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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东歧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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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阙 皇家猎场

    更新时间：2014-03-20

    公元907年，梁灭唐，断唐三百年基业，及后唐兴，契丹兴晋灭晋，后汉又兴，后周灭汉，遂中原不过五十年，已历五代……

    夷狄盛衰兴替，其地环列九州之外，西北常强，契丹最盛，为中原大患……

    动荡积难，唯民最甚。

    梁太祖开平二年夏四月辛丑，荧惑犯上将。五月，客星犯帝坐，人心惶惶。六月驻北帝台军征契丹胜，旋灭凉国，将军安晋自立为王，国号戚。

    戚武王八年，有识之人论天下：世道如幺弦。

    戚国帝台京郊有歌谣：云中翡翠冠，冠上帝台城。

    帝台风光之美仅由此歌谣便可想见。

    而这歌谣中的翡翠冠怕是除了第一个吟咏出这两句诗的那人外，天下人都理所应当的会意为帝台城外环城绵延如将帝台抱在怀中的两岐山，而其实真正所指，却是那护城的一痕碧水。

    当年那人初到帝台城下，水波中帝台城墙潋滟倒影，真好似镶嵌于翡翠冠上，若由此想来，诗中的帝台其实也只是这河中倒影了。

    只是物化苒苒换年华，怕是连那人也忘了当年脱口念出的诗句中所含初见帝台时真正的所思所想，而歌谣本无主，怕是连他自己都忘了当年曾念过这两句。

    以讹传讹，却是闻名天下。

    但这担了虚名的两岐山，山川焕绮，却也不愧了这个虚名。

    东岐桃树西岐梅，花树相映遥，相互依偎的窈窕，山上青樱谷底杏，对枝和春风，翠屏相列的冷媚。

    而正是这东岐山下，一片绚烂的桃林平仄后，却是一方缠绵草场，天然石层东南北，却有网开一面的慈悲，仿佛天意神祇，因此是戚武王亲选的皇家猎场。

    九月清秋，角鹰初下，八十里秋草稀绵，山谷间猎号浑长。

    一时千骑红尘，仿佛绝地而来，来去如飞，怕是连这两岐山神也要被震醒了躲在石缝间觑看。

    金弓银箭，缎绣锦袍，羽翼如缎的苍鹰驯服的落在手臂上，各色猎犬争逐而来，皇家子弟马后横捎那奢华的意气。

    两岐山迎来了又一场秋日狩猎。

    万里长空，风如巨翼，一支雕翎箭逆风而出，弧线流丽，尾端一片碎风。

    草丛中一只白兔中箭死去，它被射中时似乎都不曾觉察，长长的耳朵仍旧柔软的蜷着。

    当下猎场上一片喝彩欢呼之声，奔腾不绝，侍从拾起草丛中的白兔奉上与一人。

    那人跨坐在一匹紫电马上，一身藏红绣蟒锦袍，紫玉冠半束墨玉长发，挥手间一只苍鹰直冲云霄，凌厉生风，带起发丝扬起，抬首可见月眉星眸，尊贵天成。

    那人接过白兔，策动紫电马向场中奔去，百官簇拥，鹰扬卫环列，玉骢上一人身着藏红猎袍，浓眉电目，视人如透，器宇威仪便在这目光中一层层彰显。

    “父王——”

    身着藏红袍的男子跪拜于几步之外的帝王马前，双手献上这场狩猎中第一样猎物，戚王挥手，身旁的侍从接过男子手中的白兔送到戚王面前，戚王微微颔首。

    场上策马来回奔驰的皇族和官宦之家的子弟仍旧雷动喝彩，戚王身后百官亦交口称赞。

    “太子殿下武功过人，果然今日又拔头筹啊！”

    “皇上当年马上取江山，太子殿下今日风姿当真有陛下之风！”

    一片称颂声中，太子微微抬首，秋风猎猎，戚王目光如炬，似有笑意，而这若有若无的笑意中，却有半生戎马的武将悍烈，十载皇权的帝王矜贵。

    一片浓密的危险。

    风更大了。

    太子恭敬虔诚的垂下了眼眸，锋芒错过。

    “到底只是只白兔，又非猛兽，各位爱卿太过谬赞了，更何况白兔性情狡诈，如此之物，不进献也罢。”

    众人皆是一惊，太子武功出众，拔得今日头筹，然而，戚王却似乎并不欣喜，更甚言辞竟有苛责之意，莫非是于太子不满？

    然而语气却又平缓，不见厌怒，又是为何？

    一言既出，众人心上尽是疑影掠过，深浅揣摩。

    “中虔，起来吧，再去。”

    这一句竟又似带笑意激励，神色间却又是漫不经心，一再不定的言辞神色已让众人心上风澜骤起，甚至有几人压不下心中汹涌，脸上已明显流露衡量之色。

    中虔闻言起身，重新上马，奔驰回场上，面上如常，仍是尊雅自持的淡笑。

    猎号又起，雄浑之音，直逼人心，场上少年更是踊跃，猎杀恣意。

    野火燎原，浓烟弥漫，又一阵猎号响起，只见东面刺梅丛中被烈火驱赶出一群鹿，一时烟尘起合，迅敏胆怯的鹿群奔跑逃命。

    箭矢如雨，哀鸣伤心，一片犹如仙境般的屠杀，逃过围捕乱箭的鹿也终多落了网索之中。

    烟尘渐散，终于止息，逃掉的寥寥无几。

    侍从上前检视，众人犹自激奋，戚王策马而动，扫视了一眼，不以为然道：“鹿王呢？”

    众人闻言四处搜寻，忽然一人大喊道：“在那里！向谷口逃去了！”

    戚王似要伸手取过弓箭，终究未动，只看向那些少年们争相驱驰而去，乱箭漫天。

    鹿王头上一对角宛如珊瑚，烟尘遮不住的耀目，在阳光下漫开潮水般的光晕。

    它聪明敏捷，如风一般就要从那连的乱箭之中脱逃，渐渐临近西面的谷口，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力所及之外，只要过了谷口，戚王定下的规矩，没有人会再敢放箭，由它逃出生天，那便是它的造化。

    近了，近了，更近了——

    戚王紧紧皱起了眉，众人亦是屏了呼吸一般看着这一幕。

    数十人猎杀一头鹿，竟要眼睁睁看着它逃走。

    箭矢更乱，有人似乎心急射箭，完全连瞄准都没有，胡乱射去，更甚连力气都未用到便心急射出，箭矢只到半空便跌坠而下，一片混乱。

    紫电马迅疾踏风，然而中虔却落后了众人几步，冷眼看去，终于拈弓搭箭，一箭破空，在一片如乱浪的箭矢中裹挟着巨大的风涡直奔鹿王。

    一声极其让人心碎的哀鸣骤然响起。

    众人都是一惊，静默瞬间降临又瞬间被驱赶，整个猎场沸腾，众人欢叫着，少年们将中虔围拢在中央，欢呼不断。

    侍从策马向倒下的鹿王奔去，众人向戚王称贺不住，戚王也终于一笑，当侍从将鹿王抬过来的时候，众人却都有瞬间的变色。

    那的确是鹿王，一箭穿心，干净利落，或许它都尚未及觉得疼痛，黑暗便笼罩了它眼中的天地。

    然而那支箭，插在鹿王身上的那支箭却并不是太子的银镞紫翎箭，而是一支纯白翎箭，这里有太过浓烈的血腥气，否则便能嗅到那箭上有着淡淡的梅菊之香，梅是白梅，菊也是白菊，奇妙的混合之香。

    众人都不敢出声，这委实太过难堪，太子离了那群少年的簇拥，只有略微的惊讶，之后便是一片淡然，众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尴尬，却也更不敢去看戚王的脸色。

    戚王将箭掂在手上，竟是出乎意料的一笑，回首对身后一人道：“这支箭出自国公府吧？难怪今天一上场就没见着心诚，却是躲到哪里在等这个彩头呢？”

    戚王身后九花虬马上一人闻言笑道：“回皇上，这支箭的确是出自犬子之手。”

    这人眉目间已有岁月无情之意，然而清雅不减，便是两鬓霜雪，也是清冷之色，

    戚王闻言大笑，高声道：“心诚，还不过来！”

    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一人策青骢马前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跪拜在地。

    “微臣叶心诚见驾。”

    声若金石清坚，一双剑眉入鬓，神采若飞，一身的潇洒落拓，古人云芝兰玉树，只以为是赞誉之语，却不期这世间竟当真有这样的男儿。

    心诚刚刚驱驰而至，众人便已见他所处之地竟比当时落后于人群的太子还要靠后，这样远的距离，竟能一矢中的，可见臂力之强。

    然而，这一箭终究压过了太子的风头，如此的肆无忌惮，更是引起刚刚那一场误会，让太子失了颜面，众人不免俱是惴惴揣摩。

    戚王却毫无怒色，十分激赏道：“不愧是定国公的儿子！朕曾听闻定国公有家训：射不入铁，不如不发，心诚素来以挽强见称，人言百步驰射，中之如神，今日可算是见识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众人闻言亦小心出声称赞，戚王扬手道：“去吧，再让朕好好见识一下你的武艺！”

    心诚领命，策马如风，刹那百步，一弯万石弓拉满有如弹指儿戏，猎物应声而倒有如着魔附体，满场叹服，竟无一人能与之相较高低。

    戚王向太子道：“中虔，你可被比下去了。”

    太子一向气度雍雅，闻言只是笑道：“是儿臣学艺不精，实在惭愧，但我戚国有如此年少英雄，儿臣只为父皇和戚国心喜，契丹虎视我戚国多年，数日前更是获悉契丹又欲陈兵金门，儿臣以为此次欲退契丹，非是心诚，再无他人！”

    戚王闻言笑道：“难得你有这个度量见识！”

    这一来一往，言语如常，语气轻忽，竟捉不到一丝破绽。

    “的确，这几年来，契丹屡次进犯，实在让朕不胜烦扰，契丹人本善骑射，戚国将士也因此吃了不少亏，心诚骑射过人，不知可愿为朕出征？”

    心诚闻言下马叩首，拱拳高声道：“微臣叶心诚愿出战契丹，以解圣忧，以保家国！”

    “好！好！好！”

    戚王连说三个好字，足见心喜，一时百官恭贺。

    未必皆是真心，面上却俱是喜色。

    然心思各异，他人尚可，随行百官中吏部侍郎秦卓墉却是一语不发，神色凝沉。

    秦卓墉面色白净，暗自心喜可比古时君子之容，因此年岁未老，却蓄了齐胸髯须，对这须发平日小心珍视，竟不比女子呵护容颜的心思更少，然而此刻心上之痒恨不能抓挠，也顾不得了，不住的捻着胡须。

    从古至今，历朝诸国，朝堂之上皆有党羽派系之分，戚国自然不会例外。

    太子中虔之母杨皇后早年仙逝，戚王又封德妃为后，德妃生二皇子中然，三年前受封博王，而秦卓墉为德妃兄长，也正是中然的亲舅，妹妹已是皇后，秦家满门俱得升迁，心腹党羽渐多，近几年竟有渐逼太子母族杨家之势。

    权势益炽之下，难免便生不臣之心，太子之位，东宫之争，朝堂上各结一党，而党系泾渭也在这几年渐渐分明。

    太子文武双全，谋虑深沉，虽年纪尚轻，已有人君气度，二皇子才华横溢，俊雅谦恭，虽无心政事，却有仁孝贤名，而这两人，戚王到底是更属意哪一个呢？

    而戚王今日神色微妙异常，似乎待太子过于苛刻，却也并无更多呵斥之言，衡量不出，揣测不透，秦卓墉只恨不能离得近些，听清戚王与定国公言语。

    转首看向太子，又恨那无论何时何地皆是端然和贵的脸上竟无一丝端倪，不动声色，堪堪可恶到了极点，然最恨还是今日自开场便不见中然现身，昨夜训了他近一个时辰，怕是都白费了。

    而定国公不假辞色，至今未明是何党系，然定国公功高于国，爵位显赫，附者众多，其子今日得圣上激赏，奉旨出征，可谓前途无量。

    今日之后，朝堂之上足可见又一场升贬在即。

    只不知于他秦家，是喜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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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阙 小抛球乐

    更新时间：2014-03-20

    八十里绵延草场，长风带来更远处不知哪里的牧人嘹亮的歌声和长笛，缠绵秋日。

    听着倦了，不由无聊的打了个哈气，一匹照夜白马上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竟像只小猫一样蜷在马鞍中，刚刚打瞌睡的时候便弄乱了两个海螺一般的发髻，一边理弄发髻一边又打了个呵欠，睡得酣酣的一张小脸肤色皎洁，揉揉惺忪的眼睛，一双修眸汪着水一般，天真晶亮。

    还以为狩猎有什么好玩的，用尽法子才让父亲带她来，父亲却叫了许多侍从跟随，只许她远远的看着。

    “真是无聊啊！”

    漫不经心的四下看去，忽然嘻嘻一笑，粉唇如一瓣桃花，随笑而开，一笑如春之说，原是真的。

    她抬起小下颌，高傲道：“喂喂――说你呢，晚风，你过来！”

    被点名的人看过来，竟也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所骑的马与女孩的明显相似，而那男孩不甘愿的策马过来，才见凤眼春水，略有长眉挺鼻英武了些，然而毕竟年纪还小，稚嫩更盛，因此那一张小脸竟和女孩像极了十分。

    晚风戒备道：“干什么？”

    “这里好无趣啊！你不是说有一个好地方可以去吗？你带我去吧。”

    晚风面露得意，故意高傲道：“你昨天不是说不稀罕去吗？”

    女孩闻言睫毛忽闪，眸光宛转，噘嘴道：“不带我去算了，我就是不稀罕！”说着便又要窝回到马鞍中睡觉。

    “喂喂――”晚风急了，忙道：“谁说不带你去了，你快起来！”

    女孩扑哧笑道：“那你是不是在求我去呢？”

    “你――”晚风怕女孩真的不去，却又不甘心低头，只气的脸颊鼓鼓。

    女孩笑道：“好了，既然你这么想要我去，我去就是了，不过要我去，你为我做件事。”

    晚风哼了一声，女孩好笑道：“你看见那边那个大胡子鱼肚脸了吗？”

    “啊？”

    晚风茫然，四下看去，目光落在秦卓墉脸上，扑哧笑了出来。

    “看到了，怎么了？”

    “你帮我打他一下！”

    “什么？”晚风吓了一跳。

    女孩白了他一眼，道：“你看看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讨厌啊！”

    “可是――”

    “好了，我又没让你用弓箭射他，你带了弹弓吧？你用弹弓打他一下，然后我们就跑。”

    晚风摇头道：“我不干，他是很大的官，我父王见了他都很客气的，我要打了他，父王肯定会很生气。”

    “你真的不干？”

    “不干！”

    一鼓作气，斩钉截铁。

    “真的？”

    “真的。”

    再而衰。

    女孩板了脸，眸光晶亮，不怀好意道：“真的？”

    “真的。”

    三而竭，晚风已是小小声了。

    “唉――”女孩好大一声叹息，“你不干只好我自己动手了，可你说我打完了，追究起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我这么乖巧，他们会比较相信是谁打的？”

    “你――”

    “你看看你，多可怜啊，明明没做过，还要替我背黑锅。”女孩说着拿出怀里自己的弹弓来，试着瞄准了一下，又喃喃道：“我的准头可不好，我只想要打他的头，打个大包就好了，可若不小心打伤了眼睛，啧啧，你说你父王到时候是不是会很生气很生气啊？”

    “我――”

    “好了，反正你是肯定逃不了了，那人那么讨厌，至少你打了他再挨训也不算吃亏嘛！”

    晚风犹豫的拿出弹弓，仍有些莫名所以。

    “你快打啊，打完了我们就跑，那边那么多人他不一定看得到我们的，就算看到了，到时候我就替你辩解说是我们闹着玩，你只不过是不小心打偏了，我这样可怜，替你求情，你不一定会很惨的啊！快点快点！”

    晚风仍觉得莫名其妙，却不知哪里不对劲，然而威逼利诱，不得不从。

    因此片刻后，场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一向自诩君子风仪的秦大人狼狈的翻身落马。

    场上少年仍旧争相驱驰，各逞武艺，已是尽知此次狩猎，戚王原来存着考量他们武艺的心思，因此越加卖力。

    看着场上的意气热闹，戚王感叹道：“转眼间十年都过去了，当初那些孩子如今都出息了，看着他们，真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皇上英豪，不减当年。”

    戚王闻言笑道：“这话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如晦，你便不要再这般作势了。”

    定国公闻言亦笑道：“别的话或许奉承，唯有这话是臣肺腑之言。”

    “不行了！”戚王摇手笑道，“刚刚那鹿王，若是当年，岂能让人？老了！只拿起弓箭那一刻，便想别在这些少年人面前丢了面子了！不过看着他们，也真让人想起当年啊！”

    马上皇帝，刀剑丛中打下的江山，那些金戈往事，鲜血一样热烈，生命一样鲜活的回忆。

    “那是多少年前了？你我在贺兰山下狩猎，比试高低，那一只难得的白鹿，策马追过七十里，你率先射中，却执意不让朕补上最后一箭，竟放走了它！然而思及当年情状，只比今日更惊心动魄！当初人都传你执意放走那白鹿，之后得遇了传说之中鹿仙女，效仿了当年帝尧与鹿仙女洞中成亲的旧事呢。”

    定国公笑，“皇上取笑了，臣当时年少，不知进退，难为陛下不计较。”

    戚王感叹道：“年少啊，唯有年少才出英雄啊！”

    那些肆无忌惮的年少啊！只因那一个年少，被百般阻挠，戚王终于未狩得那头白鹿，却转身扔下弓箭大笑道：“吾当与汝共享江山！”

    一语成谶，之后山阙踏破，江河血染，只到如今。

    “这些年皇上为国事烦扰，今日难得离宫狩猎，皇上为何不下场，享受这狩猎之乐？”

    戚王摇手笑道：“今日罢了，朕若下场，这些个孩子哪里还敢使出真本事，且看着他们吧！”

    年少骁勇，不知疲倦，往来驱驰，不时射中，便传来一阵开怀朗笑。

    “看了这许久，皇上可还有中意的人选？”

    戚王看着场上，沉吟片刻，笑道：“这些孩子到底是定国之后长大的，金娇玉贵的养着，虽然有些气势武艺，只可惜――”戚王一叹，“到底缺了一种坚韧，多了浮躁，让朕不放心啊！”

    “只是少了历练罢了，臣以为有几人还是堪用的。”

    戚王笑道：“历练固然重要，但有些秉性无关历练，良将天生，而这些孩子啊！”戚王摇首，又道：“当然，心诚还是好的，只可惜――”

    戚王称赞，却也惋惜道：“定国公文武双全，只可惜无伤和心诚都只得了一半，而朕的几个儿子更是不争气，就连中虔今日都被比下去了！”

    秦卓墉刚刚被莫名飞来的石子打中额头，红肿一片，只未流血，混乱中戚王关切了几句，秦卓墉趁机靠的更紧，自然不肯离开去包扎，因此忍着头上火辣辣的痛，竖着耳朵听着，更不时觑着戚王的脸色，巴巴的听得了这最后一句，更是怒火攻心。

    戚王今日对太子似乎略有微词，此话更可见不满，如此时机，中然不来博戚王欢心，竟不见人影！

    秦卓墉心中暗恨，他虽是中然亲舅，其实心中一直不喜中然，那仁厚到懦弱，淡薄到无能的性子，只让他看轻，甚至有时深夜在府中书房内独自思量，只觉这样仁弱的人日后若为帝，只怕不能服众，若有谋乱，他岂不受累，若是如此，与其便宜旁人，不如他亲自动手，不过点到为止――

    忽然场上一片呼喝，青天之上，竟有一对纯白海东青迅疾掠过。

    海东青飞的极高，又是极快，又是纯白之色，若非眼力过人便是刹那错过，众人呼喝间，海东青已振翅远走。

    戚王道：“难得的海东青啊，可惜了！”

    场上众人闻言纷纷拉弓搭箭，却心知绝无可能射中，果然纷纷射空，海东青察觉到危险，一个呼啸，旋风羊角，飞的更高，众人泄气，却默契的纷纷看向心诚所在的位置。

    青天高远，如悬明镜，映着大地上这一片血色。

    海东青凭风借力，千里而来，千里而去。

    心诚抬首，唇角轻勾，搭箭拉弓，却不似先前的绝戾，而带了一种散漫，一箭既出，轻扬而上，竟有逍遥之意。

    那箭堪堪擦过一只海东青，升到极点，跌落下来，这一箭竟是射空。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心诚放下弓箭，朗笑出声，这一笑方显出少年一点的天真得意。

    那只海东青未中箭，向前扑了两下翅膀，却直直跌坠下来，侍从策马拾回，那可怜的鸟紧闭着眼睛，身上却无伤处，戚王看了一眼，笑道：“竟是被吓晕了的！真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众人不及称赞，都看向青天上遥远的另一只，失了伴侣，徘徊哀鸣，三圈之后便会离开，机不可失，然而心诚却收了弓，回身对一个骑在赤枣马上的少年道：“这一只让给你，敢给我丢人，回去让你好看！”

    凶狠的话却是调笑的语气，自然明显的亲近，场上众人闻言方注意到那少年。

    少年闻言仰首，眉眼俊俏，神色间却带一丝不合年纪的坚毅沉静，一双略似桃花的眼中满溢濯然的倔强。

    少年似是目测了一下距离，扔掉自己手中的弓箭，对心诚道：“万石弓借我用一下。”

    心诚笑道：“这张弓虽能射极远，但太过强硬，子楝，不是我小气，你未必拉得动。”

    子楝眼中的倔强蔓延到整张脸上，化为怒气，眼见另一只海东青飞远，心诚无奈，只好递过万石弓。

    子楝接过弓箭，稍稍试了一下，随即用尽全力，拉弓的手臂上都可见血脉筋肉的用力，鼓胀欲裂，少年容颜，眉间逞强的倔强，倔强中带一丝柔美。

    就像，一只刚刚长大的鹰。

    力量和气魄都已满溢，唯一缺少的只是历练。

    一箭撕破长空，海东青应声而落，弓弦犹自颤动不止，嗡嗡作响，让人心底有些莫名的微微发颤。

    子楝缓缓松了口气，果然是强弓，刚刚那一箭几用尽他全身力气，心诚却用此弓连发数箭，绝不拖沓，可见臂力之强，绝无仅有。

    侍从取过海东青，一箭穿过左目，戚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激赏，对定国公道：“这是哪家的儿子？”

    定国公笑道：“十年未见，难怪皇上不认得了。”继而对子楝道：“子楝，过来见过皇上。”

    “草民颜子楝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子楝，你姓颜？”戚王似怔了一下，“朕的龙武将军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戚王看着子楝，神色有一瞬的不定，眸中精光烁动，定国公垂首微笑，仍是恭敬，却已生出一种冷意。

    当年戚王攻破凉国京都帝台时，颜秋冷在最后一战以身殉国，追赠开国龙武将军，颜秋冷追随戚王碾转征战，族人失散凋零，再无亲眷，只留下两个幼子无人看顾，其莫逆之交定国公叶如晦便将这两兄弟接到国公府上，亲自教养。

    戚王终于笑道：“虎父无犬子啊，秋冷是后继有人了！”随即对定国公道：“就让子楝也跟着心诚出征吧，待建立功名，莫说这龙武将军，如此人才，便是定山王的爵位日后怕也非他莫属了！”

    此言一出，满场震动。

    子楝领旨，戚王又对定国公道：“朕记得秋冷还有一个儿子的，今日来了吗？也叫过来让朕看看。”

    定国公有略微的迟疑，未及答言，却见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自后面赶来，到了近前，下马跪拜道：“草民颜子枫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枫比子楝年幼三岁，声音纤细，一时众人竟以为女子，待抬首时，子枫眉眼本和子楝该是十分相似，却只有七分，那不似的三分便是少了英气，多了秀气，却不是俊秀，垂眸恭顺，然而抬眼，眼波流过的是阴秀之气，似有郁结，若在女子中便为哀怨，只是如此突兀于男子身上，只似阴郁。

    众人都是诧异，戚王也有些微意外，子枫似是敏锐的感知，却倔强的挺直了脊背。

    戚王道：“有兄若此，不知子枫骑射如何？若也是好的，此次便也跟着去吧。”

    “草民――不擅骑射，但是――”

    “回皇上，当年帝台一战，子枫年幼，于战乱中受过重伤，伤了根基，不宜学武，因此臣只令其学过些小巧功夫，防身罢了，却不足对阵杀敌，更何况，子枫不比子楝，早是被臣惯坏了，只怕不能适应军营。”

    原来竟是个废物，众人闻言，眼中轻色渐重。

    戚王笑道：“当初你执意亲自教导这两个孩子，如今子枫被你宠惯成这样，还好子楝争气，否则，百年之后，看你怎么向秋冷交代！”

    定国公笑道：“臣惭愧。”

    “既然这样，”戚王略一沉吟，“秋冷的儿子朕决不能亏待，我看这孩子沉静谨慎，便先到朕身边的鹰扬卫中任个都领吧。”

    定国公笑道：“皇上，子枫的身手――”

    然话未完，只见子枫忽地翻身下马，跪拜在地道：“微臣颜子枫谢恩！”

    戚王和定国公此时已是闲语声轻，猎场之上声沸震天，无人听清两人方才之语，却忽听子枫大声谢恩，众人不由看来。

    定国公沉默看向子枫，就连戚王也有些微惊异，随即摆手示意他起身。

    子枫起身上马，却并未回到定国公身后，而是策马跟在了戚王身周鹰扬卫外围，似乎害怕戚王反悔或遗忘一般，这就算任职就位了。

    戚王手下鹰扬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只依武功晋身，不问出身，子枫如此突兀便跻身于此，众人皆以为其是仰仗定国公，身旁鹰扬卫投射而来俱是不怀好意的厌恶或嘲讽。

    子枫只作不见，唯有定国公此刻和戚王停了闲谈，勒马回身，叹息一般，伤神的看着他。

    子枫转首避开那目光，咬牙硬撑，到底年少，低垂的眼睫慢慢染了胭脂一样的淡红，然而他容貌既美，垂首敛睫，看去却似楚楚可怜，四周的鹰扬卫看过来的眼神更是轻蔑。

    子枫心上冷冷一笑，心中绞磨着一方天地的志气恨意，袖中一枚细针更是刺破指尖直到血流到掌心才算罢休。

    “刚刚是哪个去给枫公子报信让他过来的？”

    无人偏静处，定国公对一个侍从道，他声音依旧清冷，只隐隐带了起伏，却是不见声色处怒意磅礴。

    “那人――属下已经处置了。”

    定国公闻言颔首，终于一叹，子枫这孩子心性高傲的很，所以始终未开口恳求，但他知道，这次他是很想随军出征的，眼看着他为子楝如此谋划，心中怕是一早便存了些怨意吧，只不肯说，便叫人无从劝。

    但是，军营实在是不适合这个孩子，而皇宫更不适合，何况，侍卫啊――

    定国公又是一声轻叹，伴君如伴虎啊！

    他小心翼翼防范保护了这么多年，是不是无论巢筑的多高，雏鸟始终要努力挣脱，即使没有丰满的羽翼，也绝不甘居在狭小的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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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阙 水墨初识

    更新时间：2014-03-21

    放下猎场上欢呼振奋，奔腾驰骋的众人，从草场向西面而去，当行的足够远时，渐渐听不见狩猎的喧嚣，就会慢慢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湿意。

    草地上渐有溪流叮咚，策马缓行便留下一串串翠绿的蹄痕，顺着溪水清澈的邀请继续前行，转过石壁，就能听见两岐山藏在怀袖里的宛转，看见一生丹青也穷不尽的山云和水色。

    那是一方瀑布，既在山间，仿佛山神之砚，水磨丝滑，玲珑天真。

    轻轻叹息，似乎只有到了这里才能忘记那些深宫中缠着金银锦线，粉饰的极尽精致的言不由衷，那些富贵才真的如浮云，那些荣华才真的如薄烟，才不会扰到他心中的那一方砚池。

    满目的山和水如惬意的泼墨，连看着都是自在的。

    然而他并未如以往一下般马到那瀑布旁去，因为此时，那一方瀑布已经有了主人。

    静静的坐在马上，一身锦绣华采的猎装，此时却解了外甲衫随意套在了马鞍上，几乎都要拖到马尾巴上了，只着一件拓榴色缎子衫，弓箭也松松的挂在马鞍一侧，箭筒似是随时会散落下去一般，而那本该是束在发上的玉冠此刻也明显被胡乱的塞进马扣袋中，整个人也就如一笔极其随意凌乱的写意，眉眼间却极是俊逸。

    只是看着前方的画面，显出欢喜又苦恼的神情来。

    那瀑布下，是一群仙女在戏水嬉闹。

    一群佳人，纵是在宫中见惯美人的他也觉得这是一群佳人。

    而且这群佳人若是忽然就化为了谷底滴水的芙蓉，笼烟的芍药，泣露的幽兰之类的，怕是他也不会觉得惊讶，只会觉得是自己看迷了眼，错将名花认作美人，但此时，那嬉玩笑语是如此真切活泼，他笑，却是将美人错认作名花了。

    勒马悄悄后退，退至石壁后，既然不能唐突美人，又不舍离去，便只好如此了。

    千里清秋，满眼青山如砚，水瀑如墨，那瀑布宛若一片珠帘，那几个美人便似从天而来，撩开珠帘，呢喃嘤咛，相互嬉闹，溅起水花如珠似玉，虽是戏玩，身影却是婀娜如舞。

    将这幅丹青取色，然后在心中细细勾勒，却是忽然一惊，饶是在心中作画，也仿佛弄翻了一砚心墨，乱了心神，而刚刚那副水瀑美人图便是尽被模糊了。

    那十几个女子中，其中一位着翡翠缬罗裳的美人立于瀑布的一块光滑圆石之上，墨色石上，一双玉足莹然如荔，她在青色谷中着青色衣装本是这几个美人中最不出众的一位，他刚刚在心中勾勒的那幅画中，她也只是个若有若无的侧影，而此刻，却轻解罗裳，衣裳滑落在脚边又滑落入水中，蘸满了水的绿罗裳，便似水中藤萝天上碧云，而那只是解罗裳的一个姿势，就已似舞姿绝妙。

    她弄翻了他心中一砚墨，他便不禁多看了她，粉淡容颜，一笑小靥如两朵小小杏蕊，站在那里竟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轻颤的美人灯焰。

    女子和女伴们相互调笑后竟又开始解那贴身的绢衫，微露冰肌，竟似要在这瀑下沐浴，时已十月，山气清冷，这女子若果真在这水中沐浴，怕是要病的，思及此他竟险些出言提醒，又瞬间觉悟过来，都是不觉的轻笑着，勒马回身，转睛避开，行不多步，却听身后一声咕咚巨响，而后就是一群女子的惊叫和怒斥。

    他不禁回首，却只见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幅画面。

    两个小孩子非常狼狈的掉进水中，想是太过慌张了，两个人竟转身时撞到了一起，将对方撞到在水中，然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许是已晕了头，两个人竟然转了个身又撞到了一起，再次将对方撞倒在水中，浑身湿淋淋的两个人坐在水中，呆呆的看了对方片刻，竟然小手一伸指着对方，同时破口大骂，然而一声声如乳莺清脆，只让人觉着好笑好玩。

    他几乎要忍不住大笑了，看着对面的石壁上那几节被扯断的树枝，那两个小家伙刚刚就是在那里偷看却不小心掉下来的吧，这两个宝贝啊！

    心中暗笑，勒马转身欲离开时，却正对上一个女子的目光，那碧衫的女子正看向他藏身的石壁，许久，竟是一笑，仿佛含情，竟似心许，原来被发现了，他也是一笑，在马上微微欠身，那女子也弯身行礼。

    山砚水墨，这似画出来一般的两个人，却不知，这一拜，便是今生，竟都画进这方水瀑中。

    一缕冰蟾，不知哪棵树下，也不知哪家带出来的乐童，两个双髻孩子坐在树下吹笙，那笙音吹得悲伤，仿佛吹笙的孩子就在哭，两岐山也被吹的哭了。

    “听着这笙音，你也能吃得下小兔子！”

    大帐外，两个小孩在篝火旁吵架，其中一个指着另一个大吼。

    “这笙音和兔子有什么关系？还有我没抓，没烤，也没吃，你对我喊什么？”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是太子给我的，又不是我——”

    “给你你就拿着，你也不是好东西！”

    “又不是我要吃，还不是拿给你的！”

    “什么？你居然还让我吃！你这个混蛋！找死是不是？”

    “啊！你装什么？你又不是没吃过兔肉煲！”

    “我吃过又怎么样？我又不会特意跑到山上来把那么可爱的小兔子杀死然后烤来吃！你走开，我讨厌你，不想挨打就离我远一点！”

    “你其实就是存心找茬对不对？挨打？动起手来到底谁会挨打啊？”

    “我就是找茬怎么样？今天要不是你我会掉到水里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还拿了兔子来跟你道歉。”

    “道歉？就拿可怜的小兔子来道歉？你这样子的人我才不原谅！”

    “我这样人？”

    “对，你这个下流胚子！小小年纪，说什么好玩的地方，原来就是去偷看人家洗澡！呸！不害臊！”

    “你——你才不害臊！明明是女孩子这么下流的话你也骂的出口！”

    被骂的男孩明显红了脸，继而又狡辩道：“我怎么知道会有人洗澡，我又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为了在声音上压住对方，都是用吼的，吼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很快两人身边就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呃，王公贵族。

    当两个小孩终于被各自的父亲提走，在大帐内的众人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这两个孩子可真是我们戚国的国宝啊！”

    众人闻言哄笑，说话之人坐在帐中铺着白虎皮的躺椅上，自斟一杯酒，月眉星眸，帐中琉璃灯下，看去竟是其人一时如玉，尊贵非凡，正是戚国太子安中虔。

    众人还在调笑，大帐帘卷，一人进了帐来，仍是一身拓榴石色纹绣缎袍，眉目俊逸，进来后便一言不发的坐在了中虔身侧。

    “怎么了？中然，又被训了？”

    这人便是戚国二皇子安中然。

    中然无精打采的应了声，中虔笑道：“谁叫你竟狩猎的时候跑去瀑布底下逍遥，还被秦大人派去的人抓个正着。”

    “大哥别再取笑我了，他们几个竟是没完没了，现在才放我回来。”

    中燃说完就自中虔手上取了酒壶，自斟了一杯，却是不饮，只看着酒杯发呆一般，他自小挨训惯了，心烦过后，转脸便没事一般，此刻却这般，怕是这次被训的极狠了，中虔见了他这副样子未免觉得可笑可怜，却似看惯了般，不去扰他。

    中然是不喜射猎的，父皇安晋马上取江山，他这样的文人性情怕是得不了父皇的欢心，今日一整天居然什么也没打到，夜里自是没有可献宴的，情急之下，太子于是好气好笑的在自己的猎物中挑拣了半天才给他挑出一件比较能让人相信是他打到的猎物——

    一只蓝灰尾巴的山雀。

    然而将山雀献上时，戚王果然定力惊人，只看了一眼后便淡淡道：“将博王和无伤的放在一起炖一道‘比翼汤’来解酒。”

    中然这才看到定国公的大公子叶无伤竟然献上的也是一只山雀，中然心知，叶无伤的马上功夫怕是自己都还比他强些，这只山雀定是他弟弟叶心诚捉刀给他应付的了，偏生就这样凑巧，和自己的一样，听到皇上的这句话，刚刚还强撑的众人便都憋不住哄笑出来。

    这也罢了，秦卓墉等人气的将刚出皇上盘龙顶大帐的中然就劫回了营帐，咬定这山雀之事为中虔故意，因此中然的几个舅舅，秦卓墉为首，轮番上阵，痛陈史书之上兄弟睨墙，皇权血战，种种前车之鉴，竟训了他足足两个时辰！

    唉，中然不禁叹气。

    此时帐中其他人已开始了推杯换盏，划拳猜令起来，这大帐中俱是王公大臣的年少子弟，少年心性，在京中父母眼下压得久了，一天狩猎后，聚在帐下饮酒，便是热闹闹的一群脱缰野马了，闹的不可开交。

    只见其中一人尤其豪放出众，用漆金口的大碗饮酒，好似饮水一般，正是心诚，和众人说着帝台九条街里时下的新鲜事，不时哄笑。

    心诚眉飞色舞，正说得热闹，众人也听的起劲，却见心诚忽然脸色一变，极其英气的脸上竟露出畏缩讨好的神情来，众人回首，只见一人掀了帐帘，正温文的笑着看向他们。

    那人缓缓走了进来，只微微淡笑，神色间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这边却立刻安静了许多。

    “大哥——”

    “心诚，你是越来越长进了啊。”

    那人依然和气的笑着，走到他身旁，低声道：“竟然有儿子称自己的父亲为国公大人的，你又在和别人说什么？”

    “没——没啊——大哥你听我解释！”

    “那你最好还是去和父亲解释，国公大人让我代他向你请教，为什么刚刚不拦着蝉儿，居然在看热闹，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得？怎么？不说话，看自己妹妹和表弟打架就那般有趣？”

    “当然有趣，大哥你刚刚是没看到——”

    那人微微笑了笑，心诚顿时毛骨悚然，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人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身后有人唤他。

    “无伤大哥，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无伤看去，只见大帐中最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处，一个俊俏的少年向他露出求救的神色，竟是子楝，他正扶着另一个已是昏昏然的少年，那少年双颊酡红，怕是被人灌了不少酒，竟是子枫，而即使这样，身边还是围了一圈的人，极力的调笑，还要灌他饮酒。

    心诚一直顾着和众人笑闹，未曾注意，此刻闻声转首见了那情景，看着围着子楝和子枫的那几人，脸上笑意便忽然化为有些似笑非笑的神色，那几人莫名就是一阵瑟缩。

    心诚身形刚动，无伤便伸手压在了他肩上，无伤不比心诚，只是个书生，然而那手轻落在肩上便似有千钧之重。

    无伤低声道：“不要惹事，你一直在这里，子楝却未开口向你求助，就是怕你动手，你若按捺不住，他们两个也就白遭了这罪了，何况太子在那里，你若先出手，最后会是谁的不是？忘了上次在陶然楼上的教训了？何况今日皇上刚准许你出征，你若即刻闹事，皇上会怎样想？吃亏的终究是我们。”

    心诚深吸一口气，随即便是一笑，沉默颔首。

    无伤转身看向那群人，淡微一笑，缓缓走过去，对那几人道：“可否将这酒给我？”

    叶无伤为定国公大公子，为人温润儒雅，交结满天下，也可说是名满天下，今岁初时于茂麟阁上独力修成九州史，献于尚清殿，戚王大悦，赐翰林学士承旨，少年得志，已然是青云彰显。

    因此见他伸手取酒，围住那子楝和子枫的这些人虽同是官家子弟，更有几人在鹰扬卫中任职，却也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拿着准备要灌那子枫的酒，无伤却径直走向那一直坐于白虎皮椅榻上的太子面前，中虔抬眼看他，无伤亦不避，直迎过去的眼神却让人无法察觉到丝毫不敬，反而是那眸光中一片坦然的清朗之色让人无法责难，而那一站一坐，便让中虔只能略略仰视于他，无伤略欠身行礼，而这欠身却似只是风雪略压了下梅枝的低垂，清傲至极。

    “子楝和子枫年纪还小，若有冲撞太子殿下的地方，还请太子殿下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两个计较，无伤在这里代他们向殿下赔罪了。”

    语罢，竟一饮而尽。

    太子面上淡笑，稍后便是爽快的笑了，道：“无伤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一般，子楝和子枫亦如同我弟弟，中虔又怎会怪罪呢？”

    太子说罢对那几个人道：“闹着玩也就罢了，给小孩子灌酒你们也不知道分寸。”那几个人连连赔罪，太子挥了挥手道：“这一年也难得见无伤一面，今夜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殿下，无伤不胜酒力，刚刚一杯赔罪已是竭力，所幸太子殿下不曾怪罪，那无伤想先告退了。”

    看着无伤脸上微微的笑影，如雪地上的月光，虚白淡冷，脸上确实在笑，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这人根本没在笑，恭恭敬敬毫不失礼的笑。

    太子面上不露，心中却是恨极，这副样子瞧了十几年了，竟然至今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叶无伤为人行事几乎滴水不露，连个可以插针的缝都绝不给人的。

    而子楝和子枫也着实可恶，今日刚刚得势，子楝便也算了，那子枫又算是什么？刚刚竟敢对太子无礼，然太子待人一向雅量，本来不欲与他计较，子枫却不知收敛。

    今日狩猎将尽之时，兵部尚书罗信狩猎之时见到太子猎鹰，赞叹不已，甚至开口讨要，太子略有迟疑，竟遭戚王厉声斥责，众人大惊。

    为此太子已是不悦至极，只面上仍和颜如常。

    然而子枫却出言讥讽，更甚竟还敢嘲讽出年前龙图阁学士潘龄义削职入狱，今岁却是中秋当日自尽狱中一事，太子只是一个眼色，自有许多趋炎的小人会意，只灌他几杯烈酒了事，都算的上太子日行一善了，偏偏叶无伤几句话便堵了口舌，让人不好再发作。

    太子仍旧是笑，星眸中血光微泛。

    两人就这般僵着，不得太子应声的无伤只能微微欠身站着，可也不急，这世上偏偏就是有这样的人，无伤入定了一般的站着，淡然世外一般，倒显得坐着的太子有些无理狭隘。

    终于，太子淡淡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扶颜家小公子回营帐休息。”

    几个侍从闻言忙将子楝和子枫扶了出去，太子对无伤道：“无伤请坐，关于那新刊刻出的九州史，中虔有些不明之处想向无伤请教。”

    无伤只好坐下，耳中听着太子之言，却看向几步之遥的弟弟，竟又和众人笑闹在了一起。

    “敢问无伤，戚国自然尽述，但为何不尽述其他诸国年号，只以中原为主？”

    “中原历朝自有历法可循，诸国又各自修订历法，只为皇祚永存，却转瞬而逝又混乱不堪，是以不足记述。”

    “非也，如此乱世，诸事不合于理者众多，他者便也罢了，唯有年号乖错，便会惑乱后世，不可以不明。”

    无伤略微沉吟，笑道：“太子高见，是无伤疏忽了，再刊刻时定会详细修改。”

    “那再敢问无伤，太祖当年为何不悦李罕之？”

    “抚民御众无方，率多苛暴，性复贪冒，不得士心。”

    中虔一笑，道：“非也，李罕之虽有胆决，却雄猜翻覆，不是忠臣肝胆。”

    “功高于晋，河阳之后，只求与一小镇，休兵养疾，如何不忠？”

    “李罕之，吕布之辈，无伤笔下未免太过留情。”

    “忠臣良将，自古多为猜忌所害，只为功高，便疑骄矜不臣，甚至谋逆，然而事若未起，只因君主见疑，史书便循此理，擅指人不忠之是非，无伤非是留情，只怕不公。”

    中虔笑道：“此人鹰鸟之性，饱则飏去，翻覆噬主，如何是忠？虽说飞鸟尽，良弓藏，可如此乱世，飞鸟何曾尽？悍将震主，反夺江山，历历在目，便也不足为惜，我只觉此人，太祖留的太久了——”

    无伤闻言终于抬眸看向太子，一个对视，宛若燧石，几现火光。

    “诸位好兴致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在帐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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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阙 帐下桃花

    更新时间：2014-03-21

    帐帘掀开，一个身着绯红团花袍，腰系兽面金带的男子走了进来，虽已带了年纪，却仍是目光炯炯，英武卓然。

    当下众人停了笑闹，连太子殿下都起身相迎，来人正是戚国另一位开国将军――威远大将军苏竟。

    “哈哈哈――真是后生可畏啊！怕是成龙成虎也就在这几年了。”

    苏竟看着几个喝的高兴，脱得赤膊的少年说道，那几个少年中有些是武将之家出身，平日习武，练得身材精壮，有的身上甚至还有令人炫目龙虎纹绣，确有少年英雄的模样。

    苏竟嘴上称赞，心里却不屑，这一个个瘦骨伶仃竟还敢显摆，真可惜自己如今尊贵了，不能失了体面，不然扯下这身袍子，单单是身上那货真价实的青龙白虎纹，吓不哭他们！

    这心思虽然只是一转而过，而眸中精光却逃不过无伤的眼睛，看向那群赤膊汉中，弟弟心诚赫然在列，无伤顿时觉得头疼。

    太子问道““不知将军到此有何见教？”

    苏竟被问，眼中却突然眸光大盛，笑道：“总之是好事就是了。”

    苏竟说罢拍拍手，便有侍从熄了大帐的琉璃灯，顿时一片漆黑。

    有人好奇问道：“将军这是何故？”

    “嘘――”

    帐帘再次被掀开，十几个手捧夜明灯珠的美人鱼贯而入，瞬间便是一阵动人的幽香，让人忍不住深吸口气。

    夜明灯珠下，美人们舞衣轻轻旋转，一时好似满满一庭的桃花绽放开来，旋转之间，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一个轻纵竟是凌空旋跃而起，芙蓉带上系明珠，这个出场的转身便是如此夺目。

    女子轻轻落于桃花舞裙的中央，乍落时随即又旋舞起，好似桃花之露哀伤落下后的碎裂，在舞裙上激起层层雪亮的涟漪，重重面纱下，如水波的夜明珠光下，却好似能看到她的眼睛，那眼神又可能只是一片灯影，但就是如春日暖水中一尾讨你喜欢的绯色游鱼，追着水上的桃花，轻轻摇摆，暖香欲醉欲碎，一个转身好似便唤的了春归。

    那女子的旋腰渐渐将这帐下的舞裙开成月夜烟水边不尽的桃花，春风迷醉而后便是洒落裙上桃花谢了春归。

    看着女子轻舞，一直在看着酒杯发呆的中然，却将酒杯执起，夜明珠光下，酒杯中幽影潋滟，帐中香气弥漫，好似恍惚间那杯酒便幻成了古书中的武陵洞口，女子一个转身，便是片片桃花洞里春色，任谁也禁不得这样的景致。

    中然将酒杯放至唇边，抬眼见那女子渐渐如花禅落般息止的舞姿，重重面纱下的眼睛似正在看着他，似一直看着他，中然看着这如繁花落尽时凄冷的春暮，手执酒杯放在唇边，不饮也不放下，只是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女子竟然如花摇曳一般向中然走了一步，弯身下拜，声如莺语。

    “为君歌舞，愿得君欢。”

    周围尽是一片赞叹调笑之声，中然也不禁微微一笑，饮尽杯中酒。

    “这便是美人歌舞进酒吧，博王殿下当真是真风雅啊！”

    众人围住中然，艳羡戏谑。

    几个歌舞女子却并不停留，仍如之前一般轻摇着舞裙鱼贯而出，瞬时除了隐约如残念般的幽香外，帐中之前那一片春色花海便真如绮然一梦了，侍从点上琉璃灯，照出有些痴了的少年们。

    太子笑问道：“将军现在可否告知这是所为何事？”

    苏竟大笑道：“刚刚我们几个在帐中与皇上饮酒，皇上很是感叹今日诸位少年英雄的身手，又好奇究竟哪位能技压群雄呢？”

    苏竟说到此，停了下来，看向太子。

    太子笑道：“所以父皇是想继续考量我们的武艺。”

    “正是，因此我们就与皇上商议明日狩猎时所得最多者该为头魁，可是，这奖赏当然也要足够配得上才行啊！”

    “那这刚刚跳舞的美人就是今年额外的奖赏？”

    摩拳擦掌开口的正是让无伤头疼的弟弟心诚。

    “正是，而这舞姬可不是一般的来头呢。”

    故意的买了个关子，苏竟打住。

    “无伤曾听闻敬王爷府上有一位舞姬，体带奇香，舞艺绝伦，莫不是这位？”

    眼见素以端雅谦恭闻名的叶无伤也开了口，苏竟便是一笑。

    “正是，自古美人配英雄，可佳人难得，色艺双全更难得，不过我国闻名的倒是有几位，正如冯尚书府上的袅娘，周大夫家中的媚儿，林将军蟾露苑中的学扇，还有就是敬王爷鸳鸯榭中的绵蛮了，只是各位大人都难以割爱，于是就定了行酒令，以示公平，皇上可是连宫中的舞姬之首湘烟都押上了，哈哈哈――”

    苏竟那边滔滔不绝，这边帐中的众人几乎是面面相觑，不用说结果定是那老实的敬王爷吃了亏，众人腹诽，这些老家伙们最爱戏弄敬王爷，如今竟能连这种事都想得出来，那绵蛮舞姿虽妙，但堂堂王爷的爱姬，这烫手的山药谁去接？

    “我先预祝诸位明日大展身手，赢得美人归了，我这便就走了，皇上那边还等我回去猜令呢。”

    说毕，苏竟也不管众人脸色如何，竟径直去了。

    众人一时轰然，议论纷纷，中然却浑然不觉一般，又斟了今夜的第二杯酒，拿在手中。

    绵蛮身上的幽香仍若有若无，若有如无呵??――

    中然不禁笑了，今日瀑布下那翠裳女子，当时看去，那身姿明显透着舞娘媚痕，却也不曾在意，只道是哪位大人府上的有些姿色的舞姬，原来竟是轰动帝台一时的名舞姬绵蛮。

    “博王殿下，方才那一舞，却是倾人，无伤可否向殿下求得一诗来记景呢？”

    中然却是想也想便脱口而出道：“当时未觉颜色好。”

    “嗯？”

    剔透如无伤也一时不解，似是被无伤很少流露出的迷惑神色所触动，心下得意，中然不禁轻笑。

    “那觉来呢？”

    不愧是无伤，心存不解也依然敏锐的问道。

    “觉来已是丹青误。”

    无伤笑道：“原来博王殿下已看出无伤是想求画，拒绝的这般断然，又是为何？”

    “只是心中无墨，怕是成不了好画，反而辜负无伤。”

    中然若有所指，但这两人从小一处研习书画经书，默契灵犀，便是对视一笑。

    当时未觉颜色好，觉来已是丹青误。

    不远处太子见到两人举杯同饮，这叶无伤刚刚还说不胜酒力，连他斟的酒都敢不接，此刻却是如此，太子却只微微冷笑，转头似没看见一般，继续自斟自饮。

    一个贴身随从忽然悄悄附在太子耳边说了什么，一向都从容的太子竟也是面上一惊，而后又一笑，饮尽杯中酒，便起身步出帐外。

    帐外暗处另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躬身而立。

    “此话当真？”太子问道，那男子垂首低低的说了什么，帐外篝火下可见太子带了明显怒气，片刻后却化为嘲弄的一笑，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黑城和海石，他自己选一个吧。”

    那侍卫一惊，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已快燃尽的篝火火光之下，太子人如玉铸，眼中却是血光森然，侍卫吓得慌忙行礼退去，太子身边的侍从道：“殿下，非要如此吗？如果成了，不是――”

    话到此处被掐断，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这次能保住命都算我们中了上签。”

    这么多年的血雨飘摇，他光是用嗅的也知道这绝非单纯。

    “殿下是说已有人察觉，莫不是定国公或是苏将军？”

    太子仍是淡笑：“若单是一个叶如晦或苏竟，我还不放在眼里。”

    那侍从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也是学的满心的玲珑伶俐，此话一出，那侍从便是心惊的猜到，噤了声，甚至瞬间就已后背发寒。

    “你去吧，小心吩咐着他们几个，明晚――绝对不能出事。”

    侍从退去后，太子仰首看向天边，两歧山中月，清气满衣襟呐。

    不远处树下的笙依然在凄凄的呜咽着，笙音在寂静的山中传的很远，似在为今日死去的柔弱的生命哭泣，整座两岐山都在跟着哭。

    这笙，听的久了，似乎能让人变得慈悲呢。

    不禁想起定国公家的蝉儿今晚骂人时说听着这笙便吃不下小兔子，不禁温柔的笑了，这话此刻倒似能明白几分了，这笙听着，竟真让人有一种因悲伤才会有的平静。

    而更远处同样听见了笙音的大将军苏竟就没有这么平静了，他带兵连夜绕了两岐山小半圈，低低的对手下副将骂道：“给本将军守好了，明天这要是飞过去一只鸟，老子都剁了你们！”

    副将唯唯。

    “奶奶的，这是谁呀？大半夜的不睡觉，瞎吹什么呀，吹得人心里这个难受！”

    苏竟鼻子一酸，安平老家的口音都出来了。

    副将谄媚的笑道：“咱们这不也没睡吗，正好听着解解闷。”

    “放你娘的――啊啾――奶奶的，那他不会吹点喜庆的！”

    此刻他和手下一干将士都伏在山谷中的沟壑间，他本是一身红绣锦袍，此时也被枝叶扯坏了大片，露出其中的一身软银锁子甲来，于是穷极无聊，苏竟就开始目光闪闪的撕扯身上的绣衣，锦缎料子，一扯便是嘶啦啦的，很是过瘾。

    手下将士却听的胆战心惊，再看他那在深夜中仿佛野兽一般都会放光的瞳仁，都想起传说山中有虎神，若是和他们的大将军打起来，不知道哪个能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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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阙 山中石榴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五阙山中石榴

    都传闻两歧山中有小人参精，昨夜树下那两个对吹笙的双髻孩子今早还和人说，有个红肚兜的小孩昨天晚上来找他们两个出去玩，不过若是有，恐怕今早也得被山神捉回山洞好好藏起来了。

    猎角声响起，整座两岐山就都惊醒了，桃林山谷中薄雾弥漫。

    中然在马背上偷偷打了个哈气，父皇今早辰时便开始祝天祷香，中然困倦的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漫不经心的眯着眼。

    “吉日維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

    中然闻言正在偷笑，却听不远处一声砰砰，然后就是两个清脆的声音在对骂，马嘶乱声，众人的拦劝和呵责声。

    转首看见，两个同样穿着流云纹蓝缎袍的纤细身影互相叫骂捶打着，众人连分都分不开。

    中然一笑，刚刚祝天仪式开始时，他就看到了那两个昨天还势不两立的小孩居然同乘一匹雪色宝马，两人安静的坐在马背上，乖巧的听着不苟言笑的司仪官的宣讲，然后，两个人开始窃窃私语，突然，其中一张笑脸变了颜色，然后是另一张，两个人开始面色不善的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众人都频频的看向他们，直到激烈的争吵连祈天台上都听得见，两人也不管了。

    而司仪官竟然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念着祝词。

    而这一闹，连中然都顿时觉得笑的神清气爽了，仪式终于结束，看向四周，几位重臣随父皇往东面去了，其他少年则多数随在太子身边，抬首见太子正向他招手，中然在马上做了个因宿醉而扶头的动作，告饶一笑，太子会意，也是一笑，随众人策马而去了。

    中然又落了单，近日又该如何消磨呢？

    中然几乎是横在马背上了，闲闲的琢磨着，忽然想起昨夜跳舞的那个女子来，却只一笑，也不再过多去想。

    戚国二皇子安中然一手丹青便是天下闻名，人又偏是生的风流俊俏，这天下间倾心于他的女子自是不计其数，也有怀着绝世才情的奇女子，然而对于中然，却都只能止于以礼结识，若说动情，中然还是更爱这天地山河，云水如禅，昨夜那女子能以一舞劝他饮尽一杯酒，已是难得了。

    晃着晃着，竟不知紫骝马将他带到了什么地方来了，放眼看去前方是一道断谷，谷底竟是一片飘渺的绯红，渐渐行近，那芳香竟似是轻轻的揉着人的七窍一般，缠绵的让人心仪的香气，中然竟觉好似从未识得此香一般，正在失神，却听见一阵马蹄声渐渐近前，为首一人，正是太子，见了他便笑道：“二弟怎么也到了此处？”

    “只是骑马随意游走，要不是碰到太子皇兄，恐怕就迷了路呢。”

    “是吗？那二弟可要跟紧了，”太子笑道，“二弟先到此处，有没有见到一只红狐？”

    “红狐？”

    “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红狐，我们几个就是追它才追到这里的。”

    中然看向谷底的那片绯红，脱口道：“那它一定是逃到谷底了。”

    太子点头道：“的确，真是狡猾，不如这样，谁能猎到那只红狐，今日就算谁夺了头魁，如何？”

    众人立即附和着同意。

    “那我们出发，二弟，走吧。”

    “嗯。”

    中然刚答话，却见那群人已如闪电般驰马疾骋，绝尘而去，带头的太子果然是风姿卓然，傲如天人，中然苦笑了一下，也勒马向谷下驶去，转了一环小路，便见一条清亮亮的小溪如一根弦，弦上鱼水欢。

    而越近了，那香就越动人了，终于走近，中然才近乎惊喜的发现，那片绯云，原来竟是一片石榴，如火如荼，好似漫天的烈焰，几乎将人的衣襟都耀红了，中然骑马在树下绕来绕去，心中也是一方血色浓墨，好似要将心中的宣纸都烧起来带着浓香的血红，都不用再费心布局，浑然天成，连浓淡深浅都已调好的石榴树。

    石榴如美人面，酡颜如醉。

    “要吃石榴吗？”

    中然茫然的答道：“要。”

    “给你，接好了。”

    “哎呦——啊——”

    “你真笨，都让你接好了。”

    中然呆呆的，直到几颗石榴从树上掉下来，砸到他的头，他才惊醒过来，刚刚竟是有人和他说话，而他也应了，抬首看去，树上没有人，但他怀里还有几颗石榴。

    正在迷茫，只见茂盛的树枝一阵轻晃，千万翠绿枝叶的底纹，飘摇起一片绯红花雾，重重密密的红艳石榴中露出一张酡醉颜色的小脸，一般的夭夭灼灼，眯眯笑着，睫毛微微卷起如花瓣，若不是水粉色唇微微张合，当真分不清这是人还是一朵花。

    莫不是那火狐成了精，能晓人语了，只是这火狐精有点眼熟。

    树上的小火狐精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正在作画。”

    小火狐精竟似有点委屈似的，扁嘴道：“哦，又在作画啊。”

    “有人在找你啊，你可要藏好了。”

    中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想也未想便不禁说道。

    “找我？是晚风那个混蛋吗？”

    “晚风？”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会来找我，你又不会！”

    小火狐精说着竟撅起了嘴，树枝轻动，那张小脸的主人便露出了大半个身子来。

    “蝉儿！”

    中然忽然惊叫，树上的竟是定国公家的千金叶梳蝉，这妹妹一般的孩子，难怪眼熟。

    耳边忽然便响起一声熟悉的轻笑，中然却见无伤从树后慢慢走出，心知自己刚刚那痴傻的模样怕是都被看了去。

    “博王殿下可是将蝉儿当做狐妖了？”

    果然——

    “哈！”

    树上的蝉儿闻言一撅嘴，明显便是要捉弄人的神色。

    中然心中叫苦，却忽然听身后一人唤道：“二弟，你怎么还在这里，无伤竟然也在，我们都快把这里翻遍了，也没见到，蝉儿也在啊！”

    太子此时已和众人到了眼前，抬首见到树上的蝉儿。

    太子的声音立刻就变了，甜的快起蜜晶，中然一笑，从小太子最爱逗弄的就是这个蝉儿，每次见到她就连太子的尊驾都抛的远远的哄她，可几乎每次都要惹哭她，然后蝉儿就会哭着跑回国公府道：“呜呜——我最讨厌太子了——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呜呜——”

    此刻，即使在树上，蝉儿也警惕的看着太子，大叫道：“都走开！走开！你们去别的地方打猎，不要打扰我睡觉！”

    太子笑道：“蝉儿，你在睡觉啊，你旁边的那个是谁啊？”

    中然这才看到枝叶的掩映下，蝉儿身旁另一个身影伏在树上。

    “还能是谁啊？是晚风呗。”

    “是吗？”太子骑马在树下绕了一圈，蝉儿的小脑袋就随着太子在树上也几乎是转了一圈，眼见蝉儿的小脸由红转绿，太子更和蔼的问道：“那为什么我刚刚在石榴林的另一端见到晚风正被倒吊在树上呢？是你干的吧，我见子楝才刚刚把他给放下来，你身边的这位到底是谁呢？”

    “太子殿下，你管的太多了！”

    被在众人面前如此顶撞的太子殿下却依然和气的看着蝉儿，被那种眼神看着真是让人觉得被泡进蜜罐里了。

    “蝉儿，你若喜欢，我猎了它送你也便是了，你若不忍，我放了它也便是了，可你这样放它在身边，毕竟是个畜生，若是伤了你该怎办呢？”

    蝉儿盯着太子上瞧瞧，下瞧瞧，似乎在辨认他话中的真假，终于做了决定——

    “太子殿下在说谁是畜生呢？”

    “自然是树上的那个——”

    “那个是晚风啊！”

    “那不可能是晚风，晚风在那边。”

    “怎么可能不是晚风，晚风刚刚就在树上，只这会下来，那个就不是晚风了？”

    “可晚风现在那边啊！”

    “那又怎样？晚风现在在那边，难道刚才在树上的就不是晚风了？”

    “刚才树上的是晚风，现在晚风在那边，那现在在树上的就不能是晚风。”

    “你怎么能说现在晚风在那边和树上的这个就不是晚风了呢？明明刚才的晚风在树上现在的晚风在那边，那么树上那边的就都是晚风，怎么能说树上的这个不是晚风呢？”

    几个回合，树上的蝉儿对战马上的太子。

    不仅是中然，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真是大开眼界，只有无伤在一旁唇边微翘，似在忍笑。

    又几个回合下来，太子殿下竟和个小孩子斗嘴斗得不亦乐乎，随行之人连劝也劝不得，众人听得五脏如摧，这场论战似乎永无止境。

    此时却听又一队人马奔驰而来，一见那明黄猎袍，众人立刻滚鞍下马，跪拜行礼。

    “你们这几个是怎么回事啊？不去狩猎怎么都凑到这里来了？”

    戚王稳稳的坐于马上，平常的言语间也透着威严。

    “皇上，我们几人是追一只红狐才到了这里的。”

    “是啊，刚刚臣等还同太子殿下商议，谁今日能猎到那只红狐，才算夺了头魁呢！”

    “怎样一只红狐？竟如此珍贵？”

    “回父皇，的确不是一般狐类，那只红狐通身如火，竟如通灵，怕是李殷弃肩上那件传闻生前已修成仙妖的红狐披肩也不过如此。”

    “噢？”戚王显然也来了兴致，“那倒当真值得——”

    “呜呜——”

    戚王的话忽然被打断，从树上竟传来哭声。

    眼神扫过树上的蝉儿，被帝王如炬一般的目光烫了一下，蝉儿一噤，水灵灵的眼睛咕噜噜的转了几下，小嘴一瘪，鼻子一酸，眼圈红红的，立刻就开始放声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

    她这一哭哭的众人措手不及，皇上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偷偷回身看去，定国公怎么没跟上来？这小妮子要是哭下去能哭到后天回宫，只这一刻分神功夫那边蝉儿哭的更厉害了。

    国公的女儿也不能当真严厉呵斥，更何况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和女儿差不多，因此上当今戚国皇上听到叶家蝉儿的哭声都恨不能绕道走，叹了口气，皇上连问都没问就习惯性的说道：“蝉儿，不准哭了，是晚风的错，你有理，快叫晚风给你道歉！无伤，快叫她不要哭了！”

    “呜呜——不是晚风了——呜呜——是太——太子殿下——了——啦——他非说——树——树上的那个不——不是晚风了——啦——呜呜——”

    “好了好了，”皇上哪里会认真去听小孩子打架的来由去尾，何况要听懂这一声声抽噎控诉更是痴人说梦，“不管是谁都是他错了就是了。”

    打着哈哈，回身对苏竟道：“苏竟，这样的红狐，不可不得，我们这就去追吧，中虔，你也跟来，唔，中然，居然也能见到你来打猎，你——”

    “呜呜——呜呜——”

    皇上刚想叫中然也来，树上的蝉儿突然哭的更大声了，一想到中然肯定要找借口拖延推脱，急于脱身的皇上立刻道：“算了，你们谁愿意来就跟来吧。”

    说罢急忙与一干爱卿绝尘而去，看着树上的蝉儿和身边那个身影，太子殿下无奈一笑，只得策马随皇上而去。

    见一众人等都奔出了石榴林，林中只留她和中然，树上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中然哥哥——”蝉儿忽然甜甜的叫中然道，似乎还是极小的时候蝉儿才这样叫过自己，中然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却听蝉儿又道：“你可得接住我啊，我只会爬树，不会下树的。”

    不等中然反应，只见蝉儿就真的直直的从树上跳下来了，中然吓得几乎要叫出来了，急忙伸手去接，眼前一黑，接住了蝉儿的中然便又和她一起摔下了马，被砸在下面的中然简真是头晕目眩。

    模糊中他只见树上的那个刚被太子质疑的身影也跳了下来，在地上不停的打滚，而那身衣服却是如此眼熟，中然头晕晕的想了想，才想起那不是无伤三品文官的朝服吗？

    正在奇怪，不知多久眼前才完全清明起来，却只来得及见到一团如火的红影从衣服中挣脱出来，然后迅速的消失于石榴林中，中然瞬间明白了，那树上被裹在衣服中的，原来就是那只红色的火狐。

    未及惊异，耳边忽然传来细细的鼾声，中然低首，不觉失笑，蝉儿蜷着小小的身体，竟爬在他身上睡着了——假装睡着了。

    不见尽头的石榴林，一阵风过，吹落满地火焰一般密密匝匝石榴花，落了满头满身，怀中是几个半是翠绿半是绯红的石榴，还有一个小小的蝉儿，软软明艳的，绝似石榴花。

    中然便也不想动了，静静的躺在柔软的地上，仰首满树盈花，天罗地网，漫天满地如染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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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阙 词中美人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六阙词中美人

    灯烛如月，帐上重影昏昏。

    中然拿着书在灯下读了很久，却读的不那么用心，夜已经深了，耳中传来别的营帐中的嬉乐声也终于渐渐淡了，自己那几个舅舅终于走了，今晚训了自己多久？

    三个时辰，不，兴许又有四个时辰。

    今日终于没有人能猎到那只火狐，而太子射艺过人，又倾尽全力，自然拔了头筹，又是在父皇眼前，有这样一个儿子，父皇想必是欢喜的不得了，赏赐了不少珍宝，当然还有绵蛮。

    而连面都没露的自己，让那几个舅舅气的几乎是回了营就连饭都没让自己吃，一直训斥到天黑，低首听着训斥，只觉厌烦，心中惦记着今日父皇射中的那一只大鹿，今晚要赐群臣鹿肉宴的，还有听说今日狩猎时晚风和蝉儿又一时贪玩在山里跑的远了，遇到了黑熊，虽说有惊无险，还是惦记着去看看的。

    他们走后，侍从终于端来了鹿肉，却哪里吃的下了，于是就这么和衣躺下了。

    此时，竟开始觉得有些饿了，他是一国皇子，怕是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而床边桌上放着的今日带回来的石榴，此时真是红艳香甜诱人的不得了，中然拿起石榴，看了许久，悟到了一般，点点头，然后动手，竟然拨开了一个。

    “呜――”

    好酸！早该猜到蝉儿那丫头给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怕是自己被她耍了，可是实在是饿，忍着酸竟然吃下了半个石榴，终于不敢吃了，中然围着被子坐在榻上，酸着牙嘶嘶的叹气。

    重又拿起书看，人声淡去，山中之声就慢慢清晰了，连帐外叶上的一只小虫的低吟也能听到，细听便是一曲蝉中有月明。

    终于安静的可以听到山中的声音了。

    恍然指上一热，中然一惊，连忙放手，只见手中的书已不小心被烛火烧着了一角，慌忙将书扣在床上熄灭了那一簇小小橘色的火焰，不禁又叹又笑，这本书是今岁新刊刻的词本，一个读书人从玉京得来，宝贝似的献给无伤，被中然看到，无伤便送了他，今夜无聊便翻开来看看，却又被烧了一角，成了残卷，倒是可惜，看看那烧到的一角。

    “明月长相忆，浅花枝上――回首缠绵悲意。”

    中然倚卧在榻上，随手拿着一卷书，似看又似未看，却是幽香浮动，未饮先醉，帐帘轻卷，中然抬眼看去，那月光兀自进了屋，兀自进了前，弯身轻拜，桃花髻暖，杏叶眉弯，樱唇轻绽，水色魅笑，只一笑竟能荡漾人衣。

    绵蛮――

    是啊，绵蛮，怎么没想到呢？

    “明月长相忆，浅花枝上――回首缠绵悲意。”

    好似从词中走下，走来，再补全这首词。

    鹅黄衣襟，仿佛酥雨池塘旁新柳上初生的新芽，毫无声息的被折下，来到面前，竟似一梦。

    两人便是这般一卧一拜，陷入了这僵局一样的暧昧中。

    他的太子大哥怕是以为自己对这绵蛮也是有情吧，今日临分别时在马上所说的话竟不是玩笑，竟真的让绵蛮来了自己的大帐。

    中然若不说不动，绵蛮便会这般一直拜在榻前，肌骨纤柔，缠绕在榻前的那缕犹如离魂一般的香气，动人却是哀伤。

    中然一笑，他不自知这一笑竟有水墨缠绵之意。

    这同样缠绵一般的沉默和着幽香在两人呼吸间漫长的宛转，好似可以这样一般天长地久。

    蓦地啪一声，灯油燃尽，那团小小火焰跳了一下便熄灭了，帐中陷入黑暗，人影如心中迷魅，而帐外月影如水中沉璧，天已是快亮了。

    中然叹息，若是魇梦，怕是此生再也寻不回那抹早春丝雨池塘初碧的那一点小小的鹅黄了。

    中然忽然有些难受，却并不尖锐，只是闷闷的挤压着他的心，似乎有什么硬生生挤进了心里，落地生根，有一丝莫名而生的怅然，却不知根在何处，更不知将落向何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无从分辨，更无从释然。

    侍从掀帘进帐，重又点上灯烛，帐中只有中然一人。

    “什么时辰了？”

    “殿下，已是卯时了。”

    中然看向案上的词，却是烧着了一角，而那个身影，那个从词中走下的美人，竟成一梦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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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阙 唱拓枝令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七阙唱柘枝令

    怅然生倦，倦极却反而睡不着。

    中然伏在枕上，昏昏欲睡，心上却始终有一点疼痛的清明。

    帐帘忽的被猛地掀开，秦卓墉几人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几人明显衣衫不整，怕都是睡梦中惊醒赶过来的，中然疲倦的抬眼随后又垂下，他一夜未睡，实在没有力气在此时受教。

    秦卓墉眼见中然这般样子，只气的双手都在发抖，指着中然，怒道：“你――你――你――”

    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秦启均见状，也是怒极，却极力平静道：“中然，刚刚是不是那个敬王府的绵蛮来过？”

    中然气若游丝的应了声，秦启均一时血涌，再想开口问时，秦卓墉却当即暴跳如雷，厉声道：“中然！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堪？我们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我真没想到你竟这样愚蠢，你不是饱览群书吗？书都看到哪去了？礼义廉耻你懂不懂？”

    秦启均略有些惴惴劝道：“三哥，你这话太重了――”

    秦卓墉却是气到非常，只恨中然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怎能愚钝到如此境地，推开拦在面前的秦启均，继续骂道：“当年隋炀帝是为何废了太子的你不知道吗？别说那绵蛮今日是赏赐给太子的，就是赏你的你也不能碰啊！还有我早就告诉过你，太子包藏祸心，你偏不肯离他远些，皇位之争，生死存亡，他会对你存有手足之情？今日之事定是他故意为之，我来之前听说太子已经去了皇上大帐，这样时分，他去干什么？怕就是去告你的不是！你若是因为一个女人让皇上对你心生不满――你――”

    想到自己多年心血在此一夜可能便付诸东流，秦卓墉只怨恨恐惧到近乎癫狂，抬眼却见中然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一般，一时怒极，冲上去便抓住中然衣襟，用力摇晃道：“你给我起来，你这个不争气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觉，就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就为了一时快活，你这个废物，我真恨不能――”

    “恨不能什么？”

    秦卓墉一愣，中然已经睁开了眼睛，水墨眉眼如画，也和画中人一样，不带丝毫人间之情，冰冷清明，薄冰映着月光一般的凄寒，何曾有一点睡意。

    他看着中然长大，竟从未见过中然有这样的眼神，一时呆住，双手却还抓着中然衣襟。

    中然冷淡一笑，道：“秦大人是要对本王动手吗？”

    秦启均见状连忙上前拉开他，秦卓墉松了手，后退两步，分明还是这个人，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不知为何却让他心底生出三分忌惮来。

    然而嘴上仍是逞凶道：“竟对自己的亲舅口称本王，看来殿下真是身份尊贵，不近人情了。”

    中然还是笑道：“平日百般如何，你们是我舅父，便是中然生在皇家，也只论血亲之情，然而，若是以下犯上，以卑犯尊，便不能不论及身份尊贵，也近不得人情了。”

    秦卓墉被打了一记耳光般，恨恨看着中然，还要开口，中然厌倦至极，道：“我没有碰她，舅舅们请回吧。”

    秦卓墉今夜好梦正酣，却被心腹匆匆唤醒，言太子竟将绵蛮送进博王帐中，惊怒之下方才失于常态，如今听得这句，而中然也一反常态，竟敢出言顶撞，心下惊惧，只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

    中然终于得了清净，微微有了睡意。

    几个侍卫却忽然慌张的进了帐，跪拜道：“博王殿下，昨夜有刺客欲行刺皇上，皇上此刻已动身回宫，微臣等特来保护殿下，请殿下也即刻动身。”

    中然猛地坐起身，惊道：“父皇可是无恙？”

    “皇上洪福，并未被刺客所伤，只是太子殿下受了些轻伤。”

    “轻伤？那太子现在人在何处？”

    “太子殿下只道伤势无碍，和苏将军进山搜捕刺客去了，博王殿下，还是让臣等护送殿下下山吧。”

    “太子负伤，本王不能独自离开，你可知太子现在何处？”

    “这――”侍卫犹豫，显是被吩咐过要尽快带中然离开，中然冷笑，这几个侍卫身着禁卫军装，腰上旋的却是对豸佩，显是豹韬卫，行刺皇上，却是太子受伤，再想起自己那几个舅舅今夜恨恨的表情，中然心中模糊有些直觉，不敢确定，却越发心焦。

    中燃冷了声道：“怎么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还是根本不将本王放在眼里？还不带路！”

    那几个侍卫显是从没见过一向温和的博王这般声色俱厉，不敢再多言，忙起身带路。

    日还未升起，林中带着湿寒，中然出来的匆忙，身上仍是准备就寝时的白绢单衣，胡乱罩了一件缎面棉衫，浓雾沾身，便是一阵寒颤，一个侍卫见状便要解自己的斗篷，中然摆手示意不用，哪里他就娇气成这样，只拢了拢衣衫便和众人策马向山中奔去。

    眼见山谷方向的骑兵来回纵横，拿着枪剑在草丛中刺探，阵势严密，从谷底铺天盖地而来，收了谷口，若是刺客还未来得及逃出东岐山，那便是瓮中之鳖了，那队骑兵当首一人，正是太子中虔。

    丝毫未见中虔受伤的样子，气色还好，见了中然，竟是一笑，中然心中一颤，又松了口气，然而未及中然反应，中虔便将自己的紫色貂绒披风解下给中然披上。

    “你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大哥受了伤，伤在何处？不碍事了吗？”

    中虔闻言一笑，伸出手来，原来只是左手腕上一道划伤，伤痕极细，没有流血，便未包扎。

    中虔笑道：“这些人真是，一点小伤也要大惊小怪的。”

    中然才松了口气，却听不远处苏竟忽然怒骂：“奶奶的！老子在这蹲了一晚上，竟然让他们给跑了！给我搜！搜不着你们这辈子也别想下山了！”

    “苏将军。”

    “博王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中然刚听将军说昨夜在此――”

    “哦，昨夜老臣帐中接到密报说有前凉余孽欲行刺皇上，而且已经进了猎场内，不知刺客何时动手，为一网打尽老臣便和手下将士连夜将山中出口都堵住，可那几个前凉余孽动手后被豹韬卫追杀到这里，老臣几百人守在这里埋伏竟还是让他们给跑了！”

    苏竟越说越气，而且只要情绪激动时，便会不自觉的带上安平口音，中然此时听着却笑不出。

    “苏将军是说昨夜接到的密报？”

    “是啊――”苏竟看着中然，脸色忽然有点僵，“昨夜怕打草惊蛇，所以未敢轻举妄动，未能及时告知太子和博王殿下，更是让太子殿下受惊了，还请殿下责罚。”

    中虔未及开口，中然道：“苏将军是我戚国开国将军，手中免死金牌，父皇都罚不得，我皇兄怎罚得？更何况苏将军为国尽忠，用心良苦，父皇都只会奖赏，又怎会怪罪？我皇兄若是因此而怪罪将军，岂不显得太过狭隘？是吧？太子皇兄？”

    中虔心下惊异，中然虽不似叶无伤那般行端止肃，却也从未见他这般口无遮拦的抢白难堪过他人，然而却只一笑。

    一时之间，苏竟的脸微微涨红，虎目圆睁，忍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不情愿的拱拱手道：“太子殿下和博王殿下都如此体恤臣心，老臣惭愧，捉拿贼人要紧，老臣先告退了。”

    苏竟说罢拍马径自走了，不一会远处便传来更暴怒的喝骂声。

    中然也想离开，却被中虔拉住了马缰。

    “你刚刚得罪他了。”

    “嗯。”

    中然应了一声，脸上露出怒气来，道：“皇兄猜不到吗？”

    中然指着这谷底道：“这般布局断不是昨天才知，苏竟定是早知有人欲行刺，却只为一网打尽而放任刺客动手，他竟然为了捉个刺客就这般不顾父皇的安危，而且还累及大哥，平日里的忠正，算是我看错他了。”

    中虔却笑了起来，道：“所以说二弟平日里锦心绣口，有时也是榆木脑袋。”

    中虔催马前行，中然不解，也策马跟上，两人走在桃林边处，此时日已升起，清晨桃林中有种渐渐温暖过来的香气，竟好似某种正在烘烤的点心，中然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

    “这里，是苏竟他们昨夜埋伏的地方。”

    中虔一指山谷的斜坡处，果然是兵家心思，让人不及防范。

    “而且苏竟能征善战，如今也是不减当年之勇，又有近三百人一同埋伏。”

    中然顺着山谷看去，昨日见过的那条清亮的小溪水，竟已是胭脂色。

    “而那些刺客不过十人，能从这种情况下逃出的会是什么人？”

    “李殷弃？”

    “没错，除了前凉大将李殷弃和他手下训练出的死士，这天下再无人可能做到，所以――”

    余下的话便是不是说，中然也明白。

    当今戚王曾言若擒得李殷弃才算是灭了凉朝，否则戚国一直就是悬在针尖上一般，若破大古莲山，功高于国，必封王侯，更定下定山王这个封号，世袭罔替，封地之广，朝臣艳羡，然而定山王这个爵位却一直空悬之后，已是戚王心中大病。

    “为了这件旷世奇功吗？可惜还是没捉住。”

    中然心里发恨，语气有点嘲讽。

    一阵风过，谷底的溪水那胭脂色如此灼人，能将一条溪水染红，昨夜的拼杀该有多惨烈！

    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中然问道：“那些将士的尸体呢？”

    中虔闻言一笑，而此时的笑竟如同这胭脂溪一般，透着血的艳和狠。

    “苏竟为了捉李殷弃，在谷底铺了几十张铜丝大网，可惜被他逃了，就只剩那些士兵的尸体，当时紧急，于是他令人将那些裹着尸体的大网扔到山底去了。”

    一阵恶寒瞬间传遍了全身，看着中然有点发青的脸色，中虔拍拍他的肩，似担忧又似责备的道：“所以说你刚刚得罪他这般的人做什么呢？”

    几千人在山谷中搜到了几乎日将西斜，硬是没搜到半个人，苏竟气的发狂，偏生有个士兵偷偷跑到山底被苏竟发现，那士兵哀求着他只是想去山底下将自己兄弟的尸体找回来，苏竟却是连声冷笑后就挥刀斩了那个士兵，并叫人将这个士兵也扔下了山底，中虔和中然赶来时，正见苏竟收了刀回鞘，神色间是明显的挑衅。

    中然气的发抖，中虔却如未见般，开口吩咐道：“留下几百人善后，其他人便下山吧。”

    苏竟也不笨，怎么能让两个小子先下山去皇上那里搬自己的是非，当即点起人马说着先与冯将军回合，几千骑便下山绝尘而去了。

    整座两岐山顿时被倒空了一般，只剩疮痍和狼籍，几乎每棵树上都染上了血色，怕是这一年，整整一座东岐山都会画下血色的年轮，这山间从此也不会再是安宁的去处了。

    面对着血染的两歧，中然觉得有些倦意和恨意，耳畔若有若无，山中魂兮，含血泣兮。

    前凉余孽竟混进层层把守的猎场行刺，戚王大怒，再无心狩猎，仓促回宫。

    离去的车行队伍远不如来时的威武意气，重兵护卫戚王的车辇，盔甲兵器相碰的低沉闷响，似乎连成一片蕴积雷霆的巨大阴云，沉浊但迅速的向皇宫漂移。

    之后百官的车辇便显出微微的凌乱，这紧要关头不敢出错，而匆忙之下，却愈发忙中出错，太子的车辇紧随戚王之后，然而博王却混行于百官之中，甚至落后一辆车辇，中然的侍从认出那是敬王府的家眷，有些愤愤，就要出生驱逐这马车让路，中然却挥挥手，示意他不许出声。

    然而行不许久，敬王府中却有侍从发觉，敬王一向老实到可欺，闻言一惊，连忙命人叫那辆马车退到路旁，并叫人来致歉。

    伯父如此，中然略觉不安，便不觉掀开车帘向远处敬王示意，然后和前一辆马车错过。

    近在咫尺一般，耳畔忽然传来清歌，中然掀起车帘，不觉怔住，却见那一辆油壁车，奢华庄严的行列下的一丝旖旎，两相错过时，车帘轻掀，玉手凝素，依旧碧绿缬罗裳，不由想起月如眉，水剪双眸，浅笑含双靥。

    “月如眉，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此生欲相随。一片春风，无奈满是东君无情意――”

    再远去了，眼中有水，眉上有山，那一眼便是春山春水，这一眼便不止入了画，更是上了心。

    水墨碧裳初相识，桃花一曲劝君酒，这些都不过是一句当时未觉颜色好，深夜帐下，词中美人，都如梦境，唯有这被掩藏在滚滚车马之声下的一句低声清唱，中然终于感觉到此生第一次心动。

    这一个错过如此短暂，中然忽然想起，敬王月前上书请求返回封地，此次狩猎回去，便要准备离开帝台了吧，而这一去，此生只怕，永无可见。

    这样一件事当时看来是多么淡然不在意，如今却仿佛生出了一记倒钩，钩住了他的心，若是离去，便要生生钩去他心上一块血肉般的痛。

    中然不可自抑的叫人停了马车，然而下了车回首看时，只有车马流水，烟尘遮路。

    “看来我的外甥也动情了呢，若真喜欢，要不要舅舅我去跟敬王说，给了你便是了。”

    秦卓墉的马车不知何时到了身边，正坐在车上看他，中然收回目光，看向舅舅，缓缓一笑，道：“不必了，舅舅不是也说过吗，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对于中然如此，对于舅舅也是如此！”

    秦卓墉微微变了脸色，不置一词，只冷哼了一声。

    中然回到马车上，他竟是知道，若是他真想要了绵蛮，只怕那几人便绝容不得绵蛮活了，只有断绝，才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新生的情根，斩断是不是就会容易一些？

    不觉一叹，少年终于知愁，放车帘缓缓落下，帘幕遮断此生心上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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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花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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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阙 相思画引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一阙相思画引

    月在小楼旧阑角，轻寒梦难了。只不似故人妆，徒然如眉妙。

    碧罗衫，小桃花。淡胭脂。欲诉心事，欲语还休，欲碎心思。

    一曲清词，宛转听了五年。

    湖笔蘸了牡丹红，心中遐想如云雾，茫然的看不清这情丝的情根，生宣上洇开的嫣红，好似这纸上桃花开在不经意间。

    中然不自觉的笑了。

    临窗清歌的碧衣女子，翠鬟云鬓，天然眉黛，唇若丹朱，小小年纪，妆粉无用，见了中然已提了笔，便安静下来，她入王府已经五年，知晓王爷作画时不喜人在一旁打扰，有些不甘，但还是乖觉的盈盈一拜，悄声退下。

    走了几步，凭窗看去，桃花树下几个宫人迤逦而来，便出声道：“王爷，是翠翘姐姐来了。”

    三月和风，粲花衫绣，成行如画，鹅脂一般的手上各提着漆金锦盒，几个女子如孟春中，一枝点绛唇的桃枝从窗中延伸进这夏州阁中，香气如绮思。

    中然便不自觉的调了些粉暖，紫檀案上宣纸柔媚如春草池塘，冰雪初晴，笔落在纸上便好似有心无心的点墨都成了碎落在水上的桃花瓣。

    中然放下笔，几个女子已是在外间屋中摆好了锦盒，取出十几个描金点翠的青瓷盘，琳琅的摆了一桌子，正垂手侍立。

    见中然出来便弯身行礼道：“博王殿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教奴婢们送来的，娘娘说殿下近些日子都在阁上作画，近来春发，春衣便该换下冬装了，不知换了没有，这膳食也该清暖细腻些，便叫奴婢们来服侍王爷，碧露，你去叫紫辛来看看这些菜色，娘娘让你们两个都学着些。”

    那碧衣女子闻言笑着应了声是，下楼去了。

    翠翘脆生生的说道，头上翠翘也俏生生的翘颤着，一抹齐眉流海，小脸也似刚刚点过的一瓣桃花，她说话时，中然便看着她笑，她说的虽是恭敬，一双眼睛却带着俏皮的薄嗔瞪着中然，其余几个女子也都露出些天真的戏谑来，不时的互做些小动作，使个眼色。

    中然便心下叫苦，这几个都是母后身边的宠婢，和中然几乎都相熟极了，中然平日又从来都无王爷的架子，惹得这些女子见了中然都爱调笑，今日见了这幅光景，便知她们怕是又寻着什么法子来刁难自己了。

    “翠翘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中然哪敢让众位姐姐服侍，还是请姐姐们上座。”

    几个女子闻言一起哄笑，拉着中然在桌旁坐下，道：“还是请王爷用膳吧。”

    然而看着那镶金的象牙箸，中然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吴越奢华的风气到底还是传到戚国来了。

    而桌上真是绚如花海，翡翠荷叶盘上那几朵红莲样的点心真是可爱到了极点，拈起一片红酥软糕，如拈花一般细致，温柔的放在唇边宛如轻吻，看着他的几个女子瞬间就烧红了脸颊。

    “这点心的味道倒是特别，御膳房来了新厨子吗？”

    好似就等中然这句话般，几个女孩子互视一笑，道：“娘娘就说王爷嘴刁，肯定尝得出来不一样，所以就要我们考考殿下，让殿下来猜猜。”

    中然失笑道：“这如何猜得？”

    “娘娘可说了，若是殿下猜不到，就将这桌点心都吃了吧，奴婢们可是奉了懿旨来的，殿下莫要抗旨哦。”

    “中然着实是猜不出，还请各位姐姐救中然一命啊！”

    中然便是讨饶的一揖，眉眼弯如柳梢之月，身上墨香流转，而这一笑，让那几个女子心中都暗叫冤孽，中然却是浑然不觉。

    碧露去唤了紫辛，两人上得楼来，见此情景，紫辛只一笑，碧露却是眸色黯淡，她天生桃花容色，淡淡抿了唇却似羞涩笑颜，微挑桃花眼眸看向翠翘，翠翘却抬首也是一笑，仍是俏生生，碧露却一惊，即刻别开了眼。

    翠翘转首貌似好心的提醒道：“是朝中一位大臣的千金。”

    “是苏将军家的千金吗？”

    中然忽然有些噎到。

    这还是昨日在御书房中，顶撞了几句，居然被父皇动手打了出来，其中一件便是自己和苏竟千金的婚事。

    五年前两歧山那胭脂一般的溪水有时还会在梦中流过，苏竟为人如此嗜血成性，父皇竟然要自己要娶他的女儿，便算是一时血气上涌吧，中然连顾忌都忘了，非常不客气的道：“若是娶了那苏将军家的千金，儿臣怕是要久祭长明灯了，或者干脆去重华山上立几百个长生牌位，早晚上香也不用下山了——”

    未等说完，戚王气的就抓起案上一个砚台向中然砸去，中然被淋了一头一脸一身的墨汁，于是戚国最是风流倜傥的博王便这样顶着一脸的墨汁的从御书房中出来，惹得宫人纷纷侧目。

    昨日才和父皇争执，今日母后怕是来圆场的，中然放下牙箸，默不作声。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不知中然为何忽然就沉了脸色，翠翘大着胆叫了声殿下，中然抬头笑了笑，却忽然听窗外一个清越的声音道：“水阁桃花，美人美食，这般享受博王二哥都不叫上我！”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竟从夏州阁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巅上一个纵身从窗子跃进了阁中，中然看着那人头顶上一片梧桐叶，笑道：“晚风，你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这么淘气？”

    晚风满不在乎的笑笑，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桌上的点心，一幅明显动着歪脑筋的模样，中然好笑，道：“吃吧。”

    “那怎么好呢？”

    晚风说着便坐下，然后熟练地端起了盘子。

    看着晚风吃的虎虎生风，中然笑道：“这么能吃，你好像又长高了呢。”

    “是吗？”

    晚风从盘子上抬起脸，一手抓了个水晶玲珑的虾须包塞进嘴里，一手就抓住了翠翘，然后不停的比划着。

    晚风得意道：“好像是哎，上次我进宫还没你高呢，现在你只到我眉毛了。”

    翠翘嗔笑着推开晚风道：“就是长高了，还是一团孩子气！”

    中然看着晚风，确实还是显着孩子气，而那张脸已显出少年的棱角，剑眉藏锋，一双眼却如春水，一笑细细弯弯，倒是一笔好丹青。

    “好了，你老实点，若是惹恼了翠翘姐姐，有你的苦头吃。”

    中然故意板起脸说，晚风便不甘的放开了翠翘。

    翠翘闻言故意嗔道：“博王殿下这样说到好似翠翘有多刁悍似的。”

    中然闻言连连告饶，翠翘故意板着脸，惹得中然不住赔笑赔礼。

    碧露笑道：“姐姐不是说娘娘有话要吩咐我和紫辛姐姐吗？我们先下楼去吧。”

    翠翘闻言也笑道：“碧露怎么这样心急，怎么也得等奴婢们伺候陛下和小王爷用过膳后啊。”

    碧露闻言羞赧道：“是我不懂规矩了，王爷和姐姐莫怪。”

    翠翘笑笑，并不答言，却也停了和中然的笑闹。

    中然对晚风道：“你今天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上次不是还说我这夏州阁闷得慌吗？怎么最近又无聊的很吗？慢点吃！”

    “也不是很无聊，本来是和子楝他们几个约好了去太子府上的，太子最近请了个楚国的武师，厉害的不得了，他府上原来那几个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我们都去看热闹了，心诚当即就要拜师，人家不肯收，他居然就扬言要叫他手下的弟兄们绑了人家回去，真是找死！当即就被无伤捉回国公府了，我看他是又得跪祠堂了。”

    晚风一脸的幸灾乐祸，道：“我本来是想跟着去国公府看心诚挨罚的，却看见了姐姐们的马车，我就知道肯定是皇后娘娘又给你送好东西来了，果然啊！”

    他说的一脸的馋相，左右手都拿了满满的点心，嘴里吃的鼓鼓的，翠翘几个都忍不住笑，中然也笑道：“什么没吃过就这般没出息。”

    “这怎么能一样，我就猜着皇后今天给你送的肯定是蝉儿做的点心，这可不是常常能吃到。”

    “蝉儿？”

    “是啊。”

    中然看向翠翘，翠翘道：“确实定国公千金做的。”

    中然闻言笑道：“我竟不知蝉儿还这般手巧。”

    中然说罢，竟从晚风手底下抢出一块来。

    晚风一边吃着人家的东西却一边不屑道：“还不是跟我姐姐学的，我看啊，还不及我姐姐一半呢，也敢拿出来，切！”

    晚风说罢，不知想起什么，又忽然叹气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又在定国公府上吃了闭门羹？”

    中然笑问，晚风这副样子十有八九都是因为蝉儿，五年前自两歧山回来，这两个孩子就被看得更紧了，而中然每次见到晚风都要听他不厌其烦的说着蝉儿的坏话，然后就是抱怨定国公千方百计的阻挠他见蝉儿。

    这次定也不例外了，果然——

    “那个定国公真是食古不化！我昨天拿了几本好不容易到手的古书去给他，可他竟没完没了的问我什么贲啊姤啊无妄啊，我哪里听得懂？最后他竟然又把我领到了书房，让无伤教了我一下午的易经！那无伤大哥是好惹的吗？你们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国公府逃出来的！”

    晚风痛苦的说着，嘴里鼓鼓虾须水晶包，一张脸更是皱成小包子，更能将一双动人凤眼挤成虾须一般细长，实在可笑可爱到了极点。

    如此模样，在场的人当然生不出怜悯，翠翘等几个女孩子都笑成一团了，中然险些一口茶没含住喷出来。

    众人终于止住笑了，晚风赌气似的再不抬头了，把脸埋进盘子里狠狠的吃着。

    中然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时过午后了，便对翠翘道：“我这些日子疏于请安了，反倒教母后悬心，真是不孝，我这就跟姐姐进宫，去向母后请安。”

    中然说罢起身，又对晚风道：“我要进宫，你是在这里吃东西，还是和我一起去？”

    晚风从盘子中抬起连眉毛都沾了点心屑的脸，看了看中然。

    “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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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阙 凤藻宫行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二阙凤藻宫行

    檐栏流光，殿门外昌化石座上两只漆金紫铜凤，展翅翘首，兰赤镶嵌的凤眼仿若真的含着这瑞鸟的光华神灵，高贵的俯视着，中然抬眼看了看，又垂了眼。

    步进殿中，凤刻镂纹三足炉中沉香缭袅，紫檀璎珞珠玉帘光彩雍华，隔着珠帘有桃花枝隐约，竟似美人。

    1宫人挑开珠帘，中然便进了内殿，对一个端坐在绣榻上的身着大红绣金凤袍的女子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放下修花枝的紫铜剪，满面笑意，胜如桃花，美艳却又雍容，娥眉不减当年，正是当今戚国皇后。

    “皇儿，快起来，坐到母后身边来。”

    中然起身便坐在了榻前的一个绣墩上，见案上十几个定瓷美人肩瓶中的桃花枝，疏疏斜斜，连香气也是粉嫩的，皇后也看着那花枝笑，爱不释手一般。

    “这桃花原本也是极普通，哪里没有，偏偏你园子里的就这样好，合着人心意似的，全都照着你画上那个样子长，也难为你记着，让人送了这十几瓶来。”

    “这是今年阁外最先开的，可称得上东风第一枝了，儿臣自然是要送来给母后的。”

    2皇后闻言却沉默了一下，有些伤感似的，道：“你对你父皇要是也有这份心就好了。”

    中然笑道：“父皇一向不喜欢这些，儿臣若送了，岂不是讨骂？”

    “那你就不能做些让你父皇欢喜的事。”

    中然心中发苦，也不答话。

    “皇儿，你也不小了，这书画之事若是怡心养性也罢了，却断不能将心思全用在此，你不喜武艺，便只修习书史经略也可，似那叶无伤，你若肯稍用心也定是胜过他的，还能讨你父皇的欢心，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呢？”

    “母后，人各有志，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3啪的一声，皇后将铜剪放下，敛了笑意，道：“的确如能一直像现下这般也很好，但是，可能吗？”

    “有何不可？”

    “皇儿故意和母后装糊涂吗？可母后今儿就要将话挑明了。”

    中然叹了口气，这几日便觉着母后揣着些让他扎心的话要对他说，躲了几次，看来今天到底是躲不过了。

    “皇上共有六个儿子，母后却只得你一个，这些皇子中，中晟年纪小放下不提，五皇子中泽是个病秧子也不用去想，四皇子中昊为人痴贪好逸，就算他母妃恬妃家有些势力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而你三弟中瑾又是乐婢所出，难承大统。”

    手中的红地缠枝莲纹茶杯实在美丽，而口中的茶却是又烫又苦。

    “母后是想说大哥吧。”

    “你看你这不是什么都明白吗？”

    皇后说罢叹气。

    “大哥文韬武略，雄才大志，更何况已是太子，母后不该有此一叹。”

    4皇后冷笑，道：“你比他差吗？”

    “儿臣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

    皇后已是完全冷了脸，声音带了厉悍，全不见了刚刚对着桃枝笑时的婉转柔情，中然却是早已见惯，连眼睛都没抬，只盯着杯中滟滟的翠色，发呆了一般，半晌道：“便是中然志在此，大哥如今已贵为太子，又得戚国上下臣民之心，儿臣也是心悦诚服，绝无异想。”

    5皇后拿起铜剪重又侍弄起瓶中桃花来，笑道：“你刚刚说心悦诚服，绝无异想，我自是知道，可别人未必知道。”

    “儿臣俯仰无愧，不怕宵小之辈猜忌，可母后仍是不平，欲取而代之，可曾想过大哥生母杨皇后家也是满门侯爵，根基难撼，母后若是一意孤行，只怕是――。”

    6“只怕是什么？怎么不说了？”皇后此时却是缓了语气，似笑非笑的看着中然，“你是想说引火自焚，自取灭亡吧？”

    “儿臣不敢。”

    7“皇儿，你可知道我嫁给你父皇时，他还只是梁朝的平远将军，而我秦家已是梁朝有名的望族，却为了我鼎力相助你父皇，可你父皇打下戚国后，却立杨芷华为后，又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这该是皇后此生最恨的事，可此刻说起，却是语气轻柔，怜惜的拂过那些娇嫩的花。

    “杨家人随你父皇打下戚国，也算有功，以此晋身王侯，中虔长你两岁，又得你父皇欢心，被立为太子，也无可厚非，母后也认了，可惜的是那个杨芷华，偏偏无福，不过两年就去了，这也没什么，可八年前，你父皇又立我为后，你觉得中虔和杨家人会怎样想？”

    8中然不语，皇后叹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手足相残，可你要知道，我秦家是名门大族，我如今又贵为皇后，你即使不想，却没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啪的一声，皇后手中的铜剪剪断了一枝桃花落在榻下铜莲水漏中，只是轻微的响动，而完全沉浸在皇后那幽冷的声音中的中然却不禁一惊，甚至抖了一下，看着这样的中然，皇后不禁叹了口气。

    炉中沉香缭绕，春日午后的暖光透过珠帘射进来，照在如意云纹锦红毯上一片绚丽。

    9“你以为这八年是怎么过的？”皇后似在回忆又似倦了一般，“你外公和你那几个舅舅，还有母后，这八年是怎么过的？杨家没了一个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八年不是没有大臣上书改立太子，可得罪了中虔和杨家的人下场都没好到哪里去，龙图阁学士潘龄义甚至因此削职流放，母后竟都保不住他，白白害了他――”

    皇后说罢竟是带了悲伤和悔恨一般，然而抬首，却见中然侧着脸正看向窗外，一半脸浸在晴暖的春光中，衬着那半张脸明皙如玉，而一半却是沉在暗处，整个人就像半弯新月，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然而，就算他有百般不愿，千般挣扎，终究还是要沉陷在这完全的黑暗中。

    “母后知道你的性子，所以一直护着你，不让你搅进这趟浑水中，若是将来万一败了，兴许你父皇和中虔还能不伤你。”

    皇后此时的声音都带了哽咽，眼中已是盈盈有泪，沾染睫上，中然只觉得心中苦的更厉害了。

    话已至此，皇后已是挑明这皇位她来争给他，可若是争不下，也能让皇上和太子念在中然的不争放他一命，而中然竟还是沉默不语，皇后心中不禁真的发酸，眼泪滚落下来。

    “母后，”中然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五年前两歧山行刺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和舅舅们做下的？”

    “你到底还是不信母后，你怀疑你几个舅舅，母后还怀疑是杨家人自己做下的呢，你没见着回了宫，中虔的四舅杨文冲就上书请罪自贬海石城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还连累了你表兄鹤冲！”

    当年两歧山狩猎遇刺，皇上大怒，豹韬卫统领杨文冲上书请罪贬往海石，副统领秦鹤冲也难辞其咎，罚俸降级，然罚俸是小，降级是大，豹韬卫掌管帝台近万精兵，负责京畿安全，是个要紧的职位，皇后当初为自己这个侄子谋得这副统领的位子费了她多少心血，却一朝被降为一个小小都领，那些人盯得又紧，至今也没个法子再提上来。

    思及此处，皇后心中更恨，取帕拭泪，手帕却被中然握住了，中然弯身亲自为皇后拭去眼边泪水，终于开口道：“母后这是何必？母后只有儿臣一个儿子，儿臣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母后，怎会容外人欺侮了去。”

    10“皇儿！”

    皇后有些惊喜的叫道，展颜一笑仿佛云霾尽散，华然牡丹。

    “但是还容儿臣再好好想想。”

    “那皇儿好好想想，今儿不早了，皇儿留下来陪母后用膳吧。”

    中然还来不及拒绝，就听殿外宫人高呼道：“皇上驾到――”

    皇后和中然忙迎了出来，刚转出九凤紫霞屏风，便见戚王步进殿来，宫人慌忙掀了珠帘，戚王道了声都平身，便坐在绣榻上，见了那美人瓶中的桃花，也笑了笑，道：“今年的桃花倒是发的早啊！”

    皇后瞪了中然一眼，对皇上笑道：“我就对他说你父皇会喜欢，这孩子却说昨日惹了皇上生气不敢送去，皇上这是从御书房来吗？”

    “是啊，批了半天的折子，契丹的来使下月初便到，又听了那几个人发了半天的大论，可闷坏了。”

    戚王说着便倚倒在绣榻的靠背上，随手扯下皇后已经修好的桃花来捏在手心中玩，便有宫人近前来奉茶脱靴，皇后却摆摆手，亲自为皇上解了朝靴。

    “有劳皇后了，这等事教宫人做就是了。”

    皇后却笑道：“就是天子家，也是夫妻啊，臣妾做这些是应当的，臣妾叫人为陛下准备兰汤，皇上先沐浴可好？”

    “先不必，朕有些乏，先这么歇会。”皇后便坐了一侧，轻揉起戚王的双肩来，年过五旬的戚王，将军出身，即使做了十几年皇帝，看起来依然身体强健，不见丝毫荒芜，此刻虎身猿臂的戚王却窝在那精巧的绣榻上，倒有些憨态可掬，中然暗自忍笑。

    “皇上，臣妾去吩咐宫人准备晚膳，中然，过来替你父皇揉揉肩。”

    皇后说着又瞪了中然一眼，出了殿，这屋中便只剩这父子两个人了。

    戚王睁开假寐的眼睛，看中然也不过来揉肩献殷勤，还公然的在自己面前神游，不禁腾地坐了起来，将手中揉成一团的花用力的扔向中然，正中面门。

    “死小子！你过来！”

    中然不情不愿的捱了过来，立刻挨了一脚，踹在腿上，中然腿一软便跪在了榻前，戚王见状大笑，道：“给朕跪着，不准起来，混账小子，瞧你这副德行，你往哪看呢？看着朕――”

    中然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下文，抬头却见皇上正瞪着一双虎目狠狠的盯着他，父子两就这么大眼小眼的瞪了半天。

    “皇上，臣妾服侍您用膳吧。”

    皇后娘娘很快便从门外回来道，便有宫人井然的服侍起来，宫家菜样，自是和这皇宫一般，华贵精致。

    戚王却似一眼就只见到了桌上八彩桃枝珐琅盘上的那几个酥莹莹的小桃一般的点心，连那初生的小桃子的绒绒的纤毛都用莲子粉给逼真的敷了出来，皇后便亲自为皇上夹了一个。

    “这便是蝉儿那丫头做的，皇上也尝尝，怎么样？”

    “确实不错，把这御厨都比下去了，看来这几年蝉儿端淑了不少，如晦怕是费了不少心啊。”

    “就是啊，皇上，臣妾上个月见珍绣坊的描金锦缎花样子比往年都更精致呢，还以为是刚进宫来的那几个润州的绣工做的，一问才知，竟是蝉儿在家绣的花样子，真真是把那几个在吴国斗场锦署做过的绣工都比下去了。”

    戚王也是极喜欢蝉儿，两人便说上许久，当真把蝉儿夸成了宝贝，中然听着也觉有趣，那个五年前还能和晚风在马上打架的小丫头，似乎真是长大了，又想起见不到蝉儿的晚风就跟只围着烛台滴溜溜乱转的小老鼠，这两个人也当真是有趣。

    却又会想起去年大哥中虔成亲，朝中都传言，皇上已对太子结党一事异常不满，因此太子才娶了无甚家势的小官之女，中然当时只想，若非如此，中虔与定国公家的蝉儿本倒是门当户对，朝中也多有传言，不过这样也好，蝉儿和晚风青梅竹马，免得拆了人家好姻缘。

    之后登门拜访时见了这位太子妃，也是他的嫂子，容色端秀，虽是小家碧玉，然而却有自然端庄，毫无大家养尊而成的骄矜，亲手斟一杯茶奉上，稍稍近些，竟有淡淡芸香，中然惶然羞涩后退，差点摔了茶盏，被大哥好生取笑一番，却满心为大哥欢喜安慰，如此女子，相携白首，也是好的。

    耳边仍旧是帝后笑语，这一瞬竟是难得的和气，中然心上只觉静好，虽然难掩伤感惆怅。

    “中然。”皇后忽然叫道，中然回过神，只见两人都正看着自己，皇后继续道：“母后听说你昨天拒绝的苏将军家的亲事，那苏竟的女儿是泼辣了些，我也劝过你父皇了，这亲事便算了。”

    中然只觉今天在这凤藻宫中一下午，唯有此刻终于可以真正喘口气了，却又听皇后道：“可是蝉儿乖巧温婉，又是同你一般长大，感情也亲厚些，便定了这门婚事，如何？”

    真好似平地一声惊雷，中然只觉太过震惊，看面前的父皇和母后竟是极认真的，全不似玩笑，中然忙道：“母后何出此言啊？蝉儿于我便如同妹妹，更何况她与晚风两情相悦，母后怎忍心拆散他们啊？”

    皇上闻言放了牙箸，冷了脸，一言不发。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皇后的口气也冷了下来，“只不过是小孩子家玩闹罢了，难道还因此便定了终身不成？就算他们两情相悦，也须得是父母之命，你怎可就这般断定，这话是在你父皇和我面前说，换得别人，岂不坏了人家女儿清誉？

    “母后！”中然起身跪下，道：“他们两个从小也是在母后眼下长大，这般情意，母后便不知吗？”

    皇后不答，中然噤了口，垂头不语，此时日已西落，残尾一般的薄光洒落在凤藻宫内，宫人已上了漆金红烛，罩了琉璃，宫中一时如昼，却多了些浮萍般的碎影，中然跪在地上，上坐着的是戚国的帝后，也是他此生父母，中然却觉心中一直坚持的东西在那两道模糊却又高贵刺人的目光中渐渐流失。

    中然忽然道：“儿臣愿意应下苏家的婚事。”

    皇后笑道：“你觉得母后是在用蝉儿吓唬你应下苏家？”而后又叹气道：“中然，你父皇和我容得下你一次任性，未必容得下第二次。”

    中然终于明白，今日这凤藻宫中层层步步到底是所为何了，似僵住一般的跪在那里，面前的父皇和母后，中然只见衣袍下襟上的九龙金钿丝纹，他们正冷冷的俯视着他，迫他屈从。

    不甘屈从，却也深知，意气于事无补，也曾深深见识，那些天真鲁莽的无用，除非他死，否则便是君命不可违。

    莫说是他，便是已权势炽热，手段高绝的大哥，于婚事上不也是不得自主吗？

    大哥虽从未明说，然而兄弟多年亲近，细微端倪，他心知大哥已有心仪之人，却只为避讳父皇猜忌，便要隐忍委屈，太子妃虽几尽白璧无瑕，心性温柔，此生夫妇可相敬如宾，然而，心之所钟，失之此生，如月之缺，何可堪补？

    如今，终于到他。

    “定国公也同意了吗？”

    此话一出，便是妥协。

    皇后立即笑了，皇上的脸色也缓了缓。

    “当然，你以为定国公这几年为何对蝉儿教养的这般严，不过是都早有默契罢了。”

    中然心中一震，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也不急，下月初契丹使节就要来帝台，正好让礼部好好筹备些时日，等送走了使节，你便和蝉儿完婚吧。”

    中然茫然的应了声是。

    琉璃灯下，只见那十几个美人瓶中今日新摘的桃花，竟不知为何，只这片刻，便纷纷落了，落满了整个绣榻，落在红绒锦毯上，悄无声息，也不知何时落的。

    而这花落得好不悲伤，开无人赏，落也无人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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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阙 无计可消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三阙无计可消

    早春夜里水寒，中然觉得有些冷，映着幽冷的宫灯，上得楼来，月如美人倚栏，渐下西楼。

    独坐在书案后，灯下看画，又见桌上一幅未完的桃花，竟觉陌生，似看了许久，方才想起是午后见那几个宫装女子自桃枝下走过时，见了那粉淡衣襟，心中触动便随手画下的，竟是有些一时认不出是出自自己之手。

    那时眼中有情，画上花枝缠绵，好似将那时花枝下透过的暖阳都一并画了下来，这般生动。

    却仍旧不足以画出那小桃花髮，春山秋水。

    然而，世事无情，纵是画的出，也不敢成画。

    中然思及此处，不禁停了笔，画上未完的春水漾桃花，似胭脂泪，案上灯花闪烁，也如红泪。

    夜沉如水，此景堪悲，方敢流露那一片画不成的伤心。

    那一年秋日狩猎，那一点年少时生出的恋慕，那离别时的低徊清唱。

    虽然短暂，却是极美，经年思念，千般追忆，因此一颦一笑都如昨日，不会强烈到难以遏制，却是淡淡惆怅，淡淡笼罩，所以百般小心，还是会被察觉吧？

    因此母后送了几个女子与他挑选。

    那日回府，映可园中多了几个女子，应付着看了一眼，只见了一个女子一身碧裳，一个女子笑靥浅羞，中然笑道：“便是这两个吧。”

    面上淡笑，心如莲子，这就是皇家。

    那被强行掐断的，未来得及盛开的，如梦之残，何可堪补？

    桃花开了又落，开了五次，落了五次，无奈仍是千里云山相隔。

    可是如今，或许只是他多心多情，那人只怕都已忘记他是何人了。

    如此想来，似乎还能好受一些，不然心里一直存着一个模糊的期望，让自己都害怕的却不肯死心的期望。

    兜兜转转，明明灭灭，浮浮沉沉，心心念念。

    可是，最终还是要忘记。

    可是，最终还是忘得掉的吧？

    中然独坐一夜，只觉悲欢莫状，竟是连这一幅画也补不全了。

    碧露带着侍女上楼来服侍，中然心中有事，便在这阁上，也不下楼，一连清净了几日。

    过了几日，便听碧露笑道契丹使者已到了帝台，间或还有许多热闹和新鲜，也没心思去听，只在听见提到定国公家的千金时留心了几句。

    竟是那契丹王子一到帝台就要闯进定国公府中，口口声声要娶国公女儿为妻，被国公的二公子给狠狠揍了一顿扔了出来，碧露和侍女都笑，这没见过的契丹王子被传得好生龌龊呢，要不是看在两国邦交的面上，以那叶心诚的脾气怕不是得闹出人命。

    中然听着却没心思笑，碧露道：“王爷近些日子似乎心境不大好呢，要碧露为王爷唱一曲解解闷吗？”

    歌声清丽，正是心中之悲，歌声柔婉，更是此生之憾。

    中然不由摇首道：“不必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碧露咬了咬唇，道：“王爷，你有许久没有听碧露唱曲了，是不是觉得厌了？碧露可以去学新曲——”

    “不是，”中然整颗心都是痛的，还是温和笑道：“不是你的事，是我想静一静。”

    碧露眼睫微红，终于忍不得道：“王爷是不是——是不是在思念什么人？”

    中然背后一凉，声音不自觉冷了三分，道：“你这话从何而来？”

    碧露慢慢屈膝跪下，抓着中然的衣袖，低泣道：“王爷一连数日都只对着那一幅画出神，神思恍惚，饮食倦怠，难道不是心事吗？”

    她声音宛转，此时泣诉亦如叶下雏莺，柔软堪怜，中然不忍，却软不下心来，只冷冷看着她，碧露咬牙，豁出去道：“这幅画是上次翠翘姐姐来的时候画的吧，是不是也是画给翠翘姐姐的，这幅画一直未画完，是不是因为翠翘姐姐再没来过？”

    中然闻言，缓过气息，方觉掌心一片潮冷，碧露竟以为他看中了翠翘，为此相思，而语音凄楚，竟有哀怨之态，长久相对，中然也早是察知，如今更是确定，碧露竟是对他动了情。

    虽说碧露是母后给的人，身份不言而喻，待他娶亲，便要给她和紫辛一个妾室的名份，但相比之下，紫辛虽是温柔周到，却明显少了这一份心意和情意，此生好生相待也便是了，然而对于碧露，名份可给，甚至宠爱也可以给，这个情字又何从给起？

    中然心叹，又一个可怜之人。

    中然不由扶了碧露起来，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样爱胡思乱想？最近有些事，需要好好静下来想想，你竟能想到旁出去，罢了，你若是这样不喜欢，去将那幅画收了，放起来吧。”

    柔声缱绻，近在耳畔，碧露闻言不由欢喜到惊喜。

    次日，皇后又派了人来，不是翠翘，而是皇后身边的沈尚书，这位女官服侍皇后多年，中然待她便更是客气。

    沈尚书满面笑意，一派喜气，道：“王爷这几日在府里，都没入宫，叫娘娘好生挂心呢。”

    中然笑道：“中然很好，请母后不必忧虑。”

    沈尚书还是笑道：“如今春至，京中景色甚好，王爷何不去踏青游玩呢？”

    “府里这几日春花次第竟放，也是好景致，不可错过，一会我叫人折一些，便请沈尚书带给母后吧。”

    “都说王爷的映可园一向住着百花神，这花比别处不仅开得早更是开得好，只是单对满园不语花，久了不免无趣烦闷。”

    中然闻言一笑，指向碧露道：“这不就是一株解语花吗？怎么会闷？”

    碧露羞红了脸，一双明眸情致灼灼，欲语却觉脸颊更红，只抿了唇又笑，中然只觉她羞意可爱，也是一笑。

    沈尚书看在眼中，面上喜笑，心上冷笑，暗道翠翘所说果然没错，王爷的确对这碧露过于宠爱，那日翠翘自王府回宫后，回复皇后此事之时，皇后当时听后怒笑道一个婢妾，有些喜欢也算罢了，却怎容得这样低贱之人夺了她儿子的心！

    沈尚书笑道：“碧露姑娘歌声娇俏喜人，当真是朵解语花了。”

    又略说了几句，沈尚书便起身告退，回宫之后，言语详细复述，皇后更怒，中然竟将碧露比作解语花，她贵为皇后，自然略通些史书，何况解语花之典故？

    唐明皇宠爱杨贵妃过甚，便是如此赞喻，遂至安史之乱，殷鉴未远啊！

    碧露虽只是一小小婢妾，将来中然为帝，也不过是一个等级不甚高的嫔妃，看似不足为惧，但这个碧露似乎还有一个在兵营中任职的哥哥，虽也是无名小卒，奈何若是中然宠爱深厚，渐成气候，也不无可能，不能不防！

    杀意顿现。

    翠翘见状却笑道：“博王殿下不日新婚，血光不吉，何况娘娘忘了，这碧露入王府已是五年了，王爷除了听曲，对她一直都是若有若无，唯独这段日子才宝贝的紧了，想是王爷一向醉心作画，前些日子知道了皇上和娘娘已经定下了婚事，才真正动了心思——王爷年少，怕是血气方刚，方知慕少艾呀——”

    翠翘到底是未嫁姑娘，言于此有些羞意，略顿了下，然皇后和沈尚书俱是心下明透。

    “可娘娘若是此时动手，难保王爷日后知道了，不解娘娘今日苦心，娘娘若因为一个婢女和王爷生怨，只怕不值。”

    皇后颔首道：“你说的有理，那你说该怎么办？”

    “若是如此，便是简单了，府中只有碧露和紫辛两个，奴婢上次去，碧露出落的确实更标志了些，紫辛却是寻常，王爷定是喜欢碧露多一些，然而，碧露虽然貌美，却也算不得最好的。”

    皇后闻言心下了然，颔首一笑。

    几日之后，皇后又派了翠翘去博王府，翠翘进了府便径直向映可园而去，未到近前，便已听见歌声轻扬，春日暖阳下好似娇莺双关，天真烂漫，一片娇憨。

    翠翘不由抚掌赞道：“好动听的歌声啊！”

    中然正坐在园中一处凉亭，碧露却坐在湖水边一块太湖石上，春日晴暖，衣衫轻薄，脱了鞋袜，一双玉足正轻轻踢动湖水，湖上落满花瓣，游鱼惊散又聚来，轻啄花瓣，似被弄得痒了，歌声中便有笑意咯咯，不时回首看向中然，相视而笑。

    翠翘忽然出声称赞，两人俱是吓了一跳，碧露慌忙穿起鞋袜，见了翠翘，心上莫名发紧。

    翠翘又笑道：“歌声虽好，若无妙舞，岂不缺憾？”

    翠翘说罢击掌，一个身影自树后一个旋腰，轻盈落在湖边一块平整太湖石上，桃花舞裙，鲛绡覆面，桃花髻上一串桃花簪，额上一颗明珠映衬一双似乎带着珠光的水眸。

    中然瞬间惊住，几欲失声，碧露脸色发白，再见了中然神色，不由怔怔，连唇都咬白了。

    翠翘来到她身边，轻声笑道：“碧露，舞已起，你怎么不唱呢？”

    碧露看着翠翘，眼中闪过痛色，最后恨恨的看着她，翠翘仍是笑道：“你看，你现在唱不唱，王爷都听不见了呢，他现在只看得见那个舞娘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让你上次那样瞪着我看！”

    “你——”

    翠翘扑哧一笑，低声道：“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个，你若只是得罪了我，我还没有这样大本事，碧露，你自己看看王爷，他听着你唱歌，他在笑，可你觉得他心里开心吗？他眼睛里的悲伤连我都看的出，你不能让他开心，当然要找别人来替代你了。”

    碧露已是浑身发颤，翠翘不再理她，向中然笑道：“王爷觉得这一舞可好？”

    中然笑道：“唯有低徊惊鸿四字可形容。”

    翠翘闻言笑道：“低徊惊鸿——低鸿，好名字，还不谢王爷赐名。”

    舞娘闻言弯身一拜，中然却是一惊，赐名意同收房，当日便是如此，紫辛一身紫衣，髻上一支玉兰花，因此取名紫辛，而碧露一身碧绿衣裳，中然直接取了碧桃两字，却又觉得不喜，想到诗中有“碧桃一枝和露栽”，便改作碧露。

    中然没有预料中欣喜，似乎连一贯的伪装都有些破裂，不带多少笑意道：“这是什么意思？”

    翠翘心下惊异，道：“皇后娘娘怕王爷于府中烦闷，所以叫低鸿来府中侍候，王爷不喜欢吗？”

    喜欢？

    这些日子他都在思量如何推拒和蝉儿的婚事，母后此刻送来的这个女子，这一身衣裳和当年那人有何差别？这意味着什么，威胁警告吗？

    “替我多谢母后了。”

    中然难掩冷淡，唤来管家吩咐好生安置低鸿，转身竟拉住碧露的手走出园中。

    碧露不禁回首看向翠翘，粲然一笑，纯粹的喜悦，竟连得意炫耀都忘了。

    翠翘见状不禁苦笑，碧露竟是如此痴傻，真以为王爷喜欢她吗？而王爷若是真的喜欢了她，只怕她才是活不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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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阙 青蓝山寺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四阙青蓝山寺

    平静过了两日，便有常侍来请中然赴宴，推辞不过，只得随着来了披绮殿中，歌舞丝竹，戚王和王后高高在上，雍容和贵，笑语动人，中然却越发觉得心寒，只坐了片刻，也不和众人周旋，便告退出了殿。

    中然在回廊中穿行，听得远近宫殿，笑语盈盈，偌大皇宫，竟没个安静的去处，亲自去御马房牵了马，骑马出了北直门，奔驰许久，风动衣襟，心里的郁气才渐渐淡了些。

    夜里无人，便纵马沿御行街一路向城外奔去，及到城门，已是后夜，摘了腰牌，守城兵卒不敢阻拦，急忙开城门放中然出了城。

    帝台环山，出了城门便隐见山影如剪，依稀如龙蟠卧。

    中然骑马上了山道，只见清辉如瀑，寂静明亮的反而让人恍惚，在山道上走走停停，及至天边现出些淡红才似回过神来，他一夜未睡，也不觉如何困倦，漫无目的，见山腰上一家小小茶店灯火依稀，便走过去。

    店家未料这么早便有人来，不禁唬了一跳，又见中然锦衣玉颜，便心知必是官家了，小心招呼中然坐下，上了茶，又叫自家女儿去照料中然的马。

    那小姑娘显然是刚刚睡醒，揉着眼睛，嘴里呷呷的，布衣小髻，天真娇憨，中然看她提了桶摇摇晃晃的走出去，又提了桶摇摇晃晃的走进来。

    而那在宫中众星捧月般的良驹常常是会不给御马监的面子掀蹄子的，此刻却乖顺的很，低头饮水，任那小姑娘好奇的东摸摸西捏捏的，也开始蹭头蹭脑的，亲热的很，中然看着便觉着可爱。

    天渐渐亮了，山道上也热闹起来，只是片刻，便有几队车马经过，其中有些骅骝油壁，不似寻常人家，中然便问道：“这山道上总是这般热闹吗？”

    “公子您不知吗？”店家奇道，“今儿是春朝庙会啊，各家各户都去青蓝寺烧香祈福呢。”

    中然才恍然惊觉，今儿竟是三月初二了，自己整日关在王府中竟连日子都忘了，难怪昨夜宫中处处热闹。

    虽是不知，既凑巧来了，可见莫大佛缘，不得不上山一拜了。

    又见一列车队停在茶店前，一个侍从下马对店家道：“店家，拿两个干净的茶盏，沏两杯好茶，是我们家小小姐口渴了，不许拿那些粗糙的茶具来含糊。”

    店家应了一声去了，中然坐了一会，便叫了那小姑娘过来，解下腰间一个翠玉双鱼小坠，莹然在手，笑问可否用这坠子抵了茶钱，小姑娘涨红了脸，明显动心又不敢接，只盯着那个小坠子看，中然动了坏心，作势收回，那小姑娘忙接了，然后转身就跑，中然不觉笑出声来。

    出了茶店刚欲上马，忽然便听身后一个稚嫩悦耳的声音道：“娘，那个小鱼坠子好好看，冰儿也想要。”

    中然听得，不由好笑，回身只见马车上一只玉手掀开翠绿阮烟罗的车帘，车帘半卷，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依偎在一个女子怀中，侬软撒娇，女子笑道：“冰儿乖，那是人家的东西，不许胡闹，一会去庙会会有许多好玩的，娘再给你买――”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怔怔的看着转过身的中然，小姑娘奇怪的唤道：“娘――”

    女子不理，小姑娘小嘴一瘪，道：“冰儿也想要那个小鱼嘛――”

    似要哭闹，然女子只不语，似有凝噎，小姑娘不由委屈，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女子放才醒神，道：“冰儿乖，不许哭――”

    然而声音微颤，有如哽咽，中然有些微不知所措，茶店中的小女孩正跑来跑去的招呼客人，听见哭声寻出来，咯咯一笑，极其天真烂漫，平淡的小脸看去便是好看了，小女孩跑过去笑道：“小妹妹别哭，这个小鱼有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小姑娘破涕一笑，同是小孩子，最好相熟相处，只一会，两人便笑嘻嘻的玩闹到一处。

    女子却仍是看着中然，终于掀开车帘下了车，山道茶店中见到女子的人都不禁呆了，这样容颜淡雅的美人，秋水如泓，动人之心，女子对中然弯身一拜：“博王殿下近来可好？”

    中然看了那女子片刻，似是恍然认出，回礼笑道：“在下很好，韩夫人可好？”

    韩夫人闻言却瞬间红了眼睛，盈盈欲滴。

    “不知夫人唤住，有何赐教――”

    只是短短一句话未完，韩夫人这边竟然是已经转身又上了马车，然而一只手掀着帘子，迟迟不肯放下车帘，只定定的看着中然。

    中然似是莫名所以，不解却平淡的看着韩夫人，韩夫人眼中悲伤如碎光又闪过恨意，终于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路。

    两个小女孩依依不舍，那茶店小女孩还不由追出十几步，和那小姑娘喊着说话。

    车马远走，车上韩夫人早已是泪如雨下，她未嫁前是礼部尚书张成勋幼女，闺名筠若，书香世家，就是熏也熏得一身才气，画一手幽篁，骨韵奇绝，为人又有些豪气，不拘闺阁之中，五年前画一幅幽篁，挂于陶然楼上，自是帝台才子争相追捧倾慕，而那一日隔着帘子却见有人在画旁提了一首诗：

    净水菩提心，修芊佛化成。

    一片潇湘月，非是此竹孙。

    这等盛赞，赞到连月下潇湘女神的水竹都不及这画上青竹，毫无小儿女涕泣的痴嗔，不缠红尘，不沽虚名。

    那时筠若心中狂喜，这人只从画中便识得她的心性和向往，这便是知音吧？

    按着胸口的心跳，提笔作诗回谢，也顾不得矜持，诗中求画，也求见。

    那时正是八月，中然便又画了一幅桂花，庭中月如水，月下画桂花，情不自禁便在画上题诗：

    月中寻桂子，天香月下闻。

    两下一般开，不教一处栽？

    而及至见面方知彼此身份，之后，便是一日言谈甚欢。

    言谈甚欢！

    韩夫人在车中几乎绞碎了手中绢帕，筠若为这一面之缘，饮尽相思，却再不得相见之机，而那一日相见，中然虽是举止风流，言行却更有守礼雅风，便以为他是极其重礼，不肯轻越，因此也克己自持，直到不得不嫁，只心碎感叹，此生无缘。

    而那幅桂花却仍压在妆奁的箱底，好似一幅画都能熏得衣裳带香。

    桂花，嫦娥花，本以为那月中之花诉说的便是意中之人的情思，而那一句‘不教一处栽？’难道不是表情，不是爱慕吗？

    五年不忘，今日终于再得见一面，那一句韩夫人！何其自然无心！

    终究，只是会错了意吗？

    筠若那豆蔻梢头的青涩情思，转眼便是被这无心风雨滴破。

    她却不知，中然对男女之情一向懵懂，那时他一直以为闹在一起的晚风和蝉儿就是有情了，除此一概不解无知，更看不出这情字如何动人，也看不出别人是如何对他动情。

    而能入得他眼的，便只是画一般的可爱，不带绮念，言语中又会不自觉的带了亲近之情，他是浑然天性，不知不觉，虽从不曾留情，却总是惹人遗恨。

    水瀑相逢，桃花一舞，帐下清词，不过又是入画，却有些入心，直至清歌一曲离如伤，方恍然而知。

    心中生情，便对这情字自然明了三分，今日情状，怎能不解？

    然而碧露已是他的侍妾，他心中有愧更生怜惜，可以宠她惜她，而筠若为吏部尚书韩昭的儿媳，身份之别，礼教之苛，唯有相疏。

    不由心悲，身份之别，礼教之苛，这八个字，缚住的何止一人？

    缚住人心如蛛网，只等那无情和无常慢慢吞噬。

    山中晨风带着雾湿，却并不让人十分难受，比起宫中刻意熏出的温暖干燥的香，这雾的清澈水香更让人心动，看着山上的车马行人，心里慢慢平复了些，只觉心中又有了好画。

    当年戚国初立，戚王效仿梁朝造文宣王庙之法，亦于戚国现任官僚俸钱中每月按每贯克取十五文，以重建青兰寺，并亲赐紫衣与禅长老净空大师，因此青兰寺如今是戚国香火最鼎盛的寺庙。

    及至寺中，果见香火飘渺盛大，人群络绎，殿前设了乐棚，百戏纷繁，各色货摊，惹来不少男女嬉笑流连。

    中然走走停停，却见一个僮仆过来为中然牵马，说道他家主人有情。

    中然见那僮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家，只道稍等，先去正殿拜过四天菩萨，上了香，才随那人穿过偏殿进了后殿，又转至后院厢房，只见院中几株石榴寂寞，几株桃花热闹，山寺桃花，始终是胜过平常人家，连自己夏州阁外的都被比下去了。

    那僮仆便为中然开了厢房门，道：“殿下请进。”

    中然不禁想到，这是何人这般架子，连请自己这个王爷都不肯出来相迎一下，不禁好奇，而进了屋中，见了禅房书架旁的那个身影，便笑果然整个戚国除了皇上和皇后也就只有这人可能有这等架子了，只是奇怪，这么久没见，她长大了许多，容颜和幼时极不相似，而中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修眉妙目，细腰石榴裙，虽已及笄仍未挽发髻，只用红绸带束发，正在书架旁看一卷经文，见他进来，而且是忽然到眼前一般，竟是一惊，书卷落下，铺展开来，正至中然脚下，中然弯身去拾，她也弯身去拾，两人各执书卷一端，将书卷拾起，不觉相视一笑，中然将书送到她手上，她便轻轻弯身施礼，优雅端庄，竟有大家风姿。

    然而中然却觉她此刻如此端庄，却似在他不经意间对他吐舌头，中然被逗到，不禁一笑，道：“你真的长大了呢，蝉儿。”

    蝉儿回以一笑，儿这寺中，外殿如何热闹，后殿之后的禅院却是清净，仿佛天地都静的就此止息。

    蝉儿看向中然，他正倚靠在榻上枕着手臂睡着了，她似乎知道这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也不扰他，只看着他呼吸和畅宛如蕙风，竟是吐气如兰。

    阳光透过窗纸，浅浅落在身上，五年了，中然竟是一点也没变，蝉儿淡淡笑了，似乎觉得这样的中然很可爱，两个人坐在榻上闲聊，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不知道一会醒来怎样窘迫。

    果然，中然醒来时似乎还在迷糊自己身在何处，等抬眼见到蝉儿，惊觉自己竟是在女孩子面前一直睡到了午后，涨红了脸，一句讨巧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蝉儿却难得的没取笑，只淡笑道：“博王殿下睡得可好？”

    “嗯。”

    一时安睡，清净的让人不愿醒来。

    “殿下似乎很喜欢这里，许久不曾见殿下这样展眉一笑了。”

    中然笑道：“当然，久在红尘樊笼，这样的地方，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既然喜欢，常来便是了，我大哥前年在后山叫人盖了间佛庐，这两年忙着编修史书也不来了，殿下若不嫌弃，蝉儿叫人收拾干净，殿下有兴致的时候，不妨来小住几日，就当是避一避那樊笼。”

    “多谢蝉儿费心了，只是――”中然淡淡一笑，他眉眼如墨，这一笑却带了岁月长久的悲伤，仍是年少，却是水墨沧桑，“既然算作樊笼，哪有那么容易避开呢？”

    蝉儿看着中然，不语淡笑，心上微叹。

    蝉儿送了中然出门时，见他走过那些桃花下，眼中竟有些悲伤，对着她似乎欲言又止，终于一叹，只道：“桃花芳菲。”

    蝉儿便顺手折了一小枝桃花，拿起他腰间所系的原本用来系那双鱼小坠子的绦穗，系上了那枝桃花，做成花佩。

    蝉儿抬眼时目光中竟是带着些薄嗔，中然只当她是孩子心性，灵怪的很，就是问了，她也未必会说，便由着她，施施然的系着花枝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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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阙 陶然楼春

    更新时间：2014-03-22

    第五阙陶然楼春

    蝉儿回到禅房，掩上门，几乎是一下子就跳到得榻上，将打坐的蒲团都踢下去了，笑出声来，一阵风过，好似架上书页都被吹得轻轻翻动，一片欢欣。

    窗纸上蓦然花影轻曳，蝉儿见状起身，转过书架，是一架山水小屏风，蝉儿在屏风后脱下绯红石榴裙，换上一身白兰唐草。

    开了房门，不见有人，便冷笑道：“你就这般喜欢藏头露尾，很见不得人吗？”

    只听一个极锐气的声音道：“在下未得应允便想得见佳人，已是受教了，如此又怎敢再唐突美人？”

    蝉儿撑不住噗嗤笑出来，一笑眼角带些微翘，竟似花瓣的微微卷曲，动人之极，笑道：“想不到这些年你这蛮子倒也学会几句斯文话了，可是不伦不类，更不像样，你既然是已经受教，我都躲到这山上来了，你居然还敢追到来，真是登徒子胆大包天啊！”又叹道：“为了躲你，今年上巳节，整座帝台的人都去细腰河边宴饮游玩，我都没有去，真是扫兴。”

    蝉儿一甩袖子，双手负后，走至廊下，也不回身，只道：“下来吧，佛家花树，便是有缘慧根，岂能轻易攀凌？”

    身后便有枝叶哗啦一声，从树上跃下一个人影，虽是春日，那人却是一身紫黑貂皮窄袖裘，头上折檐暖帽，络缝鹿皮靴，一身胡地装束，只是腰间玉胯带上并未佩银麟，只别着一把短刀，也无刀鞘，只用熟皮裹住。

    蝉儿绕过回廊，他在中庭，蝉儿便是恰巧从背对他绕成正对他，见了他的裘皮袍，竟是掐着腰的样式，啧啧了两声，那人好似知道自己又被嘲笑了，不禁有些恼怒，抬首只见一双鹰眸，胡地风沙下冰冷的火焰，淬成眸光如刃，叫人心悸成伤。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蝉儿却只是淡淡笑了笑，一时之间，他只觉千里之外的家乡积雪之下，第一朵玉莲花开了。

    “怎么？不服？”

    只四个字，漫不经心，机锋深藏，长在胡地的他自是不懂汉文简单一句话中也可以是机关重重，他只是本能的便知眼前这个女子，这朵阿木伦河畔的玉莲花对他的敌意和带有轻视的傲慢，而这便足以激怒他。

    “你刚刚也折了花枝，还送了人！”

    “这可不一样。”蝉儿故意捉狭，“佛门广大，一切是缘，那花枝既是折给了他，便是和他今生有缘，岂是你这蛮子比得了的？”

    他一怔，佛经他几乎是不懂，见她说的认真，明知自己又被取笑了，可是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少年冷峭的脸竟是被气的有些微红，又见蝉儿转身绕过回廊竟自去了，一急之下便是纵身一跳，跳过栏杆至她面前，挡住了蝉儿的去路。

    “你为什么总是这般取笑我？你看不起我吗？”

    “你既是知道，又何必再问？”

    “你――”他已是气的眼睛都有些发红，闪出凶光来，正巧几个从前殿偷懒出来的小沙弥见了，立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逃了。

    蝉儿还是淡淡笑着看着他，道：“蛮子――”

    “我不叫蛮子，我叫薛离，这两个汉字还是你写给我看的，你忘了吗？”

    “那又怎样？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写？”

    薛离四下看去，无笔无纸，一时情急，竟抽出短刀，铿的一声刀刃嵌进了桃花树干，指如银钩，竟比他所握的雪刃更夺目，一刀刀深深的刻在树上，端工凝练，虽是刀刻，竟似书篆，一笔笔，薛离！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蝉儿只觉心中莫名一颤。

    “怎样？”他转身看她，只见她眼中幽光如水，说不出的动情一般，他只当她是真的喜欢，心中有些羞涩的得意，便又握刀在树上继续刻着，虽然仍是铿锵，却带了细腻，那有些羞涩的缱绻，一笔一划，流转如相思，梳蝉！

    蝉儿低了头，半晌又看向那树上刻在一起的名字，忽然大笑起来，这才是真的笑了，没有半点机巧，薛离也笑了，虽然同样是笑，但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的那种不屑和敌意似乎消失了，他不知这是为何，只觉得女孩子的心思真是奇怪。

    蝉儿终于止住了笑，道：“带你去个地方。”

    一阵暖风吹过，禅庭院落，蝉儿看向树上刻字，眼里忽然闪过桃花飘飞时的艳影，遮掩了那一瞬间重又变得残冷的笑意。

    帝台繁华，有花柳巷三十六，歌酒楼七十二。

    然而最繁华之处莫不过九鼎露华街，而街上独独陶然楼便有天下三绝。

    一绝歌舞酒楼，竟有诗画双绝；二绝陶然楼主，美人倾世独立；三绝楼上琴师，一曲千金难求。

    这第一绝，诗中楼，画中楼，诗画酒中楼。

    水晶帘后，几个女子如春风烟障后的锦绣芍药，或琴或筝，或箫或笙，或琵琶或筚篥，斯人如花，乐音也如花开满七窍，听的人也变得玲珑起来，听着这乐音，一时如梦又痴，连四面墙上的画幅，画上的山水楼阁也好，花月美人也好，都一时逼真起来，便有那痴绝了人举了杯对那画上一片牡丹致意，如慕如祭，竟似相思成狂，举止若癫，对着一幅画饮得醉了。

    蝉儿隔着水晶帘看去，那片墨色牡丹当真配得起国色天香，风华绝代这几个字了，怕是见过这幅图的人，今生都难再作牡丹图了。

    坐在蝉儿身旁的薛离问道：“那人念在念什么？”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写的真好啊！”

    薛离是有感而发，汉文字可以这般香艳露骨，卫道士斥之猥鄙，然而胡沙之地长大的单纯的薛离能看到的却只有文字本身的美。

    两人此刻正坐在陶然楼的二楼，重重隔帘和屏风围成的雅间，蝉儿闻言看了一眼薛离，指尖挑起桌上一个冻玉荷叶杯在手中玩。

    “这便是好诗？倡优之作罢了。”

    薛离咽了一下，转而道：“那画真是好看！”

    “这便是好画？画者确实也是奇才，难为他了，可若能再学得原画半分绝艳，今天遇见这画的那个痴人怕是都要醉死在这陶然楼上了。”

    “你是说这画是赝品？”

    “确实是，不过这赝品也有几十年了，原画又已经佚失，当今世上也少有人能看出这是赝品了。”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蝉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戏谑，道：“你说呢？”

    薛离又被这种傲慢和不屑的语气弄得恼怒，最要紧的是为什么每次他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取笑他什么，不过终于学的聪明了一点，再不说话，只隔着帘子看那对面几个女子奏乐，看过牡丹，再看烟笼芍药，倒是另一种风情。

    纱帘轻飘，金石之声忽起，一片舞裙转落，竟是一曲牡丹花舞，劝客饮酒。

    “嘉客之名从此有。多谢风流，飞驭陪尊酒。持此一卮同劝后。愿花长在人长寿。”

    薛离便忽然想饮酒，伸手去拿酒壶，却听耳边一声冷笑，薛离竟然缩回了手，再见蝉儿一脸的得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多熊包，赌气似的执意要去拿酒壶。

    蝉儿却一手抽出了薛离腰上的短刀，只一刀，竟将那佛手壶整整的劈成两瓣，酒水洒了薛离一身，薛离惊了一下。

    蝉儿道：“怎么？不想喝这好酒了？”

    好诗，好画，好酒――

    薛离忽然想掀桌子，道：“你为什么总是这般戏弄我？带我来这里，你其实是想看我出丑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倒是乐在其中呢？我若是真的想耍你，就带你去景门街那边的万卷楼了，你哪能像现在这样悠闲？你看你，看着那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便是美人了？”

    “你在乎吗？”

    薛离忽然问道，带了期盼一般。

    “当然不在乎。”

    薛离笑的有些难过，道：“不在乎又为什么要这样？”两人沉默了一会，薛离道：“只是觉得她们弹得好罢了。”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解释她根本不在意的误会，可是话已出口。

    蝉儿笑了笑，道：“这便是弹得好了？这曲子也练了许久了，却还是一股戒都戒不掉的六朝脂粉味，这舞却是练得更久了，牡丹花上首，你们几个却是只这般程度便出来待客，未免太过失礼。”

    她声音不高，楼上未有多少人听到，可那对面几个女子却都惊慌的站起身来，隔着帘子向她行礼赔罪，蝉儿摆摆手，她们便从另一侧屏风后下了楼。

    “你不必失望，你是她们的嘉客，可是我的贵客，我会给你看更好的，若是当真舍不得那几个美人，我送你也就是了――”

    薛离霍的站了起来，啪的一声摔开了那珠帘，站在帘外，隐隐颤抖的肩，他此刻已是忍到极限，动了真怒，被摔开的珠帘在两个人之间清脆的摇曳碰撞，然后渐渐平息。

    “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我不要任何人，我只要你――”

    “你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不！是他们逼你的，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带你回契丹！”

    蝉儿叹气，道：“薛离，这世上没人能逼我。”

    薛离不敢回身，只这一句话就让他觉得好似在雪地中冻得久了无知无觉了一般，只怕一回身就会慢慢感觉到渐渐复苏的疼痛。

    “蝉儿，我自小时见到你，便认定你，整整七年了，每年木伦依河畔第一朵玉莲花开时我便会千里迢迢从上京赶到帝台来见你，这次来戚国，就是为你，你却――”

    “我从来不曾承诺过什么，何况那时我们都是孩子。”

    “可我对你的心意，你竟一点也不在乎吗？整整七年！我明知你看轻我，只喜欢取笑我，也不愿从你身边走开，因为我舍不得！因为每年赶了千里路，日夜不停，到了帝台，还要在两岐山里守上几天几夜，为你猎一头麝鹿，才能换你一个相见，所以我舍不得！而这次，你却说让我不能还手的挨你二哥一顿打才能见你，你二哥够狠，我竟然是被人抬出国公府的，我知道整个帝台都在嘲笑我，我可以不在乎！可我再去找你，你却躲到山上去，蝉儿，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弃，你要嫁的那个人，那个二皇子也会这么对你吗？”

    薛离说着，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

    “薛离，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哈哈哈――”

    薛离几乎狂笑了，一回手就扯碎了真珠帘子，玉珠纷纷落地，嘈嘈切切。

    “七年，只换你这一句话？”

    蝉儿弯身拾起一颗滚落在她脚边的珠子，看向薛离，她容颜如画，柳眉天成，淡了狡黠天真，其实那双眉间最易成愁成怨。

    “薛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蝉儿看着手中的玉珠子轻轻道，再抬首时已是笑了。

    “如此不甘，我们便赌一次如何？”

    蝉儿说罢也不待薛离回应，便唤人奉上纸笔。

    “你惯用左手刀？”

    蝉儿还记得青蓝寺中，薛离是用左手刻的字。

    “是右手刀，我右手用刀拉弓，难以自控会太过用力，而且手上有太多硬茧，握不好笔，左手还好些，所以，是用左手学的汉字。”

    想起这十年来，夜中练字，竟比骑射刀剑更折磨人。

    蝉儿点头道：“从你刻的字中能看出你学的是杨文凝行书，而且很有功夫，胡地天寒断人指，你是怎么练得，我也能想到，你是为我才学习汉字的，我们便赌这个，见到这幅杨文凝的兰花贴了吗？这是今早才送来，还未来得及挂上，你现在便临摹一幅，以一首琴曲为限，这楼中若是无人识得出是仿作，我便跟你回契丹。”

    这几乎是刁难了，杨文凝是戚国当朝工部尚书，其堂兄杨文准为右丞相，又是太子亲舅，杨家显赫一门，而杨文凝行书秀骨文风，谦雅润逸，草书却狂如雨雪，不拘小节，两者兼美，造诣极深，故时人多推崇，他的字挂于东墙，自然会引来众人端赏，而陶然楼中多的是才子名士，极容易被识破的。

    然而薛离竟是毫无犹豫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耶律薛离殿下！”蝉儿复一笑，“但殿下若是输了，还请殿下留些教训。”

    蝉儿目光在薛离和桌上的短刀间如燕掠过，又是那副淡淡的不屑和取笑的神情。

    “你要怎样？”

    “不多，这次只要殿下一只手。”

    蝉儿脸上是笑，语气竟是又淡又冷。

    薛离觉得心中一刺，仍勉强笑道：“好，随你。”

    转身执笔题字，蝉儿此刻竟也觉得出自己的残忍，眼前在用心摹字的少年，胡地长大的狼一样的凶残鹰一般的狡猾的少年，一手握刀的绝冷却有一手握笔的温柔，笔下行书，端丽小字，极认真的样子，可笑的温柔，悲伤的温柔。

    他没有看见那个人上楼来了吗？他能赢得了吗？

    最后一笔划落，乐音即依稀而起。

    竟是一首凤求凰，蝉儿失笑，一口茶差点没含住。

    这是陶然楼中从不露面的乐师，任怎样达官显贵也不得见上一面，蝉儿对着楼上的方向，无声的笑了，那人亲自来弹，而且选了这一曲，便是想扰了人心，让人识不得吧，看来她是如何对薛离的，已经有人看不下去了。

    那幅字静静的挂在东墙上，杨文凝的方印赫然在上，诸人端赏揣摩，却俱是纷纷称道。

    终于曲终，无人异议。

    薛离看向蝉儿，她却回身推开了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衫的男子悠悠然的沿着街上画摊走走停停，发如墨玉，一半都披散在肩上，但因为是他，连这疯癫都成了风雅，他终于施施然的消失于街头了，蝉儿仍是靠在窗前，薛离认得那个人，尤其是那人腰上还系着那枝小小的桃枝。

    他赢了，那她就是他的了，可她居然还当着她的面看他，半晌，薛离才终于道：“以后都不要再看了。”

    薛离说这话时不自觉脸就红了，少年的那种微微吃醋时的羞涩。

    蝉儿只叹息了一声，竟拉住了薛离的手，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她，正不知所以，蝉儿却将他拉到东墙前，隔着人群，薛离一时间有些怔忪，那幅字旁已被人提了诗。

    从来笔墨费工夫，更叹只在秋毫间。

    况是长风驭不得，何必着缰不自由？

    是中然的字，虽然也是学的杨文凝，但蝉儿能认出来，那字透着高贵，却渗着落寞，带着羁留人世的悲伤，不得解脱的不甘，这字中的神灵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学得出了，然而笔如灵指，却始终解脱不了红尘，若仙若人，他就这样牵了多少情，惹了多少恨？

    “你已经很难得了，这些人看不出，我却以为他能一眼看出来的，可是――”

    中然在看着这字初时也是带了一样的称赏，然后才渐渐露出迷惘，甚至是有些不得其解的苦恼，琴曲将尽时，才终于一笑，提笔写下这首诗。

    “他在告诉你已经是学的很像了，但仅在秋毫一般的细小之处，仍能看出破绽，他识破了你，你输了。”

    薛离笑了笑，走回桌旁，将右手放在桌上，蝉儿拿起桌上的刀，道：“我要你用笔的左手。”

    薛离看着蝉儿，眼中忽然竟是也带了嘲弄，道：“左手只有我自己能砍，连你也不能，想让我死心，这也只有我自己能决定。”

    蝉儿眼神一冷，道：“你以为我不敢！”

    手握刀便向桌上砍去，刀刃贴掌侧没于桌上，蝉儿松了手，转过了身。

    “虽然你这只手还是砍下来的好，可今天算了。”

    蝉儿转身，走了几步，停下道：“先留着，你这只手，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碰胡笳。”

    薛离看着蝉儿下了楼，看着她走的走远了，呆呆站了许久，将刀从桌上拔起，才看见刀鞘上，被缠绕着编上了一颗珠子，是刚刚被他扯碎的珠帘上得一颗。

    ※※※※※※※※※※※※※※※※※※※※

    已是近晚了，出了楼，才知春雨如酥，丝丝点点，街上昏暗不清，几个收摊收的晚了的小贩挑着担子匆匆从他身边走过了，片刻功夫，街上便只剩薛离一人缓缓独行。

    薛离只觉得满身满心的戾气，却又茫然无措。

    也不知走至何处，本能的就嗅到血腥味，几乎一瞬间就跳了起来，此时已是走进了一条废弃的窄巷，脚一蹬便斜踩住墙，蹭的一下就上了屋顶，敏捷又毫无声息。

    果然，夜已昏暗，雨丝如雾，远处屋顶上，眼前堪堪闪过一片火星，几个人厮杀在一起，确切的说，是几个人在围攻一个人。

    剑如游龙，那几人都是用剑的高手，这般电光火石的激斗中，却没有一个人脚下的青瓦有丝毫响动，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在七八个高手的围攻下，竟然丝毫不乱，当然，高手过招，他若是乱了，此刻已是一具温热尸体。

    薛离只觉眼前一阵惊艳，好似从那人的剑里无形的蔓延出无数钢丝牵引操纵着其他几个人的剑，纠缠着他们分不得身，分不得心，仿佛将所有人的招式都控制在一个永远不变的圈中，寸步难移。

    然而却似乎也仅能如此了。

    薛离迎着雨站了许久，双眼如焰，焚烧的是一身戾气，但他也在等，犹如射猎时，热切的执着还有残暴。

    他在伺机而动，他从未见过这般对阵，快如流矢，又扑朔迷离，稳如磐石，又瞬化万息，只一眨眼便会错过已拆解的千般招式。

    龙吟如瀑，扑面而来，到底是年少血热，薛离已觉得掌心滚热，十指间血涌如潮，鼓涨的近乎暴烈，几乎要将指甲都烫掉了，那是，想握刀的冲动。

    这几个人招式间没有丝毫奢华，用的都是最致命的招式，但连成一片的剑气几乎化为霜，化为雪，稍稍靠近都觉冷的刺骨，最后化为一片缭乱的雾，眼前弥漫着七家武学巅峰之上的雾岚，被困之人依然挥剑如流星，那七个人到现在却连他一个衣角都碰不得。

    可越是如此，那七个人仿佛却越气定神闲一般，此刻伤不到他，但他也绝脱不了身，就这样拖下去，迟早，他还是死。

    果然，那人眼中渐渐浮现困兽一般的焦躁，剑势凌厉了许多，欲攻必然守弱，他一剑挥下，七个人都被震得倒退几步，而瞬间那七个人眼神同时变了，灵犀一般，他们等的就是此刻！

    穷则思变，那人剑势变换，便是已经穷途末路了。

    陌路英雄，那七个围攻他的人之中为首的人不禁想到，他只是无暇，否则也要长叹了，戚国竟有这般人物，只可惜彼此都是蒙面，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有，便已动手，便要在此处杀了此人。

    思及此处，手下却是半点不留情，剑挑七星，翻覆如银河天降，霎时漫天星雨。

    那人前后化解六人招式，正迎上这致命的一剑，避无可避，生死间却是石转火现，拼着当胸一剑也不用剑挑开，却是长剑一挥向那为首之人咽间刺去，这一剑极狠，便是仅仅擦到怕是也要被削掉半个脑袋。

    那为首之人一惊，低身避开，随之腕力便被压低，只刺中了那人腰腹，而为首的人却是一惊，被围之人本可退却一步避过这一剑，当然那样也就是再次退回七人的围攻之中，可此刻他却拼着受了一剑而趁势逃出了围攻，七人联手激斗如此之久，才将他逼至此，若放他逃生，别说杀他，他们七人还安能有命在？

    几人连忙挥剑阻拦，却听一声惊天长啸，几裂人胆，饶是这八个人修为极高，都不禁觉得手掌胸中一阵悸痛。

    却见一人飞奔而来，迅如疾风，简直如凶兽现世一般，眼如血石，发如曜石，每踩踏一步，便听一声青瓦踩断粉碎的裂响。

    小雨如酥，顺着那几个人的剑身淌下，那几人近乎呆了一阵，看薛离几乎如从黑夜中突然蹦窜出的野兽一般瞬间到了近前，那一柄短刀就如利爪向那几个人招呼过去。

    终于嗅到血的野兽，终于不再潜伏爪牙。

    “等过后，我们两个单独打一架！”

    薛离对那被围攻的人说道，他手中短刀如一弯新月，眸光亦如血月凄寒足可断人肠，声音却是无论如何沙哑，仍带了少年的一点稚气。

    甚至不知姓名容貌，人生浮萍，如此相遇，却是初识如故。

    被围之人缓缓笑了，墨瞳如染，只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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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阙 春夜绣楼

    更新时间：2014-03-22

    第六阙春夜绣楼

    春夜丝雨如织，小楼清寒，支开碧纱小窗，扑面便是雨夜的清气，未染红尘。

    檐下那一双小小紫燕，紧紧相依，呢喃旖旎，手边榻桌上放着绣篮，篮子中一条绣帕，便绣着那双紫燕，春风袅娜，风过轻云，贴水而飞，戏闹争泥，真是可爱，所以今夜便绣了这对小东西。

    收了针黹，向碧橱中抱了柳琴出来，便听到窗外丝雨已成调，听得怀里的柳琴放下又抱起，放了柳琴，又抱起榻上一只鸳鸯枕，翡翠裙如荷，抱于膝上，倒好象是鸳鸯游戏荷叶间，她倒不觉，只看了窗外出神，一双团酥玉腕支着下颌，听风听雨听春水生池塘，塘边柳丝细长如弦，丝雨如三千乐指，弹得七千乐曲。

    不自觉得叹气，放了枕头，看着那罩纱灯，不知想些什么，又笑了笑，然后执起桌上罩纱灯走于妆镜前，看镜中瞬时开芙蓉，拿起镶翡翠八字牙梳梳理那三千青丝，看镜台上玉屏风上，残日衔西塞，孤帆向北洲，独去千里，留人相思。

    好笑自己当初怎么会喜欢这个屏风，明日叫人来换了罢了，想着便自换了白绡裙，她不喜人服侍，这些贴身的事便一直是自己做的，梨花木绣榻，拥着翠衾，在床头那雕着百草斗虫的木格中取出书，在枕上消磨了会时间，便剔了灯，放下月青水纹流苏帐。

    这便是名门小姐每日的全部了，琴书绣工，还有等待。

    而躺下后，她却睡不着了，夜更深了，雨敲纱窗，便是纱窗恨，总是难眠，黑暗中竟是有些不安。

    想起今日，回国公府见了父亲，那在戚国一人之下的定国公。

    只是那一双带了些琥珀色光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笑的淡然，近五旬的男人，却清雅的摄人，难怪二哥背后从不叫父亲，也学着别人叫定国公大人，还在凝香楼上喝醉了后和人说定国公大人怕是着了他书阁外那一园白菊花的道，早就成仙化妖了，当时这句话几乎是传遍了帝台巷陌，被父亲抓到，下场当然很惨，而且今天不知道二哥又做了什么，听说现在正被关在祠堂里罚跪呢。

    而自己是他唯一的女儿，那宠爱也不是假的，可是无论怎么任她撒娇，她心里还是感觉得到的，她是怕着父亲的，而那种惧怕只是因为她能感觉到父亲身上的那种不易察觉的遥远和陌生，只是那琥珀色光的流转之后，父亲身上是有些她不能理解和可知的。

    “只是这样吗？”

    定国公问道，看着手中的菊花茶，却是不饮。

    早在契丹来使之前便有密报李殷弃派人混在了使者中，当时她笑说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定国公却只淡道李殷弃又袭了碧水城，城中损了几千人马，她立时便明白，朝廷是准备打仗了。

    戚国灭凉十五年来，已经剿了三次，而再有五年前两歧山行刺这等逆行，这第四次怕是要下狠手了，李殷弃精明如狐，不会料不到。

    更何况，契丹和戚国也本非善邻，梁朝末期，契丹兴起，兵犯幽州，中原大好河山在望，却有梁朝将军安晋灭凉割据，距契丹金门之外，为此两国连年争战，近几年来，契丹内几个皇子争夺皇位，几乎宫变，才与戚国稍安。

    戚国欲兴兵征伐之际，契丹此时来使，李殷弃的人又混在使者之中，不好缉拿，这其中契丹未必会毫不知情，甚至本就是相互勾结也不足为奇，定国公位高权重，作为契丹王子的薛离接近他的女儿是否本就是包藏祸心？

    可是已经十日了，李殷弃的人并未动手，薛离也并无异举，便是情报出错了也有可能，此话出口后，定国公只淡淡说道：“是吗？”

    满室茶香，那菊花已死去，这茶香便是花魂了，而这魂魄就在唇齿中重新开放，父亲不说话，只是那淡淡的琥珀光让她心惊。

    然而坦荡回视，暂且放下这整整七年里，每年一朵被千般呵护从木伦依河千里迢迢送到帝台的玉莲花，仅仅只是这些日子她对薛离的一再试探，直到今日陶然楼上，终于确定薛离并无祸心，她没有偏袒薛离，她没有偏袒他的理由。

    从父亲的书阁出来后，却不想回国公府中自己的绣楼了，又出了府，打着青油伞，在街上漫行，白绸衫都湿了，溅上了春泥。

    走走绕绕，天都黑了，却又绕回了陶然楼，敲了敲紧闭了的楼门，开门的侍从执灯一见是她，叫了声小姐，忙接过她手中湿淋淋的伞，便有几个侍女上前准备服侍，她摆手示意不必，道：“大哥呢？”

    “大公子已经睡下了。”

    楼上下来一个女子说道，那女子一身冰绡长裙，花颜雪姿，清媚的不似寻常女子。

    “大哥睡得这般早，可是又发了旧病？”

    “小姐不必担心，叶伯已着人来煎了药，大公子服药睡下前还特意吩咐多煎了一幅，说若是小姐回来，就请小姐也将药喝了，天正回春，今夜又下了雨，这天潮的很，就是没发病，先喝了，也滋养些。”

    她点点头便上了楼，绕过龙水大屏风，再转下楼，绕了一溜的回廊，到了后院，进了后楼，再转过一溜的回廊，便到了她自己的绣楼，陶然楼刚建成时，她便和大哥要了这小楼，喜欢的就是推窗能见一池碧塘，可这几年来的也少了，上了楼，却是依然纤尘不染，几净生雾。

    刚坐下，女子便亲自提了慈竹盒，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提着紫泥小药炉，一个打着伞，送药来了。

    “知道你讨厌麝香讨厌的都能不顾命了，叶伯这次得了个行脚医的偏方，在苏合丸里加了些枇杷和金缕梅，冲的比以前味道淡些，不似以往那么苦了，来，蝉儿，乖乖把药喝了。”

    女子哄孩子一般的轻轻吹着药匙，要喂蝉儿。

    蝉儿笑笑，接过药碗，道：“有劳叶词姐姐费心了。”

    居然不像以往撒娇耍赖，而是一饮而尽，叶词也早看出蝉儿今晚有些不寻常，似有心事，又似心伤，竟是神思恍惚似的，便执起蝉儿的手，从食盒中取出几盘点心，将几块甜心酥放在蝉儿手中，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带着那两个侍女下楼去了。

    蝉儿放下手中还热着的糖，不知为何开始觉得心神不宁的，心不在焉的做着每天都做的事，然后睡下。

    而此刻躺在床上，许是手心还留有些甜香，模糊中就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年薛离初次来帝台时，黧黑粗鲁，满口呱啦呱啦的契丹语，闹了不少笑话。

    宫廷宴会上，薛离将那满满一盘子的酥融都几乎抱在了怀里，刚刚做好的点心烫的他嘶嘶哈哈的吸着气，中然笑他，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的对中然说着极其蹩脚的汉语，用的却是极其阴戾的语气。

    “总比什么都得不到的好。”

    “如果是我不想要的呢？”

    记忆中那个小小中然漫不经心的说道。

    小薛离立即含混着不屑和噎着了表情，艰难的用高傲的语气说：“不想要？你什么都得不到，就算你想要！”

    那时自己真的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将盘子里的点心都吃掉了，他对小蝉儿欢喜的笑，然后转到小中然那里却是防备的瞪着眼，一点点的吃完，还舔了舔手指。

    “那个――”小梳蝉小心的问道，“你们契丹人是不是都吃不饱啊？”

    小中然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然后说道“丢脸”就走开了，留下一脸狰狞的小薛离，小中然走后，小梳蝉立刻手撑着桌子大笑了出来，前仰后合。

    “啊――哈哈――”

    小薛离忽然不说话了，看着她发呆，梳蝉从小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事情打扰，她能这样不停的笑上一整天，笑如春色，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你――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

    小薛离样子有些傻傻的。

    小蝉儿白了他一眼，在中然面前和你面前当然是不一样的。

    因为中然是不一样的。

    然后，那个小薛离就开始缠着自己，再然后呢，自己就把写了字的纸条贴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出丑，他发现后还大叫着说自己画符咒诅咒他，那时才发现，原来他不识得汉字的，后来――

    后来呢？

    忽然想不下去了，看着床沿的流苏发呆。

    当真睡不着，心口闷闷的疼，这病算是叶家人天生带的，那药从来也就只能缓些痛楚，若是发作的厉害了，其实也是不顶用的，而且此刻才觉得心苦口苦，想起桌上那些糖来，挣扎着起来，额上已是一层薄薄的细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这般难受，碾转反侧的思量，而在那一片模糊的痛觉中忽然就有些清明，猛然想起，今天在父亲那里，似乎说错了话。

    她说薛离心地还是一片单纯，绝不似装出来的。

    父亲那时说什么了？

    “这世上让你绝对肯定的事往往会有更多的变数。”

    蝉儿心中一刺，几乎晕厥，就是父亲这句话，她当时怎么可能就疏忽了，变数，变数，轻易就是劫数，而劫数――

    薛离！

    若是父亲当了真，只这一句话便足以要他的命。

    挣扎着要坐起身，背上冷汗似乎都湿透了白绡，然而，蝉儿突然就放下了捂住心口的手，看着门口，冷冷道：“怎么？你还想再扯坏我的帘子？”

    月青水纹流苏帐之外，鱼戏荷叶丝绢三扇屏风之外，流光水磨芙蓉石珠帘之外，站着一个人，那人听到蝉儿在三重帘幕之中传来的声音，缓缓笑了，然后缓缓倒下了，扯着珠帘子，轻轻脆动，而白绒织锦毯上慢慢氤氲出一片血红。

    碧纱窗外，雨渐歇。

    雨水透过枝叶落在身上，满身的潮湿，背后的伤沾了雨水痛的人想发疯。

    他却依旧静静的坐在假山下，抱着双腿，抬首看向重重叠叠的花木中那绣楼的一角红窗。

    笛声清慢，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不过他知道那个人又来了，姐姐想必很欢喜吧。

    真好啊，而他都差不多忘了欢喜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微微动了下身子，真是疼啊！

    笛声已经停了很久了，自己也该回去了，不然明早被发现，就不好了，而且若是再这么淋雨下去，就算是他也会生病的，让人看出来就更不好了，何况明天还有另一场戏要赶的。

    这样想着，却不想动，收紧双臂，黑暗的雨夜，在假山下慢慢蜷缩，太过用力了，手腕上传来刺痛，痛到茫然时却自嘲的笑了。

    一副玄铁镣铐，内藏倒钩，锁住手脚，稍稍的挣扎都能剜肉。

    照着那人的话，这倒钩是让他明白，提醒着他，他是多么的无能和无用。

    这么想来，这痛也很好。

    自己的确是无能也无用。

    因那镣铐，若在蝉儿手上，心运璇玑，解脱自如，若在心诚手上，气力惊人，一掌即断，若在无伤手上，不，这天下有谁会去用镣铐锁他，文人清骨，芝兰君子，少时便负纵横之才，任是谁都只会想着结交招揽吧。

    那人开始时也是如此，却是还没有那个本事，戚国叶家，一门之中，爵秩叠加，既吞不下又斗不过，所以，慢慢化为肉中之刺，慢慢刺到那人发狂。

    扶着假山石壁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靠在石壁上，碰到伤处，怕会忍不住喊痛猛然咬住下唇，仰首淋雨，雨飞轻尘，却慢慢笑了，竟如魔怔，喃喃念道：“龙蛇起陆，势均者交斗，力败者先亡――”

    而他似乎就是那个力败者，就这样喃喃着慢慢走远，地上积水画下一个个圆圈。

    又一处绣楼。

    安荟王府最深藏的一座小楼，重重楼阁庇护，深深花木掩映，似冷硬如蚌壳的府墙之中柔软厚重的呵护，只是这座绣楼的位置，便可见万千宠爱。

    芙蓉绣帘遮蔽，放下真珠髻，小小年纪，鬓边流光，瑶花铜镜相伴，镜中早已是美人，绯艳生生压过镜前白玉瓶中十数枝桃花，无人自照时便不觉笑意轻忧。

    春深雨夜，枕上衣上澡兰香浓，有点小小的不甘，慢慢睡去，耳畔却是蓦然一曲碧云深，那个人又来了，不禁脸红，那偷偷抄在鱼子笺中的词句宛转，心中默念。

    “柳丝曳绿，正豆雨初晴，水天朱夏。清香扑透窗纱。流苏香兽。柳带菖蒲堪绾结，只绾同心未就。”

    她是王爷爱女，年少如玉，怎能知愁？

    只觉这笛声似有悲伤，却永远不会知道吹笛之人年纪还轻，年华已成凄凉，

    一曲碧云深，碧云深处，空忆前身，空悲身世。

    少时富贵荣华，身负冠世绝学，自许封侯万里，一朝都罢，回首成空。

    碾转流落至今，深仇不能得报，埋名不能见人，剑影之中，虚度光阴。

    笛声渐止，看向落着绣帘的窗阑，她自幼只习女经针黹，端庄知礼，偶尔听来一首唱词偷偷记下都要背人，唯有这人，甚至不曾有过一面之缘，初次察觉到竟有人在她绣楼阑干处吹笛子，也是深夜，瞬间的惊慌之后不及开口唤人便沉醉在这梦魂落寞的笛声之中。

    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向端庄守礼的她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那人来了，一曲笛清，然后走了，苏幕遮阑，从不曾掀开。

    不曾相见，不曾言语，她私下里想，这便不算悖德失礼吧。

    “朝雨。”

    朝雨，她的名字。

    她蓦然起身，心如擂鼓，三年了，那人终于开了口。

    声音清如玉石，清如玉雪。

    朝雨不语，那人似是笑了。

    “我要走了，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百年争战，试问苍天，功名两字，几时英雄为世用？

    他自始至终都是真正的英雄侠士，如今，世道终于为他开了一扇门。

    “你能对我说句话吗？我很想听你的声音。”

    朝雨咬唇，手中绞着罗裙，那人似乎又笑了，漫长的安静，连夜雨淅沥都似凭空消失。

    那人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若不是他耳力过人，这一声似乎便要淡淡埋葬在这春夜淅沥的雨声之中了。

    “我一直很喜欢听你吹笛子。”

    那人唇角微弯，窗外疏疏桃花雨，滴滴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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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阙 惜桃花落

    更新时间：2014-03-22

    第七阙惜桃花落

    开了镜台，取出最下面一个琉璃匣，打开的瞬间暗淡灯烛的屋中霎时流辉，匣中是一串黑曜石。

    放在手上看了片刻，蝉儿转身走到床边，看着那人昏睡中的脸，竟然睡了这样久！

    忽然用力，银丝线被扯断，黑曜石落在那人身上，噼啪作响，那人在昏睡中微微皱了皱眉。

    真是奇怪，这个人如此年少，却有一双仿若古老图腾中神鹰的眼睛，被那样一双眼睛盯住，便似被猎了心魂，会让人有无可遁形的恐惧。

    然而，一双眉却淡微，缓缓入鬓，渐成清绝。

    “蛮子，若醒了便开口，做什么葫芦样子！”

    指间银丝线缠缠绕绕，两手分开银线便在十指间结成七个角，两手合十，再分开银线便又成一线，他看的眼花，眼睛随着她的手转动，又看向自己满身的黑色宝石，道：“你在做什么？”

    蝉儿在不远处的绣榻上坐下，铺开宣纸，道：“当然是给你疗伤，书上说黑曜石可以去痛，蛮子，你难道没有好一点吗？”

    薛离闻言哭笑不得，只想说你是读书读得傻了吧？然而看着蝉儿又不敢说。

    蝉儿却是不知不觉，说着将脸上系着的一条锦帕又系紧一点，指着桌上那个小彝炉，嫌弃道：“为了让你好受点，我还点了我最讨厌的熏香！虽然只是百合，也够呛人的了！刚捏着你的鼻子给你吞苏合丸，现在手上还是一股洗不掉的麝香味！”

    “我又不是你，吃什么苏合丸？”

    “是吗？蛮子，我看你刚刚可是吃的很香呢！嚼的很起劲呢！”

    薛离实在撑不住一笑，试着缓了口气，胸口和腹部的伤处还是痛，却并不让人难以忍受，可见包扎的勉强可以，慢慢坐起身，看向窗外，依旧漆黑，看来自己并未昏睡多久。

    “是你为我包扎的？”

    “你说呢，蛮子？”

    “你――”

    这一口一个蛮子，他不禁有些气，却见蝉儿提笔在白宣上描画，只是随口应他，其实并不理他，忍下火气。

    看她侧身坐在榻上，榻桌上一盏罩纱灯，淡光如纱，夜深未睡，她有些淡淡倦倦的，几乎敛了平日里七分的近乎刻薄的傲慢，原来其人竟是眉目如画，竟好似尘封在箱中多年却忽然被翻出来的画卷，已经有些泛黄甚至残旧的画卷上的美人，眉目如此之淡，宛如旧画上的美人，竟只是看着，也让人心生感念轻叹。

    蝉儿任他看着，许久，屋中静静的，耳畔只有雨声，一张白宣写满，轻轻抽出下一张，眸光微转。

    “蛮子，看够了吗？”

    原来刚刚自己的那痴态她都看见了啊，微微有些羞恼，然后一笑。

    “耶律薛离的心思你是知道的，你若让我看一生，或许能看够的。”

    蝉儿有些惊异，挑眉微怒，随即笑道：“你这蛮子――真是！竟也会说这样的话了，蛮子，哪里学来的？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学汉人那样乱说话的，蛮子，你都忘了？”

    仍然一口一个蛮子，她说过的话他都是会放在心里的，每一句蛮子都像是镶嵌在言语中的尖刺，不断地刺痛，让人痛到想要发怒，还是忍下，慢慢起身来到绣榻前，看她在白宣上勾画那些奇异的文字图案。

    蝉儿任他看着，不曾抬首也不伸手遮掩。

    “你这是在画什么？”

    蝉儿不答，只低首描画，薛离看着，忽然笑道：“我知道戚国要出兵大古莲山，你此时所画的这山一样的图案代表的是大古莲山吧，这是很要紧的吧？你不怕被我看见？”

    蝉儿一笑，道：“怕你？你看的懂吗？蛮子？”

    薛离就要发怒，却见她侧首看他，这一个侧首，长发轻轻从一侧的肩上滑下，落了满榻青丝如云，素白绢衣，未嫁女儿，如此模样，蝉儿却是一点也不忌讳一般，由着薛离看着。

    薛离微微张了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慢慢竟憋得脸都红了，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换了别人，这一声声蛮子，怕是早被薛离卸成八大块了，也只有她，敢这样明目张胆的一叫再叫，然而那一声轻笑，一声蛮子，仍是一贯的口气，明明知他喜欢她，所以才敢这样张牙舞爪，这样带了倨傲的戏谑把？

    这样想来，这嘲笑似乎也带了一点恃宠而骄的甜蜜一般。

    “你在傻笑什么啊？傻瓜！”

    “你怎么又叫我傻瓜了，不是蛮子吗？”

    “你――”

    蝉儿竟一时无言，这人莫不是还伤到了脑袋，怎么这样都不生气，这也算了，怎么就还满面笑意，竟似乎――有些得意？

    蝉儿还未想个明白，薛离竟忽然半跪在榻前，握住了她的手。

    “你话说的绝情，似乎也做的绝情，可是，见到我受伤，却肯这样为我疗伤，为我担心，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那样深的眼睛也藏不住的情，是否就是真的？却有那样淡的眉，听说眉淡的人从来凉薄，这人对她又是怎样？

    契丹这一代共有十七位王子，至今十三位都已夭折或被杀，这一场王位之争，能存活至今的薛离，心上又能残存多少情意和不忍？

    那等同于性命之争的王位之争，多少阴谋背叛，化为腥风血雨，何其摧折人心。

    听说胡人狼性，这人对她又是怎样？

    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蝉儿笑道：“我救你，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的绣楼上。”

    “蝉儿，耶律薛离只是对你痴心，并不是真的傻的，你这话都骗不了自己，如何骗我？”

    蝉儿看着他，纱窗上雨丝轻敲，玉兰花树枝影疏缈，灯烛轻忽，这一瞬的恍惚，眉间似有清浅愁意，却只是不语。

    如同蝉儿深知薛离深陷储君之争，绝非善类，叶家这两个字在戚国意味着什么，以己度人，薛离又怎能不知，叶家的女儿又怎可能当真心若琉璃，纯透无暇？

    然而此时，薛离近乎单纯的看着她，真诚道：“蝉儿，你跟我回契丹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蝉儿轻笑，也认真道：“薛离，我是戚国人，日后你若为王，可会为我放过戚国？”

    薛离不语，蝉儿还是笑，笑意却渐冷。

    “中原百年难得一见的大乱，梁朝现今已是末路，契丹自唐末崛起至今，兵马悍烈，你耶律家为夺王位杀到如今，剩下的这几位王子，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了，无论谁继位，都不会错失中原这大好河山，包括你，耶律薛离，又怎会放过我戚国？”

    薛离握紧了双拳，道：“蝉儿，我也知道你们叶家要做什么，你不该被卷进去，你不该留在这里，若是败了，你该怎么办？”

    “若有那一日，叶家会怎样，我会怎样，你我都清楚，何必再问？”

    “所以你跟我走吧，我会保护你，会对你好，一生一世！”

    “跟你走？”

    唇间滑过这几个字，似乎又微微带了玩笑神气。

    薛离心上如割，不由急道：“蝉儿――”

    蝉儿伸手在他面前摇了摇，道：“薛离，叶梳蝉对你无心，即使有意，我随你走，我叶家还将如何在戚国立足？更何况王位之争，何其凶险，你便一定会赢？即使你赢了，你日后灭了戚国，你又要我在契丹如何自处？所以，你如何保护我，如何对我好？”

    薛离看着蝉儿，眼中渐有悲色。

    “所以，薛离，你没有资格来带我走，你什么也不能给我，契丹也不是我的归宿。”

    一字一句，轻缓柔软，相绝之意却是切金断玉，再无可续。

    长久以来坚持的其实是早该放下的，这一次来，也是最后的执着不甘，他们都知道，所以薛离更不舍，而蝉儿更无情。

    不知何时，雨声渐歇，窗外月明风定。

    杏色纱灯下，抬眼可见她，近在咫尺，却竟比梦境更让人迷茫。

    王位之争，何其艰险，他是如何到了今日，一路厮杀血染，那年终于等到左贤王谋反，那是最残忍最密集的一次屠杀，连续几个无月的夜晚，他带着死士秘密处决一个个政敌，当最后一人倒下，他力不能支，险些倒在了一片染血的雪地上，近乎晕厥。

    然而，即使这样――

    薛离眸光不定，有如水荡山摇，颠覆难舍，悲色难减，却忽然坚决道：“蝉儿，若是我放下――”

    然而话未完，蝉儿忽然变了脸色，看向窗外，透了纱窗，一时清风满楼，忽然便是一阵春声如碎。

    再见薛离果然捂住伤处，脸色转白，蝉儿急忙起身伸手关了窗子，扶起薛离躺回榻上，回身在门前窗栏各置三颗黑曜石，走到琴案前坐下，将第七颗放在琴案上。

    黑曜石七星阵，怎么也能顶上片刻。

    忍住胸腹上忽然涌上的剧痛，薛离勉强道：“那是什么？”

    蝉儿却是一笑，道：“你还真是麻烦，看来大哥已经觉察到我将你藏在这里了，而且很不高兴呢。”

    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微微震颤，还未起声，先起涟漪，不禁一笑，果然只是试探，若自己琴音回应，便会无事，但是抬首看向薛离，她从来不弹给别人听的。

    尤其是对这个人。

    这最后一句话在心底轻轻掠过，犹如贴水轻燕，快到几乎连自己都还来不及分辨这其中更深的意味。

    然而远处琴音骤起，再不及多想，指下琴音相迎，手指微痛。

    雨声又起，这座绣楼位居东北之地，正是艮居，艮者为山，山川出云，正成云垂阵，而在此阵之中更主大凶之门。

    此时水漏滴刻，正是五更寅时，掐指一算，今年今夜，正是白虎解封，伤人最重！

    大哥挑的好地方好时辰啊！

    商音先起，如燕子轻掠水面，涟漪荡漾，炫耀满池荷花明艳。

    远处的琴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被莲蓬压垂，不堪重负。

    蝉儿心上一动，羽声骤起，犹如夏夜暴雨，雷霆无情，撕碎荷叶，折下荷花，连未熟的莲蓬也要剖开来看个究竟，撒满水面被生生掏出来的莲子。

    最后一粒莲子似乎也要被打沉水底，水底淤泥泛起，一时水面浑浊不堪，不见深浅。

    琴音乘胜急追，却听蹭的一声，蝉儿急急抽回了手，才未被划伤，琴弦竟是断了一根，好似本已是一马平川，却骤然平地起云雷，人马皆伤！

    远处琴音缓缓而来，空灵如从天降，沉重有如地生。

    瞬间恍然，远处琴音退去，不过诱敌深入，西南便有地载阵整暇以候，正兵乃是坤门，杀伐之气极重，入阵必伤，击之必死！

    一时败退，远处琴音缓重而来，竟似千军铁马逼迫压境。

    窗外夜深如潭水，似有马蹄踏过，雨中桃花坠落，梦断心伤。

    蝉儿抬首见薛离已是面上惨白，不见血色，不由心急，轻勾商尾，触及即离，不再迎敌，已似在撒娇。

    远处琴音中似是都能感到一丝无奈轻叹，渐渐隐去，蝉儿却是再未敢动，直到确定当真退去，才重重呼出一口气，那逼迫之势，刚刚的心虚真不逊于再现当年空城计，然而熬过此刻，明日又该怎样？

    渐至卯时天明，连绵了一夜的雨方才止息。

    琴音终于罢休，蝉儿也终于渐渐熬不住。

    慢慢走上绣楼，一手轻轻掀开珠帘，满屋经夜不散的雪莲清气混着百合熏香，便见薛离侧卧在榻上，蝉儿伏在琴案上，两相对应，都睡得正酣。

    无伤微微叹息，放下珠帘，无声下楼，走到栏前，只见一夜春雨，葬了桃花，人间便将得了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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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机心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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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阙 卖杏花声

    更新时间：2014-03-23

    第一阙卖杏花声

    春雨初歇，九陌春霁，细腰桥上几个女子初着春衫，都擎着杏花，一路笑闹而来。

    那杏花翠叶漾绿依依衬着浅黄花瓣，不够艳的折残了的，便被弃于地，一地鹅黄，马蹄过后轻尘染香。

    中然抬首见着巷子里又有几个提着柳枝篮卖杏花的小姑娘，却是依旧着旧衫，若是卖了杏花，就可裁新绣衣了吧？

    策马徐行，街市上人渐渐多了，终于到了陶然楼前，便有仆从上前牵马，中然上了楼，便见六扇龙水大屏风，烟云缥缈，水汽如梦，小青绿手法几乎纯青，这屏风上次来时不曾见过，中然止了步，在屏风前细细揣赏，又见屏风下印着董沅的名印，不禁叹道，难怪如此博深磅礴。

    董沅为越国翰林图画院的北苑副使，生于江南，长于江南，那一手江南山水，得天独厚，无人能及，而眼前屏风之上，水墨着色，无不得前人之妙，中然且赞且叹。

    看了许久，直到无伤派了仆从来请，中然才依依不舍的下了楼，走在回廊上，只见庭中池塘春草，柳风斜摇，一双燕子飞过，在柳树间穿飞，可怜可惜，真让人觉得这柔肠也如柳丝般软了。

    再上了后楼，一路无人，楼上亦无人，从楼上栏杆旁向下看去，却见庭中摆了一张梨花木长案，而无伤正在庭中作画，见了屏风，中然觉得心动，而见此人作画，便是手痒了。

    正欲下楼，却听砰的一声，见院中斜过一角几株玉兰花树掩映中一座小楼，中然也识得，那是陶然楼中蝉儿的住处，而刚刚纱窗后，却好似两个人影厮打在一起一闪而过，再见楼下无伤似没听见一般，不禁大悟，定是蝉儿和晚风了。

    今儿是谷雨前煎春茶的日子，年年今日无伤都会下帖子请他们几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知己好友来品春茶，今年也不例外，三天前就下了帖子，想必是那两个孩子便趁了这日又闹在一起了。

    中然平日只觉得可爱，如今却是笑不出了，想到昨日又被逼到凤藻宫去请安，这次自己那几个舅舅也在，又被连番训了一场，而宫中各坊已将聘礼仪典的详单递呈上来了，又想到那日山寺禅房中蝉儿那天真的笑脸，不晓得知道后要哭成什么样呢，想到这里便觉扎心。

    “逸之，你怎么还在楼上发呆？”

    楼下无伤忽然开口唤他，逸之是中然的字，无伤与中然私交极密，无人时便会这般称他。

    中然回过神来，笑道：“今日你这陶然楼，一进门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啊！”

    无伤一想即懂，笑道：“那龙水屏风却是精妙，可也是山水赋人，逸之却是人赋山水，并未见逊色，何况又有三大家之称，又何来不安呢？”

    时人将越国董沅，蜀国周成以及戚国安中然并列为当世三大家，思及此处，中然只觉面上一热，便道：“连无伤也这般说，真是惭愧！”

    说话之间，中然已下了楼，走至案前，案上眉子歙砚，明黑徽墨，白定瓷卧花娃笔架上一排的湖笔，又见雪白熟宣上，画的是城郊风物，历历在目一般，其实也只是一河春水，青绒草地上，几个小孩子在放风筝，飘飘摇摇，只是看画，却似乎可以听得水声，闻得笑语清脆，好似这薄薄的宣纸后藏的下许多城郊人家.

    中然很少见无伤作画，而今只此一幅，数道工笔，便让人如身置其境，中然看了许久，心中翻涌，道：“无伤之画，真是带了灵气，这几个孩子许是一会儿跑下来玩都不足为奇了，若说董沅之画让人赞叹，无伤之画却是让人仰止了，我算是初识了，失敬失敬。”

    中然说罢果真对无伤一揖，复又对画一揖。

    只听几声巧笑，却见叶词抱了一个文山小鼎，身后跟着几个冰绡素衫的女子捧着风炉漆盘竹盒等物从月门进来，正见中然对画作揖，不禁都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女子便笑道：“博王殿下这可是真名士。”

    几个女子在庭中支起茶架，备好锦桌和卧椅，叶词放了小鼎，回身见梨花案旁青花瓷瓶中竟插了十数枝杏花，她冰雪一般的人立时便猜到这是中然带来的，便指着那杏花道：“这是博王殿下今年带来的礼物吗？”

    众人都笑，又一个女子便道：“博王殿下这可是真风流。”

    中然忙又作揖道：“这花正是送给各位姐姐的。”

    叶词笑道：“这便是真名士真风流了。”

    无伤一笑，也不替他解围，眼见他被几个女子围住，左支右绌，却是笑语盈盈，便自走到锦桌前，见了那壶门高圈足银风炉，不由道：“将这银风炉先收了吧，今日用不上。”

    一个侍女闻言，抱了那风炉下去，无伤亲手执了梅花链纹银火筋点了茶灶，煨着茶架上的小鼎，鼎中是山上冷泉，今早刚刚送到，泉香如醴，沸如莲珠，竟有禅意。

    庭中只是淡淡水香，已是动人，中然和叶词等人便不觉停了笑闹。

    却听楼上一个声音高呼：“大哥，我来了！”

    然后一阵旋风般冲到庭中，几乎刹不住就要撞翻无伤身前的小鼎，堪堪停住，无伤却连眼睛都没抬，取出茶铫，那一点黄蕊色，婉转明媚，心诚这才看清小庭中的摆设，小心的问道：“大哥，我们今天还是喝茶吗？”

    无伤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喝茶难道还学琴吗？中瑾还没有来！”

    “那大哥，我先回去行吗？昨天已经被父亲叫回家喝过茶了，还有太子府上的那个武师昨日好容易答应了教我几招的，我得赶紧去。”

    无伤笑道：“怎么，父亲的茶能喝，我的就不能喝？”

    无伤笑的温雅，心诚却是怕极了这看似温和的笑，立刻缩了头不情不愿的坐下了。

    中然看着好笑，不知为何高大魁梧的心诚从小就特别害怕看似文弱的无伤，而此时心诚正坐在椅子上一脸苦相的嘟囔着，无伤放下了茶匙，只轻轻一声脆响，心诚却立刻闭了嘴。

    无伤瞪了一眼心诚后，也不理会他那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对中然笑道，“今年这水可是从千里外的金沙泉中取来的，今儿早上才到，现在让这水好好的睡上一会，等他们几个来了，想也睡得酣了，才好泡茶。”

    他为人雅致温和，此时说着这远道而来的要用来泡茶的泉水，语气也是极其清柔，好似极其珍惜一般。

    无伤说着重新走回书案旁，对中然笑道：“博王殿下刚刚真是过奖了，无伤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

    无伤从笔架上取出一支羊毫递于中然，中然笑着接过，他与无伤本来就互引为知音，无伤便看出自己动了心思也不足为奇。

    叶词便识趣的叫了那几个女子下去准备其它的茶具茶点了，不来扰他，中然执了那羊毫笔，看着画上三四个小孩子或跑或闹，或笑或嗔，实在可爱，便在空处也提笔画下一个小孩子，只两三岁的样子，丱发双髻，有些磕磕绊绊的跟着大一点的孩子，而眼神中的那抹看着风筝时的清澈的迷惘与欢喜都似看得到。

    “这个孩子好眼熟啊！”心诚在一旁忽道，想了想，道：“哦，我刚刚骑马来时见了细腰河旁好似就又一个这样的小孩子呢。”

    无伤笑道：“殿下只是寥寥数笔便能叫人印象如此深刻，连只是不经意间见过的小孩子都能让人回想起来，这般传神，如此真是宛如神授，再不需人间笔法之技了，水墨之兴，便在殿下笔中了。”

    心诚忽然拉住中然袖子道：“殿下，你画的这样好，画一幅美人图给我好不好？”

    无伤笑问道：“你什么美人没见过，还要美人图？”

    心诚干笑了两声，怎么一时兴起竟忘了他大哥还在呢，耸拉了脑袋，无伤却不放过他，道：“你前几日又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

    “是吗？那自几日前帝台大街小巷中传的都是谁说的呢？”

    中然闻言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无伤见中然笑，便知他也是听说了，心中更恼。

    这个心诚，可算是整个帝台的宝贝，华鼎九条街上的花样新事十之八九都出自他的口他的手。

    他自三年前起迷恋上了凝香楼中的花魁后，更是变本加厉，每次巴巴的去了，千金一掷，却总是被花魁与其他许多女子灌个大醉，然后便是狂态百出，胡说八道，最后便流落为街头巷陌的笑谈，去岁那句定国公成仙化妖便是这般流传开来的，刚刚被淡忘，而前两日，心诚便是酒后盯着花魁嘻嘻笑道：“你不要这样笑，看起来很像我大哥呢。”

    于是凝香楼中便惊天传出这一句来：“定国公大公子和帝台花魁貌若双生。”

    无伤昨日真是足足煎熬了一天，就连一向威严的戚王点他名字时都能听出不易察觉的忍着笑，当然昨天一下朝，心诚就被抓回了国公府，被定国公骂了一顿后，又跪了一晚上的祠堂。

    中然见无伤面色上难得的有了窘态，他一向端雅清高，被这般取笑，定是尴尬之极了，不禁连忙道不是。

    无伤看着心诚平日嚣张跋扈此刻却是小心赔笑，叹道：“你就不能长进些，叶家几乎都成了整个帝台的笑柄了，先是父亲，再是我，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蝉儿了？”

    中然闻言实在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叶词等几个女子又各自抱了器乐进来庭中，正听见这句便也哄笑开来，心诚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在这么多美人面前出丑，有些诺诺的道：“我昨天已经被教训过了，大哥你就别再念了。”

    无伤闻言笑的更温雅，刚要开口却忽然一个声音道：“无伤这里好热闹啊，看来我是来迟了。”

    一人从楼上下来，众人迎了上去。

    “见过太子殿下。”

    中虔一身云纹紫金锦袍，虽是常服依然雍容清贵，众人寒暄过后，中虔便也踱步至书案旁，见了那幅画，也赞道：“太过生动，不似人间笔法。”又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最好，刚坐轿子来时，见一个小孩坐在桥墩上吃糖葫芦，就是这一个吧。”

    众人都笑，无伤便道：“太子殿下好眼力，只有这一个是博王殿下所画。”

    中虔便笑道：“二弟的丹青好似又精进了，居然连无伤也比下去了。”

    中然一笑，他酷爱丹青，宗族兄弟中也无人好此道，而且也多笑他是画痴，只有中虔对他颇为赞赏，甚至为他很是留心，若得好画，定要相邀共赏，若见中然喜欢的紧了，相赠的也不计其数，因此安家兄弟之中两人算是最亲厚的。

    攸忽想到昨日母后言及中虔的话，中然一时心中堵得难受，竟然在众人之间就有些出了神，发了呆，而他这般样子，中虔只觉见惯，便笑道：“不过无伤诗书字画均工，笔墨端润，却又变化无穷，乃是当世集大成者，当称一代宗师，中然你还是要多多向无伤请教才是。”

    无伤笑道：“太子殿下太过奖了。”

    中然笑着应道：“谨遵大哥教诲。”

    众人落座，无伤开了小鼎，水香竟是如酿，无伤一双手在素淡兰花刑窑白瓷的茶器间如玉流转。

    太子便笑道：“单是这水香，便是不虚此行了，今日的茶无伤还要继续卖关子与我们？”

    无伤笑道：“今日这茶的确是较往年来的不易，和这泉水一般是千里迢迢而来，所以怕是要多睡会才能睡得酣呢。”

    心诚笑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极品，这般惹大哥怜惜？”

    众人都笑，无伤却连瞪他都懒了，只做没听到，中虔和中然却也好奇问道，无伤从翠筠纹斜的茶籯中取出般若瓯来，然后笑道：“百草不敢先开花。”

    中然道：“是阳羡茶？那倒当真是极品了。”

    中虔笑道：“那此时到得的极品茶，莫非是专门为赶上越国清明宴的早茶贡品？清明宴未开，无伤竟能先得，真是难得啊。”

    无伤笑道：“倒真是瞒不住两位。”

    中虔又道：“我去岁读茶经，陆茶圣说阳羡茶中紫上绿下，笋上芽下，不知无伤今日得的是什么茶？”

    无伤道：“那可巧今儿得的就是紫笋。”

    中然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昨夜天寒，五弟身子不舒服，今年又不能来了，昨儿宫中碰见四弟也说不来，他们两个就没这等福气了。”

    中然话音刚落，心诚就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道：“那只九头鹅不来就好，免得还脏了我大哥的茶器。”

    无伤连忙喝道：“心诚！”

    皇上四子崇王中昊为人骄奢残暴，又愚钝痴顽，在帝台横行无忌，甚至天子眼下都连欺男霸女的事也敢做，帝台人人记恨。

    心诚一次酒后就大骂他是一只九头鹅，别人真的厉害凶残便被称作九头蛇，他也就是个熊包，痴肥无能，仗势欺人，便也只就是个九头鹅，九只头还个个都是呆头，此话一出当然是帝台人人皆知，街巷小儿都知传唱：

    九头鹅，九个头。九个头，个个呆。

    而心诚为了这件事差点在祠堂跪断腿，此刻竟敢公然在兄长面前诋毁人家弟弟，何况又是皇家，心诚被他大哥训了不敢吱声，可也毫无愧色，一脸我就是没说错的样子，看去竟然还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坦坦荡荡。

    无伤动了真怒，骂道：“你自己好到哪里去了吗？”又只得自己向中虔和中然赔礼道：“心诚不懂事，还请太子殿下和博王殿下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才好。”

    一时间无人说话，中然自悔说错了话，心诚的脾气他怎么就一时就忘了，中虔却是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眸中一点冷光，只是看着向他微微欠身的无伤，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般僵持下去。

    原本还很热闹的小庭忽然就安静了，叶词等几个女子本来已经调好丝弦，此时也停了乐音。

    “你们这是怎么了？”

    正尴尬的不知如何开解时，众人却听一个含笑娇俏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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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阙 小庭茶宴

    更新时间：2014-03-23

    第二阙小庭茶宴

    “你们这是怎么了？”

    正尴尬的不知如何开解时，众人却听一个含笑娇俏的声音响起。

    蝉儿捧了一个莲花雕纹雪靛盘，从月门中进来，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中虔见到蝉儿立刻露出哄人的笑来，道：“蝉儿真是又漂亮了。”

    蝉儿竟然是端庄的行礼道：“谢太子殿下夸奖。”

    蝉儿如此，反叫太子只得一笑，再无处调笑。

    蝉儿将手中托盘放下，一双灵气的眼睛在他们几个身上轮番转了转，便笑道：“这是我二哥又说什么呆话惹太子殿下生气了吧？总是连累我大哥替他赔不是，我大哥无辜可怜，我二哥又呆又傻，可是昨夜刚跪完祠堂，今日实在不能受罚了，太子殿下若是怪罪，便只好是蝉儿领罚了。”

    中虔闻言笑道：“若是蝉儿，该如何罚呢？”

    “蝉儿也想效古人负荆请罪，可惜蝉儿是小小女子，不如蝉儿便绣一幅负荆请罪图，绣成后亲自送到太子府上算是赔礼，不知太子可否高抬贵手？”

    中虔笑道：“如此罢了，只是蝉儿不许赖账！”

    众人闻言大笑，都不再提，便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中虔看看蝉儿，又道：“晚风怎么还没来呢？我刚刚在楼上好像看见对面你绣楼中有个人影，是晚风吗？”

    蝉儿干脆的答道：“是晚风。”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忽然道：“我从家来的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我的茶喝了？”

    那人说毕竟从二楼一跃而下，到了众人面前。

    来人正是晚风，赫赫然的谎言，满座之人竟都是一副波澜不惊。

    中虔只笑不语，蝉儿抬首，两相对视，

    中然不禁想起三年前两歧山上那“树上和树下都是晚风”的争辩来，也是好笑，只不知这次蝉儿在楼上又藏了什么。

    无伤笑道：“还没煮好呢，这样心急，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呢？朝雨呢？”

    “姐姐昨夜里好像发了风寒，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连我早上去敲门都不肯开呢。”

    晚风的姐姐朝雨为安荟王长女，皇上钦赐封号昭蕴郡主，因安荟王和定国公之妻为一氏姐妹，所以两家孩子便是表亲，而这安荟王妃和国公夫人却又俱是红颜命薄，都在孩子还小时便过世了，因此对母亲没什么印象的晚风和蝉儿都很依恋这个姐姐，外人只知他们两个青梅竹马，说不上的两意缠绵，却不知他们两个小时为了朝雨手里喂过来的一块糖都差点掐死对方。

    而此时听到朝雨病了，蝉儿却只是一笑，也不多问，看向无伤，兄妹两人的目光相碰，一时间却好似百般灵光，似默契又似较量，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叶词等人便是调开丝弦，一曲春茶词，词若水云。

    中虔笑道：“煮新茶奏新曲，这般用心体贴，多情却也清冷，这世上除了无伤再无第二人了，而无伤煮出的茶也和其人一般如浊世清流，淡远却也深厚。”

    无伤道了声过奖，蝉儿便伸手揭开了托盘上的绸布，只是一个青竹盒，不见如何出奇，却听蝉儿道：“睡了这许久，再听了这新曲，这紫笋怕是也要笑醒了。”

    众人笑她说的可爱，无伤接了蝉儿手中的竹盒，原来今日茶宴上千里之外赶来的主角——天下闻名的晋陵紫笋便是盛在这个青竹盒中。

    无伤道：“这茶你已经碾过了？”

    蝉儿笑道：“妹妹亲手碾的，没用那个鎏金茶碾，用的是竹纹银茶碾，而且什么都未放，也未染了任何杂质，大哥尽管放心。”

    庭中众人都有些好奇的看无伤开了竹盒，香叶嫩芽，却只是寻常样子，连那香也并不如何出色。

    无伤却是小心的用竹茶匙取出紫笋，放进已经洗过并烘干的般若瓯中，众人还是看不出什么新奇，又见无伤用茶匙又取了茶置于箬叶茶焙上，银火筋取了炭火，又点了一个红泥小炭炉用小火烘了片刻。

    那香倒像真是刚刚睡醒一般，渐渐打了个呵气，然后便慢慢漫散开来，好似江南还有些青涩的初春时节，那满山茶树青涩的香气。

    忽然好似所有人终于就明白无伤为何这般小心温柔了，这初生的茶香，似乎还带着唐贡山下青茅茶舍中，茶人用瓶瓯汲上的上品清泉，用带着青苔和青蕨的香气的薪柴焙着初摘得嫩叶，满山飘着的清香，清香满山月。

    这样美的茶香，如诗如词的一卷茶香。

    鼎中泉水沸过第二次，而茶也刚刚烘好，无伤便将紫笋轻轻投放水中，那般细腻，眸中淡淡琥珀色清华如水，竟好似用情了一般，小庭风起茶香，乐音若苦若甘，若涩若滑，那是青涩中的甘甜，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青涩。

    心诚忽然笑道：“你们莫笑，从来佳茗似佳人，大哥这般也是有出处的。”

    众人闻言却都笑，中然更是心上笑个不住，和众人一同看着无伤煎茶，中然却转眼看见蝉儿刚刚捧进来的托盘上那一块绯红绸布，桌上都是素色茶器，就连凤舞团饼都是淡淡水红，而这小庭中也到处都是淡青淡绿，毛绒绒的淡墨，唯有这一块绸布，红的如此艳丽，如此耀眼，如此的唐突，不合时宜的妖娆，那红绸上缀着颜色更深的紫红色流苏，绣着卍字，又在艳中带着清冷，却是艳如冷禅，这般感觉，竟是熟悉，中然一时又呆了，好似——

    中然抬眼看向蝉儿，竟是忽然发现无伤，心诚还有蝉儿，兄妹三人今日竟然都是一身素白唐草，一般的衣饰，只是无伤衣上雪丝暗纹勾勒的是梅花，心诚衣上的是荼靡，而蝉儿的衣上，却是白色兰花。

    感觉到中然的目光一般，蝉儿也看来，淡淡一笑，竟是和这茶香一般的青涩，随即竟避开了眼，中然只觉瞬间好似有些什么浮起，而在上升到水面时又破裂，茫然若失。

    蓦然茶香入了心怀，不逊杜蘅，已是煎好。

    无伤取出金缕鹧鸪斑盏，盛了茶，亲自递于中虔，蝉儿取了一只玉兰纹白瓷茶盏，白瓷诱人触碰，杯底茶船那一点尖翘，可爱至极，为中然盛了一杯，心诚在无伤的眼神的威逼下不甘愿的自己挑了个翠融青瓷茶盏。

    无伤道：“你倒是会挑！”

    众人闻言都笑，无伤从茶籯中又取出另外一套水碧琉璃盏来，为晚风和蝉儿各斟了一杯，自己用的却是寻常青瓷茶盏。

    杯中野泉清茶，液如翡翠，碧沉霞碎，仿佛薄冰映着绿云，光是茶香便熏得人眼目清明，茶可清心，肺腑如洗，一盏新绿，满身染茶清香，便是另一曲春茶。

    中虔先称赞道：“这紫笋倒真算是一绝了。”

    无伤笑道：“太子尊贵，若不是得了好茶，又怎敢请太子殿下呢。”又道：“无伤在此还要谢过太子殿下前日送来的雪参。”

    中虔道：“那是契丹使者这次带来的，我留着也无用，倒是送了你和蝉儿入药正好。”

    无伤取了茶瓶添了水，便是今日第二杯茶，茶香渐渐深厚，浓香醇馥，那是渐渐长大的不再青涩，余味却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苦，慢慢成浓郁。

    小庭春暖，茶烟衣香，渐渐深浓。

    中然却是看向蝉儿手中和晚风一般的琉璃盏，他识得那是无伤重金求来南楚所产的一对琉璃盏，今日便送了他们两个饮茶，莫非是无伤也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对，那他和蝉儿的婚事到底该如何收场？

    “博王殿下在想什么？”蝉儿忽然向中然问道，“可想好了今日的茶钱用什么换呢？”

    众人大笑，中然却是不解。

    中虔便笑道：“二弟平日里最是言语剔透，怎么到了蝉儿这里便总是这般不中用呢？”

    又笑道：“青蓝寺外茶店中，碧玉换碧螺，是谁做下的？如今帝台怕是都传开了。”

    中然又觉得有点窘了，蝉儿却不罢休，看着那瓶中杏花道：“一碗清茶博王殿下便解了连城碧玉，那这满瓶杏花殿下可是倾囊而出了？”

    蝉儿说罢便有所指的看向中然腰间的金丝鱼袋。

    众人笑开，连叶词等几个正奏着弦乐的女子也忍俊不禁，连乐音都好似痒痒的惹人笑，中然也笑，竟真的伸手解了鱼袋，被心诚夺去然后袋口冲下的抖了抖，果真是空的，不禁开口取笑。

    中然却不肯坐以待毙了，笑道：“那又是何人金鞭留当一杯酒？”

    心诚不防中然突然发难，一时语塞，众人心知，小庭中又是一阵笑。

    无伤添了水，沏好今日第三盏茶，茶香浓郁烧人味蕾，连那乐音也随之浓郁起来，翠钿琵琶不歇，紫玉萧急追，一声声刚刚缠绵便又分别，求而不得，真是恰似相思苦，苦如杯中茶，苦不堪言，却是心中悬悬念念，兜兜转转，就着茶烟呵气，如此苦涩，却让人忍不住一饮再饮，一再追思。

    “我是不是来的太晚了，无伤大哥可留了杯茶给我？”

    一个豪爽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看去，只见那人也同晚风一样从二楼栏杆处一跃而下，容色俊美，言行笑语却极粗放，正是子楝。

    子楝向中虔和中然施过礼，无伤正煮好今日第四杯茶，淡了苦涩，竟有甘甜之意，煎煮这许久，熬尽多少滋味，才终于品出的一丝甜意。

    无伤便取了一只秘色瓷茶盏为子楝斟了一杯茶，笑道：“怎么来的这样晚？”

    “宫里面换班，孟筹淳不放我出来，好容易等到今日午后，我又拐去中瑾那里，中瑾说写曲到紧要时候怎么也不肯出来，磨蹭了这好半天呢，也没将他拉来。”

    “你在操什么心啊？”蝉儿小声嘟哝着，偷眼看向叶词，“中瑾哥哥就是不来，有叶词姐姐在，这好茶哪里还能少了他的？”

    叶词和蝉儿离得极近，别人未闻，她却隐约听了，不觉绯红了脸，瞪了蝉儿一眼，心中一动，怀中琵琶险些弹错。

    子楝接过茶盏，一盏好茶被一饮而尽，竟又将茶盏递给无伤，众人见了都笑，无伤也笑，又为他斟上一杯，子楝又是一口饮尽，然后才皱眉道：“这茶好苦啊，还是那年在山中小居时用龙舒茶鼎煮的茶最好了。”

    蝉儿闻言忽然抬首看向子楝，笑意微冷。

    心诚笑道：“子楝，就你这般解渴喝法，还能喝出什么是好茶来？”

    子楝不服，刚要回嘴，蝉儿抢先道：“二哥你那饮牛一般的喝法，原来竟然还有取笑别人的余地？”

    众人都笑，春风也在庭中枝上窃窃私语一般，欢笑流连，欢笑之后，满庭茶香，小池新绿，小青砖上落了几片杏花。

    无伤终于煮好了今日的第五杯茶，浓极之后的淡薄，茶味之薄甚至竟能品出泉水原味。

    小庭春草，满载芳意。

    春日新茶小宴，只五杯茶便成一席华筵，满庭的茶香春色，青涩开端，层层浓淡，苦涩又带了甘甜的茶味，无尽平淡的收尾。

    客人离去，侍女也退下，小庭院中，便只剩叶家兄妹三人，同样的一身兰花纹唐草白衫，三人静静的坐在庭中，茶香未散，仍是熏人衣裳。

    放下手中茶盏，缓缓抬首，三人眉眼各不相似，然而那一种雍容如画却又如此神似。

    许久，蝉儿淡淡的笑了，又是许久，无伤走至书案旁，收了画，似漫不经心，淡淡看了一眼蝉儿的绣楼。

    心诚霍地站起便向绣楼走去，却被蝉儿拦住。

    心诚皱了眉道：“蝉儿，我们是为你好，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蝉儿冷冷笑道：“宾主尽欢，现在只剩我们兄妹，有话不妨直说，二哥的部下昨夜起便在这庭外埋伏了吧，做哥哥的竟然带人来围攻妹妹的绣楼，真是闻所未闻。”

    一语既出，四合花树后兵甲隐约，肃杀之气顿现，花落满庭，不是被风摇落，而是被锋利兵刃萧杀的漩涡生生逼落，无端祸事，无辜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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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阙 兵围绣楼

    更新时间：2014-03-23

    第三阙兵围绣楼

    小庭春冷，花香渐淡。

    无伤淡淡笑道：“确实，做兄长的这边请客，妹妹却在几步之遥的绣楼中窝藏刺客，也算是闻所未闻。”

    小庭中众人谈笑宴宴，然而连一向镇定如无伤都觉手心中捏着薄汗。

    “蝉儿，今天来的是中虔和中然，你也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人便是戚国日后的君主，而中虔是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今天若被他看破丝毫端倪，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蝉儿却忽然冷笑道：“大哥竟看不出，中虔已是猜到了吗？”

    无伤淡道：“那你以为他会如此作罢？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怎样？”

    蝉儿心思有些不定，仍是沉静笑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想明着和叶家撕破脸，可若是来暗的，中虔就不是对手。”

    无伤眸色微暗，垂眸不语，微微动了怒气，却是如水平淡。

    心诚见状道：“蝉儿，子楝说他昨晚追刺客追到陶然楼外便不见了人，你不要任性。”

    “薛离他不是刺客。”

    “这么说耶律薛离果真在你这里！蝉儿，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嫁人了吧？怎么可以这么不知检――”

    “心诚！”无伤喝住了心诚，带了怒气，“你这是怎么和妹妹说话呢？”

    蝉儿却是冷笑，无伤道：“昨日宫中遭了刺客，而那行刺之人却在天罗地网中全部逃了，这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想你也应该能猜到是谁动的手。”

    “连封九墨也奈何不了他吗？”

    心诚道：“这便是李殷弃的狡猾之处，昨夜的刺客竟是分成了三伙人，一伙人混在契丹使者中进了宫，在宴会上行刺，被孟筹淳和子楝带豹韬卫围困在湛露宫中，而第二批却才是真正的刺客，扮成了宫女和太监，混乱之中才动手，而当时皇上身边幸好还有子枫，而等在宫外准备劫杀刺客的封九墨却被第三伙人缠住了，而且封九墨现在也没回府，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无伤和蝉儿闻言又是相视一笑，心诚似乎不知，他们两人却是知道的，那个人若不回定国公府，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蝉儿忽然道：“那在宫外劫住封九墨的第三伙刺客，恐怕其中就有李殷弃本人。”

    心诚疑道：“你如何得知？”

    “是薛离身上的伤吗？你昨夜在楼中偷偷拿了雪参，便是用在他身上了吧？”

    无伤好笑，那雪参本来就是契丹的献礼，戚王赐给了中虔，中虔送给了无伤，却又被蝉儿偷了去，竟是从宫中转了一圈又转回到薛离自己身上去了。

    “李殷弃昨夜伤了他，那剑伤，不会错的，是承影剑，薛离不可能是李殷弃的同谋。”

    无伤却淡淡笑道：“可那剑伤到了刑部大牢却是做不得证的，更何况刑部的仵作未必认得，还是说你打算亲自去作证？”

    蝉儿却是也笑道：“大哥这话就是拿蝉儿当了外人，蝉儿是定国公的女儿，叶家位高权重，早已是人所顾忌，蝉儿又怎么会授人以柄，和刺客牵扯上关系？更何况即便是说得，那耶律薛离难道一定就进得了刑部大牢？”

    “你的意思是不肯将他交出来了？”心诚有些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我不动手，子楝的鹰扬卫也等在楼外，你能藏他到什么时候？”

    蝉儿起身，已是午后，小池中不知道从何处游来一对鸳鸯，懒懒倦倦的依偎在一起，蝉儿想今晚要是能绣一对鸳鸯就好了，可惜皇后的那件九凤穿花袍还未绣完，前天还叫了人来催，今晚看来得连夜赶工了，而今日又多了中虔的负荆请罪，罢了，到时候赖掉好了，一边想着一边伸了个懒腰。

    蝉儿转身对无伤和心诚笑道：“我现在要回绣楼了，二哥未必能不惊动外人的将薛离带走吧？若是被外人知道这刺客是从我绣楼中带走的，又岂不是坐实了小人之言？”

    心诚却也笑道：“妹妹，我总不会舍得伤了你，否则昨晚大哥饶了你，我也会叫门外的那些人动手了，可是，谁说我一定要将人带走了？皇上已经下令将契丹使者下了刑部大牢，那耶律薛离是绝脱不清的，一个刺客倒是不必非得下牢了――”

    蝉儿心下一沉，道：“他若死于此，叶家更说不清！”转向无伤道：“这等事若是做下，不止得罪契丹，将来若有人查出薛离不明不白的死在叶家小姐的绣楼中，还顶着刺客的罪名，那时叶家如何说的清，我的清白又如何说的清？”

    心诚道：“只怕那时也无人敢让皇后说清什么！”

    他言语间已是极其倨傲，俨然蝉儿已是皇后，而蝉儿却不反驳，竟成默认，无伤也不语。

    小庭中茶香已是渐渐淡去了，那么浓的好似不可解的茶香也被风吹散了，没有了茶香的庭院竟好似梦醒，凉风吹绣衣，初春还是冷的。

    终于，无伤看着蝉儿，缓缓道：“是父亲的意思。”

    只这一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蝉儿心中一激，原来到底是自己害了他，果然昨夜在父亲面前，她对他的那一句稍稍没有留意的回护，才是他此刻必须得死的原因。

    去岁冬日，戚国名门梅家的一位小姐与情郎私奔，被梅家劫回之后，那男子被梅家以拐带的罪名送进官府，梅家又暗自着人与狱中之人过了话，只是数日，那男子便被折磨的自尽。

    而梅家虽不能如法炮制那位梅小姐，梅太傅盛怒之下却请了数位德高学士到梅府中，每日里与梅小姐讲论女德女则，梅家的女儿教管最严，这些训则梅小姐自幼便是熟知的，却又得每日里反复听了训诫谴责，不足一月，这位梅小姐便也被逼的自缢。

    这虽是别家的事，然而女儿大了，怀了各自的心思，竟败坏家风，背弃家门，前车之鉴，蝉儿也是心知，父兄虽不曾评议此事，然而那事之后，对她的教看确是更严了些，只是未曾想到，竟能忌讳到这般地步。

    见蝉儿低了头不语，好似难过，却是看不清那双眼睛中真正的神情。

    许久，心诚叹了口气，便欲下令传唤等在这庭外的部下，却听蝉儿忽然道：“早知是父亲让他死，我昨晚就不必费那么大力气救他了。”又对心诚笑道：“他现在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二哥却叫一个卫队来杀他，未免太夸张。”

    心诚道：“蝉儿你是不知道，子楝说薛离昨晚可怕的很，鹰扬卫赶到那条废巷时，他竟然一拳就打断了一个士兵好几根肋骨，这般垂死的野兽若是挣扎着跳起来，被咬一口也不是闹着玩的。”

    “是吗？我竟不知道他这般厉害，大哥不会武功也就罢了，还亏得二哥你平日里自夸英勇盖世呢，也要一队人壮胆才敢上妹妹我的绣楼啊？”

    “蝉儿你不是在激我吧？若是我一个人上去，他躲在某个角落里给我一刀，你这死丫头，到底我是不是你二哥啊？”心诚有些恼怒，想到什么，又道：“莫不是你在楼上藏了什么，故意引我入阵吧？”

    蝉儿笑道：“二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里是大哥的地方，蝉儿还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在这里设阵。”

    无伤淡漠无语，蝉儿微微咬牙，却笑道：“我只是觉得取他的性命却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了，我若对他动刀，他连躲都不会躲。”说着看向无伤，“昨日在陶然楼，大哥在楼上也见到了吧，我动手时，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所以，不如我去吧。”

    “那怎么行？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他怎么会伤我？二哥你难道忘了，只是我一句话他就连手都不还的让你差点打断了腿？”

    心诚沉默了一下，忽然就想起薛离对妹妹用情之深，想起那个少年被自己打的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忽然就觉心中有些难受。

    其实对这世上任何人而言，临阵杀敌却还容易，可一旦清楚的感觉到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甚至你还熟识过接触过，除了本身残忍嗜血之人，再下手时却是极难之事了。

    心诚虽为归德将军，少年征战，战场上杀人无数，可绝非血腥麻木之人，他身份尊贵，耳濡目染，父兄教养，自然也深知权术把戏，也自知生在叶家，许多该为和不该为，但除却这些，其实私底下却是一片天真赤诚，此刻想到薛离还是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少年，又是这般喜欢自己的妹妹，便有些不忍道：“正是如此，更不该让你去，他见是你要杀他，岂不更伤心――”

    蝉儿深知她二哥的性情，已是对薛离动了恻隐之心，落了她的圈套，却道：“那又如何？我若想要，他的命就是我的。”然而话锋一转，眉眼间婉转出一般狠毒的冷媚，道：“我若不想让他死，他的命你今日便也绝取不走！”

    心诚似乎也被妹妹眼中那一种狠毒却又妖娆的眸光骇住，叹道：“原来你竟还是不想让他死。”

    “那倒也不是，只是一个人连命都是你的时候，你就不会急着让他死了，而且，我若是今日就拦在这里，你又奈得我何呢？”

    “我就怕你这个样子――”

    心诚急道，语气中却是已经有了动摇。

    无伤却只是冷眼看着心诚完全被蝉儿牵着走，半响才淡淡说道：“蝉儿，你不用为难心诚，这是父亲的命令，而你现在，还斗不过父亲。”

    蝉儿抬头迎视着无伤的眼睛，那一双和父亲如此相似的眼睛，他们兄妹之中，只有无伤最像父亲，眼睛中那一点琥珀色，会让女儿家伤心一生的颜色，清雅不似人间。

    蝉儿是怕的，她也知道自己是怕的，她的一切都是父亲教的，更何况父亲还有那么多她学不到也学不会的遥远和陌生的，然而此刻她看着无伤，淡淡笑道：“我说未必。”

    孩子总是要长大，要不再畏惧的，更何况她已经在那恐惧之中太久了，忽然就觉得心中涌上一种陌生的反抗的勇气，输赢，就是一条人命。

    “我现在就回国公府，二哥不会趁我不在时动手吧？”

    蝉儿话对着心诚说，眼睛却看着无伤，心诚苦笑着点了点头，无伤看着蝉儿，许久，也轻轻颔首。

    蝉儿转身离开，无伤和心诚相对沉默片刻，无伤叹道：“子楝，进来吧。”

    楼后埋伏的子楝进闻言了庭中，无伤见了他，只是不语，子楝平日总是一身武官甲袍，又使一口连环大刀，一幅凶神模样，此时却是头上厚厚的包扎了一圈布带，露出一张脸貌若娇娃，像个小姑娘，心诚便极其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

    “哈哈――原来刚刚来的是子枫，若是灵儿看见你这个样子――哈哈――”

    子楝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无伤从藤椅中起身，向绣楼走去，子楝立即跟了上去，心诚顿了一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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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阙 迦南木阁

    更新时间：2014-03-23

    第四阙迦南木阁

    帝台今年初春好似特别热闹，今日坊间的新刊上又得多了一条茶余饭后的闲话：恶少闹市纵马，帝台街陌一片混乱，所幸并未伤人。

    定国公府，漆红朱门，两尊青田石狮半卧半起，似逞威又似驯服，远远一道白影，白马白衫，一如白虹，几个门卫有些傻眼，但到底是国公府上做的久了，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开了门，连一声询问都没有的放那人进了当朝定国公府的大门。

    入门便是一道紫檀木四角镶金镂雕嵌翡翠二十四扇大屏风，那人竟是纵马一跃而起，跃过屏风，在国公府中横冲直撞，家丁侍从都不敢拦，那人直到一座花园前方勒马停了下来，行至花园中一座四角如飞的迦南木阁，下了马向楼上望去，窗棂半掩。

    自幼便已熟知这里，却仍然莫知莫测，就犹如生活在海边的人，即使穷尽一生也无法知道海究竟有多深，有多少变化。

    这一座木阁，便犹如深海，而她不过是一尾鱼，却想要对抗大海。

    推门进了木阁，深深呼吸，空气中似有波澜浩渺，山岚云海，然而静下心来，其实只有菊花清气，满楼若虚。

    便是昨日之日还曾来过，今日之日却是另一种心境。

    上了楼便是定国公平日最爱的书房，菊花茶冷香更浓，比那九月菊圃满园花开时都不逊色。

    定国公正坐在榻上，在饮茶，仿佛是不曾见到有人进来一般，只专注的看着手中兔毫盏。

    那人也不说话，上得楼来，便背了手踱至墙边，看墙上画轴，蒙山青翠，举火寻远泉，孤吟对月烹，旧交唯有顶上松，看着那一幅山顶月夜烹茶画卷，看看点头再摇头，当真是赏画入了迷。

    茶烟清淡，好似冷冷秋色，定国公品过一盏白菊，那人仍是在画前摇头晃脑，好不入定化境，定国公微微抬了眼，道：“蝉儿，你倒是越发的没规矩了。”

    蝉儿也不回身，仍是背对着定国公，冷冷道：“叶府规矩太多，不知父亲说的是哪一条？”

    这是前所未有的顶撞，定国公闻言微微笑了，道：“蝉儿，你在害怕？若是怕了，便回房去，今日之事便算了。”

    “父亲觉得蝉儿怕什么？”

    定国公长袖笼着手，怕冷一般，轻轻执着碎纹兔毫，非常秀气的动作，而他一个男子做起来却是十分自然，只觉文雅精致。

    “你自己说呢？”

    “蝉儿骑马过闹市，又闯进国公府，此刻还这般对父亲无礼，可不是害怕心虚吗？”

    蝉儿笑道，说不出的恶毒和讽刺，心里有些难过，但也觉得痛快。

    定国公拢了拢袖子，将手藏的更深，背对着他的蝉儿便看不到他掌心及指甲上那一种淡淡的朱砂水红，好似整个手掌都化作了芙蓉玉石，如梦如幻，错落如月下空枝，花尽失。

    “都不对。”定国公谆谆善诱，“你害怕的是不再害怕这件事本身。”

    蝉儿不答，仍是看画，许久道：“这画上船中的父亲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

    那画烟水渺茫中，一叶乌篷船微微显露于一片水浪中，即使细看也是很难从那粼粼波浪中看出同色的一角小船来，而那画上不及半寸的乌篷下，却是有着两个人的淡淡侧影。

    这幅画挂在这里如此之久，蝉儿来时看了不下千遍万遍，今日却是第一次看出那画上还藏着一只小船。

    “快三十年了，我自己都几乎忘了，难为你能看出来。”

    “这画上另一人就是大哥的生母吧？”

    帝台其实人多半都知，定国公的大公子叶无伤的母亲出身卑微，无伤虽是长子，却无资格袭承爵位，五年前皇上赐了官职宅邸，无伤便离开了国公府，常住陶然楼中，定国公心中微微苦笑，连唯一能让他想起当年那个人的无伤也离开了。

    而往事前尘，悠悠三十载，竟成一梦不觉晓。

    定国公不易察觉的轻叹，兔毫中茶已凉，握住也不觉手暖。

    “我听说这木阁便是她生前的住处，父亲可是近三十年都不能忘记一个人，用情之深，女儿也觉感叹，若是中然有这一半衷情，女儿此生便是知足。”

    到底是女儿家，蝉儿说及此，不禁有些微微脸红，那一抹胭脂色在清水一般的肌肤上漾开来，许是中然这个名字让定国公从无限伤感中惊醒，此时蝉儿却蓦然回身，早已没了那小女儿情态，眸光中既冷且艳，正撞上定国公有些迷茫的眼神。

    “五年前，父亲就是在这木阁上告诉女儿，您和皇上订下了我与中然的婚事，那时女儿是怎么回答的，父亲还记得吗？”

    时光荏苒，恍慌如昨，那时还是小孩子现已长成少女，转眼又要嫁做人妇。

    “你说琴剑天涯，魂梦深宫，只因为是中然，你才肯选择后者，非常狂傲的样子。”

    “女儿今日仍是这句话，因为是中然，女儿才肯留下，五年来深居简出，修习礼书，只愿将来能做得贤后。”

    蝉儿言及后位，而定国公竟也不驳，似乎叶氏一族早已将中然视作皇上，如此理所应当。

    “中然心思纯良，不愿兄弟反目，到时若是箭在弦上，女儿便替他发，来日相夫相国，便是干政也会在所不惜。”

    这已是极其重的一番话，待嫁女儿便有此番言论，话已至此，绝不似作假了。

    “蝉儿对中然之心，父亲怕是最清楚不过，却只因蝉儿昨日对薛离一句回护之话，便疑心蝉儿琵琶别抱，而今日竟命二哥取薛离性命，父亲不觉太过吗？”

    定国公终于明白蝉儿意在何了，竟然只是一个不经意间便被她绕来绕去绕进了她的圈套，这个从小捧在手里疼爱着也管着教着的女儿，原来已不知何时偷偷的从他手指缝中溜走了。

    定国公不语，许久，淡淡问道：“你觉得赢了吗？”

    蝉儿却忽然悲伤的笑了，此次若能从父亲手中救下薛离一条命，并不是她棋高一着，她也仅仅是赢在了她对中然有情，政治婚姻，而她对中然早已有情，这算是幸还是不幸？

    可如果真如父亲所料，她心属薛离，那薛离今日就绝逃不过一死，而他的死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爱他，那么罔顾她的心意，罔顾她的幸福，为了家族生死荣辱，父亲也不会放过他，这便是从小疼爱她的父亲，这便是那让她恐惧的遥远和陌生，这为了家族存亡兴衰会牺牲一切的残忍。

    还有大哥和二哥，如果不是用了同样的手段让他们知道她对薛离无情，二哥是会暴躁，会暴怒，甚至还会骂自己不检点，但他或许还不会对薛离动手，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大哥却会，他和父亲太像了。

    虽然赢了，但父亲却是一眼便看穿了她，她害怕的就是不再害怕本身，不再害怕，因为对父亲和其他许多事情都不再抱有期望，那是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绝望一般的冷静清醒，即使至亲之人，当利害冲突至不可和解，也丝毫不会心软手软，自此世间之大，除却自身，再无可信，再无依靠。

    而中然，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仍然躲避在书画之中，用天真的借口骗自己。

    而她同样害怕，却定要为他度过此劫。

    “那现在父亲可以让二哥和子楝退兵了吗？”

    “蝉儿，既是薛离与你无关，你便回房去吧，不要再管了。”

    定国公放下已冷的彻底的茶盏，将双手拢在了袖子中，淡淡笑道。

    “你说什么！？”

    蝉儿瞬间便瞪圆了眼睛，花睫翘颤。

    定国公眼见着蝉儿一步步走过来，不觉好笑，这天下有哪个做父亲的被女儿用冰冷的目光压迫着步步逼近的，偏偏这叶家之中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蝉儿这般聪明，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父亲觉得薛离是我的麻烦？”

    “不是吗？”

    “当然不是，薛离于我不过是个痴情的傀儡罢了，而且昨夜，薛离算是救了九墨，不正好再买个人情给他，说不定能再换他个十三年，难道不划算吗？”

    最后一句带着刻意的刻毒。

    定国公眼神微冷，这是发怒的前兆了，他记得自己好似有好多年没有被激怒过了，蝉儿这是故意的，看了她许久，定国公垂了眼，周身又是一片菊花清气。

    “的确划算，不过这笔买卖却是做不成了，你不知道，今日在你来之前，九墨那孩子已经来过了。”

    十几年来视若己出，那孩子却始终心怀芥蒂。

    就在刚刚，那孩子初次跪在他面前，一叩当年保其父全尸之恩，二叩南溪救命之恩，三叩十三年庇护之恩。

    三个叩首，恩怨情义，一笔勾销。

    蝉儿沉默，她自记事起，便知定国公府极其隐秘的一处庭院中，藏着一把好剑，是攻城精锐，是暗杀利器，是儿时不经事时天真的叫着的剑哥哥，那人总是哀伤疏远，但是偶尔也有亲近，慢慢长大，却完全化为一把利剑，完全没了人气。

    “蝉儿，你须知玩火才会引火上身，那孩子昨夜初见薛离，便决定跟随他，这样的薛离，不太适合做傀儡，即使是傀儡，却不知你能否牵纵得了？”

    幽幽的吐出这句话，定国公的眼中有了淡淡的傲慢，对上蝉儿同样的表情，父女两人，只有这一刻，相似之极。

    “父亲是在笑蝉儿不自量力吗？”

    昨夜只是一面之缘，九墨竟已决定跟随薛离，这样的薛离，那是狼的凶狠和鹰的狡猾，此次放过，来日究竟会是后患还是把柄？

    她自幼熟知权术把戏，深知不可为之，不知为何，眼前却忽是那日，薛离被二哥打的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却挣扎着说要她跟他回胡地，嫁给他，是因为那时的震撼吗？

    还是因为这整整七年，每年一朵从阿木伦河畔千里而来的玉莲花，早已瓦解了什么？

    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感念他的用情，无论为何，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还不想让他死。

    蝉儿也坐在了榻上，淡淡的道：“原来父亲也并未想真正置薛离于死地啊！否则又怎会不告知二哥九墨已决定离开？”

    利器被夺，执拗如心诚，怎会甘心？

    “既然如此，就留着他吧，放他回契丹，契丹内几个皇子正在争夺皇位，他若能成事，便算是送了半个家国于我股掌之中，若是败了，也可加剧契丹内的矛盾，让契丹此次无暇大古莲城之战。”蝉儿顿了一下，又道：“即使是薛离，女儿也会让他适合做傀儡的，因为此刻他像三十年前的父亲。”

    蝉儿说罢回眸去看那幅画，烟水波澜，云雾苍茫，那一叶乌篷船若隐若现，

    定国公笑，原来竟是备了这样一句话在此等着他呢，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女儿，果真是恶毒啊！

    然而却还是不够，看着蝉儿，定国公微微笑了，“蝉儿，你还是不够恶毒，今日就让为父来好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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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阙 人去千里

    更新时间：2014-03-23

    第五阙人去千里

    八只眼睛，互相瞪了许久。

    其中两只明显劣势，因为要同时对付另外的六只，可那凶狠的眸光对峙这么久丝毫也未减弱，竟是一点也不落下风。

    整座小楼静静的，梁间一双紫燕偶尔啾啾两声。

    子楝最先败下阵来，打了个呵气，不满道：“你这个祸害，你既然不是刺客，昨晚为什么要抵抗？你知道你打伤了我手下多少弟兄吗？”

    薛离冷哼，心诚却是难得的好心劝道：“你也怪不得他，那种混乱场面，他若是被抓了，才是百口莫辩。”

    子楝还是气不过，非常想动手替他手下的弟兄报仇，心诚肩负薛离性命安危，只得拦着哄着，闹了半天。

    无伤坐在碧纱窗前，随意翻着桌上的一本书，抬眼看绣榻的另一侧，子楝终于乏了，倚着鸳鸯枕，昏昏欲睡，一天两夜没睡，难免疲乏，此时就在蝉儿的绣榻上打起盹来，那连环大刀就滑落在脚边，呼吸均匀，偶尔还呷呷嘴，哪还有半点御前鹰扬卫副头领的样子。

    所以只剩下势均力敌的心诚和薛离在互相瞪着。

    其实心诚现在也无法从刚进门那一幕中缓过神来，虽然早知薛离受了伤，也知道妹妹是什么都做得出的，却从未想到会见到这幅景象，在外面被翻天覆地的找着的薛离，竟被裹在被子里，然后从脖子捆到脚，好似一只一节一节的毛毛虫在床上蠕动挣扎。

    日渐西沉，绣阁中渐渐暗了，临夜池塘的水汽也变得浓了起来，无伤起身从壁橱中取出一条细绒毯给子楝披上，追了近两天的刺客就在眼前，子楝居然还能睡得着，无伤叹了口气，然后向薛离躺着的床边走去。

    刚行一步，却见心诚似乎防备的看过来，无伤淡笑，心诚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身，无伤便到了床边坐下，迎上那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竟如野兽一般，越黑暗越闪出幽冷的火焰一般的光芒。

    无伤道：“你年纪还小就这般锋芒毕露，也难怪你那几个哥哥容你不得了。”

    薛离却并无惊色，只是眼神更冷，又带了不屑，无伤这等文弱书生在他眼中便是只会吟风弄月，搬弄是非罢了，谅他能说什么，见他如此，无伤道：“你此刻不惊不怕，原来心中是都知道的，如此，亏得蝉儿还认为你――”

    薛离闻言更是冷笑，转过头去，无伤也笑了笑，道：“竟是枭雄之风，他日若得帝位，怕是志在天下吧？”

    一句话正中靶心，薛离微微动容，终于开口道：“你想现在就绝后患吗？”

    无伤摇头，道：“昨日你去青蓝寺中找蝉儿，净空大师正在大殿之上，只见你在佛祖面前都能满眼戾气，那时大师便说你命带煞星，怕是得命如恶龙之人才能取你性命。”

    薛离冷嗤一声，只听无伤道：“可是我不杀你，若离了这绣阁，出了我的陶然楼，你猜你的命便还下几步之遥？”

    见薛离不以为然，无伤问道：“你可知昨日和你交手的都是些什么人？”

    薛离略有些迟疑，猜道：“李殷弃？”

    无伤点头道：“你那几个兄弟为了杀你，也算是费尽了心机了，不过从契丹到帝台这一路，你竟一点也没察觉？”

    “我只知道他们确实是打算这次动手的，但我没想到他们派的人本就在我的随从中，而且，居然就是李殷弃。”

    “李殷弃本与你无仇，会混在使者中也只会是为了刺杀戚王，他要杀你，也只是因为替你那几个哥哥做事，前夜行刺时，却正遇到你，才想一道解决了，所以你此刻才会伤的这样重。”

    无伤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扑棱棱，一只鸽子落在了窗栏上，咕咕咕――

    无伤抬手，那只白鸽竟温顺的飞过来落在他的手上。

    无伤取下脚上的红丝信卷，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白鸽的小脑袋，无伤也不去看信，只转头又对薛离道：“李殷弃的名声你也是听过的，你认为他会是替你那几个哥哥卖命的人吗？可若是如此，而你那几个哥哥有什么是能换得李殷弃这种人为他们卖命的？”

    无伤看着薛离迷惑，缓缓道：“戚国不日就要出兵大古莲城，肃清前凉余孽，所以这次，李殷弃也急了。”

    原来如此！

    “想必你那几个哥哥之中定是有人应了李殷弃，只要除去你，便会与他援兵粮草之类，反正你我两国素来交恶，更何况按照他们的计划，那时的你应该已经葬身戚国了，出兵更是赫赫有理，而你那几个哥哥之中，有谁能干涉枢密院而调动兵马粮草呢？”

    话已至此，薛离此刻心中透亮，若是如此，那李殷弃刺杀戚王不成，为了那援兵和粮草，此刻定是不知在何处窥视他的性命。

    此时天已黑了，绣阁中未点灯，一片昏暗，只见朦胧人影，薛离的眼睛却仍是清冷逼人，他受伤极重，却又一直紧绷着身体，支撑了许久，防备着这几个人，在暗中一直在试图挣开，此时却忽然醒悟他原来是在网中网之中，他一身是伤，即使出了陶然楼，还必定有李殷弃他们在等着他。

    无伤又道：“你可知你的人现在都在刑部大牢，若是有人招供是你指使刺客混在使者之中行刺，戚王也是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时即使你逃的了李殷弃和鹰扬卫的追杀回到契丹，你认为你父皇会怎样做？”

    果然恶毒，竟是断绝了他一切退路。

    黑暗中无伤脸上淡淡的，而薛离就是觉得无伤在笑，冷冷的诱惑猎物的笑，果然像叶无伤这种人是绝不会无故和自己费这半天唇舌的。

    而惯于击杀野兽的人通常都有甚至比野兽还敏锐的直觉，薛离咬牙道：“你想怎样？”

    被逼到边缘的野兽，声音虽轻，却是淡淡的咆哮。

    无伤明白，此刻正如煎茶，已是火候到了。

    示意心诚给薛离松了绑，薛离身上痛极却仍是撑着站了起来，无伤将手中信卷放在他手中，那信笺，红丝线，蝉儿――

    心诚也看过来，心知这封信便是蝉儿最后的努力，父亲最后的决定，也是薛离最后的生死。

    “你若答应，我便叫子楝送你出帝台，出了城也会有人接应，送你安全的回上京，而刑部那里也自然有叶家对付。”无伤似是叹息了一声，却淡道：“但是，你要知道，这一走，你再见到蝉儿时，怕是她早已嫁做人妇。”

    楼中亮了一些，是云散了，照进楼中，春庭新月，小池细柳藏着新蝉。

    啾啾啾――

    一双紫燕梦中的呢喃――

    薛离双眸猛地一亮，道：“蝉儿呢？在国公府吗？”

    无伤不答，只道：“当然你可以不走，但是恐怕你都不会有命走到国公府，更何况，你应该知道，她此时是不会见你的。”

    一片昏暗之中，薛离却觉满眼血红，木伦依河上玉莲花的美，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摇晃了一下。

    “你日后若想为帝，便决不能没有萧家这个后盾，我想这点你也是清楚的，萧家的女儿历来都是要做皇后的，而我叶家的女儿也注定是要做皇后的，怎会甘心委屈？所以，你们是不可能的，你走吧。”

    月光如雪，心上明灭。

    空气似乎结了冰，随着心一起碎裂开来，就连子楝都不知何时醒来，也沉默的看着薛离。

    心诚一直未开口，却忽然在想，如果薛离此刻仍然坚持要见蝉儿，如那天一般，自己无论怎样下毒手打他，仍然坚持的话，他就――

    带他去见蝉儿，哪怕只是一见。

    然而――

    “我――走！”

    心诚在黑暗中，不知为何竟是苦笑了一下。

    子楝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睡了一觉之后，就被告知要保护他追杀了一个晚上的契丹王子安全离开戚国，他头上的伤还是他打的呢，不甘愿的带人下了楼。

    楼下叶词已经备好了马车，无伤接过叶词手上的琉璃灯，亲手执灯，卷了车帘，只见薛离靠在马车上，一动不动，便如死去一般，只是手中紧紧地攥着那个小小信笺。

    无伤不由微微叹息，放了车帘，子楝点起十数个心腹，亲自驾了马车向城外奔去。

    “到底还是放了他啊！这下可是要费许多工夫了。”

    话虽如此，心诚却松了口气般。

    无伤笑道：“费了这许多工夫，不过也是为放他一条生路。”

    回身叫叶词锁了绣阁，几人离去，只是不曾想到，这绣阁，一锁就是一个二十年――

    夜未央，只有一弯新月凉如钩。

    因为终于睡了一个好觉，子楝心情格外不错，竟然哼起越艳新谣中的一段艳歌小调来，他貌若娇娃，平日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凶悍无比才镇得住手下一群虎狼侍卫，今日笑眼盈盈，居然唱起这侬软甜香的小调来，手下侍卫都开始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渐渐骚动，到了城门口时，都开始连声起哄了。

    子楝终于觉得不对，从马车上起身回头喝道：“都给我闭嘴！”

    威风凛凛，不可忤逆！

    吼完了手下转过头来继续吼道：“开城门！”

    城门的守卫见是鹰扬卫慌忙开了城门，却被一骑突地斜刺过来拦住了路，子楝刚要摆出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样子大吼就忽然噤了声，两下对视了片刻，子楝跳下马车，恭敬的行礼道：“颜子楝见过苏将军。”

    拦在面前的正是苏竟，银白软甲，眼如霜寒，却是笑道：“请问颜副统领，马车上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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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阙 金阙朝堂

    更新时间：2014-03-23

    第六阙金阙朝堂

    红日如轮，丹墀宫阶之上，盘龙宝座之上，通天冠旒珠之后，似乎隔绝一切凡尘，那便是九天之上。

    金色日光一格格射进金雕地砖的大殿上，朱红柱威若擎天，艳如血阳，漆朱雕槛也高深莫测，从宫门外一步步到槛外白玉雕龙阶，算来不过百步，便有人一生都走不完。

    春日朝阳，静鞭三下之后，两列朱紫服文武官员鱼贯而入，文采武学，尽是卖于帝王家，一生功名役，几人回首。

    金阕朝堂，戚王端坐，三声朝贺便是文武上奏政事。

    刑部尚书张耿率先站出来，奏道：“契丹使者有行刺皇上之疑，现已被扣押于使者馆中，其中十三人已被提审刑部，臣恳请皇上下旨缉拿王子耶律薛离。”

    戚王微微皱了皱眉，果然，张耿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哗然，此事被秘密处置了两天，纵是有人嗅出苗头，也只探出契丹使者得罪宫中某位贵人，因此被扣押，不曾料到竟是行刺这等大逆之事。

    左丞相严秉炯立即奏道：“皇上，此事涉及两国邦交，还请皇上斟酌再定。”

    这严秉炯为相八载，政绩斐然，颇有智谋，在朝中可说是手眼通天，这次竟也被瞒了个严实，不免义气，出口便带了据理之意，一旁众人纷纷附和。

    戚王心中暗骂，这个张耿，连个话都说不好，抬眼去看定国公，只见定国公低首垂眸，恍若未闻，戚王心下气的冷笑，以为他不知道这张耿出自叶家门下吗？也不好好教教！

    众人在朝上议论纷纷，只有大将军苏竟冷笑了一声，长脸挂霜，也不开口。

    张耿终于意识到说错了话，忙道：“臣还查得那日与刺客交手的侍卫皆言刺客身手颇似李殷弃，想必定是李殷弃等人混入契丹使者之中，而那耶律薛离若是与其早有勾结，恐怕契丹也拖不得干系，而此刻耶律薛离不见踪影，定是畏罪潜逃。”

    戚王微微缓了下眉，道：“朕已经派了御前鹰扬卫寻拿耶律薛离了。”

    苏竟又是一声冷笑，戚王发话，朝堂上此刻很安静，所以这一声冷笑听来就非常刺耳，戚王道：“大将军何故冷笑？”

    苏竟道：“若是要寻耶律薛离，怕是要问定国公。”

    一直未开口的定国公终于问道：“大将军何出此言？”

    苏竟冷哼道：“听说那耶律薛离对令千金极其爱慕，进得帝台来第一件事不是觐见皇上而是去国公府提亲，不过被打了出来。”

    此事在帝台人尽皆知，就连宴会上皇上都以此取笑过。

    苏竟又道：“前日臣还听说耶律薛离和国公千金在陶然楼上言谈甚欢，而且，皇上，臣昨日在城门前拦住一辆马车，竟是鹰扬卫副统领顔子楝亲自驾车。”

    苏竟说着扫了一眼及其淡然的定国公，温文谦雅，那平淡的神色好像无论你说什么他根本就不在意，一时血涌，苏竟道：“臣想知道车上为何人，可颜侍卫非但出手阻拦，最后竟然有蒙面人打伤臣部下数十人，夺了马车逃出城去了，堂堂帝都，天子脚下，堂而皇之发生这种事，所为何故？”

    定国公笑道：“那昨夜苏将军带帐下人马大闹城门，连颜副统领都给绑了回去，而且颜副统领现在怕是都还在将军府中关着呢，这又是何故？”

    “我那是为了问出马车上到底是何人！”

    苏竟也知自己绑了皇上身边的鹰扬卫很是理亏，急道：“皇上，臣怀疑马车上的人就是耶律薛离和——”

    千钧一发间将叶梳蝉三个字咽了回去，转道：“臣请审讯颜副统领，颜副统领这般掩饰车上之人，必有可疑，而且，耶律薛离失踪，臣还请问问国公千金，是否有些蛛丝马迹，毕竟那耶律薛离若为刺客，都传其与国公千金相交过密，令千金也好澄清。”

    此话自以为十分恶毒了，苏竟料定马车上是耶律薛离和叶梳蝉，定是两相私奔，那顔子楝也算是定国公养子，必是徇私情放人了。

    朝上众人一时神会，都缄了口，国公千金和刺客私逃，这等事若是坐实了，饶是定国公也担当不起，而此刻定国公仍是一派悠闲，清神淡远，朝堂之上，众目之下，连回答都省了。

    苏竟刚要责问，却听戚王开口道：“定国公千金昨日入宫陪侍皇后，怕是这会还在宫中，大将军许是问不出什么的。”

    苏竟顿时哑然，又听戚王道：“至于颜副统领，不尽职守，大将军绑了他也是为了查出刺客，不过，将军既问不出，朕也绝不包庇，就交给刑部吧。”

    这也叫不包庇！戚国的刑部分明就是姓叶的！

    而善于察颜的人早看出皇上已是不耐了，都屏了息，噤了声，果然，皇上道了声退朝吧，众人陆续出殿，可见几个当朝宰辅面色都是不善，便有一众官员各自揣测，一时人散，只留偌大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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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阙 血微终现

    更新时间：2014-03-23

    第七阙血微终现

    读书夜半，铜滴水漏。

    中虔放下书，窗纸上一片如水蟾光，取了壁上长剑，推门走至中庭。

    深吸一口气，便是挥开一套剑法，月下紫袍华蟒，逼真若飞，挥剑之间，只觉千般思绪，青锋挥过，竟是万般如灰。

    十二年，戚国建国十五年，他便做了十二年的太子。

    此时，也不过双十年华，却只觉沧海桑田，心如古井。

    他八岁便为太子，十岁时母后便辞世，那年长华阁上，父皇召见，他自出生便是极受宠爱，每次见到父皇，不及跪拜便会被父皇哈哈大笑的一把抱起来，然后在空中转上几圈。

    而那次是第一次于私下里对父皇跪拜，母后离去，父皇在那一刻也完全变得陌生，不会再将他抱在膝上，而是任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父皇的训诫，一字一句，手生生的抠进地砖的牡丹纹中，强迫自己记住，而如今想来，那几个时辰的长长的一番话无非四个字――

    好自为之。

    出了长华阁，深冬浓雪，跪了几个时辰的膝盖早已麻木，踉跄着甩开了宫人的扶护，小小年纪，一步一步走到宫门，连裹在白貂鹤氅中也不觉得暖，却咬着牙连发抖都竭力忍着，因他知道，身后的长华阁上，当今皇上正看着他。

    所以他用尽全力的只靠着自己走着，一走便是十年。

    而那一双眼睛就始终如那年一般，在身后看着自己。

    人人都道当朝太子文武双全，宏才大略，又道太子城府极深，手段狠绝，中虔一笑，不过是如履薄冰，而且又看的极透罢了。

    今夜灯初上，右丞相杨文准便急急的赶了过来，进了书房，连一丝避讳都没有，开口便是要商议如何除掉中然，这个二舅为人一向谨慎，这次也是沉不住气了。

    原来退了朝，大将军苏竟便被宣进宫中，之后不久，国公府便接了圣旨，皇上赐婚于二皇子中然和国公千金叶梳蝉，此时，怕是早有一班人去道喜了。

    当初，朝中便有一干臣子观望，如今蝉儿将要嫁给中然，便是定国公府明显的立场，而这一场婚事，便将在朝中划下一道横沟，从此泾渭分明，各为其主。

    中虔却只是笑，这等事早是料到，当年两歧山狩猎时，苏竟没那么大的胆子，更何况他对父皇忠心不二，绝不会为了擒拿李殷弃而不上奏便擅自调兵，这之后是谁在谋划可想而知，可笑中然却看不透，是因为他被护在羽翼下太久了吧，这样的中然也能让自己这几个舅舅怕成这样。

    杨文准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那又如何，他又不是安王唯一的儿子，早在十年前，父皇便告诉过自己，好自为之，有今时之事，也早该料到。

    中虔笑道：“如何到了这种地步，我不说，难道二舅还不知？”

    杨文准愣了下，中虔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两歧山上，若不是四舅一时糊涂，竟私自和李殷弃通谋，放他进了猎场行刺，父皇今时又怎会如此呢？”

    “你是说皇上知道了？”

    杨文准脸色都变了。

    “那倒没有，不过父皇是什么人，他本就是拥兵自立为王，又怎会给被人同样的机会，不过怀疑罢了。”

    杨文准松了口气，在书房中踱了两步，道：“当年确实是你四舅不对，连和我们商量一下都没有，就私自做下这等事，不过还好，当时知情的人都被封了口，你四舅如今也被贬到海石城了，除了你我，再无人知了。”

    “还好？”

    中虔一笑，月眉星眸，清贵非常，平日总是极平易的，可若是敛了和气，便是威严高贵让人不敢对视，即使是笑，也带了莫测的冷意，杨文准心头一颤，再不敢言，中虔放下手中的书，靠在背后椅上，看着杨文准冷冷道：“只是怀疑，父皇这几年便已诸多不满于我，如今我们自身难保，你竟然还想此时对中然下手？”

    “可是――”

    “既然做下了，当时就该想到今天！只不过是父皇过了这么久才发作，确实出人意料罢了。

    “那我们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不过是和定国公结亲罢了，二舅你们也太过紧张了。

    ”中虔缓了语气，杨文准才觉得不那么如芒在背了了。

    “但这就好比风标，难保那些人不见风使舵啊，更何况定国公在朝中极有权望，那个叶梳蝉――”杨文准顿了下，语气中带了不屑也掩不住的忌惮和怨恨，“定国公可是自以为德才兼备，足可母仪天下呢，没想到前年暗地里拒绝了你，而今竟是选了中然那个不成器的。”

    中虔垂了睫毛，看向梨花木书案上的银瓷母子猫笔架，伸手轻轻摩挲，淡淡道：“一个叶梳蝉，我还不放在眼里。”

    杨文准叹一口气，又道：“这事暂且不提，可这次出征大古莲城一事，绝不能成行，实在逼得紧了――”杨文准压低了声音，透出了一点切齿的狠意，“荟州那边似乎也有些动静，不如我们修书与楚国，姑且缓之――”

    中虔淡笑不语，神色渐冷，杨文准喉间一哽，再不敢多言。

    “此事我自有分寸，二舅不必太过忧虑，只望二舅莫学四舅，这于中虔已是最大助益。”

    终于送走了二舅，再看书时，却是心乱如麻。

    此刻，剑挥出，心如麻，斩不断，夜未央，山石清潭，潭上弦月如半璧。

    习剑本为修身，此时却如入魔，长剑旋乱如雪如电。

    忽然一道红光闪过，中虔一惊，挥剑迎去，却不仅剑刺无声，甚至手上还感觉到一种如水般的轻柔，一股陌生的好似山中的清气扑面而来，中虔后退几步，只见那道红光一跃而上了屋顶，抬首便是一惊。

    月如半璧，一人站在屋顶上，只见那道红光顺着那人的手臂滑围至整个双肩，便似一件火红围肩，待看清时，更是一惊，围在那人肩上的竟是一只血色灵狐，美丽的菱形脑袋温顺的搭在那人肩上，似察觉到中虔的目光，微微抬首斜视过来，细长的双眸，连眸子都是血红的，在月下竟似含着晶莹血泪。

    那人微微抬手拍了拍它的头，它便乖觉的趴下不动了，若不是中虔先看见了，绝看不出那竟是一只活的灵狐，那人看向庭院中的中虔，居高临下，语气更是张狂。

    “似你那般练剑，我刚刚若不是让它阻止你，怕是你现在连自己的脑袋都能砍下来了，不道声谢吗？太子殿下――”

    中虔看着那人，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那眼竟和那灵狐及其相似，狭长细翘，似妖非人，许久，中虔幽幽笑道：“李殷弃。”

    被叫出名字，李殷弃也无惊色，只淡淡道：“好眼力。”

    心知猜中，中虔心中也不禁一惊，这李殷弃率前凉残部和戚国相抗十几年，而那声明赫赫的李殷弃，声音听上去却宛如少年。

    中虔面上不露，笑道：“不知李将军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李殷弃闻言笑道：“堂堂戚国太子不称我为前凉余孽，竟然也称我一声将军。”

    带了玩笑似的，眼角含笑，连那灵狐也觉得好笑似的，颤了颤，蹭了蹭李殷弃。

    中虔也笑，道：“将军以一己之力守大古莲竟能抗衡戚国十数年，中虔只觉佩服，更恨生平无缘得见，今日既是何其有幸，又怎敢出言不恭呢。”

    中虔说着抬手抱拳，他一身尊贵之气，此时行这江湖之礼却觉更是雍容如神，李殷弃不语，一双细长水眸看过来，清凉的逼人。

    许久，李殷弃笑道：“你倒是很不同，看来今晚没来错了，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不知中虔能为将军做些什么呢？”

    李殷弃笑道：“太子殿下应该也已经知晓了，皇上有意对大古莲出兵了。”

    中虔颔首，此事虽是机密，却也瞒不得他。

    “而且在下在戚国这些日子中，听闻太子殿下似乎处境有些不妙。”

    李殷弃语气极轻，中虔当然听得出这只是试探，却直言道：“将军指的是皇上欲废太子一事吧？”

    极其平淡的语气，李殷弃闻言也终于眸色变了变，他为人极其犀利，自是看得出中虔绝无半分作态，在庭院中仰首看着他却是贵气天成。

    李殷弃心中便是难得的生出一丝敬佩来，也不再绕弯，直言道：“我刚从左丞相府中来，听得几个老家伙在一起商议此次攻打大古莲，一为剿灭我李家，二却是为你二弟安中然谋求战功，那左丞相是你的人吧？却也无法阻止此次兴兵，看来皇上废你之意已是定下，你二舅杨文准刚刚来你府上怕是也为此事吧？你却是如何？我觉你绝非如此安命之人，此次战事，我若用计让那安中然葬身乱军之中，你可应下我一事？”

    中虔道：“将军是在和我计算我二弟的性命吗？”

    李殷弃笑道：“难道你还在顾惜兄弟之情？你二弟若取你而代之，你这废太子将来又安能有命？”

    “成王败死，我自是明白，可上次两歧山一事，父皇正盯着我呢，若中然此次出了什么事，怕是我就等于招了，况且中然是我手足兄弟，不到最后万一，我也不想取他性命。”

    李殷弃闻言叹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看来传闻确实不能尽信。”

    中虔当然知道这传闻是什么，叹息笑道：“也并非如此，中虔生在帝王家，又为太子，为人行事自是只能如传闻一般。”

    如传闻一般猜疑算计，心狠手辣，恩威并施，笼络人心等等，做给别人看，也做给自己看，欺人以及自欺罢了。

    “只是将军非我族类，中虔自不必再惺惺作态。”

    此话既出，李殷弃不禁心中震动，他既生于山野，又绝顶聪明，身边相伴莽夫，所见市井或是朝野之人都觉不堪，今夜中虔只是几句话便可见其为人，但是此生是敌非友，也无缘结交了。

    “既如此，在下这便告辞了。”

    “将军留步，中虔虽不请将军做暗杀之事，但将军此行的目的中虔还是能猜到一些，中虔虽不会学契丹那几个王子一般用自己兄弟的命做交易――”

    他神色平淡，却是隐隐现出尊贵从容，俨然王侯之象。

    “此次将军若能度过此劫，他日若是中虔为帝，必不再难为将军。”

    李殷弃微冷道：“你这般说又是为何？李殷弃是绝不可能归顺戚国的。”

    “中虔明白，将军一族受前凉国君厚恩，封于大古莲，并且护着凉朝皇室最后一脉，但将军是沙陀人，而中虔也不是汉人，北国本来就是各族杂居，中虔也不是父皇，并不想灭凉国一族，如果将军也能守信，此生只安居大古莲山，不拥兵反我戚国，中虔此生也绝不兴兵大古莲山！”

    李殷弃一双细长水眸几如月钩，冰魄夺人，主人的情绪波动了那只灵狐，它从肩上起身，不停的蹭着他那带着银色面具的脸，许久，李殷弃伸手拍了拍它的头，道：“好！”

    中虔仰首笑道：“今夜弦月，河汉辉光，正是好气象，正应书中天河一挽，洗甲兵休，中虔愿与将军在此先定金玉盟约。”

    中虔说罢解下随身血玉髓龙纹佩，凌空一抛，如漾红线，李殷弃伸手接住，只觉触手并不沸烫如火，但温润如脂却似要化开，通体晶莹，龙纹栩栩，果然是上品，

    “这是我母后遗物，天下绝无仅有，今日暂寄在将军处，他日中虔若得帝位，再与将军定青圭白壁之约。”

    手执玉佩，李殷弃缓缓道：“今日我信你。”

    “我无你这般名贵之物，只是此物是我亲手所制，如今便暂作盟约之执。”

    李殷弃自腰间解下一物抛来，中虔接在手中，却是一支葫芦丝。

    中虔叹道：“父皇此次定是出重兵，中虔正处非常之期，此次之事，绝不能插手了，还望将军保重。”

    李殷弃也道：“我应你不会特意去取你二弟性命，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果真伤了，杀了，也怨不得我。”

    “这是当然，若如此，也是他的命。”

    李殷弃摸摸肩上红狐，又道：“你还是换一把剑的好，大古莲山胭脂沟中产得上等黄金和玄星好铁，若果真有青圭白璧之时，我便送你一把金鞘玄铁剑。”

    “那中虔在此先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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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台虽处北国，风流却不减南国，满城插满杏花，楼上衣襟，都是杏花。

    三月孟春，渐成四月的暖丽，前几日和着春雨落了最后一场薄雪，落了晚梅，这几日便暖觉起来，城里也热闹起来，从前凉起帝台就算得上北国最繁华的都城，如今更是满城春色，罗风绮香。

    从街上望去，帝台的建筑却是承袭汉家风俗，碧瓦千家，楼上阁中，微支了轩窗，露一线嫣红黛翠，而北国女子素带豪气，帝台中夷夏杂居，便有最大胆泼辣的回鹘女子骑在马上，两两带花，临街调笑。

    有时临窗露出半个身子，千般妖娆，喊住卖花的小姑娘，甚至俊俏的卖花郎也要被她们捉弄一番，行人既笑，那卖花郎也不恼，有时捉弄的狠了，再见了那女子，倒是那卖花郎提了柳条编的花篮跑远了，便连前几日一个华服公子抱了十几枝杏花骑马从街上经过，也遭了楼上那些女子的殃，更是传笑。

    绸布庄中更是绮寮缭目，那一丈一丈上好的砑光绣锦罗，刚从越国运来，荷香芙色，彩凤金鸾，别说帝台的女子思之若狂，便是百花神也要忍不住进到庄子里来，扯上几丈重新绣一件百花袍了。

    看帝台九鼎百来条街上酒楼茶店，琴阁舞榭，便有人趁了春色连日流连，街上又有百色货摊，胭脂水香，金银铜石，字画诗词的招展，除此更是备足了灯烛金箔等祭物。

    更有那许多官家富户的子弟，金漆雕车，白马银辔，买花载酒，驱车闹市，年少风流也荒唐。

    整个帝台都像枝上新生出来花苞的一般，通透着盎然，带着欢喜梦，又有几人知道这一派锦绣太平和敷了胭脂的繁华之后是怎样一片刀戟生寒。

    连着几日的早朝，戚王都沉了一张脸，金銮殿上便似半点都没染上这人间春色一般，明晃晃的金黄和丹朱都透着薄寒。

    此次刺客事件还没个结果，前日契丹又派来了使者，几日来两相僵持，不少大臣此时已猜到皇上是铁了心发兵，但这等大事，朝中多位大臣，以左丞相为首都不肯松口，戚王眼看着朝上一片萎靡的和气，心中呕怒，这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连战也不敢打了，李殷弃都胆敢行刺到宫中来了，竟都无人上书请战，自己这是养了怎样一群忠臣！

    思及此处，夜里躺在龙床上都暗自磨牙，一摞摞的奏折被从御书房的窗户中扔出来，而御书房窗外潘总管总要记得吩咐几个手脚利索的小太监守着，将那些被皇上扔出来的奏折再捡回去，眼见四月清明将至，戚王的耐心也快尽了。

    今日早朝，一些琐事之后便又召见了那个契丹使者，那使者言辞模糊，顾左右而言他，争论到激烈时甚至还会带了胡地口音的口吃，简直是极不成体统。

    那个近乎癫狂的使者被押下去后，众大臣都提了胆，而戚王却笑了，很轻，几乎无人察觉，只有定国公微微抬了眼，他知道，那笑便是狮子打了个呵气，要醒来的征兆，四目刹那相交，定国公心下了然，出列奏道：“李殷弃盘踞大古莲对抗戚国十三年，数犯碧水城，又屡次欲行刺皇上，罪不容赦，臣请发兵征讨！”

    话毕，左丞相刚欲言，就被苏竟抢先道：“皇上遇刺，事关圣上安危，更关乎朝廷尊严，臣等怎能不分君忧，报君恩，此次出兵，臣请愿带兵，荡平大古莲，以报皇恩，以彰国威！”

    威风凛凛，声如洪钟，回荡在金鸾大殿上，戚王听的心花怒放，看着当年一同打天下的兄弟，曾经麾下的爱将，果然，猛虎圈养多年也不会变成猫的，不禁脱口赞道：“嘻！吾猛虎将军将出匣矣！”

    自此，苏竟猛虎将军之名更是天下闻名。

    朝堂之上，忽然便是众人响应。

    然而，当今太子，却是始终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他苦心经营多年，这戚国还有什么是他看不透的，他看着众人，面上不露，心中却有轻蔑，有嘲讽，也有残忍，而当看到中然请战时，心中又微微有了怜悯，带了轻视的怜悯。

    自从上次茶筵之后，中然又被叫进宫几次，不知皇后又说了什么，这些日子中然都躲在夏州阁上，十几日不下楼只是作画，楼上已挂不下那许多画幅，侍从便在庭中桃树间扯起青丝绳，一幅幅挂起，俨然王府奇景。

    前日去看他时，见了那一幕，中虔也是一惊，而此刻看去，他整个人更带了些病倦，昨日又被皇后叫去凤藻宫，中虔都不禁觉他可怜，有那般一个狠毒阴冷的女人做母亲，今日竟然请战，真不知昨夜皇后是怎样逼迫他的。

    中虔想到此处，不禁心中叹息，之后便是冷笑，中然此时的一切是他母后争给他的，而他安中虔的一切都是自己夺下的，他安中虔是何等人，这太子之位岂是想废便能废的！

    戚王便着翰林学士承旨叶无伤起草征讨檄文，诏告天下，又修书契丹，假以辞色，以陈厉害，叶无伤当即殿上挥笔而就，笔下千言，未尝一顿，后檄文传天下，翰林学士皆推崇之。

    戚王揽书大悦，当即封苏竟为征讨大元帅，率精兵十万，时有二皇子请战，其通晓大古莲地形，又有谋略之才，皇上特封为副帅，又封归德将军叶心诚为先锋。

    捧过符宝郎端来的玉玺，戚王在战书上重重一扣，朱红大印，赫然惊心，仿若丹砂业火，便是又一场金戈铁马，千家染血尘，万户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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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古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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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阙 碧水将军

    更新时间：2014-03-24

    第一阙碧水将军

    大古莲城，外人不知，其实城中之人都唤其为死魂城。

    依山而建，城墙用山石混了青田石、孔雀石、青金石和珊瑚珠贝等砌成，这城墙为百年前凉朝开国君主亲自派遣千家工匠，不惜国库金珠玉石建成，光彩而流溢，任是人间有怎样的美人怕是也倾不了这座城，城中山上的房舍自是简陋，住民的衣着更是糙野，只单单这城墙，几乎胜遍人间宫阙。

    只可惜大古莲城终年萎缩在层层山峰的重影之下，难见天日，终于百年不见那城墙在阳光下的光辉，终年住在城中的人通常面色青白，唇如朱紫，但这却并非最致命，城西也便是入山之处的那片千年神枫林，才是死魂气息的所在。

    大古莲山四壁绝险，鸟飞不过，猿攀不得，世人都晓蜀道难，只是无人为大古莲上作赋罢了。

    而入山的唯一路径便只得穿过这片神枫至那一侧山角，但那神枫林中终年荫蔽之下，便是一片片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瘴气的沼泽，青紫绯绿，好似地底睁开无数的眼睛，怨毒的看着行人。

    在城中住了多年的人便都传说林中几乎没有一块沼泽不是足以没人顶的，而那瘴气便是陷入沼泽的人痛苦的不得解脱的死灵魂，因为那灵魂，只能永生永世漂浮在那沼泽之中，连轮回也不得入。

    所以要穿过这样的沼泽进山，说起便是让人胆寒，几代都住在这里的人进山前都要带上符咒，喝下吉祥莲茶才敢成行，这样杀人的沼泽，在北国绝无仅，甚至被传为神遣，在城未建前，大古莲山甚至被北国许多密宗传为地狱入口。

    但还是有人选择了这片土地，而且在近百年前建成了大古莲城，请来北国各族的法师、祭司、神徒和道人来这里祈祷祭天，用各种语言与各种仪式，虔诚的洒下了神枫树的种子，已近百年，树已成林，若是识得那树便能平安的在其枝叶的指引下穿过沼泽，甚至心有灵光之人还能看到叶上竟会显现经文，还曾有人用心默记，走出沼泽后誊抄下来，却遍访各族，也不得其解，而年岁足够久远时，便只被人当成神迹，只是流传却再无人信，再无人追寻了。

    而戚国十万大军征讨的就是这样的大古莲城。

    四月清明，戚王祭过先祖，祷过祝香，便亲自送苏竟出兵。

    大军行至碧水城外时，已是数日之后，守城将军楼靖臣早已出城三十里相迎，十万大军暂时在城外驻下，苏竟和其他几位将领便与楼靖臣先入了城，进了将军府，苏竟坐在堂厅上，便立刻叫随行兵士绑了楼靖臣问罪。

    “月前，李殷弃不过区区千人袭碧水城，竟夺了粮草马匹，连你守城的将士也损伤过半，你这守城的将军如何做的？看本元帅不治你个擅离职守，损兵折将之罪！”

    苏竟怒喝，心下已定了楼靖臣的罪，原来这楼靖臣年不过三旬，却是生的斯文俊秀，一副白面书生模样，又见这将军府除了院中一排兵器，屋中陈设和文官几无区别，便心道他定是不懂韬略，临阵退缩，才有此败，而此时被苏竟一喝他便是脸色惨白，甚至有汗滴在白净的脸上滚落，苏竟见了更怒，这等废物，留他做甚！

    便要喝令兵士将其推出斩首，然将令一下，便有数人跪地求情，却是楼靖臣帐下的将士，苏竟怒笑道：“你等跟了这么个没用的将军，有此大辱，不说惭愧，反而有脸求情？再敢多说，一同砍了！”

    苏竟人称猛虎将军，一双虎目瞪起来狰狞凶狠，话中带了真怒，自是说到做到，那几个将士却仍是跪地求情，不肯罢休，一派坚决，苏竟便是一甩手让人将那几个人也绑了。

    “都推出去砍了，奶奶的！”

    眼见要被推出门外却迎面撞上一个身穿濯银软甲的少年，那少年拦住他们，对苏竟道：“元帅何故入城便要斩杀将军？”

    苏竟见了他，到底有些忌惮，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拉长了一张脸，然后又瞬间挂了一脸的寒霜。

    一直连求饶都没有的楼靖臣此时开口道：“二皇子殿下，末将却是损兵折将，几乎失了碧水城，苏元帅欲治末将之罪，末将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他被缚的结实，此时说话也似吃力般，又似忍着极大的痛楚，苏竟听着又是一个冷哼。

    两相僵持时，坐于苏竟身旁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放下手中茶杯，开口道：“楼将军确实有守城不力之罪，但罪不至死，况且将军守城多年，和李殷弃数次交手，如今开战在即，还请元帅准其戴罪立功，待剿灭李殷弃后再行处置也不迟。”

    屋中几位苏竟手下的将领也起身道：“请元帅准其戴罪立功！”

    苏竟怒视了众人片刻，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便踱出了大厅，众人忙帮楼靖臣和几位将领松了绑，见门外苏竟上了马，众人又忙跟上，随苏竟向城楼奔去。

    落在后面的二皇子中然叹了口气，极不请愿的也跟了上去，却被刚才那文官拉住了马缰，中然有些气，但还是下了马，问道：“怎么你开始也不替楼靖臣说话，若不是被我拦下，苏竟是想进城就杀人了？怎么连你也怕苏竟？”

    那文官笑：“你又得罪了苏竟，他要杀楼靖臣立威，你却搅得他下不了台，他便是要更恨你了。”

    中然不答，只是又叹气，道：“他已经够威风了，还要杀人来立威？何况，他本来就恨我，也不差这次了，只是无伤也是这样，让我心寒。”

    那文官正是叶无伤，此次作为参军随军出征。

    无伤不肯接这个话茬，只道：“苏竟此时定是去城楼观敌台了，我知道他这一路盯你盯得紧，你也累极了，不必去了，便回将军府先歇一歇，晚上还要商议攻城之事，怕是要熬整晚的。”

    两人便在将军府前分开，中然便转身又回了将军府，副将连忙吩咐几个人服侍中然沐浴，新木桶中水汽袅袅，水上浮着红色杜鹃，帝台见不到的花，花瓣细薄，泡在水中便似冰绡般铺展开来一片清莹透明，中然便想若是用这花瓣砑光成纸草，羊毫滑过该是怎样一种情动缠绵？

    拈了一瓣放在掌心，半指长的花瓣很乖的覆在手上，便透明的连手上的掌纹都看的清楚，指尖划过，好似缬罗上皱起一丝，不小心的就划破了一角，那细小的如月光一般的一角便从指间滑落进水中，再寻不到，只有手中这缺了一角的花瓣，这种感觉为何这样似曾相识？

    吱呀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脚步无声，只有衣裳窸窣，那人站在中然面前福身行礼，笑道：“奴婢来服侍殿下吧。”

    中然抬首，他在水中，隔了水汽，便看见了那一角缺失的花瓣。

    ※※※※※※※※※※※※※※※※※※※※

    三足金猊炉中雾如祥云，香浸肌骨，几个宫人托着雕瓷玉盘，盘中盛着碧绿香膏，挑弄鼎炉，玉手添香。

    这香出自南吴之地，润华莹碧，燃之无烟无屑，唯有香雾馥郁。

    “蝉儿，这等事让宫人做便好了，快来这边坐。”

    宫人掀开彩玉珠帘，一身锦绣华袍的皇后便缓缓走了出来，亲自执了蝉儿的手，拉她坐下。

    “到底是名香，熏的人真是心静神宁。”

    戚国皇后极喜熏香，而南吴海陆商贸各色货物发达，便有人特意从南吴购来献于宫中，便是千金赏赐。

    一个妃子赞道：“整个戚国也就在皇后娘娘宫中能有这样的熏香了。”

    另一个妃子附和道：“这熏香不仅只皇后娘娘有，也只皇后娘娘配用了。”

    又一个妃子也赞叹道：“确实，那龙涎紫檀都不能相比！娘娘，这熏香是个什么名字啊？”

    皇后看着几个来请安的妃子，不屑一笑，但还是屈尊开口道：“这香名唤作凤髓香。”

    那几位妃嫔闻言自是又一阵赞叹。

    一个妃子道：“这样名香，万不可屈了它，臣妾家中有一尊香炉，刚好进献皇后。”

    皇后笑道：“本宫这香炉出自耀州，岂是寻常官窑哥窑又或是定窑产的香炉所能比的？”

    那妃子面有羞赧，其余几人却都笑道：“皇后娘娘对熏香的见识岂是我们能比的？”

    几个妃子一阵赞叹，只有皇上新封的蓉昭仪不语，低首饮茶，皇后心中不悦，刚欲发作，却忽然被拉住袖子，转眼见蝉儿不说话，只一双眼睛俏生生的看着皇后，看着皇后身上那新裁的衣袍。

    那身九凤穿花袍从织锦到裁剪，刺绣再到缝制都出自她一人之手，没有丝毫假手他人。

    绯红缎面绛紫里襟，一身内外大小九只凤凰，且莫说是从表面看去，就是从衣里看去也皆是栩栩凤纹，单是两袖上那一对寸长小凤便是攒了金银丝线一点点挑刺出来的，就绣了整整七日，还有春水绿波、姚黄魏紫、黑花魁凤丹白、粉中冠朱砂垒团花七彩绣七种七色牡丹七十二朵，金缂丝彩凤菱纹带，下垂夜明珠九颗，每颗上都用金炫丝缠出吉祥云纹，这般绝伦，到昨日绣成已是绣了将近百日，连头上的盘金缕凤凰衔珠冠，髻上一对碧玉彩蝶钏，斜插着的一支九凤垂珠钗也是特意请了工匠照着蝉儿绘的样子打造出来的，直到今日才完工。

    “娘娘觉得可还合身？”

    蝉儿笑问，似有得意，眼角微翘，花枝上的露珠一般水滟，皇后就是喜欢她这藏不住心事的模样，握了她的手像是疼爱进了心里似的，笑道：“这般新巧，难为你这孩子能绣的出来。”

    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翠翘便笑道：“定是叶小姐年年做那一手香酥的女儿果讨了织女的巧，每年七夕都得了织女梭吧。”

    皇后和众位妃子都笑了出来，蝉儿便啐道：“翠翘姐姐就是爱取笑我，娘娘也不罚她。”

    翠翘便笑道：“奴婢哪有，小姐若是真得了织女梭，娘娘这身衣裳就是天衣了，娘娘穿也就罢了，偏偏有人也要争这个头。”

    蝉儿心下明白，却听皇后道：“蝉儿，本宫听说有人听闻你手巧的很，便要你也做些针黹来与她，本宫当你女儿似的宝贝着，这针黹女红闲时做来消遣便罢了，若有人当你绣工般差遣，可别怪本宫让她不好做人！”

    “娘娘——”

    蝉儿小声叫了声，睫毛上都带了泪珠，轻颤着，抿了嘴，显出一股楚楚的怯意来。

    皇后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柔道：“好孩子，别怕，管是什么人，不要应她，总有本宫与你做主。”

    皇后说着眼睛扫过那几个妃子，那几人都是心上一寒，唯唯赔笑，识相的起身告辞。

    皇后继续拍着蝉儿的手道：“你绣这一身凤袍怕是费了不少时日，劳心累神的，以后没本宫的吩咐，不准再绣了，好好歇着。”又唤翠翘道：“今日送来的温泉水，便在水中多放些佩兰，本宫就赐浴凤藻宫，让翠翘几个好好服侍你，去吧。”

    蝉儿起身拜谢，又听皇后笑道：“蝉儿，你是个聪明孩子，今儿本宫也不赏你那些金银玉石，你可知为何？”

    蝉儿轻声道：“皇后视蝉儿如女儿，蝉儿只是想尽孝道，那些赏赐本来也没有娘娘的疼爱珍贵。”

    皇后轻叹：“傻孩子，本宫今日不赏你，是因为别说这凤藻宫中的东西，就连这凤藻宫都早晚是你的。”

    “娘娘——”

    蝉儿似是一惊，失声叫道。

    皇后却仍是高贵端庄的笑，鬓上彩凤珠钗摇曳。

    几扇雕凤云母屏风后，凤藻宫的仙泉池，满池佩兰熏香，金凤牡丹的雕纹，玛瑙碧玉的镶嵌也就罢了，蝉儿眸光淡淡扫过，并不入眼，由宫人服侍褪了衣裳，轻轻踩在嵌白贝的浴池中。

    凤藻宫本是前凉宫室，这白贝被镶嵌在此也有百年了，然而白贝珠光在水中却是宛如新生，仿佛当年刚刚离开南海时的光华，依稀还有来自深海的那永生不忘的梦幻潮声。

    蝉儿想起什么，有些悲伤，却不能流露，转首俏生生的笑着，温泉水滑，和翠翘几个宫人在温泉水中玩闹了好一阵子，蝉儿又在宫人的服侍下着了衣裳，便有宫人来说皇后午睡未起，请国公小姐自便，翠翘等人便笑笑闹闹的送蝉儿出了凤藻宫。

    走至长华阁前的回廊，时已午后，阳光斜懒的透过廊上木格漫射进来，一阵叮咚脆响，中庭上一群白鸽蓦地飞起，羽翅伸展滑过风端的声音如此美妙，鸽子群飞起后便在回廊中的墙上和蝉儿的身上投下一道道小巧的影子，片刻后一切宁静，蝉儿只觉心中一动，她刚刚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竟有些神伤。

    走至回廊尽头，满庭春风，花浓香暖，只见玉兰花树下，一人身着一身妃色绣云雁蜀锦裙，弯身从廊栏上双手捧起一只白鸽。

    “蓉姐姐好兴致啊！”

    那女子闻言抬首，眼媚眉妩，如星如月，嗔也如笑。

    “刚刚不唤我为蓉昭仪娘娘吗？”

    蝉儿笑道：“皇后面前，自然不能失了礼数。”说着走到蓉昭仪面前，道：“姐姐身上的蘅芜香才是上品，皇后娘娘此次得的凤髓香，配香之人只求浓郁，浓极而辛，反倒失了熏香静人心思的本意。”

    蓉昭仪笑道：“这蘅芜香是我亲自配制的，自然不会输了这世间的俗香去。”

    “蓉姐姐好大口气！不过也是言符其实了，前几日蕙儿来国公府，那一身女儿香，便是出自姐姐的手吧？”

    蓉昭仪闻言轻叹道：“蕙儿可还好？”

    “自然是好的，姐姐不必惦记，”蝉儿笑道，“不仅是好的，还央我教她绣香囊呢，只是绣的那紫云纹着实有些丑呢。”

    蓉昭仪闻言垂首不语，摩挲过白鸽的羽翼，许久，轻叹道：“蕙儿在家中，我自是不惦记的，父亲有蕙儿承欢膝下，我也安心，可若是人也能像这鸽子一样，无论飞到哪里，最终都能回到家该有多好。”

    “姐姐可是想家了？”

    蓉昭仪一笑，松开手放了那鸽子飞走。

    “姐姐嫁得君王，虽不能独得相守，却也是深得皇上宠爱，如今姐姐圣眷正隆，陆家今后必因姐姐而更为显赫，身为女儿，此生还能有何求呢？”

    蓉昭仪闻言看着蝉儿，叹道：“你却是如此想，只可惜人心总是不由人的，等到终于认了命，你却可知，皇上有多久没有来看过我了？”

    蝉儿心上忽然一动，蓉昭仪摇首轻叹，道：“我昨日去蟠龙殿，守着门的宫人竟连通报都不肯，甚至连我亲手炖的鹿茸鸡汤都不肯送进去，只道这些日子，皇上不喜油腻，蝉儿，”蓉昭仪略带忧愁道：“是否君恩当真如此容易断绝？你我幼时一同读书，诗中‘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是否果真不是虚言？虽说色衰而爱弛，然而这也太短了，自我入宫也不过两月啊！”

    蝉儿心中也不好过，虽然皇上的年岁足可为蓉昭仪的父亲，蓉昭仪初入宫时也是心有悲叹，然而入宫之后君恩之深，蓉昭仪竟渐有喜艳之色，如今想来那艳色，不知为何，蝉儿一瞬竟有些微冷，再抬首时只见蓉昭仪雪白耳垂上戴了一对红色鸽血石，竟有些过于艳丽了。

    “此次大古莲山一战非同小可，皇上只怕心中忧烦，皇上即使未去姐姐那里，只怕也未到任何一位嫔妃那里，姐姐不必担忧。”

    蓉昭仪闻言一笑，道：“我也耽搁你许久了，你快回家去吧。”似是犹豫，终于笑道：“替我将这个带给蕙儿吧。”

    蓉昭仪说着自衣袖中取出一枚淡紫香囊，蝉儿接过来，笑道：“姐姐心细，这一枚绣囊可算是成人之美了。”

    蓉昭仪闻言，手上不由一顿，蝉儿只作不觉。

    别了蓉昭仪，宫人掀了车帘，蝉儿便上了马车，行至北至门前，只见数名绯紫官袍的官员遥遥而来，为首之人风采如玉，正是当今太子，蝉儿掀了车帘见到中虔，彼此颔首示意。

    马车缓缓驶出皇宫，仍是一路花树风华如烧，已绚丽到了极点，无法再奢华，唯有衰败是为归途。

    春日暖阳，花香缭绕，蝉儿坐在马车上，竟也嗅到了这衰败的气息。

    戚王一生戎马，戚国如今鼎盛，而这个国家，只怕就要迎来第一场颠覆，蝉儿深深一叹，却带了一点漠然的在想，只不知，这个国家，到底禁不禁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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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阙 将军古剑

    更新时间：2014-03-24

    第二阙将军古剑

    如狼牙交错的城楼上，苏竟遥望着远处的大古莲山。

    那是一道天屏，就像上天为阻隔才降生的山，四面悬崖，石壁险固，而大古莲城就如从山中降生，混化无迹，大古莲山东行百里便是木伦伊河，而那河的另一侧便是契丹疆界，这大古莲城便如戚国肉中之刺，思及此处，苏竟一掌拍在城墙上，生生就是一个凹坑，碎石纷纷。

    无伤问道：“楼将军，听闻这大古莲城建城百年，而从前凉亡国后便再无外人进去过，可是真的？”

    “却有此传闻，只怕也是真的，李家历代城主都对外来之人十分谨慎，到李殷弃已是第四代城主，并且下令不准外人进入，擅闯者也是无一生还。”

    “是吗？”无伤看向大古莲城，似是叹息般，道：“山的那边，大古莲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却听苏竟道：“等踏平了这座城，便可以见到了。”又冷笑道：“那前凉昏君早在两年前就病死了，又没留下子嗣，听说前凉的直系血脉中也就只剩个公主了，凉朝皇室早就死绝了，皇上下诏安抚，只要他承诺归顺戚国统辖，他仍做他的城主，却又这般不识时务，现在就等着大军拆了他的城，将他历代宗室祠堂一把火烧了吧。”

    “苏元帅，“楼靖臣忽然道：“听闻唐德宗时，吐蕃赞普攻陷北庭，北庭沙陀硃邪尽忠被徙于甘州，之后赞普为回鹘所败，尽忠与其子执宜出逃，赞普追至石门关，尽忠战死，执宜独走归唐，而李殷弃便是沙陀一支，当年先祖自甘州后与硃邪尽忠断剑绝意，不肯东走归唐，而是投凉朝国君，凉王为其建大古莲城，所以李氏是绝不可能归顺灭了凉朝的戚国的，但这也是节义所至，破城之日，还请元帅莫要毁他宗室祠堂。”

    “楼将军，你此话可是为护着那李氏孽党？你在此守城七年有余了吧？这两城相望不过数十里，这七年莫不是早和李党互通款曲了？”苏竟冷道。

    楼靖臣却是笑了，道：“回元帅，末将在此守城已是七年九个月了，来此城的第二天便接到皇上圣旨剿灭李党，末将在此战中杀敌百余人，先守城白焕白将军便擢升末将为副将，五年前，皇上下旨再次围剿时，白将军殉国，末将暂代将军一职，用流火矢方才退敌脱身，而那一役，末将被皇上擢升为将军，所以，末将是踩着李家军的尸体走到今日的，七年来，又有日战夜袭不下百场，末将也不记得到底杀了多少李家军，怕任是一个李家人见到末将都是恨不能挫骨扬灰。”

    苏竟不语，楼靖臣又道：“元帅远在京都，肯定未曾听过大古莲山中生长一种坚果，城中居民喜先劈开然后用石杵磨碎，再用油煎，煎后泡松子酒调成浇汁，每顿饭每道菜都不可少，而那种坚果，山中人便称为靖臣果。”

    楼靖臣说的极平常，似乎还带了微微淡笑，好似只是刚刚在书堂上念了几行书而已，而便是这书生模样的将军，杀人如麻，竟能杀出靖臣果的称呼来，这大古莲山城中的人该是存了多深的怨恨？

    苏竟都微微失了神，片刻后一言不发的走下了城楼，走至楼靖臣身边，却依然不屑的道：“回府后就把胳膊接上吧，若残了，怕这次你就没那好命加官进爵了。”

    楼靖臣躬身道：“多谢元帅。”

    原来月前李殷弃夜袭碧水城时，楼靖臣被流火所伤，几乎毁掉一臂，至今仍未痊愈，为了不影响士气，他竟咬牙卸了夹板出城迎接苏竟等人，这一路驱驰颠簸又被绑了许久，还没愈合的伤口几乎又裂开了，苏竟是个武夫，这许久从楼靖臣的举止间自是看出了，他撑到现在依然言行自若，而这锥心蚀骨之痛，又岂是常人能挨得住的，苏竟征战沙场多年，什么伤没受过，岂会不知，面上还是不屑，心下却不免暗自激赏。

    众人回到将军府，一顿极其简单的晚膳便是已备好了。

    这楼靖臣怕是真的没什么东西能讲排场，更没那个心思讨好苏竟一帮人，所以，一直因为无伤跟着而十分老实的心诚看着那白菜萝卜也开始嘟哝了。

    楼靖臣虽是武将却带了书卷气，少了那粗豪，却带了清傲，听到心诚的嘟哝却立即起身赔礼道：“这碧水城中只有驻军并无百姓，月前李殷弃来袭，抢了粮草不说还一把火烧了存库，城外打来的野味便被烧个干净，只有一只公鸡存活了下来，不过要靠它来报时，晨起操练，所以——士兵们都只好摘自己种的菜来招待诸位。”

    楼靖臣说到这里竟带了哽咽，道：“现如今这碧水城怕是也只寻得到这些，还请叶先锋见谅，我这就叫人去城外狩猎，不知叶先锋是喜欢野鸡还是野鸭？”

    他虽是在赔罪，心诚却几乎被他噎个半死，他自小除了无伤，就算是蝉儿那也是他有心让着，谁曾这般在言语上让他难堪过，气的当场就要掀桌，生生忍住，脱口道：“若是有了靖臣果，其他就都不必了。”

    楼靖臣脸色微变，却快的几乎无人察觉，随即便笑道：“想不到叶先锋竟是和大古莲城中人一般心思。”

    心诚气结，多恶毒的一张嘴，无伤淡淡笑了，端雅的吃着盘子里的萝卜，当真想不到这碧水城的将军竟是这般人物，苏竟当时要杀他，哪里还用得着众人为他求情，微微看向苏竟，他堂堂大将军一等公竟是吃的极其生猛，两手抓着一只大萝卜在啃。

    苏竟一边啃一边沉思一般，然后对着这个大萝卜感慨道：“当年和皇上打天下，粮草不济的时候，也和一群兄弟围在营地里啃过萝卜，这一转眼，竟是三十几年都过去了。”

    众将领闻言，都是一阵唏嘘。

    无伤听着苏竟和众人感慨当年往事，却是转头便看见楼靖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夹板吊着右臂，温雅文弱，见无伤看过来，便是一笑，无伤也回一笑，这苏竟初到城中便要杀楼靖臣，到底是真还是做戏给他这叶家人看的呢？。

    果然，晚膳过后，议事厅中在大古莲城的地形图前，苏竟几人商议至了深夜，中然却是突发了伤寒，留在房中歇息，苏竟冷哼了一声也不去管他。

    这地形图只有一半是确定的，另一半几乎是完全未知的。

    “大古莲山城中共有二十几个部族，将近五万人，却是城民一心，绝不会有人弃城投降。”楼靖臣又道：“若是李殷弃死守，我们倒还有胜算。”

    “将军此言是何意？”

    楼靖臣指了指大古莲城西边一处道：“这便是神枫林，传闻只有城中人知道如何穿过林中沼泽进的得山中，若是李殷弃逃进山中，只怕再难捉拿了。”

    “这李殷弃以一隅抗全国十数年，果然并非侥幸！”

    “天堑险城，城民一心，李殷弃狡猾如狐又武艺绝伦，天时，地利，人和啊！”

    结果，众人商议到夜半，也无个定论。

    天渐虚白，那只幸存的大公鸡精神抖擞的跃上了栏木，运足了精神，伸长了脖子。

    “喔喔喔——”

    议会厅中当即有人笑了出来，熬了一夜也憋了一夜的心诚顿时暴跳如雷，几乎原地画圈了，心诚生的高大魁梧，剑眉如墨，朗眸如星，可一闹起脾气来，两眼圆睁乱转的样子却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心诚蓦地瞪住楼靖臣道：“楼将军抗李殷弃七年有余，声明远震，心诚久仰，今日不知可否有幸向楼将军讨教几招。”

    心诚一个纵身便跃至中庭，回身抱拳，和心诚一道来的将领也都觉得这楼靖臣从初见时的恭敬中就透着冷傲，仿佛瞧不起他们这般贵族子弟，因此也不来劝。

    而楼靖臣闻言却是慢慢起身，缓缓踱至中庭，他本有伤在身，未愈又裂，又苦熬一夜，此时秀气的脸上透出瓷一般的青白来，显然十分病倦，而他手下将士此时却没一个人出声阻止，脸上却都带了不以为然。

    而这淡淡的不以为然看在无伤眼中，却知这些人心中怕也藏了极深的怨怒，然而更甚的是，心诚虽在帝台平日荒唐胡闹，放浪不羁，整个戚国却是人尽皆知，心诚对阵行军之中未尝败绩，少年封将，绝非膏脂香粉捏成的纨绔子弟，这楼靖臣帐下的将士也必有耳闻。

    此时楼靖臣负伤迎战，他手下为他求情不惜一死的将士却没有一个人开口为他们的将军道个不公，无伤心知，定是这楼靖臣极有本事了，即使缚吊一臂也不仅仅是他，连他手下人都没将心诚放在眼里。

    却又听心诚道：“将军负伤，心诚若是全力便是倚强凌弱，心诚便也让一臂与将军切磋。”

    心诚言毕，长臂一伸便扯下腰上红绶带，只两下便真的将左臂缚在身后，回手抽刀，刀便如月出东海，鲨鱼剑鞘上金银嵌错龙纹鳞，犹如上古含章，乃是当年戚王战于兰棹城，克城封王时所得宝刀，便在心诚封将之时赐予他，可见荣耀恩宠，举世无双。

    楼靖臣却只淡淡看了那刀身一眼，道了声：“好刀。”

    楼靖臣说着便抽出随身的佩剑，无伤看着那剑，看似极平常之剑，旧的都有些脱线的青络丝缠住剑柄，而便是这把剑，杀人无数，并不明亮的剑身中隐隐闪着擦拭不净的青蓝血光，和他的人一般，看似纤弱，却绝非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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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阙 颜家少年

    更新时间：2014-03-24

    第三阙颜家少年

    马车出了宫门，行至杜鹃桥上时，轻挑开车帘，便见了几个身着白纻春衣的少年，那是帝台现下显贵公子最流行的穿法，厌了锦绣绮缛，竟流行起白纻衣裳，白衣白马，足显出少年的风流俊俏来。

    蝉儿心笑，这还是临出征前，二哥一身白纻春衣，醉马闹市时的装束，想不到竟被人纷纷效仿了去，金鞍玉勒，几人腰间皆佩黄金鱼，在最是繁华的九鼎街头驰骋，不尽相识，却知都是出自王孙公侯之家。

    蝉儿低声吩咐了几句，马车便一路向东郊而去。

    到了东郊校场，蝉儿下了马车，却已是一位少年公子的模样了，换下了进宫时的那一身彩绣鸾衫，翡翠百合裙，仍是一身穿惯了的唐草白衫，云纹缂锦六合小靴子，而那几个车夫却是见怪不怪一般，得了吩咐便驾着空马车回国公府了。

    出了令牌，守卫放行，手上一把漆金折扇，轻敲在手心中，倒有几分翩翩公子模样，一双眼睛此时却少了迷茫水色，便露出清冷的锐气来，悠然缓行在校场边沿，看场内几骑奔驰射箭，一阵薰风过后，蝉儿手中的扇子骤开，竟是一箭射来，堪堪射中她的折扇，然后钉在了她身后的木栏上。

    那一箭正中她折扇之上牡丹丛中一只彩蝶。

    众人顿时一片喝彩，射箭之人策马在校场之上纵马来回，尽显英气，正是晚风。

    远远坐在台上的戚王不禁开怀一笑，然后对坐在一旁的中虔道：“那边那个是蝉儿吧？这小丫头穿着男儿装还真是俊俏啊！”

    中虔笑道：“要儿臣去叫她过来吗？”

    “先不必了，这小丫头这一身来，怕就不是来看热闹的，”戚王转首对站在身后的子枫道：“将朕的犀纹弓给她，定国公有家训，射不入铁，不如不发，心诚便以挽强见称，更是百步驰射，中之如神，有兄如此，便让朕见识一下其妹如何吧。”

    跟随戚王而来的众臣闻言都是一笑，子枫取了弓箭交给蝉儿，又听戚王道：“蝉儿，可别输给林将军家的学扇啊。”

    学扇是林将军爱妾，本是党项拓跋氏女子，数年前流亡安国，容颜倾世，竟又刀弓双绝，林将军为她至今未娶正室，这样痴心，人前不免总被调笑几句。

    蝉儿接过弓箭，上了马，在马上微微欠身，然后纵马驱驰，绕转半圈，蓦地侧身拉弓，白衣如云，宛若轻燕，几掠地面，众人心中已不由惊艳，晚风策马追上，两人并骑，同时发箭，竟同中靶心，众人便是一片喝彩。

    蝉儿在戚王面前策马停下，下了马，向戚王行礼，戚王笑道：“小丫头可出风头了！”

    蝉儿却撅了嘴道：“皇上可真是冤枉蝉儿了，蝉儿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热闹还没看到，就挨了一箭，又无奈奉旨射了一箭，真真亏大了。”

    “就这张嘴，才是可厌又可爱，说吧，想看什么？”

    蝉儿一笑，道：“蝉儿听闻楚都领箭法精准，和我二哥齐名，而今楚都领调任帝台，不巧我二哥又出征去了，两相错过，真是可惜，所以，蝉儿想先见识一下，不知陛下能否应准？”

    戚王大笑，对侍立一侧的楚寒道：“原来是做妹妹的来替哥哥下战书来了！去吧，可别让小姑娘见笑了去。”

    楚寒生得面相敦厚，被蝉儿一双俏生生的眼睛看来，甚至还有些羞赧，弯身应了声是，便下了校场，然而长弓拉满，瞬时眼若星寒，百步之外，一箭正中刚刚晚风和蝉儿射中的箭靶，三箭同中靶心，众人又是一片喝彩。

    戚王也笑道：“蝉儿，如何？”

    蝉儿却是一笑，并不说话，戚王奇道：“怎么这也入不得你的眼，小丫头未免太狂了！”

    中虔笑道：“莫非蝉儿见过更好的？”

    蝉儿闻言转手便将弓箭递给子枫，子枫接过弓箭弯身下拜，戚王不易察觉的按了按胸口，然后道：“去吧。”

    子枫上了马，众人都不禁面露鄙视，无论是掩饰或是不掩饰，子枫这几年得皇上宠信，封为御前侍卫，又因此次刺客事件“救驾有功”被封为鹰扬卫都领，却是连刀剑都不曾见他动过一次，身为男子，而那张脸，绝对让人过目不忘，因这世上的男子俊美的虽有，但如此美艳，甚至只能称得上妖娆的男子怕是少见了。

    但如果只是一张脸，许也没这般让人觉得过于妖媚，真正让人觉得邪气的是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那眼中极深极冷又极美的眸光，而和他有着同样一张脸的子楝却绝不会给人这种感觉，因此这宠信便一直带着一层佞幸意味。

    子枫在校场上策马，竟有三百步之遥，众人方才略转了正眼，轻弓搭箭，射向那三箭同中的靶心，一箭破空而去，堪堪落在靶前，竟未中靶，众人嗤笑。

    蝉儿面露惊讶之色，子枫却面无表情，策马奔回，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到台前，只在这弯身下拜之间，远处靶心上的三支箭同时断裂，折落在地。

    满场惊住。

    日已西斜，戚王起驾，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向皇城而去。

    子枫策马慢慢走在西郊一片杨柳路上，身后传来马蹄声，那人赶上来扬起鞭子不轻不重的打在子枫身上，子枫未躲，却也不肯回身看那人。

    蝉儿气恼道：“你这是什么样子？我今天可算是替你出了气了，你没看见那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吗？看谁以后还敢小瞧你，你这又是在闹什么别扭？”

    子枫一副面如沉水，不肯开口，蝉儿怒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日都不肯回家，父亲派人找你你都不理，好大的架子，非要我追到这里来亲自请你？”

    子枫终于开口，却是嗤笑道：“家？”

    语气极轻，轻到飘忽，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子枫看向蝉儿，眸光更冷，竟有恨意，继而一笑，淡淡道：“说吧，找我有事？”

    蝉儿心中一叹，面上不露，只道：“子楝想见你。”

    “他不是被关进刑部大牢吗？”

    “亏你知道，你整日在皇上身边也不想办法让皇上放他出来。”

    “他自己为你叶家做下的蠢事，与我何干？”子枫觉得好笑，又道：“而且若是我求情让皇上放了他出来，岂不是又会传出些不雅的传言，我的名声本来就够不好了。”

    蝉儿心知其苦，却仍道：“这本来就是你自己选的。”

    子枫冷冷一笑，道：“我自知道，不必你来提醒。”

    一阵风过，似嗅到蝉儿身上的幽香，子枫道：“你从宫中来？”

    蝉儿冷笑道：“不错，去送那件几乎累死我的凤袍，然后又被训诫了一番，皇后太过心胸狭隘，刚刚显出得势，便露出不容人的面目来，恬妃昨日才请我绣一副莲鱼戏水，今日她就当着后宫嫔妃的面对我下了禁令，明摆着让恬妃难堪，他日若做了太后——”

    蝉儿说到此处便停了，只是一声冷笑。

    子枫带了嘲讽道：“那你将来做了皇后，是不是便会十分贤惠，任由中然纳妃生子，然后再由着那些妃子争宠夺权？”

    蝉儿平日最是百般伶俐，言语间绝不让人讨了便宜去，尤其是和这从小吵到大的子枫，不知为何今日竟觉这话扎心的很，不再言语，也不看子枫一眼，策马便走，子枫见她走的远了，便敛了笑意。

    那日他追赶刺客时经过一片废巷，墙上许多剑刺刻痕，那个人的剑痕，他至死都不会忘，原来那人这么多年就在帝台！

    子枫的眼神一凛，袖子翻飞过后几十枚细针便齐齐的没入一棵柳树。

    策马走远，没有多少时日，西郊外杨柳道上一棵柳树被发现莫名枯死。

    月上中天，刑部大牢，果然阴森，连子枫都觉得诡异，守卫见他拿了豹韬卫的腰牌，不敢阻拦，开了门，牢门上狴犴青牙毕露，不觉嗤笑，而这一笑，身边的侍从便不禁抖了抖，待到了牢房，就见子楝一个人，在倒立。

    子楝眼见着子枫头朝下的走进来，一时激动，忙伸手去抓，结果便是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来，子枫也不去管兄长摔在地上，侍从为他擦干净了房内的一把椅子，子枫才坐下。

    “看来你在这里的日子过的还不错，也见天日，也通风，就比你自己的那破房子差不了多少。”

    这牢房虽没有十分苛待犯人，然而子楝自幼锦衣玉食惯了，在这牢中竟也十分自在。

    子楝毫不在意道：“哪里像你，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要讲究，我本就是练武的人，就是睡在稻草上也跟睡在华屋绣榻，牙床锦被上一般无二。”

    子楝说着扑向子枫的侍从，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提篮，打开看里面果然有一小坛红绸布封着的花雕酒，子楝一边开封一边对给他送酒的弟弟嗤之以鼻。

    “连提个篮子都要带个侍从，好端端一个男儿，非要弄得女儿家似的娇贵，不过你也当真有本事，连蝉儿也被你气的不轻，她刚刚说你若来了就将这个给你，说完就走了。”

    “一个女孩家哪里就那么厉害，不过是你们都太让着她罢了。”子枫挥挥手，侍从将东西放下，退了出去，道：“为的什么事找我来？”

    一张薄薄的信笺落在了子枫手上，子枫看完皱起眉头，手中信纸几乎戳到子楝脸上。

    “这信你看过没有？”

    子楝叹了口气，“这信本就是只给我一人看的。”

    子枫笑道：“你还真是顾念兄弟之情啊。”

    子枫说着，手发内力，信纸变成碎片，一点点落在草木席的床上。

    子楝见状一叹，从怀中掏出一物凌空抛来，竟是一只玉竹盒，子枫袖手一挥那竹盒子便落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打开来却是细如发丝数百枚血色珊瑚针。

    子枫全身的筋脉曾被震断，华佗难续，平日里连比筷子重的东西拿着都觉吃力，他生的文弱秀美，性子却是刚强无比，一心要强，所以宁肯堂堂男子用绣针作为武器，让人耻笑，也不肯武功输人。

    子楝猛地喝进一口酒，道：“事已至此，你倒是怎样？”

    子枫极不在乎道：“我能怎样？”

    “子枫！定国公十二年的教养之恩，你竟无半点感恩？大古莲城一战非比寻常，定国公也不得不做好退路啊！”

    “就是大古莲城之战全军覆没，我也不信叶家能就这么倒了，能灭了叶家的，怕是只有叶家人自己了！况且这十五年，他养育我，可也瞒着我养了那个人，他请人教我这身功夫，却不肯提拔我，是戚王才重用了我，何况，若是其他事也还算了，这件事绝无可能。”

    子楝蓦地抬首，道：“你知道了？”

    子枫冷笑，几月前听闻大理凤血蝶家被寻仇，满门被灭，动手之人事了隐去，身名不知，而今想来，除却那人，谁能做到？如今蝶家传闻之中的镇门之宝赫然就在眼前，原本只是猜测，此刻终于确定，那人不仅一直在帝台，甚至一直就藏身叶家！现在又将这珊瑚针送与他，难道指望他会感激？

    子楝却忽然怒道：“我还奇怪，苏竟怎么会知道薛离在马车上，原来是你！”

    子楝冲到子枫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是想逼那人出手，你以为他和苏竟动了手，苏竟能杀得了他？还是他能杀得了苏竟？”

    子楝说到此处，自己更是一惊，道：“我能想到，怕是无伤早就猜到了，子枫，这些年无伤已经够纵容你了，你为何还是这样？”

    手上蓦然一痛，子楝不禁松了手，只见手腕处一枚细针，子枫冷笑道：“护着我？”

    叶家确实够护着他了，因为在他们眼中他早已形同废人，只能活在叶家的庇护下，十几年来，怎样挣扎努力，才到今日地位，却依旧被所有人看轻，就如同今日在校场之上，还要蝉儿来为他出头，然而出了头又能怎样？手上绝学震慑众人又怎样？他仍旧只是个小小鹰扬卫都领！

    蝉儿日后会是皇后，心诚已是归德将军，将来又可承袭爵位，无伤一身才学，定是宰辅青云，就连子楝，五年前与心诚一同出征黑城，击退契丹，立下战功，被封为鹰扬卫副统领，众人心知，子楝若不是此次被苏竟抓了把柄，那孟筹淳转为豹韬卫统领后，这鹰扬卫统领的位子就是子楝的，还轮不到没有家世又出身西北平凉军的楚寒，即使如此，叶家得势，子楝日后封王拜将也可预知，而自己，又到底会怎样？

    虽与子楝是兄弟，然而子枫的母亲甚至都算不得父亲的妾室，只是个烟花女子，那时父亲还是梁朝的将军，一次大捷还朝，酒宴之后便和这个烟花女子有了他，当时之人，任谁都知道颜秋冷为亡妻发誓终身不娶，这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自然也是不放在心上的，因此几日后颜秋冷便回了边关。

    六年后，颜秋冷回到梁朝东京，却无意间得知自己有一个儿子流落烟花之地，子枫那时虽然年幼，却已被绝了念想，最初的日子究竟是如何过的，再不愿想，只是不想父亲竟接回了他，连他的母亲也接到了将军府中，只是母亲终于自尽，为了绝别人的口，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前程。

    而因着母亲自尽早亡，青枫自小便孤僻，青楝年长他三岁，却心醉武学，不曾亲近，颜秋冷见儿子如此，便将他送上山学艺。

    只当年有叶家在，无人敢再提这件事，但是若他想往上爬的时候，这些事就不可避免的都被翻了出来，帝台之中，已是人尽皆知！

    如此身份，又将如何经营将来？

    此生回首不堪，前路迷茫。

    子楝拔下腕上细针，有些丧气一般，重新坐下，只低头喝闷酒。

    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子枫开口道：“怎么，你不劝我？”

    “我没学会叶家那一套，劝不了你。”

    子枫闻言大笑，道：“说的好！不是这句话，我都要以为大哥改姓叶了呢。”

    “胡说！”子楝怒道，似是又想起什么，叹息道：“这五年你是因此才和我疏远的吧？你觉得我是叶家的鹰犬？”

    子楝为人极豪气，好似平日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一般，此时眉宇间却带了苦涩，子枫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就如羊脂白玉泡在纯白的羊奶中，这世间就连女子也少有。

    又是沉默，子楝喝着闷酒，许久道：“无论怎样，当年父亲战死，苏竟都不敢，收留我们的只有定国公，十几年养育之恩，不能不报！”

    “大哥就是太顾念叶家的养育之恩了，可这些年你为叶家做了多少事，难不成最后要我们兄弟两个都搭进去才算完吗？”

    看着地上那信笺的碎片，子楝只觉得这醇香的花雕酒都苦的难以下咽，叹道：“完与不完怕都不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唯一能做的，只有凭心而为。”

    子枫忽然道：“大哥若是当真心向着叶家，便和晚风少些交情吧。”

    “那你呢？便该离中虔远些！”

    子枫一笑，道：“大哥是想要什么都可以，五年前为了让大哥同心诚出战契丹，定国公不遗余力，那一场狩猎之上种种铺垫也便为此，仅那两只海东青便是私下自契丹千金购来，终于让心诚适时引荐了你于戚王驾前。”

    当时只未想到戚王竟能亲点自己也随军出征，未及欢喜，却被定国公一句玩笑轻易打断，子枫知道自己处处不及兄长子楝，可同样作为养子，难道他就这样让定国公觉得不堪提携？

    若不是他突然出声谢恩，是不是连做一个小小侍卫也要被拦下，就这样怕自己给他的国公府丢人吗？本就寄人篱下，却又处处低人一等，这志气如何能平？

    “而我却是不同的，但叶家不肯给我的，不肯帮我的，难道我自己也不能去夺取吗？”

    “子枫，你最是聪明，应该知道中虔和叶家只隔面上一层纸，暗地里动的却是真刀子，以你和叶家的关系，他能信你？就算他赢了，日后能重用你？更甚你忘了他当年是怎样着人欺辱你的？”

    “多谢大哥提醒，不过如大哥所言，我如今也只是凭心而为。”

    子楝闻言大怒，然而发作之时便已觉无话可说，无处发泄，猛地再喝一口酒，子枫抬首见他一直在和闷酒，便指着桌上笑道：“大哥不是说过这把刀是的命吗？怎么看见酒就不要命了？”

    这把刀是当年和心诚一起出征黑城之时，无伤所送，取名万古刀。

    子枫却又冷笑道：“这把刀大哥用的趁手，只怕便已忘了，苏竟手中的腾空剑原本是父亲所有，原本也该是你我所有。”

    子楝闻言，忽的拿起刀，酒醉生胆，一刀挥去，天牢木栏应声而碎，可巧内官捧着圣旨进来刚要扯开嗓子宣旨，被这一刀吓得顿时跪在地上。

    戚王圣旨，子楝被调职为豹韬卫的副统领，虽同是副职，但鹰扬卫是皇上身边的差事，更是要紧的位子，已算是贬职。

    “皇上调了孟筹淳到豹韬卫，定国公就想法子让你也跟到了豹韬卫，被这样利用，大哥难道还是没有一点怨恨？”

    子楝不语，子枫冷笑道：“这昔日的恩师，我倒要看到时候你下不下得了手！”

    子楝放了刀，重又拿起酒，子枫冷道：“你我今时今日所为所不为全是受人辖制，不得做主，可是大哥，你可曾想到，你我不该是今日的地步，大哥总是念着叶家的养育之恩，可是叶家给你的本来就是你的，而叶家却不肯给我的，原本也该是我的，定山王的爵位本来就该是父亲的——”

    “子枫！今日的话我只当做没听见！”

    子枫冷笑，道：“大哥尽管懦弱，我却不会如此，该是我们颜家的，如果大哥不想动手，那便由我来！”

    两人出了大牢，子楝叹道：“你得空的时候，还是回国公府看看吧，这些日子国公他一直在担心你。”

    子枫闻言心上一震，却是不语，兄弟两人各自上马，转身陌路。

    那时太过年少，他们都不知，他们所以为的凭心而为，然而权欲之局中，所有人却都不过都是牵丝傀儡，只能由人弄由人收，而权欲之路上，最先被扯碎撕裂的，也不过是人心，那么最后，还有什么可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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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阙 大战前夕

    更新时间：2014-03-24

    第四阙大战前夕

    碧水之城，唐时便有此城，初时城中北地各族聚居，商贾往来，虽然是边陲小城，也算得上繁华。

    后来辽人兴起，建立契丹，又是一水之隔，不断袭扰，凉朝便因此与契丹多次交兵，及戚国灭凉时，契丹更是趁机欲据碧水城为己有，戚国初立，即兴兵与契丹交战，此战未休，李家军又举兵欲夺此城，重建凉朝，至戚国定都帝台，次年又兴兵征讨李氏，重夺此城。

    因此仅仅十数年间，碧水城便历四次破城之变，城中百姓早是十室九空，幸存下来的城民一部分随李氏入了大古莲山，其余几千人便迁至西部草原，只有极少的部落年年回到大古莲山下放牧。

    之后这座空城中便驻扎了戚国守城的将士，城中有些房宅未被烧毁的厉害的，便直接做了兵房，有些宅邸，环廊残壁上依稀还可见当年的豪华，因此碧水城，虽说是城，却更像个战壕碉堡，守军便在城中种些果蔬，平日无事时，随处可见赤膊的士兵用三叉戟挖地，用红缨大刀剁萝卜，更甚时而连战马都被拉来耕地，而那耙子竟然就是从战车上卸下来的轱辘和车壁，猪是不许养的，鸡和狗倒是可以养一些，闹将起来时整个驻城倒真成了鸡飞狗跳了。

    当然，苏竟率大军前来之后，这幅农家乐的景象自是收敛了许多，但时至四月，在城中走着，倒是不小心就会碰见一片荞麦青青。

    城中本来有驻军五万，年年耗战，已是不足三万，而这几万人却都是驻守碧水城十几年的老兵，几乎年年都要和李殷弃交战，所以虽是大战在即，城中却是毫无波动，一片安宁。

    而碧水城虽近胡塞，木伦伊河一河之隔便是风沙胡地，北城胡笳，南城烽火，可春日却也热闹的很，城外满山杜鹃如火，触目惊心，城中却只有几棵半枯的杏花如水，而这杏花今年也如约的开了，但那些守城的老兵，却不能如约返回故乡。

    停在一棵杏花下，看着那花树，一半枯落，一半荣华，无伤忽然转身对楼靖臣道：“此战之后，无伤一定上奏皇上，准这些守城多年的兵士返还家乡。”

    同行的楼靖臣微微笑了，道：“末将在此替那些士兵先谢过叶大人。”

    从杏花上收回目光，看向楼靖臣，无伤也笑道：“楼将军不相信无伤的话？”

    “末将当然信叶大人，叶大人端雅君子之名，末将即使在这边陲碧水也是有所耳闻。”

    “那请问将军可否还听说过什么？”

    “还有――定国公二公子驱车闹市，车上倾酒抛花，一路花酒，帝台稚子皆逐车拾之，时至早朝，在车上换上朝服进得殿上才发现金兽带却系错成了芙蓉带，满殿哗然，几不成早朝。”

    无伤笑道：“所以将军其实是早就想教训一下这归德将军，我二弟叶心诚了，将军是如愿了，心诚现在还在屋里不敢出来见人呢。”

    “末将不敢，只是一时失手，怎敢故意教训叶将军。”

    “将军有什么不敢的？你那日分寸掌握的极好，无伤虽不懂武功，也看的出来，将军武艺绝伦，无伤好奇，想冒昧请问将军，若与李殷弃交手，将军可有胜算？”

    “李殷弃家传武学，极其精妙，末将不才，胜不得他，但若在百招之内侥幸，也成平手。”

    “无伤却是听侍从说将军这七年来是第一次受如此重伤，若是平手，无伤不解偏偏为何这次如此惨败呢？”

    楼靖臣脸上仍是淡笑，道：“我想叶大人是不会真的想知道那日李殷弃是如何袭城的。”

    “楼将军是觉得无伤一介文官，所以连听都没胆子吗？”

    走在青石板路上，当初本该是极其繁华的一条街，但两旁楼阁已毁，连带这青石板上也尽是刀痕火伤，千疮百孔，有士兵见到他们两人便起身行礼，楼靖臣摆手，那些人就都忙各自的去了，一片安详和睦。

    四月碧水城，清风过后，杏软花暖。

    走到心诚的房门前，无伤直接推门进去了，屋中却是静静的，水香。

    只见一张小木桌上放着一个小小金猊炉，心诚在榻上睡得正香，微微撅嘴，细细的打着酣，心诚无论平日如何张狂，一睡着立刻就会变成小孩子，无伤握了握他的手脚，还算暖润。

    碧水城春日太过干燥，这养尊处优的心诚手脚都开裂来，楼靖臣倒是察觉后没再取笑为难，送了一盒脂膏，盛在四角都有些破损的旧檀木盒子中，淡淡鱼油味，心诚正在赌气，又见了这破盒子，鱼腥味，大叫着有毒，手脚都皴裂的让人心疼也不肯用。

    还好昨日帝台皇上派来的使者到了，互递了函件，那使者中一人偷偷送了一个丝绢包裹，无伤一见便知是出自蝉儿之手，里面除了书信竟是一只小金猊炉，几瓶上好的玫瑰芙蓉露，开了瓶子，满屋都香的极其热辣，偏偏心诚混惯了歌楼舞榭，对这浓香情有独钟，宝贝似的敷了手脚才好了些。

    无伤替他掖了下被子，便坐在床边，看心诚难得睡得安稳了，不似刚刚被教训完之后的的那几天的悲惨了，却仍是只能趴着睡，那日楼靖臣被纠缠不过，最后一剑啪的一下打在了心诚的腿上，心诚竟扑通一声摔坐在了地上，堂堂归德将军便被当众摔伤了屁股！

    心诚被抬回来敷药时眼圈都红了，心诚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也从不曾吃过这种苦头，就连定国公都是从不舍得碰他一下的，以往闯了再大的祸，最多也就罚跪一天的祠堂，还经常半途弄出些花样来。

    看着床头一篮栗子，无伤叹气，若是心诚知道这栗子是怎么爆熟的，肯定更是了不得，幸好自己没吃，那个人确实可怕，那杏花树下，一身旧甲衫，腰间一把无奇的佩剑，儒生模样，淡淡说来，看去好似两个文人在对花吟诗一般，然而话语间，却是另一般漫天业火。

    却听床上心诚咕哝了几句，转醒过来，见无伤坐在旁边，极开心的问道：“是不是蝉儿又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无伤瞪他一眼，道：“你又在做什么美梦？除了那些胭脂水香你心里还惦记什么？”

    心诚刚刚醒来就被训，无精打采的垂了脑袋，闷着不出声，无伤觉着好笑，道：“刚去了城外，大古莲山上和山脚下倒是开满了红杜鹃，我叫人折了些，烘干了装在锦袋里给你带回去。”

    心诚在枕头上偷笑，这几包杜鹃，待凯旋时，叫人用檀木盒装了再拿去凝香楼中送给花魁，战地杜鹃，这般缠绵，也不怕博不得美人一笑了。

    无伤自然猜到弟弟现在满脑子的绮艳，也不去理他，只道：“这几日怕是就要攻城了，你的伤可好了些？”

    心诚的偷笑立刻停了，恨恨道：“好了！”

    “伤好后，不要再去招惹那楼靖臣了，你知道现在外面都传什么吗？我刚刚去看中然，连他都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连城中最后一只鸡都要吃。”

    心诚气结，无伤笑道：“你也知道这种滋味了？当真现世报啊！”

    “他欺负你弟弟，你也不帮我？若真说起来，连蝉儿都不是对手，还有谁能胜你？你也不替我好好教训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无伤看一眼激动的心诚，道：“你竟还未看出来，那楼靖臣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能动的人。”

    心诚心下急转，顿时了然，不禁叹道：“能用这般人物为他守城七年之久，那人的手段――”

    心诚说到此便停了，似有微微叹息。

    无伤笑道：“怎么？你在怕？还是在觉得中然不如他，在可惜？”

    心诚也笑，道：“都不是，那人再厉害，终究不是我叶家的对手，更何况，纵使他能成为一代英主，我叶心诚也从没想过要老死戚国，没什么可惋惜的。”

    无伤看着心诚，虽然此时趴在床上，然而剑眉微挑入鬓，少了那孩子气，淡了那水香气，眉间眼角刹那光华，上古宝刀初次出鞘时传世的锋芒。

    无伤微微笑了，道：“唐时大半的手抄经卷就已经不知散落在何处了，那时甚至有人想毁掉那些经卷，那就像种在心上的曼陀罗，是绝望的迷梦，心诚，你是真的想让那悲伤的历史苏醒吗？”

    心诚也笑道：“大哥，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很多次了，也劝了我很多年了，但你也该知道，那迷梦让人悲伤，可也让人迷恋。”

    那是与生俱来的，生长在掌上心上，蔓延在唇间眼角的，情根。

    那情根，伤也不落，死也不失，永生永世。

    却听一声清商，桌上的金猊小炉应声分裂，露出一小截漆金铜管，其中盛装的才是真正的家书，藏在香炉中，香焚尽时，才露端倪。

    窗外木伦伊河，远处在吟唱的河。

    月如梳斜，看窗外柳丝风起，水溢于塘，手上簇簌金梭，十指如葱，轻结蝉翼，细挑花纹，看新裁纨素扇上，一对紫燕，不自觉便念出：“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

    深夜绣阁，灯下独自私语，然而还是慢慢脸红了，新扇已裁成，相思不可裁，此别无一月，一月一千秋。

    不过一月，竟已开始思忆，灯下偷抛金钱占卜心事，未待看清，便听轻声叩门，自小服侍在身边的婢女灵儿轻声道：“小姐，奴婢进来了。”

    蝉儿忙应了声，然而慌忙中竟一脚将金钱踢到了床下，然后端庄坐好，灵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纸卷，道：“小姐，刚刚国公大人派人送来了这个。”

    慢慢展开纸卷，对着那现任大理寺卿方纯谨送来的卷宗，慢慢凝眉，忽然起身便欲开门，下一刻停住，她这是要做什么？去找父亲吗？

    叹息摇首，虽说父亲叫人将这卷宗送来给自己处理，然这卷宗上会写什么，父亲不会不知的，刚刚还以为只是父亲在考量自己会如何处断，不想竟是这样的事。

    太过可怕了！

    蝉儿慢慢平息着无措的惊慌，看着卷宗，整整一夜，手中丝线缠绕，只是发呆。

    昨日中虔还去了陶然楼，要借几幅书画看，蝉儿便亲自挑了陶然楼上最好的几副。

    蝉儿不免反复道：“收好了，都是价值连城，不可再得的，赶着我大哥回来前还回来，不然我也担当不起。”

    中虔一笑，温和道：“领旨。”

    还是昨日的言笑无间，为何今日便是这样的无常。

    终于天亮，蝉儿忽然猛地起身，下了绣楼，吩咐侍从备了马车，一路向万卷楼而去。

    满楼学子吟诗作赋，清谈争辩，蝉儿无心去听，径自上了楼，平息着心跳，然而见了窗前那个淡紫的身影，仍是心中一刺。

    中虔见了她，放了书，笑道：“蝉儿气色不太好，昨晚未睡好吗？”

    蝉儿只看着他，难掩错愕，中虔又道：“这几天我府上来了个新厨子，百合马蹄羹做的很好，我记得你爱吃的，今晚便叫他过去，什么时候吃腻了，再打发他回来就是了。”

    蝉儿仍是看着中虔，忽然道：“中虔，你气色也不太好。”

    中虔笑道：“昨晚看了一夜的画，也是未睡。”

    “看画？”

    蝉儿后退一步，中虔仍笑道：“不然蝉儿以为我会做什么？”

    蝉儿终于笑道：“太子殿下既然有此雅兴，蝉儿这就回去让人将陶然楼上的另外几幅书画送去太子府。”

    中虔笑道：“别的都罢了，蝉儿你的负荆图，可是拖了许久了，莫以为我会忘了。”

    蝉儿笑道：“那是自然，蝉儿告退了。”

    下了楼，坐上马车，蝉儿才深深叹笑，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明？还有什么事不明？

    花香满院，庭中月白。

    绣楼之上，又是一夜独坐。

    日前有御史劾奏罗家公行货赂，而当年戚王起兵反出梁朝，柯州三门望族联力相助，军马粮草，柯州的供给就占了九成，因此，戚国定国之后，柯州梅家，朱家，罗家皆得厚封，然而，罗家以勋功自负，奢华极侈，饮膳衣行，动辄万钱，民怨甚重，更有时人言：安国之贿，半入罗门。

    然而罗家一门高爵，御史台哪个豹子胆的要在这太岁头上动土，掘不出太岁，怕只够掘自己的坟。

    初看卷宗时，蝉儿也是不以为意，叶家和罗家私交已不算浅，此次就当卖个人情也无妨。

    然而，这一并弹劾的阿附货赂的朝臣名单一附上，更有私制银枪一事，当年安王为梁朝将军，驻守蓦山城，统帅牙军，便曾私铸银枪，一举反出梁朝，因此也正是帝王所忌，心思急转，蝉儿当即明白，这已不是弹劾，而是追命了，冲着的也不是罗家，而是她叶家。

    方纯谨若只断货赂，不日御史台都不知会弄出什么花样来，彼时若方纯谨被拉下水，由着他人来查，叶家的处境便不妙了，终于知道不能手软，忽然冷笑，当真欺她叶家无人了！

    而那人如此来势汹汹，如今唯一可行的，只有弃卒保帅，横竖都是要闹大的案子，不如在她的手上闹大，如若棋盘，恋子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那便由她来选要弃的卒。

    然而，黑白棋盘如何能比？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方血色天地。

    笔下轻勾，云雷滚动。

    终于钩完，静静坐在窗前，静静的侧首看着破晓之色，终于天亮了。

    清晨，灵儿送来一封请柬，墨紫牡丹烫金笺，是朱家的春日牡丹宴，拆开来，只略看一眼，便丢于一边。

    许久，蝉儿一叹，朱砂笔轻滑过大理寺卿之名。

    而这一日，便独自在绣楼上，未见任何人。

    即使是身边的人也无法依仗，无法保全，若是大哥在――

    不由心悔，早该想到，戚王武将出身，终止于此，当然对朝中武将防范，林将军便是因此不得重用，如今放了苏竟出去，戚王信得过苏竟，却是连二哥也带了出去，真是失算！为何当日不曾想到这最要紧的一步！

    大哥他们，又将如何？

    即使战胜回朝，此案一结，也再无身退的可能。

    而将来又将如何？

    次日清晨，又收到一封请柬，碧玉梅花笺，是梅家最小一个孙子满百日，也只略看了一眼，伸手便将信笺撕个粉碎，不由浑身微颤，欺人太甚！

    戚国之梅，当真容不得开在旁家！如此千想万算，丝毫不肯错过时机，而今又该如何？

    门上轻叩，蝉儿强自冷静，灵儿推门进来，道：“小姐，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马蹄羹是太子府来的那个厨子做的，小姐你吃一点吧。”

    蝉儿一笑，淡淡道：“先放着吧。”

    “小姐――”

    “我想一个人静静的。”

    灵儿闻言，只好退了出去。

    蝉儿起身推开窗子，夜雨清气扑面，夜将尽了，倚在窗前，心如夜雨，点滴流失。

    今日之后，再要去做什么，再无顾忌。

    夜雨过后，残花坠落，满地猩红。

    天亮时分，灵儿又来轻声叩门，道：“小姐，方大人来访，国公大人派人来说希望小姐能代大人待客。”

    蝉儿开了房门，对灵儿道：“将方大人请到书房吧。”又叹道：“将这回信送到梅太傅府上吧。”

    方纯谨任大理寺卿数载，其性刚直，对奸佞倚权之徒，从不缄忍，去奸恤弱，断案无私，铁面刑官之名，传遍诸国。

    方纯谨被侍从迎进府中，偏巧子枫策马到了府门前，子枫在国公府一向和无伤兄妹无二，是个正宗的主子，侍从见了子枫不敢怠慢，忙迎了上去，叶府管家高兴道：“枫公子，你可回来了，这些日子你都到哪去了，国公大人一直惦记着你呢。”

    子枫下了马，有些迟疑道：“叶伯，我――”

    “公子，快进来啊，看你人都瘦了，老奴这就让下人给公子炖些补品。”

    子枫闻言终于笑了一下，道：“叶伯你可饶了我吧，那些补品我可消受不起。”

    叶伯脸一板，道：“你们几个孩子就是这样，仗着年轻轻的什么都不计较，好了，看叶伯高兴的，还是先去见国公大人吧。”

    子枫愁眉苦脸的，被叶伯拉着向府中走，嘟哝道：“叶伯你总算是又逮住个人来灌补药，当然高兴了！”

    话虽如此，眉眼间却慢慢散了阴色，漾上暖色，有了笑意，一双眸子更是秀艳。

    耳畔却是忽听一声冷笑。

    子枫抬眼只见方纯谨在不远处，冷眼看他，似见秽物，方纯谨一甩衣袖，冷哼一声，道：“晦气！”

    方纯瑾说罢转身便走，子枫僵在原地，胸口巨涌。

    叶伯叹了口气，道：“公子，你别太往心里去了，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故作清高，公子――”

    子枫却是骤然看向叶伯，原来连叶伯也已知道了他那不堪的名声，慢慢一笑，好似刚刚那满脸的笑意只是轻薄的水泡，蓦然被那一声冷哼扎碎。

    叶伯在身后焦急唤道：“公子――公子你去哪里？”

    子枫大步走出国公府，叶伯一时情急，对侍从道：“你们快拦住他！拦住他！”

    子枫闻言蓦地回首看着叶伯，叶伯一愣，子枫此刻的眼神冰冷到刺人，决绝到可怕，竟似再不可挽，叶伯苍老的脸上流露悲色，对视片刻，终于叹息道：“公子保重！”

    侍从们见状松开了牵住的马缰，子枫上了马，扬尘而去。

    所以，他不曾见到一向波澜不惊，端雅从容的定国公竟是快步甚至慌忙的从府中跑出来，子枫在国公府门前一露面便有侍从飞奔去禀告，心知这孩子心思最是别扭，定国公急忙下了木阁，然而赶到府门前，见到的只有子枫绝尘而去的身影。

    “国公大人，枫公子还是年纪太轻，慢慢会想开的，不定哪天就又回来了，您还是放宽心，先回屋休息吧。”

    定国公一叹，向叶伯点点头，只得转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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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阙 大古莲城

    更新时间：2014-03-24

    第五阙大古莲山

    岸上风沙，碧水城一夜便落了杏花，不是残绮的美，而是祭灵一般的悲伤。

    攻城之日，满城却是如此不祥的美。

    苏竟策马立于三军之前，战袍翻飞，金带环束，腾空长剑，猛虎将军，声名震匮。

    “诛李贼！报皇恩！杀敌封侯！”

    十万大军，如虎如狼，披坚执锐，嘶吼着，仿佛光是吼声就足以荡平大古莲山。

    大古莲山，而山城石门前，静无一人。

    僵持了极长时间，无论城下如何叫骂搦战，城上仍是无人答话，好似整个大古莲城已空无一人般，苏竟冷笑，无论这李殷弃如何诡计多端，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一个小小的山城，能守多久？

    挥手之间，将令一下，便是数千将士，抬木石冲撞城门，青石城门纹丝不动，架云梯，率先爬上城墙的将士却遭突袭，藏身于城楼上的数百李家军手执锻黑双刃大刀一阵砍杀，城上石矢如雨，戚国大军蜂拥而上，两军一时激战。

    苏竟在城下望去，只见一人立于城头，长发流云，银色面具，一身淬银甲，颈上却是一条红狐围肩，即便相隔如此之远，苏竟也似看的到那人极其轻蔑的冷冷眸光。

    苏竟心下恨极，猿臂搭弓，强弩疾矢，破风之声划破天际，迅如苍鹰利爪猛地俯冲，便叫人避无可避，李殷弃立于城上，竟是半分不避，箭几乎到了身前，只见一道红光窜出，待苏竟等看清时，竟是李殷弃肩上那红狐飞身扑过，利牙衔了箭杆又回到他肩上，李殷弃奖赏似的拍了拍它的头，那红狐便吐掉了口中的箭，明明只是一张狐狸脸，却显出极端的傲慢。

    苏竟等人一时心下大骇，关于李殷弃种种传闻一齐涌上，这李殷弃到底是人是妖！

    城下大军一时惊慌，苏竟怒骇相加，反笑道：“李殷弃，当年帝台一战，你父亲就是死在本帅手中，如今我到了门前，你却乌龟一样缩在城中，为了命连杀父之仇都不报，亏你还与畜牲为伍，你也的确枉为人了！”

    许久，李殷弃仍是一动不动，连话也不回一句。

    苏竟怒骂：“当年你父亲为救凉王，带着几百人就敢闯帝台百万大军，虽死于乱军之中，我苏竟也敬他是个英雄，怎么你就这么孬种！奶奶的！你可别是什么山精妖狐的野种吧？”

    许久，也未得到应答，苏竟高喝道：“杀！”

    戚军一时如潮，前仆后继涌向城门，石门被撞得颤了一下，终于又一下，眼见一条缝隙，攀云梯的士兵被城上的守军杀落无数，一时城上城下尸首成堆，苏竟眼都红了，额上暴突，城头上的李殷弃终于动了，长剑挥出，拼死攀上城楼的戚军尽数倒下。

    李殷弃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过来送死的戚军。

    但是这样下去，十万大军，最后死的定是他，嘴角轻勾，他仍年少，可这十数年中，他已不记得有多少次被逼到必死的境地。

    大古莲城，人都道城民一心，同仇敌忾，外人却都不知仅仅是这十数年中，城中就有多少次暴动叛乱，他都不知何时自己或许就会被身边的人暗算，取他的头献于戚王，而记忆中最先开始的一次还是十三年前，父亲拼死救下凉朝皇室中数人，被送到大古莲城时，几个叔父得知父亲已死便欲将凉朝皇室中幸存几人送回帝台，以求安身名利，那时他还年幼，是怎么说服其中一个叔父以及父亲生前的几个侍从的都已记不清了，被奶娘抱在怀里，安排平定叛乱，只记得那时的他只说了一个字：“杀！”

    那一声稚嫩柔软的还是孩子的声音和此刻沉稳刚毅的声音重叠一起。

    “杀！”

    一片血红，满山杜鹃也争不过的血艳。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了城楼，留在城上的李军都是他亲自训练出的高手，此时也有了死伤，李殷弃渐渐被戚军围住，却听城下一声巨响，城门终于被撞开！

    李殷弃抬眼看向大古莲山，日已西落，难道今日注定亡于此地吗？

    城下城门骤开，一骑如疾风般越过戚军，第一个冲入了大古莲城，这神秘的大古莲城！

    身后红袍如血翼，百花战袍金蟒带，雪鬃汗血马，金辔银鞍，一把大刀挥过，光华流转，不输上古含章。

    征讨大军先锋叶心诚第一个冲进了大古莲城，戚军一时士气大振，蜂拥而入，城门处李军抵挡不过，青石城门，近百年来，终于被迫初次对外开启。

    戚军势如破竹，挥杀砍刺，攻进城来，若胜了，便有那传说中藏于大古莲城中的唐朝宗宝，更有当年凉王逃出帝台时所带走的数万黄金，戚军一时杀红了眼。

    心诚左突右进，如入无人之地，身后苏竟与楼靖臣等人也冲杀进来，只见李殷弃从城楼飞身而下，身影一晃，只一瞬便到了众人面前，楼靖臣和李殷弃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多话便拼杀在一处，心诚斜刺里也砍过来一刀，杀进阵来，却听苏竟一声大吼，腾空虎啸，也杀过来，一时三人将李殷弃围住。

    李殷弃平生对剑，未逢敌手，应付三人仍是不乱，身边所带数十人也皆可以一当百，围成战圈，再不让人靠近，虽然戚军众多，也一时拿他们不得。

    而心诚所学不过平常对阵刀法，未曾遇武功如此高深的强敌，打的兴起，年少热血，却也知不是对手，那刀竟开始渐渐耍起赖来，性命之拼，都能如此胡闹。

    苏竟却是沙场老将，拼的是一身蛮力，巨剑扫过，却是不仅李殷弃，连楼靖臣也要分神去躲，楼靖臣心中暗骂。

    楼靖臣与李殷弃交手不下数十次，虽不是其对手，也从不曾让其占了便宜去，凭的就是熟稔李家剑法。

    三人和李殷弃交手百回合后才渐渐有了默契，心诚和苏竟开始顺着楼靖臣的剑势渐渐将李殷弃困在斗阵之中，四周横尸无数，几乎将几人围在没过头顶的尸场之中，双方却也都不能胜。

    天色渐暗，楼靖臣心中暗自思忖，进得城来，这大古莲城果然几乎如空，除了那几千守军，再无城民，攻城之前就以猜测过李殷弃或许会将城民移入山中而自己留下拖延时间，只待天黑，若让其脱逃入西边神枫林中，怕是就再捉不得了。

    此时天已渐黑，李殷弃手下将士也是死伤过半，果然，李殷弃剑气一凛，向苏竟面上横扫，苏竟挥着长剑后退，李殷弃飞身上马策马突围，却在马上回手挑剑借力之大将心诚手中的大刀都几乎勾飞在地，楼靖臣急追，李殷弃和手下将士拼杀着向城西逃去。

    渐近城西，见前方却是瞬时无数火把骤亮，竟是戚军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在此，为首两人俱是武将战袍，手中却无兵器，战马并辔，却是在争执什么，见李殷弃骤至，其中一人淡淡笑了，在马上欠身，道：“李将军，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李殷弃也笑了，他拼杀近一整天，此时真是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竟也不显得太过狼狈，听到那人说话，勒马停下，一副慵懒样子，还伸手替那肩上红狐顺了顺刚刚蹭乱的皮毛，只听那人又道：“在下叶无伤，这位是戚国博王安中然。”

    李殷弃道：“叶家兄妹，名冠天下，在下何其有幸一日之内便得见两位。”

    “不敢当。”

    李殷弃却冷冷笑道：“叶家权倾戚国，连储君都敢言废，还有什么是不敢当的。”

    李殷弃转向中然，火光之下，也是初见，只见中然水墨眉眼，风神秀蕴，道：“看你也不是个蠢人，就这般任人摆布，叶家兄妹岂是久居人下之辈，若助你登上帝位，妹妹做了皇后，这戚国便一半都姓了叶，偌大外戚，你那皇帝又能做的多久？”

    这般露骨，几句话皆是个中人痛处心结，一时无人接话。

    几句话间，身后苏竟等人已是追到，将李殷弃百余人团团围住，李殷弃被困在数万军中，苏竟大喊：“李殷弃！你是插翅难飞了，还不束手就擒！”

    无伤却是又道：“李将军少年英雄，又何必自绝于此，况且这山中想必有将军子民，若将军一意孤行，又置万计子民于何地？只要将军此时舍剑归降，在下可为将军上书戚王，保将军及一城无恙。”

    李殷弃嗤笑，斜眼看向苏竟一脸杀气，道：“我凭什么信你？”

    “叶无伤从无虚言，况且博王殿下在此，没人敢为难将军。”

    苏竟闻言冷笑一声，中然便道：“李将军，父皇曾多次言及将军，皆是钦慕，若将军归顺戚国，本王承诺，既往不咎。”

    李殷弃闻言，许久，嘲讽道：“既往不咎？那可否也放过凉朝皇室？”

    中然语塞，却听苏竟冷笑：“倒是做的好梦！”

    李殷弃银色面具在火光之下华光诡异，只是不语，无伤看着他，心中却渐渐有些异样之感，李殷弃聪明绝顶，又怎会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他在数万军中仍是好整以暇，气色不改，这绝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能有的神情。

    此时却听心诚道：“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等契丹的救兵？你怕是不知，那耶律薛离已回契丹，契丹此时正是内乱，还有安国，你许诺将前凉公主嫁去以求救兵，但可知那刘旻似乎并不肯为了一个亡国公主贸然兴兵，你白费心机了。”

    李殷弃闻言便是冷笑道：“叶家兄妹的确厉害，连我要杀的人都能救走！”

    苏竟一旁不耐道：“拖拖拉拉的！李殷弃！你再不下马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杀了你之后，再屠城，将你祖宗祠堂也烧成一把灰！”

    李殷弃闻言，渐渐转向苏竟，银色面具上金属光辉，连面具下的一双眸光也是流动着金属的冷光，随之忽听山上一声轰隆巨响，连脚下的土地都似震了一下，李殷弃缓缓笑了，火光之下，唇角一勾，银白面具，刹那如妖魔临世，不祥的笑，让人想起碧水城今晨杏花落尽时那满城不祥的美。

    “不用你烧，我自会亲自动手！”

    方纯谨终于看完手中卷宗，卷宗慢慢滑落膝上，许久，才终于看向坐在书案后的蝉儿。

    “叶小姐，这——”

    御史台弹劾罗氏货赂之案，罗家既是功高，纵是查到水落石出，到了戚王那里，怕也只会包庇姑息，满朝心知，谁人敢查，查又何益？

    因此这案子终是到了铁面刑官方纯谨手上，而方纯谨本是布衣出身，后投定国公门下，荐入朝堂，终至大理寺卿，不负平生所学，然而少时经乱，碾转诸国，所经无限，因此虽人称铁面，终究有一丝圆滑糅杂，心知纵使彻查，怕也得学坊间出举，需做个几分利的折扣，至于做上几分，却又得细细算来。

    因此查过半月，昨夜本意将卷宗密送与定国公过目，不想今晨来访，见到的竟是叶小姐，然而看过卷宗，才是真正惊憾。

    御史弹劾的是货赂，然而卷宗之上，朱砂所批赫然是——谋反！

    震惊之后，再揽卷宗，罗家被定谋反，牵连众多，许多熟悉的名字一一闪过。

    “国公大人也同意吗？”

    蝉儿倦倦一笑，道：“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发制人，父亲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有差池，只怕——”

    “父亲和我都信得过方大人的才能，而且，梅朱两家，蝉儿都已备了贺礼，方大人尽管放手去做。”

    “但是——”

    “方大人应该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蝉儿——也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出口时终于显出疲累之极，她一连几夜未睡，思量的又是这般世事，当真已是心力交瘁，方纯瑾终于一叹默然。

    蝉儿勉强向方纯谨笑道：“只能委屈方大人了，此次是我叶家对不住大人了，来日，蝉儿一定亲迎方大人回朝堂之上。”

    方纯谨闻言即站起弯身一拜，道：“叶小姐言重了，方纯谨受国公大人厚恩，如今正该尽犬马之忠。”

    方纯谨离开后，蝉儿独自坐在书房中，无法自抑的忐忑，白骨马蹄下，谁言皆有家，武将浴血，而这朝堂至上的汹涌，同样如此血腥，这是她初次面对，朱笔一挥，便是多少性命一笔勾销，而这从未曾见识过的残酷，不过只是开始。

    一波接连一波，大古莲一战，大哥，二哥，还有中然，不知今日如何，能否安然归来？

    看向窗外，正是满庭芳芷，艾日葛风，想起大军临行之前，也是这样艳阳之日，那时，蝉儿坐在车中，远远看中虔竟特意在十里亭设下酒宴，说是酒宴，其实也只是青石桌上一壶酒，三只青铜爵，对无伤和心诚笑说，那三只酒爵得来不易，给了旁人那是污了它们，所以趁临行前也要三人喝上一杯。

    那时四月，青涩杨柳，青色年少，十里亭外春水绿如碧，三人醉里折柳相赠，青石桌上相倚卧，竟无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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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阙 城在阎浮

    更新时间：2014-03-24

    第六阙城在阎浮

    “不用你烧，我自会亲自动手！”

    诡异的声音，与刚刚完全判若两人，连他肩上的红狐也抬起了头，一双妖媚红瞳冷冷的看着四周，众人还未从刚刚的巨响中回过神来，便又听山上传来一阵滔天波荡，轰隆巨响，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地面震动的更厉害了，看向山上，数万戚军一时惊骇，胆几欲裂。

    竟是山洪，正兜天从山上泼下，浓浓的桐油味让人窒息，从山顶不断有人射落流火矢石，一触即燃，仿佛一条火龙猛冲下山，将近了，那吞噬一切的巨龙翻搅山石一般的俯冲，天幕瞬间被照的透彻，一时如昼。

    戚军惊慌奔逃，互相踩踏，已是死伤无数，李殷弃众人此时挥剑突围，向神枫林中奔去，眼睁睁的看着李殷弃在面前逃走，苏竟眼眶几裂，却被奔逃的众人隔断，苏竟大吼一声，拨马就要追去，却被一人拉住马缰，正是楼靖臣，道：“元帅莫要一时意气，神枫林中沼泽遍布，不熟之人定难生还，况且这山洪流火片刻就到眼前，怕这大古莲城也要被吞了，元帅还是快些出城吧！”

    苏竟一刀砍断楼靖臣握住的马缰，吼道：“李贼一日不诛，戚国一日难安，苏竟就是今日丧身于此，也要替皇上诛了这李殷弃！”

    策马逆流而上，向神枫林奔去，只留半截马缰在楼靖臣手中，楼靖臣失神片刻，也只得和众人向城外奔去。

    桐油山洪带来的流火一泻千里，瞬间便到了身后一般，只听城中楼阁崩坍，树木摧折，山石激射，空气中都弥漫着桐油燃烧时浓烈呛人的味道，而且灼热不堪，又呛又烫，靠近时几乎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方向，简直就是在城中乱撞，戚军一时逃不出的许多人，被滚烫的山洪生生吞噬，惨叫之声，响彻云端，大古莲城，一时犹如地狱。

    心诚策马奔驰着，那马被飞溅的火石打伤，到底是良驹，仍坚持奔驰了许久，却是明显气力不济，而地上又满是山洪泼天而下时飞溅的流火，一丛一片，那马脚下踏上一片火焰，终于难以忍受的悲惨嘶鸣，一个趔趄，连带心诚向马下栽去，而此时若落下去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却猛地被一人拉住，心诚定睛，却是楼靖臣，只听他道：“你怎么还往回跑？”

    心诚急道：“你见到我大哥了吗？还有博王？”

    楼靖臣不语，心诚伸手去拉缰绳，楼靖臣不放，两人在马上电光火石间便过了几招，心诚道：“放开！”

    楼靖臣冷冷的，道：“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刀光闪过，心诚拔刀道：“要么回去找他们，要么我们两个现在就死一个！”

    火光连天，整座大古莲山宛如被火龙蜿蜒缠绕，而巨龙俯身，龙头一口就将山城吞下，这般恶毒的手段，才配得上李殷弃，之前的种种谋划此刻竟是如此可笑，为了退敌，不惜亲手毁掉百年故城，而这从山顶如河流淌而来的桐油，又岂是一朝一夕积蓄的成的？

    怕是为这一刻，李家已不知筹备了多少年，晕倒之前，无伤想的竟是真是可惜了整座大古莲城，都未曾见到就这么毁了。

    时已夜半，月如杏黄，大古莲城，疯狂的燃烧着的城。

    晚风轻拂，似有如水的触感，无伤渐渐觉得脸上有些痒，又湿又热的似有什么在舔，悠悠转醒，只见一双细长眼微微眯着，似笑似嗔，无伤淡淡笑了，伸手去碰，那张脸却退后，迅速的落回主人肩上了。

    无伤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棵树的枝干上，而李殷弃就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正看着大古莲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表情，银色面具依然如魅，而那红狐紧紧依偎着他，竟是如此悲伤。

    察觉到无伤醒来，许久，李殷弃转过来道：“终于醒了。”

    无伤仍是淡笑，大军混乱之中，他似是被冲撞下马，浓烈的桐油味道瞬间盈鼻，就失去了直觉，此时所在定是传说中的神枫林了，相传瘴气弥漫，果然如此，无伤生来就带心疾，此时只觉得心口闷痛，似裂似绞，月下竟是唇上都带了青白。

    无伤向怀中探去，幸好还在，掏出一个玉瓷小瓶，取出一粒雪莲丸服下，半饷才觉得好些，李殷弃见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无伤勉强道：“将军这是何苦呢？”

    百年故城，一朝化为灰烬。

    李殷弃却不说话，许久，似倦极了一般，叹息了一声，开口时却又带了嘲讽，道：“怎么？又想劝降我？”

    李殷弃说着向怀中摸去，掏出一物抛给无伤，无伤接住，却是一卷手札。

    只听李殷弃慢声道：“李氏不驯，蚁聚余妖，狐鸣丑类，弃天常而拒命，据地险以偷生！言事讨除，将期戡定。问罪止诛于元恶，兵行可悯于遗黎，每念伤痍，良深悯叹。应天兵所至之地，宜令将帅节级严戒军伍，使其背叛之俗，知予吊伐之心——”

    李殷弃冷笑道：“好一个‘既逆天行，不知耻悔，然碧水何辜，生民何罪！’不过最精彩的还是‘问罪止诛于元恶，兵行可悯于遗黎’，真是推了个干干净净！只是几个字竟将碧水城万数城民性命都推到我李家身上了。”

    无伤明白，这手札上抄的定是自己出征前亲手所写的征讨檄文了，真是自作孽，却仍笑道：“既是如此，将军何故救我？”

    李殷弃伸手拍了拍肩上红狐，道：“三年前两歧山上，你曾救过云火一命，今日就还给你，如此再不相欠，他日再见，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此时夜已深，林中湿气瘴气更浓，李殷弃淡淡看无伤一眼，道：“叶公子好些了？那在下送叶公子离开吧。”

    李殷弃身轻起，掠过无伤身旁，扶起无伤，片刻便已落了地。

    竟是潮气逼人，四月仲春，枝叶仍不茂密，林中透进丝线般的月光，微弱的月光下，李殷弃走在无伤左侧略靠后一些，轻声指点他如何出林，渐渐到了林子口，李殷弃笑道：“曾闻叶公子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不会他日用这条路来进山来赶尽杀绝吧？”

    无伤也笑道：“将军过奖了，这神枫林人称不归林，却是名不虚传，将军指点无伤所走之路看似连成一路，其实已不知绕折迂回了多少回，这等阵法，不似八卦，亦不全然遵循五行，全无章法，更不得解，无伤不才，确实从未见过，又怎会叫将士来送死？”

    李殷弃点头道：“你倒是诚实，这阵法是我李家先祖为避世所创，自然不去用那世人所知之术。”

    “尊祖才智高德，世所冠绝，无伤汗颜。”

    李殷弃笑道：“才智是真，高德却无，不过还是杀人之阵，或许我们脚下之路就淹没了刚刚惊慌逃进来的戚军呢。”

    无伤脚步微顿，李殷弃诡异的眸光似笑非笑，似妖非人，在这百年神枫林中，美的越加不祥。

    渐出了林子，果然见到不少戚国士兵的尸首，没有陷入沼泽之中，却是几乎全身焦黑，显是被流火活活烧死，烧熟的肉香若不知情时闻来十分诱人，此时只觉得作呕，无伤只觉心口更疼，不忍再看。

    错开眼却见到一具红棕马尸，而那匹马，虽然半身烧焦，却仍一眼认得出，金鞍金辔，赤金铜裹马蹄，竟是苏竟的坐骑，马尚如此，看向一旁，果然蜷伏一人，几乎全身污黑，而半片金虎咬肩仍是清晰，正是苏竟的战袍。

    无伤不觉大骇，又觉凄悲，纵横沙场三十几年，让人闻风丧胆，人称猛虎将军的苏竟，竟然葬身在这小小的大古莲城中。

    李殷弃也认出苏竟，纵是世仇死敌，此时也不免感慨，长叹一声，道：“在下便送叶公子到这里了，叶公子保重。”

    “李将军，请留步。”

    无伤忽然唤道，李殷弃回身，却见无伤手中一段紫金梅筒，只半节长，一阵幽香袭过，淡淡若无，却是连这浓重的桐油和烤肉的香味都遮不住的清气，李殷弃心下大骇，叶无伤虽是文弱书生，他也不曾掉以轻心，只这一刻不曾防备，便被算计了去！

    李殷弃心中惊怒，一掌劈去，无伤不懂武功，若捱了这一掌怕是当场半条命便休了，无伤不动，却听身后一声大吼，李殷弃只觉如一掌打在巨石之上，当下后退一步，双臂痛麻。

    李殷弃后退一步，再看去时，心中不由更是惊怒。

    竟是已被烧焦的苏竟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推开无伤便对上了这一掌。

    李殷弃这一掌本是以为对付叶无伤，又嗅了这销骨软筋香，不知药力如何，不敢随便轻动，便未用全力，不想却对上苏竟，苏竟虽无他那般深厚内力，却是蛮力如虎，两相对掌，苏竟双臂一麻，后退几步，李殷弃竟然也后退了一步。

    李殷弃忙运起内力逼出药性，偏偏这销骨软筋香是药非毒，苏竟却是瞬时便抽出了腾空长剑又砍了过来，李殷弃不得不分神迎战，他身法本是极灵活，此时却也转挪滞涩，挥剑已觉得吃力，更不敢用剑正面迎苏竟的剑，一身绝世武功，只因这小小迷香，竟挥展不出。

    李殷弃暗咬牙渐渐后退，向林中靠去，苏竟见他要逃，更加振奋，长剑横扫，正中李殷弃下怀，李殷弃用尽全身力气凌空一跃，一剑点到苏竟手腕，咣一声长剑落地，李殷弃挥剑便砍，却听身后一阵劲风，心知有人偷袭，而此时躲过身后之人便失了杀苏竟的机会，而这一身的酥软，也不知能否再对付其与苏竟两人。

    李殷弃一咬牙，也不躲闪，剑停在苏竟颈上，厉声道：“你若妄动，我立即杀了苏竟！”

    果然，那人手上长刀也堪堪停住，架在李殷弃颈上，那刀光华闪烁，正是心诚。

    李殷弃冷笑道：“你第一个冲进我大古莲城，也是第一个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如此，李殷弃记下了。”

    苏竟大喊：“不必管我，现在就砍了这李殷弃！”

    心诚心下犹豫，看向一旁的无伤，只见无伤也摇首，苏竟在一旁大骂，李殷弃暗自庆幸，只要这般撑上片刻他用内力化解了那香药，便是十个心诚架刀在他脖子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几人正在僵持，耳边却听两骑从城中遥遥而来，几人心下都是忐忑。

    待近了，却见中然和一人到前，那人一身戚国兵服，却是面具覆面，近前来，也不发一语，中然跳下马，道：“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博王殿下无事，才是可喜可贺啊！”

    又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竟是一人也从城中奔来，到了近前，却是楼靖臣，他和心诚在城中分开寻找中然和无伤，却见中然被这个蒙面士兵所救，便一路追到此处，此刻见这几人僵持在此处，抽了剑便欲近前。

    李殷弃刚刚用内力化解药性，身上勉强恢复一半力气，见楼靖臣欲动手，忽然道：“我若死了，他日对你绝无好处！”

    他忽然由此一句，也不转头，不知是对谁说，楼靖臣却忽听耳边一阵呼啸，掌风之凌厉竟是似曾相识，急忙回身抵挡，脱口道：“封九墨！”

    无伤和心诚闻言皆是一惊，见和楼靖臣动手的却是那蒙面救了中然的人。

    无伤对那人道：“你出尔反尔，又是何故？”

    那人冷笑，“安中然无事！”

    “那你想如何？”

    “放了李殷弃。”

    无伤微顿，转身对中然道：“如此，还请博王殿下裁决。”

    中然见这几人各自僵持，若是动起手来，只怕是两败俱伤。

    苏竟见中然竟是犹豫，不由高声道：“请殿下下旨诛杀李贼！不必顾及臣等！”

    中然平日恨极苏竟的凶残，此刻却见他这般忠勇，竟连性命也不顾，心中不忍道：“李将军果真不愿归顺我戚国吗？”

    李殷弃不答，心诚却道：“还是请殿下下旨吧，这李殷弃怕是正用内力逼出药性，若给他化解了药性，怕是再难杀他了。”

    莫说杀他，在场之人，只怕也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了。

    心诚来时便见到无伤手中那一截铜管，便知无伤让这李殷弃中了迷香，想来这香还是临出征时无伤从心诚身上搜到的，见了铜管上那香艳的雕饰，还有心诚那一脸强撑出来的正直，再加上那此地无银的解释道：“我只是怕城中有女眷，到时以为我是什么好色登徒子寻死觅活的，伤了自己，绝对没有不好的念头！绝对没有！”

    无伤顿时明白，却绝没想到弟弟临上战场还有这般心思，气极反笑，无视心诚一脸的哀伤，收了这铜管，绝没想到最后用在了李殷弃身上。

    而这药香毕竟只是寻常软筋散一类，配些安神的香料，用在李殷弃这等高手身上，药性也持续不了太久，然而无伤却是笑道：“未必这么容易吧，心诚你送我这药时不是吹嘘的很厉害吗？”

    “咦？”

    心诚疑惑，却近乎恐惧的看到无伤忽然轻浮一笑，道：“你不是说这香是凝香楼中专门用来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女孩子的，骨透酥软的，唤作——夜酣香吗？”

    “唔？”

    这神枫林口，怕是前所未有的奇观了，以儒雅端方，君子如玉而名闻天下的叶无伤，正滔滔不绝的描述这种当年隋炀帝宫中所焚之香，只不过是措辞相对温雅罢了。

    心诚眼见着他风神清华的大哥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等话，憋笑憋得几乎连刀都握不住，中然到底是皇家出身，依然端庄，只是唇抿起的有些抽搐，苏竟却是直接毫无顾忌的大笑出来，开口取笑，而且眼见着比起无伤来是越说越下流，连一旁浑身警戒，防备对方突然发难的楼靖臣和那蒙面人，身形都微微抖了下，整个情形诡异至极。

    却听无伤又道：“李将军，形式所逼，无伤也是不得已才将这青楼中的香药用在了将军身上，将军义薄云天，不会拘泥于这些小节吧？”

    李殷弃心知叶无伤只是在言语激他，让他分心，可体内运起内力化解药性，仍被叶无伤气的一阵内息翻乱，差点吐出血来，许久，李殷弃慢慢道：“叶无伤，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上！”

    夜已更深，七个人却是陷在沼泽边缘，皆不得脱身。

    却听耳畔一声尖细的狐吟，林中仿佛若有人动，中然等人皆是一惊，竟然才注意到，李殷弃那只形影不离的红狐并不在他肩上，那几人瞬时到了林边，李殷弃蓦然出剑，他气力未恢复只是一个剑花剑气点了苏竟身上穴道，苏竟动弹不得，心诚见李殷弃突然发难，刚要挥刀便被斜劈过的一剑将其与李殷弃分开，形势急转。

    那只红狐跃回李殷弃肩上，李殷弃抚着它的头，道：“做的好。”

    几个被红狐引来的李家军将中然等人围住，只待李殷弃下令，李殷弃淡淡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最后对无伤道：“想不到叶公子竟然这么快就又落在了我手里。”

    无伤却笑道：“无伤死不足惜，不过还请将军三思，莫要伤了博王殿下。”

    李殷弃冷冷一笑，手轻挥过，人如魔魅，淡淡道：“杀！”

    一声令下，十数人瞬时而动，如漫天剑网扑面而来，瞬间罩住了中然等人。

    楼靖臣最先动手，接了几个人的剑招，到了苏竟身边解了他的穴道，心诚忙挥刀护在无伤和中然面前，众人一时缠斗一团。

    而那蒙面人站在剑阵之外，冷眼看去，终于身形刚动，李殷弃却忽然挡在他面前，冷道：“帝台一战，无缘结识，你刚刚算救我一命，但你若是现在插手，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那人不语，只抽出身上佩剑，剑身如漆，墨如黑缎，纵是李殷弃也惊悸，这竟是百年前便在世上消失的旷古神剑无邪，出鞘之时竟是这般宁静，仿若夜色，如此安详，竟似带了依稀不忍，竟是他手中灭魂真正的克星。

    两剑相碰时，竟似剑意缠绵，不带杀气，而无邪本是仁慈之剑，不愿杀生，剑身交碰，便引敌剑共鸣，化对方剑气，当年持无邪之人，巅峰之时，一挥过处，便是断剑无数，李殷弃只觉手中灭魂一声悲鸣，一双细长水眸顿时添了妖异，再出手时便剑剑都是死招。

    这边楼靖臣等人却是身上剑伤愈重，却仍在力撑，中然忽然出声道：“李将军，你今日果真杀了我们，不日我父皇定会再兴重兵，报亲子爱将之仇！”

    李殷弃正与那蒙面人拼杀在一处，也不作答，中然又道：“若将军放我部下几人离开，中然愿意作为人质留下！”

    苏竟几人同时喊道：“博王不可！”

    李殷弃终于和那蒙面人分开，道：“若是我不答应，杀了他们几个，你又能怎样？”

    “将军若是执意要杀他们，中然也只有血溅当场以谢他们几人拼死护救之义！”

    李殷弃冷笑道：“你认为戚王对你这个儿子能有几分在意？”

    中然闻言缓缓笑了，他眉目俊逸，生来便带水墨写意风流之态，只让他人觉得不染俗尘，而此时笑容中却宛若带了恶毒蒺藜的锐刺。

    “我父皇确实不止我一个儿子，可你莫要忘了，我母亲是戚国皇后，我几个舅舅在朝中举足轻重，还有叶家这两个儿子，怕是到时戚国倾国力而出也不足为奇了，我大哥——我若死于你手，你当真以为日后还能两下相安吗？我若在你手中，你不正好相挟谈判！”

    中然抽出随身短刀，横在颈上，道：“将军若再不答应，中然只好自裁于此了。”

    “殿下不可啊！臣等就是拼死也要护得殿下无恙！”

    苏竟吼道，便欲来中然手中夺刀。

    李殷弃仍是不语，似在思忖，中然心下一横，手上用力，刀锋透肉，顿时血流如注，众人大惊，中然却仍是看着李殷弃，李殷弃也是一惊，心下思转不已，一时众人再次僵持。

    天将晓时，城中流火渐渐熄灭，却听城中有人高声呼喝，正是楼靖臣手下的一个副将，楼靖臣冷笑道：“将军真是错过好时机了，此时还是快点逃进山中才是上策！”

    李殷弃心知此时不走，便又要陷入数万军中，最后扫了一眼在场之人，与手下人瞬时消失在神神枫林中。

    中然手一松，刀落在地，向后倒去，血渍染满衣襟，众人忙扶住中然，护送他离开。

    心诚却忽然回身对那蒙面人道：“封九墨，去杀了李殷弃！”

    封九墨闻言只是抬首看了心诚一眼，略微欠身，算是行过礼，竟转身欲走。

    心诚大怒，道：“站住！”

    “心诚！”

    无伤拦住心诚，心诚此时却不肯听从无伤劝解，只对封九墨道：“我知道你跟了耶律薛离，叶心诚若是没本事能让你追随，也不强求，可你欠叶家的，只此一件，去杀了李殷弃，便算还清了！”

    封九墨闻言终于开口道：“我若真还有未还清你叶家的，来日若有机缘一定会还，只是这个人，我来时已得了吩咐，绝不会伤他性命。”

    “我不管耶律薛离命令你做什么，只是你知不知道李殷弃命中带天煞，正克——”

    “心诚！”

    无伤也是动了真怒，厉声喝道。

    封九墨忽然淡淡道：“我知道。”

    心诚闻言怒极，反而平淡道：“你今日这句话，叶心诚不再拿你当兄弟！”

    封九墨闻言淡淡一笑，再次向无伤与心诚略微欠身，转身离开。

    心诚不甘的看向无伤，道：“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们此次出征，为的不就是杀李殷弃吗？”

    无伤叹道：“他能逃走，便是命中注定的躲不过，再强求，只怕会牵出更多劫难，罢了！”

    终究年少，无论心思如何深博，难免仍有改却天命之想，可若已行尽全力，仍注定如此，便也该就此安命，而此生有佑有罚，有生有死，其实又将从何而去怨恨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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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窗听梅雨淅沥，满城石榴花又是相似离魂，剪碎轻罗，拈起针线，绣一朵小小梅花，寒苞素艳。

    夜半绮绣之上书成锦书，桃竹书筒，熏香封印，远寄千里。

    一连数日，蝉儿都不曾下过绣楼，只觉心悲。

    灵儿推门而入，对坐在榻上的蝉儿道：“小姐，奴婢刚见过枫公子，公子应下了，这是刚刚从碧水城中寄来的书信。”

    蝉儿应了一声，略微觉得心安，拆开书信，只是织锦词中的一段。

    缫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已悲素质随时染，裂下鸣机色相射。

    收了书信，低首看机上词中十样锦字，底纹五色云成，词句便扑朔迷离，拿起剪刀剪破词中相思之字，再细心熨帖平缓，灭尽针线痕迹，又成一封书信。

    “织锦作短书，肠随回文结。相思欲有寄，恐君不见察。”

    终于还是迟疑了一下，对灵儿道：“这封信我还没有写好，你去将我午后准备的东西交给来人，让他带给大哥就好了。”

    灵儿应声退下，蝉儿看着已成的书信，微微叹息，还是再等等吧。

    起身撑了伞，走在庭院中，未到迦南木阁楼，却见菊花亭中一人拢手伏桌，竟似睡着，蝉儿收了伞，来到那人身前，轻声唤道：“父亲——”

    定国公仿佛幽幽转醒，慢慢坐起身来，看着雨中的庭院，忽然道：“今岁冬日梅卿还托人送了几颗鸳鸯菊的种子，本来想今年中秋的时候请他来饮一杯菊花酒。”

    “父亲，是蝉儿的错，这次没能保住陆伯伯一家。”

    “傻丫头，世事升沉，人生聚散，从来由命不由人，你这次已经做得很好，若说有错，只能在我，梅卿当年，以他的性子，本已决定在浮州终老，开课授书，若不是随我，也不会离开浮州，以至如今，却不得善终。”

    当年浮州少年，工笔札，晓音律，诗名满天下，尤擅咏史，却唯独喜欢讥讽时事，为当世公卿所恶，所以三举不第，又恃才傲物，孤高绝尘，不肯攀附权贵为幕僚，碾转诸国之后回到浮州，聚书万卷，起书楼，开学馆。

    定国公还记得那年，仍是年少，书生意气，又有豪气，自恃才华，游学浮州，万卷书楼之上，初遇陆梅卿，两个少年联句对吟，竟自清晨至黄昏，才思不绝，满楼观者如堵，诗中驱驰万马，踏破平川，词中长江万里，百年骄虏，只笑谈烟灭。

    终难分胜负，只相视一笑，年华久远，而今，那一笑只模糊到忘却。

    蝉儿几欲落泪，终究一叹，两人在亭中，一站一坐，看梅子青时节，庭中梅雨清香沾衣，雨中幽影摇曳。

    戚国武王十三年五月，兵部尚书罗信谋反，安王着大理寺卿方纯谨彻查此案，一时府司案牍，谏署奏章叠至，备彰罗氏丑迹。

    “奉天承运皇上，诏曰：罗氏矜功恃众，萌不轨之意，窥伺神器，诬诳神祇，树党徇私，陷害良善，除官受赂，专割财赋，置枪万计，蓄军千人，罪状显彰，典刑斯举，合从极法，以塞群情……”

    一道圣旨，罗氏为首，波及朝中要臣十一人，连坐六十七户，商贾无数，罗氏满门抄斩，其余首犯斩首，余者杖笞不等，配役黑城。

    罗氏之案终于水落石出，然大理寺卿方纯谨庭审此案，取证激绝，虽大夫妇弱，尽皆上刑，时人诟病，朝野不满，御史台更上书劾奏，众矢之下，方纯谨上书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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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阙 佛殿杏花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七阙佛殿杏花

    众人为中然止住血，将他一路护送回碧水城，中然混沌中只觉颈上极痛，恍惚中被敷了药，舒缓了些，再醒来时，却是躺在碧水城将军府中自己的卧房中，而无伤正坐在床边，见他醒来，便道：“殿下觉得好些了吗？”

    中然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坐起身，无伤道：“殿下今后莫要再行此凶险之事，殿下贵为皇子，若有差池，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中然不语，只是淡淡笑了，无伤何等聪明，便道：“殿下若有事问无伤，不妨直说。”

    “为什么是我？母后那里我应付的已经很难很累了，再加上你们叶家，我怕是真的逃不出了。”

    “殿下是因为今日李殷弃的那番话才有此问的吗？”

    中然冷笑道：“无伤又何必再装糊涂？他既不说，我岂不知？”

    “那殿下此言，到底是不满我叶家，还是不满我妹妹叶梳蝉？”

    “这屋子中的幽香你也闻到了吧？”

    无伤眼神瞬时冷了冷，中然却仍道：“你心细如发，不可能看不出这屋中这几日住了一个女人吧？”

    这屋中幽香，梳上青丝，妆台上半片贴花。

    “这样子你还是要将妹妹嫁给我吗？”

    “那殿下是不满意微臣的妹妹了，难怪临出征前竟然还让晚风带蝉儿私奔，而这几日又和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婢女厮混在一起，敢问殿下，蝉儿是何处令殿下不满？”

    “她没有令我不满，只是你们叶家难道真的以为将妹妹嫁给了我，我就会任你们摆布？即使真的夺了帝位，我就会做你们叶家的傀儡？”

    无伤未曾想到中然今日竟真的撕开了这层薄纸，而且言辞如此犀利不留情面，一时默然。

    中然忽然笑道：“可笑竟有人被逼着做皇帝的，古往今来也的确是不多，不过你自认斗得过我大哥吗？”

    “逸之，”无伤叹道，他唤了中然的字便是不以他为皇子而是以知交视之，“叶家已是显赫至极，未必一定要有个皇后，你不忍手足相残，难道我叶家就愿杀戮无辜吗？只是世事不由人罢了。”

    中然不语，他此时心中恨极，山洪流火，多少人死于非命，只因为深宫朝堂中那种种可笑的算计！

    中然终于恨恨道：“你认为我会如你们的愿吗？”

    “只怕到时殿下也是身不由己。”

    无伤说完起身便要离开。

    “叶无伤！”中然竭力忍住怒火，道：“我只问你，蝉儿是否也知此事？”

    无伤回身，中然目色灼灼，定定的看着他，似能看穿他一般，无伤心知此时是绝瞒不了他的，只道：“她只知道自己嫁的是你，安中然，无论是皇上还是王爷。”

    半真半假，而中然又能信多少？又愿信多少？

    蝉儿——

    中然眼神黯了黯，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带了凄惶，重新闭上了眼睛。

    无伤推门而出，却见心诚站在门外，身上伤口已是包扎过了。

    “你都听到了？”

    “那个婢女在哪里？”

    无伤笑道：“你杀了她又有何用？他日后为帝，三宫六院，会有多少嫔妃？难道连一个婢女都容不得吗？”

    “可他实在是太过分了！在帝台时便是惹了满城的风流债，如今出征，蝉儿还等着他回去成亲，他却又做下这等勾当，蝉儿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无伤仍是笑道：“蝉儿若想做一国之母，这些就都得容得忍得。”

    心诚无话可说，恨恨的转身离开。

    无伤微微叹了口气，出了将军府，上了马向城边一座废弃的庙宇而去，这曾经该是金壁庄严地佛寺如今只剩三面破墙，上面伏趴着几只干枯的壁虎，一口废钟上面还依稀留有镀金漆印，案上摆着残缺的梵经，若是触碰，便是一页一页的凋落，只因经卷上的尘土过于厚重，才压得住经卷没有被风吹走。

    几匹瘦弱的伤马卧在殿上铺了杂草的地上，听了人声响动，睁着美丽无神的大眼睛看了看无伤，又虚弱的伏下了。

    无伤进到漏了屋顶的大殿上，当年的琉璃瓦当然都已不见，只剩栏木横在屋顶，而那个人，果然在大殿上，站在那破旧的甚至是缺失了头的佛像前，静静的站着。

    刚刚这大殿之上，却是似乎传来琴音。

    殿上佛像前，竟是长出了一株杏花，只是花已落尽，花尽无实，倒似一梦，而这个人，容颜俊雅，已是在这碧水城中守了整整七年，杀人无数，可是此刻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暴虐，只有平静的祥和，不该有的祥和，这个人到底隐藏了什么？

    无伤问道：“将军可好些了？”

    楼靖臣忽然身形微颤，回过身来，脸上仍是淡然，道：“并不碍事，只是这右臂，怕是残了。”

    他本来就带伤出征，又强力用剑，伤筋挫骨，极难恢复如初了，而此时说起，却是无半点痛色，仿佛平常。

    “无伤回帝台后定会为将军遍访名医，求得灵药。”

    楼靖臣笑道：“叶大人不必如此费心，末将本来就惯使左手剑，右臂便残了，也无大碍。”

    两人站在大殿上，满地落花也无人扫。

    “叶大人在笑什么？”

    “无伤在笑自己，将军自有太子殿下眷顾，又何需无伤费心呢？”

    无伤从袖中取出一个四角都有些磨损的檀木盒子，道：“此物虽旧，这膏脂却是混了木玉髓，涂在肌肤之上，便避得了瘴气毒虫，而木玉髓是荆南独产，极其名贵，便是戚国皇室中也少有人有。”

    楼靖臣不答，无伤便道：“无伤只是猜测，将军这算是默认了。”

    楼靖臣还是不语，只看了残破的佛像，无伤冷冷的笑了，却带了疲倦，这样的较量他已经经过多次，却没有一次这般惨烈，这般让人厌倦，万余人葬身在那火龙一般的山洪之下，尸骨成灰，中然会因此终于和他翻脸，会咬牙切齿的对他说未必会如你们所愿，竟将这笔帐都记到他们叶家头上，而他却对谁说？

    连征战多年杀人如儿戏的苏竟刚刚都会叹道：“此非人境！”

    他只是一介书生，又怎么能不怕不痛，无悲无伤呢？

    此刻，无伤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场仗父亲定要让他随军出征，原来未经生死，不见血染漫天，任是再七窍玲珑，也一如书房案上那一柄象牙刻纹鞘琉璃玉剑，如此奢华尊贵的锻造，真正对敌时，碎的却是自己。

    “月前凤尾坡，滚木流火，将军那时舍一臂救万人，当时满坡栗子都爆熟开来，可谓壮观。”

    而那栗子，不知情的戚军都拾来吃，连心诚都叫人拾了一篮子，若是知道实情，怕是要闹得不可开交了。

    “出征前无伤听将军说时只觉将军英雄盖世，却未知其真正厉害，李殷弃故技重施，而且如此变本加厉，无伤是一介书生，兵法只限纸上，可将军难道也未曾料到？”

    “叶大人是在怪罪末将策划不周吗？”

    无伤弯身拾起地上一片杏花，这风沙胡地，杏花开得迟，却落得这样早，四月帝台，此时或许街上的小姑娘篮中还是满怀的鹅黄。

    “出征前，杏花落尽，无伤就听城中将士唱‘杏花落，去不归，十年戍，不得归’，将军不觉得感伤吗？这些将士和将军在一起守城多年，凤尾坡时将军宁愿舍一臂也不舍手下人性命，情义之深，可泣可叹，这些将士也定是为将军肝脑涂地，爱戴信任，可将军此次，却是置他们于何地呢？将军和手下将士与李军交战多年，因此商议攻城时，也是这碧水城原本守军冲在前面，山洪来时，最先死的也是他们，其中还有两位是将军的副将，无伤请问楼将军，于心何忍啊？”

    无伤说话间将手中杏花递于楼靖臣，楼靖臣不解，却不禁伸手去接。

    “将军不觉得这满城落尽的杏花就是碧水城将士的祭魂吗？”

    楼靖臣听到这一句，手竟是一抖，那片杏花便又归于尘土。

    “出征前，无伤承诺为这些将士求诏归还故里，如今却是只能薄酒以祭了。”

    无伤打开了带来的酒坛的红绸，醇香酒洌。

    “女儿酒，这些将士的故里又有多少女儿在等着呢？”

    手倾酒倒，洒落在地，酒香和着杏花香，如此动人，楼靖臣此时脸色青白，竟似恍惚了一般。

    “难道将军面对昔日同伴的亡灵竟不觉悔恨吗？竟不祭拜吗？”

    楼靖臣猛地看向无伤，终于回过神来一般，眼中闪出怒气。

    “打仗死人在所难免，叶大人是说我故意置城中将士性命于不顾吗？”

    这是无伤见到楼靖臣后初次见他发怒，见楼靖臣转身就走，无伤将手中酒坛掷抛在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响，楼靖臣身影竟是一震，便听无伤轻轻吟道：“黄金锁子甲，风吹色如铁。十载不封侯，茫茫向谁说。可是，将军，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只求一个黄金铸印，侯封万户，竟真的能让将军眼看着他们去送死吗？即使最后功成名就，将军饱读诗书，难道从不曾闻黄雀吟吗？”

    楼靖臣身影微颤，却终于一句话也未说，转身离开了这破败的庙宇，却听无伤在身后继续轻轻吟诵，即使去得远了，似乎仍能听到那些悲伤的句子。

    “荒城明月关山隔，茫茫凭谁寄纸钱？十年麾下蓄壮气，一朝此地为愁人。将军抚剑悲白发——”

    陶然楼上，鼓吹连催，柘枝令起，几个女子应声而舞，一时腕上金铃错落，五彩锦帽，白纻衫子，翠袂红袖，越罗双带飘忽如虹。

    微风比酒更如醉，临窗看细雨，雨如丝，柳如丝，琴丝宛转，生生织出春来。

    “这般新奇的西戎拓枝舞，亏得蝉儿你编的出来。”

    蝉儿回首，只见中虔掀了珠帘进来，正看着她笑，蝉儿只觉心中如堵，满心里的怨怒。

    中虔，罗氏一案便是因他而起。

    各自心知，中然此次出征大古莲城，若是胜了，彼时班师回朝，再有她叶家权势，中虔这个太子只怕是要坐不稳了，便他趁着中然等人远在大古莲城之际，对付叶家。

    而叶家行事一向谨慎，无缝可插，于是便挑上了不知收敛早是众矢之的的罗家，即使不能将叶家拖下水，也可借此剪除叶家在朝中的势力，最后再将叶家连根拔了，才闹出这样一场戏来。

    确实够毒辣，也够厉害，罗氏一案之中，谋反名单上朝臣十一人，出自叶家门下的便占了七人，已是过半，而能压制到这种地步，蝉儿已是费尽心思，最后还是没能抹掉定国公至交陆梅卿，这还不算如今已引咎请辞，臭名昭著到再难启用的方纯谨，只此一役，叶家逃过大劫，却是伤筋动骨。

    心中再恨，可她是叶梳蝉，自幼便有“机巧玲珑，天下无双”名声的叶梳蝉，无论到了何种地步也不能大喊着“你有本事单冲着我叶家来，别连累无辜！”的孩子话，心知如此，还是怨怒，自幼一同长大，虽知已是各选前程，情谊还在，十里亭外送行一杯酒，酒罢转身便是机锋相向，深谙人心世事如她，也不免心中悲叹中虔逼得太紧太急！

    而他们之间，是从何时起，每一次再见都不会再是之前的样子？

    心中百转，终究也是一笑，起身行礼道：“蝉儿见过太子殿下。”

    “我见楼下停着你的马车，蝉儿，你该骑马的，那时见你在校场上骑马的样子，让人好生喜欢，我前日叫人送你的那匹汗血马，你不喜欢吗？下次一定要骑给我看呢。”

    中虔坐下，看桌上一把杨花小扇，新裁胜雪，描金小字，不禁笑道：“这是蝉儿新绣的吗？真是可爱，”又道：“蝉儿前几日叫人送来的葵扇我好好收着呢，等到了夏日再拿出来用，而蝉儿今日请我来，只是为看这支拓枝舞吗？”

    蝉儿为中虔斟上一杯酒，闻言抬首看着中虔，这人清贵雍容，一笑春风，难怪帝台女儿多是倾慕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推向中虔。

    “这是什么？难道是蝉儿送给我的？”

    中虔笑着打开，是一只紫绣香囊，动人紫绵香。

    “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

    中虔笑，“蝉儿，你这是——”

    “这是陆梦蕙小姐生前所绣，受人之托，蝉儿现在交给太子殿下。”

    中虔敛了笑意，不笑时才能看出那一双眼并非桃花，蝉儿看着他，这个人其实长了一双多么薄情的眼睛。

    陆梅卿和定国公私交极深，他的两个女儿和蝉儿也是自幼熟识的，罗氏之案未结前，梦蕙曾来定国公府上找蝉儿嬉玩，两个女孩，绣楼之上，无人私语，梦蕙比蝉儿还要小上一点，一张鸭蛋小脸含苞般，却已是极美，来日长成该是个怎样的美人，蝉儿心上极苦，只怔怔看着蕙儿发呆。

    蕙儿却是不觉，小脸粉红的问道：“蝉儿姐姐，你知道的多，你说若是姐姐嫁了父亲，是不是妹妹就不能嫁儿子了？”

    蝉儿心下了然，梦蕙的姐姐梦蓉几月前被皇上新封为蓉昭仪，正在得宠，皇后也正在嫉恨，而梦蕙早已思慕中虔，含羞拿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蝉儿扑哧一笑，道：“傻妹妹，这个真的好丑，只怕要吓到你的心上人的。”

    蝉儿见梦蕙小脸一跨，几乎要哭，蝉儿笑道：“没关系的，姐姐教你，我们重新绣一个。”

    纱窗黄昏后，花香熏透，两相依偎，倚床同绣，娇语如莺，把手细教，千丝万缕，同绣鸳鸯囊。

    未到绣成，便有陆府的人来急道府中出事了，蝉儿心中又是了然，了然生悲，却终于还是松了手，轻声道：“去吧，这个香囊先放在这里，姐姐等你回来。”

    蕙儿当然不会再回来，因为在陆府等着的，是去抄家索命的官兵。

    “陆梦蕙？”中虔略带疑惑的重复过这个名字，然后道：“是陆梅卿的女儿吧？陆梅卿被着刺史监赐鸩酒，蓉昭仪被赐白绫，陆家其余人应该还在天牢，陆小姐怎么就——”

    “那样小一个女孩子，突逢巨变，亲人皆失，挨了一顿板子被关在牢里，今后等着的不是发配边城便是充作官娼，只怕还不如死了。”

    中虔将香囊放回桌上，然指上已沾余香，看着蝉儿便是一笑，道：“于我何干？”

    蝉儿闻言手上小扇啪的一声摔在桌上，中虔只看着那杨木扇骨应声折裂，淡淡笑道：“可惜了。”然后道：“我想起来了，确是与我有关，不过也与蝉儿有关吧。”

    蝉儿看着中虔，一双淡色眸子渐渐转深，深如绮色，清丽的脸上有怒色染出的艳美，喉间胸口都堵得厉害，却当真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吧，想要我怎样？”

    见蝉儿已动了真怒，中虔终于悠然道。

    “你救救她，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中虔闻言一笑，道：“好啊，那你叫容恩明辞了京兆尹的位子，你叶家养的鹰犬里，就这一只咬人最疼。”

    蝉儿不语，中虔还是笑，看着珠帘外，拓枝舞完，楼上雅间中却忽然传出不合时宜的喝彩，中虔拿起酒杯，笑道：“那边的是朱锦堂吧？竟然是叶词亲自奉酒，不过也对，你应了朱家一个户部尚书的位子，最后只给了个户部侍郎，朱家再想要个京兆尹，你却不肯给了，确实是该好好哄哄朱锦堂。”

    中虔说罢饮尽杯中酒，起身欲走，蝉儿忽然道：“中虔，你当真要这样狠？”

    “狠？”中虔轻笑，“朱家当时想送个女儿进宫为妃，父皇却偏生看中了陆梦蓉，朱锦堂又十几年都盯着陆梅卿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还有新任大理寺卿，也就是原刑部侍郎杨梓仪，虽是我母族的人，但却更是梅太傅内甥，你此次为了能得梅两朱家相助，连陆梅卿都能舍了，方纯谨都能丢了，看来，以后是不能来硬的了，因为我狠，蝉儿你却比我还狠呢。”

    蝉儿也笑，唇间清苦，轻声道：“中虔，你不要让我恨你。”

    中虔却是奇道：“难道你现在没有在恨我？”

    蝉儿轻轻摇首，道：“你我既是心甘入局，便是各逞手段，生死无怨，所以，我不恨你，也恨不得你。”

    中虔默然，蝉儿道：“你我如今所为，都是此生罪孽，这棋局之外的人，得饶人处你且饶人吧。”

    中虔看着桌上紫绣囊，说是梦蕙所绣，其实大半出自蝉儿之手吧。

    中虔刚欲开口，耳畔忽然珠帘脆响，抬首看去，竟是子枫。

    子枫见到中虔似乎有瞬间惊愕局促，然后道：“见过太子殿下。”

    中虔略一点头，再看向蝉儿时带了轻笑，是他一贯如常的一笑春风，起身告辞。

    蝉儿却是心头一跳，看向子枫，一身湖绿锦绣襕甲衫，他容貌既美，穿着这绣衫显得整个人也如绣出来的一般，银丝鸾带上赫然是御前鹰扬卫副统领的对纹佩。

    窗外雨停，金色重光射进楼中，和着窗外的梧桐树影映在身上，碎似花光，落在杯中，酒色如金。

    “子枫，你以往怎么闹脾气，我们都只会想着怎样哄你让你，可如今，十几条人命换一个晋阶——”蝉儿语气极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斟一杯酒，“这杯酒，蝉儿敬你日后平步青云，荣华显赫。”

    更敬你不复心善，情义不顾。

    “怎么？颜统领现在就不肯给蝉儿这个面子了？也好，若如此，这杯酒蝉儿只好敬方大人了，任多少红杏尚书，碧桃学士，还有中虔此次提拔的拼命御史，都比不得这一个铁面刑官，无辱无忧无惧，一生为官，却只有千首诗词，一轮明月，两字清廉——”

    子枫神色竟有凄惶，蝉儿只做不见，继续道：“当日，我们都以为苏竟知道子楝带了薛离走，是中虔暗中使人告知苏竟，此刻想来，是你去告密的吧？你那日假扮子楝，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探知薛离是否被我藏起吧？子枫，我真没有想到你为了功名，竟连我叶家也敢出卖？却没卖个好价钱吧？不仅如此，你今后会折损更多！”

    酒洒在地，酒杯抛掷，裂声清脆，蝉儿摔帘而去。

    当日黄昏，帝台东郊向并州的官道上，前大理寺卿方纯谨及其妻女、家仆等人共十四具尸首被人发现于路边，京兆尹着官差仵作验查，证实其为野匪劫杀。

    本来以为满朝不过一如一锅沸汤，百官合污，那日书房中言及此次只能舍他之时，方纯谨竟连一丝怨恨犹豫都无，果决应下，对这权位竟无丝毫迷恋，在此之前，当真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那夜她亲口向父亲承诺，定会送方纯谨平安离开帝台，已经着灵儿去托付过子枫，本以为可以安心的，子枫却为了一个鹰扬卫副统领的位子，投靠了中虔，由着方家十几口被杀！

    坐在绣窗织机前，手中银梭握紧，心上不由冷笑，中虔想借着方纯谨的死让所有人知道和他作对的下场，却难道没有想过他这样毫不容人，也算是犯了众忌，而罗氏一案，不过朝堂之上，蜗尖争处，重新布局，各换棋子，虽说宁输一子，不失一先，然而——

    中虔，你占先机，却失后手，这一局，我们还得慢慢来。

    忽听轻声叩门，灵儿进得屋来，竟有悲色。

    “小姐，刚刚牢里来人传报，陆小姐今夜子时在牢中自尽了。”

    屋中一时沉静如墓，灵儿却忽然叫道：“小姐，你的手——”

    低首才见银梭刺进掌心，血珠慢慢渗出，慢慢饱满，落在未完的锦缎上。

    挑成锦字心相向，未必君心似妾心。

    那一滴血正落在那个“心“字上，滴血成绮，化作断魂心字。

    无伤回到房中时，见心诚竟只静静坐在屋中，室内水香缭绕，竟似芦苇水泽五月开花时的水香。

    “蝉儿又来信了吗？”

    心诚手中一截同样的紫金梅管，见无伤进来，便递于他，然后皱眉道：“怎么蝉儿每次都用这种香，就不能换一种，桂花或者玫瑰的，哎！”

    “这香是皇后赐的，这等名贵稀奇，才好掩人耳目。”

    无伤说着展开信笺，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眉。

    “什么事？”

    “皇上病了。”

    “病了？什么病？”见无伤看着自己不语，心诚心中瞬时明白，又听无伤道：“应该是出征之前就已经很严重了，只是瞒的紧。”

    “难怪皇上那么心急，不顾朝中那几个老家伙反对，农时出兵，怕是希望能在生前剿灭李军吧，那我们现在是撤兵还是想办法进山？”

    “两样都不行，李军未灭，况且现在这种情形，李殷弃逃进山里，怕是要拖上几个月才能了结此战，而我们不能无故撤兵，可一旦皇上病危，你我还有中然远在千里之外，彼时，就是一切皆休。”

    心诚忽然冷笑道：“我们似乎都太低估中虔了，难怪此次出兵他竟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早知道了算好了这一步。”

    无伤却道：“未必只有他一人算好了这一步，你我还有中然，再加上虽然与我们叶家不和可是也从来对太子不假以辞色的苏竟，我们这些人竟然被齐齐的支开帝台，除了皇上，还有谁能算到这一步？”

    “你是说，皇上其实并没有想过废太子，这次也是故意为中虔扫清我们这些障碍？”

    “许是皇后一氏近年行事动静大了些，惹恼了皇上，皇上才故意借五年前两歧山一事露出故意疏远太子的样子来，”说到此处，无伤竟是笑了笑，“父亲曾说皇上虽是武夫出身，却英睿明哲，不是阿谀之语，可怪我当初竟是不以为然。”

    “看来皇上是决意中虔继位了。”

    无伤笑道：“这个倒也未必，为人君者，最忌为人所逼，中虔自幼便是太子，若是成大，以他的为人，早已逼宫，皇上既想着让中虔继位，又想着看中虔有没有这个本事，却更怕着被中虔所逼，如此倒成全了我们经营至今，只是如今，中虔自五年前两歧山狩猎后便开始韬光养晦，避了皇上的嫌，而罗家依仗功高，在皇上面前骄矜太过，此次罗氏一案，中虔既让皇上看了本事，消的又是皇上心中的恨，如此投其所好，父子如今应该已是一片默契，反倒是我们，有些过于大意，蝉儿此次，虽然做的足了，但是——却做的过了些。”

    心诚笑道：“是啊，的确是做得足了，若说是破釜沉舟，也顺带砸了中虔几只舟，这样算来，甚至还不算亏，不过，就连我都觉有些太过毒辣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患，若是手软，只怕断的不够彻底，将来死的人更多。”

    心诚笑道：“大哥也就是护着她吧，可如今，若皇上病逝，太子即位，而一旦中虔登基，叶家多年经营付之东流不说，中虔做了皇上，我们叶家可是离灭族都不远了。”

    “的确，那时，中虔千里外一道圣旨，那楼靖臣便会立即置你我于死地，而这楼靖臣对中虔如此死心塌地，宁愿舍多年一同作战的将士性命也要借此拖住你我，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步下的呢？”

    心诚道：“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回去！”又咬牙道：“可中然现在和我们闹翻，未必肯和我们回去。”

    “他一定会回去的，如今只好走一步险棋了，此时我们知道皇上病重，楼靖臣必是早已知道了，说不定苏竟也已知道，没有必要瞒着了，而且中然受了伤，正好请旨回帝台疗伤，他一定会走的。”

    “但是皇上必定不准我们回去的。”

    “皇上会准的，因为，只有中然一个人回去，我们，都不动！”

    “可是中然回去又有何用？他那种性子，怕是最后也要我们逼着他坐上龙椅，又怎么会自己去争？”

    无伤淡淡笑道：“心诚，你忘了还有蝉儿呢？”

    “蝉儿？”

    心诚一惊，蝉儿自是聪明，可这等大事——

    “蝉儿只是个小姑娘，再说没有我们回去以兵权撑腰，就算定国公都是孤掌难鸣，蝉儿又能做什么？何况她身边连个得力的帮手都没有，子楝也就算了，子枫他——”

    心诚想到此处，咬了咬牙不语。

    “心诚，你要知道，让中然登上帝位，不过是开始罢了，蝉儿若为皇后，那今后的叶家就是众之矢地，蝉儿若是不能思虑周全，叶家迟早还是要败的，更何况，无论怎样，皇上对中虔还是会有忌讳的。”

    “那大哥觉得，皇上到最后究竟会选谁？”

    “不知道啊，”无伤缓缓笑了，手中金泥梅花笺放在烛火之上，片刻后便化为灰烬，“那就要看蝉儿这步险棋能不能一击必杀了。”

    “果真是险招啊！”心诚又道：“当年蝉儿选了他，以为是好的，如今看来，无论选了谁，叶家今后，都是一样的处境，就算是中然，也不会真的能安稳到哪里去。”

    “心诚，以蝉儿的聪明，皇上病重，她若是察觉，怕也是在这之前，可却是如今才给我们这个消息，”无伤松手，灰烬纷纷落下，抬眼看着心诚，笑道：“你可知这是为何？”

    心诚也笑，他知道此刻兄长正紧紧的细细的看着自己的神色，而那一笑，也是心诚竭尽所能的冷淡。

    “蝉儿就是这样，心思密的怕是连她手上的绣针都穿不过，凡事都要反复几个来回，从始至终，只是今日这结打的太早了，还没过门就这样，不过毕竟还是我们的妹妹，毕竟是我叶家的女儿，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吧，我便不信到时她真能只顾着中然，我却不在意，只是怕当真太险了。”

    无伤闻言却是许久无语，终于起身，道：“歇着吧。”

    “大哥！”

    心诚却是忽然开口，无伤脚步微顿。

    心诚脸上再无那冷淡的笑，直接道：“无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大哥。”

    风打着旋吹进来，渐渐吹散地上的纸灰，吹动衣裳和头发，两人竟不自觉的同时看向窗外，大古莲山满山红杜鹃，仿佛朱砂和着血，画万卷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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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犹记初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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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阙 犹记初嫁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一阙犹记初嫁

    四月伴着落花到了五月，朱夏花繁。

    独坐绣阁，灯下持水纹鸳鸯机杼，织石榴红绡，再裁榴红新嫁衣裳。拂晓拈金银珏石绣针，穿双凤金线，绣鸾凤鸳鸯双燕，朝暮相见。午后结彩缕丝带，成丁香绣囊茱萸结，黄昏才停针线。

    一夜一日绣成的嫁衣。

    可这花样子却不知已偷偷描了多少年。

    碧纱窗下，蝉儿坐在绣榻上，细细修润着榴红嫁衣。

    “这对鸳鸯，那红掌真是可爱的不得了，蝉儿，你是青出于蓝了。”

    “心姨在取笑我吧？”

    “怎么会，到底是自己的嫁衣，我在润州时那千万锦绣都不曾见过这般缠绵细致，只是，会不会太过简单了？”

    “这就够了，中然不喜欢奢华。”

    “那倒奇了，我听说博王府前几日还将帝台几家大绸布庄的那镇庄的天水碧买去了大半呢。”

    蝉儿闻言并不抬首，只是微微笑道：“心姨，你倒也学会这一套了，想对蝉儿说什么，不妨直言。”

    被称作心姨的女子，年华已逝，容颜平淡，看去似乎即使是年少时也无姣好姿色，只是淡淡眸光，神情中带着水色清柔，却是莫名的动人。

    心姨轻轻叹息，道：“侯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是帝王家，蝉儿，博王的性子你最是知道的，今日博王府上那夜夜歌舞的绵蛮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心姨，那绵蛮不过是个歌姬，中然在府上养病，他们那些文人雅士都风流，难免寂寞无聊，在府上宠着个歌姬又能怎样？”

    她都知道的，如今整个帝台都传的纷纷扬扬，博王为他的宠姬千金购得天水碧做舞衣，又重金悬赏九天花谱，但无论怎样宠爱，仍是个歌姬。

    只有她将是他的妻子。

    思及此处，蝉儿脸上漾起淡淡水红，看着窗外打着旋幽幽落在水面上的石榴花瓣，石榴红的嫁衣就在膝上，映红了双颊。

    心姨还想说什么，却有侍女叩门进得屋来，道是国公有请，蝉儿笑了笑，似是早已料到，这天下的女子出嫁，恐怕也只有她叶梳蝉要过五关斩六将，应付这身边一个又一个，起身向榻边茶炉上取了煨着的羹汤。

    “还请心姨亲自端给父亲，蝉儿，就不去了。”

    心姨离开后，绣阁中便只剩蝉儿一人了，明日便要出嫁了，放了嫁衣，怀里抱着柳琴，那把琴似有许多年不曾弹过了，弦上相思，而在自己真的动情时却再没有碰过的琴丝，但还是舍不得，就是不弹也一直带在身边，无人无事时习惯的抱在怀里，出嫁的时候也舍不得的要带着的。

    手抚着枯涩的琴丝，明日就是中然的妻子了，窗外碧水池塘上那一对梳羽的鸳鸯，檐下那一双呢喃的紫燕，嫁衣上藏着的石榴花开，那深山之中的石榴，那十年前的扇上石榴，月下相似。

    定国公依旧坐在那迦南木书阁上，淡雅菊香，满桌满地的书卷，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手执着一部书卷在看，长长的书卷一端都滑落在了地上。

    心姨端着羹汤，来到门前，见了那一地的书卷，不好下脚，只得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的人，神韵清冷，风华如菊，似看着书卷入了迷。

    她手中的羹汤即使装在厚实的桃花镶金漆盒中也透出了浓香，唐突了屋内的清雅菊香，定国公微微皱了皱眉，抬首看向她，温和笑道：“怎么是你来了？”看了看她手中的漆盒，略微有些不解，随后道：“是蝉儿做的？”

    心姨点头，定国公便笑道：“这倒是新鲜了。”

    自己不肯来，只送了这一碗羹汤，定国公起身拾起地上经卷，为她开出一条路来，心姨放下漆盒，取出一只滑流匙，绘佛手碗中泰州的香粳粥，却放了参商和槟榔，翠绿荷叶盅中莲子藕粉，却放了蛮姜和豆蔻，冰纹白瓷小盅中鲜艳樱桃酱。

    静静的放着许久。

    定国公看着将要凉掉的羹汤，却是动也不能动，这天下怕是也只有他，女儿出嫁，犹如火中取栗，先放再取，险象环生。

    月前，皇上终于开始显出病态，然而中然自大古莲城回来后，皇上见了中然却是似有好转，众人都只觉疑心太重，皇上看去如此矍铄，哪里有半分残烛之象？

    然而皇后还是道：“就将二皇子的婚事办了吧，也好沾些喜庆，只是大古莲城还在作战，便一切从简吧。”

    所以，中然回到帝台，不足一月休养，王府皇宫中就都开始准备婚事了。

    国公府当然也要为嫁女做准备，定国公却只对叶伯淡淡道：“便当做是你的女儿要出嫁吧，有劳叶伯了。”

    五月花叶灼灼，比人欢喜。

    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坐在马车上，出嫁前最后一次去青蓝山寺，还愿祈福。

    行驶到山间茶店前停下歇息片刻，只见茶店主人的女儿正坐在店前，手中编着柳条娃娃，抬首见了蝉儿，天真一笑，蝉儿也笑，进到茶店中，却先见了一人独坐桌前，独自饮茶。

    两相对视，只颔首示意。

    饮过一杯茶，回到马车上，马车刚行，那人也出了茶店，上了马，策马到了近前，忽然伸手用马鞭挑开车帘，看着车中的蝉儿。

    蝉儿也不惊，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忽然一笑，道：“当年你许愿若得如意郎君，必回寺中还愿，只是，中然有什么好的，也算得你的如意郎君？”

    蝉儿淡道：“太子殿下虽是玩笑之语，也未免深失礼数。”

    “你自小时便挑中了中然，我只以为是你年纪小不懂事，不想如今仍是如此决定。”

    蝉儿一笑，道：“中然当然比你好，即使不算我对他――算上其他种种，中然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我叶家最好的选择，这也是我自小便知道的。”

    中虔笑道：“真庆幸这话中然不曾听到，否则不知要吓成什么样子呢。”说罢放了车帘，隔着车帘又道：“走吧，这一程，我送你。”

    到了青兰寺，蝉儿拜过四天菩萨，还了愿，见过净空大师，谈及佛经，禅房清净，庭中石榴花开艳色正烈。

    三人清谈至日落黄昏，用过斋饭，辞过净空大师，中虔又一路送了蝉儿回到国公府上。

    国公府前，蝉儿下了马车，中虔在马上，对她温和一笑，道：“你知道的，中然心不在皇位，而中然若是不肯，你究竟要如何做？”

    蝉儿仰首看向中虔，无邪笑道：“话虽如此，但先不说我叶家，我也总不能由着中然去死吧？”

    “你不怕他日后怪你？”

    “中然不忍心做的，做不到的，都由我来，我这样为他好，他又怎会怪我呢？”

    中虔笑道：“蝉儿，我竟不知你也有这样的天真，这样的痴。”

    “你说什么？”

    “没什么，回去吧，后天便是出嫁的日子，好好歇着吧。”

    中虔在马上微欠身，挥鞭一别。

    蝉儿站在府门前，看着中虔远去的身影，身上依稀仍有石榴花香，轻声一叹，转身进府。

    已是夜初，墨月如钩。

    正是五月花浓，似香雪之海，依然难掩满庭萱草芳意。

    迦南木阁上，蝉儿拜道：“蝉儿没有母亲，还请父亲亲手为女儿束结罗缨。”

    定国公接过罗缨，叹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是精灵，今日之后，嫁作人妇，才貌已全，便该立意修德，淳和心性。”

    蝉儿再拜道：“父亲所言，女儿谨记在心。”

    喜娘搀扶蝉儿下了楼，终于慢慢走出国公府，府前鎏金飞角油壁车，凤额绣帘东海明珠垂流苏荡漾，百余人护送着油壁车渐渐驶离国公府。

    九十九箱嫁妆，铺满整条御华街，半数都是刺绣。

    五月犹如一场欢喜梦，整个帝台的石榴花都开了，满城红云，整座城犹如绣出一般。

    街上浩浩荡荡，博王府迎亲百人，百戏乐人，鼓乐连绵，万人观礼，满城欢喜。

    进了皇宫东阙门，披绮殿上九龙蟠焰，照如明昼，环阶凤乐，玳席珍馐，百官庆贺，戚王和皇后端坐殿中，看身着吉服的中然和在喜娘搀扶下的蝉儿由着红绫绣带的牵引来到殿中。

    礼官祝道：“宗庙之福，明神合德，垂英发秀，庆叶庆姻，天成佳眷，永荷天泽……”

    恍如一梦，蝉儿只觉渐渐听不到了，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大的好像鼓雷，眼前只有喜盖头的红，轻轻摆动的喜盖头。

    喜娘着急的用力的在蝉儿的手臂上一按，蝉儿勉强才听到是礼官在祝对拜之礼。

    这一刹――

    一拜天地，天地为证，天荒地老，此情长存。

    二拜高堂，高堂之命，合宗宜室，孝悌天伦。

    妻先拜，愿永结同心，相知不疑，白首如新。

    夫回拜，愿举案齐眉，年华安好，千秋长健。

    好像飘在云端，几乎是脚不着地的被簇拥着，蝉儿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被喜娘搀着走，耳边的人说什么都听不到，听不清，不知道到底是在做什么。

    好久，终于安静下来了，自己正静静地坐着。

    从喜盖头下看见平安如意腕绣，看见坐着的地方，金银丝线的红缎百花团绣龙凤合欢被，蝉儿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瞬间又开始扑通通的乱跳，双手乱绞着裙边，这是在新房，正坐在喜床上，再过不久，中然就会推门进来，掀开盖头，叫她一声夫人。

    蝉儿竟然一阵眩晕，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才发现竟然只是想象着那个瞬间，便觉眩晕，真是丢脸，如此想着，却不禁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要紧，蝉儿听到旁边也响起了吃吃的笑声，蝉儿瞬间只觉得无地自容，怎么就忘了，这新房中，不仅仅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喜娘和伺候着的侍女们呢，她刚刚那些傻气的动作和傻气的笑原来都被人瞧了去，笑了去，一时间，蝉儿几乎羞得想夺门而逃了，生生忍住，这是她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怎么能逃呢。

    蝉儿强忍着坐在那里，却似乎隔着盖头都能感觉到屋中那几个侍女调笑的目光，如坐针毡，然而那脸上心上火辣辣的羞涩之中却带着满溢的甜蜜。

    中然，怎么还不来呢？

    中然！

    金莲水漏滴滴，不知为何竟从这半夜的浓郁滴到那半夜的清冷，明明开始坐在这里时听着那水滴声也带着甜蜜，听着听着，听到那半夜，却渐渐枯涩起来。

    一旁的喜娘也笑不出了，侍女们窃窃私语，喜娘期期艾艾的，蝉儿也不大能听清她在说什么，心中紧紧缩着，而绞着裙子的手却渐渐松了开来。

    龙凤烛静静的落着红泪，替人伤悲，兰灯烧到晓色，居然天亮了。

    天亮了，蝉儿终于知道自己就是这样坐到天亮的，喜娘耐不住出去招呼王府的侍从打听博王此时身在何处，父亲选的人果然体贴，怕蝉儿听见难过所以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蝉儿还是听到了，而且今日整个帝台也会知道，博王居然在新婚之夜让新娘独守新房整整一夜。

    心中的喜悦一点点消失，就像沙漏一点点流失，却是一点点全部流入了另种心境，丝毫不差，却截然相反。

    蝉儿轻声道：“都出去。”

    屋中伺候的侍女们都惊了一下，喜娘连忙出言宽慰，话未完就被一声不算凌厉但是坚决的声音喝断。

    “出去。”

    蝉儿的声音其实仍然还是轻轻地，只是带了锐气，藏的很深的怨和怒，旁人未必听得出来，但就是这么轻轻一声，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了，好像有什么在空气中突然破碎，涌出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气息，却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那是无形的却让人恐惧的东西在破土而出时的气息。

    就是那一瞬间，屋中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盖着红盖头的蝉儿，看不到表情，却似乎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喜娘叹了口气，招手带着几个侍女离开了。

    蝉儿伸出手碰到了红盖头，掀起一角，只是一个轻轻地动作，却带了千金沉重的痛楚，犹疑不堪的叹息，手又放下了，这红盖头是要夫君亲自掀开的，蝉儿是知道的，可是，如果中然就真的不来呢？难道她叶梳蝉就这么可笑的等着吗？

    可是，再等等吧，再等等――

    金炉麝香袅袅青烟，凤帐流苏，却是只有一个人独坐。

    那麝香烧了一夜竟好像越来越浓了，蝉儿闭了闭眼睛，居然觉得酸痛，忍不住就想落泪，是熏香太过浓烈了。

    其实，蝉儿一向不喜欢熏香的，尤其是麝香，而且岂止是不喜欢，根本就是厌恶之极，闻到那种浓烈的香味就让她本能的想避开，所以国公府从来都是不用熏香的，而宫中王府却到处都是这种香，蝉儿觉得已经忍了太久了，久到已经不能再忍下去了。

    蝉儿霍的站了起来，还盖着盖头就走了几步，一手就掀了盖头扔在了地上，向那三足金鼎炉走去，忍了这么久，这么久――

    看见铺着龙凤大喜字红绸布的桌上那对金合欢杯，蝉儿冷冷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向金炉泼去，滋啦啦的一声声，麝香中混了酒香，本是新婚之夜的交杯酒原来还有这种用途，屋中一时浓烈，然后金炉渐渐熄灭了。

    此时却是嘎吱一声，门开了。

    蝉儿没有回身，仍然拿着酒壶站在那里，酒壶向下一滴滴的滴着酒，滴在她的嫁衣上，滴在地上，身后的人也没有做声，但蝉儿知道是谁，她一向七窍玲珑，此时却不知应该说什么。

    那人也是静静地，一句话也没有。

    许久，就这么站了许久，那人似是叹息，终于沉默，却好似要向蝉儿走去，蝉儿一下子就绷紧了身子，然而，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侍女慌张的冲进来，向他耳中轻声说了什么，他便转身欲走。

    蝉儿蓦然回身，他竟不觉生生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蝉儿脸上仍然是淡淡的，眼神却是凄厉，中然从未见过这样子的蝉儿，不禁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蝉儿一步步走近，近到身前。

    蝉儿眼中是水一样的光，却不是泪光，更像冬夜渐渐冰封的水凄寒的光，中然心中一痛，任蝉儿执了他的手向妆镜前走去。

    绕过蓝赤片镶珍珠屏风，并蒂莲花铜镜中，只有蝉儿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嫁衣，中然是平常所穿的白色燕居服，看着镜子，蝉儿眼中的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脸颊上的胭脂泅晕开来。

    蝉儿在妆镜前坐下，仍然紧紧的握着中然的手，中然感觉到她的指甲似乎都要嵌进自己的手中，尖锐的刺痛，却没有做声，看她另一手一一打开镜前几个雕花象牙胭脂盒，盛着各式压印着梅花荷花桃花的香粉，指尖清柔的滑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纯白和水红，而握着中然的手却更紧了，两个人就这样一站一坐，都不出声。

    又进来屋中的喜娘和侍女们都不知所措的隔着屏风看着这两个人，情形极其诡异，明明是欢喜的红色新房中，红烛燃尽，交杯酒洒在地，金炉中麝香烟冷，屏风后那一坐一站的红色和白色的身影，竟是同样的凄艳，即使满屋的绯红也透着悲凉一般，连呼吸都觉着冷。

    蝉儿看着镜中，那泪水慢慢滑落，落到膝上，竟是落在袖上那一对鸳鸯的眼中，水意盎然，那交颈互相梳理羽翅的难舍缠绵。

    蝉儿忽然对着镜中一笑，便是雨后荷花开镜台，连中然看着也是一惊，只见蝉儿忽然指着屏风上的翠山，轻声道：“为我画眉吧。”

    蝉儿说着便取出了盒中暗蓝星彩石，放到中然手中，中然只觉得握着彩石的手都有些要颤抖一般，看着镜中的蝉儿依然对着她笑，却像夏季多雨的午后，只是暂时晴了，却随时都会再次连绵的淅沥。

    “夫君――”

    蝉儿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这一声夫君，却是春雪消融，万物如新。

    中然终于抬手在那淡淡的柳眉上轻轻描画，淡如烟，轻扫无痕，弯如月，钩人心肠。

    那一瞬间，竟让人有恩爱的错觉，这般轻描细画，清柔的几乎像是怕碰碎了，依稀有动心的感觉。

    终于画完，中然放下彩石，两人就那样静静的对视着，小心翼翼的看着彼此，他们自小一同长大，可却直到今日才发现彼此似乎是这般的陌生。

    中然似要说什么，却听门外几个声音响起，片刻就进了屋，为首的正是皇后身边的侍女翠翘，翠翘也不管屋中僵立的众人，径直来到屏风前，看着两人，行礼娇笑道：“恭喜两位新人了，这般恩爱，真是羡煞旁人啊！皇后娘娘有请，还请博王妃随奴婢进宫。”

    蝉儿缓缓站起身，中然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竟是似有些抖，然而只是一瞬，还未等他真实的感觉到，蝉儿便松开了一直抓着的他的手，那一瞬间的的落空，中然只想再次握住她的手，翠翘却走上来扶住蝉儿，好似才看见蝉儿依旧身着嫁衣一般，连忙吩咐侍女们为蝉儿更衣，而中然则被侍女们委婉的请了出去。

    出了新房的门，才见到刚刚那个来报信的侍女仍然在门外焦急的等着，这才想到刚刚是绵蛮身子不舒服了，才有侍女来请自己，便向曲晴轩走去。

    那个侍女却忽然失声惊叫道：“王爷，你的手！”

    中然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上竟然被抓破了，掌心处居然在滴着血，滴在了白色的燕居服上，格外刺目，而他刚刚竟是半点也没有感觉到这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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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阙 初探春令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二阙初探春令

    凤藻宫一如既往的奢华，皇后也一如既往的端庄华贵，端坐在绣榻上，而蝉儿却是跪在榻前的绣垫上许久了，献上茶后，皇后便端着茶杯，一手执着茶碗轻轻拨弄着，只是不曾抬眼，也不叫蝉儿起来。

    许久，皇后指腹摩挲过杯沿，轻点唇间，雍容掩袖，半滴不曾入口，却笑道：“果然好茶，定国公教养出的女儿定是不寻常的，除了茶艺针黹，也是知书识礼，本宫能有这样的媳妇，真是欣慰。”

    蝉儿只低着头抿着唇，似是无限委屈，只不敢言。

    皇后笑道：“那女则中第一条的要义是什么来着？”

    见蝉儿不答，皇后微微一笑，手中杯盖轻轻磕着杯沿，瓷器依稀细微的脆响，凤藻宫中此时悄然无声，这一声便显得冰寒，碰到第三下时，蝉儿似是要哭出来一般，低低道：“不妒。”

    “你既知道，本宫今日也不多教你，只学会这一条，便是稳了你的位子，至于其他――”皇后有些冷冷的，“倒不是你的本分了。”

    “是，母后教导的对。”

    皇后终于放下了茶杯，蝉儿依然跪在榻前，有些呆呆的，皇后幽幽笑道：“起来吧。”

    一旁的翠翘便去扶了蝉儿起身在榻前绣墩上坐下，蝉儿依旧低着头，皇后隐约叹道：“中然的性子就是这样，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去较那个真，横竖不过几日便厌了，若日后真有那些妖宠媚主的，别说你忍着委屈，本宫也是不应的，所以你安分守贤，才是长久，其他的自有本宫为你做主，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的。”

    “是，蝉儿明白。”

    “明白就好，昨日的事，中然是有些过了，竟连新婚也留在舞娘那里，不过既是新婚，你若刚入门便动那些侍妾，倒显了你好妒难容了，我会说中然的，凡事有母后看着你，必不教你真的委屈了去。”

    皇后说罢看着蝉儿，明晃晃金凤冠微微颤动。

    蝉儿低低道：“母后说的是，蝉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得了这句话，皇后便笑道：“那就是了，皇上今日身子又不舒服了，也不必见了，本宫也乏了，你便回府吧。”

    蝉儿起身行礼告退，由着宫人引着出了回廊，一阵风铃声，竟还是庭中那些白鸽，扑棱棱的在啄食，蝉儿脚步微顿，便有身旁宫中侍女婉言催促，上了马车，行到宫门前，竟然又见了中虔和几个大臣自宫外而来。

    中虔遥遥见到马车便大步走了过来，宫人们连忙行礼，中虔在车前站住，笑道：“蝉儿，我们已是一家人了，你怎么也不下来见过大哥呢？”

    许久，车中也无人应声，中虔也不生气，只是站在车旁，竟伸手挑起车帘，旁人惊异却不知为何，因此也不敢拦劝。

    蝉儿垂着首，不肯抬头看他，中虔忽然一笑，带了些嘲弄，低声道：“真是漂亮，蝉儿，都说女子出嫁时最是漂亮，你昨夜成婚，可今日却似乎较之昨日更有楚楚风姿呢。”

    中虔说罢竟在众人惊异中，缓缓吟道：“玉为人兮花为颜，蝉为鬓兮云为鬟。何劳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缥缈间。”

    蝉儿仍旧低首不语，中虔笑道：“我昨日去陶然楼，子楝他们几个是难得的凑在了一起，只少了无伤和心诚，其余人倒是都到齐了，听中瑾弹了一夜的琴，我们一场大醉，等着看一场笑话，你也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今日整座帝台就都传开了，中然昨夜竟连你的房门都没进，当真好笑，你一向自视极高，从不肯输了任何人，终究还是只有这样，蝉儿，你可曾后悔？”

    中虔说罢也不等回答便是一笑，转身离去，青丝软帘再次翩然落下。

    两侧樱红流苏，蝉儿一直垂着的双眸缓缓抬起，何曾有半分怯懦，双唇犹如红梅，凛冽的媚，媚人的毒，毒媚一笑，原来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场婚嫁，竟是自己，一厢情愿。

    而中虔便这一刻也等不得，这便来看笑话了。

    这一笑中有嘲讽，恶毒的嘲讽自己，她从小便喜欢中然，便是知道他的性子又怎样，她不在乎，一直以为只要嫁给了他，便一定会让他喜欢上她，可是他心中原来竟是――半分也没有她！

    新婚之夜都守着那个舞姬，这叫她如何自处？

    指甲中隐隐有着血痕，是中然的血，将手捂在胸口。

    中然，你如此待我，叫我已经开始怨你了，又叫我如何教你爱上我呢？

    不过这倒是称了皇后的心意，只是现在就开始防着中然对自己太过恩宠挡了她将来掌权的路，蝉儿淡淡一笑，唇间薄红梅色，倒真的以为叶家这唯一一个女儿嫁了中然就不能再倒戈了呢，可笑现在便做出这坐拥天下的嘴脸来，竟以为几句话便能缚了她的手脚去，当真是不知她叶梳蝉是何许人。

    悠悠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王府，蝉儿心中一叹，万物机巧，巧不过她心上一窍，唯有此时此刻，不知所措。

    回到房中，中然自是不在，屋中几个侍女都有些刻意的小心，看着她的神色都带着揣摩之意，蝉儿坐在绣榻上，也不说话，过不一会，一个一身华服的年长女子带了几个侍女捧着食盒推门进来。

    那女子行礼笑道：“奴婢见过王妃了。”

    蝉儿见了她，抿唇一笑，亲自扶她起来，也笑道：“沈尚宫请起，不必多礼，蝉儿以后凡事还要向沈尚宫请教呢。”

    听蝉儿如此说，沈尚宫面有得色，看着蝉儿的眼神中也是恭敬掩不住的轻视之意，见蝉儿垂了双眸，乖巧温顺的很，但毕竟是新嫁过来，因此也没有太过分，仍然客气道：“奴婢不敢，但以后无论何事，娘娘尽管知会一声，奴婢自会尽力去办，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也是奴婢本分，现在让奴婢服侍娘娘用膳吧。”

    沈尚宫便着那几个侍女布膳，桌上菜肴，倒是喜庆，无论怎样挑拣，也逃不过的翡翠鸳鸯藕，五彩莲子羹，百团石榴子，镶金象牙著竟是装在彩丝囊中系上同心结系成一双。

    沈尚宫一边服侍着，却紧紧盯着蝉儿神色，见蝉儿只是苦涩，并无妒怒，不禁心中越发轻狂，新嫁之日，王爷这般轻怠都忍得下，输了头彩，以后更是难出头，这怯懦的性子倒正好给她揉捏。

    犹如嚼蜡一般的用过膳，蝉儿来到内厅，沈尚宫一旁侍候着，府中只有碧露，紫辛与低鸿三位侍妾，分别拜过，王府中其余等人也皆来请安见过，蝉儿端坐在那里，任人瞻仰，管家捧过各色账册细簿，蝉儿只淡淡看过一眼，便由着沈尚宫做主，如此也折腾了许久。

    晚膳时中然照旧是不见的，王府中服侍的侍女们却明显不那么小心翼翼了，蝉儿掩袖饮茶时不由唇间微微冷笑。

    将要就寝时中然却来了，蝉儿从国公府带来的灵儿和绿儿这两个侍女欢喜的将中然迎了进来，中然进得屋来，见蝉儿却是刚沐浴过，一身雪白绸袍，长发未挽，乌压压的洒在肩上，明明是墨黑衬着雪白，却生生显出一种绝艳来。

    两人自小一处长大，虽然玩闹亲近，毕竟恪守男女之礼，纵是拜过堂，忽然如此相见，也都不禁有些羞涩。

    微微的尴尬过后，中然别过眼，刚要开口，却先是一声叹息，再看向蝉儿，蝉儿倚坐在榻上，缓缓抬眼看站在面前的中然，中然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背上生寒，原本想说的话竟一时打了个死结，再说不出。

    灵儿和绿儿在门口守着，来不及欢喜却见中然几乎是片刻后便从房中出来了，竟是显得有些慌张的离开，不禁面面相觑。

    蝉儿在房中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中然的心思就是太好猜了，他想说什么她是再清楚不过了，而若果真恨他，便是说开，倒是好事，可是虽然怨着，但还不想听他说愧疚的话。

    果然自己，还是不死心啊。

    转眼三日，便到了归宁的日子，等到午后，也不见中然从曲晴轩过来，蝉儿倦倦的带着婢女独自回了国公府。

    重新迈进国公府的大门，国公府有该有的热闹，而定国公依旧在他的木阁楼上，蝉儿推门进去时，只觉得依旧满室清气，却是更冷，连心口都是凉凉的，暖不过来一般。

    定国公坐在榻上，却没有在饮茶，只是拢了手，静静看着她，那双眸中不再深蜿莫测，却是悲伤，这样的眼神竟让蝉儿心中一惊也不解。

    “蝉儿，你看起来很憔悴。”

    蝉儿瞬间便明白了。

    她已经嫁给了中然，而且并不得宠，一切都如父亲所料，所以不再有百般试探，褪了权谋心机，便是真的在心疼她这个女儿了。

    但这心疼毕竟是要排在叶家的存亡兴衰之后，蝉儿本以为已经不会在意了，毕竟她也是这样的人，但依然红了眼睛，这是父亲真正的心疼，也就勾得出她心底真正的委屈来。

    伏在父亲膝上，终于哭了出来，泪眼模糊中，仰首看见风仪雅淡的父亲此时却是惨白脸色，竟连眼下也是疲倦伤心的青影，用衣袖小心的擦着擦着蝉儿止不住的眼泪，这几日来发生的事情，父亲应该是都知道的，所以才会这么心痛。

    “后悔吗？”

    蝉儿摇了摇头，可是――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那么喜欢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定国公闻言即使心疼也不免苦笑，道：“傻孩子，难道你竟以为你喜欢着他，他便一定也会喜欢你吗？”

    蝉儿歪着头，看着父亲，抽抽噎噎的，道：“我知道，可是――”

    可是，终究还是不甘心。

    定国公看着蝉儿，这个女儿的心性他太清楚了，凡事都可百般周全，唯独心高气傲，如此只会难为自己的性子，又该如何收场？

    蝉儿也不记得从何时起，就已没有这样伏在父亲膝上哭了，哭着哭着，竟渐渐困倦，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定国公想伸手拂过她额上一缕碎发，却见到自己手上那血红花枝，硬生生收回了手，手上原本犹如空枝的纹理早已盛开，月夜忘川，血色曼陀罗，妖娆狰狞，果然是罪孽深重，如今连触碰自己的女儿都不可得，而怕是这血色曼陀罗的根早已扎下在心中了。

    蝉儿只觉得这几日从未有过如此好眠，醒来之时，天已经黑了，仍然抱着父亲的双膝，而定国公伏在榻桌上，竟是也睡着了，蝉儿轻轻松了手，定国公还是幽幽转醒。

    便有侍女此时来请示是否侍候晚宴。

    蝉儿起身问道：“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蝉儿听得出父亲语气中的倦怠不忍，心中也是明白，戚军至今仍在大古莲城和李殷弃拉锯战，苏竟怕是已气疯了，几次都下令从神枫林强行入山，结果可想而知，而大哥近五日一次的书信中便附着每次试图破神枫林时所走的路线图，几乎是步步血腥，薄薄一张纸也透着冤煞一般，看着都觉毛骨悚然。

    而距出兵已近一月，寄回的这些图纸中，蝉儿却是百般琢磨也不得解，如今却是多日不曾收到了，这便意味着也是多日不曾破阵了，虽然叫兵士去送死是不忍，但这仗拖得越久，毕竟就对叶家越不利。

    “那苏竟想来倒也做不下去了。”

    蝉儿说道，不知是喜是忧。

    定国公看着蝉儿，微微笑了，竟有揶揄，道：“蝉儿，你倒是退步了，那苏竟是何人，又怎会惜人性命？前几日皇上收到了战报，参书劾奏苏竟此般做法，朝中诸多大臣也大多上奏弹劾，皇上也压不住了，所以下了旨，这时怕是已经到了碧水城。”

    听到此处，蝉儿却也笑道：“大哥这次却是好手段，想必那奏章写的十分精彩了。”

    两人默契一笑，戚国大军远在千里之外，作为参军的叶无伤这般摆明了得罪苏竟，岂不让朝中太子一党动心，而这般弹劾，皇上也定是下旨求对策，丢这个山芋给他们，争的狠了，太子也不免被搅进来，但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苏竟却是远在千里外该怎样还是怎样。

    “难怪昨日皇后又叫我进宫，气急败坏，许是怕着太子就此翻身，倒真蠢得如今也想不到此次就怕中虔撇的太干净呢，这趟浑水是冲着我叶家来的，就都别想干净了去。”

    定国公闻言却道：“皇后没有为难你吧？”

    蝉儿微微一笑，道：“她能将我如何？不过言语敲打罢了，再有就是派了个贴身侍候多年的女官到府上，整日盯着我，这倒有些不便。”

    定国公闻言看向蝉儿，淡淡道：“知道了。”

    用过晚膳，蝉儿便回了王府，马车到了王府前，却见了另一辆马车停在门前，管家和几个家仆见是蝉儿的马车都有些不安似的。

    蝉儿进了内院，沈尚宫便迎了出来，口气就有些生冷，道：“王妃这是也去得太久了，王爷等了许久，这刚走了。”

    沈尚宫说着却见蝉儿脸上并无懊恼之色，不由没趣，笑道：“王妃这是心中不曾计较了，倒是奴婢多事了。”

    沈尚宫说罢转身就走，只听身后蝉儿淡淡叹道：“蝉儿嫁进来这几日，既已认命，也不做多想，沈尚宫这是在气谁呢？”

    声音却是凄苦，沈尚宫听着，便回身叹息道：“王妃还年轻，何出此言啊？”

    蝉儿只是不答，由着侍女们服侍睡下了，沈尚宫不满，也不好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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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阙 荷花舞画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三阙荷花舞画

    次日，服侍蝉儿用膳时，沈尚宫却见蝉儿身旁的灵儿向她不停的使着眼色，两人借故出了屋子。

    回廊之中，灵儿道：“沈尚宫，我家王妃就是这样，耳软心软的，王爷这样对她也就罢了，可那个绵蛮按道理规矩也该来见见我家王妃，这几日都称病不来，难道还要我家王妃去看她不成？而我刚刚听说府上又来了玉锦庄的人，送来了一车的锦缎，又请了宫中的织工来给绵蛮做舞衣，她不是病了吗？还有心思做这些，我还听下人们说那绵蛮各色锦缎都只看看，偶尔取了几尺，余下的就都赏了下人们，现在那边争的热闹的跟过年似的呢，碧露几位夫人入府这么久，也不见这般，王妃不让我跟您说，怕您心疼她，争执起来不好看，可是――”

    几句话未完，沈尚宫早已气到非常，一边往屋中走，一边骂道：“这倒是王妃贤惠，就真当我们这边都是闷嘴葫芦了，王爷宠她也就罢了，真当自己是这王府的主子了！”

    推门进屋时，却见蝉儿正吩咐几个侍女将她带过来的纺车织机放好，沈尚宫一见那织机心中又添一层火，手一指，道：“你们跟我出来！”

    屋中几个侍女不知所以，只好跟了出来。

    “沈尚宫，你这是――”

    “王妃不必忌惮，那绵蛮不过是个舞娘，却不把您放在眼里到这种程度，奴婢得了皇后娘娘的吩咐，理应去好好教教她规矩。”

    沈尚宫说完就带了蝉儿这边所有侍女，出了门又叫上了几个家仆，众人一路浩浩荡荡的杀向曲晴轩。

    闻讯赶来的老管家慌忙阻止，被沈尚宫推推搡搡，又不敢还手，根本拦不住。

    沈尚宫本是皇后心腹，中然成亲时被派在博王府上，自然凡事都向着皇后的心意，蝉儿不得宠虽是顺了皇后的意，可她既是服侍蝉儿的人，当然见不得如今这肥水都留在别人田里。

    到了曲晴轩果真见院中堆着昨日还未收好，今晨又送来的绸缎箱子，服侍绵蛮的几个侍女正笑逐颜开的清点着，开了箱子，便见满眼清辉，那箱中布匹绚烂非常，雪色锦缎，宛如星辉流转，一个侍女抱了一匹出来，只见轻薄如云，清滑如水。

    隔窗见了一个人影，那人只看了一眼那锦缎，慵懒道：“不是这一种，又错了，这些就赏你们了。”

    院中那几个侍女便欢天喜地的围在箱子旁正要争抢，却听一声当啷，原是院中一株盆栽被沈尚宫一脚踹翻，几个侍女才注意到一群人已经站在了门外，眼见来者不善，中然又被皇后叫进宫去了，顿时慌作一团。

    沈尚宫更是异常凶悍，站在院中，指着窗子道：“稍稍得势了，就上了天了，连个名分都没有，竟然连王妃也不放在眼里了。”又指着那几个侍女道：“服侍你们主子出来，怎么说也该去拜见一下王妃了吧。”

    那几个侍女哆嗦着，却是不动，沈尚宫见状冷笑道：“跟着个败家的主子，也是群该缩筋扒骨的下作奴才，倒是认饵不要命了，连律法也不顾了，这锦缎也是你们有命穿的，给我张嘴！”

    沈尚宫说着便揪了一个过来亲手扇了两巴掌，便有随着来的人架起那几个侍女，左右开弓，管家劝拦不得，沈尚宫却又不住叫骂。

    一时曲晴轩中鬼哭狼嚎，王府中上下几乎都赶来，将曲晴轩围了个水泄不通，碧露与紫辛也赶了过来，仍劝拦不住沈尚宫。

    在这一片声浪中，却听一声冷笑，正是屋中的绵蛮。

    沈尚宫愣了愣，没想到自己闹了半天竟是只得来那人一声冷笑，只听绵蛮终于开口道：“你闹了这许久，不过贪财，那些锦缎，还有这曲晴轩中所有的东西，你要什么尽管拿走，别在这里叫骂了，我还想睡呢。”

    “你――”沈尚宫瞬间气的个满脸通红，不及开口又听绵蛮道：“我倒头一回听说王爷赏谁东西原来还要下人准许。”

    “你――”

    沈尚宫正要开口，却听身后的人瞬间都住了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中然的声音忽然响起，院中几个被打的凄惨的侍女哭的更是凄惨，众人让出路来，中然进了院子，见了这幅情景，几乎瞬间脸就白了，声调都有些不稳道：“沈尚宫，你这是做什么？”

    却是未等沈尚宫开口，屋中的绵蛮噗嗤一笑道：“我都说了不要这些了，王爷还是让人将这些东西都抬走吧，也换我清净。”

    中然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王爷，奴婢只是――”

    “够了！”中然忽然极其厌倦道，“管家――”

    “奴才在。”

    老管家头上赫然一个红肿大包，中然别过眼不忍再看，道：“从今日起，府上所有的账册细簿都交由王妃接手。”

    “这――”

    “够了，都走吧，将这些都抬走。”

    中然似是不愿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向屋中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就是这种结果，王爷别说计较了，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没有。

    中然离开后，沈尚宫倒是又显出气势来，她准备的那些话虽然都没出口，倒是轻易的达到了此行目的，于是便领着人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曲晴轩。

    老管家叹了口气，这账册说是交到王妃手中，但也就是交到了沈尚宫手中，这王府怕是今后没个安生日子了。

    转眼便是初夏，帝台早换了锦缎，着了薄纱。

    博王府中，也照往年做起夏衣来，而今年府中多了一位王妃，比往常更显得热闹。

    刚到初夏，王府琉璃湖上的荷花就又得了灵气一般，比别处开的更早，银塘似染，荷开如绣，蝉儿和几个侍女们坐在岸边阁楼上，看着那荷花，手中做着针线。

    过了午后，碧露等人也过来，帮着沈尚宫整理今年要分发给府中的夏衣料子。

    蝉儿照旧只看了看，就让沈尚宫做主，沈尚宫便在一边和管家两人划账分配，蝉儿手中一条白绫帕子，帕子上的鸳鸯莲花分明就是从这琉璃湖上分毫不差的描下来的一般。

    一旁的紫辛和低鸿都忍不住的看，忍不住的赞叹，蝉儿却忽然停了手，向沈尚宫道：“都完了吗？”

    “是啊，都分完了。”

    沈尚宫一边收着账册一边笑吟吟的道。

    “沈尚宫，”蝉儿尽量小心的问道，“我好像没听见分给曲晴轩的――”

    “王妃――”沈尚宫拉长了声调，“王妃莫要太心善了，那绵蛮到现在都没来向您请安，您是正室，只一句话，她就什么都不是，理她做什么。”

    “可是中然那里――”

    却听耳畔一声脆响，紫辛与低鸿仍只低首刺绣，唯有碧露起身到了窗前，向外看去。

    隔着水仿若龙吟，又似凤鸣，蝉儿侧身看去，只见琉璃湖那岸，正是中然的夏州阁。

    遥遥可见，中然正在阁上凭窗而立，手执羊毫，而湖心亭中，却是一人，桃红绉纱的如云长袖，仿佛挥袖间便可铺满整片湖水的彩云，素织束腰，转身之间裙上碧色如水，回眸之时，面上星靥闪烁。

    正是绵蛮，正在湖心亭中跳舞，而对岸的中然，正在描画。

    蝉儿唇间不觉一笑，果真是佳人初试薄罗衫，便学芙蓉新出水，指尖轻点着帕子上的鸳鸯，而那湖中阁上的才子佳人才是真鸳鸯呢。

    府上几乎人人都挤到了湖边看亭中人跳舞，而对岸还有几个同样盛装的歌姬在奏乐。

    沈尚宫气道：“这个狐媚精！”

    沈尚宫转身就下了楼，不一会便听楼下沈尚宫尖锐的斥骂声，将正围在湖边的人都赶走。

    蝉儿微微笑道：“这些歌姬是什么时候被招进府的，我竟不知道呢。”

    “回王妃，那几人是前几日才进的府，听说是王爷从陶然楼那请来的。”

    “果然，”蝉儿点头，“难怪眼熟。”

    蝉儿唤了身边灵儿道：“你去将这天蓝翡翠纱衫和湖绿绉纱各拣几匹送到曲晴轩中。”

    灵儿面有难色，道：“这――”

    蝉儿和气的笑着安慰她道：“没事的，你去就是了，沈尚宫那里有我呢。”

    灵儿便和一个侍女挑了纱缎下楼去了，蝉儿转头看着湖心亭中，那人旋腰犹如莲花倾吐，容颜便似荷花初发，艳光照水，而对面阁上的中然，手执羊毫，倾心以对，这一舞在他的笔下又该是怎样的美？

    蝉儿看了许久，中然终究不会将目光投向这里，不会看向这里，叹息间却又是一笑，抬手便将那未绣完的帕子掷向窗外，那帕子悠悠落在湖水上，沾了水便铺展开来，未绣完的一对鸳鸯，只有一只孤单的游弋在莲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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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阙 正及夏妍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四阙正及夏妍

    微风吹响珠帘，荷花正盛。

    那日荷花湖上湖心亭中一舞，如今只在帝台城中，满城传赞。

    粉莲罩纱灯下，在秋香色锦缎上刺挑着繁花千堆，彩蝶纷藏于花间，如花离魂。

    一针慢过一针，仍是繁杂的看不出头绪来，紫辛仍静静看着，低鸿有些走神，碧露却不由叹道：“实在是太难了，碧露怕是学不会的。”

    蝉儿轻笑道：“这本也不是一日的功夫，何况若是无心于此，却也当真无趣的很，你们只怕都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便都回去歇息吧。”

    三人便都起身告辞，一同慢慢走在花径上，低鸿对紫辛笑道：“紫辛姐姐今天给王妃送的玫瑰香酸梅汤真好喝，若不是今日也来拜见王妃，只怕在这王府里住多久，也都没有机会尝到呢，只是妹妹没有这个口福也罢了，如今暑热，姐姐手艺这样好，怎么也不给王爷送去些呢？”

    紫辛默然，只不想理会她，碧露却冷道：“你的舞跳的也很好，怎么不去跳给王爷看！”

    低鸿闻言却不气恼，只笑道：“王爷如今得了绵蛮，舞姿之妙，妹妹自叹弗如，合该被冷落，只是碧露姐姐歌喉婉转，怎么也不见幸于王爷呢？”

    碧露气的身上微颤，只被紫辛拉住，未及开口，只听耳畔忽然一声琵琶，云停风止，三人此时正走到花径尽出，可见荷花湖畔的夏州阁，碧露一瞬就白了脸色，紫辛见着碧露神色，轻声一叹，唯有低鸿仍是笑。

    “画堂春昼垂珠箔，卧来揉惹金钗落。簟滑枕头移，鬓蝉狂欲飞。笑拖娇眼慢，罗袖笼花面。重道好郎君，人前莫恼人。”

    遥遥夏州阁上，隐约可见那人云鬓柳腰，琵琶在怀，绛唇闪烁，声音犹如黄鹂千百，正是一曲菩萨蛮。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碎挪花打人。”

    三人站在湖边，莲红水绿，月白云墨，又是一曲菩萨蛮。

    “晓来中酒和春睡，四支无力云鬟坠。斜卧脸波春，玉郎休恼人。日高犹未起，为恋鸳鸯被。鹦鹉语金笼，道儿还是慵。”

    紫辛仍是静静的，低鸿掩唇笑道：“这样不害羞！这样的曲子，碧露姐姐怕是羞于出口的，怕也只有她了，不过这歌声——碧露姐姐也要认输了呢。”

    紫辛闻言冷冷看着低鸿，碧露死死盯着远处的夏州阁，整个人都微微抖着。

    “罗裾薄薄秋波染，眉间画得山两点。相见绮筵时，深情暗共知。翠翘云鬓动，敛态弹金凤。宴罢入兰房，邀人解佩珰。”

    低鸿笑道：“罢了罢了，我可听不下去了，只怕下面更露骨的她也唱的出口的，两位姐姐，我先回了。”

    低鸿刚离开，碧露便落下泪来，紫辛见了，心中酸楚，只是无言。

    晨起推窗，湖上有微雨，荷花如浴。

    用过早膳，蝉儿仍是临窗刺绣，灵儿叩门进来，送来几封书信，一一看过，如今朝中，竟仍是平静，安荟王府虽未有回信，但中虔当真沉得住气。

    蝉儿微微一叹，只是仍未有大哥的回信，不免便有些轻忧。

    细雨渐停，碧露她们便又过来请安，蝉儿正是心忧，便想叫灵儿去告诉她们今日她不舒服，不想见人，绿儿又进来道：“王妃，绵蛮在门外求见。”

    手上针线一顿，微微迟疑，蝉儿轻声道：“请进来吧。”

    今日晨起，中然便被皇后召进了宫，不想绵蛮竟会此时前来。

    碧露等三人先拜过蝉儿，绵蛮方缓缓步进房门。

    绵蛮竟是独自而来，未带一个婢女，甚至连伞也不曾撑，微微湿着头发和衣裳，慢慢走到近前，一身姚黄牡丹蜀锦长裙，鬓上素白牡丹银钗，弯身一拜，芳香四溢，不是任何一种熏香，竟是体香缭绕，随着她弯身起伏，如蝶舞随花，只是一个弯身，竟有缤纷之意。

    抬首之时，脸庞微湿，更添美色，饶是碧露等人已见过了绵蛮，仍不甘的会心中惊艳。

    蝉儿却应是初次见到绵蛮，虽未出声，舌尖却不自觉滑过这个名字，绵蛮，世间女子能有的美，她几乎都占尽了，梨花肤色，柳眉杏眼，桃颊樱唇，那一双杏涡，春暖波溶，如荡人心，果然盛着的是满满的祸水。

    “王妃入府多时，绵蛮早该来拜见，只是身子一直不见好转，拖到今日方来拜见，还请王妃恕罪。”

    蝉儿淡淡应了一声，淡道：“你既是身子不舒服，也不必如此多礼，灵儿，去取我的魏紫云锦披风来。”又对绵蛮道：“你既是喜欢牡丹，我这件披风是新做的，随我陪嫁过来，便送了你吧。”

    绵蛮难掩惊色，接过披风，蝉儿道：“你身子不好，便回去歇着吧，一会王爷回来，若在曲晴轩见不到你，只怕要担心的。”

    绵蛮似是欲语，她独得中然宠爱，本以为这王妃无论如何都该是嫉恨而刁难的，却是如此寻常相待，如此的不在意。

    绵蛮只想再做试探，只是见了蝉儿淡然神色，只好一笑，再拜道：“那绵蛮告退了。”

    绵蛮离开后，低鸿笑道：“只说自己身子不好，整日里舞着也未见哪里不好，昨夜还在夏州阁中高歌不止呢。”

    蝉儿看向低鸿，仍是淡淡的，不见厉色，只敛了笑意，道：“合家安睦，便须得都安分，而我最不愿入耳的便是失了敦厚的言语。”

    低鸿一震，诺诺道：“王妃教训的是，低鸿知错了。”

    低鸿等人告辞后，蝉儿继续手中的刺绣，一幅春日繁花图，已绣了许久，仍是未完，却是抬眼正见了那绣到一半的朱砂牡丹，略有轻厌，转手拆了，顺着布局改绣一朵雪皎茶花。

    中然午后自宫中回来，却先到蝉儿的淳雅堂来，只坐了片刻，彼此问过安好，再无话可说，中然便起身离开。

    然而，夜里中然却去了低鸿的芙蓉榭，这也罢了，却是自这日起，中然每夜都会留在芙蓉榭中，连曲晴轩都去得少了。

    这日，中然一幅荷花图悬于陶然楼上，满楼争睹，梅太傅亦是不绝称赞，求画之意，已十分明显，中然却不肯，皇后便召了中然入宫训斥，而中然回府后却将画给撕了。

    梳蝉听闻，心上却不由一软，若论心性，中然只是个画师吧，才会有着如此的迂腐气和傻气，而以中然的性子，此事不足为奇，只是中然在陶然楼上回绝梅太傅之语过于激烈失礼，不似平日温厚之风。

    而蝉儿自入府之后，虽不是每日都能得见，中然也会每隔一两日便来坐坐，而今，却是许久不见了。

    手中丝线绕紧，蝉儿不由抬首向灵儿道：“绵蛮未入王府之前，低鸿也是如此得他宠爱吗？”

    灵儿正剔着一朵灯花，听闻蝉儿问话，道：“王爷的性子，小姐——王妃是知道的。”

    蝉儿颔首，道：“是啊，他一向都不会与人太过亲近，除了绵蛮，可是，如今这个低鸿，又是怎么回事呢？”

    灵儿闻言道：“要不要奴婢再去查一下？”

    “罢了，”蝉儿收了针线，轻声道，“你心思伶俐，我自是信得过，所以当初才让你去挑一个会些舞艺的女子，既然已经挑了低鸿，而当时若是身家清白，毫无可疑，如今再去查，只怕也是查不出什么的。”

    灵儿惶然道：“王妃，是灵儿失误了，还请小姐责罚。”

    蝉儿一笑，道：“傻丫头，若是以你的玲珑机智，动用的又是叶家的人势，也会被骗过去的话，那这之后还能是谁呢？他布置的如此干净，却不知正是这种无迹可寻才是他独独有的，且是惯用的，旁人绝寻不去，却反倒叫人绝错认不了。”

    “小姐指的是——”

    蝉儿颔首一笑，灵儿心会，便道：“那王妃准备如何做呢？”

    “明日叫绿儿回府去请叶伯过来，只说我不舒服，来到府上后，却必由你亲自带着他去芙蓉榭看看，低鸿到底使的是什么把戏，记得千万别教府上的人疑心了。”

    次日清晨，仍在用早膳，灵儿却进来送上一封书信。

    蝉儿拆开来，眉间似有微蹙，随即却勾唇一笑，放了书信，灵儿道：“王妃，这是安荟王府的来信，没有什么要紧的吗？”

    蝉儿笑道：“不过又是晚风的玩笑话，不提也罢。”

    用过早膳，绿儿带了叶伯过来，蝉儿听闻竟起身迎到门前，叶伯见状慌忙行礼，蝉儿亲手扶住叶伯，笑道：“叶伯不必多礼，”进到屋中，蝉儿又道：“父亲可还好？”

    “国公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小姐——未免清瘦了些。”

    “蝉儿很好，只是，这王府却不是处处都好。”

    叶伯了然，道：“大概情景，老奴已听绿儿说了，定会为小姐解除此忧。”

    过了午后，碧露等人过来问安，灵儿便悄悄带了叶伯到芙蓉榭去。

    蝉儿同她们几人说着话，心中却是微有不安，低鸿得宠的这些时日，中然竟在朝上举止失常，戚王失望之状，朝中众人自是看的明白，中虔本就十分厉害，如此更是难撼，百事难行。

    紫辛道：“前日太子府送来了山中的鲜笋，王妃觉得怎样的做法好呢？”

    窗外柳树荫中已有蝉鸣成阵，直让人午睡起来却又困倦开来。

    “王妃——”

    紫辛又唤道，蝉儿方回神，笑道：“既然是鲜笋，便莫损了那鲜味，只用鸡片或是鸭掌清炒便是了。”

    中虔既与中然交好，又自幼疼惜蝉儿，如今蝉儿嫁进博王府，自是但凡有新奇美味都不忘送来一些，无论私底如何，这面上仍是安和。

    只因这安和，便会有些不明，中虔立身朝堂多年，虽非尽然磊落，然而竟指使女子迷惑中然，行此下作招数，也实非蝉儿所能料知。

    然而，当日罗氏一案，何其阴毒，以致蕙儿惨死狱中，中虔早已是分毫不会留情，自己又何必为此事难过？

    “其余的鲜笋便用腊肉汁腌渍好，留待秋冬吧。”

    “那不若再加些玫瑰露，可好？”

    “若是要加香露的话，木樨露会更好些。”

    紫辛闻言恍然道：“的确，玫瑰味道香浓而重，还是木樨淡香适宜。”

    又略说了几句，紫辛等人便起身告辞，蝉儿坐在窗边，无心刺绣，只听着蝉鸣微有忧意。

    门上轻叩，灵儿进来道：“王妃，已是查明了。”

    “是什么？”

    “王妃估料的不错，低鸿果然是在房中暗施了和合之术，叶伯心急，所以已经先回去了，只道今夜子时过后，便会一切如常。”

    黄昏之时，微有细雨，仍有晚霞绚金，然到了夜深，便是云遮浓重，不见月明。

    蝉儿停下手中针线，还有两个时辰便是子时了，凭窗看去，今夜好奇怪的天气。

    “王妃，”灵儿唤道，“今夜之后，王妃打算如何处置低鸿呢？”

    “那邪术破了，低鸿也就无足轻重了，何况只是听人之命，如今既已再无利用的价值，便也无处置的必要，你且随便寻个理由打发了她出府便是了。”

    灵儿闻言似是仍欲说什么，然见了蝉儿神色，终究缄口。

    灵儿退下，蝉儿独自倚在窗前，虽然此事足以勾起罗氏之案的心病，蝉儿心中也是一恨，却是一叹，终究还是算了。

    子夜时分，竟忽然云破月出，满天霜雪清色。

    蝉儿心上一宽，叶伯是道教出身，只因当年唐朝末时战火漫天，叛军杀入京师，纵火大掠，纵是道观亦被毁弃，逃难离开，一入乱世，难全自身，方投了叶家门下，以求安身，虽是十数载身兼管家之职，看来这破术除邪的功夫始终仍在。

    这些时日，唯有此刻方放下心来，刚要入睡，却听门外一阵骚动，绿儿进到屋中道：“王妃，刚刚——刚刚碧露将绵蛮推下荷花湖了。”

    蝉儿叹道：“那绵蛮现在怎样了？”

    “幸亏只是在湖边，湖水很浅，所以没有大碍，王爷赶了过去，叫了府里的大夫去看，大夫说绵蛮身子虚弱，夜里湖水又冷，现在还昏迷不醒，只怕会引发旧疾。”

    “那碧露呢？”

    “王爷——王爷说碧露就交给王妃处置了，碧露现在正跪在门外呢。”

    “现在就跪着做什么？让她先回去歇着，无论怎样，也等绵蛮醒了，问过究竟，再处置不迟。”

    绿儿闻言应声退下，蝉儿对灵儿叹道：“紫辛懦弱，自是成不了气候，不想碧露却是如此沉不得气，心思这般激绝外露，轻易就给了人把柄，只怕不是长久之象。”

    “王妃的意思是——”

    “碧露虽然嫉妒，却也不至如此冲动，低鸿如今如此得宠，绵蛮如何不心急？”

    “王妃是说绵蛮是故意的？”

    蝉儿一笑，道：“是不是故意都不重要，中然此时不是已经在曲晴轩了吗？”

    过了子时，仍复天阴，昏沉之中便有碾转之念。

    绵蛮落水的时候，中然所中的幻术应该还没有解除，可是，即使中了那样的幻术，听闻绵蛮落水，中然仍是不能自持的会去她的身边，中然对绵蛮，只怕已不是宠爱那般简单了。

    蝉儿思及此处，不由心中微痛微惧，再不愿深想。

    无月之夜，迦南木阁上更是昏暗。

    青竹纱灯寂灭，定国公微微一叹，道：“是谁来了？”

    “奴婢灵儿，见过国公大人。”

    “这么晚来，蝉儿那丫头有什么事吗？”

    灵儿微顿，道：“小姐无事，是奴婢自作主张求见大人。”

    定国公笑道：“你这丫头自小的剔透心思，丝毫不逊蝉儿，说吧，是什么事？”

    “皇后娘娘近来频繁召见王爷，那日小姐便有些心不在焉道‘皇后未免召见的太勤了，我自知皇后偏爱儿子，只是如今，难免招人诟议有不臣之举，不轨之谋。’而前日皇后着人为其侄子秦鹤冲谋取鹰扬卫副统领之职，小姐又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中虔那里还不知会怎样，皇后竟还有心思顾忌这些？’还有——小姐并不打算处置低鸿。”

    定国公闻言，竟是笑了，道：“如今府中最得宠的是一个叫做绵蛮的女子吧？”

    “是。”

    “她若是连低鸿都不想处置，怕也不会动那个绵蛮了。”

    灵儿闻言心中微动，拜道：“奴婢明白了。”

    灵儿退下，心姨重又点了青竹纱灯，道：“大人是在担心小姐吗？”

    定国公轻叹道：“这孩子啊，虽是聪明，到底缺了历练，还未对阵，先输了心力，如今越发连胆气都不足了。”

    “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着她长大，竟也没看出来吗？蝉儿她——心里是怕着中虔的。”

    “这也不怪小姐，罗氏一案，实在是令人发指，虽然保住了叶家，但若论得失损伤，叶家其实算是输了的。”

    “确实是，但以蝉儿往日的性子，若是输了，只会费尽心机扳回一局，所以，她已不仅仅是怕中虔了，她啊，多半是被罗氏一案的血腥气给吓着了，表面虽然不露，可这孩子，我虽悉心教导多年，却终究没有太过忍心让她面对不堪，可若过不了这关，日后又该如何？”

    “所以，那个侍妾是为做个样子给小姐看？”

    “她将来为后，若是手软，必不会长命，那今日也不必造孽了。”

    “小姐聪明，国公大人不必过于担忧。”

    “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再聪明，也不过是书读得好，若真论莫测朝政，诡谲后宫，未必当真能一步不错，更遑论人心揣度，所以他们兄妹之中，蝉儿——的确是最令我不能放心的，而我所能教授的，也不过如此，来日如何，还是要看她的造化。”

    心姨闻言也是一叹，放下手中灯盏，静静退了出去，满室淡淡烛光，若隐人面，不知喜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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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阙 雁侵云慢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五阙雁侵云慢

    一夜微雨，牡丹初绽。

    清晨起来，灵儿和绿儿摘了新开的牡丹，放在镜台上。

    蝉儿睡起，见了那牡丹，笑道：“我什么时候喜欢过簪花，还是插在瓶中吧。”

    绿儿不由道：“小姐就是嫁了人也还是一点都没变。”

    灵儿在一旁立即道：“小呆子，说什么傻话，这么久了还是口误的叫小姐，快去将小姐――王妃的早膳端过来！”

    绿儿偷笑，又不甘愿的去了，蝉儿道：“安荟王府还是没有回信吗？”

    灵儿摇首，道：“安荟王是有谋略的人，小姐不必担忧的。”

    蝉儿笑道：“我倒是不担心他最后的选择，只是这观望之姿未免做的太久了，便是叶家，也不是能长久的独自撑下去的。”

    用过早膳，碧露等人照旧来问安，又说了一会闲话，几人刚告辞，皇后身边的翠翘便带了两个宫人过来。

    “奴婢见过王妃。”

    “翠翘姐姐不在皇宫里服侍皇后娘娘，怎么今天有空来王府？还是皇后娘娘又有什么吩咐？”

    翠翘娇俏一笑，蝉儿便向绿儿道：“去将我昨日为母后织成的千叶牡丹雪纱取来。”

    绿儿退下，屋中便只留蝉儿与翠翘，翠翘便道：“前些日子王爷似有心神不安，行为间略欠稳妥，皇后娘娘着实忧心。”

    蝉儿一笑，道：“是不是为了前些日子梅太傅的事？”

    翠翘一笑，蝉儿笑道：“那便请姐姐回复皇后，王爷所画荷花，堪描堪怜，蝉儿正巧便绣了那一幅，今晨已着人送去梅府了，只望女子丝绣之功能不惹了梅太傅生厌便好了。”

    翠翘笑道：“王妃的刺绣冠绝天下，无人能及，诸国之中多是人所求之不得，有这一幅绣图，皇后娘娘便可安心了。”又道：“王妃如今在这府中可还住的习惯？”

    “这王府热闹也是热闹，没有一日无事，然而没个人能说话，却也是真正的冷清。”

    翠翘闻言叹道：“如今王府中荷花正盛，王妃也该多去湖边看看，以解心忧。”

    蝉儿笑意隐隐，道：“这荷花确实好，只是仅仅开在王府里有些可惜了，我听说帝台之中人都赞这荷花是天府琉璃呢，无人不想来看，只可惜我做不得主，而王爷这些年也确实疏于人情了。”

    翠翘看向蝉儿，忽然笑道：“奴婢明白了。”又道：“还是王妃想的周到，府中之事交由王妃打理，皇后娘娘自是放心的，难怪连沈尚宫昨日也入宫觐见皇后娘娘，请求回宫侍候呢。”

    蝉儿笑道：“蝉儿年幼，很多事还是不懂，沈尚宫如此，当叫蝉儿不知所措了。”

    “王妃不必自谦，王妃冰雪聪明，皇后娘娘常言王爷能得妻若此，实在是此生幸事，而娘娘能得如此儿媳，祝词之中合宗宜家之言，果然是不错的。”

    蝉儿闻言一笑，道：“合宗宜家，皇后娘娘又在为秦鹤冲的事忧烦了吗？”

    “秦公子曾做过鹰扬卫副统领，只因当年一个过失，如今仍赋闲在家，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想要秦公子复职，费了不少心力，还是不能成行，皇后娘娘便道罢了。”

    “罢了？”

    蝉儿心上冷笑，以皇后的为人，如何能罢了？

    果然，翠翘看着蝉儿神色，又道：“若是不能在鹰扬卫中有所成就，皇后娘娘疼惜侄子，不忍秦公子虚度光阴，便想着在麒定营中谋个差事，王妃的二哥当年便是麒定营出身，如今可谓前途无量，而若是叶将军此时在的话，都是一家人，此事也便不难了。”

    蝉儿一笑，若是她二哥在的话，此事不难？只怕那秦鹤冲都能被心诚活活弄死。

    “可如今，叶将军出征，麒定营便是镇西将军林将军做主，林将军与国公大人一向交好，还请王妃体谅皇后的苦心，代为周旋，何况若成了，毕竟是同族之人，秦公子必定尽心尽力，对王爷日后也是大有裨益的。”

    蝉儿笑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林将军这个人谦让谨慎，当年跟随皇上打下江山的功臣中是唯一一个没有晋封王侯的，本来，皇上想将大古莲山这奇功给林将军，当时连封号都想好了――定山王，只可惜出师不利，损兵折将，所以，至今也只是镇西将军，难怪皇后娘娘看轻他，竟想做自家家奴看待，随便什么人也敢送到他手下安排个差事，客气的打声招呼，不客气的就想直接使唤，而林将军此次拒绝，皇后娘娘便想要国公府出面，却只怕也讨不来这个面子。”

    翠翘只抿嘴一笑：“王妃说什么都是好的，只是奴婢听不大懂，怕给皇后娘娘回话时不能周到。”

    蝉儿也笑：“是我的错，跟姐姐说这些做什么呢？”

    蝉儿拿起藕荷色绣水仙藕丝绢，细细绣了几针，方道：“无论怎样，林将军这个人却不是蝉儿惹得起的，甚至不是国公府惹得起的，你告诉皇后娘娘，若真看中了军营中的差事，也不是必得麒定营的，苏将军的虎略营也是辈出人才之地，这个差事我会叫别人去安排，林将军那里，还是不要去叨扰的好。”

    翠翘道：“奴婢遵命。”

    两人正说着话，绿儿抱了锦缎进来，蝉儿便道：“姐姐也来了许久了，不知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还有便是皇后娘娘近来有些咳嗽，想着王妃这里有上好的贝母，比宫里的更精细，不知王妃可舍得？”

    蝉儿闻言笑道：“皇后娘娘说的哪里的话，我本该尽孝的，哪里有舍不得的，只是偏不巧刚好用尽了，不过珠贝还有一些，也是好的。”

    “怎么才六月，王妃的贝母便已入药尽了？”

    蝉儿笑道：“是啊，才六月，连蝉儿都未觉不适，母后一向身体康健，却在六月染了咳疾？”

    翠翘闻言，也不惶急，仍只笑道：“奴婢只是代为传话，若有言语不妥的，也请王妃但解其意，莫揣其他。”

    “既然如此，母后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翠翘闻言弯身拜道：“非是奴婢所言，还请王妃见谅，皇后要奴婢转告王妃：‘既为人妇，德行为主，其余男子无论亲近远疏，都该避嫌才是，莫让小人蜚短流长了去。’”

    手上针线穿过低垂的丝绢上水仙花瓣尖端，蝉儿笑道：“不是早已经蜚短流长了吗？”

    翠翘闻言垂首，不敢应声，又是一会，蝉儿才笑道：“转告母后，我记下了。”

    当日罗氏一案终于了了，中泽竟是深夜叩门，长跪不起，只求能救蓉妃一命，其心其情，不言而喻，蝉儿无法，只得应了，然次日未及进宫，便得知蓉妃被赐白绫，中泽为此一病不起，蝉儿前日才叫人将贝母、党参、海螵蛸等一些药材送到中泽府上，今日皇后便遣了人来问不是。

    蝉儿心上冷笑，罗氏之案虽然殃及陆家，但以皇上对蓉妃的宠爱，如何当即便赐了白绫，其中缘由，只怕皇后难逃干系，若对蓉妃只是嫉恨使然，也便罢了，而中泽是中然亲弟，中泽之母早亡，又能有何嫉恨，竟能如此阴鸷？

    翠翘又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与宫人一同带着锦缎药材离去。

    走在花径上，忽然隔着紫藤花篱，便听得几个女孩子笑闹，翠翘到底年少，也是淘气的年纪，便叫了跟随而来的两个宫人等在一旁，自己蹑手蹑脚的绕过花篱，冷不防大叫一声，出现在那几个女孩子面前，吓了那几个女孩子一跳，四散跑开，待看清了是她，便又都嗔笑着围了上来。

    翠翘笑道：“叶词姐姐今日怎么也来了？”

    叶词笑道：“自然是来看我家小姐了。”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说的那么开心？”

    几个女孩子闻言又都是一阵欢笑，绿儿笑道：“我们在说，小姐――王妃刚刚给了叶词姐姐一支点翠金凤钗，这支钗出嫁时戴最好不过了。”

    翠翘闻言也笑，绿儿又道：“我们还说，小姐是不是已经给叶词姐姐物色了人家，正拷问叶词姐姐呢。”

    叶词闻言不由绯红了脸颊，嗔笑追打着绿儿，灵儿刚好过来，闻言却立即笑道：“还用拷问吗？像叶词姐姐这样的人，将来是要做贵妃，不然也是要做王妃的。”

    女孩子们闻言又是一阵哄笑，叶词气恼道：“你这口无遮拦的小东西，真不知道你这样一张嘴，怎么就能让小姐容了你！”

    叶词说罢一跺脚，羞红着脸跑掉了，绿儿见状，笑个不停，翠翘却忽然绕着绿儿走了一圈，啧啧笑道：“灵儿，你看绿儿这样貌，又该是做什么的呢？”

    灵儿笑道：“绿儿这张小脸极好，将来定是要做丞相夫人的。”

    翠翘笑道：“看得准呢！”

    绿儿当即绯红了脸，对翠翘嗔道：“你才要做丞相夫人呢，”又对灵儿道：“姐姐心坏，只怕嫁不出去了呢！”

    灵儿笑道：‘我便算了，只是绿儿一定嫁的出去的。”

    绿儿气急道：“我没工夫和你们说这惹人厌的胡话。”

    绿儿说完就跑开了，灵儿和翠翘几乎笑着抱在了一起，灵儿笑道：“你看你这张嘴，到处得罪人。”

    翠翘嗔道：“你还来说我，你这小东西十有八九是跟王妃学的，才这样刁滑，你看你一连羞走了两个，你竟都不羞！”

    “灵儿――”

    身后忽然一人唤道，几人回首，竟是一身鹰扬卫装束的子楝，灵儿走过去，两人和其余女孩子便隔了花篱。

    子楝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送到灵儿面前，子楝容颜俊美，面对女孩子，却有些拙笨，紧张的甚至有些结巴，道：“这是送你的，我――我来王爷府上有些事，顺便带这个给你，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灵儿看着子楝，忽然一笑，道：“子枫，别装了，别人认不出，我还认不得吗？”

    子楝闻言一顿，也是一笑，再开口便换了一种语气，极其随意到漫不经心。

    “好尖的眼睛啊！这是子楝要送你的，他那样性子，只怕再等个几年也不敢送过来，我便代劳了，蝉儿当初便只道要你自己愿意，她绝不插手，而成与不成，这些年过去，你到底是该给子楝那傻瓜一句话了吧？”

    灵儿闻言，看着子枫，清亮的眼中蓦然浮起雾气，转瞬消散，清亮亮的笑道：“他都不急，你倒是急的什么？这些年都等了，便不在乎多等这一年了吧？”

    子枫也带了认真，道：“你是说今年之后？”

    灵儿学着子枫语气，道：“成与不成，今年之后，也该给子楝那个傻瓜一句话了。”

    子枫一笑，道：“那我告辞了，还得将这身衣服偷偷换回去呢。”

    灵儿忽然笑道：“你将这衣裳换回去，可怎么陪孟小姐呢？”

    “你知道了？”

    “如今帝台谁人不知，豹韬卫副统领颜子楝在京郊东道河边命人点千盏红绸灯，灯中却满是萤火，只为等孟小姐路过时能看上一眼，这样的事，别人能信，你当我会信这是子楝能做出来的。”

    子枫闻言笑道：“我其实一直好奇，你究竟是如何一直能分得清我们两个？”

    灵儿也笑道：“你自己猜呢。”

    子枫离开，灵儿手中抱着那锦盒便要离开，却忽的被翠翘等人拦住，绿儿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趁灵儿不备抢过锦盒，打开来便是一阵惊叹。

    “好漂亮！”

    翠翘见了笑道：“这珠花可是帝台第一家首饰铺里最贵的，颜副统领对你可算是有心了，不过颜统领送的是梨花，而如今正流行的却是海棠，看来这珠花也买在手中许久了。”

    绿儿取笑道：“楝公子就是胆小，也不早点送来，不过也是灵儿姐姐太凶了！”

    灵儿不语，翠翘笑道：“颜副统领可是少年英雄，跟着叶将军在黑城打过仗，战场上也立过功的，将来是要做将军的，也说不定还是要做定山王的，到时候咱们的灵儿就是王妃了呢。”

    灵儿笑道：“去，你这张嘴就知道胡说，再在这里闹下去，回宫晚了，看皇后娘娘不收拾你！”又对绿儿道：“快回去，看小姐有没有什么吩咐，别到处乱跑了，我去送翠翘姐姐出门，这便也回去。”

    绿儿不甘的转身走开，灵儿对翠翘笑道：“这珠花虽然精巧，到底出自坊间，流于俗艳。”

    灵儿说着竟随手将珠花扔进池中，翠翘也不惊异，灵儿回身对翠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枝白芍药珠花，道：“不比这一朵出自宫中，不仅做工好，这玉珠纱翼也是最好的，只是礼贵人轻，灵儿受不起，便送给姐姐好了。”

    翠翘接过珠花，笑道：“的确是好东西，不知是何人所送呢？”

    灵儿笑道：“这个呀，姐姐可当真是猜不到，是府上低鸿姑娘的兄长送的，低鸿姑娘的兄长在宫里鹰扬卫中当差，自然和绣珍坊的人熟识，那日里来看望姑娘，带了好些宫里的衣裳钗环，其中一件金丝绣凤宫裙可算是上好的了，”又道：“低鸿姑娘入府前家境是有些清贫，入府之后，王爷待她很好，赏赐了不少东西。”

    翠翘笑道：“她是她们家中最小的一个女孩子，最是可爱善良，当日还是我带她进府的。”

    “那姐姐也许久没见着她了吧？如今低鸿姑娘穿着可标致呢，在映可园中牡丹花旁，真如天仙，我那日为王妃去摘牡丹花，见了也不禁赞叹，偏让低鸿姑娘听见了，她一高兴，姑娘的兄长便将这个赏给了我。”

    翠翘看着手中珠花，不由道：“是王妃的意思？”

    “我自小服侍小姐，还不知道小姐吗，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不肯让人担心，可国公大人却不能不惦记女儿。”

    翠翘闻言了然，抬首一笑，道：“你这小丫头可是心够狠的，他送了这个给你，定是心里喜欢你，你如今却是这样。”说罢一叹，“小丫头自己平日里多烧几柱香吧。”

    翠翘说着将珠花放进袖中，转身离去。

    这珠花被带进皇宫，终究到了皇后手中，皇后怒道：“沈尚宫，你是怎么办事的？我叫你找几个出身寻常，身家清白的女子，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狐媚？这低鸿的兄长竟在鹰扬卫中当差，本宫竟不知道？如今只是个小小都领，就敢奢侈跋扈到这种地步，来日若妹妹做了皇妃，那当哥哥的岂不是更要嚣张？”

    翠翘沉声道：“皇后娘娘，奴婢今日远远见了那低鸿一眼，艳丽非常，王爷也是很喜欢她的，如今府上除了绵蛮，就是她最得宠了，来日必是封妃的。”

    皇后闻言一笑，手中珠花被摔个粉碎。

    灵儿和绿儿回到屋中，便听蝉儿道：“绿儿，你去将我的那对镶七宝并蒂莲金步摇送到林府，亲手交给林小姐。”

    绿儿一惊，不由失声道：“小姐，您出嫁的时候就戴的那一支步摇啊！”

    “所以，我为什么要送林小姐这支步摇？”

    许久，灵儿方试探道：“小姐送了林小姐这金钗，便是当林小姐为姐妹了。”

    蝉儿笑道：“还是你这丫头最机灵。”又道：“听说林将军的爱妾学扇有了身孕，便将叶伯前日送来的燕盏和雪蛤都送了去吧。”

    如常吩咐着，心上仍是不住冷笑，这个皇后，已是什么都敢做，什么人都敢得罪了，林家岂是面上的如此简单？

    而林朝又有一个妹妹林莹均，与林朝年岁相差极大，今年不过二八，年岁相仿，蝉儿与她虽未似与蕙儿一般亲近，却也十分熟识，林莹均几乎跟随兄长林朝长大，林朝出征在外之时，林莹均小小年纪便已为兄长掌管林府，聪明强记，才能过人，虽是女子，又有肝胆豪气，颇有见识，如此人物，如何不让人时刻放在心上？

    罗氏之案之后，蓉昭仪被赐白绫，璋王中泽病重，病中上书戚王，只道自己难享天年，不愿连累佳人，退了与林莹均的婚事。

    本来林小姐声名在外，而中泽身子既弱，又不得皇上欢心，封地也远在偏陋的定州，当日林朝向戚王提请其妹与璋王婚事，朝中便是多谓可惜，如今中泽退了婚事，可想会有多少人在意这位林小姐的归宿？

    绿儿带着东西退下，蝉儿又对灵儿道：“你去将我前日准备好的那份礼送到何大人府上。”

    何钦予在兵部任职十余载，继罗信之后出任兵部尚书，为人外忠内奸，极重权势，在蝉儿看来，更难掩心贪，若非当日罗氏之案如山崩不及，叶家与太子府相争相持，这等人怕也无能出任兵部尚书，即使坐了这个位子，也只得人看轻，而如今大哥他们远在大古莲城，粮草供给，军备补足都不可含糊，兵部和户部自是都要打点通荡。

    思及此处，又不由暗恨，太后族兄秦铭析借罗氏之案，兵部任职空缺，也晋身其中，然既入了兵部，何钦予又不是个完全有能力有主见之人，他竟不能有丝毫作为，只令兵部如今全由侍郎谭熹做主，那谭熹本就是太子府出身的人，这中虔家奴的身份都不曾掩人，兵部可算是都落了中虔之手了。

    至于如今终于出任户部尚书的秦卓墉，任职至今，也未做过一件好事，这样风口浪尖的关头，不思如何扶助中然，只知一意搜刮，甚至前些日子于京郊抢占民宅，京兆尹容恩明实在难忍，几欲一封奏章弹劾了秦卓墉，只被蝉儿暗中压下，容恩明为此至今仍是负气称病在家。

    太后一族，何其无用！

    若非只为中然，当真都该清出朝堂，而自她嫁入王府，秦家确实较之从前更为嚣张，当真不知中虔如今的韬光养晦之下藏着何其可怕的计谋。

    便是皇后也要不时派人来提点或是召她进宫去训斥，而此时关头，她若不先忍了，莫说朝中他人，她叶家门下的这些人都只怕便要先忍不得秦家了，容恩明便是例子。

    蝉儿心上一叹，放眼看去，除却心病缠绵多年已不能再过多思虑的父亲，还有今时今日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位兄长，她身边当真无一人可依仗了，再反顾自身，如何谨慎思虑，也时有不周之处。

    这一局，竟是越走越难，越不知落子之处了。

    灵儿交待几个侍从将东西小心搬过来，九抬四角镶金紫檀木箱，只是这箱子，已是价值不菲，打开来一一检点，更是炫耀人目，莫说金银玉器，便是送给最近最得何钦予欢心的一个侍妾的便有一对玉鸾衔珍珠流苏金钗，一对薄金玫瑰凤凰修首玉步摇，一幅金镶祖母绿滴水耳坠，一对金镶翡翠羊脂白玉镯，一串金丝镶三宝手珠，一串嵌夜明珠璎珞手珠，一袭金丝孔雀氅，描金底衣裳十数件，凤纹织锦宫缎，碧霞纹天水碧，如意云纹蜀锦，合计不下百匹。

    这一份重礼，只盼何钦予在粮草兵甲供给上莫要含糊了去，莫要由了谭熹动着手脚。

    又是几日，这日黄昏过后，屋中点了青鸾云纹红烛，罩了紫鸳水波琉璃罩，蝉儿便不由停了针线，看着那灯罩有些出神，灵儿见状，暗道不好，悄声对绿儿道：“小呆瓜，谁让你点这个灯的？不是存心惹小姐伤心吗？”

    绿儿转首见了蝉儿神色，才恍觉道：“我――奴婢这便去换一个。”

    绿儿说着便去取了灯罩，怕蝉儿见着似的，抱在怀里就要往出跑，蝉儿也不出声，只是心中微苦，她嫁入王府已近两月，见到中然的次数一双手便可数的清。

    而中然每次来，只是彼此问过安好，便会离开，这样的情景，初始她也是因着负气，所以不肯理会中然，可时日久了，便不免愁闷。

    绿儿抱着那灯罩跑到门前，却不巧正和一人撞上，手上一松，灯罩摔在地上，碎个彻底，绿儿更是慌乱，忙跪在地上便要去拾起碎片。

    “别拾了，小心伤到手。”

    蝉儿不由开口道，而来人也出声，两人竟是一般无二的言语，便不由看向彼此。

    绿儿闻言抬首看了看蝉儿，再转首看向来人，她年幼天真，见了两人情状，便不觉笑出声来，两人听了她笑，不知为何竟都有些羞涩，明明毫无道理，却就是羞意轻泛，错开了看彼此的目光。

    灵儿便道：“小呆瓜，还不快起来！”

    绿儿连忙站起来，灵儿取了一双乌木筷子来，两人将碎片夹到托盘中，便退了出去。

    “王爷有事吗？”

    “只是来看看你，你这几日可还好？”

    “蝉儿很好，王爷呢？”

    “我也很好。”

    蝉儿只觉心上不由自己的一叹，每次都是如此，中然这便又要离开了吧？

    中然踌躇了一下，道：“我来谢你。”

    “谢我？”

    “今日母后又召我入宫，我知道了，你绣了一幅荷花图送给梅太傅，替我解了围。”

    “王爷这话未免太见外了。”

    蝉儿说着，不觉有些脸颊微红。

    “那绣图只怕累你连夜未睡了，你身子不好，不该如此的。”

    两人又是相对许久，这一句话若是未嫁之时，只做兄妹情意，不觉如何，可如今情状，却是夫妻亲近之语，两人只觉羞意更浓。

    中然不安，转首看向那绣芙蓉云丝屏风，道：“今日母后还要我这几天在王府荷花湖畔，摆设宴席，宴请帝台权贵，也不知道母后是怎么忽然想出来的，”中然说着一叹，“我知道你不喜欢繁缛琐事，若是不想管，便都交给管家来做，若是觉得吵，也可以回家去住些时日。”

    蝉儿有些难过，听闻中然后面言语，又有些好笑，甚至隐了一丝捉黠意味，笑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王府的事，蝉儿哪里有不管的道理？就是不管，蝉儿如今――又哪里有避出去的道理？王爷放心，蝉儿会准备妥当的。”

    话音刚落，未罩灯罩的烛火忽的一跳，竟是噼啪一朵绚丽灯花，艳如红豆，蝉儿不觉便拿起铜剪剔去灯花。

    试共剪西窗烛，恩意正深浓。

    他也会想起这一句来吧，蝉儿想着，竟有些羞于回身。

    许久，中然轻声道：“那你先歇息吧，我――回去了。”

    蝉儿也轻声应了一声，脸上灼烧云霞渐落之后，便有悲意凉如月色，静静坐在五彩描金桌前，看那灯烛静静燃烧，竟是忽的一跳，又是一朵灯花，再剪去，心境已不相似。

    这样静静坐着，看那灯烛渐渐燃尽，暗色降落，而窗外月正圆满，夜却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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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阙 荷花新宴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六阙荷花新宴

    北国的荷花这样早开，到了七月竟又这样繁华，很是惹人怜爱。

    博王府这满湖的热闹，便惹得整个帝台都风流起来，满城都恨不得这博王府的围墙是透明的才好，便可见见这传闻中犹如蓬莱瀛洲的琉璃湖上的荷花。

    而这琉璃湖畔今日也正是热闹鼎沸，也便是七夕前这几日，博王府下了帖子请了帝台许多皇亲显贵，名流雅士来赏荷。

    几丈长的红绸绕湖围成苏幕，岸上摆起长桌，临湖而坐，佳肴美酒，乐伎如云，丝管绮艳，只觉美景邀人，众人填词写赋，联诗作对，足足热闹了整天。

    临了傍晚，侍女们便在这绕湖红绸上挂点起百盏莲花琉璃灯，琉璃湖一时如昼，灯如莲花，而湖上莲花又如碧玉琉璃，身着轻纱缬罗衣的侍女们撤去残宴，摆上新筵，众人在这湖畔看灯下莲花，明灭如艳词。

    夜晚风如水来，动人心神，却听耳边一片水声激荡，湖心亭上围拢了一天的红绸骤然落下，飘拂于水上，水上红云，红云之上，却是宛如仙女降落人间，香风婉约。

    众人只觉一瞬之间湖上红莲如触火云，漫天莲花，只见湖心亭中，绵蛮身着一身红绡舞裙，人如红莲，凌空挥逐舞袖，掠水轻飘，手中红莲歌扇飘转不定，转身犹如花落千回。

    一舞如仙，众人惊艳，许久之后才响起赞叹之声。

    “果真绝色，一舞足倾城啊。”

    说话之人正是太子中虔，不知为何，中虔今晚竟是不似平常，昨日皇上已下旨令太子监国，本该意气风发，

    太子举止雍容，却是难掩颓倦之意，与众人周旋亦是心不在焉，就连他刚刚赞叹的倾城之舞，也只是稍稍抬眼看了片刻，却兀自饮了许多。

    “太子似是心境不大好。”

    太子妃闻言道：“许是朝中的事，”又一笑，“我也不好多问，而今日博王府赏荷花宴，想来也能让他解了忧心。”

    蝉儿便笑道：“太子有贤妻如此，怎还会有解不了的忧心？”

    “博王妃才是兰心蕙质，今日布置的这赏荷夜宴，令人难忘。”

    蝉儿笑道：“太子妃管理偌大太子府，满府井序安然，蝉儿更是钦佩。”

    却忽听楼下众人大笑，原是晚风和人对对子，那人对出“月高烟有鹤，宿净草无虫。”

    晚风却脱口而出道：“可这里有蝉儿。”

    众人失笑，却听他继续琅琅吟道：“艳花那胜竹，凡鸟不如蝉。”说罢眼角斜挑，看着楼上，众人只道他和王妃青梅竹马，又是表亲，所以连王妃的名讳都敢拿来取笑。

    中然便笑道：“晚风长进不少啊，吴国倒是又兴了科举，晚风若去，今年那个陈霁白也要让出状元来了。”

    中然和众人看的只是晚风的天真孩子气，蝉儿却见那斜看过来的一双丹凤，沾染的挑衅和不屑，不觉失笑，既是不屑，何必挑衅？

    晚风却不想蝉儿竟是一笑，不觉一愣，转眼再看蝉儿已经别过头去，和楼上的其他女眷们周旋去了，竟是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晚风心中窝火，连饮数杯酒，蝉儿再看向楼下时，便只见在众人的一片笑声中晚风栽倒在地上。

    忽然又见另一边一阵哄笑，原是中晟坐在中然身旁，他年纪还小，闹着要绵蛮刚刚跳舞时的那一把画扇，绵蛮便隔空抛了过去，中晟没有接到，却正砸到崇王中昊的头上。

    中昊自绵蛮一舞之后，便再不能移开眼去，本就正和左相的公子窃窃猥语，暗论这绵蛮究竟身轻几许，这扇子一砸到头上，引得众人都看过去，两人本就不曾忌讳，那言语便被众人都听了去。

    若是平常，众人便觉好笑，到底顾忌礼教，必定要故作鄙薄之状的，而今日这宴会自午后至夜深，这一众官员都饮了许多酒，尚未酩酊的也是酒酣之际，放开了狂态，因此闻言皆是哄笑。

    中然这一整日与众人周旋，官腔做了十足的厌烦，苦不堪言，此刻更是难掩怒色，然见了中昊那痴肥模样，又是当众，只不好发作，因此这宴会之上仍是一派和乐，兄友弟恭。

    绵蛮惹了这一场笑，如何风月出身，也觉不安，便起身告退。

    “小姐今日这宴会，其实没有安排绵蛮献舞吧？”

    内室之中，隔了众人，凭窗看着绵蛮离去，叶词轻声道。

    梳蝉见了中然烦闷不堪的神色，轻轻抿唇，竟是忍着嗔笑一般，听了叶词的话，才道：“中然宠着她，她喜欢怎样便都随她，只是我要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只查到她起初是在林将军府上，之后被送给了敬王。”

    “林将军府上？”蝉儿略有诧异，“再之前呢？”

    “再之前便断了。”

    “断了？”

    “奴婢无能。”

    “怨不得你，她能只身从敬王府逃出，寻到碧水城，这个女人便绝不简单，而查不到才最可疑。”

    绵蛮，若是她也同是对中然有情也便罢了，可那一双眉眼，薄情之相，何其浓重，而若不是为情，她又是为何来到中然身边？

    思及此处，蝉儿竟也是不解，若绵蛮是敬王府的细作，那便是荟王府的细作，可是，似乎也不是，最初始会想到的人自然是中虔，如今看来竟也不似，那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来历？究竟归属何人？

    “林府的人也没有人知道的吗？”

    “奴婢已经查过了，便是林小姐，刚刚奴婢也趁着送莲子羹，探了口风，也是不知，看来林府的人对这个绵蛮，似乎都不深知。”

    蝉儿闻言略微沉吟，道：“那便只有林将军能知道一些了，只是林将军心性寡淡，如今又钟情学扇，只怕对这个绵蛮，也记不得几分了，罢了。”

    蝉儿转首看向窗外，月白云淡，不由一笑，绵蛮是何人，来自何处，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她定是来者不善，而这便足够了。

    蝉儿对叶词叹道：“莹均一向不喜欢这样宴席，只怕是为了中泽来的吧？”

    “林小姐是女中豪杰，何况她本是心高之人，绝不会甘于委身凡夫，小姐可放心。”

    蝉儿一笑，道：“她自是让我放心的，否则我也不会选她，”又一笑，“紫辛做了水晶酸梅汤，你去带一点给中瑾吧，我见他刚走了，他酒量也不是很大，随着众人饮了这一整日的酒，想来也不好受的，你快去吧。”

    叶词脸上微红，弯身一拜便下楼去了。

    蝉儿敛了笑意，便是一叹，中瑾虽是皇上三子，然其母只是一名乐婢，皇上也最不喜欢这个儿子，相比中泽更是不如，便是年纪还小的中晟，只因其母难产而亡，皇上感伤，厚葬之余，中晟降生便受封玦王，因此中瑾甚至是皇子之中唯一仍未封王的一个。

    皇上相待如此，坊间便多有谣言，只道中瑾非是戚王所出，因此朝中权贵多对其疏远冷淡，除却叶家，便唯有威远大将军并镇国一等公苏竟对中瑾尚是和气，这一整日的宴饮，除了中然，也只有苏竟理会过他。

    戚王的这几个儿子之中，中瑾得遇最薄，只怕是最让人觉无缘帝位的一个，然而皇权纷争，有何是绝对不可能的？谁又能想到生母只是一个女奴，出生时险些夭折的薛离如今会在契丹权势之锋，无人能及？

    蝉儿不由一笑，想来是昨日接到了书信，契丹那里的一点消息让她有些思虑过多了，而契丹如今如火如荼，薛离虽强势，也未必一定会赢。

    蝉儿看向楼下正与人言笑的中虔，勾唇一笑，毕竟皇权之路上的荆棘，每一株都是淬了毒的，沾之即死，未必便能断言谁能到真正的最后。

    夜凉露冷，琉璃灯明明灭灭，不觉就是夜半，众人便都尽兴的告辞了，博王府中便是一片夜凉如水，安然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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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阙 风中柳令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七阙风中柳令

    晨起有细雨流光，满庭柳雾。

    灵儿和绿儿一人捧着一个水晶盘笑嘻嘻的进来，蝉儿坐在镜台前，只见一个白水晶盘中盛着红樱桃，一个绿玛瑙盘中盛着北国红豆，俱是刚刚冲洗过，鲜艳欲滴，只是看着，也让人莫名欢喜。

    因此临窗刺绣之时，白绣绢上便多了雨中红豆，连理而生。

    午后，碧露和紫辛过来问安，碧露自上次与绵蛮争执，一怒将绵蛮推下水，中然只让蝉儿做主处置碧露，此举想来令碧露十分寒心伤情，嫉恨之意，却也收敛许多，而绵蛮次日便是无碍，蝉儿便只令碧露禁足三日，了了此事。

    碧露神色黯淡，蝉儿也有心病，便不好受，见了只她们两个过来，便随口问道：“怎么低鸿今日没与你们一起来？”

    碧露道：“今日没在芙蓉榭见着她，想着她许是先来了，便没有等她。”

    蝉儿微有奇怪，却听紫辛轻声道：“昨日宴会之时，皇后娘娘派了人来召低鸿进宫，只说是要她去送莲藕和莲花，因为这些都是我管着的，我给她装了些，她却是――只笑道不用，空着手随宫人走了，只怕是还未回来。”

    低鸿自进府之后，一向言语惹人，招嫌之态淋漓尽致，而昨日那一笑，却显出久已不见的率真可怜。

    紫辛最后一句轻到几不可闻，蝉儿却觉如惊雷，许久方淡淡道：“我有些乏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碧露和紫辛起身告退，蝉儿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仍是一片平缓之色，只对灵儿笑道：“去倒一杯茶来。”

    灵儿端了茶过来，蝉儿接在手中，掩袖而饮，淡淡道：“这茶泡的太浓了。”

    灵儿道：“奴婢想着这几日天气渐热，茶须得清凉滋润些才好，就多放了些白菊花。”

    蝉儿笑道：“你倒是什么都想的周到，可是太过周到，未免什么都在做我的主。”

    灵儿一惊，道：“王妃不喜欢，奴婢换一杯就是了。”

    蝉儿一笑，道：“是啊，这茶泡的不好，可以换一杯，可这人命，也能再来一次吗？”

    灵儿闻言扑通一下跪下，只默然不语，许久，蝉儿道：“绿儿，去给我沏一杯茶来。”

    绿儿见了两人情景，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屋中只有两人，蝉儿道：“我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你暗自得了父亲的命令，怂恿沈尚宫去曲晴轩闹，之后又将沈尚宫排挤出王府，我都没有说过你一句，可你竟敢――人命你都已不放在眼中了吗？”

    灵儿闻言已是落泪，咬唇不语，蝉儿道：“我叶家的确是权大势大，可是这样阴损的事做得多了，再厚重的福禄也耗得尽了。”

    灵儿仍不出声，蝉儿一叹，道：“我知道你没这么大胆子，是父亲的意思？”

    灵儿还是默然，蝉儿便缓了语气，道：“这件事，中然只怕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也只会怨恨太后，不会想到我身上，你做的很好，可是，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容不得低鸿？即使是父亲那里，只怕若不是你，他也不会如此决定，毕竟，叶伯绝不是多话之人。”

    灵儿闻言抬首看着蝉儿，道：“小姐若想知道，就是今日将我赶出去，灵儿也要说，小姐，你对王爷是有心的，可为何如今，要看着别人专宠，连争都不肯争呢？”

    蝉儿心中苦笑，这情，可是能争的来的吗？

    蝉儿叹道：“傻丫头，你也很清楚叶家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我自小在那样的家中长大，这一步步走来，什么没见过，什么不清楚，若该动手的时候，不会比任何人手软，杀多杀少都是一样，便都无所谓，可是，那些完全没必要的人，多死一个，我心里就要呕上许久，心狠不意味着心恶，即使武将也不能因嗜血而妄起战端，何况是我？”

    灵儿看着她，蝉儿按住心口，叹道：“若到万一，我绝不会手软，毕竟，棋局一开，非生即死，顺其自然，也怨不得我狠毒，可是，随心妄动，滥杀无辜，非我所好，更是我所忌恨，明白吗？低鸿――你此次为我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不该怪你，只是今后不得再自作主张，你要记得，你是我的人，我知你心里是为我好，所以这次再饶了你，但绝没有下次了！”

    灵儿却不肯动，仍跪在地，道：“小姐，低鸿是太子的人，留在府中，虽是不妥，可奴婢知道小姐的手段，也知道她再成不了什么祸患，小姐若是不愿，留她一命，本也没什么。”

    “那又是为什么？”

    “可是，在外人看来，她毕竟是得王爷宠爱之人，她若是为皇后所杀，之后府中再有得宠的侍妾有了万一，王爷便也只会想到皇后。”

    蝉儿闻言一时惊怒，手中茶盏便摔了出去，怒道：“原来你想的竟是这个！”

    灵儿仰首，无惧道：“虽然小姐不愿相信，可王爷对绵蛮的心意，任谁都看得出来，所以，小姐，绵蛮不能留！可她的来历至今不明，贸然借他人之手，只怕牵惹枝节，便借皇后的手，一切已是铺陈妥当――”

    蝉儿忽然一笑，“你竟以人命来做铺陈？”

    灵儿一顿，蝉儿还是笑：“不愧是我叶梳蝉身边的人，果然不是善类，我且问你，若是我不肯，你是不是也要为我动手了？”

    灵儿不敢答，蝉儿笑道：“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即使为我，你再自作主张，也绝没有下次了！”

    灵儿闻言再拜，哽咽道：“奴婢明白了。”

    蝉儿又叹道：“低鸿已是被皇后害了，那她兄长也绝不会无事了。”

    “只怕这会皇后还未来得及动手，小姐是要救他吗？”

    蝉儿无奈叹道：“我虽有心救他，只是妹妹遭此横祸，难保他不生怨恨之心，何况低鸿是中虔的人，她兄长未必就能脱得了干系，你现在去找子楝，只叫他在今日之前，寻个不是，将这个人远远打发了吧。”

    灵儿退下，蝉儿坐在窗前，许是雨后，竟连七月也有些凉意。

    一杯茶被放在了榻桌上，蝉儿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茶色，轻啜一口，也不回首，便道：“翠翘，你这煮茶的功夫怎么反倒退步了？”

    翠翘笑道：“皇后娘娘不喜欢饮茶，许久未做，自然生疏了。”

    蝉儿闻言却也笑道：“煮茶的功夫生疏了，旁的可是一样也未生疏。”

    翠翘闻言笑道：“小姐刚训了灵儿，这便是轮到奴婢了？”

    “你敢说你与此事毫无干系？”

    “自然有干系，”翠翘叹道，也有悲意，“奴婢只对皇后说王府中几个侍妾在园中比试新衣，而低鸿穿了一件金凤宫裙。”

    蝉儿一笑，道：“衣着最华贵的绵蛮没事，可是，就因为仿了宫中衣装样子，低鸿却被害死，皇后的狭隘当真非比寻常啊！”

    翠翘叹道：“奴婢只以为皇后只会打发了低鸿出府，可是――奴婢当真没有想到。”

    蝉儿叹道：“谁动的手？”

    “这种事情一向都是沈尚宫来做的。”

    蝉儿再难压作呕之感，拢住袖子，衣袖间白梅香气淡淡，才慢慢平静下来，叹道：“若是如此，只怕连收尸入葬都做不到了。”

    蝉儿淡眉深蹙，翠翘不忍道：“这也是她的命，小姐莫要太难过了。”

    蝉儿笑了一下，道：“我自是不会为了这样的事难过，否则，只怕也活不到如今了，”又道：“你今日来又是为了什么？”

    “皇后召小姐入宫觐见。”

    蝉儿厌恶的皱眉，道：“就说我今日不舒服，不能进宫受教了。”

    “奴婢明白。”

    翠翘离开后，屋中再次只有蝉儿一人，冷意更重，却是一笑，这算得什么？将来她若入主中宫，这连小打闹都算不上！

    黄昏微雨，窗外的梧桐树叶如绿玉圆盘，满满盛了雨水，又倾斜着滴滴点点落下，只似水漏。

    府中一切如常，除却中然今日一整日都独自留在芙蓉榭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蝉儿心知，低鸿的事情，中然终于是觉察了，而这样的情状，是在伤心吗？然看平日光景，中然对低鸿，不似有情，那今日如此，只是在伤怀吧？

    中然心善，虽是无情，终究悲怀在心，而来日若是绵蛮也遭遇如此，中然对绵蛮，是该有些喜欢的吧？又该如何伤心？

    若是如此，绵蛮此人，是否该留？

    若不计中然心意，此人心怀叵测，言行亦是不轨，又该作何处置？

    每思及此，这白绡之上的鸳鸯春色便再绣不得了。

    雨声碎滴，庭中渐起牡丹薄雾，云更浓了。

    芙蓉榭此名天成自然，便得自琉璃湖左端这一片扇尾似的湖水，满满芙蓉花开，如压如堆，花开之盛似都要堆挤进屋中了，如此情景，不能不直唤作芙蓉榭了。

    只是这芙蓉榭盛夏之时景致虽美，其余时节未免冷情，又是临湖最近，湿冷异常，因此一直无人居住，而低鸿入府之后，却挑了芙蓉榭居住，当时问她，她只天真一笑，道：“等真到了冬日，低鸿未必还住在王府中呢。”

    当时只当是她年少的天真顽话，却是成真。

    看着眼前这一片芙蓉花开，盛夏七月，仍是繁华未歇，人却已不再，竟是比这花开更命薄。

    低鸿初进府之时，中然只以为是母后送来，算作警告，因此十分疏落她，而低鸿容颜有着绵蛮的影子，心性却温柔可爱，十分惹人喜欢。

    渐渐淡了疏远之心，亲近起来，即使身边有了绵蛮，前些天不知为何心里也总是会想着她，可是，心里的那个人终究还是绵蛮，所以绵蛮落水之后，还是淡了对低鸿的心，却不想，仍是害了她。

    思及此处，中然心中不由忽然有些惊怕，母后若是连低鸿都容不得，那绵蛮呢？

    当年相遇两歧山中，他心性淡然，不会强求，何况当时年纪仍小，不知情为何物，直到五年时光过去，仍不能忘，仍然相思，渐渐情深，才知情根深种，已然盛开，然而，还是要克己。

    但是，绵蛮竟追到了碧水城，此情，又如何再能禁？

    中然带绵蛮回到帝台的那日，只对皇后道敬王叔成全，也望皇后成全，皇后竟也未再多做训斥，想来是那时他重伤在身，皇后暂时无心计较罢了。

    中然猛地站起身，推门出去才发觉已是天微亮了，他竟在芙蓉榭中呆坐了一日一夜，赶到曲晴轩时，不想吵到绵蛮，轻声走进去，掀开纱帘才见残月朦胧之光中，绵蛮竟坐在窗前，听闻声响，抬首静静的看着他。

    中然走过去，十指相碰，静静相拥。

    中然对府中的女子温和有礼，甚至有着不能回应她们用情的一丝愧疚，因此更是怜惜周到，然这心意与对绵蛮的，却是连比都不能比的。

    这日之后，中然却是少去曲晴轩了。

    中然对女子一向温柔，似乎显得风流，骨子里却最是克己守礼，心专情深，因此这些女子，注定悲伤，中然看着，也只觉心中更痛，一直在痛，连笑也是苦的，悲伤愈重，却愈发的温柔，如三月春日的江水，波暖水冷。

    却是不想，连这温柔也是会害人的，已害了低鸿，不想再害别人，因此也未去任何一个侍妾那里，每日不是独自在夏州阁上作画，便是去陶然楼中饮酒。

    而这饮酒，却不是独自一人，竟是时常是与中虔一起。

    屋中静静的，蝉儿自幼便喜欢这种安静，清淡的安静，连熏香都没有的清静，然这样的清静，在他们这样的家族之中，这样的锦绣华屋之中，却反而是奢侈。

    这样的清静，酒气自然是唐突至极的。

    蝉儿微蹙淡眉，对灵儿道：“去煮些醒酒汤来。”

    蝉儿说罢自己起身先去倒了一杯茶，送到中然面前。

    中然倚在榻桌上，手扶着头，紧皱着眉，似乎很难受，接了茶杯，却不饮，只是转手放在了榻桌上。

    “王爷醉了，喝一点茶，清清酒气，也好受些。”

    中然一笑，看着蝉儿道：“这样晚还过来，打扰你歇息了吧？”

    “王爷说的哪里话，只是王爷近来每日饮酒，未免伤身。”

    中然看着蝉儿，仍带醉意，已似是要昏睡一般，含糊道：“蝉儿，我只是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大哥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和他做对了？”

    蝉儿闻言一震，中然抬首看着她，眼中竟有清明一片，黑白墨云之色，蝉儿随即一笑，道：“王爷醉了，臣妾着人送王爷回曲晴轩歇息。”

    中然几不可闻的一叹，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

    蝉儿独自坐在桌前，仍然是笑，中然今日的话意味着什么，她只作没听懂，含糊过去罢了，只是心中对中然仍有隐隐怒气，强自压下。

    纯白生丝绢上如意牡丹，十分逼真，只是生丝较硬，前几天吩咐了侍女捣软捶平，今日送来，牡丹花瓣却是刮破了一片，竟如凋谢。

    看着便不觉仍是一笑，若是连绣出来的花开都能残缺，对于世事，便不该更过强求。

    虽然中然那日言语之中，可见当真是丝毫不曾为她计较，但是中然，也有自己的苦楚，便罢了。

    思及此处，蝉儿不由出声道：“王爷今日出去饮酒，还没回来吗？”

    绿儿从抽屉里拿过绣花样子来放在桌上，闻言道：“是啊，王爷一早就出去了。”

    灵儿端着酥奶珍珠羹进来，正听了这一句，便道：“王爷刚刚回来了呢，又醉的厉害，不过去了紫辛那里。”

    “有紫辛照顾王爷，小姐该放心了。”

    蝉儿不觉停了针线，手指绞过锦城裙上的金落索，缠扰之间，已不能解，她惯会机巧锦绣，便是连身上衣饰所绣也都是机关，心思稍乱，甚至都不能解。

    耳边忽听绿儿笑道：“小姐就是任性，将这杜鹃花竟描成了浅绿色，这花可长不出这样子来呢。”

    蝉儿笑道：“所以，才有趣啊。”

    灵儿道：“小姐不是当真要绣水绿杜鹃吧？”

    蝉儿一笑，却是放了手中针线，只道：“去为我备马吧。”

    万卷楼上，弯月并钩。

    满楼箫音如轻叹，和着这样的箫音慢慢走上楼，便见万卷楼的顶楼之上，只一座小小竹台，却唤作凤凰台。

    这样深夜，竟有人在这已被查封的万卷楼上，对月吹箫。

    夜色凉沉如水，和着这箫音竟似能压在人心上。

    蝉儿上得楼来，只见那人一身紫绡燕居服，头顶玉冠，人亦如玉，手中紫玉萧，剔透莹润，几映半痕月影，那人便似握了满手月色。

    蝉儿静静的，只是一曲终了，那人却是回首一笑，道：“你来了。”

    “蝉儿扰到太子殿下了？”

    中虔一笑，放了紫玉萧，笑道：“从来都是我去扰你，难为你来扰我一次，倒也有趣。”

    “太子殿下此言，真叫蝉儿进退不得。”

    “既来之――”

    中虔拿起白玉酒壶，斟满云纹酒爵，饮尽杯中酒。

    “太子殿下似乎近来心境不好。”蝉儿看着中虔，轻声道：“好似每年七月，太子殿下心境都不是很好，而刚刚那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太子殿下所忆的又是何人呢？”

    中虔笑道：“只不过因为七月鬼月，扰人心境，易让人想起那些早已往生之人罢了。”

    “那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还会记得薛龄义？当年薛氏一案，足为罗氏之案的蓝本，只可惜当年薛家的女儿也是如此，一个也未救的回来。”

    当年帝台都传中虔与薛家长女暗中定情，而中虔此刻却是神色不变，蝉儿不由心惊心冷，传闻若为真，中虔的绝情当真不是她可想知的。

    “往生即生，思无所思，只是世间尚有因果之报，足慰人心。”

    心思如此，不露声色，蝉儿只道：“此是悲悯之思，更易让人大失志气，太子心怀日月，如何能为区区七月魑魅所扰？当宽心才是。”

    中虔闻言抬首，眸光相对，中虔却是一笑，轻慢迷离，竟是与看着那湖上荷花一般无二的眼神，唇间轻漾，似笑非笑，似喜似悲，眸光漫散开来，竟又有一种不舍伤意，终于不知他到底是何种心思。

    “蝉儿所言，才是真正男子胸襟，叶家若有你这第三个儿子――只可惜是女儿，只万幸是女儿。”

    蝉儿心上微转，却是笑道：“叶家的女儿自是绝不会如薛家的女儿。”

    中虔闻言竟一时默然，眸中似有明灭不定的冷光，淡淡叹笑道：“那样也好。”

    蝉儿一笑，又道：“太子可是醉了？太子已是监国，人贵任重，近来却与博王一同饮酒过甚，蝉儿不能不劝。”

    中虔看向蝉儿，忽然笑道：“是中然说了什么吗？”

    “太子殿下在担心什么？博王虽是日日酒醉，所言甚多，但蝉儿只作醉话，无论什么，岂有当真的道理？”

    中虔好笑，却道：“你当真是心胸广大，难为你不仅容了府中的侍妾，甚至连林小姐也要为中然求来。”

    “林小姐人已如此，又是林朝唯一的妹妹，她的婚事，蝉儿怎能不入眼，不上心？而蝉儿听闻前些日子，林小姐在山寺中祈福时偶遇太子妃，太子妃对林小姐一见如故，欲结为金兰姐妹，甚至连与太子定情的金镶碧玺玉如意簪都欲送给林小姐，不知可有此事？”

    中虔笑道：“只可惜林小姐不肯收，”又道：“还是蝉儿的东西最入得人眼，我听闻林小姐收下了你的步摇。”

    蝉儿一笑，伸手为中虔斟一杯酒，淡道：“不过一个女子，太子的风采俊秀，即使没有太子身份，也最令世间女子倾心，又何必在意呢？”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酒爵，重复笑道：“一个女子？也对，不过一个女子，算得什么？只是蝉儿，我记得你说过对这棋局之外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蝉儿看着中虔，心有微刺，仍淡道：“太子殿下指的是低鸿？”

    中虔不答，蝉儿淡道：“既然入了王府，便算不得棋局之外的人，也怨不得我。”

    中虔一笑，忽然道：“蝉儿如今在王府中，可还习惯？”

    “还好，我选了淳雅堂来住，我记得这是王府里唯一由太子殿下取名的地方。”

    中虔笑道：“我想你也会喜欢那个雅字，当年读书时，你唯一喜欢的便是《雅》，只道毫无雕饰之功，只是你后来慢慢淡了诗书，似乎也改了心性。”

    她这样的女子，琴棋书画自然都是精通的，然而却是因为太过聪明，反而无一样能达绝顶，可若是已心知达不到绝顶，便也少了心思再去研习，因此慢慢都淡了，诗书也是如此，若是兴之所至，也是文中之谜，解着方才有趣。

    唯有刺绣，自是天下女子难及，因此愈发用了心，连着连环机关，更是少有人及，而天赋若此，一阵既成，便是极致，并非真正狠毒，只是时至如今，也不得开脱了。

    “太子殿下不喜欢现在的蝉儿？”

    “自然也是喜欢的，昨日饮酒时，中然还问我为何格外喜欢你。”

    蝉儿一笑，道：“蝉儿自幼便得太子殿下宠爱，却也心知，太子殿下不过怜我相似身世，自幼失去母亲庇护爱惜罢了。”

    “我自然也是如此对中然说，他却只道这话牵强了，若是如此，同样的晚风，又是我的堂弟，为何不见如此？我很惊奇，这话竟是中然所说。”

    “博王是蝉儿夫君，夫君若有此言，蝉儿只当反思自身言行。”

    中虔笑道：“我非是在挑拨你们夫妻情意，只是中然话中之意――也对，你如今既嫁作人妇，我似乎是有点过于亲近了，当该避嫌才对，而此刻已是夜深，王妃也该回府才是。”

    蝉儿看着中虔，轻声叹道：“我今夜来，也非是为口角，太子殿下的生辰也是在七月，虽是迟了，蝉儿承蒙太子殿下多年眷顾，也想将这送作太子殿下的贺礼。”

    蝉儿将手中布绢包裹的锦盒放在台上，弯身一拜。

    “太子今日所言，蝉儿也当记在心，自今日起，当恪守身份之别，蝉儿告退。”

    凤凰台上，孤月云薄。

    中虔打开锦盒，果然是一幅刺绣，展开来却不是缥缈天姥山，浩渺西江月，不是大漠沙河雪，塞北九尺冰，也不是千骑狩猎，负荆请罪，全都不是，不是蝉儿以往赖掉的任何一幅绣图，而是黑白分明一幅棋局。

    道是棋局，其实也有风景，青翠山间，雪亮山泉，花开得势。也有鸟兽，树间白猿，树下白鹤，悠然往来。也有人物，对阵仙人，衣袂无风而飘，樵人背着木材，神色专注，斧头垂落在地，竟是一幅烂柯图。

    只是这绣图中央的一幅棋局，太过夺目。

    中虔一笑，蝉儿便是太过明白他的为人，当日罗氏之案一击未中，再落子便定是存亡之争，绝不会再差分毫，而今任谁也都该明白，这一场祸事似乎再无可避免，只熬着戚王仅剩的生时。

    便是中然，也已心知，只不知他酒醉之中说了什么惹得蝉儿一怒，而今亲自送来的这一幅绣图，竟是一幅棋局，而这一局棋绣成，再无可改，便是生死择一的定局。

    叶家如今只留个女儿在帝台，都已是如此难憾，而交手至今的种种，也都只在这棋局之中。

    抬眼看去，月色之下，满城杨柳，不由想起当日送无伤与心诚出征之时的光景。

    赠君折杨柳，颜色岂能久？

    而心上那一点春日杨柳翠色，已然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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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如封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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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阙 绕佛山道

    更新时间：2014-03-28

    凉风八月，白露为霜。

    灵儿端了羹汤进来，道：“小姐昨夜又没有睡好，奴婢做了百合糖水，小姐喝一点吧。”

    蝉儿应了一声，仍是未停手中毫笔，绿儿在一旁满脸惊色的看着，又招呼灵儿道：“快过来看看小姐描了什么花样子！”

    灵儿笑道：“在小姐身边这样久了，小姐的惊世骇俗见得还少了？怎么还这样大惊小怪。”

    灵儿说着到了近前，却也是一惊，不由道：“小姐，这是什么花样？”

    蝉儿一笑，道：“三国时便有传言有绣工能绣万国于一锦，吴国又有女子能绣山川地势图，我便也能绣，只是如今天下战乱纷繁，诸国众多，疆界不定，所以才耽搁了这样久都未动手，昨日大哥既然自大古莲城寄回了九州地势图，我便也没有理由再耽搁了。”

    “小姐昨晚都没睡好，就在想这个。”

    蝉儿停了笔，笑道：“也不完全是，”又道：“将那盒金彩送过去了吗？”

    灵儿闻言一顿，蝉儿便笑道：“直说便是了。”

    “王爷只道皇宫已是富丽堂皇，金碧山水之画，反显无特异之处，所以还是还了山水一片清净之色，所以叫奴婢将那盒金彩带了回来。”

    灵儿小心看着蝉儿神色，蝉儿却淡笑道：“原来是不肯收，这盒金彩来自吴国，千里而来，却不能有所得遇，当真是可惜。”

    蝉儿说着收了花样子，接过甜汤，笑道：“他若不喜欢金彩，那便将我妆台上的那盒香墨送去吧，香墨画眉，也可描字，既然王爷近来无心作画，只为绵蛮画眉，只教她习字，那香墨正得其用，放在我这里，是可惜了。”

    “小姐――”

    蝉儿却是一笑，放下手中甜羹，转首看向窗外，淡淡道：“那香墨之香只是金色杜鹃香，连我都觉有些淡了，绵蛮体带奇香，听说曲晴轩中夜香兰这些天又开得十分馥郁，只怕这香墨到了那里，香气更不出奇了。”

    便是绿儿闻言也是默然，灵儿弯身一拜道：“小姐放心，灵儿明白了。”

    夜深月明，屋中偶尔传来扎扎机杼之声，声声韵切，单是织车机音，便如残曲。

    蝉儿独自坐在纺车前，轻轻摇曳，白生丝滑过指间的涩和滑，依然一身月白素丝绸裙，散了朝天髻，发上一对白角双鸟旋飞银梳，如两弯小月映在如泉水一般的长发上，停了机杼，生丝绕指间，却是不知在思量什么，终于起身。

    走到王府后门，门却未锁，推了门出去，早有人等在门外，一身黑衣，俊美模样，魔煞脸色，正是子楝。

    子楝见了蝉儿这般衣装出来，明显一愣，却不多言，蝉儿接过子楝手中马鞭，上了马便向城外驰去。

    守城将士见了子楝腰牌，不敢多言便放了他们出城，出了城上了盘山道，两人在山道前分开，蝉儿纵马独行。

    月下山道，如龙如蛇，蜿蜒许久，终于在一处回旋见到一人在马上，独自立在山道上，黑缎披风下可见一身灵纹锦袍，笑眼犹如春水，却是眉藏剑锋，不怀好意，而那人正状若悠闲地看着蝉儿渐渐行近。

    “怎么这么久？难道你还怕中然临时起意去你房里，会发现你不在？”

    那人语气之中毫不掩饰的讥讽，似乎以此为乐。

    蝉儿却没有心思再和他斗嘴，只淡淡道：“你大可人前人后尽情笑我，我也知道现在叶梳蝉就是整个帝台的笑话，但是现在，我们应该有别的事情要说，你的心思也最好收敛些。”

    当年还是孩子，整日里厮打玩闹在一起，然而之后五年，独居绣楼，日夜修习，再见之时已是都容不得他触碰到她衣襟半分。

    那人冷冷一笑，嘲弄道：“不愧是叶梳蝉，还敢这般狂妄，你倒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吗？”

    蝉儿也冷笑道：“我倒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还请小王爷赐教。”

    那人故意奇道：“太子如今监国，恐怕不过些时日，中虔做了皇上，你叶家离灭门也不过一步之遥。”

    “晚风，”蝉儿忽然笑了，“你还是一样的幼稚，你从小就想赢我，却没有一样赢得过我，如今这风里雾里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也是一样不济，而今夜你前来相见，难道不是安荟王已做了抉择？”

    晚风到底还是被蝉儿这一席话中的轻视激怒，怒极反笑道：“那你觉得我安荟王府如今做了何种决断？”

    “自然是当与我叶家共进退。”

    晚风笑道：“虽说未必如此，即便如此，你叶家能给什么样的回报？”

    蝉儿失笑一般道：“回报？你若要回报，除了你安荟王府满府的性命，我什么都不会许你。”

    “你如此说，难道我还会帮你？”

    蝉儿笑道：“晚风，你若想让我忌惮，倒该先和我叶家撇清了再说，安荟王府与叶家这根错夹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任谁看不明白？而你安荟王府时至今日仍然毫无作为，若是想坐观成败，那便不免太不明世事，我叶家若真倒了，中虔继位，你安荟王府又能独存到几时？”

    “安荟王府若随你，你觉得你叶家能赢了中虔？”

    “这个我自然不能断言，可若是此时成败已定，便也没有争的必要了，不是吗？正是因为各有胜算，亦都有弱处，方能一搏，不是吗？”

    “在你眼中，中虔竟有弱处？”

    “这是自然。”

    “他已是太子，难道皇上会废太子不成？否则你我就是谋逆。”

    “皇上当然不会想废太子，因为皇上一直想要的就是中虔继位。”

    晚风奇怪道：“若是如此，皇上就该为中虔铺平道路，而不是放任皇后和你叶家做大。”

    蝉儿笑道：“你既是看到皇上放任了秦家与我叶家，难道这其中利害，反倒想不明白了？还记得当年两岐山中，因着李殷弃行刺一事，就因杨家与秦家暗斗的太狠，才叫杨文冲与秦鹤冲都失了鹰扬卫的职位，而这才是皇上最想看到的，也是所有帝王的心思了，权臣争斗，他便可坐享渔翁之利，难道安荟王整日里钻研帝王之术，却没有教过你吗？那他都教你些什么，还是教了，可你学不会？”

    晚风变了脸色，蝉儿一笑，随即道：“这就是帝王不可测的心思，他属意中虔，但是，这个太子文武双全，深得官民拥戴，自然是好，可若是太好了，将来他要被逼的退位，却是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的耻辱，皇上不过是不想做唐高祖罢了，所以，他心里其实是顾忌中虔的，但是他却仍想要中虔继位，毕竟他这些个儿子里，只有中虔是合他的心意的，而中然――若不是当年为了对抗杨家，皇上是绝不会册封中然的母亲为皇后的，而他这几年表面上对中虔所有的不满，不过都是为了做给我们这些人看的，毕竟暗中拥立中然的人已然不少，若不能斩草除根，就是皇上也不敢轻举妄动的。”

    “的确，以你叶家为首，这人实在是不算少了。”

    蝉儿笑道：“如今，还要算上你安荟王府了，所以，皇上更是不会轻易动手，只好忍着，只好让人都以为他对中虔渐生不满，而中虔才最是聪明，当权势达到某种程度，不再需要皇上的保护扶持，当足以对抗皇权，他却开始韬光养晦了，去年竟又娶了个文士的女儿，这一步才是最好的，因为他的势力已经足够，根本不需要再结党了，甚至连梅家也不需要了。”

    晚风忽然笑道：“他虽不需要梅家相助，却也不愿你叶家得了梅家的势，所以罗氏一案，他才要对付方纯瑾，不想你却是亲自动了手，将大理寺卿这个位置送给了梅太傅的侄子杨梓仪，甚至一不做二不休，用陆梅卿换了朱家相助，你叶家的胜算只在心狠手辣，绝情无义！”

    “中虔想以罗氏一案令我叶家一连得罪梅朱两家，我自是不能如他的愿，而我刚刚对你所说的，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如今的处境，中虔绝不是容易对付的，至于皇上的心意，我们是绝对不能信任仰仗的，但却是必须改变的。”

    “改变？你不是说了，皇上心里其实只想要中虔继位吗？”

    蝉儿一叹，道：“怎么无论我怎样说，你都不懂呢？都告诉你了，这就是帝王心思的深不可测，他确实属意中虔，但哪里有长久的不变？若到了最后，若是他觉得中虔还未达到他想要的程度，若是他觉得中虔危及他的皇权，哪怕是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刻，莫说帮他，不在背后补上一刀都算好的了。”

    晚风皱眉看蝉儿，蝉儿笑道：“怎么？你还不信吗？你也姓安，照理这是你也该懂得的心思，中虔想必也很明白吧，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蝉儿几不可闻的一叹，随即道：“所以，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刻，你安荟王府既然已做抉择，那你便不许任性胡为，不许给我添乱，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你做任何事。”

    “你在命令我？”

    “我在教你。”

    晚风闻言皱紧双眉，蝉儿清淡一笑，毫无卖弄得意，只是平淡到：“晚风，从今日起，你便好好看着，我都是怎么做的，好好学着，不用不服气，你相比我，差的太远了，却也不用意气，如今这是性命之争，若能过了这一关，你还怕日后没有胜过我的机会吗？而你若是此时妄为，才算是最蠢的，识时务，活下来，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蝉儿语气之中的自然平直竟令晚风无法动怒，晚风便只冷哼一声，不做反驳。

    蝉儿便道：“安荟王府既是应了，安荟王怎样说，有没有特意交待与你的？”

    “你与安荟王倒是不谋而合，他只道随你叶家做主。”

    蝉儿笑道：“果然，十几年的秉性仍然不改，他就是乐于观望，只是如今，中虔势力之大，单单罗氏一案便是可见，我叶家独自的话，是绝斗不过了，安荟王若只想作壁上观，怕也是看不成什么好戏，戚王只要盯得稍松一些，中虔若缓出手来，头一个对付的虽仍是我叶家，下一个却必定是你安荟王府。”

    “这话我信了，安荟王却未必会这样想。”

    蝉儿略微沉吟，然后道：“这样吧，过些日子，你帮我留心着，找个机会，还是我亲自和姨父说好了，也更表我叶家的诚意。”

    “安荟王未必会见你。”

    “所以叫你为我留心，你刚刚不是应了会听我吩咐吗？”

    “可我不会为了你忤逆他。”

    蝉儿一叹，道：“晚风，我说过我会教你，但你必须听从于我，这些年安荟王凡事一意孤行，事若不成，最后却都怪罪于你，我却觉是他不会教子，你若生在我叶家，绝不会是今日能比，难道你当真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晚风闻言眸色微变，似被触动，心下百转不定，终于颔首。

    夏夜深山，山道如铁，山风鼓动衣袍，两人策马并行，转眼便能看见苍山明月，听山顶古寺，夜半钟声。

    吹了许久山风，蝉儿便觉有些身上发寒，回到房中，和衣就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却还是冷，微微睡了会，天已亮了，却觉连心口都开始微微发凉，便唤了灵儿泡一壶热茶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蝉儿蜷在床上，也不睁眼，只等热茶送到嘴边，茶香袭来，蝉儿微微启唇，却是等了片刻，也不见茶水到嘴，不免讶异，刚要睁眼，茶匙已是轻轻碰到唇边，虽然小心翼翼，但还是觉察的出那人的生疏来，灵儿服侍了自己许久，不会这般，这不是灵儿！

    蝉儿蓦然睁开眼睛，毫无防备的看见那双水墨眉眼，瞬间好似一滴墨落进一口清泉，水墨淡开，收不拢，分不清，竟是中然。

    中然一手中捧着茶盏，一手执着茶匙，站在床边，微微倾身，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不知所措一般，却是中然先开了口。

    “醒来就喝茶不会觉着不舒服吗？”

    “不会，这是我从家带来的，叶伯专门配好的药茶。”

    蝉儿说着看向中然手中的茶杯，眼中的期待竟一如孩子透亮，中然微笑，这样的蝉儿他竟从未见过，不禁想也未想，手指微转，俯身又喂她喝一口茶。

    “中然，我――”

    许是这从未有过的亲近，心中微动，这一瞬许多话欲言又止，看着彼此的这个时候，忽然很想对中然说，要他不要因中虔而忌讳她与她叶家，她已是他的妻子，自然心中向他，想说要他不要因此而一直疏远她，想说――

    “王爷，看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

    一个娇俏的声音忽然响起。

    蝉儿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甚至脸色都瞬间白了，看着中然身后那个美丽的身影，渐渐抓紧了床边的流苏。

    “也好，你来吧。”

    中然对她温柔笑道，将手中茶杯交给她。

    那女子梳着同心髻，面如妖桃，正是绵蛮，依然一身绯红丝袍，火红就如嫁衣，就仿佛他的妻子般，站在他的身边。

    “让绵蛮来服侍王妃吧。”

    绵蛮端着茶走近时便是拂面玲珑香气，轻执茶匙，蝶舞香袖褪落，露出一双皓腕，各戴一对楚国的凿花龙凤如意金镯，茶匙停在蝉儿唇边，蝉儿却仍是看着她，绵蛮的那一双妙眉，果然是中然所画，那淡淡的香墨青色。

    蝉儿不动，绵蛮手停在那里，看蝉儿不语，求助似的便看向中然，两人相视的那个眼神，瞬间就扎进了蝉儿心里。

    未等中然说什么，只听啪啦一声，蝉儿竟硬生生将床上流苏扯了下来，偏巧落在绵蛮手上，绵蛮手一抖，茶就拨了出去，而那滚烫的热茶，就泼在了床上的蝉儿身上。

    蝉儿低低一声痛呼，灵儿和绿儿慌忙跑到近前，见状忙帮蝉儿擦拭，众人忙成一团，灵儿轻轻撩开蝉儿衣裳，立刻就哭了出来。

    沈尚宫前些日子又被派到王府，闻讯也赶来，见状骂道：“哭什么，还不去请大夫！”

    灵儿立即就跑了出去，绿儿也不顾体统了，哭着哭着就一下子跪在了中然面前，哭道：“王爷，我们家王妃到底是哪里惹您不满了，您难道刚刚就没看到吗？那茶杯在绵蛮左手里，就是失手也该泼向床外啊，怎么就泼到我家王妃身上了，她明明就是故意的，王爷您难道都不替我们家王妃做主吗？”

    “绿儿！不要胡闹！”

    沈尚宫嘴上说着，却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无，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却没一个人开口，中然伸手想将绿儿拉起来，绿儿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哭个不停。

    只听扑通一声，却是绵蛮也跪下了，抬头看着中然道：“王爷不必为难，处罚绵蛮就是。”

    那一双杏目他曾无数次深情描过，曾深深思恋五年，本以为此生无缘，却终于还是能得再见，身处大古莲城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敬王封地寒州，绵蛮竟只身寻来。

    他怎能不怜她惜她护着她，中然轻叹，弯身将绵蛮扶起，然后向床边走去，蝉儿伏在榻上，雪白的绸衣被剪开来，露出雪白的臂膀来，刚刚她本能的用胳膊去挡，便都伤在了右臂上，此时侍女们正帮蝉儿冷敷，蝉儿紧闭着眼睛。

    中然只当她在生气，便轻声劝道：“绵蛮也是无心，她今天身子刚好些就要过来拜见你，又怎会是故意伤你呢？你便不和她计较了好不好――”

    话未说完，中然忽然便住了口，蝉儿惨白的脸上缓缓滑过一行泪，湿了枕边青丝，中然呆住，不知所措，却只见蝉儿也不顾受伤的胳膊扯过一旁的被子就要盖住自己。

    “蝉儿――”

    “王妃――”

    众人惊呼，忙上前拉开她的被子，蝉儿在被子下死死拽住，众人也不敢太用力，只听蝉儿在被子下喊道：“都出去！”

    “蝉儿――蝉儿――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会弄坏伤口的――”

    众人不敢拉扯，中然只好轻轻拍着被子，轻言哄着，却只见被子下的人明显在颤抖，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一般，蝉儿微微掀开被角，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中然，声音中带着悲伤。

    “原来，你也知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管我到底伤的怎么样了呢？”

    中然才明白过来，连忙道：“你快出来，让伤口晾着，疼不疼？让我看看。”

    中然脸上那恍然大悟的表情来的太明显了，蝉儿恨得咬牙道：“不让你看，不让你看，你走开，走开！”

    说着就又要缩回被子里，却被中然用力拉住，一番小心翼翼的撕扯过后，中然终于见到了蝉儿的伤口，雪白肌肤上通红一片，苍白的额头上还渗着细细冷汗，忍着哭的可怜样子。

    她本就是娇生惯养，从小被护着连个擦伤都没有过，此时定然是痛极，中然接过浸了冷水的毛巾轻轻为她敷上，转头向众人道：“大夫怎么还没来，快叫人去催！”说着又接过毛巾为蝉儿换上。

    片刻后，大夫终于抱着药箱气喘嘘嘘的来了，而请来的竟不是府上的大夫，而是宫中的万太医，也是恰巧，万太医与中然府上的大夫有些私交，今日有事来寻，灵儿见了万太医，不由分说便将他拉了来，中然放开了手让太医为蝉儿疗伤。

    中然起身转头间却不见了绵蛮，而屋中这些侍女都面带不善之色，尤其是灵儿，竟然还敢瞪着自己，绵蛮怕是呆不下去，回曲晴轩去了吧，想着再看向蝉儿时，只见她抿着唇看着自己，竭力忍着撅起来一样。

    万太医开了方子，说了些该注意的地方，蝉儿看着中然道：“已经没事了，你怎么还不走。”

    蝉儿这么说着嘴却撅了起来。

    中然不禁就笑了，走过去坐在她身旁，道：“不是开过药了吗？我等着药抓回来，给你敷好，喂你吃下去再走，省得你赖皮不肯吃。”

    蝉儿不以为然道：“我从小吃药比吃饭多，还用你看着。”

    中然笑道：“装的倒是挺像，不知道你底细的人怕是就被你骗了，你从小是怎么吃药的，我又不是没听无伤说过，设阵破阵，围追堵截，威逼利诱，十八般武艺三十六计哪样没用过？我平生只恨没亲眼见过呢。”

    蝉儿笑道：“那是小时候了，现在不会了。”

    中然见她眸色中有些微悲伤，不自觉就拢了一下她的头发，道：“没关系，你还是可以这样，我会哄你的。”

    蝉儿秀眉一挑，却是那花样细翘的眸子瞬间就冷了淡了，微微坐起身，看着中然道：“中然，我知道你一向待人极好，可你心里将我当做什么？还是像妹妹一样吗？”

    中然垂了首，一时默然，蝉儿叹道：“中然，我已经嫁给了你，我是你的妻子了。”

    蝉儿说着就有些微微脸红，耳边却听中然低声道：“抱歉。”

    蝉儿脸上瞬间褪了潮红，甚至更是雪白，中然却仍低着头，低声道：“抱歉，可我――我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又是怎么看绵蛮的，可是，这是不一样的，只有绵蛮是不一样的，遇到绵蛮之后，我才知道一个情字，也才知道我原来曾经伤了许多人的心，所以对于我，绵蛮是特别的。”

    中然终于抬起头看着蝉儿，蝉儿的脸上是猝不及防的悲伤的神色，泪水滑过脸庞，纷纷落下，中然从未见过蝉儿这般伤心的哭，也觉心中闷着堵着一样，可还是决意道：“我并不想害你负你，可我阻止不了这门婚事，而我心里，已经有了绵蛮了――”

    “够了！”蝉儿忽然冷冷说道，“我会好好吃药的，王爷请回吧。”

    蝉儿擦干了眼泪，极其平静的道，而双肩却在微微颤抖，蝉儿心中不禁苦笑，她叶梳蝉何时这般输人过。

    蝉儿转过头去，不再看中然，中然也不走，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对坐着，许久，药抓回来，众人先帮蝉儿敷了药，不一会又端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来，蝉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饮而尽。

    灵儿在一旁准备了糕糖，蝉儿也不肯吃，就这样睡下，灵儿回身哀怨的看了一眼中然，中然苦笑，他当然知道蝉儿是在和自己伤心，可是――

    许久，蝉儿静静的蜷在那里，中然见她气息渐渐绵长，好似真的睡着，便轻声起来，灵儿她们几个只做没看见，竟不理他，中然又是苦笑，堂堂王爷竟像只老鼠一样悄悄溜了出来。

    然而推开房门，刚迈开步，就硬生生停住了，中然一双水墨眉目中闪出怒气来。

    却是绵蛮正跪在门外，而且看似已经跪了许久，便是就这样一直跪着吗？

    一旁的沈尚宫见到中然出来，便住了嘴，但中然也能猜到那张嘴里刚刚说了怎样不堪的话，

    中然小心的扶起她，转头愤怒的看着沈尚宫和那几个侍女，却是气的手都有些抖，未等他开口，沈尚宫却先笑道：“王爷这么快就出来了，奴婢们还以为王爷会陪王妃用膳呢，都准备好了，王爷这是就要走了吗？”

    中然看着侍女们端着的靛青漆盘上一对金云缠纹并蒂莲杯，忽然就觉得心口刺痛，别说和蝉儿吃一顿饭了，这新婚，他们连交杯酒都没喝过，那愤怒瞬间就显得有些无力了，可这却并不是绵蛮该受的苦。

    “你刚刚这是做什么，绵蛮的身子弱，你怎么能让她跪这么久，是不是依仗母后给你撑腰，就连本王也不放在眼里了――”

    “王爷，她伤了王妃，别说是故意，就是无心也该受罚，奴婢只是罚她跪了片刻，王爷既是不满，那奴婢自会向皇后亲自请罪。”

    “你――”中然气结，他一直待人宽容和气，此刻却第一次恨自己这般软弱，然而那几乎发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柔柔的却是用力的，却是绵蛮。

    中然回首看向她，那一双杏眸，销尽无数言语，中然轻叹一声，只得无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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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阙 伤情之缘

    更新时间：2014-03-29

    秋风吹雨，犹如晓钟残漏之音。

    蝉儿那日本来就觉有些心疾发作，又受了烫伤，沈尚宫便着管家取出王府许多人参雪莲之类，间隙趁中然不在又去曲晴轩闹了两回，道若是王妃有了不测便叫绵蛮陪葬。

    皇后闻讯也派了御医天天来看，伤药补药开了许多，直接从宫中送来，连定国公都叫人用丝绒锦盒装了一对白润如玉且带着极其少见的血玉痕的塞加羚羊角来，弄得整个博王府只是几日之间便成了一个大药罐子，药香弥漫，生生替换了荷香。

    蝉儿每日除却吃药便是昏睡，灵儿和绿儿在一旁看着，便是整日的哭，一连许多时日过去，蝉儿还是昏沉沉的，好似那日伤到元气了一般，整个人都少了生气。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又要吃药了，被扶起来时，便隐约嗅到菊花香，乖乖的吃下药，有了些力气，便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果然是父亲。

    定国公从几年前就已开始除了早朝和国公府的木阁之外哪里也不去了，如今却被自己重病的女儿生生的给逼了来，蝉儿看着父亲，心中清明了些，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定国公也不劝，只是看着，自己那被世人称赞“机巧玲珑，天下无双”的女儿，如今只身着白色内衫，掩不住的纤瘦，头发披散，那清泉一般的光华早已消失，从来傲慢美丽的脸庞却是瘦成这样尖尖的小小下颌，直到蝉儿开始抽抽噎噎的，定国公才说道：“哭出来就好了吧。”

    “不好，一点也不好――”

    “又是因为中然？”

    “他说他喜欢上了别人，是真的喜欢。”

    他说了，终于说了，那日就在她那样难受难堪的情景下说了出来，说了她其实早已隐隐感知却不愿确定的，他竟是已对别人动了情。

    “就因为这样？你就借着这次生病，连命都想趁机不要了？这还是我的女儿吗？”

    蝉儿靠在父亲肩上，半响都不说话，只拽着父亲朝服上的紫玉腰佩，一下一下的，许久，低低道：“我没有，只是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了，父亲，我该怎么做？”

    定国公漠然的道：“我不知道你该怎样做。”

    蝉儿一惊，挣扎着坐起身来，看着父亲，却是心中更惊，父亲竟比上次见到时更苍白憔悴，眼下的青影更重，连唇色都是青灰的，看去竟比自己病的更重，只有那身菊花香依旧，甚至更浓烈。

    蝉儿失声叫：“父亲――”

    定国公闻言好像忽然回身一般，看着蝉儿，叹息道：“你病了这半月，可知这外头都发生了什么？”

    蝉儿惊悸的喘息道：“莫非，是大哥他们――”

    “不，无伤和心诚都没事。”

    蝉儿一口气才慢慢平复过来，“那是什么？”

    却听父亲道：“发生了什么，等你病好了自己去弄清楚，你若是不好，我现在与你说也无用了，蝉儿，有些事只能依靠你自己了，我现在要跟你说的话，只会说一遍，能不能经得起，也是你自己的命了。”

    蝉儿只觉惊恐，这才发现，屋中竟是只有他们两人，看着父亲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水胆琉璃盒，神色淡然，却不再是冷傲端雅的淡然，而是真正失了生气灵气的淡然，唇边却又似有微微笑意，那唇上青灰色也变得飘渺了，如阴冷的秋夜雨中满园菊花摇曳的青冷墨痕。

    蝉儿不觉一下子就扑进了定国公的怀里，紧紧抱住了父亲，不敢听那即将出口的话语，也就是这仅仅几句话之间，此生如经卷封箴。

    定国公离开后，众人本指望着王妃的身子能好些，却不曾料到，这日之后，蝉儿竟是病的一日重过一日，浑浑噩噩，几乎连药都快灌不进去了，她自小便有心疾，只是小心调养着，从未有过这般厉害，接连昏迷几日之后，竟显出膏肓之象来。

    中然自从蝉儿病情转重之后便一直守在榻边，他对蝉儿不曾有男女之情，却是犹如妹妹一般，见着那曾经百般伶俐的蝉儿竟是病到如此，心中也是苦涩难当。

    而转眼将近八月，万太医便婉言王妃怕是到不了今年的初冬了，整个王府都罩着死气。

    此讯传到宫中，皇后自不是担忧，而是大怒，竟想不到叶家的女儿如此薄命，叶无伤与叶心诚如今又远在千里之外，只不知这叶家如今，是否堪用？

    灵儿和绿儿一人端了一个药碗，每日都只在床边哭，这日直到黄昏，蝉儿仍是未醒，灵儿去煎药了，绿儿一人坐在床边，哭的厉害，却听门外有嘈杂响动。

    绿儿起身推开门，来人竟是中虔，被灵儿拦住，中虔却执意要进去探视，灵儿已拦不得，中然却恰巧又被皇后召进宫去。

    “本太子要进去，你们竟敢阻拦？”

    绿儿仍带泪痕，见状回身关上房门，屈膝跪下，一字一句清楚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王妃病卧在床，不宜见外客，太子身份尊贵，奴婢低贱，太子若是执意，奴婢也只有死谏在此，方不辜负对王妃主仆之义，也可谢冒犯太子之罪。”

    绿儿说完摘下头上一支银钗横在喉间，仰首看着太子，坦然无惧。

    便是中虔也不由一惊，随即笑道：“不愧是她身边的人，有胆识！”

    中虔说罢拂袖离去，死一个小小婢女本不值一提，可若是传扬出去，他欲进屋探视蝉儿本已是于礼不合，他亦清楚，若是就此事再逼死一个婢女，便更不好收场，这婢女想来也深知这一点，方敢如此。

    然而中虔心知，那婢女刚刚的神色，绝不似做戏，他若执意，那婢女下手绝不会迟疑，而蝉儿身边，竟连一个小小婢女竟都是如此人物。

    中虔思及此处，抬首正见了万太医抱着药箱走过来，万太医见了中虔忙行礼，中虔一笑，声音却沉重，只道：“好好医治！”

    万太医闻言诺诺，中虔出了博王府，上了马，行不多远，却见雨花桥上一人坐在桥墩上，正在发呆一般，时已是夜，月色虚白，中虔却是一眼认出那人。

    策马走到近前，那人闻声抬首，见了中虔，不由意外，似要开口，却不知应说什么，索性转了头，只作未见一般。

    中虔见了这孩子气的动作，不由一笑，道：“你可是忧心？也是，谁能想到，这偌大戚国，风云之换，竟能与一个女子有关？”

    蝉儿这一病，当真非是一人之病，无论中然心意如何，如今戚国之中早已划为太子与博王两党，而博王党的势力首推当是叶家，定国公诸事又已都交与蝉儿，因此，蝉儿这近一月未曾主事，博王党羽已有自乱阵脚之象，尤其罗氏之案之后，叶家失却数位悉心栽培的朝中要员，方纯瑾与陆梅卿更是砥柱之人，舍了这两人换来的梅朱两家，却又非是能依仗的。

    因此叶家暗中唯有张耿与容恩明安抚大局，然容恩明毕竟年纪尚轻，权位有限，心性又过于耿硬迂直，张耿政事虽精干，却不通虞诈，因此只这一月，博王党在朝中竟已落下风。

    那人闻言道：“太子此言便是狭隘了去，在其位，谋其政，并无男女之别，她只不过恰好身处其位罢了。”

    中虔笑道：“你若这样想，晚风，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晚风闻言却是默然，中虔笑道：“非是儿戏，你当斟酌考量才是。”

    中虔说罢策马离去，晚风一叹，重又跳上桥墩，看着桥下流水，莫名发呆。

    晚风在清晨回到王府，见了安荟王，俱以禀告，安荟王闻言却笑道：“我倒觉得叶梳蝉从小就是个妖孽，不会死的！”

    晚风一惊，安荟王笑道：“这一场争斗，只要中虔之败，之后叶家输了多少，我们便赢了多少，所以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

    晚风道：“若是中虔败了，叶家无论如何伤损，也是赢了。”

    安荟王冷笑，道：“你还是一样不济，难道这戚国除却中虔与中然，再无人想着那王位？螳螂捕蝉，我们却是要跟在那黄雀之后的。”

    晚风不语，安荟王看向他，微微缓了语气，却是无论如何掩不住那一种冷淡。

    “你用心些，这皇位，难道我是为我一人吗？”

    晚风应了一声，安荟王叹道：“去吧。”

    晚风起身退了出去，来到后庭假山之上，所有人都已不复当年，唯独这里仍是未改，半痕月影，回首花落湖中。

    及至中秋，宫中盛宴，中然也呆不下去，此时，整个帝台都已知晓博王妃病重，皇上和皇后也不强留，众人见中然神色恍惚，也是叹息。

    中然出了后花园，便有皇后的侍女来请中然去凤藻宫等候，中然只做没听见，昨日母后就叫了自己去，似是料定蝉儿无药可医，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难得的自己顶了嘴，这会再去怕是还要冲撞的。

    回到王府，却见绵蛮在门前等着自己，中然想起自己好久都没有去过曲晴轩了，好久都没有见过她了，八月的夜里已经有些冷了，她却仍是夏天时的衣裳，看着都觉着单薄，中然解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道：“明日叫管家给你置备些衣料做几件衣裳吧。”

    绵蛮微微笑道：“王爷这是要害死我吗？王妃病重，我却在一旁做新衣，怕是死罪了。”

    中然有些讶异，绵蛮说话从不曾这般刻薄，此刻却这般，想到蝉儿可能还在昏睡，不禁心中有些烦乱，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蝉儿，一会就回曲晴轩。”

    “我能去看看王妃吗？”

    “还是不要了。”中然想了想道：“蝉儿见着你会不高兴，而且我也怕你会受委屈。”

    绵蛮闻言却是不禁失笑，道：“王爷，你可真是温柔，谁都不愿伤着。”

    中然来到淳雅堂堂，推门进了屋，果见蝉儿还在昏睡，满屋的苦药气，灵儿和绿儿一人抱着一个药碗正在床边哭的厉害，中然叹了口气，不明白就这么几个月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绿儿抬头红肿着眼睛，勉强认出是中然，却哭的更厉害了，抽噎道：“王爷，王妃今天一天都没醒过了，已经连药都灌不进去了，管家和沈尚宫已经在商量后事了。”

    中然只觉心头一跳，长叹一声，虽然是已有准备了，却仍觉得突然，走到榻边，蝉儿安静的睡着，只是苍白和消瘦，模糊中有些安慰，蝉儿临走的时候仍能这么美丽。

    这样想着，伸手将怀中刚刚折来的桂花放在了蝉儿枕边，那桂香带着月光的清气一般，和着浓重的药味，却并不让人难受。

    却听灵儿忽然一声尖叫，中然顿时吓了一跳，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竟是床上睡着的蝉儿好似微微翻了个身，小猫一样蹭着被子，似是被那桂花吸引，慢慢蹭了上去，然后将脸埋进那枝桂花中。

    “小姐她――她自己能翻身了――”

    绿儿大叫着，沈尚宫赶了来，中然坐在榻上，看着蝉儿微微皱了皱眉，握着桂花的手摸索着，不禁伸出手，抓住了，蝉儿便在睡梦中也握的紧紧的。

    沈尚宫皱眉道：“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灵儿和绿儿一听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中然的手也有些抖，看着蝉儿，仍是未醒，这一夜，众人便守在榻前，战战兢兢。

    天刚刚亮时，中然就惊醒了，他趴在床边，被蝉儿紧紧握着手，此时只觉酸麻，迷糊中睁眼，却见极近的一双细翘水眸，带了微微笑意，中然吓了一跳，慌忙起身，两人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双唇擦过，瞬间都惊颤了一下，也都向后退去，而手却还是紧紧扣在一起。

    “小姐，小姐，王妃，小姐，你醒了――”

    灵儿和绿儿欢喜的语无伦次，都不知该叫什么了，众人惊起，便有人连忙去请太医过来，蝉儿到底是病的久了，坐了片刻就倦了，仍然躺了下去，也不看中然，只是那只手怎样也不肯松开。

    万太医慌慌张张的来过，把过脉后，脸色大变，竟不觉道声怪事，不过转眼就反应过来，向中然道喜，道：“已经不碍事了，只是好好调养身子就是。”

    万太医走后，整个王府都松了口气，中然着人去请定国公，却被告知国公身体抱恙，不便前来，中然怕蝉儿担心，也就瞒着，午后过来时，正见了蝉儿在和灵儿别扭着。

    “王爷，你来劝劝王妃，怎么也不肯吃药。”

    中然故意皱眉道：“病刚刚好，不吃药怎么行呢？”

    蝉儿笑了笑，仍是很虚弱的样子，一双眼睛里却是俨然昔日的灵光神色，却没有多话，伸手接过碗，一点一点的喝光。

    中然看着蝉儿，却不禁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异样感，而蝉儿喝完药就显出倦意来，灵儿服侍她睡下，中然不好打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只好离开。

    屋中只有蝉儿时，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慢慢坐起来，幽幽道：“出来吧。”

    便有人影从檐上跃下，蝉儿见了那人，微微笑道：“别来无恙啊，耶律薛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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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阙 迟迟所思

    更新时间：2014-03-30

    帝台八月，薛离却是一身黑貂裘皮袍，看着蝉儿，一双鹰眸即使眼中有情，也显得阴沉冷冽。

    “你知道我来了？”

    “你这一身雪莲香又浓了几分，连屋外的桂花都快遮不住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你来了？”

    蝉儿笑道，神情依然傲慢，好似这些时日的困顿挣扎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你都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资格这样笑？”

    薛离竟真的用的是好奇的语气。

    “的确，我叶梳蝉遇人不淑，重病在身，无暇朝政，今日只怕大势已去，若不是陛下垂怜，千里送药，只怕都活不到今日，而你耶律薛离如今却已贵为契丹储君，更是相隔万重。”

    蝉儿说着这样的话，眼中却闪过不屑。

    薛离看着她，有不易察觉的微叹，道：“你知道我给你送了药？”

    蝉儿淡笑道：“这屋中药气太重，可这其中的雪莲气息，别人注意不到，我却是醒来就闻到了。”想了一想，又道：“不，是在昏睡着的时候就闻到了，让人安心，所以才多睡了会。”

    蝉儿抬首看着薛离，轻声叹道：“何况若不是你来了，我怎么醒的过来？事到如今，别人的药我怎么敢吃呢？”

    薛离闻言一瞬只觉满心鼓胀，然而终于沉默，只是看了看她，便迈步走了过来，径自坐在了榻上，定定的看着她，蝉儿笑了笑。

    “薛离，你这王位得来不易，不好好守着，却为了我赶到亲自赶到帝台，若当真放不下我，得到消息，派个人送药来也就是了，你不觉得你太傻了吗？”

    薛离仍是看着她，道：“你刚刚不也说了吗？不是我给你的药，你不敢吃的。”

    蝉儿闻言却只是一笑，道：“可这是为什么，你也该明白，只是你傻得太让我放心了。”

    蝉儿斜倚在枕上，她大病初愈，却显出苍白纤透的美，薛离别开了眼，只要看着她，似乎那些他以为已经淡去的痴恋就会慢慢如潮水一般涌回心上，蝉儿见状笑意更深，嘲讽更浓。

    看得懂那眼中的轻视，更看得清自己在她眼中的无足轻重，召之即来，薛离却是忽然笑了。

    “我从上京千里迢迢赶到帝台，耶律薛离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你，你尽可以嘲笑我，谁叫我的心在你手里，但是――”

    薛离顿了顿，看着蝉儿，那眼眸竟深的好似胡地千里大漠风沙呼啸的漩涡，薛离慢慢道：“耶律薛离却不是傻子，你一心只想利用我，我不是不知，而是我甚至，都不忍心不给你利用！”

    蝉儿叹了一声：“薛离――”

    薛离却忽然一笑，伸手拂过蝉儿的脸颊滑到唇边流连，眼神依然眷恋，然而唇边的笑却带着暴烈骄狂，薛离一字一顿道：“但我终究有一天会忍心的，叶梳蝉，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不待蝉儿说话，薛离忽然就放开了手，道：“不用作态了，说吧，这次是要我做什么？”

    灵儿敲门进来时，只见蝉儿靠坐在窗前榻上，抱着双膝，看着窗外秋日落花，似是在轻吟什么，待到她进来，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小姐，你怎么自己起来了？”

    灵儿嗔怪道，一边就拿了一条细绒毯子给蝉儿披上。

    “叫人将我的纺车和织机取出来吧。”

    “小姐，你病才刚刚好，要好好休养才是――”

    “灵儿，我都要腻死了，整日无事可做，就让我摆弄摆弄好了。”

    灵儿不情不愿的叫人取了纺车织机出来，织机上依然残留在上次的那匹未织完的白生绡，丝丝缕缕，指尖轻轻拂过，生涩却也有柔滑，最喜欢生丝滑过手指的这种感觉，像是琴弦。

    蝉儿转头看向窗外，湖边柳树成荫，倒是无端想起自己的柳琴来。

    晚膳时中然没有来，蝉儿的病渐渐好起来，中然也就渐渐来的少，夜里对着那并蒂莲花青铜镜独自梳妆，蝉儿笑笑，忽然就伸手将镜台上的一盒雕花胭脂掷向身后的蓝赤片屏风，生生砸开了裂口，胭脂盒落在地上也是一声脆响，粉红胭脂撒了满地。

    侍女们闻声进来，见到这种情景，不敢言语，灵儿努了努嘴，终于也什么都没敢说，只好收拾好又退下。

    蝉儿坐在绣架前，银绣针挑起绯红，绛紫，缂金的丝线来，却是乱成一团，脆弱的丝线稍用力就会扯断，许久不曾动针了，竟然生疏到这种程度，慢慢挑开，慢慢解开，细腻小心的就像解着心结。

    今日中虔派人送了燕窝来，放在桌上已是凉了，蝉儿一笑，放了针线，起身端着燕窝来到庭中，尽数浇给了那海棠花。

    想来这海棠得了这样名贵的燕窝，便要开的胜过那牡丹了吧。

    其实今日这燕窝必是无毒的，只是那人的东西，这一病月余，已见识了太多，她已再受不起了。

    而这一月之间，何钦予便已倒戈，那大哥与二哥在大古莲山便绝不能久留了，只是如今仍无回京之计。

    而户部尚书秦卓墉强占民宅，其子逼娶民女之事终于被御史台弹劾，御史大夫朱邕竟未压下此事。铁面御史容子忱更是不辜负中虔，容恩明身为京兆尹包庇此事，竟不上报，也一并被劾奏上去。

    杨梓仪晋身大理寺卿，得恩叶家，却也观望，只怕蝉儿再病下去，杨梓仪便连观望也不必了，而杨梓仪如此，其实也就是梅太傅的意思。

    至于工部尚书杨凝之却是中虔亲舅，而左丞相严炳炯更是为中虔已谋划多年。

    中虔如今之势，可谓满覆朝堂。

    月夜海棠，慵然而媚，都说海棠春睡，然而其色虽艳，却分明偏冷，明明是清醒的花，可见世人都错了。

    礼部尚书张成勋独女已是吏部尚书韩昭的儿媳，而韩昭长子又娶了苏竟长女，次子又在豹韬卫忠任职，而苏竟手握重兵，虽远在千里，仍威慑朝堂，何况，若欲令大哥与二哥回京，又如何能落得下苏竟？

    反观叶家，如今唯有木讷的张耿，身遭弹劾的容恩明，不能依仗的梅朱两家，貌合神离的安荟王府，还有分毫不顶用的秦家，而林府虽暗中应了婚事，然而如今太子势炽，难保林家不会生出异心，而今彼众我寡，只得先谋其生了。

    蝉儿忽然一笑，这样生死关头，她竟还为情怨而伤，当真不该，何况即使不为情爱，也不能输。

    而既然活下来了，那一切只能继续。

    回到屋中，拈起针线，却听有人轻声叩门，绿儿试探着问道：“小姐，你睡了吗？”

    “什么事？”

    “是绵蛮求见王妃。”

    绵蛮声如巧状黄莺，在门外低声道。

    蝉儿手顿了一下，道：“进来吧。”

    绿儿轻轻推开了门，请绵蛮进来，然后退出去合上了门，绵蛮有瞬间的惊异，这个绿儿连在中然面前都敢斥责自己，此时却是这般谦敬有礼，她来时就做好了被苛待准备，却不想这些人竟没有丝毫难为。

    绵蛮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蝉儿却微微笑了笑，道：“你不必多想，国公府的人一向都温文有礼，那天你伤了我，绿儿气极才会那般，你也不必只因那一次就以为我和我的人都是泼辣悍妇。”

    “绵蛮不敢。”

    蝉儿手中不停，细细解着丝线，道：“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王爷睡下了吗？”

    绵蛮笑道：“王爷已经睡下了，绵蛮只是听说王妃刺绣精绝，所以想来向王妃请教，王妃这是在准备绣什么？”

    蝉儿闻言，缓缓笑了，她脸色仍旧苍白，夜里灯下，有如白瓷一般的脆弱，然而一笑，却是唇间带了冷冽，宛如红梅，明明只是柔弱女子，却显出清罡之气来，绵蛮一向自恃美貌，初见蝉儿也不过觉得只是端秀罢了，此时却觉眼前之人容光慑人，几移不开眼去。

    却听蝉儿缓缓道：“五年前两岐山上，瀑布之下，你和中然初次相见，那时你明明已经看见中然在一旁，却仍然宽衣解带要下水沐浴，你的心思，那时我就知道，你本是敬王爷的舞姬，狩猎之后便作为礼物送给了中虔，却被退了回去，之后又随同敬王去了宁州封地，然而此次戚国出兵大古莲城，中然却将你从碧水带了回来，这一切种种，你是什么人，虽然仍查不到，但事到如今，我想我能猜的到。”

    “王妃指的是什么，绵蛮听不懂。”

    “想装糊涂也罢了，只是你最好安分一点，我若让你毫无痕迹的消失在这王府中实在是太容易了。”

    “王妃这样说，是还对绵蛮心存芥蒂了，绵蛮不知到底该怎样做，才能让王妃冰释前嫌呢？”

    绵蛮说着不自觉拢了额前秀发，便似不经意间尾指扫过娥眉。

    蝉儿一笑，道：“你倒是聪明，竟能发觉，但那香墨不过是警告罢了，我若当真想要你的命，便不会只放了黄杜鹃，而是断肠散。”

    “王妃当真会这样做？难道王妃不在意王爷了？”

    蝉儿仍是一笑，绣绢掩盖下的手却有微颤，绵蛮笑道：“低鸿的事情王爷或许想不到王妃身上，这香墨是皇后娘娘赏赐，王妃赏给了我，或许王爷仍只会以为是皇后所为，只是王爷对我可非是低鸿能比，王爷对绵蛮的心，王妃其实也已知晓了吧？”

    烛火轻颤，映的人神色也微有不明，蝉儿似是在笑，却冷道：“你以为他对你的那一丝情意便能保住你的命？”

    绵蛮笑道：“王妃若不顾忌王爷，也是绵蛮的命，毕竟这王府里又不是没有死过人，只是王爷若伤心，只怕王妃也不好过，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蝉儿闻言笑道：“你还真是能惹我发笑啊，你知不知道为何绿儿和灵儿只在中然面前才给你脸色，而只面对你时却是如此彬彬有礼？那是因为，如果仅仅是你，连我叶梳蝉的下人都懒得理会你，明白吗？”

    绵蛮脸色变了变，一双杏目微微眯起，桃腮有些泛白，道：“你我共侍一夫，绵蛮就是身份低微，也望王妃能给王爷些面子，王妃又何必将话说的这么难听？”

    “是啊，你我共侍一夫。”蝉儿喃喃的重复道，却仿佛自言自语的低声道：“我本该对你客气些，好显出些大度来，可是，我既知你是什么人，也掂的清你的斤两底细，我们就不妨将话说开，而你却依然这般作势，我也只好告诉你，对付别人的那些虚与委蛇，粉饰玲珑我都不想用在你身上，因为你――连这个都不配。”

    绵蛮闻言却是微微笑了，道：“王妃若是若是如此说，那绵蛮只能告退了。”

    走到门前却听蝉儿在身后又道：“我知道你今夜是来做什么，可就凭你？”

    蝉儿看着房门关上，从绣架上平铺的白绢下抽出半幅纸卷，勾勒在白绢上，这闺中流行的书画缂丝，丝线如命线，锁子绣上锁子甲，淹没在一片花海中。

    这一幅百花图，大凡针法，几乎用尽，单是莲蓬花绣的一片叶子便用了齐平针、接针和抢针三种针法，花叶如生，这般绚烂百花，毫无端倪可言。

    蝉儿不禁心笑，绵蛮若如她所料与大古莲山有所关联，今夜便定是想探知自己到底对神枫阵破解到何种程度，而且，日后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不由一笑，这画图即使落在旁人手上，他人又能看出什么？

    而绵蛮若是意在于此，便无所谓留与不留了，只是中然，竟对这样一个女子用情至深，虽有艳色，那一身的风尘如何能掩？何况早已碾转于林府与敬王府，为何偏偏是这样的女子！

    也便是因此，所以她才一直疏忽了，本以为中然只是爱她歌舞绝伦，只待淡了，也就罢了，心中虽有酸意，却不愿与这样的女子争宠，谁知原本就不用去争，因为早已输了。

    本以为嫁给中然，以她的才貌心性，定会恩爱美满，谁知却是如此，然而如今，生死之抉尚不能定，她虽是女子，却已不能再任心使意，中然对别人动心用情，也便随他吧，这生死之劫能不能过，尚是未定，如何能分心别处？

    若有造化，度过此劫，蝉儿一笑，她才是中然的妻子，这一生一世，那心那情，谁能说就已经定了，再无可改？

    虽如此宽解自己，却仍是一夜未睡，临了天亮时才停了绣针。

    灵儿和绿儿进来时见到蝉儿还在睡，她大病初愈，即使贪睡，也不奇怪，小心的退了出去，蝉儿睡的正是沉沉，却又被惊醒。

    耳边居然传来破阵武乐，蝉儿一时只觉恍惚，犹如还在梦中一般，起身推了窗子，竟见远处映可园中遥遥一片青铜铁甲的冷色，红绫水纹的飘摇，钟鼓震肃。

    蝉儿幽幽叹了口气，灵儿和绿儿推门进来，见蝉儿已经醒了，灵儿不禁气道：“真是过分，不知道王妃身子刚好吗？这般吹吹打打的，奴婢这就去叫他们都停下！”

    “不必了，”蝉儿出声唤住了她，“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灵儿嗫嚅了一下，道：“奴婢听说是王爷前几日得了幅破阵乐的图，那绵蛮就叫了些侍女们说是要排演破阵乐给王爷看，这不今天就开始了，真是吵死了，沈尚宫怎么也不管了。”

    蝉儿轻笑，那绵蛮也不是傻的，沈尚宫已经去闹过，又怎会不知道该怎么做，怕是先送了好礼去收买吧，在王府中弄出这么大动静，便是冲着她来的，又怎能不好好听着看着呢。

    看向那园中金翠桂色，宛如香海，蝉儿还记得，那晚在枕边，就是那带了月露的桂花香。

    而今破阵乐，明明是那桂花柔绮之中却生生的升腾出萧杀来，而那香海之中，仿佛一人，身着印金小团桂花纹百褶绸裙裙，依然同心髻，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便是回眸一笑，星靥巧兮，那杏眸中也是一片媚丽下深深涌动着的破阵武乐的肃煞起伏。

    那眼神是蝉儿从不曾在绵蛮身上见过的，也是她从不曾见，那一刻蝉儿只觉心惊，她叶梳蝉从无所惧，唯有这一刻，不自觉就叹息，收回支起窗子的手，那乐音仍能听得清楚。

    一连多少天了，那映可园中乐音不停，手中丝线缠绕，蝉儿时常就会停下手，细细倾听。

    这几日却是下起连绵的秋雨来，那破阵舞乐终于歇了，然而却能听到曲晴轩那边夜里琴音不绝，秋雨潇潇，淅淅沥沥的滴落檐下叶上，到了后夜才慢慢停下，侍女们都晓得蝉儿怕冷，所以早早就找出了暖炉，屋中也不见得冷，但那清寒的气息却是挥之不去。

    秋夜的寂静中，细细听来，就能感觉到微弱的悲鸣，是雨后的晚蝉愁吟，蝉儿停了针线，缩在被子里，心中百种思量，碾转如磨。

    却是一阵急雨敲窗，蝉儿蓦然惊起，连忙开了窗子，只见一人正在她窗外的那棵桂花树上，戴着斗笠，却仍是一身裘皮袍，袍子上全是水，此时雨停，月出云间，照的那人一身闪亮。

    蝉儿不自觉就笑了出来，那人抬首，一双鹰眸少了戾气，带了深情，宛转若月光，蝉儿叹息了一声，竟是避开了那目光。

    “你要我做的事我应了，我今夜便要离开帝台了，所以来见你。”

    蝉儿轻轻嗯了一声，薛离仍是那般看着她，蝉儿伸出手滑过他的脸颊，他闭上了眼睛，蝉儿却错过手落在他身旁的枝叶上，伸手摘了一片还在滴着水的叶子，看着桂花叶上的叶脉，远处琴音幽幽，可以想见曲晴轩中是怎样一片旖旎，深情似水。

    蝉儿忽然笑道：“你从未听过我弹柳琴吧，我弹给你可好？”

    蝉儿说罢就要回身去壁橱中取琴来，却被他一下把拉住，渐渐用力，她就被拉回窗前，窗棂上的雨水沾湿了薄薄的绸衣。

    “你不是想弹给我，是想弹给安中然听吧？”

    他的声音和这秋夜滴雨一般听不出激荡，却是不见处涟漪泛起，他幽幽叹了口气，认输般道：“蝉儿，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过了今晚，耶律薛离绝不会再这般天真，跟我回契丹，好不好？”

    许久，秋夜的凉气都将人打的透透的了，蝉儿慢慢笑道：“和你走，你便是拐走了戚国的博王妃，戚国会罢休？还是你契丹的臣子能容得了我？或者你想将我藏起来，你还是会立后纳妃，那我算什么？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蝉儿，你是知道我的，你跟我走，你就是我的皇后，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那萧家的女儿呢？萧家是你契丹第一名门，叶梳蝉若与萧家的女儿争这契丹皇后之位，岂不是找死？”

    “可安中虔不是好对付的，你以为以你现在能赢他吗？你若输了，会怎样？我见过他，他绝不是手软之人，即使你是他的弟媳，你敢跟他争，他也绝不会放过你，你这次病的这样重，便是他叫那个万太医在你的药中动手脚，你难道不知吗？这样凶险，你留下来，难道就能活吗？”

    “所以，”蝉儿一笑，“薛离，你也明白我如今的处境，你既然应下了，只好好做这件事便是了，这是你欠我叶家的命，这是你欠我叶梳蝉的命，我很大方了，你如今是堂堂契丹储君，我却只要你还这一件事。”

    “蝉儿，”薛离仍是不甘，“你跟我走吧，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但是，即使这样，我不认为你能赢。”

    蝉儿笑道：“没关系，莫说是你，便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这王位之争，你以为若能躲得掉，我叶家至于到今日地步吗？这都是这些年，多少风口浪尖一步步逼到今日的，那么多年都捱过来了，只差这最后一步，虽然凶险，但是，是生是死，是赢是输还未可知呢，若是我现在就逃了，叶家才是真的输定了，而我若输了，叶家会有怎样的下场？”

    蝉儿忽然玩笑一样，笑道：“若我举家迁到契丹，不知陛下会如何相待呢？”

    薛离不想蝉儿有此言语，一时默然，不知如何作答，蝉儿却是冷笑道：“国中双玉树，日月共当空。这句世人对我两位兄长的评赞之语，想来你也听过吧？你以为世间没有这样的人物，确是有的，而且都出自我叶家，你能容得了他们？何况莫说你不容我两个哥哥，叶梳蝉机巧玲珑，天下无双的名声，就是你那来日的萧皇后也容不得我吧？”

    “蝉儿――”

    蝉儿轻叹道：“所以，薛离，我们只能这样了，我只能在戚国，叶家也只能在戚国，你救不了我，或许，将来有一日，也容不了我，不要再说带我走的话，你来日将贵为一国之君，言行都不再是儿戏，你走吧。”

    薛离却仍紧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蝉儿垂眸，心中也是悲楚，她最绝望无助，已是谁都再信不过的那段时日，唯有薛离，千里送药，之后一直在王府中扮作奴仆，藏在窗外的这棵梧桐树上，整夜里守着她，这样的情意，如若都不能动容，当是何其绝情？而她还不曾心冷到那种地步。

    而若想回报他的用情，唯一能做与该做的便是绝了他的用情。

    薛离仍不能放手，悲沉道：“你不肯走，可他安中然当真能是你的依仗吗？”

    蝉儿叹道：“我的良人，我从来以为的便是中然，若中然不是，也是我叶梳蝉此生的命，我知你心有不甘，只觉对我情深，但你可会为了我从此再不回契丹，你我从此千山云海，绝不回首！如若你能如此，我便应了你。”

    薛离一震，几不能言，蝉儿便笑道：“所以，你不要忘了，放弃我，是你今日自己做的选择，而我，给过你机会。”

    看着薛离的眼睛，蝉儿一点点将手抽回来，轻轻将窗子合上，便与薛离隔了碧纱窗，不敢再去看那悲伤。

    檐上雨滴声声，蝉儿拥着被子，好容易到了天明，不知道薛离是什么时候走的，雨中桂枝摇曳熏香的雨夜，连屋中都是湿漉漉的清香，却清冷的让人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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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阙 青竹佛庐

    更新时间：2014-03-31

    秋雨过后，雨罢寒生。

    拂晓绿儿推门进来时，见蝉儿已经醒了，坐在窗前，依然抱着双膝，看着已凋落的被风吹进来落在榻上的桂花，竟似在发呆。

    绿儿放下手中汤盏问道：“小姐今日觉着怎么样？”

    “还好。”

    伸手接过羹汤，打开来，蝉儿却微皱了眉，道：“这是什么味道？”

    “小姐体虚，我便在这鸭肉中放了些糯米酒。”

    蝉儿喝了一点，皱眉道：“真难喝。”

    绿儿见状劝道：“小姐，叶伯说这药用糯米酒称百药之长，前些日子，小姐喝的药很多都是要用糯米酒浸泡后才开始熬煮的，小姐还是多喝点吧。”

    蝉儿却不肯依，两人闹了许久，蝉儿才喝了小半盏，绿儿无法，只得端了下去，蝉儿看向窗外，满地积水，满地落花。

    灵儿推门进来，道：“小姐，这是安荟王府刚派人送来的呢。”

    蝉儿接过那一个小小锦盒，竟是含水碧琉璃匣，做工十分精巧，不足三寸，上有机关锁，看似简单，却是九宫连环，蝉儿稍稍有了兴致，摆弄起来，未及打开，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中然。

    “你怎么来了？”

    蝉儿微微笑道，十分平淡的语气，不见哀怨，不见嗔怒。

    中然顿了一下，道：“昨日下了雨，潮气更重了，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觉着不舒服？”

    “王爷挂心了，蝉儿很好。”

    中然有些尴尬，蝉儿依旧低首弄着那个小盒子，不见抬头。

    “蝉儿。”

    “嗯？”

    中然顿住，半响微微一叹，道：“没什么，”又道：“你在摆弄什么，别玩了，还是先吃东西吧。”想了想，还是道：“绵蛮为你炖了人参鸭片，你尝尝可好？”

    蝉儿手中微顿，中然有些不安的看着她，却见蝉儿抬首一笑，平淡道：“好。”

    一旁的灵儿不情愿的去将等在门外的绵蛮请了进来，然后道：“还是奴婢来服侍吧。”

    绵蛮看看中然，便将手中的瓷蓝汤盏递与灵儿手中，掀开盖子，灵儿明显戒备的盯着盏中的羹汤，许久，终于不情愿的用汤匙喂了蝉儿一口。

    绵蛮笑问道：“可还合王妃的胃口？”

    “有些咸。”

    蝉儿微微皱了皱眉，灵儿闻言连忙倒了茶水给她，蝉儿喝了口茶，听绵蛮道：“王妃稍候，绵蛮这就拿去重新炖一下。”

    “不必了。”蝉儿道，又转向中然，“以后也不必做这些了，绵蛮进府比我还早，王爷也该给她个名分了，便同碧露和紫辛一般，为夫人吧，王爷觉着可好？”

    中然顿时脸色微红，一下被说中心事，显得有些惭愧，蝉儿看着就是心中一叹，中然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连算计都没有，却更伤人。

    而今堪称存亡之秋，为这种事与中然别扭，实在不值，便都先由着他吧。

    一时屋中无人说话，沉默了片刻，却听绵蛮道：“好精致的锦盒啊，不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蝉儿笑笑，道：“这是晚风送来的，我还没打开，也不知道是什么。”

    “晚风送来的吗？”

    中然也好奇的看着那个盒子，上面的机关锁看似简单，却一环套着一环，实在难解。

    “绵蛮曾听闻人都传‘叶家梳蝉，机巧玲珑，天下无双’，难道王妃也打不开吗？”

    “这是今早才送来的，王妃才开始弄呢，才不是打不开，这天下有什么机关能难得到我家小姐――”

    “灵儿。”蝉儿低声呵斥她道，然后道：“我确实刚刚解弄，王爷若真是好奇，便等等吧。”

    蝉儿说着便重新拿起锦盒，解着上面的连环，手指灵动，看不出套数，却只是片刻，听到一声脆响，连环被解开了。

    中然叹道：“蝉儿果然聪明啊，我连看都没有看清呢。”

    蝉儿笑笑，心中又开始微痛，她叶梳蝉就是太过聪明了！聪明的太过了！

    打开盒子，却是一只黄金蝉蜕，蝉儿取出蝉蜕，放在手中，微微笑了，中然不知为何，就觉得那笑中有些苦，盒子被蝉儿放在手边，中然见到其中还有一张薄纸，便随手拿起来，展开来看，绵蛮的眼神瞬间便有些深暗，却见中然忽然一笑，将纸递给蝉儿，蝉儿只见上面却是一首古风：

    齐后怨何深，离魂化此身。

    梳绥不沾尘，饮露抱叶吟。

    东西复南北，无计避螳螂。

    中然笑道：“你们现在还在开这种玩笑啊。”

    蝉儿也笑，在中然眼中这就好似小时开的玩笑，好似只是晚风取笑蝉儿的名字。

    但蝉儿却知道这取笑是带了恶毒的，将她比作齐王后，便是应了她安荟王府已然为她所用之事，但这应承之中又带着何其恶毒的嘲讽，史上齐王后就是怨恨齐王而死，死后化为蝉，这是在诅咒她叶梳蝉合该有同样悲惨的下场吗？

    绵蛮笑问道：“不知王爷和王妃在笑什么？”

    中然看向蝉儿，那眼神之中竟带着小心翼翼，蝉儿只觉好笑又觉悲酸，她叶梳蝉就是对他有情，也不会为他变成妒妇，将手中纸卷递给绵蛮，绵蛮看着却是皱眉，笑道：“绵蛮愚笨，不知何解呢。”

    见蝉儿没有不悦，一直笑着，中然胆子也大了起来，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晚风和蝉儿从小一起长大，经常拿对方的名字取笑，这首诗也是如此。”

    蝉儿也笑道：“虽是取笑，螳螂却是如此之多。”

    绵蛮眼神瞬间深冷，转眼却又笑意暖融，几个人坐着，硬是撑着找了几句闲话来聊，蝉儿慢慢显出倦色来，中然和绵蛮才起身离开。

    推开房门时，绵蛮就不禁略略回首，只见蝉儿斜倚在枕上，也在看着她，那神色之中何曾有丝毫倦怠，眼神中是极其冰冷的不屑，明白的在告诉她，叶梳蝉就是将把柄送到她手中，又能怎样？她可看的懂？

    两人走后，却是片刻之后沈尚宫又进屋来，见了蝉儿手中还在玩着那个小小的蝉蜕，语气就有些冷硬，道：“这是安荟王府的小王爷送来的？”

    蝉儿垂了头不说话，沈尚宫便又道：“不是奴婢多嘴，王妃虽然和小王爷青梅竹马，可是如今大了，就该避讳些，奴婢知道王妃定是冰清玉洁的，可难保没有那些尖嘴小人造谣生势的。”

    沈尚宫教训了许久，又问起重阳将至，如何安排，蝉儿便道：“沈尚宫做主就是了。”

    沈尚宫见蝉儿依然乖顺，便满意的住了嘴，寒暄几句也去了。

    蝉儿在榻上，手指微转，只见蝉蜕之中有些纤毫微凸的图形，细细辨认，竟是一句用金文所写的汉诗：蝉到成形壳自分。

    蝉儿不禁微笑，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转眼重阳，蝉儿的身子渐渐好起来，便叫侍从们准备重阳之前先去青蓝寺拜佛还愿，绵蛮听闻后却也要上山为王妃祈福，中然便也要去，蝉儿便是一叹，道便将碧露与紫辛也带上吧，因此整个王府倾府而出，排着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上山去了。

    可巧安荟王府也是这一日上山来祈福，安荟王便和中然在大殿上听经讲义，主持经书正讲到十分奥妙，一个小沙弥却慌头慌闹的失手将经筒掉落在地上，竹签洒落，其中一支落在安荟王座前，安荟王拾起，温和的还给那吓坏了的小沙弥。

    而安荟王府的昭蕴郡主，也就是蝉儿的表姐朝雨也随安荟王前来，朝雨容颜和蝉儿七分相似，却是一双眼眸波光柔丽，温婉和雅，全不似蝉儿藏着狡黠和尖锐，表姐妹许久不见，便是黏在一块，在后院厢房说些知心话。

    用了午膳，过了午后，王府众人便在禅房中午休，山寺之中一片禅定的静。

    青蓝山山峰挺秀，如两列碧屏，后山曲涧幽深，正是九月，对崖花木成堆如绣，花木掩映下，一座青竹佛庐静如安睡。

    推开竹门，许久无人来了，屋中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落满桌上的佛经，佛经卷起，正是《大智度论》第四十三卷，伸手轻轻拂落，还展开在当日所看的那一页：“欲知一切众生意所趣向。当学般若波罗蜜。”

    蝉儿不由失笑，果然是她的为人，便是看佛经，要看的也是众生意向，以求更能掌握人心，大哥这佛庐的清静，已被她心中的暗魅所扰了吧？

    静坐许久，心上仍不能安宁，竹门忽然被推开，抬首只见一人走进来，见了她笑道：“蝉儿，我便知道你在这里。”

    蝉儿起身，淡道：“太子殿下来此，有何赐教？”

    中虔看着她，笑道：“我见你气色很好，想来已是完全痊愈了。”

    蝉儿一笑，中虔当然希望她死，只可惜她是不肯遂了他的愿呢。

    “有劳太子殿下挂心了。”

    “你大病初愈，不该乘车颠簸的，何况是来见安荟王，未免不值。”

    “太子此话却是何意？”

    中虔笑道：“你想让安荟王府为你所用，却可知安荟王心里是怎样计较？”

    蝉儿也是一笑，淡道：“我敢用他，就不怕他心里那点计较。”

    中虔闻言，竟忽然伸手轻佻的抬起了她的脸，笑道：“你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不过略有些心机罢了，会些刺绣，诗词也不好，琴也弹得不好，作画也只是略通皮毛，琴棋书画，便不是都好的，歌舞更是不成的，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你这傲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蝉儿惊异更甚怒意，竟一时忘记推开中虔的手。

    中虔又笑道：“不过这容貌倒是好的，蝉儿，你可怜可爱，本该容华绝代，却为何一定要嫁了中然？他不会怜你惜你，这如蝉发鬓注定要平添哀婉，眉间更生算计，真是可惜了你一幅如画容颜。”

    蝉儿便是一怒，然未及伸手推开，竹门再次被推开，而来人竟是中然。

    中然见了两人情景，明显一怔，中虔一笑，收回了手。

    “原来大哥也在。”

    “无伤曾与我说过这佛庐中有一卷大智度论，近来心绪不安，便想借回去读一读。”

    中虔说着自蝉儿手中拿过那本经书，笑道：“那我先告辞了。”

    中虔离开后，中然看向蝉儿，道：“你们在说什么？”

    蝉儿不知为何竟觉好笑，淡淡道：“论禅。”

    中然闻言似要再问，终于默然，蝉儿道：“王爷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起你告诉过我这里有一个佛庐，一直没有来过，所以今天想来看看。”

    蝉儿一笑，道：“我还以为王爷是来寻我的。”

    中然一叹，道：“我们回去吧，要趁天黑前下山，山上夜里风凉，你病刚好，更要注意些。”

    两人慢慢走在山路上，不再言语，蝉儿抬首看着山中的景色，山中日落，满山霞光，竟似初见。

    博王府一行人下了山行到崇华街上，蝉儿却忽然要回国公府，众人劝拦不得，中然下了马到蝉儿的马车前，正见沈尚宫在一旁劝说，蝉儿还是低了头，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天色已晚，又累了一天，中然也不知蝉儿为何这般坚持，却见蝉儿神色间说不出的凄苦，不禁道：“我陪你去吧。”

    蝉儿蓦然抬首，中然只觉那眼神亮的慑人，又苦的莫名，连看着都是唇间抿出苦涩来，蝉儿又低了头，淡淡的嗯了一声，两人便乘了同一辆马车向国公府而去。

    中然见蝉儿只是闭着双眸，也不打扰，一路无话的到了国公府，侍卫没想到这般晚了还有人来拜访，却见马车上下来的是王爷和王妃，连忙通报，两人进了国公府，便觉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却似带了水意的风沾了露滴的雾，不知为何，这雕栏画壁的国公府就因为这香显得凄凉。

    中然跟着蝉儿一路到了一座木阁前，中然却是从未见过这木阁，又见阁外满园白菊，清霜寒香，这满府的香气便是从此处而来，中然不禁就有些怔忪，便是铺开满园的白宣，这比白宣还要雪亮的白菊又该怎样描摹呢？

    这满园清冷白菊，看着都觉心寒。

    两人上了楼，只见心姨迎了出来，见了蝉儿，淡淡一笑，那笑却和那阁外的菊花一般淡漠，却又透着绝望，中然只觉有些诡异，这么晚了，这木阁之中竟是还未掌灯，而蝉儿和心姨，还有偶尔来过的侍女却是行动如常，丝毫不在意一般，不免惊悸。

    蝉儿回身看着中然，淡淡道：“这木阁上很少掌灯，所以，这些人都习惯了。”

    蝉儿说着便推开了一间书房的门，黑暗中榻上隐隐有人卧睡，蝉儿走过去，跪在了榻前，看着那人，许久，轻轻叫了声父亲，榻上的人却没有转醒，依旧深睡，静静的，连呼吸都是平淡。

    又是许久，心姨走过来，扶起蝉儿，轻声道：“很晚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明日若是国公醒了，奴婢会派人去博王府传信的。”

    蝉儿应了一声，刚转身时，却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蝉儿――”

    蝉儿连忙俯下身子，定国公在榻上悠悠叹息，却终于还是没有醒来――

    那一声蝉儿也和这楼上白菊清香一般，若有若无，寻觅不得。

    出了国公府，马车之上，中然看着蝉儿蹙着眉，紧紧闭着眼睛，他之前只知道国公身体抱恙，这些时日都称病在家，却绝没想到会是如此之重，这般病重，而无伤和心诚却都远在千里而不得归，中然道：“蝉儿，你不要太难过了，国公他会好的。”

    蝉儿闻言，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中然，神色平静，然而声音竟似有些哽咽，道：“中然，你啊――”

    中然不解，蝉儿却不再说话了，只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中然瞬间有些僵硬，却似感觉到她的悲伤一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到了王府的时候，蝉儿已经睡着了，中然只好将她抱回房中，一路众人小心翼翼，中然见蝉儿睡的熟了，便起身离开。

    月照纱窗，蝉儿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坐起了身，一旁守着的打瞌睡的灵儿也极其机灵的醒了，不见丝毫迷糊。

    “有人来过了吗？”

    “小姐料的不错，今日果然有人趁着小姐不在，来房中翻找，看着好似绵蛮房中一个侍女，要不要奴婢――”

    “不必了，螳螂捕蝉，黄雀未至，又怎能先动螳螂呢？”

    夜深之时，一只白鸽扑棱棱的也飞离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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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阙 虚实之意

    更新时间：2014-04-01

    萧萧落叶，秋雨苍苔，便是连皇宫都沾染了这样萧索的秋意。

    马车缓缓而行，在宫中行了许久，终于到了凤藻宫前，宫人上前掀开帘子，却见博王妃在马车中竟是睡着了，然而不及宫人召唤，蝉儿便醒了过来，下了马车。

    她刚刚浅眠，近十月的风吹过，不免有些冷，翠翘便要叫宫人去取披风来，蝉儿看了她一眼，道了声不必，便向宫中走去。

    皇后依然脸色不善，蝉儿这一场病至今将近三月，大古莲城僵持不下，皇上十分不耐，召了太子一众人商讨破阵之法，而此时定国公又称病，连早朝都不上。

    朝堂上形式急转，更甚御史台竟敢弹劾她秦家，召了朱邕几次，竟都被他推辞过去，当真不将她这位皇后放在眼中！暗恨了这许多时日，却不知为何这几日朱邕终于松了口，将此事压了下去。

    皇后不由心中得意，朝中诸人定是仍旧顾忌着她秦家的。

    而这段时日，皇后召了中然多次，竟然都被他搪塞过去，想到上次还是因为蝉儿的病，中然和自己顶了嘴，皇后连多想都没有，今天一早便就将蝉儿招进了宫。

    本来还想拿捏着措辞，却见蝉儿几乎连跪都要人扶，未说几句话便咳个不住，心中有气，一把拍在榻桌上。

    “你们叶家这是怎么回事？你那两个哥哥不是一文一武，足智多谋吗？怎么连个李殷弃也拿不下？还有你是怎么回事？我是叫你要安分，你却这样教中然的？博王府上日日欢舞，夜夜笙歌，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个绵蛮的名分还是你劝中然给的！”

    蝉儿看了一眼身旁陪她进宫来的沈尚宫，此次显然是沈尚宫对皇后搬弄，虽然心里看轻蝉儿，但是主子还是不能明着得罪的，沈尚宫便连忙劝皇后道：“皇后您消消气，王妃身子不好，王爷向着绵蛮，王妃也只是顺着王爷，顺着皇后呀。”

    皇后冷笑一声，平静下来，却还是冷冷的，道：“光是会顺着人心意有什么用？早知道叶家这般无用，我也不用费尽心机的将你给中然娶过来了。”

    这已是极重的话了，皇后说完也是略略后悔，见蝉儿果然泫然欲泣，不禁心烦，道：“好了，你身子不好，先回去休养吧，沈尚宫，你留下，我有些事要你做。”

    蝉儿便起身告退，出了凤藻宫，行至回廊，却是好巧不巧又遇见中虔，依然一身紫袍，紫玉金冠，人也如玉，正坐在回廊上喂鸽子。

    见了蝉儿，中虔笑道：“可终于又见到你了，身子可好些了？”

    “托太子的福，蝉儿已经好了。”

    “我上次叫人送了一枝百年的长白人参，可吃了？”

    “那个人参吗？被绵蛮拿去炖了鸭子，还炖的特别咸，最后只好倒掉了。”

    中虔一叹，却是笑道：“可惜了。”

    中虔说着向蝉儿伸出手，蝉儿伸手去接，却是一把谷米，蝉儿笑笑，便也学着中虔洒着谷米，在庭中喂起鸽子来。

    “你虽一直在府中，可也知道了吧？”中虔洒着谷米，一只鸽子竟扑棱棱的落在了他的手上，“中原已是换天了，唐国攻下了曹州，梁朝之亡也便是在这几日了。”

    “梁王不仁，当年迁天子至洛阳，五王讨伐，其后杀九王于九曲池及司空裴贽等百余人，又弑太后，杀宰相，车裂太常卿，及至已经称帝，仍弑杀了唐主，其受恩唐室，却欲代之，虽说这等乱世，本也无可厚非，只是手段之阴狠，不容于世，而均王就是弑父兄以登帝位，如今也算是天理循环，轮到他朱家了。”

    中虔一笑，道：“虽说如此，可若是无伤就不会这样想。”

    “大哥读春秋也信春秋，当然不会像我这样想。”

    中虔笑道：“这如今新君，说来和叶家还有些渊源呢。”

    “什么渊源？”

    “你不知？当年父皇未出梁朝时，定国公曾是梁朝太子太傅，如今这位唐王曾为太子伴读，不过也难怪，你那时还未出生，但无伤从未曾提及过吗？无伤和这位唐王年岁相仿，曾经同窗三载。”

    中虔说着一笑，道：“我有时也在想，若是定国公未曾跟随父皇离开梁朝，又会是怎样？蝉儿如今，只怕能做中原的皇后了。”

    中虔说着抛出了手中谷米，一时鸽群争抢，扑飞满天，就在这一刻，蝉儿忽然俯身，对坐在回廊上的中虔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也会是位明君，只可惜，你要做皇帝，我叶梳蝉――不答应。”

    片刻，鸽群落下，庭中归于平静，蝉儿也洒下了手中最后的谷米。

    中虔神色如常，似没有听到蝉儿刚才所言一般，蝉儿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如此蝉儿便告辞了。”

    “蝉儿。”

    中虔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蝉儿也不避，只一双眼睛含笑的看着他。

    中虔却不自觉送了手，叹道：“我那日对你无礼，你原来还在记恨。”

    蝉儿笑道：“蝉儿自幼时记事起，太子便是如此，蝉儿早已见惯，若当真记恨，也不是那一日之事了。”

    中虔闻言一笑，道：“的确，你我之间岂是一两日的事了，”又道：“你进宫其实是想见皇上吧？”

    “是又如何？”

    中虔一笑，随即道：“你与安荟王府联手，当真不在意安荟王暗中的计较？

    蝉儿也笑道：“打猛虎自然要寻得力的帮手，豺狼也好，蛇蝎也好，以后怎样，都得先剥了虎皮再说。”

    中虔大笑，道：“蝉儿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度量！”又道：“我确实小看你了，你这一病不是假的吧？可是病成那般，竟然还能给我添了那许多事，而秦家的事竟这样了了？你又许了朱邕什么？你还能许他什么？”

    蝉儿只笑不语，中虔便道：“秦家的事也算了，只是前日边疆急报契丹犯境海石城，而我四舅杨文冲竟然开城投降，我四舅虽然本事不济，却是胃口不小，贪权好利，你说耶律薛离许了他什么竟能让他不战便开城投降？而你又许了耶律薛离什么，能让他为你做到这般？”

    蝉儿仍只是笑，安插在海石城杨文冲身边的叶家细作得了吩咐，果然鼓动了杨文冲开城投敌，太子亲舅投敌献城，无论中虔如何定夺，怕是都只能令朝中众臣不满，真不知中虔究竟会如何做。

    只是一瞬，梳蝉微微想了想，若自己是中虔，又会如何做，不知为何，忽然便有些微微的冷。

    “想必太子监国的诏书已经下了，要苏竟等人搬兵海石城了吧？”

    中虔看着蝉儿，笑道：“你莫要得意，即便如此，大古莲未捷，无伤和心诚若是敢在海石城轻举妄动，便算是逃兵，所以，他们回不来，蝉儿，你要知道，他们回不来的。”

    蝉儿笑道：“这却未必，如果能让中然登上帝位，不过是座边陲小城，便是送给薛离又怎样？”

    中虔一双眸子瞬间冷了，血光森然，道：“我竟不知你是这种人，蝉儿，若叫你做了皇后，戚国早晚因你而亡。”

    两人对视片刻，许久，中虔笑道：“你在故意激怒我？”

    “太子以为呢？”

    两人都是一笑，那时鸽群等了许久，终于知道没有人会喂谷米了，便一同飞起，扑棱棱的满天风铃声，投映在两人身上许多变幻莫测的影子。

    中虔笑道：“等落了雪，鸽子在雪地上，红脚红嘴，会很好看，飞起来的时候，会扬起漫天的雪，若等到明年夏日，玉兰花都开了，鸽子在飘满花瓣的空中飞，会更漂亮。”

    蝉儿闻言默然，弯身一拜，转身离开。

    坐在马车上，蝉儿只觉心上仍是轻颤。

    犹如棋局，上风者易心急求胜，而下风者便易铤而走险，然时至今日，她走的险招已是太多，而中虔可是满握胜算，满占先机，却依然沉伏不动，未免太沉得住气了。

    思量间不觉十指交缠到拶指一般的痛，蝉儿一叹，中虔声色如初，这一种雍容而静，她果然是已经快怕到骨子里了。

    蝉儿回到王府时，中然在房中等着她。

    中然是知道自己的母后的，那面上的端庄之下，其实是稍不遂她的意就会跳起来血淋淋的给人一下子的，他是不关心政事，但并不代表全然不知，叶家此时的微妙飘摇之象，想必母后是不会说什么好话的。

    “你还好吗？母后她有没有难为你？”

    蝉儿闻言心上冷笑，皇后连林将军都敢得罪，当真是愚不可及，而若不是为了林府，她甚至都不必跟安荟王低头，之后竟又出了秦家之事，逼得她不得不再向朱家示弱，而时到今日竟还敢如此待她！

    然而看着中然神色，蝉儿不由叹道：“王爷以为呢？”

    “下次还是别去了，就推说身体不舒服好了。”

    蝉儿苦笑，道：“蝉儿又不是王爷，皇后宣召，怎么可能闹性子不去呢，只是――”停了停，怕惹中然生气一般，迟疑的轻声道：“这些日子，夜里的歌舞可不可小声些，蝉儿也不想总是因为别人挨训。”

    中然闻言明显噎了一下，带着愧疚，道：“抱歉。”

    两人便是又无话可说，许久，中然叹道：“母后就是这样的脾性，你不要放在心上，也是因为舅舅出了事，母后近来忧心，还好如今都过去了。”

    蝉儿不语，中然看着蝉儿，终于叹道：“蝉儿，这件事御史台本来咬的很紧，我被母后逼得无法，也去见过朱邕，却是无计可施，可是为何这件事忽然就这样作罢了？”

    “秦大人是王爷的舅舅，此事了了，王爷却似乎并不高兴，却是为了什么？”

    蝉儿心中渐渐发冷，果然，中然又道：“朱邕那里，是不是你说服他的？”

    蝉儿不语，中然似是极其为难一般，神色近乎苦楚。

    “蝉儿，”中然一叹，“我的几个舅舅能力不足，贪心有余，实在不适合为官，其实这一次御史台弹劾，若是只罢了他们的官，我倒不觉得是坏事。”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蝉儿只觉心已是冷的甚至发痛，却听中然叹道：“你不要再与我大哥作对了，好不好？”

    蝉儿一笑，却是泪已先落，静静的看着中然，难以置信的看着中然，难怪她刚刚病了，御史台即刻弹劾秦家，难怪她前日去见朱邕之时，朱邕神色微妙，她许诺来日朱家女儿定为贵妃之时，朱邕只笑而不语。

    原来如此！

    若是秦家因此案失了权势，其实反倒是离了这一场劫变，而博王党若败了，死伤的只是她叶家等人，中然与中虔那些时日每夜饮酒，所谋划的也不过是此般吧？

    蝉儿心上如绞，难道中虔当真会因中然而放过皇后一族吗？中然竟是如此天真！而他保全了母族，便不再在乎她以及叶家的生死了吗？

    而中然心中若是早已存了这念头，对她当是何其无情！

    中然既去见了经手秦氏之案的朱邕，言语之间又会是如何，不猜都知，难怪朱邕看着蝉儿的时候，神色晦昧，一直是笑，原来朱邕已是心知，来日即使中然登上帝位，叶家居功至首，中然却待她如此薄情无义，朱家女儿未必就只会是一位贵妃了。

    中然看着蝉儿落泪，却只是静静看着她，许久一叹，转身离开，竟无一语。

    当日她为他谋划，心力疲倦，他却在她病中告诉她，他爱着绵蛮，只令她病的更重，已为这情病了一场，几近黄泉，而今，她大病初愈，中然虽未言明，话中却是不满之意，只怨着她定要和中虔作对！

    蝉儿拭去泪水，忽然冷冷一笑，娇嫣如花，含泪之颜却令花色冰莹，只生冷意。

    中然，你若想保全你的母族，我又何尝不是？即使你不愿，我却怎能只因你不愿便坐以待毙？你今日已怨恨于我，来日又该如何？只是你今日绝情之意，我也不做来日之想了。

    而你我，若有来日，也得且待生死定后，再做计较吧。

    窗外庭中，秋夜阑珊，满庭霜色如河。

    月色如水，在枕上听蟪蛄切切，相比夏日浓荫蝉声，竟更不得清静。

    绿儿端着汤羹进来，笑道：“小姐，将这糯米蛋羹喝了再睡吧，奴婢按照叶伯给的方子，放了桂圆核桃和红枣。”

    蝉儿看着绿儿，绿儿无奈道：“好吧，还放了一点人参，小姐鼻子可真灵。”

    蝉儿也无奈，两人僵持许久，蝉儿也只得一点点喝掉，然后笑道：“喝了这一月，我却是再也不要喝糯米酒了。”

    “小姐大病初愈，身子虚，睡得不好，整日里神思恍惚的，这糯米酒补中益气，温能养气，小姐为了病好，还是忍忍吧。”

    蝉儿笑道：“你听听你自己，当真是十足叶伯的语气，我这一病，你可是将叶伯的养生之术尽数学了来，我日后可有苦头受了。”

    绿儿笑道：“小姐若不好起来，的确是有苦头要受了，小姐今年六月里酿的糯米酒还有许多呢，小姐又聪明，教了奴婢放在冰窖里贮藏，用的时候取出来加水煮的滚烫了就好了，奴婢记得可牢了呢。”

    蝉儿笑道：“罢了，果然我是自作孽。”

    喝过羹汤，蝉儿便道：“灵儿呢？”

    “灵儿去帮小姐取东西了。”

    蝉儿一笑，灵儿却是此时推门进来，带来一封书信。

    拆开来看是大哥的笔迹，仍是诗词暗语，除却他们兄妹，这信落到任何人手中都毫无用处，蝉儿却仍不由抬首看了一眼灵儿与绿儿。

    绿儿在收拾蝉儿的绣架，灵儿正点了灯烛端过来，借着烛火，那信慢慢化为灰烬。

    如今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边关真正的情形，苏竟是固执了一些，若想火候掌握的正好，时机把握的分毫不差，就连大哥也有些吃力的，看来她在帝台度日如年，大哥在边关的日子也不容易。

    思及此处，蝉儿道：“从碧水到海石城，二哥是仗打得惯了，不知大哥这些日子怎样熬的？而今契丹又兴兵，不知这一仗又要打多久。”

    绿儿闻言手下便不觉停住了，蝉儿叹道：“我有些东西要送去给大哥，绿儿，你便替我走一趟吧。”

    “走？”

    灵儿闻言，到底机敏，立即道：“小姐，绿儿一个人去海石城未免太过危险，还是让奴婢去吧。”

    蝉儿笑道：“你虽然比绿儿伶俐，但是，绿儿是会功夫的，何况――那丫头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

    灵儿便也一笑，道：“也是，这丫头都快得相思病了。”

    蝉儿对灵儿道：“你明日先去将国公府上的那两件狐裘取来，边关苦寒，这一仗若真到了冬日，再着人送去便迟了，这次也一并带去吧。”

    灵儿笑道：“是啊，莫说小姐担心，这丫头也要心痛的。”

    绿儿羞极，红着脸跑了出去。

    灵儿也起身，蝉儿却忽然道：“以中虔如今的权势，大哥和二哥若不尽快回来，只怕叶家是败定了，你将我酿的糯米酒中放上一点当归，给绿儿带着，大哥见了，自然明白。”又叹道：“只怕再是尽快，耶律薛离如今来势汹汹，腊月之前能否回京也是未知，我只怕赶不及戚王在世之时。”

    “小姐不必担心的，二公子骁勇善战，大公子足智多谋，一定能尽快赶回来的。”

    蝉儿看着灵儿，道：“将那酒封好了，莫让绿儿察觉了。”

    灵儿闻言惊道：“小姐的意思是――”

    “你最是聪明，近来发生的这许多事，难道没有丝毫察觉？如今已不仅是边关，就是我身边也有了中虔的奸细，否则绵蛮怎么会知道那香墨被下了毒？我的汤药为什么会被人动手脚？我去见安荟王为什么会被中虔知道？这样的事，已经太多了，多到我不能不怀疑了。”

    灵儿一震，道：“小姐怀疑的莫非是――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她去海石城？”

    蝉儿却是一笑，道：“既然如此，更是要她去海石城，如今的情势，留个细作在身边实在危险，何况她若不去海石城，如何能给中虔消息呢？”

    灵儿看着蝉儿，忽然道：“小姐怀疑绿儿，就没有怀疑灵儿吗？”

    蝉儿笑道：“你也服侍我许久了，应当知道我若疑心你会是怎样，当年的缇儿不就是样子吗？”

    灵儿闻言垂首一拜，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蝉儿醒来，绿儿端了早膳进来，见了蝉儿醒着，便笑道：“今日的糯米蛋羹中奴婢加了莲子和山药。”

    蝉儿也笑道：“又是糯米酒，你当真是不罢休啊！”又笑道：“灵儿呢？”

    “灵儿一早就回国公府去了。”

    蝉儿一笑，看着绿儿，忽然道：“你和灵儿虽然都是从小服侍我，灵儿伶俐，你却乖巧，但我一直对灵儿更好也更亲近些，如今却叫你去海石城，你是聪明的女子，我想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吧？”

    绿儿闻言神色凝静，弯身一拜，道：“我也未曾想到灵儿姐姐会是如此，小姐的事，她知道的太多了，如今要怎样才好？”

    蝉儿道：“我只难过她如此待我，至于其他，岂会因她一人而败？”

    “小姐要绿儿此次去海石城，不单是为了送东西吧？”

    蝉儿点头，道：“我算的没错的话，半月前我和大哥的书信就应该已经被动了手脚了，都怪我过于疏忽自负了，这藏信的香炉机关就该每一次都换新的，只是这些日子，实在太过劳心，没有更多心力来设计这些，而再设计新的香炉装信或是别的方法来传信，我也都信不过了，所以你此次去边关，不带书信，只亲自告诉我大哥，现在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奴婢明白。”

    蝉儿起身亲手扶了绿儿起来，叹道：“我身边尚且如此，我也信不过大哥身边的人，我只要你尽快赶回来，将大哥的打算告诉我，而中虔如今，已是有恃无恐，只怕再过几日，明目张胆的扣押或是暗杀信使都有可能，所以，这一路你要小心。”

    “小姐放心。”

    蝉儿一叹，绿儿弯身再拜，退了出去。

    渐渐午后，庭中白霜渐融，看来这天气仍是未冷透，这秋日也还未真正威风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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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阙 重重所谋

    更新时间：2014-04-02

    秋日天净，那一种万物都开始慢慢安静下来的凝沉，连天色都是透冷的蓝。

    花叶着寒，已是犹自瑟瑟，一剑挥过，白玉兰花瓣纷纷坠落。

    身后便有人击掌赞道：“林将军好剑法，出神入化，难怪当年能以一剑震三军，千人之中取凉朝上将首级！”

    林朝收了剑，笑道：“孟统领过奖了，孟统领的刀法才是戚国之中无人能及，林朝只愿来日莫要与孟统领交手才好。”

    孟筹淳闻言大笑，道：“我却一直想向林将军请教几招呢，见识一下这传闻中的青霜剑，只是林将军一直不肯给孟某人这个面子！”

    林朝刚欲开口，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道：“林郎就是如此，只道沾过血的剑绝不能拿来与人戏耍，出鞘必要见血，否则反伤损了那剑，孟大哥便莫要难为他了，孟大哥若这几日都无趣，不如学扇与大哥过几招，可好？”

    说话的女子正是林朝爱妾学扇，学扇来到庭中，一身绣烟罗紫山茶雪锦猎袍，虽非狩猎时节，只因她本是党项女子，最不喜长裙广袖，怎及这猎袍利落自由，因此平日只身着猎袍。

    然这一身简单无饰的长袍，腰间只系男子样式的海青水纹腰带，她竟能穿出惊耀的俊俏挺拔，行止之间那一种清飒之姿，竟能夺人心魄，原来能够惑动人心的不止媚色。

    学扇手中竟是一对薄月弯刀，轻落一挥，抬首只见冰雪肤色，眉浓如墨，眸如深水，略带一丝浅青色，勾唇一笑，竟如手中月刀，煞气成艳。

    孟筹淳见状却是告饶道：“罢罢，我可不敢招惹学扇。”

    学扇笑道：“我也许久未见大哥了，整日里在这将军府上没个人能过招，也是烦闷的很，大哥便成全了学扇吧。”

    孟筹淳笑道：“你这小女子刀法最是凶狠，我若不尽力定被你打的很惨，但若尽力，若是伤了你，岂不让林将军伤心？”

    学扇便笑道：“孟大哥若是也不与学扇过招，便连茶也不必喝了，请回吧。”

    孟筹淳便笑道：“我也算是你们两人的媒人了，又是你义兄，你如今便这般翻脸了？”

    学扇当真不似寻常女子闻言即羞，仍清清笑着，好似水瀑泼泠泠的响。

    “那义兄便成全了学扇吧。”

    林朝看着学扇缠的孟筹淳焦头烂额，不由一笑，回到屋中，放好了剑，坐在紫檀椅上饮茶，却见侍从捧着一个锦盒进来，道：“将军，博王府派人送了这个来。”

    林朝打开来，神色微沉，转首隔了窗子，只见孟筹淳与学扇两人正在比试，林朝手上竟是一抖。

    学扇与孟筹淳停了手，回首见了，便隔窗笑道：“是什么？”

    林朝转而笑道：“还能是什么？博王妃送来的，肯定是给莹均的，”又对侍从道：“去给小姐送去吧。”

    侍从却迟疑道：“博王府的来人说，这是送给夫人的。”

    “给我的？”学扇好奇，接过打开来，原来是珍珠灵芝粉，不由叹道：“难为王妃有心，竟还惦记着，”转对侍从道：“你去告诉来人，叫他转告王妃，学扇谢过了。”

    侍从退下，孟筹淳是个武夫，未从军前便是屠夫出身，自然不知道这珍珠灵芝粉作何用处，因此只笑道：“还未分胜负，还是你今日这便要认输了？”

    林朝看向学扇，悲意宛然，学扇却是抬首一笑，道：“逝者已矣，净空大师说过，若是伤心牵念，只让那个孩子不好投胎，妾身已是看得开了，林郎也莫要太过伤怀了才是，”说罢转身对孟筹淳笑道：“大哥还没赢呢，我怎么会就这样认输了？”

    两人在庭中比试，林朝隔窗看着，却是一叹。

    三月前，大夫诊出学扇有了身孕，林朝一直未娶，又只有学扇这一个妾室，这个孩子只令满府都欢喜起来，却是不足两月，那孩子便流掉了，学扇悲戚过度，几活不下来，亏得定国公府的管家闻讯，送了续命丹来，学扇方渐渐好转，之后博王妃又令人送了诸多补药，而今日又送了这灵芝粉来，只怕又惹了学扇伤心。

    看着学扇与孟筹淳过招时翩然利落的身手，身上其实已经该无大碍了吧？只是心里怕是难以痊愈，而学扇心性太过刚硬，再不肯在人前露了软弱。

    孟筹淳与学扇终于停了手，孟筹淳笑道：“罢了，罢了，我认输！”

    学扇一笑，仍是清亮，道：“比过了武艺，便比一下箭术吧。”又自叹道：“听闻博王妃的箭法很精准呢，却是无缘一见。”

    林朝却忽然道：“学扇，你不要闹了，时候不早了，孟统领今日还要当差。”

    学扇闻言一叹，孟筹淳连忙道：“妹妹不要烦心，明日我再过来。”

    学扇方笑道：“那大哥用了午膳再走吧，学扇这就去做大哥最喜欢的刺刀羊肉。”

    孟筹淳大笑道：“出了这一身力气，这一身汗，总算哄得你开心，给我做这羊肉了。”

    学扇故意嗔道：“原来大哥便是为了这羊肉来的，看妹妹做上一大锅，撑得大哥连刀都拿不动了才好！”

    说罢三人都笑，学扇转身去了。

    孟筹淳却是忽然一叹，对林朝道：“我听闻你又上书，请求去戍守浮屠，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劝你，不要去了。”

    林朝也是一叹，道：“可是，你也看到了，”林朝转首看向挂在墙壁上的青霜剑，“我如今留在帝台，又能做些什么？”

    孟筹淳一叹，低声道：“可如今朝中的情势，你也见到了，你若走了，我一人如何制得住那许多宵小！”

    说到此处，孟筹淳已有怒色，道：“皇上病重，便有许多人妄想逆天而行，不敬不忠，你我身受皇恩，当报皇恩才是！”

    许久，林朝叹道：“林朝便听大哥的，暂时留下。”

    孟筹淳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忠勇明理之人，定会留下，”又道：“我如今虽掌管豹韬卫，但豹韬卫收了很多平凉军进来，羌人彪悍不服，很不好约束，当年又跟过叶心诚，而当年平凉军是你收服羌人，然后编制的，想来更服你的威信，如今朝政动荡，为保大局，豹韬卫更不能乱，你留下，也当是震住这一群虎狼之辈。”

    耳边是孟筹淳言语，林朝的目光却渐渐转落到庭中一片白色菊花，纯白耀眼，看的久了，竟似不能自拔，那虚白竟似能刺盲了人眼。

    终于送走了孟筹淳，林朝回到庭中，依然看着那一片白菊。

    “林郎又在悼念颜将军吗？”学扇来到庭中，见了林朝神色，不由道，“当年未及时发救兵并不是林郎的错。”

    林朝闻言竟是浑身一震，学扇却似不见，继续道：“当年是颜将军立功心切，夜间袭城，等林郎知道的时候，发救兵也已经迟了，而这么多年都已过去了，林郎莫要再自责了，世事若是如此，人又能如何？”

    林朝闻言不由喃喃重复道：“是啊，人又能如何？”

    他此生的确愧对颜秋冷，只因当初是他一时犹豫，未发救兵，颜秋冷方力战三日，力竭而亡，而他此为，亦是受尽世人诟病，却是无人明知，他不惧怕死亡，可即使他死，也换不回颜秋冷的命，他又能如何？

    毕竟已决意要他死的人是戚王，他又能做什么？他非是没有冒死劝过戚王，然而君王心意已决，他非是没有冒死告知过颜秋冷，然而武将生死不顾，他还能怎样？

    风过庭冷，白菊原也是有香气的，花色苍茫竟似如雪，雪上苍茫明月，重光如积，只压得人不能呼吸。

    秋雨之后，满庭花落数重，晚烟清薄，晨露也寒，更冷了些，连蟪蛄的鸣吟也渐渐弱了，反倒要刻意去听才听得见了。

    手中针线渐停，如今竟是连刺绣也不能让她心静了，当日以刺绣之工破解神枫阵，这原本在那些机谋边缘保留的天真烂漫，一旦染血，更觉凄凉，如今更添了悲伤。

    蝉儿收了针线，那一病之后，心虽苦痛，却更克制沉默，耐心静候，这样的心境生出，那些少不更事，便是早已远去，而今，已连那刺绣之中的安宁都已失去。

    蝉儿转首看向窗外，忽然道：“今年的秋天太淡了，院子里开着的都是白荷花，白牡丹，白菊花，白海棠，白玉兰，白水仙，这一色的白，倒是为谁守着孝呢？”

    心姨听了，便道：“小姐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呢？”

    蝉儿只一笑，重又拿起针线，中然上次来过之后，曲晴轩之中的歌舞之声便小了许多，然而这几日，蝉儿还是被叫进宫，被皇后训了数次。

    蝉儿不免忧烦，皇后若再是如此，她真不知还能将这温顺模样撑到何时。

    而昨日传来战报，苏竟暂时击退契丹，并且捉住了逃跑不及的杨文冲，太子中虔令苏竟驻守海石，之后竟下令就地正法其四舅杨文冲，诸人都不及求情，旨意便已发出到了海石，亲自下旨诛杀母舅，太子中虔冷酷杀伐之名，更是震动戚国。

    蝉儿思及此处，不由更是心绪不定，随手将手中龙头金缕交刀扔到一旁榻桌上，却用力过大，那交刀落在了地上。

    心姨拾起那剪刀，重又放回桌上，不由道：“这是皇上赏赐的，本来是太子妃才能用的东西，小姐更该小心才是。”

    蝉儿还是笑，语气却有些微不耐道：“谁爱用便给谁去！”

    “小姐近来似乎极易动怒，想来是秋日天冷阴湿，连着人也心境不好，我带了百合来，这便去做些清蒸百合来，润气安神。”

    蝉儿却笑道：“百合？罢了，好像我真能有百年似的？可别再用物件来寒酸人了，百合，桂圆，红枣，莲子，竟是哪一样都比人强！”

    “小姐――”

    心姨闻言惊疑不定，蝉儿也自觉言语太过，轻声一叹，强自笑道：“蝉儿胡话，让心姨见笑了。”

    “小姐可是在烦心？”

    蝉儿笑道：“心姨觉着，我如今可有一件事是能不烦心的？”

    “事已不顺人心，那人心便不该再乱了，否则，便当真是再也解不清了。”

    蝉儿一笑，道：“心姨说的对，是蝉儿太沉不得气了。”

    心姨叹道：“小姐如此，其实也为灵儿和绿儿吧？到底是她们哪一个，小姐确定了吗？”

    蝉儿好笑道：“若真叫我知道了是她们哪一个投靠了中虔，我岂会留她活到现在？虽然我更想宁可错杀，将她们两个一起从身边除去，只是如今，若错杀了，我身边哪里还有能用的人？”

    蝉儿说着一叹，道：“她们两个都是我当年亲自选出来的，只怪我识人不清，此次便当是教训我一向自认有知人之明，其实有眼无珠吧！”又恨恨道：“而如今想来，缇儿当年只怕是做了替死鬼，竟能在我身边这样久，都不被我察觉！当真狡猾！”

    心姨道：“好在如今已发觉了，小姐也不必太过忧心了，总能查出来是哪一个的。”

    蝉儿点头，道：“心姨也来了这半日了，父亲那里我也不放心别人，便不留心姨了。”

    心姨闻言起身告退，蝉儿转首看向窗外，依然一片素色如孝。

    清秋之夜，月色如霜，霜色如月。

    牵着马出了王府，行不多久，夜色中却见雨花桥上一人骑在马上。

    蝉儿慢慢停下来，平淡道：“这么快就来了，想不到你在我身边也有细作，又是哪个？灵儿，绿儿，还是新来的那个采儿？”

    “都不是。”那人笑笑，明显带着孩子气，“你再猜。”

    蝉儿好笑，道：“你这小孩子心性，就是永远也长不大。”

    那人不置可否，暗夜里有些微风动，那人回手便取下弯弓，弯弓搭箭。

    “住手！”

    蝉儿反手马鞭就挥向那人手上的箭，那人的箭便失了准头，便是偏了，凭空射出一箭，在夜色中划过。

    “你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刚刚那只鸽子是飞向哪里的？”

    见蝉儿不答，月色之下，那人紧紧盯着蝉儿，许久一笑，带了嘲讽，道：“原来你早已知道了，我就说呢，叶梳蝉是何许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你是故意的，我倒是好奇，还有什么是你算计不得的？”

    蝉儿道：“晚风，即使你我身边没有细作，中虔也不是我们能瞒过的，不过你放心，总不会遂了他的心就是了。”

    “我当然放心，你连我父亲都能说动，还有什么是不能的，跟你上同一条船真是选对了，那天在山寺中，那种情况，你都能躲开众人和我父亲私下见面，你又说了什么？不能告诉我吗，而要直接对我父亲说？”

    “晚风，你不要这般语气，我们既是在同一条船上，我自是不会算计你，不过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凡事照我说的做就是了，不要节外生枝，何况你们安荟王府的算盘打的这样响，更不要以为我听不到，收敛些才是。”

    晚风一笑，转而道：“说吧，这样晚叫我出来，为了什么事？”

    “今日请你看一场戏。”

    “看戏？若是你来演，想来还有些有趣。”

    蝉儿便笑道：“自是由我来演，找你来做个帮手罢了。”

    “中虔如今都快逼入家门了，你可还真是有兴致！”

    蝉儿笑道：“看你吓得样子！我早已告诉过你，中虔自是厉害，但太过厉害，便不是谁都能结交的下的了，何况，皇上如今对他存了忌讳之心，他为避皇上的嫌，不肯娶了梅家的女儿，自是不能结牢了梅家，梅家为首，朝中更有许多他所不能收容在掌的，而这便是我们可以施为的余地，除此之外――”

    晚风笑道：“中虔不能收服在手的，你已尽收了，如今便是在打他手中之人的主意了？是谁？”

    “擒贼自然先擒王。”

    “你是指――怎么可能？他跟着中虔可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从他下手，不怕反引火烧身吗？”

    蝉儿还是笑，带了冷意，道：“所以说今日要请你看一场戏，看这人心究竟有多反复，看这虎狼之辈如何噬主。”

    及至陶然楼前，两人下了马，叶词亲自执了灯来开门，将两人迎上楼，依旧龙水大屏风，绕过屏风，却不下楼，而是摘了墙上挂画，开了暗门，是一间密室。

    而密室之中却是早有人等在内，那人见了晚风和蝉儿，便道：“一对小人儿，竟然敢让人等这许久。”

    声音已经带了不悦，那人一身金盘云锦袍，眉宽眼厉，果然是左丞相严秉炯。

    晚风道：“那再用不着许久，这对小人儿，不是身首异处，便是九重天上，而你既动了心思，便是冲了我们的胜算而来，所以说话还是客气些。”

    蝉儿笑：“晚风，你倒是长进啊。”

    晚风也笑道：“近墨者黑。”

    严秉炯见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中，不禁恼怒，然而却正如晚风所言，只能客气些，但开口还是带了生硬道：“那便让老夫见见你们的胜算吧。”

    “这个倒不急，”蝉儿道，“在此之前，让我们先看看丞相的诚意吧。”

    “这――”左丞相迟疑的看着两人，然后笑道：“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晚风冷笑，“既是来了，便是守也该守我们的规矩吧。”

    左丞相闻言刷的就变了脸色，站起来道：“小子莫要欺人太甚！叶梳蝉，别说是你们两人，就是你父亲和兄长如今在此，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我便是现在走了，且看你们如何赢了太子！”

    严秉炯说着就要往外走，却听当一声，剑半出鞘，晚风拦在了严秉炯面前，严秉炯冷笑道：“我便不信你敢杀我！”

    晚风也冷笑道：“你且试试看。”

    “好了，晚风，收起剑，我们是来商议的，又不是战场，严丞相你也且坐下，你为相八载，竟然还这般浮躁，与小子一般见识。”

    两人闻言都哼了一声，却是都又坐下，蝉儿向晚风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是钓鱼还要鱼饵呢，你就这般空手逼人，难道左丞相大人连鱼都不如？”

    晚风闻言不禁笑出声，严秉炯脸色更是变色，蝉儿却收了玩笑语气，道：“今日之事，成则王，败则死，还望丞相给个死契。”

    “那我可先看看他人的死契，是否如你信中所言。”

    蝉儿微微一笑，从袖间取出一枚紫金梅筒，抽出一幅纸卷展开来，左丞相见了，便是心下一惊，半响不语。

    这不足三尺的纸卷，赫然血书十几个当今戚国最有权势的人物的名字，而名字之下，便是森然清晰的血指纹。

    “看够了吗？”晚风道，“这可是给你留了个行首的位置啊。”

    左丞相许久才回过神来，道：“这楼靖臣远在千里之外，他的名字和指纹为何也在之上？”

    蝉儿笑道：“这卷册是今早才从海石城那边送到的，我叶家准备今日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不过在这之前这卷册一直都由我大哥保管，今早才到我手中，不知左丞相可否见识到我们的胜算？”

    这名单上之人的势力若是联纵便是五分戚国，而这还不算上叶家与安荟王府，若再加上他左丞相――

    难怪就是这两个小孩子也是这般趾高气扬，俨然得势。

    “何钦予已是投了太子门下，为何也在名单之上？”

    蝉儿笑道：“严丞相当真是没见到我送给何大人的那一份厚礼，以何钦予的为人，舍得拒绝吗？”

    “那林朝呢？他可是对皇上忠心耿耿。”

    “林将军唯一的妹妹将会是后宫之中，皇后之下第一位贵妃，与皇后同掌后宫，何况，他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却是宝剑只藏匣中，而此次大古莲山之战已是不能功成，博王继位之后，定会继先王之志，再兴兵讨伐，届时，丞相以为博王会以何人为帅？试问太子可有这个胸襟？”

    左丞相恍然，这定山王的爵位本应属林朝，只是已然功高如林朝，皇上都心存忌讳，苏竟虽与林朝同为大将，却只懂武功，而林朝却是文武双全，太子若继位，想来更不会以林朝为帅，难怪林朝投了博王门下。

    “那孟筹淳呢？”

    晚风不由一笑，道：“严丞相果真谨慎，问的尽是掌兵权之人。”

    蝉儿笑道：“皇上只让他任豹韬卫统领，而让年轻的楚寒身任鹰扬卫统领，足令他心生不满，何况孟筹淳与林朝私交甚厚，而孟筹淳有意将其独女许配副统领颜子楝，此事只因恐皇上猜忌，才一直拖到现在，然而此事严丞相也该有所耳闻吧？而子楝与我叶家是什么关系，严丞相也该清楚，这才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左丞相不由沉吟，太子虽是面上已占尽上风，可若是这卷册之上的所有人当真都已为博王之党，他人罢了，只是掌握兵权的林朝，孟筹淳与何钦予等人也投了博王，便是太子也当真再无胜算。

    严炳炯终于离开后，晚风深呼一口气，再难压制惊色。

    “你可当真厉害，便能这样说着假话，一点破绽都无，刚刚连我都差一点信了。”

    蝉儿一笑，声音清澈，却满满都是浅迷惑意。

    “所以，晚风，你也看到了，这便是我今夜要教你的，兵不厌诈，而这一招，只要有争斗，便永远也不会用尽，而等大哥与二哥回来了，他们能教你的更多，安荟王不能教你的，不能给你的，你都会得到，只要你跟着我叶家。”

    十月夜里，忽然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这秋雨之凉，骤然让人觉着仿佛冬日已提早来了，穿的多厚也觉着寒气足以灌进来。

    左丞相坐在马车里，围着厚厚的锦绒披风也不觉暖，忽然有点老了的感叹，马车到了丞相府前，左丞相几乎是有些哆哆嗦嗦的下了马车，回卧房的路上却忽然琢磨出什么来，摒退了下人，独自转去了书房。

    书房还未点起火炉，满室寒凉，左丞相推门进来，转手掩了门，抖着手点了灯，回身时却是差点叫出声来，七魂掉了六魄，手上的灯都几乎落了地。

    书房中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坐在书案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只是眼中冷意犹如淬血，带了些平时不曾有的凶狠，却生生按捺，而那种近乎忍耐的暴烈竟让左丞相几乎唬破了胆，不自觉就跪了下去。

    “太――太――太子殿下――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太子笑笑，似漫不经心道：“怎么？丞相这么快就不欢迎了？”

    “臣――不敢――”

    “不敢？更大胆的事情你都背着我做了吧？”

    “臣――臣只是――只是――”

    左丞相用力镇定了下，低下头不去看着中虔泛着血光的眼睛，中虔容颜俊美，即使此刻敛了平日和气而带了凶煞之气，仍然宛若玉铸，精刻天成，然而便是这种不显狰狞的凶残才更让人觉着可怕。

    “这不是太子殿下和臣的计谋吗？让臣故意接近安晚风和叶梳蝉吗？”

    “的确，”太子慢慢说道，几乎是字字停顿，“你见了蝉儿，她可最会是风里雾里，天上地下，明明子虚乌有也能叫人死心塌地的深信不疑，定是她给你瞧了什么东西，让你现在心中不停衡量，左摇右摆吧？”

    “臣不敢，臣没有，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中虔嗤笑，道：“真好听！可惜啊――”

    这个长音拉的左丞相心中就又是一颤，几乎就要将今日所见脱口而出，但想到蝉儿与晚风的语气，最主要还是那卷册之上的那些血写的名字和血手印，生生将话忍了回去。

    中虔缓缓笑了，道：“你今晚本应该事后就到我府上去的，可却没有，因为你被蝉儿吓着了吧，而回到府上，你又觉着不好向我交代，便想写封书信来搪塞我，所以便来到书房，可我安中虔岂是这么好打发的？而我刚刚已经给了你机会，你还是没有说。”

    “臣――臣――”

    未等左丞相编排好，就只见一个金漆镂雕凤纹的指长小筒被中虔扔在了他的脚边。

    “捡起来。”

    中虔在椅上向后一靠，闭目养神，左丞相连忙拾起。

    “打开来，念！”

    取出其中信卷，左丞相只扫了一眼，突然就变了脸色，而整个晚上，此时的脸色看起来最凄惨，扑通一声就又跪了下去，连声求饶。

    “臣知罪了，殿下恕罪，臣只是一时糊涂――”

    “念！”

    中虔低声说道，带了不耐。

    左丞相只好拾起信卷，看中虔仍然闭着眼睛，极悠闲一般，此刻他已敛了煞气，左丞相却觉更甚，哆嗦着手，其实信卷上只有一行字，左丞相却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般念道：“叶无伤诱反微臣，臣请将计就计，已歃血为盟，书名指印。”

    而落款赫然就是楼靖臣的将印。

    而第二张便与他今日在蝉儿手中所见几乎相同的名单，只是卷首上已经添了他自己的大名。

    “臣――”

    “好了，”中虔打断他道，“这楼靖臣到底是谁的人，你心中应该有数，又或者你现在也知道此事，便可告知叶梳蝉，她叶家的盟友几乎都败露了，还出了个奸细楼靖臣，或者以她的才智，也可反败为胜，你算是头功呢。”

    “臣不敢，臣不敢，臣只是一时糊涂，那叶梳蝉怎能和殿下相比，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够了，”中虔语气中瞬间又带了暴烈，左丞相惊恐的禁了声，低头跪伏在地，只觉头顶乌云压布，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听中虔低声道：“你记住了，无论怎样，叶梳蝉都不是你能轻言菲薄的，听到了吗？”

    “是，臣明白。”

    “你所见的名单和靖臣列出的相较如何？”

    “几乎一致。”

    “很好，左丞相大人，从此刻起，你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该知道，即使就是在这名单中，依然还有我的人。”

    “臣所言绝对属实，臣对殿下绝不会再有半分隐瞒！”

    “起来吧，”中虔淡淡道，“这次只因为是蝉儿，你上了钩也就算了，不过绝没有下次！”

    “是，臣明白，臣定为殿下鞠躬尽瘁，绝不再做异想！”

    终于送走了中虔，左丞相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他位及丞相，极尽人臣，然而却只这一个晚上，便是魂飞魄散几个来回，未及喘息过来，便有下人来传报，该是上早朝的时辰了，困倦之中他便觉着自己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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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阙 边城初雪

    更新时间：2014-04-03

    虽是十月，边城已寒。

    推窗便见城外环山苍色，如龙如虎，威煞极重，不由一叹，海石城所处之地，不是必守，而是死守之地，每一战起，若非一方速胜，便必僵持日久。

    而契丹兴兵之际，刺史杨文冲虽不济，守将储德祥却是谋虑深远，趁契丹暂退兵之际下令开城门放城边百姓进城，因此城中如今满是流民，只靠每日发放的一点米粮度日，然而时日久了，便不可行，眼见城中粮草渐乏，军民疲敝。

    思及此处，不由忧心，无伤停了笔，走到庭中，只见庭中一片银素，还以为又是结了霜，细看竟是落了雪，而雪月交光之处，梅树上已有白梅盛开，竟如寒玉。

    不想这边城竟有此风景，然而初雪降落，明日城中想来更是苦寒。

    而这一战，竟如此难了，苏竟虽勇武，然海石城三面环山，城下却是一马平川，正是契丹铁骑施威之处，苏竟当日带兵是去攻山，铁骑装备自然不足，而海石城守将本是封长青，只因契丹突袭海石，守将松懈之余几被夺城，老将封长青以一己之力冲入敌阵，砍杀契丹大将齐格丹，却终死于契丹乱军之中，戚军悲愤之余，拼死反击，方守住此城。

    而储德祥本是黑城守将，接到战报，将黑城事宜交与副将林涣，星夜赶到海石城，主持战事，然却与苏竟一般，对海石城布防之事并不熟悉，依势反攻更不可能，因此只得暂守在此。

    雪后青天，深蓝无云，只有黯月，不见星辰，无伤却是心知，即使见了，星象一说，只不过骗世人罢了，又何必自欺呢？

    庭中雪冷，水寒波静，伸手之时，便不知是什么从他掌心滑落，落在已半结冰的池水钟。

    “大公子――”

    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听得这个声音，即便是他，也是一惊，回首看向来人，不由道：“绿儿，你怎么来了？”

    苍山雪色，孤月影只。

    灯影朦胧，灯下人亦不清。

    “难怪最近这两次，粮草到的这样迟延，原来何钦予投靠了太子，看来蝉儿在帝台的日子，不比这里好过。”

    绿儿听得蝉儿吩咐，将帝台如今情势一一告知无伤，无伤听后，却只说了这样一句，随即沉默，似有所思。

    绿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大公子，小姐说请您务必，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劝动苏将军回兵帝台，至于什么时候到帝台，小姐说大公子必定比她更知道火候时机。”

    无伤不禁一笑，微有苦意，要劝动苏竟，谈何容易，更甚要在最要害的时刻，沉思许久，方道：“蝉儿要你亲自来，便是原来的信使她都信不过了。”

    看着那坛梅花酿，酒中放了极少的防已，看来便是绿儿，蝉儿未必也就信得过，可若连帝台如今究竟是怎样的情形都得不得而知，如何断定？酒味浓冷，原来还有三七草，那绿儿的话当是信七分还是三分？

    无伤微皱双眉，绿儿便道：“大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绿儿临行前，小姐说皇上的病至少还能拖一个月，这一个月，绿儿至少还可以再于帝台和海石之间往返一次，只要大公子信得过绿儿。”

    无伤叹道：“只能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推开，一人走进屋中，一边脱下大氅，一边笑道：“今晚下了雪，我去后山跑马，大哥，你猜怎么着，许是天太冷了，那兔子见了我都不躲，竟抖着钻到我大氅里了，被我提着耳朵给拎回来了。”

    无伤笑道：“胡说！”

    绿儿拜道：“奴婢见过二公子。”

    心诚见了绿儿也是一惊，随即笑道：“你怎么来了？”

    “奴婢替小姐来给两位公子送些东西。”

    无伤道：“你赶了这几天的路也累了吧，先去歇着吧。”

    绿儿弯身一拜，走过心诚身边的时候，便不由盯着心诚怀里的兔子，心诚一笑，拎着那白兔的耳朵，道：“正好，我还在想怎么吃了它，它却这幅可怜样子，让人都不忍吃，先给你抱去玩吧。”

    绿儿闻言笑道：“多谢二公子。”

    绿儿抱了兔子在怀里，这兔子果然瑟瑟发抖，却窝在人怀里也不逃，实在奇怪。

    绿儿退了出去，心诚方道：“是不是帝台出事了？”

    无伤一笑，斟满一杯梅花酿，道：“你来尝尝这酒里还有什么？”

    心诚无法，只得接过，放在鼻下一嗅，先道：“当归。”

    饮了一口，又道：“天南星。”

    唇上一点辣苦，不由道：“冬葵子。”

    放了酒杯，心诚道：“这酒怕是除了蝉儿无人能勾兑的出来了。”

    无伤闻言却是眸光一动，笑道：“入冬草枯，难怪连兔子都钻到你大氅里。”

    “大哥是指？”

    “十一月癸卯，是哪一日？”

    “大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们要赶在那日前起兵回帝台。”

    心诚一惊，道：“那也没几天了，但薛离如今兵临城下，怎么可能？”

    无伤笑道：“所以，酒中还有车前子。”

    “这次又是谁先走？”

    夜半风雪更浓，那几朵早开的梅花已被吹落。

    无伤扫落身上的雪，笑道：“这样晚还来打扰苏将军休息，还请苏将军海涵。”

    苏竟随意披着大氅，坐在屋子正中的一把红檀木椅上，哼笑道：“无妨，反正到了这海石城，眼见城底下都是契丹兵，我就没一个晚上睡过觉。”

    “我知道苏将军是想尽快击退契丹，只是此次契丹兴兵海石城，带兵的是契丹新任储君，契丹将士士气极高，只怕一时难以退兵。”

    苏竟冷哼一声，却不免带了忧急，无伤便道：“苏将军，我想如今也是时候将话说开了，皇上已是病重，将军想必十分忧心。”

    苏竟闻言，看向无伤，一双眼暴烈精亮，亮的都如刀，能刮了人一层皮般。

    无伤却仍是和缓笑道：“将军如此寝食难安，不若先带兵回帝台，如何？”

    苏竟咧嘴一笑，自喉间传来低沉笑意，竟当真犹如虎啸。

    苏竟心中暗道，皇上果然没有看错，出征之前便交待他务必看好叶家这两个小子，太子登基之前，绝不许其回到帝台，若有异动，立斩不赦，只是已到如今，为何仍未收到皇上密信令他动手，莫非皇上的心意当真有所改变？

    “我们若走了，谁来守海石城？”

    苏竟语气已然凶狠，只待暴起。

    无伤仍是淡笑道：“自然是我与心诚，还有储将军。”

    苏竟一时竟是愣住，看向无伤，难掩惊愕之色。

    无伤笑如云淡，粲如朝阳，不容一丝垢处。

    苏竟已满是狐疑之色，无伤笑道：“心诚若不尽力守城断后，便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所以，苏将军放心。”

    “你为何如此？”

    “苏将军对皇上忠心不二，可皇上的心意若是变了，有苏将军回京主持大局，更服人心。”

    便是苏竟闻言也已明白，不由冷哼一声，沙哑笑道：“可若皇上的心意没变，依然决定由太子继位，我苏竟绝不容奸邪之辈！”

    无伤别过苏竟，走到中庭，风声在耳，更有破风之声。

    孤月在上，风雪在身，庭中迷暗，却见心诚拉满弯弓，一箭射去，正中靶心。

    “怎么这种时候练箭？”

    心诚闻言回身，笑答：“天暗风大，才更练眼力，若到了战场，其实比这更难射中。”

    心诚说着再次拈弓搭箭，问道：“苏竟应了吗？”

    “这是自然，毕竟皇上也不放心中虔，这个苏竟也是知道的。”

    细雪轻扬，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苏竟走了，我们呢？”

    风迷人眼，却是一箭，又中靶心。

    “我们当然也要走。”

    平地起风涡，竟似拦截，箭破如铁之风，再中靶心。

    “我们可走得了？”

    “你说呢？”

    心诚一笑，道：“的确，你我要走，谁能阻拦？”

    风雪之势，竟似虎狼之军，而这一箭悍戾之重，一箭中靶，箭靶竟被打个破碎，摔落在地。

    然而苏竟拖了几日仍未有动身之意，心诚微有急色，无伤坐在书房中，淡淡道：“等吧。”

    毕竟除了等，如今没有别的办法。

    天色苍茫，山城雪色，身后万里木伦依河，水向北流。

    “殿下，城中的探子传回消息，苏竟只怕这几日便要起兵回京，众位将领都在帐中等陛下回去，商议追击之事。”

    说话之人一身契丹甲袍，却明显是中原人，容色温淡，只在眉间，未蹙却有深深刻痕，眸色深沉，无论看着什么，都似伤色。

    “好似很少见你对一件事这样上心。”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微微笑着，看着远方的海石城，风雪黯月之中，不见神色悲喜。

    “而我若不准你追击苏竟，你是否会不听君命，抑或弃我而去？就像你离开叶家一样。”

    那人闻言，神色不变，平淡道：“封九墨决意跟随殿下，便绝不会背弃殿下，殿下若不信封九墨，现在就可夺去我将军之职。”

    这样剖表忠心的话语本来说起该是一片激昂，封九墨说来却仍是淡然无波，不见起伏，只似在说极平常之事。

    男子闻言却是笑道：“你知道我不会的，我不是凉王，更不是戚王，毕竟当年，若不是这两个君王同时猜忌，颜秋冷和你父亲都不必死。”

    封九墨闻言似有微叹，开口时却仍是平淡，道：“殿下宏才雄心，岂是他人能相提并论的？”

    男子一笑，道：“苏竟回京，我若攻城，叶心诚只得顽抗，而叶无伤等人若不能及时赶回帝台，叶家在这次夺位之争中，胜算微薄。”

    而若败了，叶家满门都逃不过，叶梳蝉自然也是如此，那时他要带她走，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早知今日，当初是否该强自带她走，而以他的为人，为何没有如此做呢？

    忽然一笑，因为她当日所言都是对的，她在契丹不会有容身之处，而他若想保护她，便要与多少人为敌？便是当时，思及此处，竟也有权衡。

    这样看来，他对她的心，似乎并没有何其深厚。

    而她是否也早已看清，才能如此坚持留在戚国，不由一笑，这种坚持，他也明白，这便是他耶律薛离自小喜欢的女子，虽是女子，却有丈夫一样的胆量和坚守。

    可这坚守，来日却会是他最大的障碍。

    “而安中虔若是赢了，那人也不是好对付的，不如那个仁弱的安中然，所以，我若不攻城，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此战是殿下身为储君以来的第一战，殿下若无功而返，只怕有损威信，而今戚王病重，太子与博王争位，戚国朝中动荡，所以如今，不仅是海石城，而是灭亡戚国的千载之机。”

    忽然一人在两人身后笑道：“封九墨，你果然够忘恩负义！”

    那人说着来到近前，薛离身边的灰色细犬见了生人不由戒备吠叫，凶猛异常，扑向来人，那人一笑，血气四溢，一脚踹向那条猎犬，那猎犬哀鸣一声，缩在了一边。

    那人笑道：“走狗这种东西养来其实最无用，若要养，我也不会再养封九墨这种！”

    封九墨仍是淡然，只似未闻如此羞辱之言。

    薛离闻言大笑，转身衣袍随风，风云随他。

    “叶心诚，你果然好胆识，竟当真敢只身来见我！”

    满眼河山雪色，孤城孤月，黑白清明如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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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九重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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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阙 蹀躞绣带

    更新时间：2014-04-04

    北国深秋，连绵秋雨凄凄，万物都带了清气，仿佛一夜之间万物都感受到了枯荣轮回，伤感但是从容。

    即使皇宫这般奢华贵气也掩盖不了的秋的本意，蝉儿轻轻掀开车帘，便见宫人清晨起来，扫着落叶，却是在不经意间便有不引人注意的交头接耳。

    皇宫看上去依然如常，却只在宛如细波的窸窣耳语和几个晦昧不清的眼神之间悄悄流传着这宫中暗处的洪流。

    秋气正浓，这样的清晨睡着便是福气了，不过显然她叶梳蝉是个无福之人，今日清晨，难得好眠，便又被皇后宣召入宫。

    进了凤藻宫，便听啪的一声，满脸怒色的皇后骂道：“不过是个小小侍卫，仗着皇上宠信，竟敢拦着本宫，不让本宫见皇上，本宫是皇后，他竟然还敢对本宫出言不逊！”

    皇后正骂着转脸见到蝉儿，道：“本宫知道那个颜子枫是你父亲定国公的抚养大的，你去给本宫教训教训他，教他些规矩，看他还敢不敢拦本宫！”

    一连多日，皇上已开始卧病在寝宫中，除了中虔行监国事，大凡要事要向皇上禀报，皇上已不见任何人了。

    而皇上这一连多日的卧病，戚国已然重重阴霾，却是人人都想从这阴云之中看出端倪，揣摩出日后的青云之路。

    “皇后娘娘，”蝉儿低声道，“子枫虽然是父亲教养长大，但是一向不服管教的，蝉儿也无能为力，况且，皇上现在病着，想要静养，皇后娘娘还是莫要拂了皇上的意。”

    皇后听着更怒，哗的一声便将榻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这下连一向最得皇后欢心的沈尚宫也不敢劝了。

    皇后指着蝉儿道：“你叶家还有什么用，连一个小小的侍卫也管不住，居然还敢教训起本宫来了！”

    “蝉儿不敢。”

    皇后一声冷哼，道：“你莫要以为你嫁给了中然就可保你无虞了，若中然做了皇上，你叶家如今这般无势，我定会为中然另寻姻缘，反正中然也不待见你，你现在像个闷嘴葫芦，一问三不知，什么都做不得，到时候也别怪本宫无情了。”

    皇后说着看向蝉儿，只见蝉儿仍旧如往常低着头，也不见惊慌，心中更怒，道：“滚，给本宫滚，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蝉儿终于出了凤藻宫，绕过回廊时，却不见中虔，回身看了看跟随着的凤藻宫的宫人，那几人会意，便回宫告知皇后说蝉儿已经出宫了。

    蝉儿却是绕绕转转，也不避人，便到了皇上寝宫前，果然见子枫正守在宫门前，别的侍卫都是规矩的排站，只有他靠在雕栏旁，竟似假寐。

    落叶翻飞，明红金云甲袍，却是朱颜如雪。

    蝉儿拾阶而上，未到子枫面前，子枫便是睁开了眼睛，看见蝉儿，不及蝉儿开口，便道：“无论你使出什么手段，我都不可能放你进去的。”

    蝉儿笑道：“皇上是迟早要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我，我来只是想知道这些时日都是你在当值？”

    子枫也笑，而这一笑，便是守在殿前的侍卫宫人都开始探头探脑。

    “是。”

    “那守在御书房外的便是楚寒了。”

    子枫又是一笑，道：“那楚寒是太子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御书房中有些东西如果不取出来，会很麻烦。”转而又向子枫笑道：“不知道你和楚寒同属鹰扬卫，究竟谁的身手更好呢？”

    “楚寒师出昆仑，当年负剑上青云山，甘昆复也曾败在他的剑下。”

    子枫是知道的，面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她所说的所有的话都如同白玉莲藕，精致剔透，玲珑七窍，丝连绵延，她既如此问，便是有所指，有所图，也有所准备，不禁渐渐皱起了秀艳的眉，道：“你在算计什么？”

    蝉儿笑道：“何必这般防备的看着我？”

    子枫还要追问，却听身后宫门吱呀一声，中虔从寝宫中走了出来，见到蝉儿便是一笑，道：“蝉儿，你怎么来了？”

    蝉儿也笑，道：“只是皇后娘娘召唤，所以我特意来看看这蟠云宫是不是真的铜墙铁壁，让皇后那般徒唤奈何，大发雷霆。”

    中虔闻言笑道：“怎么？又挨训了？中然也真是，哪怕陪你来一次，皇后也不至于这般。”

    蝉儿闻言微微变色，却仍是笑道：“中然自然不比我伶俐，来了只怕是更惹皇后生气。”

    中虔看着蝉儿，眼中竟带了宠溺的责备，然后笑道：“就是爱逞强。”走了几步，又回转道：“可巧了今天我还未喂鸽子，不如一起？”

    子枫看着两个人离开，转身进了蟠云殿，隔了屏风帘帐拜道：“臣颜子枫见驾。”

    却听帐中一阵短促咳嗽，一个虽然明显病态却依然清晰有力的声音道：“起来吧。”

    帘帐被宫人拉开，一个人半倚在榻上，神色倦怠，然而眼神犀利，正是当今戚王。

    “蝉儿那丫头来过了？”

    “是。”

    戚王叹了一声，却又冷道：“朕看在如晦跟朕打了半辈子的江山，本想留他叶家一丝血脉，可蝉儿，太不懂事了，子枫，你也是和蝉儿一同长大的，该不会下不了手吧？”

    “臣得陛下知遇，绝无二心。”

    子枫声音极轻，戚王却是点了点头，然后道：“朕信你。”

    子枫心下微震，却是神色不变，出了寝宫，站在殿外朱红廊柱旁，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前那纷飞的宫人来不及打扫的落叶。

    蝉儿回到王府，进了卧房就吩咐灵儿如果沈尚宫来了就推说自她已经睡下了。

    果然片刻后，从宫中赶回来的沈尚宫便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来到蝉儿房中，却被灵儿等几个侍女拦住。

    沈尚宫仗着平日的威风便要硬闯，而不知为何，平素对她毕恭毕敬的灵儿等人今日却是不软不硬，不冷不热，叫她隐忍不得，却又发作不得，只好更气急败坏的走了。

    蝉儿在房中其实也是睡不着的，裹着被子，仍能隐隐约约的听到远处曲晴轩的琴声，从蝶恋花转到黄鹂词，一般的甜蜜。

    捂上了被子，而那琴音却似无孔不入，随着呼吸钻进耳中，挥之不去，蝉儿咬着牙生生的受着，却是尖锐的一声利响，好似琴弦崩断。

    蝉儿机灵一下子便坐了起来，许久也不曾再有琴音传来，蝉儿竟然觉着心惊，便要去看个究竟一般起了身，门却忽然被推开了，只见灵儿手中拿着一封书信进来。

    蝉儿接过信拆开来，看了许久，便是长叹一声，信中无伤所言竟是苏竟终究不肯回兵，只怕无伤与心诚到底不能赶回帝台了。

    蝉儿流露忧烦过重的神色，似不能承受。

    灵儿忧道：“王妃——”

    蝉儿一震，随即冷道：“再坏还能怎样，还有最后一步可走，虽然太险，然而时至今日，哪一步不是险棋？”

    蝉儿倚在榻上，辗转难安，却是太耗心力，竟是渐渐睡着了，而手中的信纸便是被揉皱了，然后慢慢松开。

    灵儿轻声唤了声“小姐”，见蝉儿睡的熟了，便小心的为她盖好被子，碰到那手上的信，便似被烫了一般忙缩回手，紧紧盯着那手中的信，许久，竟然落下泪来。

    “对不起，小姐——”

    日已西斜，博王府上飞过一群白鸽。

    晚间蝉儿醒来，便又收到海石城的战报，薛离仍旧不攻也不退，两下僵持。

    转眼又是几日，皇后许是那日也觉话说的过重，这几日便也不来宣召，蝉儿便得了几日清净，而曲晴轩中竟也是静悄悄的，歌舞都罢了。

    这日黄昏，蝉儿便想吃银鱼羹，新来的采儿便笑道：“小姐，奴婢去做吧。”

    灵儿笑道：“傻丫头，那银鱼羹可不是容易做的，从切鱼的刀法到去内脏的手法，便是连去鱼鳞也有方向的讲究，炖鱼的火候更要格外仔细，鱼肉呈淡红色时便要浇汤汁，汤汁要由酒酿、糟烧酒与桂花糖粉调制而成，分量一点也不能错，浇了汤汁只待鱼肉颜色稍红一分，便要立即熄火，早一刻鱼肉不能入汤汁的味，晚一刻鱼肉便老了。”

    采儿听的咋舌，灵儿又道：“这银鱼羹本是心姨才会做的，可是现在再去请心姨也太迟了吧？便让奴婢来做吧。”

    当日心姨笑说怕蝉儿嫁到王府后嘴馋，便教了几个蝉儿身边的侍女，而这些人之中，也只有灵儿能学的有几分像。

    灵儿便带了几个侍女做帮手，几个人在王府厨房中忙了许久。

    屋中只留蝉儿，蝉儿便起身来到后院，只见一个侍女推了后院的门进来，见了蝉儿便行礼道：“王妃。”

    这却是绵蛮身边服侍的侍女，也是上次沈尚宫带人大闹曲晴轩时被沈尚宫亲手揪住扇了两个耳光的那个。

    两个人只低声说了几句，那侍女便又推门离开了，蝉儿回到房中，却见灵儿已经在了，满面焦虑，见了蝉儿便道：“小姐，你去哪里了？”

    蝉儿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什么事这么急？我不过是去楼下取些丝线来，灵儿，你最近越来越黏人了，好似时刻都要看着我似的。”

    灵儿闻言脸色微微发白，蝉儿见状便笑道：“看你，我又不是训你，这么难过做什么啊？我的银鱼羹呢？”

    灵儿转颜笑道：“小姐，这鱼羹哪有这么快就好了，我是回来取咱们自己从府上带来的花雕酒的，刚刚厨房中的花雕我们几个闻着都觉着不够香醇呢。”

    蝉儿微微笑道：“好丫头，果然够机灵，不愧了我给你取了灵儿这个名字。”

    灵儿离开后，蝉儿独自坐在屋中，有些困倦，却并不想睡，看着绣篮中一条玉色蹀躞带，上面的吉祥格纹还未绣完，便拿在手中，拈了针线，只觉心意苍凉，难熬难过。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蝉儿抬首，微微一惊，进来的人却是中然。

    中然道：“你门外怎么都没个人守着？”

    “都忙各自的事去了，我又无事，何必总让人守在门外。”

    两人相顾便是无言，沉默许久，中然道：“这几天都没见你，你可还好？”

    “自然是好的。”

    “蝉儿——”

    蝉儿抬首看向中然，中然神色悲伤，目光相触，中然竟是不忍的别过眼去，痛色清晰。

    “王爷——”

    中然却忽然起身，似忍痛一般深深叹息道：“你多保重，我先走了。”

    “中然！”

    蝉儿忽然出声唤道，中然闻言竟是身形一颤，蝉儿看向手中的蹀躞带，手上用力扯断了那未绣完的一缕金线，走到中然面前，容色平静，伸手为中然系上这一条蹀躞金带。

    蝉儿笑道：“果然是合适的。”

    中然闻言竟是微微抖着，蝉儿抬首看着他，两人相隔极近，似乎呼吸都已交缠，然而痛如转磨，人心零落远去。

    中然终是一叹，再未有一言，转身离去。

    蝉儿坐在榻上，看窗外将冬的桂花，已是该落尽的时节了，竟还依稀的开着。

    蝉儿不由对那桂花叹道：“冬日里该是梅花的天下了，你又争不过，何苦撑着？”

    “王妃在说什么？”

    采儿端了百合糖水进来，闻言不由问道。

    “没什么。”

    “灵儿姐姐说那银鱼就快好了，王妃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先将这糖水喝了吧，不然直接吃鱼的话，怕会伤胃。”

    然而这鱼羹到底还是没吃成，灵儿几个忙了许久，终于做好后，皇后不知为何这么晚又派人来召蝉儿进宫，蝉儿叹息，只得又进宫去。

    蝉儿刚刚离开，后院中便忽有人影闪过，转首可见原来还是那绵蛮屋中的侍女，那侍女面有急色，躲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下学了一声蟪蛄。

    窗子被推开，却不是蝉儿，月色之下，只见灵儿冷冷看着她，那侍女一惊，刚要转身离开，却觉脖上一凉，似有微痛，却是忽觉烫热滚滚，烫的人都感觉不到痛了，也再感觉不到其他了。

    那侍女无声倒在地上，身后的采儿从衣袖中取出绢帕擦拭干净匕首，笑道：“这几日蟪蛄一直叫，如今可总算是清净了。”

    采儿说罢抬首看向灵儿，笑道：“还有谁？”

    灵儿淡道：“你去后门等着，算来绿儿今晚会回来。”

    “你呢？”

    “我便在这里，等小姐回来。”

    夜风过后，窗外的桂花又落了许多在窗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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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阙 中宫之谋

    更新时间：2014-04-05

    蝉儿进了凤藻宫的大门，见了门前等着的沈尚宫正含了冷意的笑看着她，蝉儿也便以为此次进宫不过仍是挨一顿训。

    然而进了凤藻宫，皇后见了蝉儿，却是面有笑意。

    皇后拉了蝉儿的手坐在榻上，而进门时蝉儿便已见到了几个此时绝不该出现在这后宫之中的人――皇后族中的几位兄弟。

    见了这几人，蝉儿心中便是一沉，果然，皇后胞兄户部尚书秦卓墉先开了口，众人附和。

    蝉儿在一旁听着，被皇后抓着手，好似疼爱的样子，却是渐渐心中冷笑，这几个人，竟然如此不自量力，竟在商议――暗杀中虔。

    今夜，太子难得的留在了东宫，却是招了几个舅舅和左丞相等人在东宫商议。

    皇后的耳目来报那几人至今仍在东宫未走，而蝉儿面前的这几人却是正在谋划稍后天亮时等太子到皇上寝宫，便以谋反之名率禁兵先捉了那几人，最好混乱之中弄死中虔。

    而那时也不怕楚寒负隅顽抗，便开了御书房取出其中密诏，彼时无论那密诏上是什么，这皇位都注定是中然的。

    几人商议之中，却听有人传报，豹韬卫副统领颜子楝觐见，皇后忙道了声快请进来。

    子楝进到凤藻宫，见了宫中几人，还有榻上的蝉儿，明显惊异。

    “微臣颜子楝见驾，不知皇后深夜宣召是为何事？”

    皇后笑道：“颜侍卫平身，本宫今夜叫你来是为一件大事。”

    “微臣愚钝，还请皇后明示。”

    “颜侍卫，”开口的却是秦尚书，“令尊是本朝开国将军，功不可没，只可惜英年早逝，而他两位公子如今却只是小小侍卫，实在是我等所不平――”

    子楝听着，偷眼去看蝉儿，却见蝉儿一脸的淡漠，也只好听着，那秦尚书感慨一番，才道：“今夜我等请颜侍卫来，是希望颜侍卫的英勇能为我等所用，事成之后，颜侍卫便是一等功臣，封王拜将，也不辱没令尊英名，更好光大门楣。”

    蝉儿心上冷笑，皇上近日病重，守卫皇城的豹韬卫便被调了一队进宫加紧防卫，许是皇后内侄秦鹤冲只是一小小都领，而且并不得手下忠心，皇后等人便将主意打到了子楝身上。

    屋中之人齐齐的看向子楝，却见子楝迟疑不语，皇后心急道：“不仅如此，你若应了，事成之后，博王便是皇上，蝉儿便是皇后，你们从小一同长大，蝉儿也是你妹妹一般，这等亲近，你也算是国舅，你再劝劝你弟弟颜子枫，他是皇上贴身侍卫，若有他为内应，此事便是成了。”

    皇后说着便拍了拍蝉儿的手，示意她也开口劝子楝，蝉儿却是依然不语。

    子楝也是不语，秦尚书冷了脸色，道：“颜侍卫，你该是个聪明人，若是中虔继位，别说这眼下的荣华富贵，单是你与叶家如此关系，那中虔能重用你？只怕到时连命都保不住――”

    秦尚书正在滔滔不绝，却听子楝长叹一声，叹道：“蝉儿，我听着这样的话实在是忍不住的心烦，虽然你也是这种人，但幸好你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跟我这般说话。”

    蝉儿闻言微微而笑，众人都变了脸色，绝没想到子楝会突然如此唐突无礼，呆滞片刻，刚回过神来，却听子楝又道：“忽然出了这种事，蝉儿，你说我该怎样？”随后便是一笑，道：“只要你一句话。”

    众人听到此处，也顾不得子楝的无礼了，便急看向蝉儿，只见蝉儿缓缓抽出了被皇后握的有些发红的手，道：“那就如此吧。”

    蝉儿说着看向子楝，不经意的就做了个手势。

    众人大喜，然而还不及开口，却见子楝抽出大刀一刀砍在凤藻宫的殿柱上，震的众人一阵耳鸣，不及责问，子楝又大喊一声道：“豹韬卫何在？”

    门外守着的豹韬卫顿时就涌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你――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放肆！”

    皇后最先回过神来，对子楝怒道。

    “皇后息怒，微臣只是在尽本分。”

    “本分？你居然叫人来围攻本宫的凤藻宫，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皇后娘娘，保护宫中安危是微臣职责所在，而如此深夜，皇后竟然还招外戚在宫中，这于宫规不合，臣请几位大人出宫回府，免得宫中若起血光牵扯到各位大人。”

    “你――你――”

    秦尚书指着子楝，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而子楝已经叫人强行将几位大人向门外拖了。

    “你站住！”皇后忽然指着已经到了殿门前的蝉儿，“叶梳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蝉儿只是在帮中然登上帝位罢了。”

    “什么？你这是在帮中然？”

    皇后气的几乎面容都有些扭曲。

    “当然，我就是在帮中然，但是希望皇后娘娘您和您的这几位兄弟能不再这样愚蠢，我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看着管着你们所有愚蠢的举动！实在是受够了！”

    “你――”

    皇后没有想到一向温顺的蝉儿居然敢这样对她说话，一时惊怒交加，也说不出话来。

    见蝉儿推开殿门便要离开，皇后大叫道：“你站住，我知道了，”皇后忽然冷笑，“我早就听闻宫人说你和中虔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能拉拉扯扯，还一起喂鸟喂鱼的，莫不是你早就勾搭上了中虔，我倒是不知道定国公的女儿这样下贱！不过也是，中然本来就不喜欢你，从来就没进过你的房门吧？你便勾当上了中虔，不过你别做梦了，就是中虔当上了皇上，他会要你这个――”

    皇后忽然就住了口，只见蝉儿慢慢转过了身，慢慢走近，唇间慢慢漾开来一痕笑影，竟是如此狰狞，却又如此妖娆，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皇后从来见到的蝉儿只是低首顺目，偶尔抬首也是笑意盈盈，此时却终于看清那微微翘起的眼角没了笑意，原竟是如此邪艳，眼下那一痕隐约的黛青都仿佛蜿蜒着血色，皇后终于后退，腿一软瘫在了榻上。

    蝉儿一手负在背后，微微倾身，看着皇后，只见蝉儿便慢慢将手抬起，蓦然举高然后落下，皇后几乎预见到了自己血溅当场，不禁啊的一声终于惊叫出来，惊恐的挥舞着手，错乱的叫道：“不要过来，你走开，走开――啊――”

    蝉儿笑了笑，低声道：“如果你不是中然的母亲――”

    蝉儿话未完，转身却又坐在了榻上，看着皇后，看的皇后瑟瑟发抖，蝉儿才又一笑，道：“本来回王府也没什么意思，今天就不回了。”又道：“翠翘，去给我倒杯茶来。”

    翠翘闻言道了声是便去了，皇后更是一阵惊悸，环视着这凤藻宫，她这宫中几个贴身的侍女除却沈尚宫竟然都冷漠的看着她，没有一个上前拦着蝉儿，或者来扶她一下。

    却听蝉儿又对子楝道：“你叫人都去外面守着吧，这几位大人既然不想走，便留下吧，谋反都敢做了，夜留后宫又算什么。”

    子楝一挥手，众人便又都退下，蝉儿又道：“好好守着，明日宫里和城中都会很乱，你们将皇后娘娘和几位大人保护好了，皇后娘娘定会好好赏你们的，是不是，皇后娘娘？”

    皇后从那恐惧之中缓过来了一点，瘫坐在榻上，看着蝉儿的眼神又有些恶狠狠的，蝉儿一笑，道：“皇后娘娘，太医院的人说皇上至少还能熬个一两天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竟连这点情分都没有？”

    “情分？”皇后忽然就发了狂一般，“他对我可曾有过情分？我嫁给他，我是他的妻子！他心里却只有一个杨芷华，当年反出梁朝时，他就只记着要人将杨芷华和中虔护送走，若不是我大哥冒死在乱军之中找到我和中然，我们娘俩早就死了，这就是他的情分！而他竟然到现在都忘不了杨芷华那个贱人！你看看陆梦蓉那狐媚子长的和杨芷华有什么两样！别的我都不争了，只有这个皇位，我不甘心她的儿子做皇上，凭什么？凭什么都是她的？都是她的！我什么都没有――”

    皇后说着就扑在榻上痛哭了起来。

    “皇后，妹妹，别哭了――”秦尚书结结巴巴的说着，“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啊？”

    看着皇后哭的凄惨，蝉儿叹息了一声，道：“翠翘，先扶皇后去歇息吧。”

    然而翠翘一碰到皇后，皇后就声嘶力竭的喊道：“别碰我――”

    “皇后！”蝉儿厉声道，那声音也不大，而皇后忽然就是一个哆嗦，蝉儿叹道：“这个皇位我一定会为中然夺到的，因为这也事关我叶家的生死，所以你可以信我，但你别再做蠢事了，你可知中虔是什么人，稍有差池，便是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而你这许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对付他却都无异蚍蜉撼树，反正横竖不过这两日，十几年都等了，只是这两日，皇后都等不了吗？”

    皇后闻言终于慢慢的平静下来，妆容散乱，看着蝉儿，眼中却是深冷的绝望，冷冷的眸光狂乱之后慢慢拼成极深的执念，道：“你说你会为中然夺得这个皇位的，你能做到吗？”

    蝉儿闻言慢慢站了起来，转身向宫外走去，推开门的刹那，冷风回旋，顿时衣袍如鼓，蝉儿的鬓发都被吹得乱了，深夜的皇宫，月色下檐上神兽蹲伏，望天欲起。

    蝉儿感觉到拂面的冷风吹得人无比的清醒，不禁低声笑道：“我当然――能做到。”

    裹紧了披风，蝉儿步出凤藻宫，身后的子楝看着她孤单消瘦的身影，忽然开口唤道：“蝉儿，子枫他――”

    蝉儿回身淡淡一笑，道：“我只信你！”

    蝉儿走出凤藻宫的大门，看远处宫人值夜的灯火，站了许久，天渐渐亮了，看着渐渐明亮的天空，满地的落叶，踩上去轻微的沙沙声，竟然很好听。

    蝉儿慢慢走着，喃喃道：“终于开始了呢。”

    等了这么久，终于开始了，这样长久的近乎不见尽头的不可预知生死的难安，无论结果怎样，终于要结束了，这样想着，蝉儿竟不由笑了出来。

    天将亮时最冰冷最黑暗的时刻，蝉儿独自走在这华丽荒凉的皇宫之中，笑的天真而放肆。

    天已经亮了，今日却是个阴天，满天黯淡的云，风中鸽铃清脆，满庭轻灵。

    蝉儿绕过回廊，不期然便又见了那紫色的身影，手中抛洒，鸽群扑飞，却未戴玉冠，发丝微乱，显得随意了些。

    中虔转身见到蝉儿，仍然一笑，却是面上也带了些微倦意，然后伸手递给蝉儿一把谷米。

    “今儿怎么这么早？”

    “昨夜就没出宫，在凤藻宫中过了一夜。”

    中虔闻言看着她，道：“怎么，一夜未睡？”

    蝉儿点头，道：“太子也是吧，卧榻之侧，刀声霍霍，要真能睡得着，倒也奇了。”

    中虔一笑，道：“难怪，我昨夜倒是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后的人杀过来，原来如此，你将皇后怎样了？”

    “还能怎样，她毕竟是中然生母，好歹总不能杀了。”

    中虔一叹，道：“终究是麻烦，拖累你许多，为了看住皇后，你就费了不少心思吧？看你，多久没有好好睡上一夜了。”

    蝉儿叹道：“螳臂当车，尚且不自量力，何况蝉儿，怎能不鞠躬尽瘁？”

    中虔闻言，便是笑个不住，星眸烁光，手中谷米一扬，鸽群翩翩，转身看着蝉儿，道：“那不知黄雀可否出笼？”

    “昨夜战报，薛离已退兵，海石城无虞，黄雀也该回来了。”

    “那蝉儿可要保重，黄雀若是不仅吞螳螂，还觑窥着蝉，彼时奈何？”

    “割肉喂虎，缓兵之计，也好过囫囵被吞，尸骨无存。”

    中虔闻言却是没有再笑，看了看蝉儿，微微叹气，道：“今儿更冷了，回府上记着多添件衣裳，”又道：“我昨日叫人送的那太湖银鱼可好？”

    蝉儿道：“却是好，一尾千金，可是皇后急招，到底没吃成。”

    中虔叹了一声，道：“可惜了，今年已经过了鱼汛，却要等到明年才能再得了，明年我――你笑什么？”

    “明年？我若在，谁来送？你若在，送给谁？”

    中虔闻言也是笑了，道：“原是我说错了。”又道：“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蝉儿笑道：“今日便是底期了，我们这些年来都算计着怎样才能将彼此拆骨抽筋，却是面上一片和善，只差阿弥陀佛了，话里云雾，笑里藏刀，暗中使着阴狠绊子却是面上礼尚往来半点不差，私底下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时至今日还是言词里镶金嵌玉，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中虔听着却是淡淡的，连笑也没有了，只道：“的确，真像一出皮影戏，只隔了一层皮纸，面上演的不过都是虚影，而幕后却是十几年的真功夫，不过，做戏能做到我们这般程度，也当真是天下少有，世所罕见，不过这戏也就到今天为止了，何不做完呢？”

    “也是。”

    蝉儿垂下眼睛，看着落在手上的一只白鸽，轻轻拂了下那微微转动的小脑袋，白鸽咕咕了两声，蝉儿松了手，那白鸽翻飞羽翎，刚刚那般乖巧依人，瞬间便是青天之上。

    “我可能真的是累了。”

    “那便好好回府好好歇歇吧，今天之后，便是了结了。”

    中虔说着，语气中竟好似带了安慰，转身便是一笑，北国深秋，落叶翩跹，那笑好似飞鸟落下时收敛羽翼时的片刻，并不是安静，竟是安好。

    如此奇怪，中虔的话竟让蝉儿觉着安心，只是在马车上也安稳的睡了片刻。

    回到府中卧房，屋中有些冷，桂花气却浓，她最是畏寒，不知灵儿今日为何这样疏忽。

    蝉儿躺在榻上，裹紧了被子，却仍是冷，窗棂上厚重的一层桂花，透着窗子的香气，却是奇怪，为何在这王府之中反倒不如皇宫里安心。

    耳边吱呀一声，灵儿已经推门进来，如往常一般笑道：“小姐面色不好，许是昨晚没有睡好，奴婢做了糯米桂花藕，小姐吃一点再睡吧。”

    “先放着吧。”

    灵儿一笑，却不肯依，笑意深宛，笑道：“小姐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奴婢辛苦做了的东西，却不肯吃一点，若是如此，奴婢何必总是如此费心呢？今天的这桂花藕，小姐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吃一点。”

    蝉儿看了看她，便是一笑，道：“你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蝉儿说着从她手中接过汤盏，刚要入口，门却猛地被推开。

    蝉儿手中的汤盏摔落在地，溅了一身。

    竟是半个身子都浸在血中的绿儿，蝉儿心上一痛，忙过去扶住绿儿。

    “绿儿，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灵儿，快过来帮忙啊！”

    “小姐――”

    “怎么了？”

    “是采儿――刚刚绵蛮带着王爷从后门走了，绿儿没拦住他们――”

    绿儿强撑着说完，便晕了过去。

    灵儿神色大变，古怪至极，看着蝉儿辛苦将绿儿扶起来，刚要伸手，却听门口忽然一人道：“我说你这王府里怎么一路过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来人竟是晚风，灵儿闻声猛地收回了手，惊喘片刻，缓过神来，便走过去帮着蝉儿将绿儿扶到了榻上。

    蝉儿随即跌坐在榻上，一时竟是面如死灰，灵儿面带忧色走到近前，只觉着蝉儿的身上都是微寒的，然而灵儿的手刚一碰到蝉儿，蝉儿却猛地起身，来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心口便是一痛，后退了两步，踉跄站稳。

    窗外梧桐树下，静静的躺着一具尸体，原来那浓重的桂花香极力掩盖的是那血腥气。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晚风走到窗前，也见了树下的尸首，皱了眉头，道：“那不是苹儿吗？谁杀了她？”

    蝉儿却已是失了魂，只静静道：“中然走了。”

    “走？这个时节他要走到哪去？”

    蝉儿闻言忽然笑了一下，好笑一般，笑道：“是啊，他要走到哪里去？”

    “小姐，你还好吧？要不要奴婢将苏合丸拿来？”

    晚风终于恍然，看着蝉儿的脸色，不由啧啧两声道：“还能好得了吗？中然带了绵蛮逃了，怕是两个人要做一对亡命鸳鸯，浪迹天涯，相携白首呢，生生的就抛下了你家小姐。”

    蝉儿冷冷的，竟似是还有些呆呆的，喃喃道：“吃药有什么用？又救不了命！”

    晚风不依不饶道：“可如今怎么办？你不是叫人看着中然的吗？怎么就让他跑了？”

    蝉儿却是充耳不闻，忽然看向灵儿道：“灵儿，他们两个刚走，中然担心绵蛮的身子，肯定是乘了马车的，定然行不多远，你去将他追回来。”

    蝉儿此时面色平淡，眼神中却是一片伤色绝望，极力压住声音中的轻颤。

    “这――小姐――”

    灵儿似是面有难色，然而话不及出口，只见蝉儿捂着胸口，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晚风此时正坐在在蝉儿身边，被溅了一身，没有时间多想忙扶住了蝉儿软倒了的身子，灵儿见状大惊，刚要喊人，却被蝉儿叫住。

    “你若不想我死，便快去！”

    “这――你们――这是成何体统啊！”

    沈尚宫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指着抱着蝉儿的晚风道：“小王爷，你是怎么进来的？王妃，奴婢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可以这般――”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灵儿一个手刀给劈晕在地，灵儿随即转身道：“小姐――”

    蝉儿面色雪白，唇上血艳，弯唇一笑，冷冷道：“放心，我还死不了！”

    灵儿看着蝉儿，神色难解，弯身一拜道：“小姐保重，灵儿这就去了。”

    绿儿昏睡在榻上，沈尚宫晕倒在地上。

    晚风扶着蝉儿，蝉儿却是忽然用力的推开他，挣脱出来，披衣起身。

    “如今城中怎样了？”

    晚风一笑，道：“今早上你刚出宫，皇宫便被豹韬卫给围了，如今整座帝台都是豹韬卫，可是，林朝还是毫无动静，你确定我们现在出去不会被豹韬卫砍死？”

    蝉儿冷笑一声，道：“就凭他孟筹淳！”

    仍是高傲，心已欲裂。

    这一招当是釜底抽薪，中虔果然狠啊，便连她这最后一步都算得出了，堵得死了。

    本想若到万一，她还可带中然逃到海石城，去找大哥和二哥。

    然而，中然走了。

    她已无路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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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三阙 蟠云宫行

    更新时间：2014-04-06

    “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还能怎样？只有这最后一条路了。”

    那皇宫，避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避不过了。

    “我们这就进宫吗？”

    蝉儿却是半响不语，系着衣扣，忽然回身一笑，笑意冷冽，道：“不是我们，而是我。”

    晚风惊住片刻，然后沉声道：“你要自己一个人进宫？”

    “灵儿是中虔的人！我怎可能信她，我要你跟着她，去追中然，护他周全。”

    晚风冷冷笑道：“倒是个好差事，你竟此刻还放不下他！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再犹疑片刻，你叶家和我安荟王府就不愁明日一早菜市口满门抄斩了！”

    蝉儿却是也冷冷一笑，哪里还有半分依稀残留的脆弱，眼中光华，满身清气，道：“放不下他？你竟猜不到？中然此时离开，虽然是因为绵蛮，也定和中虔脱不了干系，原来我竟是半刻也不能疏忽，中虔算计的是什么？不过是我叶梳蝉舍不得中然死，再有便是死也要拉上中然陪葬，好让我满盘皆输，千算万算，不过漏算了我到底有多狠毒！”

    蝉儿似是又自语道：“中虔，你到底还是有顾虑，你就这样肯定我做不到？”

    蝉儿说着，便系好了衣扣，忽然笑道：“幸亏我习惯了自己做这些事，否则，身边人负我，我便此时连衣裳都穿不得了。”

    晚风此时已是明白了蝉儿话中之意，见了蝉儿面上凄苦笑意，忽然便脱口道：“我此次定不负你，你可以信我这一次。”

    蝉儿抬首笑道：“我自然信你，灵儿此去必有异动，你跟着她，找到中然，静观便好，若有必要，当即格杀！”

    晚风颔首，蝉儿披上披风，转首道：“安荟王府的家兵都如何安排了？”

    “我今日来时，父王已吩咐过了，都听从你的安排。”

    梳蝉笑道：“叫他们立即赶到帝台之中各个王爷府之外，林朝若有异动，王府之中所有的人，便一个都不准留！”

    门口忽然传来碧露和紫辛惊呼的声音，两人见了屋中情景，不由道：“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蝉儿见了她们两人，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碧露咬唇不语，紫辛便道：“我们这些天都在青蓝山上为王妃祈福，刚刚回府，才发现府中一个人都没有，而卧房中却都有一封王爷留下的书信。

    蝉儿只觉心上都要痛的麻木了，不由笑道：“写了什么？”

    “只写着让我们尽快离开，而这府里都找不到人，我们才来了这里。”

    蝉儿还是笑，转首理了一下散了的鬓发，衣袖便似是无意的沾去了泪水，无人见到，连她自己都忽略了。

    蝉儿道：“你们来的正好，去请大夫，帮我照顾绿儿，”又道：“王爷这是说的疯话呢，你们哪里也不用去！”

    缓了口气，蝉儿看着晚风，忽然笑道：“唯有中然，你该不会下不了手吧？”

    这一笑俏艳如花，竟是嫣然到骨子里。

    晚风一笑，丹凤眉眼却无半分笑意，眉峰藏剑，呼之欲出鞘的杀意冷酷，道了声：“笑话！”

    两人出了王府大门，蝉儿上了马车，吩咐道：“进宫。”

    车夫诧异道：“小姐，不回国公府吗？”

    蝉儿坐在马车中，此话竟如一箭穿心，晚风在马上闻言也猛地看向蝉儿，然而车帘还是慢慢被放下了，什么也未来得及看清。

    车中传来蝉儿平静的声音，道：“进宫。”

    已是黄昏，蛛丝之间便可见今夜的不寻常，蝉儿的马车刚进了宫门却被拦了下来，蝉儿心知是谁，只听马车外那人叹息，道：“蝉儿，现在回去，或许叶家至少还能留下一个你。”

    蝉儿不答，她怕一开口便是争锋过甚，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许久，便听到那人渐渐离去的声音，马车进了宫，一路有皇后的凤牌，无人阻拦的到了蟠云宫。

    蝉儿下了马车，便见蟠云宫守卫比之前更是森严，而为首之人，果然还是子枫，依然一身衮绣锦袍，佩剑握戟的侍卫之中，只有他手中空空，冷冷的在那宫阶之上看着她。

    蝉儿抬首看着他，拾阶而上，四周刀戟森森，铁甲寒光，唯有她一个女子，寒风凛冽之中，一步步走上宫阶，四周侍卫一片死寂。

    “我还以为至少晚风会陪你来，为何要来？你可知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即刻便会身首异处。”

    子枫面无表情，宫灯之下，竟是色若春晓。

    “我怎会不来？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让我进去的。”

    “你可知，进了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蝉儿闻言一笑，眉如新月，唇如血梅，她虽美丽，却也无殊色，而这一笑竟是会让人想起倾国倾城。

    子枫让开了身，蟠云殿的大门悠悠开启，生死荣辱，全在其中。

    进了这蟠云宫，嗅到微微药气，那气息并无预料的异样，蝉儿不由一笑，看来那万太医并没有动手。

    “中虔，你到底也有手软的时候啊！”

    慢慢走近，蝉儿微微冷笑，这戚国君主，临终时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是否配得起那一生戎马，赫赫声名。

    昏睡中的戚王恍惚醒来，见了蝉儿近在眼前，竟是一惊，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她身旁的子枫，眼神之中带着责问。

    蝉儿心叹，子枫对戚王如此死心塌地，竟连教养他长大的父亲也可不顾，看来戚王对子枫果然是器重信任，她这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此，戚王竟没有大呼侍卫，反而看着子枫，那眼神之中竟只是在责问。

    子枫单膝跪地，道：“皇上息怒，定国公对微臣有养育之恩，不报不足为人，然而让博王妃进到大殿，便是臣了了私心，而博王妃若有任何异动，只要皇上下令，臣定会亲手将其擒下，而惊扰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戚王叹了口气，道了声：“罢了，你起来吧。”

    “皇上，自从蝉儿和中然成亲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上呢。”

    戚王笑笑，他面色青白，原本魁梧英俊的面容此时看去却是消瘦憔悴，然而那眼中精光依旧，甚至更甚，兽王临终，依旧震慑百兽，便是因这威严气度，即使将死也绝不见丝毫萎靡颓败。

    戚王仍是和蔼的问道：“怎么不叫父皇呢？”

    “父皇——”

    戚王笑道：“那蝉儿今夜是来做什么呢？”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求皇上写一道圣旨给蝉儿。”

    “圣旨？”

    蝉儿淡淡道：“不过几句话：废太子中虔，传位博王中然。”

    戚王眼中骤然闪现杀气，冷笑道：“蝉儿，你是病还没好吧？怎么竟说出这等胡话来？”

    蝉儿仍旧不疾不徐道：“皇上，蝉儿今日敢来，敢说这话，即使是胡话也定是值得一听，不是吗？”

    戚王怒极反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巧舌如簧，而今日，却不知如何能说服我下这圣旨？”

    蝉儿笑道：“情势紧迫，蝉儿便长话短说。”

    蝉儿指着戚王寝宫之中壁上挂着的一副神州手绘地图，道：“这幅地图如今已不再能尽绘天下形势了。”

    蝉儿说着展开随身带来的一幅绣绢，竟是一幅锦绣山川地势图，山河如真。

    “如今九州藩镇割据，各自为王，已成惯例，中原今至后唐，疆土碎裂，尚未能统一，而神州之地二百六十八州，当今天下梁朝硃氏故地只有七十八州，而北国南地先后裂土分疆，岂止十国？这等情势，皇上认为能持续多久？分久必合，不过二三十年间，必有英雄出世，天下归统，彼时，戚国何在？”

    戚王沉吟片刻，继而冷笑，道：“这英雄倒是指着何人？”

    “这个——”蝉儿却是一笑，道：“蝉儿却是不知。”

    戚王一声冷哼，蝉儿道：“日后之事，又岂能料定？可是，皇上今日若传位于中虔，怕是等不到那时，戚国便是不复。”

    “难道，中虔在你眼中还比不上中然？”

    “若论治国才智，中虔强于中然，何止百倍！然而，皇上，你可曾想过，中虔若继位，会做什么？他深谙帝术，谋略过人，然而宏才大志，绝非池中之物，若他继位，定会杀功臣，除外戚，拦大权，拓疆土，这等人物，即使深藏不露，又岂能瞒住众人，他事不说，单只罗氏一案，已犯众怒，皇上，不是叶家独自，而是这戚国权宦皆容不得中虔，而中虔一人岂能杀尽，难道皇上不知？”

    “若你之意，中虔若是继位，戚国必乱？”

    “皇上，中虔若生在太平之时，定是一代明君，若生在大乱之世，也定是乱世霸主，偏生在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境地，戚国所处北地与中原要塞之处，别个不说，只是北方安国和契丹，若是戚国内乱，怎能不趁机分羹？而当今时局，便该韬光养晦，休养生息，而中虔只是，生不逢时！”

    戚王竟是一震，看着蝉儿，不禁重复道：“生不逢时？”

    “确是如此，皇上，若是中然继位，可保戚国至少二十年安康，至于其他，可以徐徐缓图。”

    皇上低头，竟是沉思，继而深深叹息，道：“朕竟不知，中虔竟是如此不得人心，”看了看蝉儿，道：“果然是好个叶梳蝉，竟能天花乱坠，落地生根，就连朕也无话可说，可是，你这般才智，我若传位中然，难保将来没有吕后武帝之虞，所以若让中然继位，你便自裁于此，可好？如此中然继位，也定不会难为叶家。”

    蝉儿闻言却是一笑，欢快至极，如清风点过翅尖，好似瞬间便脱了那一身光芒风华，宛若娇女。

    “皇上可真会说笑，你让蝉儿自裁于此，也就是根本没存要让中然继位的心，蝉儿又何必白白送命？”

    戚王闻言也是一笑，却又叹息道：“蝉儿果然聪明啊，朕还记得，你小时候元宵灯节时，宫中挂的那些灯谜就没有一个能难住你，可你若是能一直如小孩子那般天真无邪该有多好，其实，朕心里一直将你视作朕失去的那个女儿。”

    “若那般，蝉儿就只怕更会死的不明不白了。”

    戚王却不笑了，摆了摆手，显出难掩的疲乏，道：“子枫，带她走吧，朕不想看着。”

    子枫闻言终于眸光变了变，看了一眼蝉儿，这舌灿莲花的叶梳蝉终于也有输的时候，而这一输，就是一条命，然而哪一次不是输赢一条命？不过终于轮到她自己罢了。

    子枫眼中的不忍仅仅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便重又冷酷。

    夜中寒气凄清，却是极干净的气息。

    只一线月色，冷冷映着冰池，中虔坐在窗前，似是极喜欢这种气息，看着天边墨色的云中似乎藏着微微雪意。

    一阵风过，吹得桌上书页轻轻作响，中虔转过目光，看向桌上银瓷母子猫笔架，因为不知在想什么而空漠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竟伸手摩挲了一下那小小的一对银色猫咪。

    今早万太医言语之间已有了小心暗示，这万太医明里是叶家的眼线，暗里却是他的心腹，蝉儿今年病重，万太医明了中虔的意思，所以蝉儿的汤药中都是做了手脚的，蝉儿却是逃过此劫，而今——

    中虔又是不禁叹息，意识到自己在竟在叹气，中虔微微苦笑，再次看向窗外，他知道父皇拖不过今晚的，所以看着万太医手上那一碗催逼性命的汤药，他还是摇了头。

    而明日苏竟将率大军赶回帝台，只要明日取出诏书即可，只是这样就够了，至于其他，他不是不敢做，而是没有必要做。

    守在御书房外的楚寒是他的人，而御书房中的诏书他已见过，一切都已定了。

    至于蝉儿，御书房她进不去，子枫也绝不会让她对皇上胡来，而皇后一行人，虽说是有子楝看着，但难保没有蝉儿看不住的举动，而只要稍有异动，倒正好了给他把柄。

    其次便是如今满城豹韬卫，中虔心绪微沉，莫说孟筹淳，蝉儿怕是以为林朝也当真能为她所用吧？

    然而，这种感觉是什么，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竟一时分不清。

    中虔微微闭了下眼睛，竟似小寐一般的迷糊，眼前浮现的竟是十几年前长华阁外的那场大雪。

    阁楼地砖上剔透逼真的红牡丹纹，一个小小的孩子裹在白貂大氅之中，踉跄着在雪地上走着，眼前好似风雪弥漫，那个孩子忽然向前倾了一下，梅花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发上和衣袖中。

    中虔不知为何就想靠近一点，而那个孩子忽然回首，白梅一样的脸庞，中虔的眼睛便与他重叠了。

    迷惘，孩子的迷惘，却倔强着，淡淡的像封存在眼中的水，冰下的水，缓缓流淌，好似有一尾鱼在冰下，不知所措。

    中虔恍惚间终于感觉到了，那是很小的时候，自己的眼神。

    中虔忽然就醒了，然后终于觉察到了自己此刻的感觉是什么，竟然是不安。

    他竟然感到不安，对于他已是太过陌生的感觉。

    看了看窗外，云中的雪意似乎更浓，中虔起身推开门，便有侍从应声伺候。

    中虔见到等在门外的一个侍女，微微皱了皱眉，道：“怎么了？”

    那侍女道：“夫人有些咳，奴婢来禀告太子，不知太子要不要去看看夫人。”

    中虔闻言起身，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又有些出神一般，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道：“还是不要了，今夜好似要下雪，叫她早些睡吧，你去跟管家多取些银两药材，好好照顾她。”

    中虔说罢，又指着桌上那个银瓷母子猫笔架道：“你将这个带回去给她玩吧，我若是得空，明日就去看她。”

    侍女离开后，中虔看着书桌，那个笔架在桌上放了许久，竟是有好多年了，忽然拿走，连桌上都似乎有些硌出来的印痕，中虔伸手摸了摸那印痕，慢慢一笑，那笑便好似飞鸟落下收敛羽翼时的片刻，并不是安静，而是安好。

    然而，再次抬起头时，中虔眼中的笑意便淡了，冷了，吩咐道：“备车，进宫。”

    夜已经深了，街上阒无一人，整座帝台城都熄了灯火，安然入睡。

    当啷当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敲着木鼓的更夫慢慢走着，却见远处遥遥而来一辆马车，这般晚了，然而那马车的排场一看便知是惹不起的大人物，提着灯笼，更夫便闪到了一旁，然而马车在两相错过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跟车的侍从便上前询问车中的主人，主人低低说了什么，那侍从应了声是，便向更夫走来，老实的更夫慌张的看着侍从到了自己面前，然后竟抬手扔给他几两银子，道：“我家主子说今晚天阴得很，怕是要下雪了，赏你点银子收工时去买碗热酒去去寒气。”

    更夫手中捧着银子，看着那些人和那辆马车渐渐远去了，心中感激，却也奇怪，在帝台还是凉朝国都的时候，他便做着更夫了，如今也是三十几年了，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断断续续的想着，将银子揣进怀里，继续沿街咚咚的敲着木鼓，一阵寒风吹过，不禁让人生生打个冷战。

    更夫抬头看看天色，不禁喃喃自语道：“果然是要变天了啊。”

    殿外呼啸夜风，殿中暖香如春。

    蝉儿忽然冷笑道“我赌的就是这个！”

    子枫手中的银针堪堪擦过面颊射进殿柱中，梳蝉却向前一步，冷冷道：“皇上，既然忍心要杀蝉儿，怎么就不忍看着了？”又道：“只是蝉儿还有最后几句话。”

    子枫看向祁王，戚王看了看蝉儿，向他摆了摆手，叹道：“你说吧。”

    “皇上果然要杀蝉儿吗？”

    戚王看着她不答，蝉儿笑道：“我刚刚说了，赌的就是这个，如果皇上不肯听信蝉儿所言，必不会留着蝉儿一命，然而，皇上若是杀了蝉儿，中虔也便离死期不远！”

    戚王顿了一下，道：“你是指楼靖臣吗？”

    “正是。”

    “可惜啊，”戚王道，“你千算万算，以为楼靖臣真能为你所用，你却不知他是不可能背叛中虔的，此时，苏竟定已收到密报，你那两个哥哥，”戚王闭了眼睛，道：“怕是已不在人世了。”

    闻言连子枫都有些微掩不住的悲色，蝉儿却是毫无所动，道：“我怎会不知，因为那楼靖臣正是皇上亲手栽培起来给中虔的一只顶好的黄雀，苏竟入城便要斩楼靖臣立威，果然是做与我叶家看的，而皇上最清楚如今情势，皇宫中每一封发往战地的圣旨暗信其实都逃不过太子劫查，自然也躲不过我叶家，所以近来，皇上想要给苏竟的信其实都是先发往碧水城，再由楼靖臣发往海石城，皇上，蝉儿说的可有错？”

    戚王渐有怒色，蝉儿仍是笑道：“若不是知道了些别的，蝉儿和两位兄长怕是真的必死无疑了，只是，苏竟永远也不可能接到皇上处决我两个哥哥的命令了！”

    蝉儿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幅信卷，解开红绫丝带，纸卷展开，戚王看去，却是瞬间变了脸色，终于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那纸卷便是戚军出征之前当今皇上写给楼靖臣的的密信，而之上更有楼靖臣关于两人暗语的解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的确，很难想到，若不是那把剑鞘都没有的剑，虽然破旧，却是光华难掩，而我大哥又偏巧见过神器谱之中上古神剑的残卷，这素质剑更偏巧是百年前唐王因平定安史之乱战功而赐予君蛮族，我们又怎可能猜到那楼靖臣便是当年碧水城中君蛮族之后？”

    蝉儿见了戚王神色，便是一笑，道：“当年皇上发雷霆一怒，毁弃碧水城，其中一些城民迁至西部草原，这些人中主要便是君蛮族，也就是百年前唐时修筑了碧水城的人，而这些人即使在西部草原安家，依然怀念故城，一心思归，然而，怨恨其当年和李氏私通的皇上又怎肯将碧水城还给他们？便是中虔，也容不得和大古莲城联纵一体的碧水落在他人之手吧？”

    “你——”

    “蝉儿知道楼靖臣感念皇上知遇之恩，如同子枫一般，皇上相信他绝不会背叛，但是，同族人的使命相比，皇上您说，楼靖臣会作何选择？”

    “即使如此，那楼靖臣就肯听命于你？你能许他什么？难道能比中虔更多？”

    “其实也不多，不过是功成之后封王拜将，赐君蛮族归碧水城，还有就是将安荟王爷的长女，圣上钦封的昭蕴郡主下嫁楼靖臣，如此而已。”

    “你——”戚王终于大怒，“安荟王竟然答应！割肉喂虎，这般你也做得出！”

    蝉儿闻言却是笑了，道：“的确就是割肉喂虎，而让安荟王答应，蝉儿可是费了不少苦心呢。”

    “那是你亲表姐，你也做得出！”

    “皇上此时是在和蝉儿议论亲情伦常吗？还是不必了，请皇上下旨吧。”

    “你——”戚王只觉一阵气血翻涌，险些生生就这般一口气过不来，半响怒道：“你以为这般就赢了，还有林朝，还有苏竟！朕还有苏竟，绝不会由着你们乱来！子枫！”

    “皇上，蝉儿刚刚说的话你忘了吗？蝉儿可是说过若是蝉儿死了，中虔的死期也不远了，皇上可知为何？”

    戚王此时已知绝不能再听下去了，然而还是迟疑的示意子枫停手，只听蝉儿道：“中虔和中然的侍妾绵蛮勾结，昨夜带走了中然，便是想擎我肘腕，中虔猜得到我今日是进宫来请皇上圣旨，若是得了，他便会叫人杀了中然，要我孤掌难鸣，若是不得，或者会放中然一命。”

    蝉儿说到此，见着戚王竟又些微安心，不禁冷笑道：“皇上，你忘了叶梳蝉是什么人！我已经叫晚风跟着了，若是我明日不能拿着圣旨上殿，他便会为我杀了中然！甚至连凤藻宫中的皇后等人也有子楝为我杀个干净！”

    “你——为何这样做？”

    “为何？”蝉儿冷冷的，“当然还是蝉儿刚刚已经说过的，若是中虔继位，戚国必乱！便是不乱，叶梳蝉也要一死换得大乱！”

    戚王显是不解，蝉儿冷笑道：“皇上，苏竟就是对你太过忠心了，为人也太过刚烈了，你怕苏竟藏不住心事，因此出征前最后一次召见苏竟时，并未直言相告心中是属意中虔的吧？苏竟不擅心机，如此便当真猜不到皇上究竟欲传位于谁，而皇上为了稳住皇后和我叶家，掩人耳目，的确有许多令众人以为皇上不满中虔，有心废长立幼之举吧？而这其中，皇上最不该的就是将蝉儿许给了中然。”

    蝉儿说到此处，竟似有一瞬的恍惚，随即一笑，冷色更深。

    “皇上还记得吗？蝉儿和大哥从小就多病，太医院都几乎是我叶家开的，有哪一个太医不是我叶家提拔的？这一点皇上也是清楚的，不日苏竟和我大哥等人率大军赶回，皇上以为到时候太医院的人会说什么？我大哥是什么人？那时要让苏竟相信中虔弑父杀弟，还诛杀了皇后一族，简直是太过容易了，而苏竟若到时真相信皇上是为中虔所毒杀，他又会做什么？那时御书房中的密旨上面写的是什么，还有谁信？更何况万太医并非没有做了准备，中虔也绝非没有过这个打算，如此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了。”

    蝉儿说着从衣袖中又取出一张薄纸，笑道：“这便是万太医今早为皇上准备的药方，虽然苏竟不通岐黄，可这雷公藤、鱼胆、草乌几味药，但凡是人都知道是毒物吧？”

    戚王闻言已是气息不稳，蝉儿却依然徐徐道：“还有林朝是吧？若是定山王的爵位还不足以让他归心，他难道没有别的弱处了吗？当年那一件宫闱秘事，并非如皇上以为，只有中虔知道，而安荟王府的家兵三日前便已经埋伏在了诸王府中，只等令下，便会动手，皇上以为林朝会如何抉择？”

    戚王面色惨白，蝉儿缓缓笑道：“不过，皇上也可赌一次，赌即使这些劫难在眼前，到时大开杀戒，中虔也有能力化解，若是中虔，似乎也有可能，只是林朝和楼靖臣都背叛了他，更遑论严炳炯等人，不过文官，又俱是反复小人，最惯会见风使舵，有谁会站出来为中虔说一句话？到时没有兵权，又顶着弑父的大逆之罪，胜算还能有多少？皇上，蝉儿要说的就是这些了，皇上可叫子枫动手，也可现在要蝉儿磨墨，重新写下传位诏书，孰轻孰重，还请皇上定夺。”

    戚王紧紧盯着蝉儿，眼中忽然凶光暴起，咬牙道：“好个叶如晦，生的好女儿，果然好胆色！”

    许久，戚王终于转过头，似忍耐，似潜伏，一生金戈铁马，从梁朝一个小小将军到一国之君，这其中沙场血海翻滚，睥睨天下纵横，而这将死的兽王若是突然暴跳也是狠戾到常人所不能承，只是瞬间蝉儿却觉手中已满满全是冷汗。

    戚王生命中这最后几年，每每的惊梦，梦中都是在最想不到的时刻，中虔立于榻前，催命逼位，这对每一位帝王来说都是最深的不甘和耻辱，却绝想不到原来还有更不堪的。

    戚王抬眸，终于开口，声如洪钟，然而却是宛如崩龙之音，摧心裂肝，让人胆几欲寒。

    “我一生英雄，想不到最后却被女子所逼，而至这般境地，”

    戚王说罢看了一眼蝉儿，蝉儿心头一跳，竟是不禁后退一步。

    又是许久，戚王终于道：“子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