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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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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楚红卸下沉重的戏服，出了梨园大院，走上十里长街，满心雀跃地去梁禄的铺子，准备挑点出席陈老爷六十大寿所用的旗袍和首饰。

    梁禄说，要带她一起出席陈老爷的寿辰，把她引荐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对于戏子来说，遇到梁禄这样一个玉树临风，年少多金的少爷，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尤其当这位少爷人品极好，也不懂得拈花惹草的时候。

    林楚红邂逅碾脂榭少东家梁禄，源自一场意外。

    半年前，林楚红刚刚以一部不知出自谁手的京戏《李后主》唱红江南，一夜成名。从她在戏台上莲步轻移，眉目清媚地活画出小周后的神韵，这部名不见经传，甚至作者不详的《李后主》也随之窜红，甚至盖过了经典京剧的风头。一时间，坊间纷纷寻求《李后主》的戏文拓本，重金买回细细研读，只为将林家戏班的风头抢过来。但林楚红的小周后，却无人能出其右。

    当林楚红渐渐崭露头角，甚至名头红过江南名角骆嘉怡，一向受人膜拜的骆嘉怡感到倍受冷落的滋味，于是暗中指使青红帮的流氓地痞将林楚红绑架，打算趁着夜黑风高将她投到江中，永远消失。

    但恰好梁禄去喝陈家二少爷的喜酒，晚归了点儿，为了醒酒跟着管家沿着江边散步，看到图谋不轨的几个人，才把林楚红救下来。

    林楚红虽然并非欢场上迎来送往的莺莺燕燕，但多年行走江湖卖唱，梨园生活，让她对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在那次的相遇之后，林楚红有意无意地跟梁禄要好起来。倒不是因为林楚红一心想要攀上高枝变凤凰，而是她深谙古人那句“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梁家是除去陈家之后，在江南有名的望族。有梁家少爷罩着，林家戏班在这城里就有个安安稳稳落脚的地方，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风花雪月毕竟是年少的底色。梁禄与林楚红都正当少年，郎才女貌，没有不两情相悦的道理。于是，也便来往密切起来。时间一长，梁禄越发当了真，反而打算着合适时机禀明家里，跟林家戏班提亲。

    但林楚红深知梁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不可能对她的出身不介怀。虽然跟梁禄有事没事地腻在一起，她倒也明白终有一天曲终人散，也便对梁禄的喜爱保留了那么几分。什么刻骨铭心山盟海誓，林楚红看得并不重。那些戏文里痴情的女子，有几个落得好看的结局？从豆蔻年华就开始唱戏的她，怎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但梁禄对她是十分的好，这让林楚红也觉得风光。城里对他俩的“爱情”风传已久，林楚红也乐得有人给她编排。有人关心这些，才说明她的名气够大，捧场的人也够多。这样林家班才有资本多赚几年钱，好让父母亲有养老的钱，自己今后有点资本独自生活。林楚红是很世故或者说很知本分的女孩，跟梁禄的今后，她是没有多想的。

    当她走下青石小桥，踩着昨夜遍地的杏花走在长长的青石小巷时，路边有人喊住她：“林姑娘，去哪儿啊？”

    林楚红轻蹙蛾眉，但转向那人的时候，脸上即刻换上另一幅可人的笑脸：“冯嫂，你在家呀。”

    路边站着一个身材圆润的年轻妇人，穿了一袭亮蓝色旗袍，三白眼，化着浓妆，盘着时兴的发髻。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勾上去，眼神从下向上看着人，有点神经质和嘲讽的意味。

    林楚红顶不喜欢这个街坊，但因为母亲常买她家的豆浆喝，算是熟识，她也不便对冯嫂的厌恶明显地晒在脸上。

    “林姑娘是要去见梁少爷吧？”冯嫂说话时尾音上挑，让这句话的味道立马变了，让林楚红觉得有点刺耳。

    “是呀，我急着去梁少爷家的铺子，改天我们再聊。”林楚红急着脱身，便作势要走。但冯嫂却一把拉住她：“这天色还早，你过会儿再去也不迟。我刚做了冰露莲子羹，你来喝一碗吧。”

    林楚红皱了皱眉。冯嫂的爱唠叨和神经质是远近闻名的。这倒也怨不得她。冯嫂闺名琪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算是小家碧玉，出身在书香门第。父亲是私塾先生，琪瑶跟着父亲自小读了点书，于是心高气傲起来，学古代才女，一定要自己觅一个如意郎君，不听父母之意，媒妁之言。

    但琪瑶的识人眼光并不好。在她二十岁的时候，不知跟哪个男人要好，居然珠胎暗结，怀了孩子。对方始乱终弃，没留一句话便远走他乡，杳无音信。琪瑶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名分，琪瑶也只好在父母的威逼下打掉孩子。这件事情在镇上传开，她的名声由此被污，没人肯娶她回家。琪瑶的父亲因此又气又羞，自觉在邻里间抬不起头来，一气之下将琪瑶嫁给一个卖豆腐为生的冯姓小商贩。而琪瑶也跟着这个商贩远离故乡，来到婆家，做起卖豆腐和清粥小菜的生意。

    “恐怕来不及，改天吧。”林楚红笑着推脱。她知道，一旦留下来，冯嫂肯定跟她诉苦，讲自己在夫家受的委屈或者是以前那个丢下她的负心男人。这些故事，林楚红从小便听街坊们念叨过。初听之下，大家都觉得冯嫂可怜，于是也便时常去跟她说说话，听她诉诉苦。或者更有些幸灾乐祸的，只为了听她的悲惨身世，通过揭别人的伤疤来获得心里平衡。但冯嫂有了听众后，便不厌其烦地重复她的身世。一直重复到所有人都听得厌烦，甚至对她恶语相向。多年前，大家在背后议论冯嫂的时候，会说：“冯嫂的命真苦。先是以前的男人不要她，现在这个对她又不好，她还要侍候一个瘫在床上，脾气暴躁的婆婆。真是难为她了。”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嫁给这么个粗人。谁都会怨的啊。”

    “冯家的婆婆脾气出了名的坏，冯家以前的童养媳，就是被婆婆生生给逼走的。现在她家婆婆虽然瘫痪，但脾气比以前更大了。”

    “也不见冯嫂生个一男半女。这样还好过点。”

    ……

    但这几年，这样的话已经听不到了。大家提起冯嫂的时候，总会冷笑一声，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你是怕我唠叨你吧，”冯嫂笑道：“我给你讲，你不要嫌我多话。富家少爷多是靠不住的。梁禄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人品极好，但懦弱，听话，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整天跟他混在一起的好。改天，我给你介绍个男孩子认识。”

    “我知道，冯嫂。人家是富家少爷，我哪敢高攀。”林楚红笑道：“不过就是应酬。我还是要去的。”

    “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不管有多少人捧你，你也不可能跟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顺利嫁进梁家。梁禄那样的男孩子，也更别提能护着你了。”冯嫂说道。

    “我知道。”林楚红跟冯嫂啰嗦了几句，才脱身，赶紧小跑几步，钻进市集里，沿着大街走向梁禄的店铺。

    “想来街坊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冯嫂就是有点不对劲。”林楚红好笑地摸了摸脑袋。

    此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吆喝声：“让开，快让开！！”

    随着这声叫喊，林楚红看到前方的人群惊慌失措地躲开，一匹枣红色骏马嘶鸣奔腾而来。林楚红一惊，忙躲到路边，马从身边擦过去，劲风撩起她的发梢。而此时，马上的人猛拉缰绳，想要制止住骏马。但是，前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捡拾她的发带。

    街上的行人发出惊呼。林楚红闭上眼睛。但不多会儿，骏马长嘶一声，好像停在原地。林楚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骏马已经被马上的骑士制止住，马前的小女孩也不见了。

    仔细去看的时候，发现马旁边站着一个俊秀的少年，洋人打扮。他的手上，正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姐，以后请不要在市集骑马。”少年对马上的骑士冷冷地说道，语气居然有点生硬，好像说话有点吃力似的。

    “我也没想在这里骑马，只是这马突然受惊，一路从跑马场奔过来。”马上的骑士淡淡地解释，翻身下马，摘掉有点歪的帽子。

    卷曲的长发披散下来，林楚红诧异地发觉，她居然是个很美的姑娘。

    “这不是陈家四小姐，”路边惊魂甫定的人悄悄议论：“今年刚留洋回来的。”

    林楚红轻挑蛾眉，端详着陈四小姐的装扮。她烫着时下流行的长卷发，穿着红色骑马装，容长脸，眉毛细长，瞳眸若浸润着清泉的黑玉石，清亮夺人。但眼尾上调，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少年将受到惊吓一直哭个不停的小女孩交回她母亲手上，继而瞥了一眼陈四小姐，眉梢眼角堆叠起丝丝轻视。

    “喂，谢谢你。”陈思小姐对着转身欲走的少年说道。

    “小姐，你不会连道歉都要人家教吧。”少年撇了撇唇角，一指小女孩，说道。

    少年语气里的嘲讽使围观的路人窃笑起来。陈四小姐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冷嘲热讽，不禁咬紧下唇，狠狠地瞪回去，扬起马鞭一指：“在这个城里，还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讲话。有本事告诉我你的名字！”

    “矢野流云。”少年淡淡地回答，转身走开。

    陈四小姐怔住了：“你是……日本人？”

    矢野流云勾起唇角笑了笑，径直走开。

    陈四小姐被丢在原地，气恼地跺脚。林楚红好笑地走开，径直走向碾脂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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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林楚红的身影刚在碾脂榭百米外出现的时候，梁禄便迎了出来，微笑着问她：“这么近的路，你怎么走了这许久？”

    “别提了，路上遇到冯嫂，她缠了我半天。而且，我还遇到一件趣事。”林楚红想起刚才一幕，忍不住莞尔笑道。

    “什么事？说来听听。”梁禄也来了兴致，把林楚红让进屋，搬了把锦缎面的绣花圆凳让她坐下。

    “我路上看到陈四小姐，就是陈老爷家，闺名青絮的那个。”林楚红边翻检柜台上的布料，边说道：“这个四小姐刚留洋回来，打扮得跟个洋人似的。就连那举止行为，也完全不像个姑娘家了。”

    “陈青絮呀，”梁禄苦笑着摇了摇头：“早就听说是个能惹事的主儿。听说三年前，她在京城得罪了什么王族贵戚，闹得陈老爷里外不是人。为了防止她再胡闹，才把她送得远远的。”

    “这个我知道。”来给他俩送茶的帐房李先生笑道：“陈四小姐当年随着陈老爷上京，遇着睿亲王府的贝勒爷。当时贝勒正跟一个洋人学打火枪，找了几个乞丐当活靶子，让他们在王府外的大街上不停地跑，谁慢了谁就得被打死。可巧遇到闲逛的陈四小姐。她当场救下一个乞丐，并把贝勒和那个洋人指着鼻子臭骂一顿。当时围观的人不少，但都忌惮贝勒爷，没人敢吱声。陈四小姐这一阵叫骂，反而得到围观民众的声援。这下，乞丐们是得救了，倒是陈四小姐，就这样得罪权倾朝野的睿亲王。”

    “照你这么说，陈四小姐应该是个女中豪杰。可看她刚才的刁蛮模样，不像是你口中的陈青絮。”林楚红接口道：“刚才她的马受了惊，差点踩死一个小女孩。”

    “陈青絮人是刁蛮了些，但确实有任侠之气。陈府上下都拿她没辙，陈夫人又宠她宠得紧，她的脾气当然越来越大。”梁禄笑道。

    此时，却听到有人冷冷地插言：“谁的脾气大？”

    林楚红抬头，一眼瞧见横眉冷目的陈青絮。

    “呵，陈四小姐，稀客呀。”梁禄忙微笑着迎上去。陈青絮横了他一眼，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梁老板，前几日你说要给我进点好看的首饰，现在拿出来看看吧。”

    梁禄点点头，立马走到里屋，端了个镂空檀香木的盒子出来。梁禄将盒子递到陈青絮面前。陈青絮伸手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两只上好的汉白玉镯。

    “什么呀，”陈青絮皱起眉头：“我娘的镯子都要堆满一间屋子了。你是想我再买副给她？！”

    “四小姐，这镯子可不一样，”帐房先生凑了过来：“这是我们梁老板特地从京城花大价钱买回来的。你可知道这镯子的来历是什么吗？它们原本是……”

    当帐房先生正想卖弄他渊博的学识之时，陈青絮不耐烦地打断他：“得了，是不是又是件来历匪夷所思的古董？！我真不明白，干吗戴这些死人戴过的东西。”

    陈青絮的口无遮拦，令林楚红也着实意外，不禁抿唇一笑。

    陈青絮这才注意到林楚红，随即盯着林楚红的发髻一怔。

    “梁老板，她那个发簪，你还有么？”陈青絮一指林楚红头上的银发簪，问道。

    林楚红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簪。这支发簪是梁禄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发簪由一整块纯银打造而成。最顶端是一只镂空的绣球，接下来连接的是精致的同心结，然后是数条细若发丝的银线做成流苏的样子。别致算是别致，但并不算特别贵重。

    “这个是特别订做的，没有相同的样式，”梁禄歉然道：“如果小姐喜欢，我可以找人再做一个给你。”

    “明天就是我爹的六十大寿，我打算给我娘买了，让她戴着出席寿宴。所以，姑娘出个价吧，我买你的发簪。”陈青絮对林楚红说道。

    “抱歉，这个不卖。”林楚红微微笑道，瞥了一眼梁禄。梁禄也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林楚红心想，即使我想卖，当着赠者的面儿，我哪好这么做。

    可惜，陈青絮看不懂林楚红跟梁禄眉来眼去的情意暗涌，依旧说道：“三千大洋如何？”

    林楚红暗中抿嘴一笑。看来这发簪还挺值钱。

    “那五千两如何？”陈青絮问道。

    “四小姐，您就省省力气吧。您还看不出来，林姑娘是梁少爷的红粉知己，这个发簪，是梁少爷送的，她哪能卖给您啊。”帐房先生实在看不过去，上前说道。

    “哦，你们是……”陈青絮看着两人，恍然道。

    梁禄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陈青絮叹了口气：“君子不夺人所爱，算了。”说着，她拿了梁禄手中的白玉镯，顺便将一叠银票塞进梁禄手里。

    “多谢陈小姐了。”梁禄笑着接过。

    陈青絮摆摆手，转身走出铺子。

    “这个陈四小姐，的确很与众不同。”林楚红莞尔笑道。

    “是啊。对了，明天陈老爷寿辰的演出，是你师妹代你上场吗？”梁禄问道。

    “嗯，说好了的。”林楚红笑道。

    “那，明天要跟我一起。”梁禄笑道。

    林楚红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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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梁禄跟林楚红卿卿我我半晌，才在月上柳梢的时候分开。店铺打烊，梁禄坐着管家派来的马车，一路回到梁府。

    刚进了高门大院，管家便迎出来，对梁禄说道：“少爷，夫人在正厅等着您哪。”

    “哦？娘这么晚了还没睡？”梁禄远远地看着厅堂的灯光，疑惑地问。

    管家欲言又止地叹息一声：“少爷，夫人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您待会儿可要小心着点儿。”

    梁禄一听管家这话，顿感头皮发麻。

    “你还知道回家？”梁夫人站在厅堂门口，身影陷在暗影里。借着月光，梁禄清晰分辨出梁夫人脸上的怒气。

    “娘。”梁禄放软声音，说道：“我在铺子里多耽搁了一会儿。”

    “我听管家说，你跟林家戏班那个小戏子在一起？”梁夫人将手扶住门框，胸前挂着的红璎珞撞击到手腕上的银镯，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

    “是。娘，我想……”梁禄低声辩解，却被梁夫人打断：“明天是陈老爷的六十大寿，我看陈夫人有意将四小姐许给你。明儿个你可要给我好好表现。”

    梁禄闻言，心下一惊：“陈四小姐？娘，这也太不着边儿了吧。”

    “那你跟那个小戏子混在一起，就是着边儿吗？！”梁夫人怒道。

    “呵，大晚上的，姐姐还没有睡吗？”环佩声响，梁禄回过头，看到三姨娘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梁夫人冷哼了一声，对梁禄说道：“你回去吧，好好记着我的话。”

    梁禄转身欲走，只听三姨娘不冷不热地说道：“大少爷，明天陈老爷的寿宴，唱的戏是哪一出？”

    梁禄微笑道：“三姨娘这话怎么讲？”

    “哦，”三姨娘凉凉地说道：“你不是跟林楚红很要好么？”

    一句话，说得梁夫人立马变了脸色。

    “明天大家可看不到小周后了，”梁禄不以为意地微笑道：“因为……”

    “得了，三妹，你也不需要对林楚红冷言冷语的。我看不出卖酒的老板娘比唱戏的戏子高贵哪儿去，一样都是要抛头露面。毕竟，当垆卖酒，不是每个人都能卖得出那种风雅。卓文君又不是到处皆是。”梁夫人冷哼道。

    一句话戳到三姨娘痛处。她恨恨地斜了梁夫人一眼，冷哼一声：“姐姐是高贵，只是咱梁家的未来媳妇，看来不能跟姐姐一样了。”

    “三姨娘，天色不早了，您歇着吧。”梁禄偷看了下母亲气得泛绿的脸色，忙打圆场。

    “我告诉你，明天不准那个林楚红跟你一起进陈家寿宴！”梁夫人对梁禄怒道。

    “可是，我不能失信于人。我已经答应楚红。”梁禄辩解道。

    三姨娘冷哼一声，素手探出衣袖，用手中拈着的绢帕轻轻掩住微笑的唇角。

    梁夫人怒不可遏，抬手甩了梁禄一巴掌。响亮的“啪”声消弭后，梁禄白若美玉的脸颊印下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还不回你房去睡觉！记住我的话！”梁夫人对梁禄吼道，但话里明显弥漫着指桑骂槐的味道。三姨娘撇了撇嘴，觉得也闹腾够了，于是扭头走掉。梁禄满腹委屈，也不敢多言，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在掩上房门的那一瞬，他听到窗外两个下人的私语：“三姨太越来越嚣张，居然不把大太太放在眼里。”

    “还不是恃宠而骄，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在老爷面前正当红呗。”另一个嗤笑一声。

    “咱们大少爷人是个好人，就是太懦弱了些，也不给大太太长脸，居然跟个戏子好上。”

    “小点声，”随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梁禄听到另一个下人轻微的回应声：“这倒是真的。大少爷真是没个少爷的样子……”

    梁禄听着下人们的议论，轻叹一声，苦笑了下，也便洗漱后睡下。躺到床上的时候，思虑着明天的寿宴到底该怎么办。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进入梦乡，一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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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苏州城首富陈老爷的六十大寿寿宴，热热闹闹地在陈府开设起来。江南名角骆嘉怡也早早地自南京出发，寿宴前一天便在苏州城落脚，准备献上《麻姑拜寿》。这骆嘉怡本是林楚红的同门师兄，因嫖娼及频繁出入烟馆而被林师傅逐出师门，在苏州城实在呆不下去，才去南京自立门户。但短短几年，便唱红江南，成了江南第一名角。而林家戏班却没了台柱。林师傅无奈之下，才让一直学京戏的女儿当了台柱。半年前林楚红出师，以小周后一角一举成名，风头渐渐压过骆嘉怡，曾经一度遭到骆嘉怡的嫉恨。此次骆嘉怡亲自前来，也是为了打压林家戏班的风头。但林楚红偏偏答应了梁禄去出席寿宴，不能登台。她虽然也知道骆嘉怡的目的，但凭着林家戏班的声誉，林楚红并不担心这次寿宴被骆嘉怡抢了风头。

    今儿个一早，陈府管家便打开大门，张罗家丁挂好大红洒金流苏灯笼，置办好寿宴大厅，检查过盆景和桌椅的放置。

    陈敬霖陈老爷则在后院的起居室穿戴整齐，候着宾客们的到来。日上三竿，陈老爷心下寻思，还是要去前院大厅看看寿宴安排情况，于是一路向前院走过来。刚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下人向他匆匆迎上来，递上一张精巧的名牌：“老爷，外面有个自称矢野流云的日本人求见。”

    “日本人？”陈敬霖皱了皱眉，接过名牌，见这名牌制作十分精细，用铂金制成，薄若纸片，上面印有一株樱花，微微凸显出来。在樱花枝干下，有用端正的汉隶写成的几个字：矢野流云。

    陈敬霖暗忖，自己跟日本人素无来往，更何况在这个时局动荡的时代。本想回了他，但转念一想，今天是寿诞之日，来者皆是客，不便赶走他。况且，陈敬霖也琢磨不透这个素未谋面的日本人的来访有何目的。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对下人吩咐道：“那就请他到书房一坐。”

    下人会意，匆匆走开，去迎矢野流云。陈老爷便转到前院大厅，看了看设好的寿宴，和大厅对面的湖上，早已布置好的戏台。按照常理，只有别院的雅居或许才面湖而建，为了赏景怡情。但陈老爷却是个戏迷，什么京剧昆曲秦腔越剧，他统统喜欢听。陈敬霖年轻时候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陈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代进士，甚至在嘉庆年间，陈家有某位祖先在朝为官，位居内阁大学士。可惜到了清末民国，取缔了科举，陈家便日益衰败起来。而陈敬霖除了吟风弄月之外，毫无生存能力。陈敬霖的父母于无奈之下，为他娶了个餐馆老板的女儿，确保他将来的衣食无忧。陈敬霖成亲后，跟着岳父学习经商。他天资聪颖，没过几年，便将经商的那一套学到手，并学会了岳父那一手绝佳的烹饪手艺。而时至今日，陈家的凤雏楼，已经名声在外。除了料理，陈敬霖也开始在闲暇之余研究古董，消磨时间似的试着开了家古董店。但生意居然很红火。于是不消几年，陈敬霖变成苏州城首富。

    之后，陈敬霖自己设计了一个私家园林，找著名的建筑师帮忙督建。由于他喜好戏曲，才把大厅设在邀雪湖的对面，以方便宴请宾朋，共赏戏曲。

    陈老爷确认好寿宴的布置，才一路向书房走过去。陈老爷喜欢杏花，于是在书房附近植满杏树。书房是青瓦白墙的二层小楼，四个檐角做成凤头的形状，每个凤头衔着一只小巧的银铃。东风过，铃声发出悠然的乐音，居然自成曲调。这是陈敬霖的设计，结合了天文风向与音律，特别制出的银铃。随着风向的变更，曲调也会不同。

    陈老爷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扬着脸，饶有兴味地盯着檐角的银铃。

    陈老爷轻咳一声，唤道：“矢野先生么？”

    矢野流云转过脸来，陈老爷顿时一怔。这个日本人居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差不多是他三儿子那样的年纪，未及弱冠。容颜俊秀，细眉，狭长却清亮的眼睛，丹唇含笑。头发乌亮，带着自然的蜷曲。身上穿着洁白的衬衣和素色马甲，装扮齐整。

    同时，矢野流云也在打量着陈老爷。虽然是耳顺之年，但眼前这位老人精神矍铄，甚至通身透着股霸气，但并不鲁莽，甚至有书卷的雅气流动全身。浓眉大眼，笑起来很和蔼，甚至有隐隐的笑涡。穿着颜色略显素淡的长袍，但看得出剪裁精细，质地极好。

    “陈老爷。”矢野流云恭敬地鞠了一躬。

    “矢野先生，里面请。”陈敬霖跟矢野流云走进书房，各自落座。

    未及陈敬霖问他前来的缘由，矢野流云便一指身边高大的书阁：“刚才浏览过陈老爷的书籍，居然有很多关于京戏方面的著作。但我却从未听说过这些书的作者。”

    陈老爷笑道：“虽然京戏是敝国国粹，但懂得欣赏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在这个年代，唱戏的伶人被人鄙夷，称作‘戏子’，听戏的多数为了个热闹，而不是把它当作学问来研究。怎么，矢野先生喜欢京戏？”

    矢野流云点了点头：“我自幼喜欢京戏。父亲说，因为早逝的母亲就是个戏迷。”

    陈老爷打量他半晌，笑道：“还不曾晓得贵国也对京戏感兴趣。”

    “我未曾谋面的母亲，是中国人。”矢野流云轻笑道。

    “原来如此，”陈老爷微微颔首，转而笑道：“既然是为京戏而来，那矢野先生可不要错过今天的演出。过会儿在敝府将有京戏上演，而且唱戏的戏班都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矢野先生不妨留下来听一听。”

    矢野流云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陈老爷引领矢野流云向大厅走来的当口，林家戏班和骆嘉怡的戏班也早早抵达。林楚红一早便穿戴整齐，在梁府外的巷子口等侯梁禄，却半晌不见他的身影。林楚红等不及，便独自前来，却一眼看到梁禄已经到了大厅，并跟来客相谈甚欢。

    林楚红心下不满，却也不便显示出来。梁禄注意到林楚红，刚想走上去招呼她，却被梁夫人一把拽住。

    梁禄低头看了看母亲的眼色，无奈地坐到母亲身边，冲林楚红歉意地笑了笑。林楚红将脸转向一边，冷笑一声。此时，矢野流云正跟陈老爷走进前厅。陈老爷给矢野流云安排好位子，转身去大门外招呼客人。矢野流云落座后，赏起四周风景。面前是湖光山色，桃红柳绿。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起来，都是一副秀雅的风景画。湖中央是一处戏台，四面围了围栏。湖边泊着一只画舫，以便送人登上戏台。

    此时，林楚红站在大厅中，环顾四周，察觉来客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梁禄身边，已经坐着一个穿洋装的女孩子。林楚红有意看了看那位小姐的样貌，居然是陈四小姐。但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林楚红看了看梁禄，冷笑一声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当她落座之后，才发现身边的美少年，矢野流云。

    而矢野流云也正转向她。

    林楚红冲他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茶杯小啜一口香茗。矢野流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纤细的手指，粉色的蔻丹。很正的粉色，衬出她手指幼滑白皙。

    过不多会儿，宾客到场，陈老爷的寿宴也就此开始。先是骆嘉怡登上戏台，献上一曲《麻姑拜寿》。骆嘉怡的唱腔和扮相都已经有了九分九的神韵。林楚红不禁看得微微入迷，心下衡量着自己跟骆嘉怡有几分的差别。林楚红是唱功还不错的新人，以新鲜感和不错的扮相赢得观众。但她毕竟是新人，从唱功、站位到站到台上的气场，都弱于骆嘉怡。林楚红不禁担心起师妹等会儿的出场。

    一曲终，满场掌声。林楚红注视着骆嘉怡下台，走过宾客席，去陈老爷和陈夫人那里讨赏。穿着戏服，巧笑倩兮的骆嘉怡冲林楚红飘来一个得意的媚眼。林楚红微微扬起下巴，点了点戏台，冲骆嘉怡冷冷示威。骆嘉怡毫不在意地走开。

    一旁的矢野流云眼尖地注意到林楚红和骆嘉怡之间的刀光剑影，争夺暗涌，不禁将目光落到林楚红身上。而此时，戏台上则空空如也，林家戏班没有登台。

    众宾客等了半天，台上拉二胡弹琵琶的鼓乐手也已经把同首旋律反复弹奏半晌，还是未见林家戏班的影子。林楚红有些着急，记得在刚进门的时候，还跟自家戏班打过照面，父亲也跟了过来。但到现在，却不见他们的影子。

    陈敬霖招手唤过一个下人，轻声问道：“怎么还不开演？”

    “这……”下人回道：“刚刚管家去催过，说是已经准备好上场。不知为什么这会儿还没到。”

    陈敬霖皱了皱眉，脸色沉了下来：“把林家戏班的班主叫过来。”

    话音未落，只见管家已经带着林班主急匆匆地走过来。林班主走到陈老爷面前，神色焦急：“陈老爷，刚才后台着火，把我们戏班的行头全都烧毁。我们这场戏没法上了，您看能不能换骆嘉怡再……”

    陈敬霖皱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后台着火？这事怎么没人跟我说？”

    “不是，老爷，”管家解释道：“只是不知谁把未熄灭的洋烟烟头丢到林班主放行头的箱子里。等发现的时候，戏服什么的都已经烧毁大半。”

    “怎么，就没人看好行头，让今天这戏顺顺利利的？！”陈敬霖声色俱厉地怒道。

    “陈老爷，十分抱歉。”林班主忙上前陪笑道。

    此时，林楚红走了过来，对陈敬霖福了一福：“陈老爷，林家戏班闯的祸，当然由林家戏班的人来解决。既然陈老爷点的是《李后主》，那么我乐意登台献上一曲。”

    “林姑娘？”陈敬霖神色和缓下来，说道：“不是我刻意为难林家戏班，只是这里的客人们早就想听听最近红遍大江南北的《李后主》。”

    林楚红点点头，微微一笑，随着管家走上画舫，没做任何打扮，就这样站到戏台上去。

    “这不是林家戏班的林楚红么！”

    “就是那个最近唱红的小周后。”

    “怎么没穿好行头就上台。”

    “不过，这个样子也不错。”

    ……

    台下的宾客议论纷纷，骆嘉怡刚换了衣服出来，看着台上的林楚红，勾起薄唇一笑，拣了个略偏的位子坐下。

    林楚红站到台上，定了定心神，眼角余光飘到台下的骆嘉怡身上。骆嘉怡已经换好锦缎绣花长褂，洗尽铅华，清凌凌一张素颜，眼神冷冽如泉，正冲台上的她冷笑。

    林楚红并不愚钝，但看骆嘉怡幸灾乐祸，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便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个大半。

    说什么林家戏班的行头被烧毁，多半是骆嘉怡旧怨在心，偷偷作出的勾当。

    而此时的骆嘉怡，轻挑一双凤目，微笑着勾了丹唇，将身子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林楚红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见骆嘉怡一副挑衅的神色，她反而倔劲儿上来，渐渐镇定下来。当场下安静下来，鼓乐手吹拉弹唱开来，就着那调子，林楚红捻纤指，启朱唇，轻轻地唱出来。

    “君不见，奴家手提金缕丝鞋，轻步那铺杏花碎月影的青石阶。别了长姐的面儿，偷一盏琉璃灯，轻轻悄悄地踏进君王红鸾夜……”

    眼波流转，情丝纠缠。梁禄呆呆地望去台上，看那林楚红略施粉黛的秀颜。台上的林楚红似乎也有意地将眼神飘向他这个地方，幽幽怨怨，又无可奈何地将叹息揉进唱腔中，送到梁禄耳朵里。顿时，梁禄觉得好像一堆小虫子伴着林楚红的唱腔生长繁衍在心脏里，轻轻地噬咬着他心里的一角，痒痒的，微微痛楚，微微的愉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纠葛在胸腔里，让他忍不住停了手中的茶，呆呆地望着她，脸上渗出怜惜和痴恋的神色来。

    梁夫人在一旁见了梁禄这副神色，冷哼一声，将左臂靠到桌边儿。翠玉镯子碰了桌缘，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声响。

    梁禄这才回过神儿来，偷眼看了看母亲冷冷的神色，垂下头去。

    梁夫人将头凑近梁禄，压低声音说道：“待会儿戏唱完了，就跟四小姐出去逛集市吧。她刚才不是嚷着要去吗？”

    梁禄转过头看了看专心盯着戏台的陈青絮，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将目光落向台上。

    此时，扮演李后主的小生出场。由于行头被烧毁，因此他只穿了衬在戏服里的白色长袍，化了妆，帽子还没有戴，出现在台上有点狼狈，也有点不伦不类。

    或许是他也觉得自己的扮相很别扭，在唱戏的时候，唱错了一处，惹得台下一阵讪笑。

    “瞧这个李后主，怎么穿成这样。”有人掩嘴笑道。

    “林家戏班这下可出丑了。新人就是不如老人。”另一个人指了指坐在远处的骆嘉怡，说道。

    “什么呀，李后主是亡国之君，当然狼狈，穿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对的。”陈四小姐突然语出惊人。

    梁禄看着不敢再做声的两个人，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他看着陈四小姐抓了把瓜子，丢进嘴巴里去磕，完全没有女孩的样子，又回味一下她刚才啼笑皆非的评论，不由失笑。不知洋人的教育是怎样的，能使好好一个大家闺秀，变成如此不羁。

    不多会儿，戏唱完。台下先是一片静寂，之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之后，掌声才渐次热烈起来。梁禄转过头，见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站起身，冲着台上的林楚红鼓掌。

    “矢野流云？”陈青絮放下手中的瓜子，奇道。

    “你认得他？”梁禄问道。

    “只见过一次。”陈青絮漫不经心地说道。

    梁禄目送着林楚红下了台，走到陈管家那里领赏。陈青絮打了个呵欠，说道：“我吃饱了，想去集市逛逛，先走了。”

    她抬脚要走，梁夫人却叫住她：“四小姐，让禄儿跟你去吧。集市里人多又杂，多个人作伴，也好有个照应。”

    “哦，你想去吗？”陈青絮问梁禄道。

    “这个……”梁禄刚欲开口，便被梁夫人从桌下狠狠踢了一脚。

    “那一起去吧。”梁禄只好说道。

    “对呀。前天我听说，玲珑镇的扇子做出来了，正在集市里卖呢。不知道这次的扇面美人是什么样子。你们买几把回来看看。咱们这里夏天来得快，不多会儿就用上了。”梁夫人和蔼地笑道。

    “嗯，好的，梁夫人。”陈青絮别了梁夫人，跟梁禄从前厅宴席里出来。陈青絮一把拉起他：“走，我们到后院去找璇玑，让她跟咱们一起去。她前些日子正说要买些胭脂水粉呢。”

    “璇玑？”梁禄问道。

    “璇玑是我屋里的丫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陈青絮笑道：“我觉得，她比玲珑镇的扇面美人好看多了。”

    “是吗？那称得上倾国倾城了。”梁禄笑道。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有扇面美人。我听说，玲珑镇的女孩子，为了被名画师画到扇面上去，甘愿五年内不嫁人，在一座闷死人的小楼里过规矩多得要死的生活。这是何苦呢，自讨苦吃。”陈青絮叹道。

    “这是一种美，你不觉得吗？”梁禄说道。

    “美？你听说过有女孩子耐不住寂寞偷汉子，被处死的吧？”陈青絮冷哼道：“如果我是镇长，一定取消这个可笑的陋习。”

    “但是，玲珑镇的扇子畅销大江南北，给玲珑镇赚了不少钱。”梁禄说道：“被选中的女孩子，早该有个心理准备。谁让她们选择这条路呢。”

    陈青絮冷冷瞪他一眼，啐道：“如果我是林姑娘，才不嫁给你这种自以为是又懦弱的男人。”

    梁禄皱了皱眉，想要反驳，却先没了气势，只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过一条垂柳依依的小径，来到一重有着荷塘亭台的小院落。

    梁禄赞叹地看着四周景致。这重小院儿讲求景致的层次感，有垂柳处便有居室，影影绰绰，在春意渐浓处分辨不明。

    远远地，两人看到山石后有一点淡粉色裙角露出来。之后，两人听到有女孩的求饶声：“二少爷，求您放开我，四小姐在前厅等着我呢。”

    紧接着，是一个压低的男声，带着露骨的调戏：“让她去等吧。我们先在这里好好待会儿。”

    “您放开我……我要是去晚了，四小姐是要生气的。”女孩子故意把“四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大概希望对方能够听到后觉得忌惮，而不敢妄为。

    “哼，她？我怕她？！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听她的，还当我是二少爷吗？？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少爷吗？？”男声高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怒气。

    陈青絮冷冷笑了笑，分开柳枝走了过去。她还没到山石后，就听一声清脆的“啪”声传了过来。当陈青絮走到两人面前，她才看到璇玑粉面垂泪，衣襟被撕开，右脸颊上挂着明显的五指红印。

    而二哥陈培清，醉醺醺地站在璇玑面前。

    “二哥，我不是告诉你少来动我屋里的丫鬟吗？”陈青絮白了他一眼，上前帮璇玑理好衣服。

    “四妹，你跟我是一个娘生的，怎么总是跟我过不去？”陈培清气道：“三弟倒不是我们娘生的，你倒是跟他最谈得来。”

    “二哥，璇玑跟我妹妹一样，你少打她的主意！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看你这德行！”陈青絮冷哼道。

    梁禄看着这兄妹俩，不禁失笑。陈培清眉眼跟陈青絮有点相似，却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没精神。脸色泛着不自然的白，使得因为喝了酒而渗出的绯红色异常明晰。

    陈培清冷哼一声，察觉身旁有外人，没有多言，晃晃悠悠地走开了。陈青絮轻轻拍了拍璇玑的肩膀，好言安慰道：“你也特好欺负。为什么怕他？有我替你撑腰呢，怕他作甚。换个衣服洗把脸，跟我们去趟市集，你不是要买胭脂水粉的吗？”

    璇玑轻轻点了点头，拭去脸颊的泪，说道：“小姐，您稍等我会儿，我换好衣服就来。”说完，她冲梁禄福了一福，转身快速走去了。

    梁禄笑道：“看不出来，你对下人倒是很体恤。”

    陈青絮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梁禄看着她的脸色，微觉尴尬，便随口道：“听说这园林是陈老爷亲自设计的，可否带我参观参观？”

    “可是，这里大大小小五十多重院落。你想全部走完，得花上点儿时间。况且，璇玑待会儿要回来找我们。”陈青絮说道。

    梁禄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匆匆忙忙，硬的鞋底扣在青石小径上发出哒哒声。花木掩映下，梁禄分不清来人的方向，待到看清楚了，已经被匆匆小跑过来的女孩撞了个正着。

    “哎呀！”女孩子惊叫一声，手中的包裹掉到地上。梁禄扶住女孩的身子，定了定神儿，见这女孩眉目清秀，也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

    陈青絮瞪了一眼冒冒失失的女孩，叱道：“月儿，我说过多少次，要你改掉这冒失的毛病。还不快跟梁少爷赔不是！”

    月儿顿时红了脸，唯唯诺诺地对梁禄福了福：“梁少爷，对不起。”

    梁禄拾起地上的青布包裹，微微皱眉，举起它略凑近鼻端闻了闻：“是中药？”

    月儿的神色蓦然紧绷起来，吃吃地回道：“不是……”

    陈青絮瞧着月儿不自然的神色，轻蹙眉头，走到她面前，问道：“月儿，这是什么药？给谁的？”

    月儿怯弱地看着陈青絮的脸色，越发害怕起来，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此时，匆忙赶来的璇玑忙站到月儿面前，对陈青絮求道：“四小姐，月儿是帮我熬点儿驱伤寒的药，她年纪小不懂事，您不要怪罪她。”

    “驱伤寒的药？那干嘛要鬼鬼祟祟的？”陈青絮盯着月儿，狐疑地问道。

    梁禄在一旁微笑不语，只默默瞧着主仆三人。

    “真的只是些驱伤寒的药。茯苓、苏叶之类，”璇玑笑道：“大概她怕我等得急了，才赶着去厨房熬药。”

    “这样啊。”陈青絮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月儿如蒙大赦，抱着青布包裹匆匆忙忙地跑开。璇玑随了梁禄和陈青絮，一路出了陈园，向市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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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南暮春，虽总被文人墨客渲染出悲凉的情愫，却是最美的时节。但看桃花流云，烟柳长堤，千百年戏文诗词里唱不尽道不完的景致，多少传奇的底色，尽在这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里。

    梁禄和陈青絮、璇玑来到市集的时候，正当午后日头锋芒正盛的时辰。陈青絮拭去额头的薄汗，嚷道：“西洋人出门都带把遮阳布伞，我也该带把出来的。”

    “青天百日的，又不是下雨，打伞出门会被人笑的。”梁禄失笑道。

    “这可不是。我倒觉得小姐的建议不错。这会子日头正盛，不如买把油纸伞遮阳。”璇玑说道。

    “还是璇玑说的对，”陈青絮一眼瞧见斜对面卖油纸伞的摊子，说道：“前面刚好有一家，我们去瞧瞧。”

    说着，陈青絮凑到卖伞的摊子面前，打量着面前的伞。不多会儿，她的目光落到一把青色伞柄，烟雨色伞面的纸伞上。那伞面上绘着简单的图案，墨色翠竹，一首小令。陈青絮心下暗喜，探手去取。此时，她看到落在扇面上的另一只手。陈青絮轻蹙眉头，顺着纤细的手指看上去，她看到一张美貌温柔的脸。

    “矢野流云？”陈青絮讶然道。

    矢野流云微微一笑，拿起面前的油纸伞，轻轻撑开，举到身后人头顶，笑道：“我看这把还不错。”

    陈青絮瞪大眼睛，瞪着跟矢野流云站在一起的女孩子，居然是林楚红。

    “你们怎么在这里？”陈青絮问道。

    “戏班的戏唱完了，现在陈老爷正跟客人们喝茶，我们就出来了。”林楚红笑道。

    梁禄走到陈青絮面前，看到矢野流云和林楚红，表情微微一僵，却也打过招呼，缄默地跟在陈青絮身后。

    “这伞我要了。”矢野流云把伞递到林楚红手里，对摊主说道。

    “等一下！”陈青絮冷哼道：“这伞是我先看到的！”

    “可是我先拿到手了。”矢野流云好笑地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陈青絮说道。

    “既然四小姐喜欢，那就让给四小姐吧。”林楚红瞧着陈青絮冷眉冷眼的样子，将伞举到她面前。

    矢野流云却抬起右手臂挡住她，对陈青絮说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陈小姐还是买别的吧。”

    陈青絮本是个火爆性子，这时被矢野流云一激，倔劲儿冲上心口，冷冷一笑，对那摊主说道：“老板，他出多少钱？我出他的两倍，你把钱退给他。”

    摊主是个年迈的老者。他瞧了瞧陈青絮，又看了看矢野流云，心下衡量许久，直觉两人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子女，不好得罪，便为难地看了看矢野流云。

    矢野流云笑道：“我出的是两块大洋。”

    这话一出口，陈青絮没觉得不对劲，但她身旁的璇玑却撇了撇嘴角，咂舌道：“老人家，这伞看上去很普通，别家顶多卖两个铜板，你为什么要卖这么贵？”

    摊主为难地指了指矢野流云：“是……”

    矢野流云摆了摆手，打断他，对陈青絮挑衅地微笑道：“怎么，陈家四小姐，连两块大洋也付不起吗？”

    “付不起？”陈青絮嗤笑道，从钱袋里掏出四块大洋，递到摊主手中：“呐，四块大洋。这伞归我了吧。”

    摊主看着手心里四块大洋，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在这里摆上几个月的摊儿，有时候也不见得能赚够四块大洋。

    “小姐，这个……”摊主看了看那钱，想把它还给陈青絮。

    “看，人家嫌不够呢。”矢野流云刻意曲解摊主的意思。

    “没关系，”说着，陈青絮又掏出二个大洋，塞到老者手里：“这样够了吧？”

    摊主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林楚红在一旁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出声儿来，忙把手中的伞递到陈青絮手中：“四小姐，您的伞。”

    陈青絮接过来，冲矢野流云冷哼一声，撑开伞，对璇玑和梁禄喊道：“我们走吧。”

    璇玑摇了摇头，无奈地跟在陈青絮身后。梁禄走到林楚红身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林楚红却微微扬起下巴，轻轻挽住矢野流云的胳膊。

    梁禄转过脸，握了握拳头，紧赶几步，追上陈青絮。

    矢野流云看着梁禄的背影，对林楚红笑道：“东西可以让，爱人不可以随便让的吧。”

    林楚红微微一笑，说道：“矢野先生刚才是故意那么做的吧？让四小姐多出点银子。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矢野流云浏览过一遍其他的油纸伞，从中挑了另外一把递到林楚红手里，硬是留了两块大洋给摊主，在摊主的千恩万谢下，矢野流云替林楚红撑开伞。

    走过一段距离，矢野流云回过头，也示意林楚红回头去看。

    林楚红回过头，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提着三个包子，跑到卖伞的老者身边，将手中的包子递给他。

    老者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只留下一个，把另外两个留给孩子吃，自己则微笑着看着孩子狼吞虎咽。待那孩子把两只包子都吃完，才又把手里的那个递给他。

    林楚红看着其乐融融的祖孙二人，叹了口气：“矢野先生真是细心。”

    “我来苏州城已经有些日子。前几日的市集，刚巧下了场雨。但我出门没有带伞，便在老者那里买了把。跟他攀谈的时候，知道他有个孙子。一个老人家要养家糊口并不容易。陈四小姐这么阔绰，让她出点银子，也不过分吧。”矢野流云微笑道。

    林楚红对他的解释忍俊不禁。抬头去看他俊美的侧脸，正好瞧见他将伞端正地举到自己头顶，遮去略显灼人的日光。

    林楚红心下一暖，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将脸侧过去，不再看他。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一段路，林楚红却突然没了话题，不禁微微尴尬。她本想再跟矢野流云聊点关于京戏的话题，却一时语塞。刚才寿宴上，她从陈老爷那里讨了赏，正准备跟随林家戏班回家，却被矢野流云拦住，聊起她的那部《李后主》。林楚红见一个东洋人竟对那戏文研究得比她还通透，甚至倒背如流，便对矢野流云青眼有加，跟他聊得投机。

    这下，京戏聊完了，却找不到其他话题。而矢野流云似乎并不是个健谈的人，除了谈起京戏外。

    林楚红无意间抬起眼，瞥见凑在胭脂水粉摊前的陈青絮。她正跟璇玑在挑选脂粉，梁禄不在她们身边。林楚红四处张望一番，没有见到梁禄的身影。为了消弭尴尬，她一指陈青絮，对矢野流云笑道：“四小姐她们在那里呢。”

    林楚红话音刚落，突然有一个身着黑衣，浑身是血的男人从路边酒楼的二楼一跃而下，跌落到马路上，就地打了个滚，跌跌撞撞地费力向前逃跑。可惜力气不济，没逃出多久，便一下栽倒在路边，正巧撞到专注地挑选胭脂的璇玑身上。

    璇玑回过头，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护住陈青絮。陈青絮一把将她扯到身后，蹲下身去瞧那个男人。男人见到她，冷不丁地抓住她的胳膊，费力地说道：“狮子坡，柳世成……”

    “什么？”陈青絮脱口而出道。男人却使劲抓住她的手，将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重复着刚才的地点和名字。

    陈青絮不明了他的意思，怔在原地。璇玑一把拉起她，急道：“小姐，我们快走！”

    璇玑话音未落，只见不知从何方蹿出三个蒙着黑面巾的黑衣男人，每人手中提着一把崭新乌亮的手枪，三把枪直直地对准陈青絮等人。

    “快跑！”倒在地上的男人吼道，随即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猛地掷向三个黑衣人。一声巨响，热闹的市集中央升腾起巨大的浓烟飞尘。市集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混乱起来，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矢野流云忙护着林楚红跑向路边，将她推进一家店里。待巨响过后，他冲着陈青絮的方向追过去。

    三个黑衣男人被手雷伤到，当场死掉一个，另外两个从地上爬起来，提了枪去追陈青絮，却被浑身是血的男人扯住腿脚，猛地被双双摔在地上。

    “杀了他！”其中一个黑衣男人自地上爬起来，举枪对准倒在地上的男人，连发三枪，射中他的心脏。

    “死了。”其中一个黑衣男人踹了踹尸体，确认道。

    “不知道刚才他是否跟身边的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另一个说道。

    “无论如何，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追！”

    两个人循着陈青絮跑走的方向追过去。待几个人跑掉，林楚红才从路边店铺里走出来，惊魂甫定地扶住门框，张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这会儿寿宴差不多该散了，应该去告诉陈老爷这里的事。万一，陈四小姐出了什么意外……”林楚红打定主意，抬脚出了店门。但当迈出店门的时候，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禁弯下身子去，拎起旗袍下摆，才发现脚踝已经开始红肿。

    刚刚跑得太急，又加上惊吓过度，伤了脚踝却不自知，现在才觉得疼痛难忍。林楚红犯起愁来，四下巡视一眼，见市集上的人几乎都已逃得不见踪影。只是对面面摊后似乎还躲着一个，锅里的雾气蒸腾起来，隐去那人探出的半边脸。但从身影看来，应该是个还算年轻的女人。

    “那位姐姐。”林楚红对着对面招呼道。

    女人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盯着林楚红看了半晌，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林姑娘？！”

    林楚红定睛细看，才发现对面的女人居然是冯嫂。

    冯嫂看到她，忙跑过来，一把扶住林楚红：“林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冯嫂，你能不能帮我去趟陈园，跟陈老爷捎个口信，说陈四小姐惹上麻烦，有危险，现在朝城北去了。”林楚红说道。

    冯嫂吃了一惊，道：“刚才那些人，冲着陈四小姐来的？”

    “冯嫂，你先去陈园！”林楚红急急地推开冯嫂，扶着门框坐到地上，揉着红肿的脚踝喊道：“人命关天，你先去！”

    冯嫂瞧着林楚红阴沉的脸色，也觉事态严重，便撇下林楚红，一路小跑赶向陈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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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且说陈青絮和璇玑，拼了命地狂奔。璇玑裹了小脚，不多会儿便疲累不堪，气喘吁吁地喊道：“小姐，你先走，我走不了了！”

    陈青絮停住脚步，忙回头去拉璇玑，叫道：“不行！走不了就是死，跑不动也要坚持！”

    陈青絮架着璇玑的胳膊，拖着她穿街过巷。璇玑急道：“小姐，你自己逃跑去吧，不要管我。”

    “说什么话呢，”陈青絮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里不是家里的戏台，不用唱姐妹情深。我只知道，撇下你的话，还不如让我死在那些人的枪下！”

    “就算这么跑的话，也会死在那些人枪下！”突然地，前方猛地蹿出一个人来。那人探出两只手，抓住陈青絮和璇玑，三五步地钻进一座小教堂里。

    “矢野流云！”待陈青絮回过神儿来，才发现面前的男人居然是刚跟她抬杠的日本人。

    “刚才那些男人不像善类，不需多会儿，就会找到这里。你们去后面换上修女的衣服。”矢野流云抬手招来一个修女，对陈青絮说道。

    “让我们穿成这样？”璇玑惊异地瞪着眼前一身黑衣，古古怪怪的修女。

    彼时，教堂里正有西洋神父在布道。璇玑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抬起碧蓝的眼睛和蔼地冲几个人笑了笑，随即冲矢野流云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居然认识这里的神父？”陈青絮没有多言，接过修女递过来的衣服，对矢野流云感叹道。陈青絮是去留过洋的，自然知晓这些西洋玩意。但鲜少出门的璇玑却觉得新奇，也不知道何时这城里建起这样一座小教堂的。

    矢野流云没有搭话，只是微微笑了笑，拣了处位子坐下。陈青絮和璇玑换好衣服后，躲在神父身后，混在了一堆修女里面。

    这家小教堂里，既有来自西洋的金发碧眼的修女，也有日本人和朝鲜人。所以，陈青絮和璇玑的出现，也并不觉得突兀。

    果然不出矢野流云所料。在陈青絮站到神父背后没多久，那两个黑衣男人便走进教堂里。此时，他们已经摘下黑色面巾。但从他们的眼神和动作上，陈青絮还是一眼便认出他们。这两个人乍看上去有点江湖人的草莽气，但他们持枪的动作，和高超的追踪能耐，又让人觉得这两人不是民间流寇那么简单。

    璇玑胆子较小，下意识地将手暗中伸向陈青絮，握住她的手。陈青絮定了定心神，回握住璇玑的，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进门的两个黑衣男人。

    而两个人的目光自教堂中坐着的人们，游移到神父和修女们的身上。

    璇玑害怕的紧，白皙的额头渗出薄汗来。许是璇玑拼命隐藏的惊慌被识破，两个男人冲璇玑和陈青絮走过去。

    “两位，现在是布道时间，请坐到台下去。”神父轻轻拦住两个黑衣男人，用不太地道的中文说道。

    其中一个身材略高，眼神凶狠的男人瞧了神父一眼，冷冷说道：“我们不是来听你讲西洋经，布西洋道的。让你身后这个女人出来。”说着，他一点璇玑。

    璇玑听罢，禁不住身子一颤。陈青絮握了握她的手，正打算挡在璇玑面前，却见矢野流云站了起来：“二位，你们有什么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刚才说话的男人猛地将手挥向矢野流云。虽然是随意的一挥，却暗中加了几分力量。两个黑衣人本就是练家子，这轻轻一挥，砸到人身上，就是一块淤青，足以让人疼上大半晌。

    但男人的手臂却被矢野流云轻轻牵制住。男人一怔，手上略微使力，想要把手臂撤回来，但矢野流云却纹丝不动。

    两人如此僵持着，半晌后，男人额上渗出汗珠。

    陈青絮看在眼里，心下暗中松了口气，同时暗自感激矢野流云。此时，神父劝道：“二位到底有什么过节，要在上帝面前大打出手？如果有所误解，就此握手言和吧。”

    陈青絮听罢，忍俊不禁。这个神父讲起中国话来，虽然有点洋腔洋调，用的成语却很准确。

    此时，男人猛地将手撤回来，狠狠地瞪了矢野流云一眼。矢野流云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另一个男人凑上前，伏在同伴耳边道：“你确定是台上那两个女人吗？”

    “没错，就是她们。”

    “今天先算了。犯不着得罪洋人。等我们回去查清楚这三个人的来历，日后再收拾他们也不晚。”

    两人商量之后，才冷哼一声，转身走出教堂。

    璇玑也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多谢神父，还有矢野流云。”陈青絮脱掉罩在衣服外的修女长袍，道谢道。

    “是啊，要不是你们，我跟我们家小姐难逃这一劫。”璇玑感激道，继而又好奇地看着神父身上的十字架，和教堂上的耶稣神像：“这个就是洋人的神吗？”

    “没错。”陈青絮笑道：“耶稣是保佑西洋人的神。”

    “多亏了这位洋人的神，才保佑我们脱险，”劫后余生的璇玑激动之余，话也多了起来：“小姐，那这位神，是不是就跟我们的佛祖一样？改天，我要带些香烛烧纸来拜一拜，还个愿。”

    璇玑说得真诚，但听在陈青絮等人的耳朵里，却觉得啼笑皆非。

    矢野流云忍俊不禁，笑道：“璇玑小姐，这里不需要上香。只要有颗诚心就够了。”

    璇玑四下张望一番，确实没有见到任何香炉烛台等东西，不禁尴尬起来。

    陈青絮笑了笑，抬眼去看矢野流云，却看到他也在笑，而也正看向自己。陈青絮顿觉心中一紧，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于是忙把脸转开。此时，教堂门外一阵骚动。

    矢野流云跟陈青絮和璇玑辞别神父，走到教堂门外一探究竟。却见自家的下人正在门外的街上大喊：“四小姐，四小姐！”

    “喂，曾伯，我们在这里！”陈青絮喊道。

    “哎呀四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曾伯赶上前来，拉着陈青絮上下打量一番，着急地问道：“四小姐，听说你惹上大麻烦，被人追杀？有没有受伤？！”

    “你们怎么知道？”陈青絮讶然道。

    璇玑拽了拽她的衣角，冲她使了个眼色，说道：“曾伯，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曾伯瞪了她一眼，呵斥道：“你这丫头还狡辩！你跟着小姐出来，不是要好好看着她的吗？？怎么能出这么大的事？”

    璇玑垂下头，不敢多言。

    此时，一道又尖又细的嗓音传来：“陈四小姐，你在这儿啊，让我们好找！”陈青絮循着声音看过去，见冯嫂匆匆忙忙地赶来，拉着她左看右看：“你没事吧？刚才林姑娘千叮万嘱的，要我去找陈老爷派人来救你。那些持枪的人呢？！”

    璇玑看着渐渐增多的围观人群，暗中叹了口气，嘀咕道：“林姑娘找谁不好，偏偏找冯嫂去家里。这下，不出一天，整个苏州城都会知道小姐今天发生的事了。”

    “多亏了矢野先生呢，”陈青絮瞧了矢野流云一眼，对曾伯说道：“是他出手相救，我和璇玑才摆脱这个麻烦。”

    “多谢矢野先生。”曾伯上前道谢。

    矢野流云摆了摆手，笑道：“老人家不必客气。”

    “既然这样，我们先回家吧，”璇玑对陈青絮说道：“小姐，天色也晚了。再耽搁的话，老爷会生气的。”

    “哦，好。”陈青絮漫不经心地答应着，眼睛却瞟向矢野流云。矢野流云微笑道：“是啊，出来这么久，你也该回去了。”

    “嗯，那，你今天救我一次，改天到我家里去，我请你到我们家酒楼喝几杯。”陈青絮说道。

    “好。”矢野流云点头笑道。

    陈青絮盯着矢野流云看了许久，直到璇玑连咳嗽带拽的把她拉走。矢野流云被陈青絮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着摇了摇头。冯嫂看着两人的神色，偷偷地笑。

    陈青絮走出许久，又向后眺望，依然远远望见站在夕阳下的矢野流云。夕阳光芒将他的轮廓勾勒出来，像是把他刻在某个固定的时空中，刻成一副永恒而完美的雕像。陈青絮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情绪。好像吃了一颗蘸了蜂蜜的银杏果，说不出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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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一个大家小姐，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也就罢了，居然还惹上这么大的麻烦！”陈青絮刚进家门，便被陈老爷叫到书房，跪到木地板上。

    陈青絮低垂着头，心里懊悔没从梁禄店里买来那条有雪白长绒毛的地毯。跪了这许久，膝盖有点扛不住，开始酸痛起来。

    “老爷，你也别怪青儿。她哪里知道出去这一趟，能遇到这些事呢？”陈夫人忙上前劝道。

    “都是你给宠坏的！”陈老爷怒道，抚了抚气闷的心口，吼道：“留在家里的这些个子女，哪个让我省心？老二吃喝嫖赌，游手好闲；老三倒是好学，可也太好学了，非要学那些个游行示威的洋学堂的学生，给我惹些洋麻烦！早知道给他找个私塾先生，学点四书五经，大学中庸，也便没了这些毛病！！眼前这个女儿，也没个女儿家的样子，整日里往外跑。三年前惹了不该惹的人，差点丢了性命，我花了多少银子才给她平息掉那麻烦！这下刚回来，又给我惹麻烦！”

    陈夫人忙好言劝道：“老爷，这也不全是青儿的错。”说着，她又转向陈青絮问道：“青儿，你不是跟梁少爷出门的吗？那个时候他去哪儿了？”

    “我们买了把伞后，他店里的伙计来寻他，说店里有急事，所以梁禄早就走了。”陈青絮回道。

    “丢下一个女孩子，自己走掉，这个梁少爷也太说不过去了。”陈夫人皱眉道。

    “不要把别人扯进来，”陈老爷怒道：“没出阁的姑娘家跟着大男人在街上乱跑，这像什么！”

    “爹，你的观念太落后了吧。当初你送我去东洋读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早就抛弃这些无聊的三从四德了呢。”陈青絮抗议道。

    “我为什么送你出去，你自己不知道吗？”陈老爷瞪了她一眼：“当初你得罪了贝勒爷，还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什么贝勒爷，皇帝现在都早退位了，这些贵族们，谁还把他们放眼里。”陈青絮冷哼道。

    “青儿，少说两句！”陈夫人忙打断她。

    陈青絮偷眼瞧了瞧父亲阴沉的脸色，乖乖地闭上嘴。

    “你给我回房反省，一个月内，不准出门！”陈老爷怒道，拂袖而去。

    “一个月啊……”陈青絮哀叹一声。

    陈夫人见丈夫走远，忙把陈青絮扶起来，心疼地埋怨道：“今儿个是你爹的寿辰，你却惹他生气，他能不责罚你吗？过个三五天，等他气消了，我再去给你求求情，也便没事了。”

    陈青絮搂住母亲，笑道：“还是娘对青儿最好。对了，今天一个日本人帮了我，就是来寿宴的那个矢野流云。”

    “矢野先生？”陈夫人回想道：“我倒是见过这么个年轻人。你爹说跟他素不相识。他是突然造访的，说是对京戏感兴趣。”

    “那，娘，”陈青絮转了转眼珠，慧黠地笑道：“我们要不要请矢野流云来家里坐坐？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说的倒也是。只可惜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家里的地址。看他的样子，也像是来游玩赏景的，不会逗留太久。”陈夫人说道。

    “哦，这样啊。”陈青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

    “明儿个我找人去城里打听一下，看看这位矢野先生落脚地在哪里。找到了，就把他请到府上，好好谢谢人家。咱可不能失了这礼数。”陈夫人沉吟道。

    “对对，娘，还是你想得周到。”陈青絮转忧为喜，抱住陈夫人笑道。

    得知不久便可以再见矢野流云，陈青絮不禁有点喜上眉梢。今天的所有阴霾一扫而光，跟母亲道了晚安，便从书房出来，一路走回自己的院落。

    走到三哥的书斋时，发现那书斋里漆黑一片，似乎他还没回家。回想起来，他只在寿宴开始之后出现了一会儿，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三哥在忙什么？”陈青絮轻蹙眉头，嘀咕道。但这一点疑问只在心间稍纵即逝。莫名的喜悦冲淡了所有心思，陈青絮只觉得化身为一片暮春柳絮，飘飘然起来。

    不多会儿，饥饿感袭来，陈青絮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晚饭还没来得及吃，便被父亲喊去训话，加上被罚跪，折腾半晌，早就饥肠辘辘。抬眼看了看天空的弯月，察觉时候不早。

    “厨房总会有点心吧。”陈青絮暗忖道，随即停下脚步，拐了个弯儿，走向厨房。

    到了厨房门外，陈青絮见里面亮着灯光，却不见有人走动。她心下狐疑，刚要掀帘而入，却听里面有人在说话。

    陈青絮掀帘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只是在这停顿的瞬间，她听到里面有人说道：“不要以为我不懂。这药是红花，专给女人堕胎用的。璇玑，你这是熬给谁喝？”

    陈青絮听罢，心下一惊，立即掀帘而入，喝道：“璇玑，你在做什么？！”

    屋内的两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瞪着陈青絮。

    而待陈青絮看清楚屋内的人时，也怔了一下。除了璇玑外，另外一个，居然是最近鲜少露面的三少爷，陈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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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小姐……”璇玑一见陈青絮，脸色微变。

    陈青絮瞪着璇玑，叱道：“你熬这幅药，当真是堕胎用的？！”

    璇玑微垂下头去，抓着药罐的手也开始颤抖。

    “小妹，你不要吓她。”陈云英上前劝道。

    “从外面一回来，你就不见踪影。原来是躲到这里来熬药，”陈青絮冷笑道：“你倒是说说看，是谁要喝这药？你吗？”

    璇玑的头低得更深了，陈青絮只能看得到她乌黑的顶发，和挽在脑后的发髻。璇玑乌黑的发在灯火下泛出幽幽的柔光，透着股让人怜惜的温柔。陈青絮突然生出几许自责，于是不自禁地放缓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如此随便的女孩子。你倒是说说看，是谁要喝这药。”

    璇玑默不作声。

    “璇玑姐姐，琳琅姐姐的药好了没有？”此时，有人冒冒失失地从门外闯进来，喊道。

    陈青絮抬起头，一眼瞧见丫鬟月儿。与此同时，月儿也瞧见陈青絮，原本因为奔跑而红润的圆脸立即惨白下来。

    璇玑无奈地瞪了月儿一眼。陈青絮和陈云英听到月儿的话后，脸色即刻变得难看。琳琅是陈云英的丫鬟。琳琅有了身孕的话，这孩子，会是谁的？

    “月儿，你是说，这药是琳琅的？”陈云英显然并不知情，脸色难看地问道。

    月儿支支吾吾，偷眼瞧着璇玑，不知如何是好。

    “月儿，你老实说，这是怎么回事？”陈青絮蛾眉一挑，轻叱道。

    陈四小姐是陈家老幺，陈老爷晚年得女，虽然对她严厉，却也很是疼爱。仗着陈家家长的宠爱，四小姐脾气禀性刚硬，为人虽善良，却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主儿。陈府上下都晓得这一点。月儿胆小，不敢隐瞒，于是哭道：“四小姐，您别为难璇玑姐姐。这药是琳琅的，她怀了孩子，要我们偷着帮她熬药。”

    “琳琅的孩子谁的？！”陈青絮追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月儿回答：“我们问过她，但她怎么都不肯说。”

    “那我去问她！”陈青絮气道：“陈家向来是清白人家，陈家上下洁身自爱，没想到琳琅是这样的女孩子！”

    陈云英却上前一把抓住她：“小妹，你这样一闹，不是害了琳琅？这事如果被爹娘知道，肯定会出乱子。”

    “琳琅是你的丫鬟，你难道不知道她怀了谁的孩子？我找她不是为了责罚她，而是要问问看，是哪个负心汉这么没良心！”陈青絮怒道。

    “小姐，不管你找琳琅是为了什么，你这一闹，全府上下不都知道这事了？如果小姐真的为了琳琅好，且先当作不知道事情的起始缘由。我想，若不是真的无法挽回，琳琅也不可能不要这个孩子。”璇玑忙劝道。

    陈青絮听罢，顿住脚步，思量半晌，觉得璇玑所言极是，也便说道：“那该怎么办？让琳琅不要这个孩子？”

    “能怎么办，”璇玑叹道：“琳琅虽然没提那个男人的名字，却说人家不肯娶她，她没有法子，只有这样。”

    “既然如此，还要维护那个男人吗？”陈云英愤愤道。

    “少爷小姐，琳琅跟我们一样，只是个丫鬟下人。如果跟她相好的是个大家少爷，人家肯定不会把她明媒正娶回家。可是她也不能未成亲就带个孩子，那样将来怎么嫁人。”璇玑叹道。

    “也罢。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陈云英说道，继而警告陈青絮：“千万保守秘密。这事，只要我们四个人知道就好。”

    陈青絮瞪了他一眼：“废话。”随即，她扫视了厨房一周，拣了一篮子桂花糕：“还好有点可以吃的东西。”

    “你没有吃晚饭？”陈云英瞧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废话，出去逛个集市，也能逛出祸事来。到现在才能吃点东西。”陈青絮抱怨道，随即叫住端着药要走的月儿：“顺便热碗鸡汤给琳琅送去。明儿个我去看她。”

    月儿感激地点了点头，走出门去。

    璇玑拜别陈云英和陈青絮，也随着月儿走出去。

    “对了三哥，最近总是不见你，在忙些什么？”陈青絮跟陈云英出了厨房，边走边问道。

    “上学读书，”陈云英笑道：“现在也在给学生代课。四妹，你是上过洋学堂的，要不要也去我们学校代课？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没事可做。”

    “我去当先生？”陈青絮脑海中立马浮现出自己身穿长袍马褂的样子，不禁失笑道：“我去教课，总觉得奇怪。”

    “那你有想做的事情吗？”陈云英问道。

    “我？没想过。”陈青絮耸了耸肩：“爹娘不是早就盼着把我嫁出去吗？”

    “什么呀，还以为小妹不同于我见过的女孩子呢。”陈云英撇了撇嘴，嘀咕道。

    “那，去教书就是与众不同么？”陈青絮有点不服气。

    “四妹，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传统大家闺秀。你也见过世面。我们国家现在内忧外患，内有军阀混战，外有异邦虎视眈眈。现在是民族危亡之际，当局却一片混乱，没有人站出来为民众做些什么。你我起码可以从教导下一代入手，提高国民素养，激发他们的爱国精神，为国富民强出点力。”陈云英说道，用认真的神情看着陈青絮：“你认为怎么样？”

    “这个……”陈青絮感到有点好笑，却也被陈云英有点稚气的爱国精神所感染，于是笑道：“我在东洋留学的时候，只学过西洋和日本文学。都是些陶情冶性的东西。你们学校有这些课程吗？”

    “目前没有，但我可以建议校长开设这类课程。”陈云英思量道：“我们几个学校的老师，还成立了一个文学社，专门撰写白话文，进步文学。四妹，你也学过诗词歌赋，留学时也读过洋人的文学，可以来我们文学社做个编辑和撰稿人。这也是弘扬我们民族文化的一大途径啊。”

    陈青絮听着陈云英神情激昂的讲解，虽然心底还是对他的提议不屑一顾，却也微微被他的爱国精神和民族气节所打动。国家存亡匹夫有责，陈青絮不是守旧的传统中国女人，浸染过东西洋墨水，自然多少有那么点气节。

    “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做，三哥想要我去，那我就去吧。”陈青絮无所谓地应道。

    “太好了。我就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小妹明事理。其实也可以让璇玑、月儿她们去学堂。多读点书总是好的。”陈云英笑道。

    “她们？”陈青絮白了他一眼：“让我跟着去的话，爹还不一定答不答应。你再恳求他让璇玑也去，家里还不乱了套。”

    “所以我说，这些封建的东西，早该丢弃了。”陈云英叹道。

    陈青絮笑了笑，没有说话。到了自己的院门前，辞别三哥，进了门。璇玑已经打好洗脸水，捧着丝绸面巾等着为陈青絮擦脸。

    “对了，小姐，”璇玑将面巾递给陈青絮的时候，突然记起今天下午的事，便问道：“那个被黑衣人打死的男人，不住地嘀咕狮子坡，柳世成，是什么意思？”

    “哦，对呀，我险些忘记了。”陈青絮擦干脸，叫道：“不会是让我去狮子坡找柳世成吧？柳世成是谁？”

    “没有听说。”璇玑皱眉道：“小姐，这些人都不像好人，还是不要理会了。”

    “但是，一定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才会在那个时候托付给我吧，”陈青絮沉吟道：“是不是应该去一趟呢？”

    “小姐，我听说，狮子坡是在城郊的一个小镇。路程蛮远的，你还是别去了。况且，老爷不是让你乖乖在家的吗？”璇玑说道。

    “唉，是啊。”陈青絮想起被禁足一个月，有点头疼：“明儿个，你去找个下人，帮我去趟狮子坡，找找看有没有叫柳世成的人。找到后告诉他，他的同伴去世的消息，顺便让他当心点儿。”

    “嗯，好的。”璇玑端了水盆走出去，掩上房门。陈青絮吹熄了灯，躺到床上去。夜阑人静，自绿窗纱外透进来的晚风有了温暖的气息。春天有种让人期待的特质。因为春天的到来，意味着寒冷将偃旗息鼓，而温暖会一寸寸生长起来。我们可以慢慢地去等，等着东风暖，杏花开，带着自在悠然的心情。整个过程，已经有着无可取代的愉悦。

    更何况，在这个温暖的春天里，陈青絮等到了一个同样温暖如春的人。

    想着这个人的样貌，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坠入甜美而惬意的梦里，一场垫着厚厚的柔软柳絮的梦。那个人的笑容，是梦里所有的风景。

    而在这个恬静的时刻，另一户人家的闺房里，有另一个妙龄少女也在想着这个人。她也在想着，那个将油纸伞举过她的头顶，为她遮去灼人的日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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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天一大早，陈青絮昨日在城中所遭遇的事便被冯嫂添油加醋地说给赶早市的街坊四邻听。

    “陈四小姐真不愧是留过洋的人，就连交往的男人，也是洋人—矢野流云，一个日本人。”冯嫂促狭地笑道。

    “喝，冯嫂，你不要瞎说。哪见过有大家小姐跟洋人在一起的？”来赶早市买豆浆的大娘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

    “而且，我前几天听城北的陶大姑说，梁夫人还托她去陈府说媒呢。听说陈老爷也在考虑这件事，有意把女儿嫁过去。”有人插言道。

    “梁少爷不是还跟林家戏班的林姑娘打得火热吗？”有人好奇地问道。

    “唉，要我说啊，林姑娘她太天真。梁少爷是家中独子，梁家怎么可能让自家的宝贝儿子娶一个戏子？”冯嫂将盛好的豆浆放到买者手中，嗤笑道。冯嫂的眉角微微上扬，目光从下向上飘上去，唇边噙着轻笑，似乎在有意地显露出她的冷嘲热讽。

    “可不是么。”有人立即附和道。

    “唉，要说这位陈四小姐，不知是不是留洋之后，跟洋人似的……唉。”冯嫂欲言又止。

    三姑六婆们自然不会放过听人家闲话的机会，于是纷纷凑上耳朵问道：“冯嫂这话什么意思？”

    “唉，前几日，我们家掌柜的闹肚子，我去给他到药铺抓药，结果……你们说我看到谁了？”冯嫂笑道。

    “看到谁了？”

    “喝，就是陈四小姐的丫鬟璇玑。居然去药店买红花。红花是堕胎药，你们说璇玑买给谁？！”冯嫂嗤笑一声。

    “总不会是璇玑买给自己的吧？”有人啧啧地说道。

    “得了吧。陈家向来家规森严，璇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冯嫂冷哼道。

    “那是买给谁的？总不会是陈四小姐吧。”有人开玩笑道。

    “这可说不定呢。”冯嫂意味深长地说道。

    “冯嫂，你可别瞎说。”

    “唉，你想想，”冯嫂压低声音说道：“整个陈府，大家谁不唯陈老爷的命是从？除了陈四小姐。敢做这种出轨事的人，估计也就是她了吧。”

    “你可别这么说，万一不是陈四小姐，岂不是毁人家姑娘的清誉。”虽然有人这么说，但多数人已经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此时，陈培清正经过早市，把冯嫂的话全数听了去。陈培清本就吃喝嫖赌游手好闲，昨日在后院，又被陈青絮教训了一通，心中不痛快，于是干脆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去喝花酒。喝得醉倒在窑子里，一觉睡到大清早。侍候他的下人怕他一夜未回家，被陈老爷知道了怪罪自己，于是赶个大早去窑子喊他。陈培清打着呵欠走过早市，恰巧听到冯嫂跟一群三姑六婆讨论自家妹妹，便停住脚步。陈培清虽然跟陈青絮谈不上很亲密，但陈青絮到底是自己的妹妹，而他也了解陈青絮。陈青絮虽然任性妄为，洒脱不羁，却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从她跟梁禄的交往就可看出，她根本没有留意男女之情的心思。那么，是璇玑那丫头怀了野男人的孩子？亏她平时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屡屡拒绝自己把她纳为二房。

    但听外人损毁自家人，陈培清还是觉得听不下去，于是走上前，探过头问道：“冯嫂，你们这儿聊什么呢？”

    大家一瞧是陈家二少爷，纷纷散开了。冯嫂笑道：“就是在闲话家常。”

    陈培清冷哼一声：“闲话家常，话到我们家来了？以后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冯嫂倒毫无惧色，反而笑道：“二少爷，是非曲直，自有上天评说。人在做，天在看，无风不起浪。即使没这回事，保不准没那回事。”

    冯嫂一番前言不搭后语，话里有话的说辞，让陈培清怔了一下，猜不透她的弦外之音。但继而觉得好笑，于是冷笑道：“什么乌七八糟的。总之，你胆敢继续乱说，当心我拆了你的店！”

    冯嫂笑道：“知道了，二少爷。您还是早些回家吧，免得被陈老爷怪罪。”

    陈培清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冯嫂瞪着他的背影，见他走远了，才冲着他的背影啐道：“呸，陈家出了这些败家子，该！”

    这厢陈培清叫了辆黄包车，回家的路上，惦念着冯嫂说的事。管他真假，先在老爷子面前告一状，杀杀这个小妹的锐气，省得一天到晚跟他过不去。

    而陈园里，陈青絮早早便起了床，神清气爽地把璇玑喊了起来。璇玑刚穿衣服，诧异地看着一向赖床的四小姐衣冠整齐地站在她面前。

    “四小姐，这会子天色还早，早饭还没准备好呢，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璇玑诧异地问。

    “嗯，正打算等着娘起床后，问问她什么时候请矢野流云过来。”陈青絮笑咪咪地说道。

    璇玑恍然大悟，心中暗笑，说道：“原来小姐心里惦念着人家，睡不着呢。那等夫人起床，我告诉你。小姐，先回房歇会儿吧。”

    陈青絮转悠了半晌，觉得什么也不想干，只是一味地兴奋。于是又回了房，和衣倒在锦缎背面上，想着昨天矢野流云的音容笑貌。

    旋即，她觉得躺着也不对劲儿，又站了起来，在房里踱着步。

    不知不觉地，陈青絮哼起小调儿来，背负双手，唇角噙笑，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许久。期间，进屋给她送洗脸水的丫鬟看着她的神情，一脸狐疑。

    “那是什么？”陈青絮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面前的花梨木桌子上。桌子上躺着一块带血迹的玉佩，金色流苏。由于自己的绢帕半遮住它，陈青絮刚才没有发觉它的存在。

    陈青絮走上前，拈起它，端详许久，记忆才电光火石地闪过脑海。

    “昨日那个男人留给我的！”陈青絮心中一惊，盯着玉佩上的血迹，丝丝缕缕的愧疚便缠绕上来。

    “他定是让我去提醒那个叫柳世成的。我若不去，出了人命，可怎么办？”陈青絮暗忖道：“若是找下人去，也不见得可靠。这下，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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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陈青絮盯着玉佩上那血迹许久，思量半晌，暗忖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见死不救的话，今后也难心安。”想罢，她咬了咬牙，偷偷溜进下人房里，拣了璇玑的一套衣服，又溜回自己房里，换下自己的洋装，穿上璇玑的衣服。陈青絮比璇玑个子高些，碎花短衫穿在身上略显短小。她使劲拽了拽下衣襟，又把烫卷了的长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努力打扮成璇玑的模样。

    “衣服还是短了些。”陈青絮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有点不伦不类。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泛起灰白色，像是海浪冲刷过礁石，激起的泡沫那种颜色。稀薄的晨曦崭露头角，看上去天色即将大亮。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被下人瞧见，爹也会知道。”陈青絮收拾妥当，从小径溜到后门，果然见后门虚掩着。此时，应该是柳妈倒夜香的时候。她通常从后门出园子，那离着倒夜香的地方近一些。陈青絮探出头去，瞧了瞧门外，没有人影。她迅速地窜出门去，远远地看到几辆黄包车停在对面，于是抬手招了辆黄包车来。

    “去狮子坡。”陈青絮说道。

    “姑娘，你在开玩笑吧？”黄包车夫苦笑道：“狮子坡离这里可是不近。以我的脚程，得走上个一两天。你要去的话，可以从前面的小码头坐船过去，很快就到。”

    “什么？”陈青絮皱了皱眉，叫道。前几年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这几年又去异邦留学，在家的时间不多，因此陈青絮并不了解家乡的周边小镇。但出都出来了，就这样回家，似乎有点不甘心。

    “也罢，你载我去码头。”陈青絮对黄包车夫说道。

    到了码头，上了一艘小渡船，不消一个时辰，便到了狮子坡。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

    下了渡船，陈青絮顿时傻了眼。她以为狮子坡只是个类似小村子的城镇而已，但现在看来，却比想象中大许多。

    陈青絮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禁呆在原地。

    她四下环视一周，注意到码头边有个茶棚。此时，已经有行人和渡河旅人坐在棚里歇脚喝茶。“真麻烦。早知如此，不如让下人来找找算了。”陈青絮下意识地拽了拽短小的衣衫，发觉很多行人都对她投过来奇怪的目光。

    陈青絮一眼瞧见茶棚卖茶的大娘，暗忖道：“如果，从这里能打听到柳世成，那我就去找他。如果打听不到，管他是谁呢，我还是乖乖回家。”虽然依照陈青絮的性子，不会这么轻易地白跑一趟。但她心里还惦念着矢野流云，想早些回去看他，让母亲请他到家里来。而直觉也告诉她，柳世成这个人，不会是什么善类，心底始终对这位素昧平生的柳世成存有戒惧。

    于是，陈青絮走进茶棚，问卖茶的大娘道：“请问，您认识柳世成吗？”问这话的时候，陈青絮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可能随便问某个人柳世成的下落，她就会知道呢。

    岂料，卖茶的大娘打量着她，随即微笑道：“姑娘问的是柳世成柳将军吧？呐，你沿着这条大街向前，走不多会儿，就会看到一处门前立着石狮子的新改建的别院，那里就是他的临时居处了。”

    陈青絮顿时傻在当场。柳世成居然是什么将军？而且，随便找个人问都能问到。

    陈青絮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沿街走向卖茶大娘口中的别院。陈青絮边走边下意识地抓紧手中的手提袋，想象着柳世成的模样。

    “一定是个一脸横肉肚皮凸起胡子拉碴的蛮横将军。”陈青絮暗想道：“不知道见了他该说些什么？还是把玉佩给他，当场走人就好了。”打定主意，陈青絮加快了脚步，一门心思地想要快些找到柳世成。

    但她并未发觉，从她去询问柳世成开始，已经有两个穿青色长褂的男人盯上了她。两人互相交换过眼色，一路若即若离地跟在她身后。但陈青絮却浑然不知。

    陈青絮按照卖茶大娘所指的路，走了不多会儿，便看到一所青瓦白墙的小院儿。门前坐落着两只石狮，门口有穿着制服的军人在站岗。

    陈青絮凑上前的时候，立即被站岗的人挡了下来：“站住！什么人？”

    “请问，柳世成在吗？”陈青絮问道。

    “你找我们将军？”其中一个年少的军人打量着她，茫然地瞧着陈青絮不土不洋的装扮：“你是什么人？”

    “我什么人都不是。”陈青絮真想当场回他。但转念一想，少生事，物归原主后马上离开吧。于是，堆砌起少有的和颜悦色，对他说道：“我找他有急事，麻烦你帮我通报一下。”

    “好吧。”年少的军人答应道。陈青絮松了口气。但那军人继续说道：“但是，将军他一早就出门了。”

    陈青絮差点儿没把手袋丢到他一本正经的脸上去。于是，她忍住怒气，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次倒是答得利索。

    陈青絮立马把手袋打开，掏出玉佩丢到军人脸上去：“把这玩意儿交给他！什么人带什么兵，跟没脑子的飞虫一样！”

    少年被她吼得一怔，手下意识地去接陈青絮丢过来的东西。陈青絮扭头便走，却一下子撞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的一堵肉墙。

    “该死的！”陈青絮被撞得七荤八素，揉了揉额头，抬眼去看身后人的脸。只见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穿着浅色军装的高大男人。这人看上去刚过而立之年，两道浓密的剑眉，眉头有意无意地微皱着。眼睛很大，眼神里却泛着森然的刀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给人一种他始终处在暴躁边缘的感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左边脸颊划下来，隐入唇周围的胡茬里。极为凶狠的面相。

    陈青絮被他脸上的凶狠骇了一跳。这个男人可以算是英俊，但这一脸杀气腾腾，实在令人禁不住退避三舍。

    “将军！”此时，门口站岗的二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陈青絮傻了眼。柳世成仔细端详了她半晌，目光落到少年手中的玉佩上，眼神瞬息冷冽了下来，走上前一把夺过玉佩，仔细看了看，才又问陈青絮道：“这个是你送来的？”

    “没错。”陈青絮点了点头：“一个人让我送来给你。”

    “他人呢？”

    “死了，死在苏州城里。”

    “什么？！”柳世成抓住她的肩膀，瞪着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陈青絮吃痛地叫道：“你放开我！”

    柳世成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用力，放开陈青絮，转而对身后的军人喝道：“老罗来了苏州，我却不知道！我们在这方圆百里几个城镇的兄弟，就没有一个知道他行踪的吗？！直到他走了，才有人来告诉我！”

    两个军人微微垂下头，默不作声。

    陈青絮看着柳世成悲伤的脸色，和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心里也难过起来，刚想上前安慰几句，柳世成却突然转过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正当陈青絮想要大叫的时候，柳世成左手捂住她的耳朵，将她的头按向自己怀里，右手则在瞬息间掏出腰间佩枪，冲身后连开四枪。

    只听“嘭嘭”两声枪响后，两个男人在人群中倒下，躺在大街上。

    行人尖叫着散开，将两个男人曝露于阳光底下。

    陈青絮则傻在当场。柳世成枪法极准，即使是在回头的瞬间把枪瞄准一气呵成，隔着几个行人，也只是击中两人的腿部，未伤及要害。

    柳世成放开陈青絮，走到两人面前，冷哼道：“直系皖系两派素无仇怨，犯得着这般大打出手？不就是为了前段时间的一场小小的争风吃醋，你们陈将军跟我略有过节。但我最后不是把那女人让给了他，他还想怎样？”

    “你当场羞辱我们将军，居然还这样毫无悔意！”躺在地上的一个男人吼道。

    “那我是不是杀了你，你才能安心？”说着，柳世成举起手中的枪。

    陈青絮闭上眼睛。本想大喊让他住手，但当望见柳世成眼中的寒光，她那大喊的勇气便消失殆尽。

    地上的男人也吓得嘴唇发白。但柳世成瞄了半天，却淡淡地说道：“你们走吧，我没心情跟你们纠缠。”

    说着，他收起枪，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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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两个男人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戒备地盯着柳世成的背影半晌，才互相搀扶着要走。当他们的脚步刚迈出去，柳世成突然喝道：“站住！”继而，他一直身后的两个男人，问陈青絮道：“杀死玉佩主人的，是这两个人吗？”

    陈青絮看了看那两个受伤的男人，相貌平常，中等身材，看上去比昨天的那两个要年轻许多。于是，她摇了摇头：“不是他们。”

    “你能肯定？”

    “当然。那两个人也差点杀了我。”陈青絮冷哼道。

    柳世成这才挥了挥手：“你们可以走了。”两个男人这才如蒙大赦，死命地瘸着腿逃离开来。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猛然地，一队背着长枪的军人从街道的岔口奔了过来，涌到柳世成面前。

    “没事。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一大早的？”柳世成看着挽着裤脚和袖口，鞋子上粘满污泥的部下们问道。

    “将军，你昨天不是要我们帮着修堤坝吗？大家一早就去了，听老乡来通知说，有人对您开枪，我们怕出事，就匆匆赶过来了。”为首的副官说道。

    柳世成点了点头，举了举手中的玉佩：“老罗走了，今天你们找几个人去苏州城打听一下，找到他的遗体，帮着处理他的后事。”

    柳世成的声音虽然冷淡，但悲伤还是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来。陈青絮看着他，禁不住暗自轻叹一声。

    “老罗走了？！王八羔子的，谁干的？！”队伍里，一个胡子拉碴，年近四十的军人吼道。

    “将军，是谁干的？我们杀了他，给老罗报仇！”有人悲愤地吼道。顿时，附和声此起彼伏。

    “闭嘴！你们是军人，还是流寇？！”柳世成吼道：“都给我好好待着！”

    “是不是一直跟我们过不去的直系的人做的？”胡子拉碴的男人继续追问道。

    “应该不是。他们跟我们虽然关系紧张，倒也不至于大打出手。这事没那么简单。刘胡子，你给我老实点儿，别在这时候找麻烦！好了，大家散了吧。”柳世成命令道。

    显然柳世成在这些部下眼中颇有威信。大家虽然义愤悲伤，却还是静静散开，按照他的吩咐做事去了。陈青絮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动，竟然把那后悔的心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此时，柳世成才又把目光落到陈青絮身上。他皱起眉头，盯着陈青絮蓬松的发辫和短小的衣衫。这阵子起了风，春风灌进衣襟底下，将衣襟撩了起来，于是柳世成瞥见她雪白的亵衣。

    他将外套脱下来，给陈青絮披到肩上。而此时，他的目光实实地落到陈青絮的脸颊上。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柳世成狐疑地问道。

    “什么？”陈青絮哧笑道：“不可能。”

    “不对。你家在苏州？那，你是不是姓陈？”柳世成盯着她半晌，才又问道。

    “你怎么知道？”陈青絮瞪大眼睛。

    “你，是陈家四小姐，陈青絮？”柳世成继续问道。

    “没错，可是……”

    “真的是你。”柳世成唇角微微上扬。但因为面相太过凶狠，他的善意微笑，竟然也扭曲成不怀好意的冷笑似的：“我找到你了。”

    “找到我？你是谁？”陈青絮茫然地看着他，始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柳世成。他是个拥有很高辨识度的男人，身材高大结实，五官轮廓分明，时常带着杀气，令人望而生畏。这样的男人，应该见了第一面后，就会留下深刻印象的。

    “你不记得我？”柳世成问道。

    陈青絮摇了摇头。

    “难怪。毕竟三年过去了，而你也只见过我才一次而已。”柳世成微笑道：“三年前，我们在京城的睿王府见过。”

    提到睿王府，陈青絮蓦地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府门外臭骂贝勒爷的旧事。这件事成为父亲惩治她的把柄，一旦闯了祸，总把这旧事提起。陈青絮想到这里，有点恼火，冷哼道：“你该不会是那个混球贝勒的旧时爪牙，来寻仇的吧。”陈青絮斜睨着柳世成，冷笑道：“现在清帝退位，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柳世成不由失笑。他这一笑不打紧，把那站岗的两位军人吓了一跳。平日这位将军不苟言笑，总是杀气腾腾的一张脸，即使对人表示亲和，也从未轻易露出笑容，也总冰着一张脸，像砌了层千年寒冰。这下难得看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两人顿时被将军的笑容给吓傻了。

    陈青絮瞧着柳世成的笑容，也不禁一呆。虽然柳世成一脸凶相，但笑起来的样子，却像是撕裂了原先凶恶的面具，露出英气俊朗的一面。他的眼睛微微弯起，两边脸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涡，居然有种孩子气的可爱。

    半晌后，柳世成发觉三个人六双眼睛瞪着他瞧，这才敛去笑容，轻咳道：“我不是贝勒的旧部。我是那个被他当枪靶子的乞丐，也就是你救下的那个。”

    柳世成语出惊人，陈青絮不禁彻底呆住。难以置信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而也难置信当年脏兮兮瘦骨伶仃的年轻乞丐，居然长成这样一幅英武威严的模样。

    “你当真是那个乞丐？”陈青絮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

    “没错。”柳世成点了点头。

    这下，陈青絮除了惊奇外，更生出几许对柳世成的钦佩。毕竟他现在春风得意，看起来是位很得人心的将军。身居高位的人，往往忌讳别人提及自己不堪的过往。就像是明朝皇帝朱元璋，得着暗讽自己出身的人，就处以极刑。这位柳世成不但不忌讳，反而坦率承认，当真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

    陈青絮回想了一下家里的几位哥哥和自己接触过的男孩子，顿觉柳世成堪称特别。富家子弟温文尔雅，生活安逸，要么如二哥一般不学无术，要么像梁禄一样懦弱无担当。除了三哥和矢野流云外，陈青絮见过的其他男人，与眼前这个柳世成一比，统统黯然失色，淡去了痕迹。

    “当年承蒙陈四小姐相救，才有我柳世成今天。”柳世成说道：“我寻了你多年，只听说你为了避祸远去异邦，心中十分不安。都是我连累了你。”

    “不关你的事，”陈青絮又惊又喜，得知自己救下的乞丐居然有现在这番成就，不由追问道：“你又是怎样当上将军的呢？”

    “其实，我祖上就是行伍出身。清帝在位时，父亲是京城的一个小小的兵头，统管守城的一队兵卒。但因某日家父醉酒，偶见某位贝子调戏过路女子，便出手相救，趁着醉意打了那贝子一通。因为这个，父亲被革职，加上家兄病逝，父亲积郁成疾，也跟着去世了。当时我本也在父亲手下当个小小的兵卒，但贝子不肯罢休，也把我革职查办，并处处找麻烦。当时，为办丧事，我已经把家中积蓄用完，加上找不到谋生的路子，才沦为乞丐。当日你把我救下，又给了我一只钱袋，我才用那些钱又去投军。后来清帝退位，各地军阀混战，我跟了皖系的段祺瑞元帅，直到今天。”柳世成说道。

    陈青絮听罢，顿觉柳世成的身世足比那些戏文唱本里的剧码，顿时也莫名地感动起来。

    “既然来了，就请屋里一坐吧。”柳世成对陈青絮说道。

    这下，陈青絮方想起被父亲禁足一事来。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通常这个时候，父亲在酒楼和古玩店招呼生意。但约摸两个时辰后，他就会回家。发觉自己不在，少不了要发一番脾气。于是，陈青絮忙说道：“得了，我得回家。被我爹发觉我又偷溜出来，怕是免不了一番责罚。”

    柳世成听罢，说道：“不如我送你回去。正好也探望一下陈老爷。”

    陈青絮一听，顿时头皮发麻。柳世成跟着回家的话，父亲不就发现自己又偷偷溜出门了么？

    于是她忙摆手道：“不必麻烦！”

    此时，柳世成却对身后站岗的军人吩咐道：“把刚买的那辆吉普给我开过来。我要送陈小姐回去。”

    少年军人领命后，转身小跑进门。陈青絮心中哀叹，抓了抓蓬松的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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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当陈青絮跟柳世成准备回苏州城的时候，陈老爷却呆在家中，没有出门。因为今儿个一早，刚刚起身，便见到自己一向不待见的二儿子进了门，将在早市上听来的传闻添油加醋地说给自己听。陈老爷跟陈青絮脾气相似，也是火爆脾气。而随着年纪增长，他的脾气也跟着臭了起来。一听陈青絮的丫鬟居然跑去买堕胎药，怒火便不由分说窜了上来。

    当他急匆匆地冲向陈青絮的小院，却发现女儿一大早就没了踪影。女儿居然不把自己的耳提面命放在心上，更让他怒火中烧，暴跳如雷。

    这厢璇玑也跟着心急如焚，提心吊胆地垂首跪在陈老爷身前。

    “你是青絮的贴身丫鬟，居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陈老爷喝道。

    “老爷，小姐今儿个起了个大早，早上明明还在的，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璇玑战战兢兢地回道：“怕是太闷，出去散散心了吧。”

    陈老爷冷哼道：“出去散心？！我且问你，前几日你去买什么堕胎药，是给谁的？”

    璇玑骇了一跳，嘴上却只是说：“老爷，我没有买过那种东西。”

    “你还不承认？”陈老爷冷冷说道：“是不是要我动用家法？！”

    璇玑听罢，顿时害怕起来。陈老爷所谓的家法，即自祖上传下来的一条长鞭。陈家是书香门第，也本是名门望族。出过进士，也出过将军。这条长鞭，据说是明朝朱棣时期，朱棣赐给陈家先祖的东西，以彰其拥君之功。这条长鞭代代相传，被陈家祖辈奉为家法，专打不忠不孝的子孙和家人。即使在陈敬霖最落魄的时期，他也没有舍得把这条御赐金鞭典当出去。

    下人们捧来长鞭。这是一条纯金手柄的软鞭，鞭长而柔韧，金色的手柄上绘有麒麟踏云图案。璇玑看着长鞭，嘴唇轻轻发抖。陈老爷很少体罚下人，上次请家法的时候，是为二少爷跟有妇之夫不清不白，用这金鞭将二少爷打得皮开肉绽。这次，却是用到了自己身上。

    璇玑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准备挨这家法惩治。反正只要死咬住“没有这回事”，就能保护琳琅和小姐。

    陈老爷见璇玑居然不辩解求饶，心里也犹豫了起来。刚才说请家法的时候，也只是为了唬唬她。毕竟璇玑一个小姑娘家，挨不住几下鞭打。但这璇玑居然是这等倔脾气，这让陈老爷有些为难。思量一会儿，陈老爷决定还是等陈青絮回来，问个明白后再责罚这两个丫头。但正当此时，门外却突然传来女孩的哭声。哭声中伴着断断续续的求饶：“二少爷，我不去见老爷！求求你饶了奴婢！”

    璇玑一听这声音，心里顿时像被浇筑了滚烫的铁水，先是空落落地一疼，之后便是紧张和恐惧。

    紧接着，陈培清拽着丫鬟月儿进了门。

    月儿哭得凶，眼泪糊了满脸。陈老爷皱紧眉头，看着陈培清将月儿拖进来，不由喝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爹，您问问她。璇玑当真是买过堕胎药的。这个丫头知道，听说就是她帮着熬的。您问问看，这药是买给谁的？哼，既然璇玑不敢说，想必是……”陈培清冷笑道。

    陈老爷冷着一张脸，走到月儿面前，喝道：“月儿，你向来不会撒谎。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月儿看着陈老爷阴沉的脸色，又去瞄了眼璇玑。璇玑死命地冲她使眼色。月儿于是低声回道：“老……老爷，没有……这回事。”

    “哼，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撒谎！”陈老爷从下人手中夺过金鞭，高高举起，问月儿道：“我再问你，到底有没有？！”

    璇玑忙扑上去抱住陈老爷的胳膊，求饶道：“老爷，您是最体恤下人的。月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千万别对她用家法！”

    陈老爷瞪了璇玑一眼，喝道：“那就告诉我实话！”

    “老爷，我说的都是实话。”璇玑哭道。

    此时，闻讯赶来的陈夫人匆匆奔到陈老爷面前，拉住他，急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事情还没问明白就要用家法！什么事等青儿回来再说。”

    陈培清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抱怨道：“娘，你总是护着四妹，她才敢这么胡闹。这下闯了这么大的祸，您还护着她！”

    陈夫人瞪了他一眼，呵斥道：“那到底是你妹妹，你怎么好这么损毁她的名声？青儿不是那种乱来的人，给我站到一边去。”

    陈培清不情愿地闭上了嘴。陈老爷怒道：“好，都不说是不是？那就都给我在这里跪着，等那丫头回来，我一并收拾你们！”

    说着，陈老爷扔下金鞭，拂袖而去。

    璇玑和月儿不敢多话，乖乖地跪在地上。陈培清冷哼一声，瞧了瞧母亲冰冷的脸色，也悻悻地走掉了。其他下人见状，纷纷散开，各忙各的事情去。瞬息间，陈青絮屋里只剩下璇玑、月儿和陈夫人。

    经过这一闹腾，正午也过了。一家上下因了陈青絮一个人，全都没有吃午饭。而璇玑更惨。一大早便起身去做家事，到了吃早饭的时辰，又被陈老爷喊来问话，没来得及吃东西。这下跪在地上又惊又怕的，顿觉头有点眩晕。

    陈夫人坐到她们面前的藤椅上，轻叹了口气，问道：“我了解青儿。她不会做出苟且之事。现在没有外人，你们可以告诉我实话了吧？”

    璇玑不敢抬头，心底暗自盘算。陈夫人为人宽容豁达，宅心仁厚，不会对此事紧追不放。但是就此说了实话，万一琳琅被赶出陈园，她一个人可如何过活？

    璇玑叫苦不迭，在心中暗自求佛，盼陈青絮快点儿回来。

    “你们不说也罢。不说的话，就都离开陈园吧。我不喜欢说谎的人。”陈夫人淡淡地说道。

    月儿禁不住哭道：“夫人，您不要赶我们走。这不关小姐的事，这药，是琳琅要的！”

    “琳琅？”陈夫人一惊。琳琅是她**出来的丫鬟，聪明能干，性子刚烈，不像是会跟人厮混的人。因为她正直单纯，陈夫人才把琳琅派给陈云英。陈云英跟琳琅性子最合。但现在，闹出这般丑事的，居然是琳琅，这令陈夫人不由大惊。

    “你这话当真？”陈夫人追问道。

    “是真的。”月儿怯怯地回答。

    陈夫人沉默下来，反而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不多会儿，服侍陈夫人的丫鬟芸心匆匆走了进来，见这态势，微微一怔，瞧了瞧璇玑和月儿的神色，才走到陈夫人面前，说道：“夫人，四小姐回来了。”

    陈夫人一听，猛地站起身，吩咐道：“把她带到这里来。”

    “夫人，”芸心说道：“我来正是为这事。刚才我路过前院，见四小姐跟一个男人回来，正被二少爷拦住了呢。我怕少爷为了护着小姐，跟那陌生男人起冲突，才匆匆跑过来找您。您快过去看看吧。”

    “少爷怎么会护着小姐。”跪在地上的月儿嘀咕道。

    但璇玑听了芸心说的这番话，却不由暗叹芸心的伶牙俐齿考虑周全。陈培清当然不会护着陈青絮，只会找她的麻烦而已。芸心这般说，一方面不想让陈夫人生气难堪，另一方面也提醒了陈夫人，二少爷跟四小姐狭路相逢，又有个陌生男人在场，陈夫人不去的话，惊动了陈老爷，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陌生男人，可是来过寿筵的矢野流云？”陈夫人问道。

    “不是。那人我从未见过，像是个军人。”芸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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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等陈夫人匆忙赶到前院的时候，陈老爷已经提着金鞭站在陈青絮面前。

    陈老爷瞪着陈青絮身上的军装外套，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陌生男人，不由大怒道：“你这不肖女，先是跟一个日本人出门，现在又带个陌生男人回来，居然还穿着他的衣服！你到底想怎样？！”

    陈青絮一听，顿时拉下脸来：“爹，虽然我私自出门，也没必要举着鞭子等我回来。”

    “我看你是不知羞耻！”陈老爷一怒之下，将金鞭举过头顶，狠狠地向陈青絮挥了下来。陈青絮闭上眼睛，心中哀叹：这下躲不开了。

    岂料，身旁的柳世成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伸手握住挥下来的金鞭。长鞭的鞭梢扫过柳世成的脸颊，划下一道细细的血口。旋即，血自伤口渗了出来。

    陈老爷一惊，正眼瞧着眼前的年轻人。陈青絮睁开眼，看到柳世成侧脸上的伤口，不由惊叫道：“你这是干嘛！”

    陈老爷瞪着眼前这个神色冷漠，样子狠戾的年轻人，喝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我教训自家女儿，你这是做什么？”

    柳世成说道：“陈老爷，不知您为何这般动怒？陈小姐说，她是偷偷自家里跑出来到狮子坡找我，回家怕您责罚。因此我把她送回来，当面跟您解释这件事。”

    陈青絮和柳世成并不知道陈老爷为“堕胎药”一事大动肝火，只当是因了陈青絮违反陈老爷“禁足”的责罚，才惹来陈老爷这般气愤。因此柳世成想将今日狮子坡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陈老爷，好让他消气。但柳世成这番话，听在陈老爷耳朵里则是另一番意思。“陈小姐偷偷自家里跑出来到狮子坡找我”，这话摆明了是在暗示两人不寻常的关系。为了会眼前这个男人，女儿不顾自己的命令，胆敢偷偷自家里跑出去。而说不定，陈青絮还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因此，陈老爷怒火更炽，猛地将金鞭抽回来，劈头盖脸地冲两人抽起来。

    柳世成不想伤了陈老爷，也不想冲撞了他，于是不能还手，又不想陈青絮挨鞭子，只好将陈青絮护在怀里，躲闪着陈老爷的鞭打。陈夫人见状，急忙上前去拦他们。下人们怕陈夫人受伤，上前拉着陈夫人，不让她靠近陈老爷三人。一时间，众人乱作一团。

    璇玑在旁看着，心中着急。她猛地想起琳琅，于是对月儿说道：“快去通知琳琅，她的事被夫人知道了，让她有点心理准备。”

    琳琅是陈云英的丫鬟，陈云英跟陈青絮亲近，他俩屋里的丫鬟们自然关系也和睦。陈青絮屋里发生的事，琳琅一早便已通过其他丫鬟下人们知道。琳琅跟陈青絮虽然算不上亲近，但陈四小姐待她不错。不仅帮她隐瞒堕胎的事，还特意差人送鸡汤补药给她。琳琅是个爱憎分明的女孩子，性子也烈。待月儿来寻她的时候，她早已收拾停当，向前院而去。因为身体未完全恢复，因此她走起路来依旧吃力。月儿在半途遇上她，慌慌张张地告诉琳琅前院发生的事。琳琅一听，陈青絮居然为了她而挨打，并且至此替她背黑锅，不禁羞愤难当。月儿扶着她匆匆进了前院儿，见陈老爷依旧将鞭子使劲招呼到柳世成和陈青絮身上。柳世成紧抱着陈青絮，自己背上的衣衫已经破裂出几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自伤口渗出来，染红衣衫。

    “你这不肖女，跟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怀上来历不明的孩子！我今天要打死你，以正陈家的门风！”陈老爷边打边怒喝道。

    柳世成将陈青絮抱在胸前，听了陈老爷的话，恍然明了陈老爷怒火如此炽盛的缘由。原来陈四小姐跟男人私订终身，而那个人始乱终弃，居然要四小姐把孩子打掉。柳世成行伍出身，身上依然保有古时武将的任侠之风，重情重然诺的气度。听到自己往昔救命恩人陈四小姐的“遭遇”，一股不知哪里涌出来的怜惜湮没了他的理智，于是柳世成大声道：“陈老爷，我不是始乱终弃的男人，我定会迎娶四小姐，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陈老爷一听，以为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将手中的鞭子变本加厉地抽向二人。

    陈青絮无奈地叫道：“你爷爷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琳琅见状，忙奔到陈老爷面前，跪倒哭道：“老爷，您错怪小姐了。私自买堕胎药的是我，不是四小姐。您要罚，也要罚我呀。”

    陈老爷一怔，停下手中的鞭子，俯视着身前的丫鬟。

    “琳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陈老爷的脸色顿时极其难看。

    琳琅哭道：“老爷，都是我的错，不关四小姐的事。求璇玑买药的是我。”

    这下，在场的人，除了陈青絮和陈夫人、璇玑月儿外，其余人都怔住了。

    琳琅哭道：“陈老爷，我知道陈家家规甚严，您要打要罚，我都无话可说。只求您别再打四小姐了。”

    陈老爷怔在当场，竟然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继续生气。

    此时，一直躲在一旁看热闹的陈培清凑了上来，斜睨着琳琅冷笑道：“那你不妨说说，你那打掉的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是三弟屋里的丫鬟，那孩子不会是……”

    琳琅把心一横，站起身来，对陈培清说道：“孩子不是三少爷的，是我跟其他男人怀的。我知道已铸成大错，本也没脸再呆在陈园。琳琅坏了家规，当以死谢罪！”

    说着，琳琅转身，一把推开身后的月儿，拼了命地跑起来。众人尚未自震惊中醒过来，直到琳琅冲到前厅旁的邀雪湖边儿时，柳世成才第一个回过神儿来，喝道：“拦住她！”说着，他也冲了过去。

    但因奔跑时身上的伤口刀割般疼痛，使得柳世成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他刚伸出手去抓琳琅，琳琅的身子已经离开地面，直直地落进湖里去。

    现在虽近初夏，湖水却依然凉意逼人。柳世成紧跟着跳进湖里，伤口像是被虫蛇啃噬般疼痛刺骨。他动作一滞，深呼吸一口气，挨过令人眩晕的剧痛，才游过去拉渐渐沉下去的琳琅。琳琅却一心求死，想要挣脱柳世成。柳世成只好紧紧抓住她，拼尽力气地游上岸边。

    众人纷纷奔过去。璇玑帮着将琳琅拉上岸，陈青絮去拉柳世成的胳膊。

    陈老爷瞧着琳琅和柳世成，重重地叹了口气。

    早有人拿来薄毯，裹住琳琅。几个人抬着琳琅匆匆离开了。陈青絮一把拉住璇玑，吩咐道：“快找个大夫来！”璇玑点了点头，也匆匆出了门。

    陈青絮将下人递过来的毯子围在柳世成身上，又接过月儿递来的绢帕帮柳世成擦脸上的水珠。

    “我不打紧，不是姑娘家那么娇贵。”柳世成挥挥手，站起身来。孰料，他这猛地一起身，突觉一阵晕眩，身子歪了歪。陈青絮赶紧扶住他。此时，曾伯匆匆跑上来，帮陈青絮扶住柳世成，说道：“小姐，大夫到之前，我先帮他上点药，处理处理伤口。”

    陈青絮点头，跟着曾伯等人去了距离前院最近的陈培清的院子，找了间空房，把柳世成放到床上去。

    曾伯为柳世成解开衬衫的扣子，却见陈青絮居然没有回避的意思，于是轻咳道：“四小姐，这里有我就够了，您先去休息会儿。”

    陈青絮这才回过神儿来，于是点了点头，出了房门，将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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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陈青絮望着关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回想着柳世成拼命护着自己的样子，心像是被锤子轻轻敲过一下，冰冰凉凉又发麻的感觉缠绕在心口。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满院春意，蓦地想起这是二哥的院子，不由恼怒起来。

    这院子名叫忆景园，是两个套在一起的小院落。两重风景错落出不同的韵致来。陈青絮所在的这重，是第一重院落。她的斜对面是一座假山，假山下围出一道琵琶状的池塘，有清泉自假山石缝中汩汩流出。两株秋桂立在假山旁，枝干纠葛，形成连理枝，像是相依相偎的夫妻。陈培清新婚那年，这连理枝枝繁叶茂，开满桂子花，香远益清。陈夫人以为是吉兆，于是让陈培清夫妇住了进来。只可惜，婚后不到一年，陈培清故态复萌，又出门拈花惹草。而这连理枝，似乎也有灵性，随着主人对夫人的背弃，竟也一年不如一年，越来越无精打采。

    此时的桂树上，挂着几只鸟笼。有画眉鸟在笼中乱叫，叫得陈青絮心烦意乱。于是她走进第二重院落。这一重才有点人气的样子。两个小丫鬟在打扫庭前落花。正屋房门开着，寂静一片，好像无人在家。

    小丫鬟们见陈青絮进了院子，忙招呼道：“四小姐。”

    “二少奶奶不在屋里吗？”陈青絮问道。

    “回小姐，我们少奶奶一早便出门去了。下个月大少爷要回来，老夫人让少奶奶去采买些新的被褥。”小丫鬟恭敬地答道。

    陈青絮点了点头，也没有进院子，又折了回来。

    陈青絮心想，难怪前院闹成那副样子，也不见二嫂出门瞧一眼。但她又转念一想，即使闹成那样，二嫂出不出现都没什么差别。

    这二少奶奶也是富裕人家的女儿，从小受过正统的教育，上过几年私塾，贤良淑德。正为了她这份贤良，陈夫人才定下这门亲事，以期能有个好夫人管教二儿子，让他潜移默化地走上正道。但陈老爷对这二媳妇略有微词。不是因为夫人挑的这个儿媳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反而镇不住这个花天酒地的儿子。但如果娶了个泼辣的媳妇，也不太满意，毕竟贤良淑德，遵从长辈，才是好媳妇人选。思量再三，还是订了这亲事。事后果然如陈老爷所料。儿子也就老实了一年半载，又开始出去鬼混。二媳妇本来性情温顺，加上过门这几年，也未生个一男半女，更觉得自己没多少底气，于是性子更顺和，更加不敢干涉丈夫。而陈家大少爷陈培源的夫人年少亡故，陈培源又远去东洋求学，也就没有续弦。陈云英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因他脑子里装满了民族危亡的大道义，整天在外面忙他的“大事”，更枉顾婚嫁。陈云英是陈老爷的妾室杏如所生。杏如因生云英难产而死，是陈夫人将云英抚养长大。虽然陈夫人将他视为己出，但毕竟不是亲生儿子，在疼爱方面，也便有意无意地少了几分。虽然也为他张罗过婚事，但因云英的拒绝，陈夫人也没再坚持过。因此，陈家只有二少奶奶一个媳妇。陈夫人要操持家务，只有仰仗她的帮忙。也为了让她有点事情做，不至于独守空房难过，陈夫人才常交给她诸如采买东西，或是教导丫鬟等事情来做。从此之后，二少奶奶一心帮忙操持家务或者为陈夫人抄经诵卷，不再去管丈夫，任由他胡闹去。

    陈青絮无奈地叹了口气，折回客房门口的时候，见曾伯正从屋里出来，掩上房门。

    “曾伯，他怎么样了？”陈青絮忙问道。

    曾伯皱了皱眉，说道：“小姐，这位军爷看上去不是太妙。我已经给他伤口涂了药，现在他开始发烧。我马上去看看大夫到了没有，让大夫来瞧瞧。”

    陈青絮点了点头，曾伯这才走了。陈青絮思量半晌，决定进屋里瞧瞧柳世成的伤势。于是她推开门，悄悄走了进去。

    柳世成躺在床上，感觉全身像沐浴在火焰里，热辣辣地疼。沉重的倦意压着他，意识渐渐游离起来，似梦似醒。早上一早起床去了临时的校场，陪着一帮兄弟们训练，已经疲累不堪；下午开了一个时辰的车到苏州城，又被陈老爷打了一通，接着跳进水里救人，体力早就不支。能撑到现在，算是奇迹了。

    陈青絮坐到床边，俯视着紧闭双眼，眉头依旧紧皱着的柳世成。他古铜色的皮肤透出不自然的红晕来，显然是发高烧。于是，陈青絮取了自己的一方锦帕，蘸了面盆里的水，拧干，轻轻覆到柳世成额头上去。

    柳世成在半梦半醒中突觉额头微凉。多年征战养成的警惕性即刻苏醒，他猛地张开眼睛，一把抓住伸向自己的手，随即坐了起来。

    陈青絮被他吓了一跳，怔怔地盯着他。柳世成盯了陈青絮一会儿，视野渐渐清晰之后，发现自己抓住的，是陈青絮，这才放下心来。

    “四小姐。”他放开陈青絮的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陈青絮的目光，落到柳世成裸露着的胸膛上面，不禁一惊。他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道伤疤，长短不一，但那些新生成的皮肉都凸在外面，狰狞可怖。

    “想必是在带兵打仗时留下的。”陈青絮暗忖道。

    柳世成见她盯着自己的胸膛看个不停，哭笑不得之余也有点窘迫。他也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女子。敢这样大胆盯着男人裸露的胸膛看的，也只有窑子里的姑娘们。但像陈青絮这样的大家闺秀，本是断不可做出这样逾矩的事情的。

    “都是我害的你，”陈青絮说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白白挨打。”

    “没有什么。这几下算不上挨打。”柳世成微笑道。他边说着，边去拿眼瞄自己的衣服。陈青絮虽然不觉得尴尬，柳世成却觉得有点别扭。但他那衣服已经破碎，曾伯随手带走丢掉了，正准备给他带新的来。于是，柳世成找了半天，居然没有衣服蔽体。

    “不知道琳琅如何了。”陈青絮示意柳世成躺好，之后叹道。但这一提，让柳世成回想起方才的混乱。他不禁有点尴尬。刚才他误以为陈四小姐被男人抛弃，情急之下说了那样的承诺。现在真相大白，但自己那些丢脸的话，可是收不回来了。

    正当柳世成盯着陈青絮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推开，陈老爷走了进来。

    陈老爷刚才发觉自己打错人后，觉得过意不去，但也拉不下脸来给柳世成赔不是。而陈培清一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让陈老爷更是觉得堵心，不由把陈培清臭骂一通。之后，他先去探望了琳琅，才又转到这里来。路上遇到曾伯去请大夫，于是问了问柳世成的伤势。听说柳世成伤得不轻，陈老爷更觉得过意不去，立刻赶了过来。

    陈老爷见陈青絮居然呆在柳世成房里，不禁心中不快，沉下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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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陈老爷冲想要起身迎接的柳世成摆了摆手，又瞪了陈青絮一眼，示意她跟着自己出了屋子，才冷哼一声：“柳将军现在怎样？”

    陈青絮嗤笑道：“爹自己做错事，不去跟柳将军道歉，反而来问我吗？”

    陈老爷顿觉无理，冷哼一声，瞪了陈青絮一眼：“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你也回自己屋里好好待着，别在这里添乱。”

    陈老爷说罢，悻悻地走了。陈青絮瞧着他的背影，突觉有点好笑。此时，曾伯引着大夫进了屋子。陈青絮站在屋外，正打算侯着大夫出来，问问他柳世成的情况。但此时，她瞧见璇玑在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冲她张望。

    “璇玑！”陈青絮唤道：“你在那儿探头探脑的干吗？”

    “四小姐，”璇玑走到她面前，瞥了屋门一眼，低声问道：“老爷在里面吗？”

    “不在，有事么？”陈青絮问道。

    “还不是为了琳琅，”璇玑叹道：“虽然现在老爷没有追究，但既然琳琅犯了家规，想必老爷多少是要罚她的。我怕老爷一气之下将她赶出陈园。琳琅在老家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她独自出去，也没人依靠。”

    陈青絮摇了摇头，失笑道：“得了。你绕这大半圈儿，就是要我求情的。我当然知道。爹娘也不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不会为难琳琅。”

    璇玑这才放宽了心，指了指屋里，揶揄道：“小姐，这下可怎么办呢？院里有个柳将军，院外有个矢野流云……”

    陈青絮听罢，啐道：“乱嚼什么舌根！”但听璇玑这样一提，反而想起自己要寻矢野流云一事。于是又问道：“有派人去寻矢野流云吗？”

    璇玑摇头道：“今天出了这么多事，谁还记得去找他！而且，小姐才见了矢野流云两三次而已，但今天这个，却是拼了命护着小姐的。您干吗非惦记着那个洋人。”

    “矢野流云也是你我的救命恩人。”陈青絮说道。

    “有人是为了道义而救人，有人为了情意而救人。矢野流云是前者，柳将军是后者。矢野先生那叫侠义，即使遇到的是别人，也会舍命去救。柳将军则不同。看得出来，他只在乎你一个。”璇玑窃笑道。

    “喝，就你懂得多，”陈青絮斜睨着她，嗤笑道：“你懂什么，又不曾有过心上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不是对小姐有意，他干吗喊那些‘给小姐一个名分’的话。”璇玑笑道。

    陈青絮蓦地想起柳世成的那些话，不由有点难为情，嘴上却喊道：“死丫头，明天找个男人把你嫁出去，省得跟我在这里抬杠！”

    璇玑吐了吐舌头，偷偷地笑。此时，曾伯跟大夫出了门。陈青絮忙迎上去询问柳世成的病情，确定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大夫千叮万嘱让柳世成先好好睡上一觉，恢复恢复元气。这下，陈青絮才唤了个下人守在柳世成门外，随时看护他，自己才回自己屋里去休息。

    回了屋里，璇玑为陈青絮准备沐浴用的木桶。陈青絮想起院子里有一处“药泉”，即对外伤有一定疗效的特殊温泉，是陈老爷特意建的。便对璇玑说道：“不如等柳世成醒过来之后，带他去泡个药泉。”

    璇玑点头道：“瞧这样子，柳将军今晚要留在咱们这里过夜了。”

    “那就留下，反正那院子的客房也是经年累月地空着。”陈青絮说道。

    “可是，他那些部下见他一夜未归，不会着急寻他？可惜现在天色已晚，过会儿就该吃晚饭了，即使派人通知，渡口也没有渡船了。”璇玑说道。

    “他又不是姑娘，”陈青絮白了她一眼：“一夜未回又怎样？”

    璇玑笑了笑，转而说道：“你快洗吧。一会儿我来喊你吃饭。”

    陈青絮应了一声，璇玑便掩门而去。

    此时，陈老爷探望过琳琅后，见她已无大碍，便回了房，去见陈夫人。

    “我想，前些日子你跟我提的那事可以考虑了。”陈老爷对夫人说道：“青絮这丫头时时处处惹麻烦，先是跟洋人在一起，现在又带回个军阀将军，再闹下去，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陈夫人沉吟道：“你是说，答应梁家的提亲？”

    陈老爷点头道：“我见过梁禄那孩子。为人本分，踏实，规规矩矩，是个好夫婿。青絮嫁给他，也可以收收性子。否则，一直胡闹下去可怎么行。”

    陈夫人点头道：“我也比较中意梁禄那孩子。只是不知青儿怎么想。”

    “哼，”陈老爷冷哼一声道：“她怎么想都由不得她。我不喜欢她交往的这些男人。一个是洋人，一个又是军阀。现在日本跟我们的关系剑拔弩张，指不定哪天战祸起了，就不得了。军阀更不行。这年头，天下大乱，军阀割据。这帮军人们不思量共御外敌，却趁这兵荒马乱强取豪夺，都不是好东西。而且，当真打起仗来，青絮跟了他，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青絮怎么办？”

    陈夫人点头道：“不错，老爷考虑得是。那我明日便去找陶大姑，给她个信儿，让她尽早说给梁夫人。这样，我们两家好定个黄道吉日。”

    两人商量定了，陈老爷才叹了口气。回想自己这些子女中，也就是留学日本的大儿子还像样子。聪明上进，也能在生意上帮助自己。其他这些，二儿子不必说，三儿子优秀是很优秀，却性子直爽，观念激进，爱跟那些激进派人士往来，整天一副救国救民的样子，实在不让人放心，生怕哪天生出事端来。而这个唯一的女儿陈青絮，又这样麻烦不断......陈老爷想到这里，才觉察自己今天只顾着青絮，居然没有去看看云英。而这几日似乎都没怎么见着他。于是，陈老爷出了房门，向陈云英的书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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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陈老爷一路走向陈云英的落英斋。这个季节，杏花快要凋谢，夏季将至。陈老爷一路闲庭信步，看着地上遍地的杏花瓣，心里涌上薄薄的凄凉。

    陈园里杏树最多，尤其落英斋，围着书斋植满杏树，绕成清雅的天然藩篱，正好给书斋一个清静的环境。看着这些杏花，陈老爷不禁惦念起早已故去的，那个喜欢杏花的女人。

    陈云英不是陈夫人亲生，而是陈老爷最初喜欢的女人所生。那个女人名唤杏如，也曾是红极一时的梨园名角。陈老爷年轻时极为风雅，喜欢戏曲，二人自然情投意合。无奈陈家家道败落，陈敬霖的父亲才不得以地让当时除了会吟风弄月什么都不懂的陈敬霖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以确保衣食无忧。于是，陈敬霖也便与杏如只是暗中往来。

    但杏如却不同于一般混迹红尘的女子。她忠贞善良，即使陈敬霖背弃盟约，另娶他人，杏如也无丝毫怨言。后来，陈敬霖跟杏如的事被陈夫人得知。所幸陈敬霖娶的夫人宅心仁厚，得知丈夫在外金屋藏娇，居然也没有怪罪，反而将杏如接进陈园。一年后，杏如生下陈云英，而自己则因难产身亡。陈敬霖为此伤心欲绝。陈夫人却将云英好生抚养起来。这令陈敬霖万分感激，此后也便与夫人恩爱和睦，规规矩矩过日子，再也没有荒唐过。

    如今，陈云英已长大成人，并跟母亲一样漂亮聪慧。对于男孩子来讲，陈云英的确太柔美了些。他继承了母亲倾国倾城的样貌，生了母亲那样顾盼倩兮的丹凤眼。这令陈老爷一见到三儿子，便想起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于是不自禁地对这个儿子偏爱些。大儿子和二儿子都随陈夫人，陈青絮样貌个性酷似自己，于是相较之下，陈老爷便偏爱陈云英和陈青絮。

    这样想着，也便到了书斋门外。书斋内依然亮着灯光，陈云英似乎没有就寝。陈老爷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之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正坐在书桌旁整理书卷纸张的陈云英抬头，见是父亲，便笑着迎上去：“爹，这么晚了，有事么？”

    “没事不能来看看你吗？”陈老爷说道。

    陈云英笑了，随即搬来藤椅，让陈老爷坐下。

    “最近也不见你影子。都在忙什么？学校的事情，就那么忙吗？”陈老爷看着陈云英，问道。

    陈云英其实刚从琳琅那里回来，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便去安慰她。本想回家跟父亲商量让陈青絮去学校代课的事，但现在得知陈青絮又闯祸，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父亲。现在，他倒自己过来了。陈云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有事很少能藏得住，于是对陈老爷说道：“学校的事倒还可以，不是很忙。但我们最近成立了一个文学社，总是忙着校稿子，写稿子，焦头烂额的。”

    “哦？文学社？”陈老爷笑着问道：“是什么样的文学社？”

    陈云英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递给陈老爷，笑道：“您看看，这是我们文学社新出的报纸。”

    陈老爷接过来，拿到眼前仔细看。报纸标题为“新时报”。报上登了几则时事新闻，也刊登了几篇新体诗。陈老爷是受了中国传统教育的，加上诗词曲赋造诣极高，因此对这些新体诗常不屑一顾。他认为新诗虽也讲求韵律，却没有什么工整的对仗，也没多少美的意境，行文通俗，没有多少可取之处。于是他又翻过报纸的另一面，看到陈云英写的一则文章登在上面，于是仔细去读。这文章题为“少年游”。

    “举目天下，民国江山，遍布疮痍，山河破碎。上至文人墨客，下至贩夫走卒，莫不该对民国之富强尽心尽力，以救我大好河山。我辈少年，炎黄子孙，当有龙族之精神，好学向上，为民国之未来点燃生之希望……”

    陈老爷读了半晌，微微皱眉。陈云英洋洋洒洒写了半页，不仅批评了民国政府，更讽刺了军阀割据，甚至将异邦帝国痛骂一通。陈老爷看得心中不快，于是对陈云英说道：“这报纸，你们印出来后出去卖吗？”

    “免费发放，”陈云英说道：“这个文学社是苏州城的几所学校的老师们联合出资成立的，因此报纸的经费也是我们自己出。”

    “真是胡闹！”陈老爷脸色一沉，将报纸不轻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陈云英道：“你在报纸上这样写，迟早惹来祸事！如果你要写，那可以，起码不能如此彰显。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陈云英撇了撇嘴：“这又不是封建年代，难道还有文字狱不成？！”

    “你这样写，就是找麻烦。我警告你，马上把这文章给撤了，今后也不要写这种露骨的东西。否则，我不许你再去文学社。”陈老爷斥责道。

    陈云英想要辩解，但转念一想，不如趁这机会将陈青絮给拉到文学社里。于是他说道：“爹让把这文章换掉也可以。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陈老爷冷哼一声：“你也会跟我讨价还价了。”

    陈云英笑道：“您如果同意小妹去我们学校代课，我就答应您的提议。”

    陈老爷眉头一拧，冷哼道：“什么？让青絮去学校教课？？你是嫌这家里麻烦不够多是不是？！”

    陈云英说道：“爹不答应我的提议，那我也不能答应您的。”

    陈老爷一听，儿子居然也会跟他抬杠，顿时刚刚平息一点的火气又蹿了上来，冷冷说道：“我决不答应！”

    陈云英一听，心里也不痛快，但也不能当真去顶撞父亲。陈云英脾气虽然直爽，却不像陈青絮那样火爆，在关键时刻，也能忍住。但是他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也不再讲话。

    气氛顿时僵硬起来。

    此时，陈夫人派来的丫鬟芸心正走到书斋门口。陈夫人见天色不早，便让芸心来请陈老爷和陈云英去吃晚饭。书斋的门敞开着，加上陈老爷说话声如洪钟，芸心在门外将二人的争执听了个大概。进了门来，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好，于是走到陈老爷面前，福了一福：“老爷，夫人喊您和三少爷吃饭呢。”

    陈老爷轻叹一声，对陈云英说道：“吃饭去吧。”

    陈云英却突然没了胃口，对芸心说道：“我不去了，你给娘说声。”

    陈老爷一听这话，以为儿子还在跟他抬杠，便冷哼道：“怎么，你学青絮那丫头，存心来气我不是？”

    陈云英这下也不想服软，便说道：“爹都肯让小妹去留学，难道让她当个老师就不乐意了吗？”

    陈老爷冷冷说道：“她迟早要嫁人，呆在家里相夫教子，没必要出去抛头露面。我们陈家又不是穷到让你们都去赚钱养家。”

    芸心在旁瞧着，见两人都不甘示弱，于是心中盘算，如何解围，才可以既能讨好三少爷，又能让陈老爷的怒气消掉。思量一会儿，她开口道：“老爷，容奴婢说几句。奴婢觉得，三少爷的提议值得考虑。您看，四小姐生性活泼外向，闲不住。硬把她关在家里，她会觉得闷。而且四小姐是喝了洋墨水的，才华出众，如果去当个老师，教导学生，必会使那些孩子受益匪浅。这样的话，人家提到四小姐，就会说陈老爷教导有方，教出个扫眉才子，不输给男人。再说，您不是总说四小姐像个孩子一样淘气惹麻烦吗？如果给她找点事情做，她或许就会变得跟三少爷一样更加文雅伶俐。这样，对她也有好处呀。”

    听芸心这么一说，陈老爷当真冷静下来。他心中暗想，芸心说得有点道理。反正青絮快要成亲，即使答应下来，她也在学校呆不久。而且，这段时间找点事情给她做的话，反而不会让她有机会惹是生非。有云英照应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陈老爷点了点头，对云英说道：“芸心说得也不错。这个提议我暂时同意。但你也记住我的话。”

    陈云英心中大喜，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陈老爷冷哼一声，转身出了书斋门。陈云英也随后走了出去。芸心跟在陈云英身后。陈云英转过身，悄声笑道：“芸心，真有你的，三言两语便把爹说服了。”

    芸心笑道：“奴婢只是有话直说，倒是有点冒犯老爷了。希望他不会生奴婢的气。”

    陈云英笑道：“爹怎么会生气。芸心，你当真如娘所说的那般聪明呢。”

    芸心笑了笑，没有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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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陈青絮沐浴完毕之后，璇玑来喊她吃晚饭。

    陈青絮穿好衣服，想起柳世成，便先去了忆景园的客房。以柳世成下午那种糟糕的状况来看，他应该不会这么快苏醒。于是，陈青絮也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

    但接下来的情景却让她极为尴尬。柳世成不仅醒了，而且看上去精神不错。此时，他正拿起曾伯送来的衣服，想要套在身上。见陈青絮突然进门，这穿衣服的手便顿了一下。

    “你醒了啊。”陈青絮干笑道。

    柳世成点了点头，将衣服穿好。陈青絮这才注意到屋里的桌上放着六盘拼盘小菜，一大碗翡翠白玉汤，和一碗米饭，一碟冷薰兔子肉，一盘栗子鸡。陈老爷见柳世成伤势不轻，怕他不方便走动，便让厨房的人送了饭过来给他。

    “你还没有吃饭？那你吃吧，吃完了我再来找你。”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问道：“四小姐还有事吗？”

    陈青絮一怔，说道：“什么？”

    “你说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柳世成问道。

    “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那我吃完饭就得告辞了。烧已退，伤口也不怎么疼了。”柳世成说道。

    “还想请你去泡个药泉的。”陈青絮说道：“对身体好，伤势恢复得也会快些。”

    “我们带兵打仗的，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柳世成说道：“小姐好意心领了。”

    陈青絮有点悻悻地闭上嘴，但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说道：“天色太晚，你要不要在这里住一宿？”

    “不必了。狮子坡离城里不远，很快就到了。”柳世成说道。

    陈青絮这才彻底闭上嘴，觉得这个柳世成实在不给她面子，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自己担心他的伤势，他却没事人一样。于是，陈青絮辞了柳世成，走出客房。走了半晌，觉得心里莫名地不痛快起来，但又寻不出缘由。

    柳世成走后的第二天，陈青絮便被陈云英拽去上课。陈青絮从来没做过老师，也没有那个耐心。但出去代课，可以课余时间自在闲逛，这才答应去学校。

    上了一段时间的课，陈青絮惊喜地发现，矢野流云居然会时常来学校找云英和其他老师们。原来几天前，云英带着印刷费去印新一期的报纸，在路上被扒手盯上，差点儿丢了钱。可巧的是，矢野流云当时正听戏回来，瞧见这一幕，将那扒手赶跑，帮了云英。两人这才结识。矢野流云喜欢云英的爽直，便跟他亲近起来。后来知道他是陈青絮的哥哥，讶异自己在寿宴上没有注意到他，又想起陈青絮的单纯有趣，便对云英更喜爱了些。虽然陈云英仇视异邦帝国，也痛恨日本，却对眼前这位日本人毫无反感，反倒觉得投机。

    而对于两人的亲近，陈青絮则是喜出望外，跟矢野流云相处的机会也便多了起来。矢野流云极其喜爱戏曲，陈青絮便寻遍整个江南，为他买到各种拓本的古戏文。矢野流云觉得过意不去，这日便约了陈青絮和陈云英听戏。陈青絮想了个法子，将一堆译好的文稿交给陈云英处理，好有机会让自己跟矢野流云单独去听戏。那日正是清明刚过不久，一个月上柳梢的黄昏。陈青絮早早地赶到戏园，站在门口等矢野流云。当下离着约定的时辰还早，陈青絮侯在门口，觉得这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不多会儿，一辆黄包车停在戏园子门外。陈青絮远远瞧着，见是矢野流云，正想迎上去，却见一个女孩子疾行几步走到他面前，笑道：“你来得好慢，我等了许久了。”

    陈青絮蛾眉一挑，不快的感觉立马压了下来。细细瞧去，见那女子极为面熟。等二人走近自己的时候，陈青絮这才发现，那女孩居然是林楚红。

    此时，矢野流云跟林楚红也瞧见了她。

    “四小姐，你来得这么早！”矢野流云讶然道，下意识地抬起手中握着的西洋怀表看了眼时刻。

    陈青絮没有搭话，眼神飘向林楚红。见她穿着淡紫色打底的碎花旗袍，长发随意盘了个蓬松的发髻，未施粉黛，容颜清媚，在这皎然月色下尤为动人。林楚红也瞧了陈青絮几眼，笑道：“四小姐为何不进去坐？戏一会儿就开场。”

    陈青絮微扬下颌，冷哼道：“我知道。今晚你不是要跟骆嘉怡同台竞艺么？”

    林楚红依然笑意嫣然，说道：“是呢。我只出来把流云带进来，之后就去换装。”

    陈青絮一听林楚红对矢野流云的称呼，便知她是在跟自己暗中示威，彰显自己跟矢野流云的亲近。陈青絮默不作声，此时，矢野流云倒是开口道：“对啊，楚红，你不是要去换装？我跟四小姐先去看台上坐着了。”

    林楚红应了一声，冲陈青絮笑了笑，走开了。陈青絮咬牙瞪着她暗自得意的背影，心中为那两个称呼不痛快。矢野流云喊自己“四小姐”，而称她“楚红”，远近亲疏，只一个称呼就彰显出来。

    矢野流云跟陈青絮坐到二楼雅座，点了茶水果盘。陈青絮一直冷着脸不作声，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称呼里。矢野流云则茫然不知，疑惑地瞧着她阴沉的脸色。

    “四小姐，该不是我迟来了，你不高兴？”矢野流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青絮白了他一眼，没有吱声。总不能跟争风吃醋一样追问为什么对自己的称呼那样疏离吧。

    矢野流云茫然地耸耸肩，目光落到戏台上。一楼的戏台亮着冷光，拉着幕帘，还没有人上场。但楼下大厅里，却宾客满座，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毕竟今儿个是江南两大名角同台演出，喜欢听戏的，爱凑热闹的，纷纷涌了来。

    原本陈青絮不见得有多爱听戏，更厌恶骆嘉怡。因前些天，陈老爷追问琳琅，她打掉的孩子的父亲是谁。琳琅不得以告诉了陈老爷，居然是江南名角骆嘉怡。原来骆嘉怡三年前被林班主赶出林家戏班，曾经极其落魄。那时偶遇琳琅，琳琅可怜他，才施舍了他一些银钱，帮他去了京城另寻师父学戏。骆嘉怡感激琳琅，才在走前发誓再回江南的时候为琳琅赎身，迎娶为妻。但当他回了江南，并渐渐走红，受小姐夫人们追捧的时候，也开始瞧不起琳琅，当了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这是自古便有的戏码，可惜的是，自古以来的女子，摩肩接踵地上当。但事已至此，也无计可施。

    想到今晚两大名角，自己都不待见的时候，陈青絮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拧紧眉毛。若不是矢野流云在，她才不会多呆一刻。

    矢野流云虽对陈青絮突然的不愉快不明所以，但却暗中把陈青絮的神色变换收进心底。思量半晌，矢野流云才明白，陈青絮或许不喜欢听戏。而自己邀约，她又不得不来。于是心下歉然，刚要考虑离场，却听隔壁传来男人高亮的嗓音：“妈了个巴子的，这位子老子早订好了，你凭什么跟老子抢？？！”

    陈青絮跟矢野流云一愣，同时向陈青絮身后的隔间屏风望去。这二楼的雅座，是由一道道厚重的屏风隔开，并在出口处下了门帘，做成一个个小隔间的样子。但如果隔壁的人声音高了些，也便听得清清楚楚。

    陈青絮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却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但接下来的另一个声音，她却十分熟悉。只听又一个男人将嗓音提高，叫道：“喝，你算什么东西？！谁出得起钱，这位子就是谁的。我今儿个还就看中这个位子了。怎么，你想跟我抢？？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陈青絮听罢，不由地起身掀开帘子，走出隔间。只见隔壁的门帘卷着，两个男人站在门口面对面吹胡子瞪眼面红耳赤。陈青絮看清其中一个男人的样貌，不由叫道：“二哥，你干吗在这儿大吼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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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陈青絮吼完这嗓子后，自己立马觉得后悔。上次就是二哥多嘴跟父亲说自己的不是，这次被他瞧见自己跟矢野流云来戏园子听戏，更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

    此时，跟陈培清吹胡子瞪眼的男人也转过身来。陈青絮瞧着那男人，觉得有点眼熟。但那个男人却立马笑了出来：“嘿，陈四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呢？”

    陈青絮讶然道：“你认得我？”

    男人笑道：“本来不认得。但你不是去找过我们将军么？”

    他这话一出，陈青絮才恍然记起，这男人是柳世成的部下，好像叫刘胡子的。那日在狮子坡见过一面。

    陈青絮瞥了陈培清一眼，问道：“二哥，您这是做什么呢？大吼大叫的，也不怕人笑话。”

    陈培清冷哼一声，搭住身旁窈窕女人的肩膀，说道：“我原本已经订好这里的位子，而莺歌也是我叫来作陪的。这人非要跟我抢。今日两大名角同台演出，位子难订的很。我凭什么让给他啊？”

    陈青絮白了他一眼，刚要出口责备，她身后的矢野流云却说道：“既然这样，我们的位子让给你们吧。我看四小姐似乎对戏曲不太感兴趣，正想跟她出去走走呢。”

    陈培清看了看矢野流云，又看了看冷眉冷眼的妹子，心想这丫头真是大胆，大晚上的跟男人出来听戏。但他也认得矢野流云，因为小妹和云英最近总跟矢野流云在一起，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刘胡子挑了挑粗眉毛，端详着陈青絮和矢野流云，心中暗忖道：“柳将军似乎蛮看重这个四小姐，似乎对她有点儿意思，只是碍于面子，死不承认。这些日子，将军没事就以查探老罗之死为理由来苏州城，也没见他查到什么，倒是常常往陈家开的凤雏楼去坐坐。但看四小姐跟这男人如此亲密，说不定早忘记将军。”

    这刘胡子虽然为人粗俗，却也是过来人，娶过妻。两年前因生活穷困，妻子跟人私奔。刘胡子伤心之下喝酒闹事，伤了人，被关进巡捕房里。当时算他走霉运，正有个杀人越货的凶手想寻个代罪羔羊，刘胡子便被糊里糊涂地判了死刑。此事因缘际会地被当时正当上段祺瑞手下十二小将的柳世成获知，出面保下刘胡子。此后，刘胡子便入了伍，加上本来会些把式，倒是在短短两年内随着柳世成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这两年军阀割据，实力制衡中获得了大局面中暂时的平静。他也便跟着柳世成暂时驻扎在狮子坡。

    刘胡子此时对矢野流云摆手道：“不必。既然这位是四小姐的二哥，我便更不能要这位子。本来我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就是来看个热闹。四小姐，您倒是喜欢听戏呀？”

    陈青絮听他这么一问，又瞧了眼身边的矢野流云，暗忖道：“若是说不喜欢听戏，让他听了，还以为我是勉强过来的。以后恐怕不会再邀我出来。”于是笑道：“我爹喜欢戏曲，自小跟着他听戏，我也便喜欢上了。”

    刘胡子听罢，心中暗笑道：“待我回去禀明将军，四小姐喜欢听戏，下次让他也邀四小姐到戏园子来好了。”

    说罢，刘胡子带着手下走了开来。待出了戏园子的门儿，那手下鄙夷地冷笑道：“那当真是陈府的少爷？”

    刘胡子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小扬子，我告诉过你，没事收敛收敛脾气，别动辄掏枪举棒的。”

    小扬子嘿嘿笑道：“早知道他是陈四小姐的哥哥，我也便不会想到教训他一下。”说着，小扬子收起手中的流星镖。

    戏园子里，林楚红这晚要唱的是《霸王别姬》。正换了装，挑开帷幕，从露出的缝隙去偷看矢野流云和陈青絮，见二人相谈甚欢，心下有点闷闷的。再去看梁禄的位子，见他早就等在那里。林楚红想起前几日听冯嫂提过，梁陈两家要结亲的事，不禁微微挑了下眉，沉思半晌，又轻轻把帷幕合起来。

    当她转过身来，正巧瞧见穿了戏服的骆嘉怡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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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师妹在这儿瞧什么呢？”骆嘉怡微笑道，一双眼睛却循着林楚红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陈青絮跟矢野流云，唇角不禁悄然向下一撇，把微笑扭成了讥诮。

    “骆先生还不去准备，在这儿探头探脑的算什么？”林楚红这次倒没给他留余地，直接冷冷地嘲讽道。

    骆嘉怡毫不在意地笑道：“第一个上场的是你，我急什么？该好好准备的是你。当心待会儿唱的时候出错，砸了林家戏班的牌子。今天来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哪个都得罪不起。师妹可要小心呀。”

    林楚红冷哼一声，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两眼。今晚这场演出，是骆嘉怡提议的。说是为了让戏迷们听听看，谁才是江南第一花旦。林楚红直觉骆嘉怡没安好心，却也不能不来。若是她不上这个戏台，更使林家戏班的气势弱了下来。刚刚在后台换装的时候，她已经派自家戏班的人看好行头等东西，以防骆嘉怡故伎重施，砸了她的演出。但端详许久，没有见骆嘉怡对他们戏班动什么心思，不禁有点狐疑起来。

    听骆嘉怡这么一说，林楚红冷笑道：“是，只怕我唱完这出戏，就没你的立足之地了。”

    骆嘉怡倒没动怒，反而笑道：“那我可是十分期待你的这出戏。”说着，他自行去了。此时，锣鼓开始响起来。林楚红忙到后台最后整了整行头，瞧了眼镜子里自己的扮相，又吩咐师弟师妹们看好行头准备好上场，这才放心地上了台。

    但当她上了台后，蓦地发觉不对劲。原来那些鼓乐手弹奏的，不是《霸王别姬》，而是《昭君出塞》。林楚红一时间瞪向身后的鼓乐手，却没有一个人瞧她的眼色，自顾自地起劲地鼓瑟吹笙。这下林楚红也慌了神儿。台上的鼓乐手不是自家戏班的人，是开戏园子的老板自己雇佣来的。自己只是借这园子唱出戏，也便没有把自家的这些吹拉弹唱的带来。而这些人显然不买自己的账。

    台下的听众渐渐听出端倪。只听大厅里有人议论道：“喝，这分明不是《霸王别姬》么。怎么改了剧码？”

    “可是林楚红穿了虞姬的衣服哩。”

    “怎么还不唱？”

    “林楚红愣在台上干什么？”

    ……

    后台里，骆嘉怡对着镜子整理行头，听着台上隐约传来的鼓乐声，吃吃地偷笑。想到林楚红在台上发愣的样子，他便觉得出了口恶气。这是他导出的戏码。首先跟鼓乐手套好关系，给他们点好处，告诉他们等林楚红上台的时候，吹奏《霸王别姬》的曲子。若是戏园子老板怪罪下来，就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而骆嘉怡只消告诉老板：“不小心给鼓乐手们说错了。”即使那老板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骆嘉怡是江南名角，自己这戏园子想挣钱，还得仰仗着他。虽说林家戏班也不好得罪，但从人脉和知名度比起来，骆嘉怡还是略胜一筹。光是捧他场的达官贵人，便不计其数。更不要说那些夫人小姐们。捧林楚红场子的也不少，但比起骆嘉怡来，还是寒碜了些。两相比较下来，戏园子老板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骆嘉怡胡闹去。

    二楼雅座里，陈青絮看着台上发愣的林楚红，不禁跟着着急起来：“林姑娘这是怎么了？干吗不唱？”

    矢野流云已经察觉是怎么回事，听陈青絮这么一问，知道她没弄明白状况。估计即使听了林楚红唱完，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想起刚才陈青絮说“我爹喜欢戏曲，自小跟着他听戏，我也便喜欢上了”的故作认真的样子，矢野流云不禁失笑，于是问道：“你不是自小喜欢听戏吗？难道瞧不出这状况。”

    陈青絮蓦地涨红了脸，干咳道：“我当然知道。只是奇怪她怎么应付不来这种状况。”

    矢野流云好笑地暗想道：“果然没看出来。”

    林楚红看着台下的众人，把心一横，就着那曲调唱了起来。本想就这样唱《昭君出塞》的戏码，但一想跟自己同台唱戏的师弟不熟悉这剧本，更背不下那唱词，不如把《霸王别姬》的唱词混着这个调儿唱出来。所幸这段唱腔也是一段离别曲，是昭君出塞前，跟汉元帝道别的情形。与虞姬别西楚霸王的生离死别有点相通。一边唱着，林楚红一边冒冷汗。台上的分分秒秒都显得漫长起来，而踩在铺了厚地毯的戏台上，也像是踩在针毡上，步履维艰。

    雅座里，陈青絮依然没听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有点怪异，因为发现台下观众的神色不对。半晌后，她偷着瞄了瞄矢野流云，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不由心中不快。于是刻意去打断矢野流云：“我的确对这出戏不熟呢。她唱得是什么？”

    陈青絮这话一出口，顿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在听戏之前，她就看过剧目单子。林楚红唱的是《霸王别姬》。自己这一问，明显是没话找话。

    但矢野流云没有在意，解释道：“楚红本来要唱的戏目是《霸王别姬》。但鼓乐手搞错了戏码。这调子是《昭君出塞》。”

    “弄错了？不可能。”陈青絮说道：“听我爹说，真正能在台上当个鼓乐手的，都曾身经百战，不可能轻易出错。”

    “哦，那就是故意的喽。”矢野流云笑道。

    听了矢野流云无意间的这句玩笑话，陈青絮心中一动。陈青絮虽然脾气火爆直爽，心思单纯，但有时候也有点小聪明。前几日因为琳琅的事，她从市井中有意无意地打听过骆嘉怡。听说骆嘉怡跟林家戏班向来敌对，今儿个却肯同台演出，而且是骆嘉怡提议的，陈青絮就觉得事情不对劲。现在看来，骆嘉怡是想了法儿的整林家戏班，想把他们打压下去。

    陈青絮虽然不喜欢林楚红，但比起伤害琳琅的骆嘉怡来说，她更厌恶骆嘉怡。今天见骆嘉怡为人的确狡诈歹毒，打抱不平的倔劲儿又冲了上来，燃成心头一把火。思量半晌，陈青絮想到一个整治骆嘉怡的所谓妙计。

    台上的林楚红还在唱着。陈青絮抬手敲了敲隔间的屏风。不多会儿，陈培清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陈青絮，你消停会儿行不行？我想好好听场戏都不成，不是说了不会给你告状的吗！”

    “二哥，你过来下。”陈青絮说道。

    陈培清一听，眉头微挑。很少见小妹如此和气地跟自己讲话，不知这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于是，他离了位子，挑帘走进陈青絮的包间，问道：“你又怎么了？”

    “二哥，你不是喜欢听林姑娘的戏吗？”陈青絮笑道。

    陈培清皱眉仔细看了陈青絮两眼，抬手摸了摸下巴，不知她问这个有何目的，却还是说道：“没错。这又如何？”

    “你瞧，我也觉得林姑娘唱得不错，想赏她点银钱，捧捧场。而且林姑娘也算帮过我，我想谢谢她。今天这同台竞艺，若是捧林姑娘场子的人多了，她便压过骆嘉怡的风头，我就是想帮她这个忙。二哥你认识的人多，在这里听戏的也不少。都让他们打赏林姑娘如何？”陈青絮笑道。

    陈培清说道：“人家想赏谁便赏谁。想捧骆嘉怡场子的，我也不好去跟人家说让人家打赏林姑娘。”

    “二哥，你在苏州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得多有人缘嘛。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么。”陈青絮斜睨着他，故意嗤笑道。

    “嘿，你开玩笑！只要我说一声，谁不给我这个面子？？你当我这陈家少爷，跟你说得一样一文不值吗？！”陈培清最恨小妹不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这一点，不禁反驳道。

    “那就试试看。你要是说动了这里你认识的所有人，我就服了你，也不会跟爹提起你今天差点儿跟人家打起来的事。”陈青絮笑道。

    陈培清听她这话，明知道是激将法，也听出来她话里的威胁，却不想置之不理，于是挑帘出去了。

    陈青絮手扶二楼的栏杆，将头探了出去，果然见陈培清立马去了一家包间。陈青絮笑道：“有好戏瞧了。”

    矢野流云暗中瞧着这兄妹俩，觉得好笑。见陈青絮手扶栏杆，将身子探出大半个，不禁下意识地扶住她，说道：“当心些。”

    陈青絮回过头，瞧见矢野流云温和的瞳眸，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矢野流云示意她坐下来，说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帮楚红。她很出色，能够应付得来，不需要这些虚假的恭维。”

    陈青絮一听，莫名地心烦起来，气鼓鼓地顶撞回去：“你倒是清高。你这清高，其实就是袖手旁观。你不是跟林姑娘要好吗？怎么不去帮她！”

    矢野流云一怔，盯着陈青絮气恼的脸色似笑非笑：“你干吗这么生气？”

    陈青絮不知如何作答。矢野流云反倒来了逗弄她的兴致：“该不会是因为我跟楚红亲近，你不高兴吧。”矢野流云这话本是玩笑话，但却正好说中陈青絮的心事，于是她大叫道：“开什么玩笑！你当你是谁，我凭什么中意你呢。”

    矢野流云这下真正怔住，不觉有点尴尬起来。陈青絮吼完了，才觉得失言，悔得肠子发青。

    所幸，这时台上的林楚红已经唱完，掌声将两人间的尴尬击碎。

    “林姑娘唱完了，”陈青絮忙说道，继而招手唤来二楼上侍候的跑堂的：“告诉你们老板，我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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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台上林楚红已唱完，台下寂静数秒后，一片哗然。

    “这都什么啊，到底是《昭君出塞》，还是《霸王别姬》啊。”

    “这戏园子怎么搞的，连个曲目也弄错了。”

    “就是，听了这么多年的戏，第一次听这样的。”

    ……

    林楚红谢幕后走回后台，正瞧见戏园老板在后台跟骆嘉怡说话。

    “您这不是砸我生意吗！”戏园老板哭笑不得地对骆嘉怡抱怨：“您跟林姑娘即使有恩怨，也不该在我这台面上摆出来啊。你跟鼓乐手这么一说，这场演砸了，可让我怎么做生意！”

    骆嘉怡摆手笑道：“得了，有我压轴呢，您怕什么？再不行，我就接连几天到你这里唱几出，把捧我场子的爷们都请来，保管你赚个盆满钵盈。”

    林楚红听了，知道刚才是骆嘉怡搞鬼，恨得咬牙切齿，脸面上却表现得若无其事，连看都没看两人，直接转进后台，卸妆去了。

    戏园老板瞧了瞧林楚红的脸色，叹道：“林姑娘这场算是白忙活了。”

    此时，跑堂的小厮转到后台来，对戏园子老板说道：“您快去看看吧，很多少爷小姐们等着打赏林姑娘呢。”

    “赏林姑娘？你听错了吧。这戏唱砸了，台下那么多喝倒彩的，还能有人赏林姑娘？”戏园老板狐疑道。

    但当他随着跑堂的伙计走上二楼雅座，才发现二楼上大半的客人纷纷掏出钱来赏林姑娘。戏园老板见这情形，啼笑皆非。台下有伙计大声喊着打赏的客人：“梁少爷赏铜钱六十贯！陈二少爷赏两块袁大头！陈四小姐赏银元两块！程老爷赏．．．．．．”

    二楼雅座的客人，多半是陈培清熟识的。虽然只是些酒肉朋友，但陈培清既然打了招呼，让大家捧林楚红的场子，谁也不想当场拂了陈二少爷的面子。毕竟陈老爷是苏州城首富，大家做生意的话还要仰仗着陈老爷。因此也给足了陈二少爷的面子。反正来了也是找乐子，赏钱给了谁都一样。

    骆嘉怡在后台听了半晌，皱起眉头。瞧这样子，自己非但没有把林楚红整惨，反倒让她风头盛了起来。

    二楼上，陈青絮站起身，拉着矢野流云下了楼，偷偷溜进后台，瞧见后台里没有什么人，只林楚红呆坐在镜子面前，骆嘉怡则在屋里另一端上妆。矢野流云知道陈青絮又在动什么鬼心思，不想跟她胡闹，便留在门外。但他也好奇陈青絮奇怪的行径，便悄悄探了头去偷看。林楚红无意间转过头，瞧见陈青絮，微微吃了一惊。陈青絮则示意她噤声，指了指背对着她们的骆嘉怡，又指了指自己的鞋子。林楚红会意，手指一点骆嘉怡还没换上的那双唱戏用的软底靴。陈青絮猫着腰悄悄溜进挂着长身戏服的衣帽室，借着肥大戏服的遮掩，蹲了下来。此时，骆嘉怡从镜前站了起来，整了整鬓角和钗钿，走向衣帽间，想去取罩在最外面的洒金绣凤的黑绒披风。林楚红心中一慌，她虽不知陈青絮偷偷溜进后台的用意，但也不想陈青絮诡异的行径被骆嘉怡发现。

    于是，林楚红正欲去拦骆嘉怡，骆嘉怡却停在她的面前，狭长的凤眼瞧着她，唇角满是讥诮：“师妹，今晚给你捧场的人还算蛮多。不过，这次竞艺只是热热身。将来，还会有更精彩的。”

    林楚红冷笑道：“只可惜，将来谁能最终站在台上，还不知道呢。”林楚红嘴里说着，眼角余光瞄到陈青絮正偷偷将握在手中的一把亮晶晶的渣滓分别洒进骆嘉怡的软底靴里。陈青絮手中那亮晶晶的渣滓是一把碎玻璃片。刚才在二楼听戏的时候，陈青絮邂逅上官老爷家的小少爷，这碎玻璃片就是那小少爷的眼镜碎片。据说上官老爷在袁世凯手下做过大官，袁世凯渐渐失势后，他便转投了别人，现在南京，春风得意。他的这位小公子上官瑞，爱好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设计别人。他跟陈培清这种纨绔子弟还不相同。陈培清虽然一无是处，却至少并不歹毒。多数时候虽然蛮横了些，但心地不坏。这位上官小爷却不是。他以害人为乐，乐此不疲。而他也曾参加过陈老爷的寿筵，在席间对陈青絮的惊鸿一瞥，令他对陈四小姐的美貌念念不忘。事后曾派人提过亲，但陈老爷知他声名极差，便将这婚事婉拒了。此次听戏，他又遇见陈青絮，便起了调戏之心。可陈青絮岂是个好惹的主儿，当场给了他一巴掌，直把上官瑞戴着的西洋眼镜打落在地，摔得七零八落。上官瑞恼羞成怒，但因矢野流云的阻止，也便没当场闹起来。只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陈青絮倒也有点缺德，把那摔坏的眼镜碾碎了，渣滓包在锦帕中抓在手里，直接来了后台。

    林楚红见状心中暗乐，想亲眼看着骆嘉怡出丑，也便未动声色。

    骆嘉怡冷哼一声。接下来的戏，是《贵妃醉酒》。主角只他一个人，不怎么需要跑龙套的，因此后台的人，该散的都散了。此时戏台上正有人在扮小丑逗乐，为了给骆嘉怡充分的准备时间。

    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走进衣帽间，将脚伸进软底靴里，使劲一蹬。此时，一阵尖利的疼痛噬骨挠心地钻上来。骆嘉怡吃痛地哀嚎一声，忙脱下靴子，掰起脚掌来看。只见脚掌心扎着几片细碎的玻璃片，殷红的血迹渐渐湿透白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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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骆嘉怡见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伤，自然把怒气迁移到林楚红身上。于是恼羞成怒地吼道：“是你故意陷害我对不对？！”

    林楚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冷笑道：“你先我进了后台，也知道我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挪动身子，这怎么可能是我做的。不过你有力气吼的话，还不如现在去找个大夫瞧瞧。”

    林楚红说着，起身若无其事地从后台另一个侧门走出去。她怕走另一个门的话，会让骆嘉怡注意到陈青絮躲在门后。

    前场已经有人在催，骆嘉怡边咒骂着边喊过弟子来，只好把那身行头让弟子帮着脱了，找个别人代上场。自己则坐在后台的藤椅中大呼小叫。陈青絮心下解气，趁着后台乱成一团时溜了出来，拉起矢野流云便跑。

    两人从戏园子一路跑到外面的大街，沿着街又上了青石小桥，见人烟稀疏了，陈青絮才停了下来。

    沿河而建的民居中有人开了绿纱窗，将那灯火透了出来，点染在墨绿色的河面，跳跃出几点光斑。微弱的反光将两人的容颜模糊地勾勒出来。陈青絮瞧着矢野流云格外温柔的脸颊，瞧得出了神儿。矢野流云微笑着回望她，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

    陈青絮低下头去，暖而柔软的情愫塞在心口，像是棉花糖一样缠绕不休。

    “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家吧。”矢野流云笑道。

    陈青絮点了点头，跟着他慢慢向陈园走。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聒噪的陈青絮居然一时间找不到话题。

    思量许久，她才说道：“你看过三哥的报纸了吗？”

    矢野流云点点头：“看过，很不错。”

    “你也来撰稿怎么样？你的中文那么好。”陈青絮愣是找了个话题。

    “我对那些真的提不起兴致来，”矢野流云笑道：“我只是个来中华民国研究京戏的外国人而已。”

    陈青絮这才意识到矢野流云日本人的身份。这令她有点尴尬起来。当前民国跟日本关系紧张。陈云英关注时事，陈青絮自然也受了些影响，知道民国跟日本的关系如绷紧之弦，一有风声过弦，战役便一触即发。日本的侵华策略以及在北方的行径，已经刊登在报。现下中国境内人心惶惶。

    但眼前这个日本人，却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每日游来逛去，大体就是去教堂、福利院、学堂和自己的公寓，看看书，写写东西，然后反复改正过后寄回日本。陈青絮曾偷偷看过他的文稿，都是研究中国戏曲的论文。现下兵荒马乱，人人自危，倒是只有他，好像生活在一个隔绝的空间里，任凭花落花开云卷云舒，他居然能够恬淡得不似凡人。

    其实这跟陈青絮火一样的性子极为不合。矢野流云的个性像晨风，恬淡，空灵，清新，柔和，对很多事情一笑而过，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与他相处的时候，令陈青絮多少生出些无趣来。但为了跟矢野流云平和相处下去，她也只有跟他一样安静呆着。

    两个人又静下来，街上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时而有黄包车匆匆经过，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低微的声响，好似将一抹温馨的生活气息碾碎，涂抹在空气里。

    此时，昏暗的小巷另一端，传来脚步声。陈青絮抬眼去看，见两个人影走了过来，从他俩身边匆匆赶过去，又迅速地融入黑暗中。陈青絮没有看清他俩的面貌，倒是隐约看出他们的军装。陈青絮心中一动，蓦地想起柳世成，心中暗忖道：“也不知道柳世成的伤势好了没有。不如刚才私下问问刘胡子呢。”

    两人一路无话，向陈园走过去。而戏园子里，陈培清见接下来的骆嘉怡也没有上场，台下不少人都在起哄，乱成一团，也便没了听戏的兴致，跟那青楼女子莺歌出了戏园子，打算着去哪里再消遣会儿。

    “二少爷，我听说前面不远开了家赌坊，里面还有西洋的玩艺，我们去瞧瞧怎么样？”莺歌笑道。

    陈培清点了点头：“反正爷正无聊，那就去赌两把！”

    说着，陈培清挽了莺歌的肩膀，招了辆黄包车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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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等二人到了银吉赌坊门口，才下了车走进去。门内一片喧嚣混乱。一张张赌桌上，无数人为着下注大呼小叫哭天抢地。莺歌拉着陈培清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里正有一群人围在一架稀奇古怪的机器前。赌坊的伙计正指着那机器给围观的人解释：“这叫角子老虎机，是洋人的玩意儿，我们老板特地从洋人那里买回来的。这个孔槽，是投币的地方。把这种游戏币扔进去，就可以下注了。”

    陈培清挤过去，瞧见众人围着一架古怪的东西。那东西有三个古怪的把手，三个转轴，上面刻着洋文，陈培清看不明白。只见示范的伙计将一枚银色硬币投进孔槽，又拉了一下把手，转轴转动起来。不多会儿，只听叮叮当当一通乱响，那古怪的机器吐出一捧硬币来。在众人的惊讶声里，伙计抓了把硬币，对众人笑道：“瞧见了吧？洋人管这个叫游戏币。吐出来的这些东西越多，你们换到的铜钱也会越多。这个比一般的下注赌博要方便，而且赢钱也容易。”

    围观的人听了，一个个跃跃欲试。陈培清瞧着那机器上的洋文，不禁想起陈青絮，顿时对那机器失了兴趣。莺歌倒是十分喜欢。陈培清便对她说道：“那你在这里玩一会儿，我去那边下几注。”说着，陈培清招来伙计，买了两把游戏币，塞到莺歌手里。莺歌欢喜地接过去，挤进人群中了。

    陈培清则挑了个桌子，走过去看别人下注。此时，那桌上的庄家正喊着：“还有谁押大？”

    “我！”一个男人喊道，将面前的筹码全部推了过去。

    陈培清抬头望去，见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站在自己斜对面，将手中的一摞筹码推过去。等看清那男人的脸，陈培清顿觉晦气。居然是刚才在戏园子里差点儿跟他动手的刘胡子。

    此时，刘胡子也注意到盯着他的陈培清。刘胡子身边的小扬子也瞧见了他。刘胡子冲陈培清笑了笑，双臂抱到胸前，斜睨着陈培清。陈培清瞧见他不屑一顾的神色，冷哼一声，说道：“那我也下一注，试试手气。”说着，他将面前的筹码，推到“小”那一边。

    筛子撞击暗筒。陈培清闭上眼睛去听那声音，嘴角渐渐浮起微笑。所谓熟能生巧，陈培清好赌，而且赌博年数不短。但是听这筛子的声音，便猜个八九不离十。刚才那一注，算是押对了。

    筛子一开，果然是小。刘胡子摸了摸胡须，挠了挠头，将身前的一贯铜钱扔到陈培清面前。铜钱丢在桌子上，砸出“咚”地一声响。

    陈培清笑着拈起来，正要把钱揣进怀里，身旁却有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握住铜钱。陈培清皱紧眉头去看手的主人，待看清楚之后神色一恍。身后的人穿着白得晃眼的西服，头发梳得油亮。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薄唇微抿，下巴削尖，长了一张典型养尊处优的嘴脸。这人居然是刚才被陈青絮打了一巴掌的上官瑞。陈青絮打上官瑞的时候，陈培清也瞧见了，犹豫了会儿，没来得及拦着。一方面陈青絮脾气上来了他根本拦不住，另一方面也因为陈培清同样不喜欢上官瑞。但他俩也曾有过交集，一起听过戏喝过酒。有一次相约去看人斗鸡，上官瑞看得心痒，便也下了注。可惜他那天运气不好，押哪只斗鸡，哪只就输。当时上官瑞不动声色，照旧笑呵呵地走开。只是待他走掉后，那家斗鸡场的斗鸡统统暴毙而亡。原因是，上官瑞走的当口，将一包老鼠药下在斗鸡喝的水里。于是那家的十几只上好的斗鸡，纷纷暴毙而亡。那情形也是陈培清无意间看到的。从那之后，陈培清开始对上官瑞厌恶起来。毕竟嗔毒虚伪到这种地步的，还是少沾惹为妙。

    这下上官瑞居然也来了。而且自己跟他交情一般，刚刚自家的妹妹又当众给他难堪，不知这时候他会不会故意来找茬报复。想到这里，陈培清问道：“上官兄，你也想玩一把吗？”

    上官瑞笑着将手中的铜钱抛到庄家面前，对陈培清说道：“我刚来，还没开始玩儿呢。刚才瞧见莺歌姑娘，就觉得你也在。正好咱哥俩玩几把。”

    “好，请。”陈培清说道。

    有人开始摇筛子。而陈培清已经将筹码押过。

    上官瑞上前，思量半晌，将筹码推到跟陈培清相反的“小”一边。

    柳世成对部下管教甚严，军纪严明。因此刘胡子等人也很少进赌坊。这次来赌坊，也只是因为这里人多嘴杂，消息灵通，方便打听老罗的事。今天刚有点眉目，陈培清跟上官瑞搅和进来，刘胡子也便没了玩下去的心思。

    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发现陈培清的运气极好，几乎把把都赢。偏偏上官瑞像是跟陈培清故意作对似的，每次都买跟他相反的一方，因此输多赢少，赌运不佳，脸色也差了起来。刘胡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正想喊小扬子走呢，听桌上筛子开了，陈培清照样赢了一局。而上官瑞本想可以赢陈培清几把出出陈青絮打他的那口恶气，却事与愿违，不由地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这筛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一局结束，上官瑞把放在桌子上的筛子拿起来，拿在手中转了一圈，放在眼前瞧了许久，才又放回暗筒里，推到庄家面前。

    那人拈起一只筛子放在眼前端详许久，又拿在手里掂了掂，狐疑地叫道：“这筛子是灌了水银的，不是刚才的那些。谁做的手脚？”

    听了这话，大家纷纷吵嚷起来：“这筛子是什么时候换的？？我们怎么没瞧见？”

    “那是不是赢了输了那几把都算不得了？”

    “可是算不得又怎么样？输赢的钱该怎么算？？”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陈培清瞧着上官瑞缄默不语。陈培清就站在上官瑞身侧，而且陈培清又是赌场高手，什么作弊的手段没有见识过，只消一眼便可知上官瑞在拿起筛子的同时，将原本的那副换了去。

    “无论筛子是何时换掉的，刚才那局都作不得数了。而且，这赌坊居然出了假筛子，老板是不是该出来解释解释？”上官瑞说道。

    在场的人没几个敢得罪上官瑞的。见他较了真儿，也便将老板叫了来。

    “上官少爷，出什么事了？”一个胖嘟嘟的中年人走到上官瑞面前，赔笑问道。

    “你就是这家赌坊的老板？”上官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

    “是。听说这筛子出了问题？”老板拿起筛子瞧了瞧，皱眉道：“怪了，这不可能啊。我们赌坊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那怎么办呢？你是怀疑在场的各位喽？”上官瑞脸色一沉，问道。

    “这哪能。那上官少爷您看这事怎么处理？”老板问道。

    “这事是你们赌坊出的，怎么问我？！”上官瑞喝道。

    上官瑞随侍的保镖随从听到主子的声音，立马围到主子身前身后。几个彪形大汉对着赌坊老板怒目而视。情势一下子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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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上官兄，不过是玩玩而已，犯不着动真格的吧。”陈培清见情势不对，忙上前劝解。

    但那上官瑞其实是心中恶气未解，正想找点藉口出出气，见陈培清上前阻拦，更是火冒三丈，把脸一沉，冷笑道：“怎么，你想帮他？”

    说这话的时候，上官瑞冲手下悄然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竟轻轻一推，将陈培清推倒在地。上官瑞这些手下，都是练家子，腿脚功夫厉害，虽然是轻轻一堆，但那手劲不小，于是陈培清当场摔了个结实。

    陈培清扶了身旁的椅子站起来，心中窝火。揉了揉摔疼的腿脚，陈培清冷哼道：“上官少爷，您这可开玩笑开过头了啊。无论怎样，犯不着在这里大动干戈。”

    “喝，这好像不关陈少爷什么事吧。”上官瑞冷哼道。

    “让开！”上官瑞身旁的一个手下举起手中的火枪，对准陈培清。

    这下，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刘胡子和小扬子也怔住了。普通百姓虽也可买到洋人的火枪，但那枪价格不菲，即使有人买到，也不可能有这胆子拿出来随处显现。可见这上官瑞有恃无恐，即使伤个个把人也不在乎。

    “怎么，你还想伤人不成？？”陈培清见那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心中生出几分恐惧。但心中料想上官瑞总不至于敢开枪伤人，于是喝道。

    上官瑞冷笑一声：“陈少爷还是闪开吧，刀枪无眼，伤了你可不好。”他口中这样说着，但眼神却飘向持枪的手下。那人会意，即刻对准陈培清的腿，“嘭”地一声开过一枪，那子弹擦着裤管飞出去，将陈培清的腿上擦出一道血口。鲜血沿着裂开的伤口流了出来。

    “你！竟敢真的开枪？！”陈培清用手去捂腿上的伤口，同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自腿部传来。

    “你以为我不敢？”上官瑞冷笑道：“你们陈家在苏州城里算什么东西？我向你陈家提亲，是瞧得起你们。陈家拒绝这门亲事也就罢了，陈四小姐居然当众侮辱我。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分寸！”

    说着，上官瑞飞起一脚踢到陈培清的腰上，陈培清疼得倒退几步，差点撞到站在一边的小扬子身上。

    小扬子扶住陈培清，一指上官瑞，怒道：“你欺人太甚！”

    刘胡子摆了摆手，挡在陈培清面前，对上官瑞说道：“上官少爷，即使陈四小姐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也犯不着动刀动枪吧。你们两家也是老相识了，何必为了丁点儿的事伤了和气！”

    上官瑞上下打量了刘胡子一番，见他衣着简单寒碜，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不由地鄙夷道：“你又是谁？本少爷的事，你少管！”

    说着，他想去推开刘胡子。他的手还未碰到刘胡子的肩膀，便被刘胡子扣住手腕，挣脱不开。

    “你！”上官瑞怒目而视，抬脚去踢刘胡子，刘胡子却轻轻转了个身，避开他的腿，之后伸出左腿压住上官瑞腿上的动作，冷冷一笑：“今天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上官少爷消消火，让赌坊老板给赔个不是，今天输的钱也不算了。怎么样？”

    此时，上官瑞的手下纷纷将手中的火枪对准刘胡子。刘胡子倒不着慌，手上稍微加了点儿力，上官瑞顿感手腕处传来一阵酸痛，冷汗也从额头渗了出来。

    上官瑞见这情势，只好说道：“好，既然这么说了，今天也就算了。”

    “哥，你可不能放开他。如果把他放开了，这些人开枪怎么办？”小扬子嚷道。

    “既然要和解，诸位还是把枪都放下吧。”刘胡子对持枪的众人笑道。

    “你们都把枪收起来。”上官瑞不得不命令道。

    刘胡子冲小扬子使了个眼色。小扬子会意，架起陈培清出了赌坊。刘胡子估摸他俩走远了，才放开上官瑞，出了赌坊去追他们。

    上官瑞盯着刘胡子的背影，揉了揉微微红肿的手腕，不禁咬紧牙齿。

    刘胡子和小扬子一路将受伤的陈培清送回陈园。陈老爷见了，不免生气，但还是即刻找来大夫，给陈培清疗伤。又听说陈培清是上官瑞所伤，陈老爷对此间过节，也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上官瑞骄纵跋扈，心胸狭窄。自己前些日子刚退掉上官瑞的提亲，估计他心里不舒服，早就想借机报复。

    “这次多谢二位了。”陈老爷对刘胡子和小杨子说道。

    “陈老爷不必客气。”刘胡子抱拳道：“天色不早了，您歇着吧。”二人说着要走，此时却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继而有人焦急地嚷道：“二哥受伤了？谁动的手？！”

    紧接着，刘胡子瞧见陈四小姐急匆匆地走进忆景园。陈老爷见了她，脸色一凛，轻斥道：“有客人在呢，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陈青絮这才瞧见刘胡子和小扬子，停下脚步，对刘胡子微笑道：“是你啊。我前些日子还想问呢，柳世成的身体完全复原了吧？”

    刘胡子笑道：“多谢四小姐挂心。我们将军早就没事了。”

    陈青絮笑道：“听说今儿个也是你们救的我二哥，改天一定好好登门道谢。”

    小扬子在一旁打趣道：“四小姐一定要说到做到，我们将军可盼着你去呢。”

    刘胡子一听这话，即刻用手肘推了小扬子一下。小扬子自知嘴快失言，不禁讪笑着挠了挠头。陈老爷听了，没多说什么，但脸色暗了下来。陈青絮听罢，刚想要反问句：“你们将军为何想见我”但转念一想，大概能猜出这话里的暗含义。突然地，陈青絮有点赧然，心里说不上是怎样的感觉，似乎生出点儿不明所以的愉悦。

    陈青絮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便进了陈培清的房里。二少奶奶正调了止血的伤药，给陈培清敷到伤口上。

    “二哥，你没事吧？”陈青絮凑过去，问呲牙咧嘴的陈培清道。

    “都是你惹的事！干吗去招惹上官瑞。你惹的麻烦算到我头上，这算什么事！”陈培清叫道。

    “我好心来看你，你却越发来了脾气！”陈青絮撇嘴冷哼道。

    “好了，你们两个见面就吵架。小时候也就罢了，现在都长大，还跟孩子一样。”二少奶奶见状，忙拦道。

    “你还是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吧。嫁了人，离开陈园，就没有这些麻烦。”陈培清嗤笑道。

    “看来你根本没事嘛！”陈青絮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到陈培清腿上的伤口上。陈培清“嗷”地叫了一声，脸上滴出冷汗来。

    “你这丫头，终日里淘气。”二少奶奶叹了口气，掏出汗巾帮陈培清拭掉汗珠。

    “二嫂，二哥整日里花天酒地，根本不记得回家多陪陪你。我瞧着就生气，你却还护着他。啧啧，到底是夫妻情深呐。”陈青絮边说笑边出了房门，留下兀自赌咒的陈培清。

    今儿个跟矢野流云一路走回家，陈青絮还没好好歇息，便听到陈培清受伤的消息，赶着来看他。现在有点乏了，她便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到半途，见芸心提了一个竹篮，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芸心，你这是干嘛去？”陈青絮笑问道。

    “小姐，夫人让我带了绣好的鸳鸯锦给她。”芸心笑道。

    “鸳鸯锦？”陈青絮问道：“绣这个做什么？”

    芸心笑道：“小姐难道忘记了么？前些日子夫人刚给你说过，梁家来提亲的事。恐怕夫人是在准备小姐的婚事吧。”

    “我的婚事？”陈青絮讶然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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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是呀。夫人说，已经给你说过了的。”芸心说道。

    这下陈青絮才想起前几天，母亲似乎提起过梁家来提亲的事。但陈青絮一门心思地想着矢野流云，根本将母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没放在心上。以往陈夫人也曾提过这家那家来提亲的少爷，但陈青絮从来没放在心上，陈夫人见她不乐意，也便没有了下文。但看这次，母亲似乎认真起来，倒是很麻烦的事。陈青絮想要去找母亲推掉这婚事，但转念一想，现在天色晚了，估计母亲早已睡下。而父亲最近对自己的言行极为不满，现在去了，反而自寻麻烦。不如等着天亮再说，今晚也可以好好想想对策。

    想到这里，陈青絮闷声不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芸心瞧着陈青絮若有所思的背影，心中对陈青絮的心思猜出几分。大概四小姐不喜欢梁少爷，但这话已出口，只能懊悔自己的多嘴。但这事迟早也会告知四小姐，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芸心想着，回了陈夫人屋里。

    而此时，刘胡子和小扬子辞别陈老爷，向他们在苏州城的落脚地，昀翔客栈走去。天色已暗，好像起了层雾，四处朦朦胧胧地一片模糊。大街上也变得空荡起来，路边的民居店家都隐在雾中，只余下一片片暗影，静静地凝在夜色里。

    “咱们的事也查得差不多，该回去交差了。明天一早启程。”刘胡子对身旁的小扬子说道。

    “嗯，没想到不是直系孙传芳的手下，居然是日本人搞得鬼。这到底怎么回事呢？”小扬子皱眉问道。

    “其实，将军一早便知不是直系的人杀的老罗。他们虽跟咱们时常有摩擦，却不敢明着挑衅。更别提杀了刘将军的得力手下。所以觉得事有蹊跷，才派我们俩来查。果然是日本人做的。”刘胡子恨恨地说道。

    “日本人杀了老罗栽赃给直系，有什么好处？”小扬子问道：“直系不是一向亲近日本人的吗？”

    “哼，卖国贼这个称号，没有人心甘情愿背着。估计日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才对直系有所戒备。而我们皖系势力日渐增强，如果跟其他军阀联手，足以与他们分个高低。大概日本人考虑到这点，才竭力制造几派军阀的摩擦。几派军阀互相牵制戒备，他们才有机可乘。”刘胡子说道。

    “对呀！”小扬子恍然大悟地叫道：“不愧是刘大哥，这些诡计统统逃不过你的眼睛！”

    刘胡子得意地摸了摸络腮胡子，心想：我哪里有这等本事。这都是照搬柳将军的原话而已。

    两人这样聊着，在浓雾中拐了个弯，进了一条小巷子。出了这巷子右转，就该是客栈了。

    此时，刘胡子却突然一惊，敏锐地感觉到两股劲风破空而来，直逼自己的双眼。他冲小扬子惊呼道：“当心！”而与此同时，也抬起双手，凌空一接，将两只暗器接了下来。小扬子也算是年轻一代中的武学高手，但在这浓雾中，却险些被暗器所伤，堪堪躲过。

    借着微弱的天光，刘胡子看了看手中的暗器。这暗器十分古怪，跟小扬子的流星镖类似，却比流星镖还要小一些。

    “是日本人的暗器。”刘胡子低声道，示意小扬子提起精神来。

    此时，突然两条黑影蛇一般自两人身后滑了出来。两人即刻警觉，回身的同时，将腰间的枪掏出来，“嘭嘭”两枪，打向身后的两人。

    寂静的夜里，枪声格外刺耳。

    “什么人？！缩头缩脑的，算什么男人！”小扬子冲着浓雾吼道。

    浓雾中，两个人影渐渐地显现出来。刘胡子定睛细看，见那两个人穿着军装，个子不高，显然是练了功夫的，脚步轻盈，步子极稳。

    “你们倒也有点本事，只短短几日，就查到我们头上。”其中一个冷笑道。

    “你们是什么人？”小扬子喝道。

    “你说呢？”对方冷笑道，同时举起手中的枪。

    “躲开！”刘胡子一拽小扬子的胳膊，两人滑向路边石墙。枪声响过，小扬子压低声音惊道：“这些是什么人？”

    “你他妈没脑子吗？当然是害老罗的日本人。”刘胡子低声道：“来者不善，也不知道有没有帮手，你我小心些。”

    说罢，两人握紧手中的枪，仔细聆听四周的声响。

    突然地，小扬子感觉后背微凉，不禁迅即转身，连开两枪，只听身后的人影发出一声闷哼，却又消失不见。而同时，浓雾中传来拳脚的打斗声。小扬子心想，那必是刘胡子在跟另一个日本人交手。又一摸后背，顿觉刺痒疼痛。原来刚才已经被人刺伤后背。

    “这日本人练的什么鬼功夫，居然能像壁虎一样贴墙而行，果然不是人。”小扬子咒道。

    但不消须臾，小扬子居然感到一阵头昏目眩。“糟了，有毒！”小扬子暗忖道，

    但此时，眼前已经多出一个人来。从身形上依稀可以看出，是刚才那两人的其中一个。

    面前的日本人冷冷一笑，端起手中的枪，对准小扬子的额头。

    小扬子心中一凉，暗忖道：“糟了，怕是今日要死在此处了。”

    但却听得耳边“嘭”地响过枪声，那日本人神色绷紧，直直地仰倒在地上。

    “小扬子，你没事吧？”刘胡子出现在他面前，右臂上粘满血迹，提着枪气喘吁吁：“他爷爷的，小日本不知练的什么功夫。”

    小扬子转身去看身后躺着的另一个日本人尸体，扶了扶额头：“刘大哥，我好像中了小日本的毒。”

    “什么？这下怎么是好！走，我扶你去找大夫。”刘胡子忙扶起他。此时，却有脚步和机车声轰隆隆地传来。继而，几道光束穿破浓雾。

    “什么人在这里？！”有人吼道。

    “糟了，惊动了巡捕房。我们快走。”刘胡子扶起他，匆忙地奔进浓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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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日，陈青絮依旧去学校上了课。下课后，陈青絮心里为陈夫人所说的婚事犯愁。早膳时，陈夫人跟她提了这事，执意她嫁给梁禄。而一向宠溺她的母亲居然苦口婆心地劝她接受梁家的提亲。

    陈青絮想起这些，顿觉烦闷，于是扔下课本，从学校里出来，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闲逛的同时，陈青絮发现街上多了不少巡逻的巡捕房的人。

    “出什么事了吗？”陈青絮暗想道，但旋即，自身的烦恼压过了对其他事情的关心。

    “唉，如果不嫁给梁禄，那我要嫁给谁？矢野流云？”陈青絮暗忖道，想着矢野流云的音容笑貌。他是个洋人，看上去对自己也没多大意思。即使矢野流云真的想娶自己，那难道要跟着他远渡重洋回到日本？虽然也在日本呆过一段时间，但那里没有父母亲人，没有陈园，没有最喜欢的桂花糕，没有早就熟悉的烟柳长堤。这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东西，忍心舍掉吗？

    这样想着，陈青絮蓦地觉察，仿佛本心里没有想象中那样看重矢野流云。她是喜欢他，但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国仇家恨。若要抛舍掉这些，陈青絮是断然做不到的。

    但就这样嫁给梁禄而忘却矢野流云，她同样是做不到的。

    “这样好了。”陈青絮看了看四周，自己正处在繁华的地段，也正是城里新建的书局附近。通常在这中午吃过饭的时候，矢野流云会到书局来看书。正是这样，他们才常常见面，因书局离着学校不远。

    “这里是矢野流云经常走的路。再过段时间，矢野流云或许会到书局看书。我在这里等一盏茶的功夫。如果能遇到他，就说明我们今生有缘，这样的话，如果他肯娶我，别说是日本，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跟着他去了；但若遇不到，这个决定还是作废好了。”陈青絮暗想道。

    于是她在书局门口来回踱着步，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又想起璇玑昨天说的“如果有缘的话，即使相隔再远也会遇到；但缘尽的话，即使近在咫尺，你也见不到他。”

    “怎么像个傻瓜一样相信这种话？”陈青絮无奈地自语道。此时，她猛地一个转身，差点儿撞到身后人的胸前。

    “矢野流云！”陈青絮惊喜地叫道。

    但抬头看时，却看到另一张脸。一张有点凶狠的，冷酷的脸。

    “柳世成？”陈青絮的惊喜失了大半。再向四处瞧了许久，匆忙来往的行人中，没有熟悉的那副容颜。

    她始终没有等到矢野流云。

    “四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柳世成奇怪地问道。远远地，他便瞧见陈青絮在这书局门口来回踱步，并且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随便走走。”陈青絮干笑道：“你不会是来看书的吧？”

    “不，我来买药。”柳世成说道。

    “买药？到书局买药？？”陈青絮问道。

    “怎么会。那边开了家药店，我是去那里买的。”柳世成一指路的对面。陈青絮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家小药铺。陈青絮嘿嘿笑了几声，心想今天这脑子算是出故障了，连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你买药做什么？伤势还没好么？”陈青絮随口问道。

    “哦，不是。手下的兄弟受了点伤，我正好出门，带点儿药回去。”柳世成轻描淡写地说道。

    此时，正有一队巡捕房的警察自他们身边匆匆经过。平日里见这些人，都带着几分散漫和不耐烦。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死伤几个百姓，好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若非惊天巨案，才不会惊动这些人。陈青絮瞧着他们凝重的神色，不明所以。

    “苏州城发生什么大事了？突然多出这么多巡逻的。”陈青絮奇道。

    柳世成目送这一队警察经过，沉默不语。

    陈青絮掏出西洋怀表看了看时辰，早过了矢野流云惯常出现的时刻。看来他不会来了。莫非当真无缘？

    “你在等人？”柳世成问道。

    “没有。我看时间不早了，正想回学校去。”陈青絮微笑道。

    “我送你吧。看来苏州城最近不太安生。”柳世成说道。

    “不必麻烦了。”陈青絮一指前方：“学校就在那里，你快回去吧，不要误了伤者换药。”

    “哦，那好。”柳世成仿佛这才回过神儿来，看了看手中的药包。

    “那我先回啦。”陈青絮冲柳世成挥了挥手，又看了书局最后一眼，才有点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开了。

    柳世成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抹为不可见的微笑掠过他的唇角。

    陈青絮垂头丧气地进了教职工办公所，坐到书桌前发呆。当前是午饭刚过的时候，许多离家近的教师们都回了家，屋里只剩陈云英和另外一个年轻的男老师。

    陈云英正在跟那个年轻老师校对新一期报纸的稿件。忙碌间瞥了眼陈青絮，发觉她正直勾勾地盯着书桌上一株剑兰发呆。

    “青絮，你在想什么？”陈云英笑着问道。说白了，陈青絮心思没有女孩该有的细腻，喜怒哀乐跟面谱一样，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异常鲜明。这一次，倒是安静沉默，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没什么。”陈青絮无精打采地说道。

    “对了，刚才曾伯来过，说是要我们下了课后直接去凤雏楼，爹要请上官老爷吃饭。”陈云英说道。

    “什么？！上官老爷？？”陈青絮一下跳了起来。

    那位在场的男老师被她突然的动作唬得一怔，继而暗中笑了笑。陈云英说道：“怎么，你认得他？”

    “唉，就算我不认得他，也认得他的儿子，上官瑞。”陈青絮头痛地说道：“想来今晚上官瑞也会在场。”

    “哦，就是打伤二哥的上官瑞？”陈云英恍然大悟。

    “没错。今晚可算是鸿门宴了。”陈青絮愁眉苦脸地说道。

    那位男老师笑道：“如果用鸿门宴来比喻，那陈老爷才是设宴的那位，你担心什么？”

    “林先生，你不知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昨日我跟上官瑞起了冲突，给了他点教训。估计他早向他老爹告了状，我爹怕他日后为难我，才请他们吃饭。”

    “上官瑞，是不是小时候读私塾，跟我们同班一年的那个？”陈云英问道。

    “就是他。从小仗势欺人，长大了更惹人厌。”陈青絮恨恨地道。

    “果然是他。”陈云英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小时候不学无术，总被夫子骂，而且欺负同窗。早些年听说他也去留了洋，却不知已经回苏州了。”

    “算了，我怕他什么。他伤了二哥，我们还没找他算账呢。”陈青絮冷哼道。

    “得，到时候你可忍着点儿脾气。长辈在场，不要再给他难堪。”陈云英笑道。

    “那是自然。”陈青絮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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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转眼到了黄昏。陈青絮下了下午的课，依旧有点没精打采地出了教室门。

    “陈先生，你的手袋。”陈青絮刚走出教室门没多久，班上的一个小男孩子便追了出来，将陈青絮落下的手袋塞进她手里。

    “呵，谢谢你。”陈青絮冲小孩子笑了笑，看着他一溜烟儿地跑出教室长廊。过不多会儿，孩子们纷纷笑闹着出了各自教室的门。陈青絮在长廊上停留了会儿，揉了揉额头。

    此时，黄昏的光线寂静地落到地面，微尘在光束中轻轻流转，打着旋儿。渐渐地，人声远去，寂静大规模地降落，无边无际。

    陈青絮看着窗外夕阳下温柔的光景，突然生出几许虚幻感。好像自己生在一个奇特的世界中，在这之外，还有另一个更真实的世界。这种寂静压着她，让她感到一种负重。

    突然地，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青絮听着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心跳骤然加快起来。是不是矢野流云？

    她突然地转过身去，却又一次失望了。那不过是另一位授课老师，正边走边看手中的课本。

    “哦，陈先生。”这位老师走到她身旁，瞧着陈青絮茫然而怅然若失的神色，有点莫名其妙。

    陈青絮笑着打过招呼，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沿着长廊走了出去。

    缘起缘灭，缘尽缘了。大概等不到矢野流云了吧。陈青絮暗想道。

    走到校门，瞧见早已等候多时的陈云英。两人一同上了车，向凤雏楼而去。

    陈家的凤雏楼原本是家小餐馆，由于陈老爷经营有方，才渐渐变成江南首屈一指的正宗中式料理招牌店。凤雏楼临水而建，也是用了古式的建筑风格。共分三层，在顶楼设了雅座包间。此时，陈老爷和陈夫人、陈培清、梁禄、上官瑞的父亲上官智德和上官瑞正坐在其中一处小包间里。

    此时已入夏，虽然天气还算不上炎热，但却也有了燥热的气息。因此，雅间的窗户敞开了细微的缝，窗外画舫上姑娘的唱曲儿声便丝丝缕缕飘进屋里。

    “上官老爷，感谢你赏光前来。早听说你从南京回了苏州省亲，今日才得见。”陈老爷赔笑道。

    “陈老兄，你干吗这么客气。”上官智德微笑道，金丝眼镜下的眸子眯成一条线。

    “说来惭愧。我教子无方，令犬子冒犯了令郎，今天一则是为犬子向您赔不是，另一方面，也想借由小女订婚之喜请您吃个便饭，叙叙旧。”陈老爷微笑着瞧着上官智德，说道。

    上官智德笑了笑，托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捻开盖子，小啜一口香茗。一屡清香甘冽自喉头流淌进胃里，之后扩散开来，齿颊留香。上官智德不由赞道：“好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吧？”

    陈夫人听罢笑道：“是呢。上官老爷若是喜欢，我给您包几包带回去品尝。”

    上官智德笑道：“夫人，不必麻烦了。”

    此时，陈老爷依旧在看着他。上官智德心中冷笑，又拿眼去看梁禄。他知道梁禄是苏州富商梁格非的儿子。这梁格非虽只是个商人，却也跟军阀暗中来往，人脉极广。今天陈敬霖找来梁禄，估计是暗示自己，他们梁陈两家要缔结秦晋之好，若他上官智德再追究被退婚等事，就是不给这两家人的面子，跟他们两家作对。虽然上官智德也不是个大度的人，对退婚一事也在耿耿于怀。但他也知道点儿分寸，明白梁陈两家不好轻易得罪。被退婚，也只是面子上的事，说起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偏偏自己这儿子硬要跟陈四小姐耗上，居然还伤了陈培清。陈老爷没有追究这事，而是打算就此化解，倒也算大度了。自己硬追究下去，反倒没什么好处。

    于是上官智德说道：“陈老爷，我听说了，先出手伤人的是我这个不肖子。该让他来赔不是。说到订婚---怎么没见陈四小姐？”

    “对啊，四妹他们怎么还没到？”陈培清说道。

    “我们来了。”竹帘微挑，陈云英和陈青絮走了进来。陈云英对众人说道：“抱歉，让上官伯伯和大家久等了。最近不知怎么着，各大街口平白无故地多出那么多巡逻的警察，好像在查什么人。我俩被拦住盘问许久，才又放行的。”

    “这倒是的。我今天过来的时候，也见到过。但没听说出什么大事啊。”梁禄接口道。

    “我倒是听说，昨晚城北漯河大街那段，有人打架开枪，好像还伤了两个人。”陈培清想起自己在外闲逛时听到的闲言碎语。

    “真的？有人开枪？”陈青絮皱眉道：“难道是军阀，或者是流寇？听说最近山东那里盗贼猖獗，许多马贼都带着长枪。而且身家清白的百姓，谁会开枪伤人。”

    陈青絮这话刚一说完，上官瑞那脸色立马难看起来。上官智德虽然依旧不动声色地微笑，但心里却对陈青絮口无遮拦十分反感。

    陈夫人见状，忙对陈青絮使了个眼色。陈青絮浑然不觉。倒是梁禄，拽了拽她的衣角，用眼角余光瞟了眼上官瑞。

    陈青絮这才意识到失言，却毫无悔意，反倒冷哼一声。

    “来，上官老爷，尝尝我们店里的特色菜，红油抄手。”为了缓解尴尬，陈老爷一指刚端上桌的一盘菜。用乳猪猪蹄做成，先是热水焯过，再红烧，最后加上独特的佐料。

    “果真美味。”上官智德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品尝后说道。

    “那就多吃些。”陈夫人招呼道。

    之后，众人开始闲话家常，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陈青絮则心事重重，想着矢野流云和自己的婚事。陈云英吃饱后觉得无聊，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别人说话。梁禄多半时间也在沉默。梁夫人已经跟陈家提亲，纵使自己不很乐意，事情已无法挽回。而他自己也摇摆不定，心里依旧记挂着林楚红。上官瑞则一肚子窝火，看着陈青絮就来气，席上也便静默的时候多些。等这尴尬的酒席散了后，天色也便全黑下来。

    出了凤雏楼，陈老爷送走上官智德和上官瑞，打算用自家马车，将梁禄先送回家里。陈青絮跟着众人走到马车前，却突然瞧见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她心中一动，即刻喊道：“矢野流云！”

    矢野流云听到有人喊他，回过头来。陈青絮盯着他看，突然有想要落泪的冲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凤雏楼门口悬挂着的红灯笼，将他的容颜更柔化了许多。那种绵密的温柔，仿佛水一样，几乎要从他的脸上滴出来。

    陈青絮奔到他面前，有点激动地唤道：“矢野流云，你今天去了哪里？”

    矢野流云有点讶异，刚要回答，却有另一道声音传来：“流云，谁在这里？”

    陈青絮听到这温柔的女声，一下子怔住了。

    之后，她看到矢野流云背后走过来的娉婷少女。

    阑珊灯火下，她看到少女的脸。居然是林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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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陈青絮瞧着林楚红怔住了。林楚红也有点意外。

    “陈小姐。”矢野流云有点意外地笑道：“这么晚了，你自己要去哪里？”

    “那这么晚了，你们又是去哪里？”陈青絮冷哼道。

    林楚红不动声色，向陈青絮身后看过去，瞧见她身后的马车，和马车里正掀开帘子，眺望陈青絮的梁禄。

    “我正要送楚红回家。”矢野流云说道。

    陈青絮听了刺耳，冷哼一声。此时，梁禄在马车里瞧见林楚红和矢野流云，胸口顿时涌上有点说不清的愤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理亏。口口声声说要跟林楚红相濡以沫，却还是敌不过母亲的意思。况且，父母的意思是，如果他娶了林楚红，那便必须自行搬离梁府，独自谋生。那样的话，虽说父母不会对他今后的死活不闻不问，但免不了要自己操心生计。但除了做生意外，他也实在无其他长处。而这生意，也多半是父亲在主持大局。眼下兵荒马乱，自己独自持家的话，不知要拼到什么时候。瞻前顾后地考虑过后，梁禄也便渐渐跟林楚红淡了下来。在世故这一点上，他跟林楚红是很相投的。

    梁禄下了马车，走到陈青絮身边，扯了扯她洋装宽大的蕾丝衣袖：“大家都等着你呢。”

    陈青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见矢野流云却一副淡然无谓的样子，顿时没了说下去的欲望。似乎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也不该对人家的言行作出任何指摘。于是，陈青絮转过身去，随梁禄走了。

    矢野流云瞧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睑。过了会儿，才又转过身对林楚红笑道：“我们走吧。”

    回到家里，陈青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已经明确给母亲说过，不想嫁给梁禄，但似乎不起什么效果。但如果就这样冲到矢野流云面前说：“你娶我吧”，或许会把人家吓跑，今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但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嫁了，很是不甘心。

    想到这里，她披衣而起，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全数搬了来，将一张宣纸铺在面前，碾好墨，将毛笔饱蘸了浓墨，想要写封信给矢野流云。

    但笔尖触到宣纸的时候，她又迟疑了。写什么呢？如果豁出去表达心意，被别人看到的话，笑话她不说，若是被父母或者梁家知道了，免不了一场轩然大波。

    陈青絮轻叹口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灯笼，发起呆来。

    但瞬间，陈青絮脸色一亮，想到一个矢野流云看得懂，而其他人看不懂的方法。用矢野流云的母语来写。日本人的文字，怕是没有人看得懂，除了矢野流云。

    陈青絮微笑着落笔，一笔一画地写开了信。边写边在想，稗官野史传记中那个夜奔的红拂，是不是跟她现在同样的心情？等到写完这封情书，也油尽灯枯，过了子时。此时，陈青絮却无半点睡意，半是激动半是兴奋，又有点忧虑，说不上缘由。这时节，天气已经转暖，虫鸣透过绿窗纱，缥缈地响在耳边，好像将一种特别的温柔缠绕在陈青絮心上。

    之后，她又呆坐在床上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天色一亮，她便爬了起来，披上衣服去找璇玑。

    璇玑这时刚刚起床，一推门，见到陈青絮，着实吓了一跳：“小姐，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起床起得这么早。”

    “璇玑，”陈青絮偷偷将她拉到一边，笑道：“帮我送封信如何？”

    “送信？不是有邮差吗？”璇玑茫然地问道。

    “哎呀，这不是那种信，”陈青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是给矢野流云的。”

    “哦，情诗呀。”璇玑偷笑道。

    “总之，你帮忙不？”陈青絮佯怒道。

    “可是，小姐，你已经答应了梁少爷的提亲了不是。”璇玑说道：“那这算什么事呀。”

    “谁说我答应了？我从来没答应过。”陈青絮冷哼道：“倒是娘，非逼着我嫁给梁禄。梁禄哪点好？”

    “那矢野流云哪点儿好？”璇玑笑着反问道。

    陈青絮瞪了她一眼：“你去还是不去？”

    璇玑“噗嗤”一声笑出来：“当然去。小姐的事儿，丫鬟的腿儿。我怎么会不去呢。但是，小姐，你到底要怎样呢？嫁给矢野流云？那是不是要跟着他走？”

    “还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呢。”陈青絮叹了口气。

    “那简单，我这就去给您问问。”璇玑接过陈青絮递来的信封，瞧了一眼：“这是什么？是洋文吗？”

    “嗯，是只有矢野流云能看得懂的文字。”陈青絮笑道。“只有矢野流云能看得懂”这件事，令她心里有种若半明半灭的樱花一样的感觉，隐秘而愉悦，好像有两个人共同的秘密藏在里面。

    “好吧，我知道啦。”璇玑将信收好，对陈青絮说道：“一早我忙完，就给你送过去。是不是中午的时候，送到那个书局？”

    “呵，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呢。”陈青絮讶然道。

    “小姐是没说。但是，小姐之前天天念叨矢野流云，他早上去哪里中午去哪里晚上通常去哪里。我就算再笨，这么天天念叨着，还会记不下来？而且，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还让我送做好的点心到他的公馆嘛。”璇玑笑道。

    “多嘴。”陈青絮笑道。

    “可是，那位柳将军呢？”璇玑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又问了这么一句。

    “柳将军，柳世成？”陈青絮说道：“他关我什么事。”

    “那倒可惜了。比起那个神秘的矢野流云来说，我还是觉得柳将军人可靠些。”璇玑撇了撇嘴。

    陈青絮白了她一眼，记起二哥受伤的事。“一直没有好好谢谢人家。待找个机会再说吧。”陈青絮暗想道。

    璇玑忙完自己的事，约摸到了半上午的时候，跟管家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出门，给陈青絮送信去。刚出了门口，正好遇上从外面晃悠回来，准备吃午饭的陈培清。

    璇玑一怔，福了一福，正想绕过他，却被陈培清喊住：“璇玑，这么着急得出去，是要见谁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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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四小姐派我去买点东西。”璇玑答道。

    “得，又拿四妹来压我。”陈培清笑道：“要去买什么呀？怎么不提个篮子？”

    “就是些纸张之类的，不用很麻烦。二少爷，我要走了。”璇玑说着，扭头欲走。

    陈培清闲来无聊，不肯放她走，便去扯她胳膊上挂着的刺绣小手袋：“你先别去，陪我说会儿话。”

    璇玑厌烦他的动手动脚，于是使劲扯住自己的手袋。两厢一拉扯不要紧，这手袋被扯翻，里面放着的信封，也就掉了出来。

    璇玑一惊，俯身去拣。但陈培清的动作更快，先一步拾起信封，端详着上面的字：“这是什么字？”

    信封上，是日本片假名写成的“矢野流云”。陈培清看不懂，但直觉上觉得这是个人名。信封上面，总是要写收信人的名字吧。虽然他看不懂意思，但也见过洋人的字。既然是东洋文字，那一定是写给日本人的。而小妹只认识一个日本人，那就是矢野流云了。

    别看陈培清一无是处，在这些事情方面，他的脑筋转得很快。

    “啧啧，这是小妹写给男人的情诗吧？”陈培清阴笑道：“你是给这个人送信的吧？”

    “这才不是。”璇玑忙反驳，但从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这封信的反应，陈培清便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把脸色一沉，冷哼道：“你好大的胆子！四妹都是订了亲的人，迟早要嫁进梁家的。你却还帮着她跟别的男人来往？！你有几个胆子？？”

    璇玑被他这样一吓，说不出话来。

    “这事如果被爹娘知道了，你不会有好果子吃！”陈培清恫吓道。

    “这才不是情诗，少爷可别诬蔑小姐。如果你要拿，就拿给夫人看好了。”璇玑一急之下，也只能死咬着不承认。反正没人看得懂。三少爷勉强认识点洋文，但他即使看懂了，也不会把实情说出来。

    “你还嘴硬！我告诉你，大哥这两天就要回来了。他可是懂这种蚯蚓字的。如果他看了之后，发现被我说中了，你和小妹都得完蛋！”陈培清冷哼道。

    璇玑瞪着他，心里着急。看来这位少爷的伤势太轻，着实该使劲打上几枪，让他出不了门，管不了别人的闲事。

    “这信我先收着了。”陈培清说着，把信拿了去。

    “二少爷！”璇玑着急，忙上去抢，却一个趔趄，撞到陈培清身上。陈培清暗笑，死抓着她不放手。正当这时，陈云英从外面走了来，瞧见两人纠缠的样子，不禁一怔，笑道：“你们两个在干吗呢？”

    “三少爷，”趁着陈培清分神的当儿，璇玑一把夺过信封，塞到陈云英手里：“这是四小姐要给矢野流云的稿子，您帮着送过去吧。”

    “稿件？”陈云英疑惑地接过去，见璇玑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才佯装恍然大悟地说道：“我倒是把这件事忘记了。好的，我知道了。今天下午给他送过去。”

    陈培清见陈云英拿去了，也觉得没趣，于是问道：“今日不用去学校吗？”

    “今天学校公休。”陈云英笑道：“二哥的腿伤可好些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碍。”陈培清随意回了句，见璇玑紧跟在陈云英身旁，他也便没了继续闹下去的兴致，走开了。

    璇玑长出了口气，对陈云英笑了笑：“三少爷下午还出门吗？”

    “嗯，约了矢野下棋去。这封信，是什么？”陈云英问道。

    “谁晓得。这洋文我也看不懂。但小姐说一定要给矢野流云的。”璇玑装作不知。

    所幸陈云英是个除了他的事业之外，对其他事情都马马虎虎的人。记起前几日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陈青絮许了要给矢野流云找些中国围棋的资料。大概这就是吧。

    于是，他也没多想，便将书信收起来。从家里吃过饭后，出门去围棋社等矢野流云。

    到围棋社里找了个角落的位子，陈云英坐了下来。店家送来茶水，知他是常客，便热情招呼着。陈云英一边等着矢野流云，一边摆好棋子。但等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也没等到矢野流云。陈云英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却见林楚红从屋外进了开，四处巡视下，瞧见陈云英，于是笑着迎上来：“三少爷，久等了。刚才我去市集，正好遇见矢野流云，他说急着回家见一个人，今天不能来了，让我给您说声抱歉。”

    “哦，是这样。”陈云英说道：“那麻烦你了。”

    “不过他说，晚上忙完要去听我们戏班的戏，你要是急着找他，晚上也可以去。”林楚红笑道。

    “是么？”陈云英挑了挑眉，想起璇玑给他的信，于是将信取出来，递给林楚红，说道：“正好，青絮要我把这封信交给矢野流云。我等不到他，麻烦你给转交吧。京戏我听不太懂，今晚就不过去了。”

    “信么？”林楚红接过来，微微挑眉，笑道：“那是自然，我一定转交。”

    陈云英谢过她，林楚红也便拿着信走出围棋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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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林楚红出了围棋社之后，脸上的笑容立即敛去。她将那信拿在手里反复翻看，虽然看不懂那洋文，但再怎么不懂，也猜得出那四个字的意思。

    “想给矢野流云的信的话……”林楚红冷哼一声，心中升起几许嫉恨。

    她陈青絮贵为江南首富陈敬霖的掌上明珠，可以轻易地许下一门不错的亲事。她明知梁禄中意的是自己，却也答应下梁家的提亲，又来此争抢矢野流云，当真可恶。仗着自己出身富贵，便无视别人，以为天下事必遂她所愿，是不是有点太嚣张？

    林楚红越想越生气，禁不住打开那信封，取出信纸展开来瞧，却见满纸的鬼画符，自己完全不懂。但想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情书了。

    “如果现在撕掉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若是有人问起，也权当忘却这件事，推说不知把信放在哪里。”林楚红暗忖道，当下将那信三下五除二地撕烂，走到一处拐角，丢在一堆垃圾里。她瞧着散落的信纸碎片跟那堆污秽的垃圾混在一起，心中顿觉痛快。之后才又走了出来，想要招辆黄包车回家。

    此时，还真有一辆车子冲她走了来。她忙抬手拦着，却见那车夫根本没理会她，径直绕过去，走到一个穿了西服的男人身旁，停了下来。

    林楚红回过头去看那男人。那人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戴着金丝眼镜，衣着光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中提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旅行箱。

    此时，男人也看到了林楚红。当他看到林楚红的时候，眼睛微微一眯，脸上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林楚红见这男人外表斯文光鲜，一身洋货，猜测他或许是自异邦回乡。瞧这男人的长相，似乎有一丝丝的熟悉，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这位小姐，如果你着急的话，这车就让位你坐吧。”男人笑道。

    “这怎么好意思。”林楚红笑道：“我不着急。您是要去哪里？”

    “唉，原本我坐了朋友的车，正打算让他载我回家。哪知道他那车在路上抛了锚。我只好再找辆黄包车来。”男人笑道：“但我的家也就在前面不远了。”

    “我也是，家就在前面不远。”林楚红微笑道：“你还是别客气了。”

    “这四五年没有回家，反倒觉得有点陌生。”男人环顾四周，笑道。

    “敢问先生的家在哪里？说不定我们还是街坊呢。”林楚红随意问道，感觉得出这个男人在刻意跟自己搭腔，顿时生出几分厌烦，想这个男人快些走，耽搁自己坐车。

    “哦，就在城北的陈园。”男人淡淡地说道。

    “什么？！”林楚红讶然道：“陈园？”

    “对，”男人笑道：“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认得陈家的二少爷和三少爷，”林楚红讶然道：“您该不会是，大少爷吧？”

    “呵，你知道我？”陈培源微微歪过头，端详着林楚红：“这么美丽的小姐，又跟我的弟弟们相识，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您哪里会对我有印象，”林楚红微微垂下头去：“我不过是个唱戏的而已。因为陈老爷喜欢听戏，逢年过节，都让我们进园子里唱几场。这样我才认得他们的。”

    “哦？那真是幸会。”陈培源笑道。

    此时，呆在一旁等候的车夫着急地叫道：“二位，你们到底谁坐我的车？”

    “这位小姐吧。”陈培源说道，随后将林楚红扶上了车。

    “谢谢您。”林楚红坐上车，笑道。

    “哪里。敢问小姐芳名？”陈培源问道。

    “林楚红。我是林家戏班的。”林楚红回道。

    “哦，改日一定去看你演出。”陈培源笑道。

    “多谢了。”林楚红说道：“那我先走了。”

    陈培源点了点头，笑道：“小心慢走。”

    车夫拉起车子，开始在大街上小跑起来。林楚红回过头去，瞧见陈培源站在原地，向她挥了挥手。林楚红也抬手挥了挥，将脸转过来的时候，厌恶也毫不掩饰地堆砌在脸上。林楚红年龄虽小，但阅人无数，当她跟陈培源聊这几句的时候，虽然没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从他似笑非笑，又有点无事献殷勤的样态来看，陈培源也不是个太规矩的人。当然，这也源自林楚红对陈家的偏见。因为心里越来越烦陈青絮，因此对她的兄弟们也莫名地厌恶了起来。

    此时，陈培源也招来另一辆黄包车，一路到了陈园。敲开朱红大门，管家瞧见他，顿时又惊又喜：“大少爷！不是说要过几日才到家吗？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

    “我是见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情，便早早收拾好坐上了船。”陈培源笑道：“管家，您的身体还好？”

    “呵，托少爷的福，身体还好。您快进来吧，老爷夫人天天盼着您呢。”管家笑着接过陈培源的旅行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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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陈培源进了陈园，见了父母。府内上下见了他，尽皆欢喜。

    陈培源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讲了讲自己在日本的见闻和生活琐事。不消多久，便到了晚饭时分。厨房的下人在前厅设了酒席，面向邀雪湖，敞了窗户，将那和煦春风放进屋子里来。

    一家人落座，围在酒席边，闲话家常。陈培源讲了讲这四五年在日本的生活，之后才将话题引到陈青絮身上：“前几日娘捎信说，四妹婚期将近。也没有细说这事。不知道定的是哪家的少爷？”

    “是梁家的梁禄。大哥，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小妹闹出些什么事来。”陈培清嗤笑道。

    “哦？”陈培源停下筷子，瞧着陈青絮：“小妹这些年依旧跟孩童时期那般淘气啊。”

    陈青絮白了陈培清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如果是换在平常，陈青絮定要跟陈培源多聊一番的。但今日听了璇玑的回话，说是信已经给矢野流云。但到了现在，也不见矢野流云有什么回音。但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心急。这信中午才送去，现在才过了半日而已。即使矢野流云看完了，也不一定有时间回信。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顿觉心烦，因此席间的话也越发的少了。

    “如今小妹也要嫁人，云英呢，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家？”陈培源问陈云英道。

    “这还早着呢，况且，我也没什么中意的姑娘。”陈云英笑道。

    “还说呢。我想给他张罗个亲事，媒人也来说过几次媒，却让云英一个个都给回了。你是他大哥，多开导开导他。成家立业，本就是人生大事。”陈夫人对陈培源说道。

    “我看，你们这几个，都是被你们的娘宠坏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们这个不乐意，那个反对的。”陈老爷冷哼道。

    陈培源笑了笑，又问了问苏州城近些年的境况。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将这饭吃完，已是掌灯时分。

    此时，矢野流云的公馆里，也掌起了灯。他坐到小客厅的藤椅中，看着眼前的男人。一个面色冷漠的男人坐在他面前，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啜一口茶，之后又将目光落到矢野流云的身上。

    “权藤大佐为何突然赶来？”矢野流云问道。

    “我只是来见一个故友，却没想到能遇到你。”权藤浩二说道：“听说最近你跟一个叫陈云英的极其亲近。是吗？”

    “哦，那是我在苏州认识的一位朋友。”矢野流云说道。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权藤浩二冷笑道。

    “他？”矢野流云微微蹙眉，注意到权藤讥讽的目光，问道：“大佐这话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山东出了一个反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组织？那个组织名叫‘卧龙’，专门在日租界里捣乱，炸毁我们的电局，烧了我们的店面，着实可恶。”权藤冷哼道。

    矢野流云皱紧眉头，冷哼道：“这又跟陈云英有什么关系？”

    “卧龙里的几个人躲我们的缴杀，已经逃到江南。而我们的人来报，他们跟一个文学社的人暗中有来往。你知道这个文学社是谁主办的吗？”权藤冷笑道。

    “这跟我没有关系。”矢野流云淡淡地说道。

    “矢野君，”权藤挑了挑眉：“我知道你跟矢野老先生一样，不问世事。但身为帝国的人，起码不应该跟这样的人结交。”

    “权藤大佐千里迢迢地赶来，不会只是为跟我争论要结交什么样的人吧。”矢野流云淡淡地回道。

    “不，”权藤微笑道：“既然矢野君跟陈云英亲近，不妨帮忙查一下卧龙如何？”

    矢野流云微微蹙眉，拒绝道：“抱歉，大佐。我想我没有这样的能力。”

    权藤浩二的脸色兀自沉了下来。他的眼睛虽然不算大，却有着锐利的力度。权藤冷笑道：“如果不是矢野君的父亲大人和矢野君的学识深受天皇陛下赏识，矢野君也没有什么可以清高的资本。我不懂你为什么护着那个中国人。他勾结贼人，杀害我们同胞，你却为仇敌作掩护。”

    “如果大佐执意如此认为，那我们话不投机，抱歉。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去休息吧。”矢野流云说道。

    权藤瞪着他，恨恨地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请记住我的话。”

    矢野流云不置可否地送他出门，又将门掩了上来。

    之后，他走到茶几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到今天早上买来的那份报纸上。

    偌大的头版头条，标题醒目：“反日组织卧龙在山东杀死三名日本军官。”

    “卧龙吗？”矢野流云喃喃自语，同时又苦笑了下，将身体倚到原木藤椅里。

    灯火跳跃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他温柔的脸颊涂上意味不明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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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此时狮子坡柳世成的军营里，柳世成正坐在小扬子的床边，察看他的伤势。

    “你的外伤差不多好了。只是这日本人下的毒很厉害，也很奇诡。怕是要再养个十天半个月。”柳世成说道。

    “将军，我们上次去苏州城，发现城里多出不少日本人。”刘胡子说道。

    “苏州城里多出很多日本人？”柳世成微微讶然。

    “对。该不会是把我们苏州城也变成日租界吧。”刘胡子叹道。

    柳世成站起身，略微沉吟道：“前些日子，我瞧那报纸上登过，说是山东境地多了不少反日组织，其中一个最具威名的，叫做‘卧龙’。听说日本人正在围剿他们，这些人不得已跑来江南避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才让苏州城里多出这么多日本人来。”

    此时，门外有人进来通报：“将军，段将军差人送信过来。”

    说着，进门通报的这人将一封书信奉上。

    柳世成接过信，打开来细细阅读。看完之后，将那信纸重新折叠起来，若有所思地放进信封里。

    “将军，出了什么事？”刘胡子问道。

    “段将军说，直系最近很猖狂，在安徽边境屡屡挑起战乱，要我去平乱。”柳世成皱眉道。

    “这倒是好事，我们闲了这么久，都没有机会再活动活动筋骨。”小扬子从床上坐起来，说道。

    柳世成看着他，轻叹一声：“无论是直系奉系还是我们皖系，这些人不都是中华民国的人，不都是我们的同胞？现在各个帝国外邦侵占民国领土，我们却在这里互相残杀，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可不想去做！”

    小扬子听罢，垂下头说道：“将军所言甚是。但上次段将军让你出兵，你以粮草不足为由拒绝。这次如果再推脱，段将军恐怕会不高兴。”

    “我也是看不得我们中国人打中国人。他娘的，我们在这里卖命打仗，争来争去的不都是为这些军阀老小子们打天下？我们有点什么好处？”刘胡子怒道。

    柳世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这次我定当领命前去。但也想趁这机会向段将军进言，希望他和这些军阀能联合起来，把这些日本人赶出民国去！”

    “柳将军，您怎么做我们都当誓死追随！”小扬子说道。

    “你先养好伤吧，不要随我们同去。后日一早，我跟刘胡子率兄弟们启程。你在军营留守。”柳世成吩咐道。

    “唉，只留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小扬子嘟起嘴。

    “不光你一个人，还有一个小队的兄弟陪着你呢。等我们凯旋归来吧。”刘胡子乐呵呵地摸了摸小扬子如麦芒一般短而粗硬的头发。

    “你们又当我是小孩子。”小扬子撇了撇嘴，躺下去，背对着他们，佯装生气。

    刘胡子笑了笑，去看柳世成。柳世成暗中叹了口气，嘱咐小扬子好好休息之后，才跟着刘胡子出了门。

    “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备好军饷和马匹。”柳世成对刘胡子说道。

    “柳将军，”刘胡子拉住柳世成，呵呵笑道：“咱们这一走，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你不想再跟谁话个别吗？”

    柳世成微微挑眉，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跟谁话别？”

    “呵呵，将军也不用那么腼腆。咱们都是当兵打仗的粗人，不是那些戏里唱的张生或者宁彩臣，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咱有话直说。将军，你是不是对陈四小姐有意思？”刘胡子笑道。

    柳世成听罢，忙将目光垂下来，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指蹭了蹭鼻端，不再说话。

    刘胡子瞧他的反应，笑道：“被我说中了吧？将军，我可听说，陈四小姐已经许了人家，也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豪子弟。”

    柳世成一听，心中一凉，像是碎了把玻璃片，扎在心上。但他还是开了口：“既然如此，你还跟我提陈四小姐做什么？”

    “可我还听说，陈四小姐死活不乐意。这样的话，不如你去带陈四小姐一起走。我看那四小姐对你倒是有几分情意，上次见了我，还特意询问你的伤势。”

    “我们行军打仗，带着个女孩子做什么！”柳世成苦笑道。但刘胡子一番话，却引起了他想再见见陈青絮的心思。

    “要不你就去把陈四小姐抢了来，等我们打胜这场仗，就让你跟陈四小姐成亲！”刘胡子笑道。

    “抢什么抢，我们又不是匪徒！”柳世成轻斥道，但心里却在考虑刘胡子的话。柳世成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只是在感情上有点温吞，总觉得主动追在女孩子身后，便是没面子，没点志气的事。

    “反正我的话已说到了，将军想怎样做都随意好了。但陈四小姐那样的女孩子，错过了，可是要后悔的。”刘胡子故意地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柳世成的肩膀，边摇头边走开。

    柳世成呆呆地站在原地，回想着刘胡子的话，一时半刻地失了心神。

    刘胡子走出一段路，又折了回来，对柳世成笑道：“将军啊，好像陈四小姐喜欢听戏。”

    “什么？”柳世成瞪向他。刘胡子却促狭地笑着走开了。

    陈四小姐喜欢听戏。柳世成这才将这话消化掉。他恍然明白刘胡子话里的弦外之音。若是想见陈四小姐，大概可以把她约到戏园子。

    柳世成想到这里，禁不住弯了弯唇角，兀自笑了笑。但转念一想，陈四小姐已经许配了人家，过段时间或许就要完婚，心情又立马晦暗了下来。

    但无论如何，自己这一走，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了。若是这样，不如在临行前看她最后一眼，也好在硝烟战火时那冰冷的夜里回想她的容颜。

    若是成不了她的男人，让她能够住进自己心里，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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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陈园里，陈培源起床后，陈夫人便差人将他唤了过去。此时，天气已经转热，夹袄是穿不住了。陈夫人便将二少奶奶新做好的长衫给了陈培源穿。陈培源没有留下，说是习惯了洋人的穿着，也还是穿着衬衣和马甲。

    陈老爷琢磨着让陈培源来帮他打理生意。但陈培源却说，自己靠昔日的朋友找了份差事，在警局给局长当秘书兼文书。陈老爷一瞧陈培源这差事既体面又能赚不少薪水，也便默许了，只是时时对陈培清耳提面命，硬拉着他去学做生意。

    这天，柳世成到了苏州城，一路找到陈青絮教书的那个学校。他跟门卫打过招呼，问到陈青絮上课的教室，才慢慢腾腾地走上楼梯。

    古诗中有云：“近君情怯”，本是说女子见意中人的时候，那种既紧张又怯懦的心情。而柳世成觉得，自己也跟个女人似的，有了这样的情愫。

    他悄悄地上了楼，到那教室门外，从窗户外看进去。只见陈青絮正站在讲台前，给一帮十三四岁的孩子们上课。这学校本是洋人投资建的，听说其中一个是城里教堂中的神父。因此上课的设施比中国私塾完全不同，教室里还悬挂着一块黑木板，上面画满了白色的字。扭扭曲曲的，好像是洋文，柳世成完全看不懂。而陈青絮举着课本，一本正经地讲着书上的东西，好似完全没了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多了几分安静的可爱。她时而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便覆盖下来，在眼下打出淡淡的阴影。乌黑的发辫随着动作时而跳跃，长长的，卷卷的，给柳世成一种眩晕的感觉。她的洋装也很漂亮，粉嫩的颜色，有宽大的翻边袖子，花朵一样开在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年轻而稚嫩的气息从她身上透出来。柳世成忽然意识到，陈青絮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女孩子而已。而自己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大概也只有十五六岁而已。而自己，却已过了而立之年。只是这个年龄差距，便让柳世成有了一点莫名的挫败感。

    他就这样愣愣地瞧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也一直这样呆立在原地。直到屋里的学生们瞧见屋外呆立着的柳世成，纷纷将目光落向他，而陈青絮随着孩子们的张望而看到他的时候，柳世成才回过神儿来。

    “柳将军，”陈青絮的脸上绽放出笑容来，将课本放到课桌上，三两步跳出教室，跑到他面前，笑道：“好久不见。是来找我的吗？”

    柳世成突然尴尬起来，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才好。

    “你先等我会儿，马上要下课了。”陈青絮笑道。

    柳世成也只有点了点头，依旧站在门外。而屋里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却纷纷落在他的身上，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陈青絮执起书桌上的藤条敲了敲书桌，斥道：“都瞧什么呢？看课本！”

    大家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放到课本上。此时，却有个调皮的男孩子站起来，笑嘻嘻地说道：“陈先生，前几天林先生说你要成亲了，外面那个人是不是你的丈夫呀？”

    男孩子这样一问，其他孩子也都将好奇的目光落到陈青絮脸上。陈青絮脸色一红，斥道：“管那么多事！林先生干吗要跟你们讲这些？”

    “因为林先生喜欢你呀！”这次，全体孩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什么？”陈青絮瞪大眼睛，佯怒道：“你们这群小鬼，捉弄人捉弄到我头上来了！”

    “喝，陈先生，这很明显的事情嘛。全世界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了。”那个调皮的男孩子撇嘴道。

    “小小的孩子，懂什么！”陈青絮斥道，眼角余光偷偷瞄了瞄柳世成。

    柳世成将这些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心中苦笑。原来喜欢她的，不只自己一个。

    陈青絮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离着下课也没剩下多长时间，便提前下了课。下课后，她匆忙出了教室，对侯在门外的柳世成笑道：“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柳世成说道：“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安徽境地，不知多久才回得来。所以，来跟苏州城的朋友们打声招呼。”

    “哦？”陈青絮问道：“去安徽做什么？”

    “打仗。”柳世成回道。

    “打仗啊。”陈青絮皱了皱眉。

    “没什么可担忧的。这种小打小闹，我早就习惯了。”柳世成说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陈青絮问道。

    “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半年，说不好。”柳世成轻叹道，将双手**裤兜里去，随即说道：“又是跟直系的战争。让人厌烦。”

    陈青絮听了，也沉默下来。柳世成见她脸色凝重，便笑道：“听说你喜欢听戏？”

    “我？”陈青絮笑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喜欢听戏？”

    “不喜欢吗？刘胡子说，他经常见你去戏园子。”柳世成说道。

    “谁喜欢那个，”陈青絮摆摆手：“搞不懂，一句唱腔拉半天，过了半个时辰才知道那人要唱些什么。我没有这个耐心听。以前去戏园子，也只是因为朋友喜欢京戏而已。”

    “是么。那你喜欢些什么？”柳世成问道。

    “我喜欢的东西也很多。比如，骑马射箭、逛集市、放风筝等等。”陈青絮想了想，说道。

    “骑马的话，倒是可以。”柳世成微笑道：“城北有个跑马场，我们去骑马怎么样？”

    “真的吗？”陈青絮眼前一亮，眨着眼睛看着柳世成：“我很久之前就想再去骑马。但因为马术一般，上次又差点伤到人，爹和哥哥们始终不肯让我再去。这次有高手陪着，总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那，我们现在去怎么样？”柳世成问道。

    “好，反正我的课也上得差不多。”陈青絮笑道。

    两人一路出了校门，直奔城北的跑马场。骑马这事是陈青絮梦寐以求的。她爱马，小时候家里也曾给她买过一匹小枣红马。但因陈青絮顽皮，还没学好马术，便骑着马四处晃悠，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了好多的瘀青，好在没有摔出什么重伤。但从那之后，陈夫人便将那马送给别人，再也不敢让陈青絮碰马。陈青絮也只能偷偷溜去跑马场过把瘾。上次被陈老爷知道，挨了一顿教训。陈青絮盘算着，柳世成行伍出身，肯定是驭马骑马的个中高手。这次让这位马术高手陪同，总不会出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想到这里，也便开开心心地跟着去了。

    路上，陈青絮说说笑笑，十分开心。她玩心太重，一旦有了好玩的事情，也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上面，早前的阴霾一扫而空。现在，她只想着待会儿去骑马，于是情绪高涨起来，扯着柳世成的袖子说着说那。从学校的趣事到马匹的识别，陈青絮话题不断。

    而不擅言辞的柳世成也便仔细听着，偶然附和几句，讲讲自己跟坐骑的故事。陈青絮也十分认真地听着。两人去城北必然要经过冯嫂的豆腐店。此时，早市早已结束，冯嫂的忙碌也便告一段落。于是，冯嫂便从店里抽屉里抓了把瓜子，坐在树荫下，边看着支在店外的豆腐摊边嗑瓜子。远远地瞧见陈青絮跟一个高大凶狠的男人拉拉扯扯地走过去，又见那男人穿了军装，便冲着两人的背影翻了翻白眼，狠狠地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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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陈青絮随着柳世成一路到了城北的跑马场。那马场设在苏州城郊外一处较为宽阔的野地。江南多丘陵，宽阔的原野并不多见，因而这跑马场建起来，着实花费了不少银钱。马场老板认得陈青絮，便客气地打了招呼，将陈青絮最喜欢的枣红蒙古马牵了过来。陈青絮翻身上马，绕着跑马场跑了开来。

    柳世成随着老板去了马厩，观赏马厩里的马匹。在这些大大小小的马匹中，他发现一匹通体暗枣红色，毛色极纯，高大健硕的马，心中着实一惊，便问那老板道：“这马像极了早已绝种的汗血宝马。”

    “先生好眼力。这虽不是纯种的汗血宝马，却是汗血马跟上好蒙古马的混种。不过，这匹马脾气倔得很，还没有完全驯服。先生还是换匹别的吧。”老板劝道。

    “那马好俊！”已经骑着马跑过几圈的陈青絮在马上远远瞧见柳世成身前的马儿，不由将那马鞭一指，赞道。

    “要不要我骑给你看看？”柳世成微笑道。

    “怎么要你骑，我要骑那匹马！”说着，陈青絮翻身下马，将那枣红马的缰绳递到马僮手里，向柳世成身边跑过来。

    “不成。这马性子太烈，陈小姐怕是驯服不了他。”老板拦道。

    “我偏要试试看！”陈青絮冷哼道，一把拉过马儿的缰绳。

    “你慢着！”柳世成去拦她，她却一把推开，牵了缰绳，拍了拍马儿的身躯，想要翻身上马。

    此时，这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陈青絮掀了下来。

    陈青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还想要翻身上去，却被柳世成一把拦住：“别，万一这碗大的马蹄踏到你身上，这可怎么得了。”

    “可是，我想骑上去玩玩。”陈青絮望着高头大马，好生羡慕。

    “你等着。”说着，柳世成一把抓住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坐到马上。这马儿却也不肯老老实实听话，使劲地想要把他给掀下来。但柳世成却稳稳地坐在上面。陈青絮在底下瞧得心惊胆战。

    但不多会儿，那马儿似乎也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柳世成冲陈青絮微微一笑，招了招手：“怎么样？”

    陈青絮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上前将柳世成拉了下来：“什么嘛，我也来试试看。”

    但当陈青絮想要上马的时候，这马儿却又撒起泼来，愣是将她摔了下来。

    “这马一定是母马，只喜欢你，不喜欢我！”陈青絮恨恨地叫道。柳世成扶起她：“算了，这里这么多的马，何必非要这一个。”

    “可是它最好看。”陈青絮嘟起嘴，居然耍起小孩脾气。

    柳世成叹了口气，自己翻身上马，又将陈青絮一吧拉了上去，安稳地放在身前，又双手拉住缰绳，说道：“坐稳了！”

    说着，柳世成策马扬鞭，马儿也长嘶一声，围着跑马场跑了开来。不少刚来的客人停下脚步，在那马场看台边儿上看着他们。

    陈青絮开心得很，第一次坐在这种高头大马上，觉得威风十足。柳世成低头看着她，唇角也不禁上扬起来。

    “喂，柳世成，我们去外面跑跑怎么样啊？”陈青絮抬起头问道。

    “外面？跑马场外面是小村庄，都是崎岖山地，没什么意思；进了城呢，大街小巷的多得是人，也不方便。”柳世成说道。

    “总在这里转圈，也真没意思。”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听罢，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自己先下马，随后又将陈青絮扶了下来：“既然你觉得没趣，我们不妨去玩别的。这会儿回了城，也该吃午饭了。”

    陈青絮点了点头，两人便从跑马场里出来。离开的时候，听到有客人在对他俩窃窃私语：“瞧见那姑娘没？陈家四小姐。果然不同别家的大小姐，居然喜欢骑马。”

    “可那个男人是谁？从没见过。”

    “反正不是梁少爷。不是说陈四小姐许了梁家的少爷吗？怎么还出门招摇，成何体统。”

    “你小点声儿吧，别被人家听到了。人家的家务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

    陈青絮自小就习惯了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不去理会。但柳世成却将这些听在了耳朵里。而丝丝缕缕的别扭感纠缠在心里，好像胸口堵了一块棉絮，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何突然沉郁下来。

    或者说，不想去明白心情突然转糟的原因。

    “我们去天桥看杂耍怎么样？”陈青絮笑问道：“我记得今天也有集市，我们去瞧瞧。”

    “好。”柳世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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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两人进了城，叫了辆车，一路去了天桥。今日也有集市，热闹充斥着四周。天桥就是一座没有名字的青石古桥。桥面宽阔，因此两边摆满小摊。有捏面人的、拉洋片的、卖桂花糕的、卖胭脂水粉的……

    陈青絮跟柳世成一路逛过来，四处寻着玩杂耍的。不多会儿便瞧见一家。这一家杂耍班是在桥下一只小木船里。几个红袄绿衣的男女小童叠罗汉，玩火焰喷雾，不亦乐乎。有个大人在船上指挥，另一个最年长的少年端了铜钵，在岸上走动，收取观赏者洒来的银钱。虽说今日风和日丽，河面平静，但毕竟水是流动的，小木船也不可能多吃水，因此随着人在船上的动作摇摇晃晃。在这船上维持平衡，可不像平地那般容易。因此，几个孩子的表演，倒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路人驻足观看。

    陈青絮爱凑热闹。见这光景，也便使劲挤进人群。这一挤，将旁边一个人挤到一边，斜斜地歪到别人身上。陈青絮却也没在意，只去看那船上的表演。

    陈青絮没有去看被自己挤到一边的人。如果她仔细瞧一瞧的话，看演出的兴致恐怕会减去大半。因为陈青絮身旁的人，是上官瑞。上官瑞此时却看到了陈青絮，顿时恼怒起来，手伸向陈青絮的肩膀，意图把她抓过来刁难一番。

    但他的手还未碰到陈青絮的肩膀，便被人捉住了。上官瑞抬眼去看这个不怕死的挡路者，不禁心中畏惧。

    只见眼前的男人冷眉冷眼，一脸凶相，不怒不笑时带着三分寒意，让人胆寒。上官瑞想要拽回手去抓陈青絮，却被男人一下甩到一边，横眉冷目地挡在陈青絮身后。

    上官瑞的两个随从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没事吧？”

    上官瑞心中恼怒，暗忖道：“瞧这男人对陈青絮保护的样子，估计又是她在哪里勾搭上的野男人。”于是当下冷哼道：“平白无故的，你凭什么推我？”

    “那你为什么对姑娘家动手动脚？”柳世成向来瞧不起这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于是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们。

    “你这小子，可知道我家少爷是谁？！”两个随从狗仗人势，冷笑道。

    “我管他是谁。大庭广众下对姑娘家动手动脚的，能有几个好东西。”柳世成冷笑道，想要拉了陈青絮走离他们。但陈青絮却一眼瞧见上官瑞，冷笑道：“原来是你呀。”

    上官瑞清清楚楚地瞧见两人眼里的蔑视，不禁心中发堵。但他仔细端详柳世成几眼，发现他身材高大结实，露出的手腕处有隐隐的刀疤，加上脸上那处伤痕，知道他定然是身经百战戎马出身，今日自己带的随从不多，铁定打不赢他。况且，在这大庭广众下再开枪的话，被巡捕房知道了，也是麻烦一桩。

    于是，上官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忽而脸上堆笑道：“我当是谁这么冒失撞了我，原来是四小姐。罢了，小事一桩，大家都消消气，别计较。”

    陈青絮撇了撇嘴，拉起柳世成，对上官瑞说道：“原本本小姐心情甚好，但看到你之后，也没了看杂耍的兴致。我们先走了。”

    说着，陈青絮拉起柳世成分开人群，走了出去。上官瑞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两人走掉，也跟着挤出人群，瞧着两人的背影。

    随即，他对其中一个随从吩咐道：“去喊些人来。最好不要我们自家的兄弟，找几个青龙帮的弟兄过来。”

    随从领命走掉了。上官瑞冷冷笑了一声，又对另一个随从说道：“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哪里去，然后派人到周家茶馆通知我。”

    另一个随从也领命去了。上官瑞背负双手，哼着小调，走进周家茶馆，挑了个雅座坐了下来，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来救你，陈青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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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陈青絮跟柳世成逛了许久，日光的锋芒也越来越盛。陈青絮拭掉额头微汗，对柳世成说道：“不如去找个茶馆坐坐，喝杯茶歇会儿，也好顺便吃了午饭。”

    柳世成点头，两人便在路边随处找到家小茶馆坐了下来。这茶馆没有名字，只在门外数了门牌，标明茶馆二字。里面略显简陋，倒也干净。二人叫了点小甜点，边喝茶边吃。这茶馆坐落在一条街的拐角处，倒也清静。只是拐过去的另一条街多是古旧的低矮房舍。茶馆所在的这条街，是苏州新城区跟老城区的分界线。

    陈青絮抬头去端详茶馆中的客人，发现多数人衣着朴素寒碜，想必是进城赶集市的乡下人或者歇脚的贩夫走卒。

    而他们两人，算是格格不入的了。

    此时，从门外走进来几个壮实的男人，个个横眉竖眼，一脸蛮横。进了门，径直走到柳世成和陈青絮这桌前，为首的一个将他们的桌子一掀，桌上的茶盏碟盘“哗啦”一声洒到地上，碎成碎片。

    店里顿时安静一片。客人们眼带惊惧，将目光落到他们几个人身上。

    陈青絮吃惊地瞪着眼前这几个男人，确定自己并不认得他们。柳世成依旧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目光却落到眼前的人的手臂上。站在柳世成面前的男人，正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的青色刺青：一条张牙舞爪的驾雾青龙。

    “青龙帮的人？”柳世成暗忖道，拿眼去看陈青絮。见她一脸茫然的神情，显然也不认得这些人。那么，这些青龙帮的地痞或许是故意来找碴的。

    “小子，你倒是蛮逍遥么！”面前的男人斜睨着陈青絮，嘿嘿笑道。

    柳世成冷冷地说道：“各位青龙帮的兄弟们，在下恐怕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们吧。”

    “你是没有。但是---”男人瞧着陈青絮，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我倒是喜欢这个姑娘。让她给哥们儿走吧。”

    说着，他伸手去抓陈青絮的手臂。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陈青絮的衣裳，便被柳世成一把擒住。男人一惊，竟不知道他是何时出手的，不由瞪着柳世成，想把手给抽回来。但使劲全身力气，却也不能挣脱柳世成的钳制。

    男人咬了咬牙，手臂用力，身躯扭转，想使一招过肩摔，将柳世成摔出去。但他的努力却也是徒劳，始终没有撼动柳世成分毫。

    这下，其余的人见了，也上前帮忙。这下，几个人拳脚飞溅，在小店里打成一团。陈青絮在旁看得惊心动魄，怕柳世成敌不过这几个人。她四下观望半晌，抓起柜台后一只大陶罐便砸了过去，正巧砸中其中一个男人的头。陶罐“咣当”一声撞击后落到地上，摔成几瓣。里面的茶叶也便洒了一地。

    被砸中的人一摸脑后，摸了满手的鲜血，顿时恼怒起来，冲去陈青絮面前。陈青絮忙奔向屋外，而男人也便追了过去。柳世成见状，忙摆脱几个人的纠缠，也随着跑了出去。

    陈青絮向奔去集市等热闹的地方，却听到凌空传来几声唿哨声。而不多会儿，她的对面涌来几个年轻男人，个个手持砍刀，冲她扑过来。陈青絮只好穿街过巷地钻小巷子。所幸柳世成渐渐追了来，拉着她跑。可惜对方人数渐渐多起来，两人又不很熟悉这边地形，三钻两蹿，便跑进一个死胡同里。

    陈青絮瞪着面前的死胡同和颓败的空屋子，欲哭无泪。

    而身后的人群，渐渐逼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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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怎么办？”陈青絮拽着柳世成的衣角，低声问道。

    “躲进那空屋子里去！”柳世成说道，同时瞄了一眼眼前的敌手，大约十几个人，或许咬咬牙能把他们都收拾了。刚才的短兵相接，已差不多认清这些人的实力。不过就是有几分蛮力，或者两三下三脚猫功夫，倒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唯一担心的是陈青絮被伤着。让她事先藏好了，自己在对付他们的时候，才不会分心。

    陈青絮听话地躲到空屋子里去，又将半边脸浮到破败的窗子上，向外观望柳世成。

    见那柳世成一拳一脚倒是应付自如，陈青絮也安下一半心。但此时，陈青絮突觉脖颈一凉，紧接着，她俯下头去，瞥到一支细长的火枪搁在自己脸颊边。

    “陈四小姐，又见面了。”一道透着寒意和讥讽的微笑阴森地响起在陈青絮耳边。陈青絮不禁打了个寒噤，猛地转头，视线撞上一张阴森的笑脸。

    “上官瑞！”陈青絮将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官瑞得意地看着她：“这次看看你还怎么逃！”

    “你想怎样？”陈青絮把心一横，冷哼道：“青天白日的，你难道还敢害人性命？”

    上官瑞嘿嘿阴笑几声，作势看了看屋外晴朗的天色，说道：“我还就敢在这青天白日害人性命！”

    说着，上官瑞扬起巴掌，一掌甩到陈青絮脸上。陈青絮顿觉眼前一花，下意识去扶窗框。但这本是个废弃的旧屋，木质窗框也早被蛀虫噬坏。陈青絮一扶之下，那窗框也分崩离析，伴着陈青絮一并摔倒在地。

    柳世成听到声响，心中一惊，趁着空隙偷眼去看陈青絮。这点空当被敌手瞧了去，刀锋擦着柳世成左肩而过，划出一道血口子来。

    上官瑞见柳世成捂了肩膀伤口，以为自己占尽上风，气势更盛起来，一脚踢到陈青絮身上去，嘴里骂道：“你陈家算什么东西？！陈家老子不就是个开饭馆的，你又是个恶名昭著的女人。我跟你家提亲，是看得起你，你却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三番四次地跟我找麻烦！”

    陈青絮吃痛，扶着墙站起来，冷笑道：“看来我不嫁你倒是对的了。像你这种只会暗中算计别人，下毒手的小人，我是断然不会看在眼里的。”

    上官瑞冷笑道：“好，够有种。只是不知道，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说着，上官瑞贴近陈青絮，伸手去抓陈青絮衣领。陈青絮抬脚去踢上官瑞，却反被他制住。

    上官瑞手上用力，陈青絮的洋装便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破裂的声音令陈青絮心口被恐惧和愤怒填堵，不禁叫道：“上官瑞，你好大的胆子！你难道以为，陈家是好欺负的么？你对我无礼，陈家也不会放过你！”

    上官瑞阴笑道：“你倒是试试看啊。”

    说着，他的手臂环到陈青絮腰间。此时，柳世成猛地冲进来，抓起上官瑞，甩向他身后的两个随侍。

    两人举着火枪正要开枪，上官瑞却飞了起来，正巧砸向他们，而这两枪，刚好开到上官瑞的腿上，顿时惹来他一阵哀嚎。

    柳世成抓紧这个空隙，拉了陈青絮便跑。门外的人已经被他打伤，纷纷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也便一时半刻没来得及拦住他们。两人便沿着来时路跑了回去，穿街过巷，钻进人群里，却见身后还是有人追了过来。

    柳世成心中哀叹，只好拉着狼狈的陈青絮继续逃。慌不择路中，突然撞到自某个巷子里施施然走出来的人。

    那人躲闪未及，打了个趔趄，险些倒在地上。柳世成稳了稳步子，匆忙道歉道：“不好意思。”

    此时，陈青絮看清了那人，不禁又惊又喜地叫道：“矢野流云！”

    矢野流云也颇觉讶异地瞪着两人：“你们这是？”

    陈青絮扭头看了看，上官瑞找来的那些地痞又要追上来，便匆忙拉起柳世成，对矢野流云苦笑道：“不好了，我得赶紧躲躲！”

    矢野流云瞧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渐渐靠近的几个人，直觉出了什么麻烦事，便也悄悄跟在两人身后，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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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总算是躲过了。”柳世成拉着陈青絮藏到一艘画舫里。原本这画舫是个商人包下听小曲跟**厮混的，那人正携着个唱小曲的**要进那画舫，却被岸边奔过来的柳世成瞥见，冷不丁地将两人拽了开来，自己拉着陈青絮钻进画舫，命那船夫开船，随即跟陈青絮则挑帘钻进画舫的舱里。

    陈青絮从那画舫的锦帘缝儿里向外看，岸上的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径自沿着岸边追了下去。

    陈青絮松了口气，一下坐到画舫里的软座里，对柳世成笑道：“总算逃过了。”

    柳世成拭掉额头微汗，坐到陈青絮旁边，说道：“没想到这个上官瑞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下的，做这等勾当出来。”

    “还不是仗着他自己的老子有点儿人脉，在什么达官贵人手下做爪牙，便开始狗仗人势沐猴而冠，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陈青絮嗤笑道。

    此时，船身一阵摇晃。陈青絮没有坐稳，一下倒在柳世成身上。柳世成下意识去扶她，却被陈青絮的头撞到下颌，着实一疼，咧了咧嘴角。

    “呀，不好意思。”陈青絮摸了摸头，又凑上去看柳世成的脸：“撞疼了没有？”

    柳世成瞧着她近在眼前的眉眼。细眉的眉角微微皱着，眼眸里映出自己的影像来，如一弯溪水，清可见底。柳世成放在她肩上的手突然不想拿下来，而看着她的眼神，也渐渐失了原本的冷漠，反而发起愣来。

    “喂，柳世成？”陈青絮低声唤道。

    柳世成无意识地一怔，视线移到陈青絮的肩上。薄薄的春衫被撕破，若牛奶般白皙的皮肤在春衫伤痕处若隐若现。

    柳世成顿觉周围的喧嚣全数褪掉，只余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这两种声音变得出奇地震耳欲聋。

    “柳世成？”陈青絮瞪着一言不发，神情古怪的柳世成，茫然无措。

    “那个……”柳世成突然凑近她的脸。陈青絮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挣脱开，却发现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将自己囚在胸前。

    蓦地，没有容她有所反应，柳世成便将吻烙在她的唇上。

    陈青絮惊骇莫名，却一时间愣住了。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儿来，使劲去挣脱。但柳世成却一反往日的疏离冷淡，反而使劲抱住她不肯松手。

    陈青絮突然怕了起来，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柳世成这才回过神儿来，猛地松开陈青絮。

    陈青絮抬手甩了他一巴掌，钻出画舫，却发现画舫在水中央，离岸尚远。柳世成怔了半晌，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懊悔不迭，忙去追陈青絮。陈青絮见柳世成也从画舫里走了出来，心中一急，向前迈了一步，险些掉进水里去。

    柳世成着急之下，去拉陈青絮。而这一幕，恰好给岸上的矢野流云看了去。

    “她遇到了什么麻烦吗？！”矢野流云瞧着陈青絮狼狈的样子，和画舫上的陌生男人，不禁着急起来，在岸上喝道：“四小姐！”

    陈青絮听到矢野流云的声音，猛地回过头来，一把甩开柳世成，对船夫喝道：“给我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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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画舫靠了岸，陈青絮没再去看柳世成，气冲冲地下了画舫。走过矢野流云身旁的时候，也未作停留，径自气冲冲地上了岸。

    矢野流云看了看陈青絮，又看了眼呆在画舫上的柳世成，突觉心下莫名地不安，忙上前追上陈青絮。柳世成呆呆地看着两人走远。

    此时，上官瑞混迹在人群中，看着陈青絮跟矢野流云离开，心中不痛快。好容易得个机会教训这个飞扬跋扈的女人，却又有人横加干涉。此时人多眼杂，不好明目张胆地追回陈青絮，只得带着随侍回家。

    而近日，由于两个日本人在苏州城被杀，加上传闻反日组织卧龙的人藏在苏州城，权藤浩二跟苏州城的巡捕房和市长等打过招呼，愣是半协商半胁迫地加强了警力，命令巡捕房的人揪出凶手和卧龙的人。同时，权藤也派人密切监视陈云英，以期找出点卧龙的蛛丝马迹。

    但这些人哪里知道，两个日本人是柳世成手下所伤，跟卧龙毫无关系。因此警察出动不少，却总也没查出个结果。而警察局长连治邦表面虽对权藤谦和恭让，心里也不想为这日本人出力，但也不敢拂了他的面子得罪日本人，也只好每日照旧委派些人手出去巡逻暗访。当然，连治邦的手下也瞧得出局长只是在敷衍权藤，所谓的每日巡逻暗访，也变成了逛街喝茶，一个个松散得很。这日正赶上集市，几个便衣更加没收敛起来，居然逛到天桥下看杂耍喝酸梅汤去。可巧的是，遇到陈青絮衣衫不整地从画舫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个男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便跟了过去，拦住矢野流云和陈青絮。

    其中一个打量矢野流云半天，喝道：“你哪里来的？为什么跟着陈小姐？”

    陈青絮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巡警，心情越发烦躁起来，便没好气地叫道：“你们统统别跟着我！”

    说着，她气呼呼地向陈园方向跑去。这两人瞧这状况，以为矢野流云欺负陈小姐，愣是将矢野流云拦住，带回局里。任由矢野流云如何辩解，两人还是将他拖了回去。进了警局，这俩将事情经过告诉了陈培源。这时陈培源已经在警察局里做了文书兼局长的秘书，很是得局长的器重，人人都想巴结他。这两人出于这个心理，才赶着去管这闲事。

    陈培源听两个巡警告知陈青絮的事，想象当时天桥那么多人，铁定被许多人瞧见了。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敢确认。总之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说出去还会坏了自己妹妹的名声。于是心里也对这两个巡警厌恶起来，但表面上还是敷衍着谢了几句。

    陈培源紧接着去见矢野流云，见了之后才发现，是陈云英和陈青絮的好友，去听戏的时候时常遇见他。知道他跟林楚红也算是蛮要好，便询问了事情经过。矢野流云也是糊里糊涂的，就把画舫上见到陌生男人欺负陈青絮的事情告诉了陈培源。

    “原来是这样。让矢野先生受惊了。”陈培源忙上前赔笑道。

    矢野流云苦笑道：“我倒是不打紧，怕是陈姑娘有事。”

    陈培源打量着他微微锁起的眉头，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话锋一转，问道：“矢野先生是哪里人？”

    矢野流云没料到陈培源居然还有心思关注这些，不禁一怔，答道：“我的家乡是日本京都，但在东京长大。”

    “若是这样的话，”陈培源笑道：“矢野漱先生是阁下的什么人？”

    “你也知道他？”矢野流云不禁讶然道。

    “我在东京留过学，还曾听过几次矢野教授的课呢。”陈培源笑道：“听说，矢野漱教授是很受日本天皇敬重的学者。听说他的儿子极爱中国文学和戏曲，是个这方面的专家。想来想去，跟阁下很符合。”

    “没想到陈先生居然去过东京，”矢野流云笑道，未作隐瞒地说道：“没错，矢野漱正是家父。”

    “这可太巧了。”陈培源笑道，拍了拍矢野流云的肩膀：“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晚上还去听戏如何？今日林姑娘又要登台献艺。矢野先生可要同去？”

    “陈先生邀约，本想同去，可是，这陈姑娘……”矢野流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被陈培源看在眼里，便笑道：“待会儿我便回家看看去，把她也带上。今天她又闯了祸，怕是心里不会痛快，正好也带上她散散心。”

    “这样的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矢野流云笑道，在心里暗中松了口气。刚才看到陈青絮之后，心里便开始不踏实起来，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有点喘不过气来，甚至有点火急火燎地想见陈青絮。听陈培源说，晚上可以见到她，心情反而渐渐沉淀下来，明朗许多。继而，却又开始担心，陈青絮到底出没出什么事。

    陈培源将他送出门外，他敷衍几句，便先回了公寓，也没了看书的心情，只坐到书桌前发呆，呆望着天上的云朵，思维停滞在见到陈青絮的那一刻上。

    就这样呆坐一会儿，起身踱步，然后又倚在窗前，反反复复多遍，直到天光渐渐暗下来，夕阳收起金丝线，他才提起精神，收拾一番，出了门，直奔跟陈培源约好的那个戏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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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撇开矢野流云，且说陈青絮一身狼狈地回家，不敢走大门，从侧门偷偷地潜进自己的院子，溜进房里，匆匆换好衣服。

    换好后，自己坐在床边发呆，不自已地想起刚才那个吻，觉得气恼起来。

    “柳世成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敢作出这等登徒子的行为！”陈青絮恨恨地咬牙自语道。但心里却又挖掘不出一丝的厌恶，顿时更加气恼。自己喜欢的明明是矢野流云才对，做这等亲密的事，也合该跟矢野流云才可以。怎么却对这个柳世成厌恶不起来。

    陈青絮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却又不自觉地回想起柳世成救她的样子。刚才那么多人围攻他一个，也不知道受伤没有？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太没自尊，毕竟那个人对自己无礼，管他作甚！想来想去心中烦闷，抓起桌子上一方砚台向房门砸出去。

    巧的是，此时房门一开，正有人走进来。而陈青絮这方砚台，正好砸中推门而入的璇玑的额头。璇玑吃痛地惊叫一声，单手捂住额头。

    陈青絮见了，忙冲上去察看璇玑的伤势。见额头被砸破，血沿着她光洁的额头流淌下来。陈青絮一惊，叫道：“我真是该死。你且等着，我找药箱来。”

    璇玑忙拉住她：“小姐，还是我来找。”说着，将手中一小盆蝴蝶兰递过去：“这是梁夫人送来给夫人的。夫人说，前些天看见小姐房里的杜鹃快枯了，让把这个带过来。”

    陈青絮一听“梁夫人”这几个字，这才想起跟梁禄的婚事，又头疼起来。她没精打采地接过那盆小巧精致的紫色蝴蝶兰，随手放到窗台。璇玑则去里屋找了药箱来，对着镜子擦了擦血迹，涂了点药在伤口上。

    陈青絮瞧着璇玑，心中过意不去，走到璇玑面前，说道：“待会儿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璇玑笑道：“我哪有那么娇贵的。倒是小姐你，又跟谁呕气呢？”

    “还不是柳世成！”陈青絮叫道。但这话一出口，自己又懊悔起来。果然地，璇玑不解地看着她：“小姐什么时候又见到柳世成了？”

    陈青絮冷哼一声：“算了，也没什么。”陈青絮摆了摆手，又问道：“梁夫人来过了？”

    “是啊，”璇玑叹道：“小姐，我看这一次，老爷和夫人是铁了心地把你嫁给梁禄，小姐再怎么反对都是没用的。”

    陈青絮紧蹙眉头，叹道：“当真如此，我干脆现在就逃掉好了。”

    璇玑惊道：“小姐，你可断然不能有这种念头。若是逃婚，别说梁家跟老爷会恼怒，这事若是真的发生，今后小姐再要嫁人，可就难了。”

    “要我这样嫁给梁禄？我才不干。”陈青絮冷哼道。

    璇玑轻叹一声，不再说话。此时，有人从门外走进来，笑道：“小妹想悔婚啊？”

    陈青絮抬头看时，见陈培源笑咪咪地走进来。

    “呵，大哥，你今天怎么得闲到我这里来。”陈青絮颇觉意外地笑道。在这些兄弟中，陈青絮跟陈培源算是最生疏的。不仅因两人都留过洋，这几年聚少离多，又因年纪上有些差距，没有多少共通之处，见面也只是闲话家常而已，倒远不及跟陈云英亲近。

    “今晚我约了个朋友去听戏。你要不要一起？”陈培源问道。

    “又是听戏。”陈青絮撇了撇嘴：“其实我最讨厌听戏。”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这年总是往戏园子里跑。”陈培源笑道。

    陈青絮没有说话。

    陈培源笑道：“今晚同我一起去的人，你也认识，矢野流云。”

    “矢野流云？”陈青絮讶然道：“大哥认得他？”

    “算是认得。我在日本的时候，还上过矢野漱教授的课呢。矢野漱就是矢野流云的父亲。”陈培源说道。

    陈青絮听罢，惊喜莫名。说来说去，自己跟矢野流云怕是被命运的线捆在一起的，千丝万缕，总会有割不断的联系。

    于是，她满心欢喜地笑道：“那自然要是去的。”

    陈培源点点头：“那好，待收拾妥当了，我差人来喊你。”

    陈青絮送陈培源离开，便自行收拾去了。这下想到矢野流云，让陈青絮的心情略微转好。

    “柳世成只是个鲁莽军官而已，当然惹人讨厌，他哪点比得上矢野流云。”陈青絮暗忖道。但转念一想，却又微微恼起来：“居然把矢野流云跟柳世成相比，我真是中邪了。”

    陈青絮胡思乱想着，心不在焉地梳好头发。璇玑在旁瞧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暗中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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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吃了晚饭，陈培源带着陈青絮去了戏园。但到了戏园子，陈青絮这才发现，陈培源看的戏，居然是林楚红的《李后主》。这戏反反复复演过多遍，即使是陈青絮，也差不多把那唱词记了个大概。

    而这短短时间里，林楚红居然跟陈培源熟悉起来。待陈培源跟陈青絮一到，林楚红便迎了上来，热络地拉住陈培源的胳膊，巧笑倩兮，聊得好不热闹。瞧着林楚红，陈青絮反倒不明白她这唱的是哪出。此时，矢野流云早早地等在包厢里。陈青絮见了他，猛然想起前几天送信给矢野流云的事，他却连个信儿都不回，现在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来见她，突然生起气来，冷哼一声，不去理他。这反倒让矢野流云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陈青絮自顾自地坐在一旁。

    林楚红跟陈培源聊完了，也便去后台准备。陈青絮瞥见大哥瞧着她背影的模样，禁不住摇了摇头。

    陈培源这才回了包厢，坐在矢野流云身旁，笑道：“矢野先生想必认得舍妹。”

    矢野流云点了点头。

    陈青絮冷哼道：“矢野流云，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什么话？”矢野流云茫然问道。

    “前几天，好像矢野先生收到过一封信吧。”陈青絮突觉气儿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道。三哥明明说过，已经把信交给矢野流云。想来他肯定是会打开信封看的。但看过之后，总该有个答复吧。可是这样不声不响，算什么？把她陈青絮当什么？

    矢野流云茫然地说道：“四小姐这话什么意思？我没有收过什么信。”说着，矢野流云突然回过点儿味儿来，凑过去轻笑道：“呦，你该不会是写什么情书给我了吧？”

    陈青絮一下被说中心事，脸色骤然涨红，却还在虚张声势，冷笑道：“我可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况且，本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

    矢野流云失笑道：“名花有主？”

    “当然。”陈青絮冷笑道。这下一想，又想起梁家的提亲，陈青絮又开始头疼起来。她探出身，向楼下大厅扫了一眼，又向楼上挑开帘子的包厢看了看，没有发现梁禄的影子。这样想来，梁禄已经许久没有到戏园子里听戏。怕是提亲之后为了避嫌，跟林楚红疏远起来。而从林楚红跟陈培源勾肩搭背的亲热劲儿上来看，梁禄跟她之间算是无疾而终了。陈青絮想到这里，又想起前些日子林楚红跟梁禄的亲亲我我，顿觉情意这东西好似一线轻烟，浓的时候呛死人，淡的时候清风一吹便无影无踪，着实不可信。这样想来，男人似乎也成了不可相信的东西。陈青絮脑子里乌七八糟地想着，心情也阴晴不定起来。明明是期待见到矢野流云的。但真正见了之后，这些纠葛不断的东西却让她烦躁不安，冲淡了那种甜美的感觉，甚至有点索然无味了。

    戏台上林楚红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地唱着古时传奇，依旧扮演着从清纯到迷倒众生的小周后。不知唱了多少遍的曲目，却还是博了满堂彩。陈青絮看着台上的林楚红，聪明美丽，着实招人喜欢。再回想着她八面玲珑的模样，更是升起了一丝丝的羡慕，或者是嫉妒。如果是矢野流云，在她和林楚红之间选择的话，肯定会喜欢善解人意的林楚红吧。

    想到这里，陈青絮偷眼去看矢野流云，却见他也正看向自己，表情有点怪异。

    陈培源看了看两人，找个借口起身离开，去了后台找林楚红说话去了。陈青絮跟矢野流云面面相觑，反而一时没了话题。

    且说林楚红在后台卸妆，陈培源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林楚红身后，扶住她的椅背，从镜子里看着她。林楚红将发髻上细碎的钗钿一点点地摘下来，轻轻放到镂空银首饰盒里。首饰全部摘下之后，林楚红对着镜子整理发髻。猛然抬眼，瞧见陈培源正从镜子里微笑着看她。林楚红冲着镜子里的他嫣然一笑，说道：“怎么，有话要跟我说吗？”

    “就是来看看你。”陈培源笑道，抓起她的一小绺头发绕在手指上，说道：“前些日子送你的耳环，怎么不戴？”

    林楚红笑道：“那耳环太贵重，我上台唱戏，怕是一个不留心，就给丢了。”

    陈培源笑道：“该不会是不喜欢那个耳环吧。”

    林楚红斜了他一眼，说道：“你送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陈培源听了这话，心中欢喜起来，说道：“过些日子，小妹订婚，你也来我家坐坐吧。”

    林楚红动作一滞，想起梁禄，心中冷哼一声。梁禄跟她要好的时候百依百顺，现在倒好，没留下句话便没了人影。于是冷笑道：“我去做什么？给你家小妹的订婚宴送上一部《凤求凰》？”

    陈培源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去我家，是作为我的朋友去的。正式认识下我的父母，不好吗？”

    林楚红不动声色地笑道：“你这话，该不会是向我求亲吧？”

    陈培源只笑不答。

    林楚红刚要说话，却见林家戏班的小师弟从门外闯了进来，一进门便抓着她叫道：“师姐，不好了！师父被巡捕房的人抓走了！”

    林楚红一惊，猛地站起身来，问道：“爹怎么会被巡捕房的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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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师弟回道：“晌午过后，巡捕房的人去戏班搜查，说是有人举报，戏班里有人跟卧龙的人勾结。搜查半晌，没个结果，他们只好把师父带走交差了。”

    “卧龙？”林楚红皱眉道：“是什么？”

    “近日里我听局长提起过卧龙。说是一个反日组织。最近日本人正追缴这个组织。”陈培源插话道。

    “爹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说着，林楚红急匆匆要走。

    陈培源连忙一把拉住她，说道：“你现在去不但见不得他，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巡捕房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就敢随便抓人的吗？！”林楚红紧蹙眉头，斜了陈培源一眼，冷哼道：“巡捕房的人没本事抓到卧龙组织的人，是否想随意找个替死鬼应付了事？”

    陈培源听了也不着恼，反而不动声色地笑道：“我想是的。”

    林楚红一怔，不解地看着陈培源。她原本想，好歹陈培源也是警察局里的人，听了她的话，多半要为了面子辩解一番。而自己正好趁这个机会，说服他救出父亲。但陈培源这样一说，林楚红反而一时接不上话儿来。但转念一想，心里又愤恨起来。这陈培源分明是想她主动开口求他，他再出手帮忙。这样的话，自己就是欠着人家三分人情，怎么都是别扭。

    但眼下救人要紧，林楚红只好眼波一转，凄凄楚楚地一挽陈培源的胳膊，将半个身子贴到他身上，幽怨地说道：“大少爷，我知道你是连局长面前的红人。你若是开口担保，局长多半会给你这个面子。况且，你们也知道，我爹在苏州城落脚多年，就是个走江湖卖艺的普通百姓，哪有胆子去招惹卧龙的人。大少爷平日里对楚红不错，我都记在心上呢。若是您能帮这个忙，我感激不尽。”

    陈培源斜睨着她，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以咱们的关系，我能不帮你吗？”

    林楚红一听，急忙接口道：“大少爷答应了？”

    “可是，我冒着得罪日本人，惹祸上身的风险救你爹，你……”陈培源没有说下去，反而转过头去看她。

    林楚红自然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于是垂下头去，思索半晌，轻叹道：“你的心意，我何尝不懂。只是你我的事，需得爹娘都点头才行。可是现在---”

    陈培源笑道：“救出你父亲，那有何难。只是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说着，陈培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对林楚红说道：“你且别急。我马上回去看看情况。”

    林楚红点了点头，将陈培源送出戏园子，嘱咐道：“你要小心。有了消息马上通知我。”

    陈培源冲她挥挥手，招来辆黄包车，坐上车，向着巡捕房去了。

    林楚红在门边站了半晌，等他的身影走远，脸上的媚笑才收敛起来，暗中皱了皱眉头。现在恐怕只能回家等陈培源的消息，顺便准备找个机会去牢里探望父亲。

    小师弟凑近林楚红，问道：“师姐，陈大少爷能把师父救出来吗？”

    林楚红轻叹了口气，说道：“能不能的，且看看再说。事到如今，大概也只能相信他了。”

    两人说着，正要收拾行头回家等候消息，却见陈青絮和矢野流云走了出来。

    陈青絮一眼瞧见林楚红，招呼道：“林姑娘，你瞧见我大哥了吗？”

    林楚红说道：“我爹出了点儿事，大少爷帮忙去瞧瞧了。总给你们添麻烦，真是对不住。”

    “出了什么事？”陈青絮讶然道。

    林楚红懒得跟她多说，便含糊带过：“倒也没什么大事。你们要走吗？”

    矢野流云说道：“我正要送四小姐回去。你的戏听完了，再听其他人唱的，倒觉得他们的戏没有意思。”

    林楚红听罢，敷衍地笑了笑，便从两人身边走过去。这话若是换在平时听了去，她定然是开心的。只是今日实在没有心情，加上陈青絮在场，让她没了兴致。林楚红越过他们，去后台帮忙收拾行头。当她将描龙绣凤的洒金戏服放进行李箱的时候，恍然被失落感紧紧攫住。她愣愣地瞧着箱子里的戏服，觉得自己就跟这棉布制成的戏服一样，无论表面多光鲜，多惹人注目，本质上也只是个讨生活，谨小慎微地生活着的平民百姓。戏服是假的，上面的龙凤，只是一种幻象。本质上，它只是一张廉价的棉布，被染了颜色绣了图案，装点成辉煌的样子，却始终只能出现在戏台上，做一个演绎虚假世界的道具。

    林楚红这样想着，不由叹了口气。当下重要的，是将戏文里的虚幻一点点变为现实。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穿上真正的洒金绣袍，戴上真正的金银首饰，而不是那些廉价的假货，也不用低声下气仰人鼻息。或者，更不必怕骆嘉怡再使什么诡计陷害林家戏班。而相对于现实来讲，自己的那些儿女私情，也就不算什么了。在这一瞬间，林楚红突然有种深重的怅然若失。

    想到这里，她突然记起陈培源。在结识的这些达官贵人，富家子弟中，原本，梁禄是个不错的归宿。若是嫁进梁家，即使做个二房，也便衣食无忧，能够养活得了自己的这一大家子。可惜侯门似海，自己根本连个门槛都够不到。而陈家的二少爷倒是也对她表示过。但陈培清的名声的确太差，况且没半点正经本事，在家里又不招人待见。若是某天，陈老爷驾鹤西去，大家分了家，怕是那些家底也折腾不了几天。因此，这也不是个合适托付终生的人。或者是曾求父亲收自己做小的上官瑞。上官少爷风评也不怎么样，他的歹毒和跋扈，几乎人人避之不及。嫁给这样的人，铁定没什么好下场。而自己喜爱的矢野流云，大概也只能就此埋在心底了。

    除了这些人，比较起来更合适的，只有陈培源。这个男人虽然城府很深，许多时候让人瞧不出端倪，但林楚红看得出来，也只有他对自己还算有点真心。若是陈老爷同意，让他将自己娶回家做续弦，倒是十分可行的。毕竟许多大家小姐不可能屑于做人家的填房。而陈培源有学问，又得局长宠爱，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跟了他，或许还有点好处。

    想到这里，林楚红站起身，瞧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容颜清媚，星眸点点，有十分动人的韵致。陈青絮心中暗忖，过个两三载，自己也便到双十年华。怕是年纪大了去，就会像那浔阳江上弹琵琶的女子一样，变成昨日黄花。到了该抓住命运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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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且说陈青絮跟矢野流云出了戏园子的门儿，一路沉默。怪异的气氛沉淀在两人之间。此时，月色朦胧，晕出淡淡的光晕，将人的容颜也柔化了。矢野流云跟着陈青絮走在烟柳长堤，走过一排排垂柳。清风徐来，柔软的柳枝在眼前轻舞。矢野流云下意识地去捉那些恼人的柳枝，心情也跟着闲适起来。

    “平日里你总是有许多话说的。今日怎么反倒如此安静？”矢野流云瞧了瞧陈青絮，问道。

    陈青絮白了他一眼，说道：“平日里你总是没有话说。今日为何反倒招惹我说话？”

    矢野流云失笑道：“平时你总是说个不停，把话都说完了。还用我来说什么？”

    陈青絮冷哼道：“现在我没必要跟你多说什么了。”

    矢野流云看着她冷淡的表情，不懂哪里又招惹了她，于是笑道：“你这是生哪门子的气？”

    陈青絮赌气道：“我可没什么资格生你的气。反正过些日子，我就要嫁给梁禄，我们再也不必见面了。”

    矢野流云一怔，倏地停住脚步。陈青絮一番话，像是重逾千斤的冰块砸到心上。冰而沉重的钝痛感清晰地抵达神经，于是令他窒息的痛苦和失落便席卷而来。

    矢野流云茫然地看着她，甚至未懂自己那痛苦从何而来。

    陈青絮走了几步，发觉矢野流云没有跟上来，不禁一怔，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他。只见矢野流云呆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怎么了？”陈青絮不明所以地问道。

    矢野流云这才回过神儿来，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知觉。他一步步向前走着，默然不语。草丛里夏虫的鸣叫倏然清晰起来，流萤轻轻飞起，绕在他的身旁。

    “我怎么没听你提到过？云英也没有说起你要嫁人的事。”矢野流云淡淡地说道。

    陈青絮看着他淡然的神情，越发觉得他并不在意自己，也便心灰意冷了下来，回道：“我没必要事无巨细统统向你汇报。”

    矢野流云没有说话。陈青絮抬头瞧了瞧天色，说道：“天色不早了。我要早回陈园。”说着，她转身便走。矢野流云看着她的背影，呆愣在原地。半晌之后，才想到要去追她，但陈青絮的影子却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此时，正从文学社回家的陈云英走到陈园门口，刚要敲门，背后却突然有人扯住他的衣襟。陈云英回过头，见是文学社同为编辑的戚应。平日里虽不算十分亲近，但也熟络。

    于是，陈云英笑道：“戚应，今天在文学社没有见你，你怎么这会儿又在我家门外现身？平时你那么勤快，今天怎么反而躲起懒来。”

    戚应却不说话，左右看了看，将陈云英拽到门前的暗影里，低声道：“云英，我想求你件事情。”

    陈云英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什么事？你尽管说便是。我若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戚应看了看他，低声道：“我虽不是苏州人，但从来了苏州便与你共事，算来也两年有余。我看你最是耿直爱国，是个靠得住的人。”

    陈云英听罢，皱眉不语，凝神听他继续说下去：“我有个朋友，得罪了日本人，现在日本人正在缉拿他。他从山东一路来到苏州，却还是没完全摆脱敌人的追捕。我寻思着，苏州城里现在处处严加戒备，把他藏到哪里都不安全。如果你能收留他一阵子，让他呆在陈园，我将感激不尽。”

    陈云英听罢，猜测戚应这位所谓的朋友或许是抗日志士，顿时热血沸腾起来，当即答应道：“若是抗日志士，我定会保护他周全。不知他现在何处？”

    戚应说道：“现在他逗留在一家杂耍班里。我让他明天过来见你。”

    陈云英思量半晌，说道：“救人如救火，不如现在去接他过来，免得夜长梦多。我可以给家里人说，是异地的一个朋友来苏州看我，留些日子。”

    戚应感激地点头道：“那感激不尽。请跟我来吧。”

    陈云英即刻跟着戚应穿街过巷，越走离家越远。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陈云英实在沉不住气，问道：“到底还有多远？”

    “你累了么？就快到了。”戚应没有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

    陈云英心下着急，但也隐隐觉察到不对劲，便放慢脚步，问道：“戚应，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里？”

    戚应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面向陈云英，唇角上扬，笑道：“已经到了。”

    陈云英一怔。此时，他的背后突然射出雪亮的光束。陈云英转过头去，见几辆亮着车灯的汽车停在身后。

    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从打开的车门里走了下来。

    陈云英眯起眼睛，瞧着渐渐走近的男人。

    “矢野流云？”陈云英讶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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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日本男人慢慢地走向陈云英，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压抑节奏。陈云英的心跳也蓦然加快，瞪着眼前靠近的男人。

    借着微弱的天光，陈云英看清楚眼前人的容貌。虽然个头跟矢野流云近似，但他却并不是矢野流云，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日本男人。

    “你是？”陈云英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矢野君告诉我，你跟卧龙有来往。”日本男人淡淡地说道。

    陈云英一怔，却不露声色地说道：“卧龙？”

    日本男人冷冷地说道：“陈先生，事到如今，你也不必隐瞒。如果你执意不肯说，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云英冷笑道：“你们算什么？既不是巡捕房，又不是中国人，凭什么让我跟你们走？”

    日本人冷笑不语。但几个便衣却从他身旁走向陈云英，将他挟在中间。

    陈云英心中一慌，回头去看戚应，见他正漠然地看着自己，不由怒道：“戚应，你这算什么？！”

    戚应微笑道：“陈先生，你即使否认也不成。文学社的事情，我都知道。包括你偷偷去见卧龙组织的人。”

    陈云英咬牙道：“什么卧龙组织？戚应，我平日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戚应没有理睬他，只是瞧着陈云英被几个人推推搡搡下，推进吉普车里。日本人看着车门被关上，才转过头对戚应微微鞠躬，说道：“辛苦了。卧龙一直是天皇陛下的心病。这下趁此机会，从陈云英这里找到线索，一网打尽。”

    戚应冷冷说道：“权藤大佐，请您最好尽快审问。陈家在苏州城里算是举足轻重的大户。若是被他们知道我们带走陈云英，计较起来，似乎也很棘手。”

    权藤冷冷说道：“我明白，请回。”

    戚应点了点头，几步融进夜色中，不见了人影。

    第二天一早，琳琅便去陈云英房里寻他，却不见陈云英的踪影。继而，她又去落英斋，也见那书斋的灯火灭着，书案上还是昨日的样子，似乎陈云英昨夜并未到过书斋。

    琳琅不禁皱起眉头，思量着要不要尽快向陈夫人禀报这件事。三少爷虽然时常很晚才回家，却没有一次夜不归宿。昨天夜里他并未回家，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昨天下午，陈云英捎话回家，说是要赶稿子，晚饭不回家吃。陈老爷和夫人早对他这个工作上的拼命三郎模样习以为常，也便没有多过问，只当他忙完了，自然会回家。况且陈云英是个男孩子，不像女孩那样让人担忧。于是晚饭过后，二老便先睡下了，也没有问及陈云英。

    这下到了早上，陈云英居然还没回家，这令琳琅犯了愁，不禁担忧起来。琳琅莫名地坐立不安起来，于是打算去陈园门外看看，兴许能遇到回家的陈云英。但当她刚走近园门，却见早起的小厮开了门，陈培源从外面走了进来。

    琳琅当下惊奇。看陈培源一脸疲惫的模样，必也是一夜未归。莫非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成？

    琳琅心中想着，随即迎了上去，福了一福，道：“大少爷早。您这是打哪儿回来？”

    陈培源瞧见是琳琅，于是微笑道：“出去办了点事情，一直折腾到早上。今天请了假，正想好好睡上一上午。”

    陈培源随意寒暄几句，便想回自己的院子补眠。昨晚折腾一晚上才搞明白，原来日本人权藤浩二将局长逼得紧，坚决要找出卧龙的人来。但巡捕房哪有这等能耐？没有办法，只好去抓几个闹事的地痞流氓来充数。那日，林老爷子正在集市上逛着，恰巧瞧见地痞闹事。出于看热闹的心理，多去瞧了几眼，却被随之赶来的巡捕房的人在混乱中一并捉了去，充当卧龙组织的人。陈培源搞清楚后，跟局长说了几句好话，又将巡捕房的兄弟打点了一番，才算是把林老爷子保释出来，亲自送回家，交给林楚红。林家戏班自然对他感恩戴德。

    此时，琳琅却拦住早已疲惫不堪的陈培源，说道：“大少爷可曾见过三少爷？”

    陈培源摇了摇头，眉头微皱，问道：“没有。怎么？”

    “三少爷一夜未回。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琳琅说道。

    “三弟没有回家？”陈培源愕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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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三少爷一夜未归。我正打算去禀告夫人，正巧遇到您。”琳琅回道。

    陈培源微皱眉头，说道：“暂时不要惊动娘。我派人找找看。”说着，陈培源将琳琅打发了去，安排几个下人去苏州城四处找陈云英，又捎了信给巡捕房，请几个弟兄去帮忙。安排妥当后，他便回了房，躺到床上小睡。

    此时，早市上，冯嫂将店门的挡板收起，又把一早做好的豆浆豆腐摆起来，等着客人们光顾。而不多会儿，还真来了一位身穿长袍马褂，戴着青色帽子的客人。那客人要了碗热豆浆，拣了一处不起眼的位子坐下。

    此时天色还早，生意不忙，冯嫂也便进了店门里，倚在门框上，半卷帘栊，闲闲地看着门外的天色。丝丝缕缕的晨曦微光浮在天边，有稀薄的雾气殢留在空中。山脉的边缘被模糊成扭曲的样子，盯得久了，会觉得远处山脉跳跃成诡异的图腾。

    这时，又有人走了过来。冯嫂刚要挑开遮了半边的帘子出去招呼客人，却听到角落里那位客人对来的这位招呼道：“老刘，过来。”

    冯嫂瞧这位新客人前后左右小心翼翼地巡视半晌，才去了桌旁坐下，心下狐疑。又看这人并没有吃早点的打算，便没有出门，只是待在帘子后面偷偷瞧着两人。

    最先来的那位客人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那位唤作老刘的客人低声叹道：“最近日本人查得紧，还是让弟兄们暂时躲躲吧，少出来活动。听说前几天就开始全城戒严，彻查咱们组织。”

    冯嫂一听“组织”二字，心中一惊。最近苏州城里的日本人为了查卧龙使尽浑身解数，明察暗访都用上了。苏州城里人人自危，冯嫂自然也知道这些事。若是如此，二人提到的，恐怕就是卧龙。冯嫂万万没有想到，自家店里会来了卧龙的人。

    最初的那客人示意老刘噤声，之后二人的声音放得更低，冯嫂听不分明，只偶尔听到几个字眼。商量一会儿，两人起身招了辆黄包车。冯嫂这时才挑帘出门，佯作收拾碗碟的样子，刻意竖起耳朵去听两人的谈话。

    只听那老刘对黄包车夫说道：“去丰和堂药房。”

    待两人走远了，冯嫂才停下手中的活，凝眉思索刚才两人的话。此时，远处走来个男孩子。走近了，冯嫂才认出来，是林家戏班的阿保，林楚红的师弟。

    “冯嫂，来十份热豆浆。”阿保走到冯嫂面前，说道。

    冯嫂一边应着，一边随口问道：“这几天不见林姑娘。她在忙些什么？”

    “师姐啊，”阿保搔了搔头发，叹道：“您可能也听说了。昨天巡捕房的人错把师父抓去，以为他是什么卧龙的人。现在刚被放出来，受了点惊吓，身上还有伤，师姐正照顾他呢。”

    冯嫂一怔，说道：“今天便被放出来？要知道，巡捕房可不是这么轻易出入的地方。”

    “本来是不可以，”阿保笑道：“这次多亏陈家大少爷的帮忙。人家连夜赶回巡捕房，将师父救了出来。”

    “什么？陈家大少爷？？”冯嫂一怔，直勾勾地盯住阿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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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阿保瞧着冯嫂呆愣的神情不明所以，从她僵在半空的手中接过豆浆，笑了笑，说道：“是啊。也不知怎么着，师姐认识了陈家大少爷。两人关系好得紧，我们师兄弟们还在猜测，是不是师姐好事将近了。”阿保促狭地笑着，只是随口开这么一个玩笑。谁知，冯嫂却听在了心里，冷哼道：“林姑娘不是跟梁少爷好着么？现在怎么又跟陈大少爷扯在一起。”

    阿保微微皱了眉头，知道冯嫂爱管闲事，发牢骚的毛病又上来了，于是不想多嘴，只是笑道：“这我们也不清楚。而且，陈四小姐不是许给梁少爷了吗？师姐怎么可能还跟梁少爷在一起。”

    阿保说罢，提着豆浆走了。冯嫂呆呆地立在原地，自语道：“林楚红，是要嫁进陈家？”

    此时，林家戏班住的大杂院里，林楚红正调好了陈培源一并送来的药，给林老爷子涂在伤口上。昨日被巡捕房的人带走，挨了几下鞭打，不过伤口不深，也未伤及要害。林老爷子原本是唱武生的，也有点真功夫，身体倒也没那么羸弱。

    “这次可要谢谢陈大少爷。”林夫人叹道：“若不是他，你爹怕是回不来了。”

    林楚红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笑道：“娘，你觉得，陈培源这人怎么样？”

    林夫人一怔，抬头去看她，见女儿神色认真，便正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有这样的女婿，娘高兴吗？”林楚红淡然笑道。

    林老爷子听罢，皱眉问道：“你对陈少爷有意？人家是对咱们不错。可是，这种富贵人家的少爷，咱们这种人家，是高攀不起的。”

    林楚红笑道：“他有什么了不起？本来就是成过亲的，死了老婆，我若是嫁给他，倒还便宜他了！”

    林老爷子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林夫人轻叹道：“是我们不好，还让你出来唱戏养家糊口。一旦做了这行，一般的正经人家怕是不会娶个戏子回去。”

    林楚红笑道：“这关你们什么事？是我自己要唱戏的。所以说，陈少爷若能娶我，我便嫁了。毕竟这样也让爹娘有个安静的晚年嘛。”

    林老爷子看了看林楚红，没有说话。他也自知无能为力，养不起这样一个大戏班。这几年，一家子只靠着林楚红出力。但这样下去，肯定会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单看这戏班出身，一般清白人家怕是不会容她了。若是给人家做填房，说不定对女儿来讲，还是件好事。昨晚也见过陈培源，看那年轻人倒也不错，为人细心，身家又好。把女儿托付给他，倒也放心。

    思量半晌，林老爷子说道：“你若乐意，人家也答应了，就随你的便吧。”

    林夫人一听，说道：“这怎么成？若是楚红去了陈家，受人欺负怎么办？那样的大户人家，怎么会瞧得起咱们这种寒门小户。”

    林楚红失笑道：“娘，这还没成呢，您着什么急。再说，这些年里，我可曾受过什么欺负？这倒不必担心，若是真的要嫁，也是得明媒正娶。不然，我可不答应。”

    林夫人这才安心。林楚红让林老爷子和林夫人歇息，自己也走出门来。一夜未睡，着实乏了，正打算回屋补眠，却见阿保提着大食盒走进大杂院。一眼瞧见她，便喊道：“师姐，我特意去早市买的豆浆，你跟师父和师娘都趁热喝点儿吧！”

    林楚红示意他噤声，轻笑道：“你去分给师兄弟们喝吧。我累了，想去歇会儿。”

    “好吧。”阿保点点头，提着豆浆走进跨院去了。

    林楚红笑了笑，揉了揉额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掩上房门。

    她倚在门上，端详着屋里的陈设。虽然空间不小，但屋中的东西，着实寒酸。一张古旧的大床，一张檀香木桌子，可看出桌面坑坑洼洼，落下不少时光的印痕。梳妆台上放着时兴的胭脂水粉，大都是以前梁禄送的。一对儿价值不菲的首饰盒并排躺在梳妆台上，合成同心结的形状，十分扎眼。这也是以前追捧她的某位公子送的。

    林楚红自嘲地笑了笑。舞台上，她无所不能，是让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是名垂青史的王昭君，是李煜牵肠挂肚的小周后。可是洗尽铅华之后，她真正的处境如此寒酸，或者只能解决这一大家子的温饱。赚得钱是很多，可是架不住吃饭的人也多。而且为了今后的打算，必须计划生计，存好今后的用度。

    林楚红盯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握紧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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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晨曦微露的时刻，陈云英则被蒙住双眼，带进一个黑暗潮湿的处所。

    蒙眼的布条去掉之后，陈云英眯着眼环视四周。他所在的地方，空间还算开阔，但没有窗户。空中明显沉淀着湿气，发霉的气味刺鼻，陈云英不禁皱起眉头。

    “是被带到地牢里了吗？”陈云英暗忖道，待视野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看到面前的三个人。把自己带来的日本人坐在自己面前。另外两个人立在他两旁。从站姿和气质上来看，这两个人也像是日本军人。

    陈云英冷笑道：“怎么，是要严刑拷问吗？”

    权藤浩二冷冷地盯着他半晌，反而淡淡地一指陈云英背后，说道：“坐。”

    陈云英反倒一怔，回过头去看身后，身后居然放着一把藤椅。

    陈云英冷笑一声，坦然地坐下去，对权藤横眉冷对，并在心下暗中猜疑，权藤浩二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

    “正如请你来的时候所说，我想知道卧龙的下落。”权藤浩二说道。

    陈云英冷笑道：“我不知道什么卧龙。如果你要严刑拷问的话，请便吧。”

    “我不喜欢跟别人啰嗦。你是陈培源的弟弟，我不好太为难你。但如果你真的像你们中国人所说的‘不识时务’，我也没办法，只好逼你说。”权藤浩二淡淡地说道。

    陈云英冷笑不语。

    权藤浩二瞧着他，突然笑了起来。陈云英看着他诡异的笑容，禁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你可以装好汉。但是，你的作为，或者会害了你的亲人也说不定。”权藤笑道。

    陈云英目光一凛，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权藤喝道：“你敢动我的家人，我定然不饶你！”

    权藤盯着他，冷冷一笑。权藤身后的两个人突然冲上去，抓起陈云英的胳膊摔了出去。陈云英身体整个飞了起来，狠狠地撞上湿嗒嗒的青石墙壁。

    陈云英顿觉一阵眩晕和轰鸣自头部和耳朵传递而来，瞬间，身体仿佛失去知觉。等他感觉到疼痛的时候，身体已经滑下墙壁，躺在地上。

    “陈三少爷，我是想告诉你，”权藤浩二背负双手，踱到陈云英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给你半天时间。若是时间到了你还没有给我满意的答复，我恐怕你的小妹，不会再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你敢动青絮，我一定杀了你！”陈云英站起身来，想去抓权藤浩二的衣领，却被那两个日本军人连踢两脚，痛得弯下腰去。

    权藤浩二微笑着说道：“所以，请你好好考虑吧。”

    “陈家四小姐，也是你敢动的吗？！你算什么东西！”陈云英叫道。

    “好像你还没明白事态。”权藤浩二悠然地说道：“对付陈四小姐，倒根本不用我出手。你难道忘记，矢野流云了吗？”

    “矢野流云？”陈云英一惊，抬头看着他。

    “你以为，你跟卧龙来往的事，是谁告诉我的？”权藤浩二冷笑道。

    “不可能！那，那不是戚应告密的吗？”陈云英震惊之余，脱口而出。这话一出口，他顿觉失言，忍不住咬紧牙关。

    权藤浩二笑了：“你终于承认自己跟卧龙有来往了。不错，是戚应告的密。但是，矢野流云，他原本就是我安置在你身边的眼线。我听说，他跟你的小妹关系不错。你说，你若是不听我的劝告，你的小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你胡说！”陈云英吼道。但刚刚挨了一脚的胸腔却因为吼叫而刺痛起来。他不由捂住胸口。

    “好吧，你请便。但矢野流云始终是帝国的人。你以为，他真的会帮你吗？”权藤浩二冷笑着站起身，转身走向紧闭的大门。

    “你，你胡说！你站住！”陈云英叫道。

    但权藤浩二再也没有理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大门外露出的几缕光线将凝滞的黑暗割出一小部分光亮，之后又瞬息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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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权藤浩二走出地下暗室，沿着台阶走上地面，推开一扇描摹着日本仕女图的屏风。屏风跟旋转暗门连接在一起，推开之后，便是一间典雅的日式房间。

    其中一个日本军人问权藤道：“大佐，就这样将陈云英关在地下暗室里，不用刑讯的话，他会说出卧龙组织的下落吗？”

    权藤浩二冷笑道：“对付有些人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陈云英出身富家，从小没有受过苦，肯定挨不了多少时候。加上我的威吓，更能轻易摧毁他的意志。而且，我们如果对他动刑，若是陈家知道了，也不太好应付。”

    权藤浩二坐到塌塌米上，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清茶，随即冲两个日本军人挥了挥手。两人会意，自觉地退出去了。

    此时，陈培源正四处寻找陈云英，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这厢陈家一方面四处寻找陈云英，另一方面，梁家的聘礼也下了过来。梁夫人和陈夫人商量半天，挑了个下月初的黄道吉日，准备给陈青絮和梁禄办喜事。

    陈青絮听了这消息，反倒沉静了许多，也不怎么出门，话也少了。陈老爷以为陈青絮到底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乖巧许多，倒也倍感欣慰。

    这日，陈青絮去了学校上完课，却依旧没见到陈云英，不禁犯起猜疑。听林朗说，陈云英已经消失几乎一天一夜，不由担心起来。下课后已经是下午。陈青絮看了看天色，有些阴霾，空气中压抑着雨意。思量半晌，陈青絮决定去找矢野流云询问看看，是否有陈云英的消息。

    她出了校门，坐车去了矢野流云的公寓。但到了之后，发现他并不在公寓里。继而，陈青絮又折回去，去了书局，也没有见到他。

    陈青絮从书局里出来，站在路口。此时，天色越发阴暗下来。不多会儿，雷声滚过天际，雨滴稀稀疏疏地滴下来。

    “看来要下雨了。”陈青絮叹道，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柳世成来。

    从那天之后，柳世成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似乎突然从这个世界抹去了痕迹。其实如今，陈青絮早就对柳世成没了丝毫怨恨。而不知为何，反而对他有点惦念起来。“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做了那种事，说明是喜欢我的吧。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再出现？”陈青絮胡思乱想道。

    当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才发觉雨势增大了。从冥想中抽身而出，才听得到敲击着耳膜的迅急的雨声，才看得到路面上流淌着的清浅雨水。自己的薄衫已经湿透。陈青絮忙着躲雨，四处巡视，却没见到有遮风挡雨的处所。行人匆匆，黄包车一辆辆跑过去，溅起点点水花。

    正当她茫然四顾的时候，突觉不再有雨点打到自己身上。她蓦地一怔，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头上罩着一把青色油纸伞。

    当将视线落到地上的时候，陈青絮瞥见身后出现一双军靴。她的心跳蓦然加快了。难道是柳世成吗？

    陈青絮惊讶中渗进丝丝喜悦，猛地转过头去，视线接触到身后撑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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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但当她回过头的时候，突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身后的人不是柳世成，而是小扬子。

    “四小姐，为什么在这里淋雨？”小扬子笑道。

    “哦，是你啊。”陈青絮勉强笑了笑，接过他递上来的一块汗巾，擦了擦发梢滴落的水滴。

    “柳世成呢？”将汗巾递还给小扬子的时候，陈青絮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将军没有告诉你吗？他去打仗了。近日直系又挑起战乱，将军领了段元帅的命去安徽边境平定战乱。”小扬子回道。

    “又去打仗。”陈青絮轻轻蹙眉，叹道。这下，她恍然想起，柳世成其实说起过他要去领兵打仗的事，只是这几天发生了如此多杂七杂八的事情，让她完全忘记了。

    小扬子见她闷闷不乐，也不如以前快言快语，以为有了什么烦心事，便找话来跟陈青絮搭讪：“四小姐，我们将军临行前惦记着您，特地派我来保护你的周全。说是最近找你麻烦的宵小们不少，怕你出事呢。”

    “让你们将军费心了。”陈青絮说道。

    “若不是前些天我的腿受了伤，怕是现在也去跟着将军上了战场，”小扬子耸了耸肩，说道：“军人还是不要离开战场才好。像我现在，无所事事，日子很无聊呢。”

    陈青絮抬头看了看他憨直的笑容，不禁心情略微好转许多。此时，雨丝密了起来。不多会儿，头顶上一阵炸雷响过，似乎打开了九天宫阙上的雨闸，大雨肆意直泻而下。

    “四小姐，我送你回家吧。”小扬子忙把伞移向陈青絮那一边，让她的整个身体被大油纸伞罩住。而不多会儿，小扬子半边身子湿透，额角边也淌下水来。

    陈青絮看着他，有些过意不去，便说道：“我们都找个车回去吧。最近我倒没事，你不必常来看我。苏州城到狮子坡路途也不近。”

    小扬子笑道：“哪里的话。将军大哥吩咐的事情，我小扬子哪敢怠慢。”说着，小扬子抬手招了辆黄包车。那车从马路对面急匆匆地跑过来，车夫的旧毡帽压得很低，雨水湿透了帽子。这雨势一大，视线也模糊起来。路上的黄包车都放慢速度，而每个车上都载了人，几乎找不到空车。

    小扬子盯着那车夫，发觉他的下盘极稳。在大家都放慢速度甚至在大雨倾盆视线混浊的时刻有点慌不择路的时候，这个人的动作，看在小扬子眼里，突然变得诡异了起来。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感觉。小扬子虽然性子直率，但说到底也是老江湖。父亲是山贼，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山寨也被别人占了。小扬子流落街头，靠着卖艺偷窃为生。十四岁才跟了柳世成，跟着他学兵法武术，当了军人。小扬子从小在险恶环境和一群练家子身边长大，自然而然地一眼便能瞧出对方有没有功夫来。但对于茫然无知的陈青絮来说，她倒是完全没看出任何别扭的地方，待车子停在面前，她对小扬子说：“你先走吧。”

    小扬子倒不着急，不着边际地用身体护住陈青絮，打量着来到近前，面无表情的中年车夫。同时，眼角余光一闪，瞄到街角处瞳瞳的人影。

    小扬子唇角噙笑，头未转过去，却向着那些人影扬起手。瞬间，三枚飞镖飞了过去。

    飞镖撞击到硬物上的声音被大雨吞没。但不多会儿，三个人从街角处走了出来。

    陈青絮一怔，下意识地抓紧小扬子的外衣。小扬子盯着四个不速之客，对陈青絮笑道：“四小姐，你且到我身后躲躲雨。我把这些宵小收拾了，再送你回家。”

    陈青絮倒是被骇了一跳。仔细去看那些男人，都是陌生面孔，并不认识。若说是冲小扬子来的，看上去又不像。只好听话地站在一边，嘱咐小扬子道：“你要当心。”

    小扬子抽出腰间佩刀，冷笑道：“各位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车夫见陈青絮没有上当，也便将车搁在一边，一指陈青絮，对小扬子冷冷说道：“我们找的是她。你，闪开！”

    陈青絮一听他的口音，总觉得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那就对不住了。这位小姐，你们不能碰！”话音未落，小扬子挥刀砍向车夫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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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小扬子虽是山贼出身，却有不错的武功底子。他的刀法将十八路谭腿跟自家独创的刀法结合，可以做到上中下三盘严密攻防。小扬子挥刀砍向车夫的同时，腿也打个旋，踢向车夫的下体。虚虚实实，无法判断。

    但那四个人似乎也身手不错。大雨中，即使几个人相距如此之近，只因雨水流淌在脸颊，糊住视线，又加上雨声掩住了拳风脚风，无从判断出拳脚的方位，一时间，两方都没讨到好处。

    但几招过后，小扬子瞧出些端倪。这些人的功夫，像极了前几日他跟刘胡子杀的那两个日本人的功夫。

    “莫非，又是日本人？”小扬子皱了皱眉，眼角余光瞥到身后墙角处的陈青絮，暗忖道：“陈四小姐怎么会惹上日本人？”

    此时，街上已没了人迹。小扬子发觉，一时半晌也敌不过这几个日本人，又加上还要保护陈青絮，肯定渐渐力不从心，不便恋战。于是，他从踢打的空隙中，手摸进怀里，掏出几只流星镖，一股脑掷了出去。

    当几个人身形向后一退的同时，小扬子拉起陈青絮便跑。所幸陈青絮也曾习过御射，脚力和体力都比一般的大家闺秀强出许多。不多会儿，两人转到另一条街上的时候，看到有些店铺的门还敞开着，有人打着伞匆匆来去，这才放缓脚步。小扬子回过头，去看身后人的时候，发现那几个日本人也早停下脚步，只是瞧了他们一会儿，便扭头走开了。

    小扬子长出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看来那些日本人也忌惮人多，恐怕行动曝露。小扬子停下脚步，冲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又转过头将陈青絮推到一家店的屋檐下。

    “总算甩脱了。”小扬子对陈青絮笑道。

    陈青絮瞧着他浑身的雨水，心中着实感动，说道：“你拼死救我，我该怎么报答呢。”

    小扬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抬手挠了挠头，说道：“四小姐可别这么说。将军吩咐我保护你，那是对我的信任。我当然要拼死完成任务。将军待我如亲手足，我没法报答，只能誓死完成他的嘱托。”

    陈青絮听完，一时发起怔来。想着柳世成对自己的好，心脏莫名地柔软起来，酸涩微妙的幸福和感动堵塞在胸口，一时间有清泪沿着脸颊滑落。所幸脸上粘满雨水，不曾被小扬子察觉到这种狼狈。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急。不多会儿，雨停了，天色亮起来，白灿灿的，孕育着莫名的伤感气息。小扬子将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拧干了水，搭在右臂上。路上遇到挑货担的货郎，将他拦住，拣了一方红红绿绿的手绢买下来，递给陈青絮擦头发和身上的水。

    到了陈园门口，小扬子停了脚步，对陈青絮笑道：“四小姐，我就送您到这里吧。这些天若是没事，就不要出门了。若是出门，也多带几个人。有需要帮忙的，就派人送信去狮子坡给我。”

    陈青絮感激地说道：“今天多谢了。改日到凤雏楼，请你喝酒。”

    小扬子被陈青絮刻意夸张的豪爽逗乐了。心想，刘胡子大哥说将军喜欢这个富家小姐，我还以为她定是个娇滴滴的乖顺女孩。没想到，却是性子爽烈的女子。当下，也便对陈青絮多了几分敬意和欢喜。

    别了陈青絮，小扬子沿着来路返回。陈青絮没有立即走进陈园，而是目送着小扬子的背影，想着今天莫名奇妙袭击自己的日本人。

    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喊她：“陈青絮，我找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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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陈青絮回过头去，居然看到矢野流云站在身后。她微微一怔，却蓦然发觉，见了他的面儿，却缺了那份预想中的惊喜。

    矢野流云手中拿着收起的雨伞，裤脚沾了几点泥水。或许已经等了自己许久。但陈青絮却突然没了话说。蓦地又想起陈云英，才开口问道：“你见过我三哥没有？”

    矢野流云摇了摇头：“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他没有回家吗？”

    陈青絮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矢野流云上前几步，瞧见陈青絮发梢仍在滴水，不禁掏出手帕去拭她的发梢。但陈青絮却轻轻躲了开来。

    矢野流云一怔，手伸在半空，尴尬地停在那里。之后，只好讪讪地收回。

    “对了，矢野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陈青絮淡漠地问道。

    矢野流云看着她的神色，伸向口袋的手顿住，面色微微暗了下来。

    陈青絮见他半天没反应，便说道：“若是没事，我想先回家了。”

    说着，陈青絮转身，去叩陈园的大门。不多会儿，有下人打开门，一见浑身湿透的陈青絮，便着急地叫道：“四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快进来换件衣服，梁少爷来了呢。”

    听到“梁少爷”三个字，矢野流云原本想要去追的身形顿住，呆呆地看着大门沉重地掩上，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陈青絮曼妙的身影被关在厚重的朱门之后。

    “没错，她已经许了人家，不久就是别人的新嫁娘了。”矢野流云苦笑道。但出乎意料的痛楚，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按住心口。

    伸向裤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将一方白色绢帛随之带了出来。绢帛上洋洋洒洒写着的，是司马相如的名赋：《凤求凰》。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朗是路人。”矢野流云念道，手一松，那方纯白的绢帛便坠入泥水中。

    此时，原本想打道回府的小扬子突然停住脚步，看了看天空。天色渐渐晴朗起来，阳光被云层割成一束束光线，又瞬间化为一整片光明。

    “天色放晴了，现在该看得清楚吧。”小扬子自言自语道。

    随即，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三只短小的纸筒，一拉那筒上的引线。瞬息间，三声闷响，红黄蓝三道烟雾冲天而起，在晴空下绕成三个同心圆，静静地凝滞在天蓝色打底的天穹上。

    街上，有正在玩泥巴的小孩子。瞧见空中的景象，不禁抬头痴痴地张大嘴巴仰望。

    小扬子看了看天空，咧了咧嘴角，边走边自语道：“依旧是这么招摇的见面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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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大雨刚过，苏州城内便恢复了一派繁荣的景象。店家纷纷将挡雨的门板撤了去，地摊上叫卖声重新响起。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举着幡旗，迈着方步，旗杆上的铃铛便随着步调不紧不慢地叮当作响。

    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从花街柳巷里出来，眯起月牙儿眼抬头看向天空。脸庞边儿一绺烫弯的卷发荡漾着，给那张原本就风情万种的脸庞更增了几分妩媚。去逛窑子的客人瞧见了她，手不老实地摸了那女子的腰一把，嬉笑道：“秋娘，去我屋里唱个小曲吧。”沈秋娘便转过头去，嬉笑着啐了一口，纤指一点那人的脑袋：“你给多少大洋？”

    调笑过后，也便收了琵琶，迈着细碎的步子，袅袅婷婷地走了。

    与此同时，同一条街的水云阁里，段十三跟那烧烟的女子温存许久，敞着衣衫站在窗边，眼睛眯着，嘴里衔着一只烟袋。俯身向大街上看去，正巧瞧见沈秋娘急匆匆地路过。段十三眼睛一亮，将烟袋取下来，喊道：“秋娘！”

    沈秋娘抬起头，瞧见衣衫不整的段十三，啐了一口，指了指天上，之后又匆匆掉头走了。

    段十三茫然地伸出头，向天空看了看，又将头缩了回来，放下烟袋，又将三块大洋搁在矮几上，之后去扣衣裳扣子。

    烧烟的女子缠上来，柔声笑道：“你干吗着急走？又去见沈秋娘？人家都不理你，不如多在我这里呆一会儿。”

    段十三懒散的神色骤然敛去，随即将那女子一推，喝道：“滚！大爷有事，少来烦我！”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银吉赌坊里，邱财连输了好几把，顿觉晦气，口袋空空地出了门。抬头看了会儿天气，察觉雨早已停了，天色晴好，这才提着菜篮子，挪动着八字步，腆着大肚子向江宁会馆走去。

    “唉，又到了准备晚饭的时候。看来今天有得忙了。”邱财虽然嘴上在叹气，脸上却是笑眯眯的样子，一步三摇地走回会馆。

    此时，小扬子正在江宁会馆挑了个雅座坐下，点了店里的招牌菜。大厅里搭了个木戏台，现在台上正有个女子在咿咿呀呀地唱苏州评弹。小扬子睁圆眼睛盯了半晌，刚把视线收回来，立刻觉得头顶吃了一暴栗，一个柔软甜细的声音响起来：“臭小子，看什么呐？”

    小扬子回过头，正对上沈秋娘笑意盈盈的月牙儿眼，顿时笑道：“秋姨，你几时来的？我居然没发现。”

    沈秋娘自顾自地坐下，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边吃边笑道：“小扬子，你不是当了兵吗？怎么警惕性反而下降了？”

    小扬子嘿嘿笑道：“是秋姨的功夫好，我根本感觉不到嘛。”

    两人正说笑，段十三急火火地冲进来，一眼瞧见小扬子，喝道：“小子，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沈秋娘见了他，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小扬子则笑道：“十三叔，我没事。今天就是找你们来叙叙旧。”

    段十三这才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抱怨道：“你没事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发紧急信号？”

    沈秋娘嗤笑道：“是不是小扬子搅了你的好事，你恼着呢？”

    段十三顿时没了脾气，嘴里却嘟嘟囔囔地说道：“我是想跟你好，你又不嫁给我。”

    沈秋娘白了他一眼，哼道：“嫁给你？要我去喝西北风？？你瞧瞧你，哪有个正经差事？”

    段十三反驳道：“什么是正经差事？咱们本来就是山贼出身，就该劫富济贫。我偷盗，偷的都是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商人。哪里不对了？”

    沈秋娘冷哼一声：“你声音再大点儿，全世界都知道你是贼了。”

    段十三立马噤声。小扬子好笑地看着他俩，笑道：“十三叔，秋姨，你们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吵。”

    “要不怎么叫冤家。”这时，帘栊一挑，邱财摇晃着走进来，将托盘中的几盘菜稳稳地放在桌子上，对小扬子笑眯眯地说道：“扬子，你把俺们都召集起来，有什么事？”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沈秋娘上下打量着他。

    “倒不是我。我想求你们件事儿，帮我保护个人。”小扬子笑道。

    “是谁？”段十三问道。

    “陈家四小姐，陈青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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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小扬子话音刚落，段十三惊讶地瞪着小扬子，邪邪地笑道：“小子，看不出来啊，你也有中意的姑娘了？”

    “十三叔，你说什么呢，”小扬子啼笑皆非地说道：“四小姐不是我中意的姑娘，她是我们将军的意中人。”

    “你们将军？柳世成？”沈秋娘问道，轻挑蛾眉：“他还知道喜欢姑娘家？”

    小扬子笑道：“将军走之前，特意叮嘱我保护好陈四小姐的周全。但是，我还要回去守着营地，等着将军回来，没法子天天往这苏州城里跑。所以，你们能不能帮我个忙，帮忙盯着点儿陈四小姐？”

    “喝，你当我们是什么？我们好歹也曾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关中三匪。虽然现在改了行当，但就为了保护个小姑娘，用得着我们出动？”段十三斜了唇角，有点不屑地说道。

    “俺不明白，那个小姑娘得罪了什么人，还得时刻保护她？”邱财也坐了下来，问小扬子道。

    “唉，若是简单的差事，我就不会请几位出马了，”小扬子头疼地说道：“瞄上这位小姐的，是日本人！”

    “日本人！”三人一惊，互相看了一眼。

    “唉，不知怎么着，我今儿个遇到四个日本人，要抓陈四小姐。看他们功夫都不弱，我担心今后陈四小姐会出事。”小扬子说道。

    “哼，日本人都不是好东西。”沈秋娘冷哼道。

    “既然这样，俺们答应你就是了，”邱财说道：“俺答应过杨大哥，要照顾好你。你有事要俺帮忙，俺当然要帮。”

    段十三看了看两人，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道：“好吧。反正白日里闲来无事，就当消磨时间吧。”

    小扬子见众人应允了，这才确确实实放下心来，道谢道：“十三叔，邱叔，秋姨，四小姐就拜托你们了。”

    几个人谈罢，又吃了便饭，才各自散了。小扬子乘了渡船，安心地回了军营。

    此时，矢野流云满是失落地走回自己的公寓。还未进门，突然想起刚刚陈青絮突然问起的事。

    “莫非云英这几天没有回家？”矢野流云惊道。同时，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出权藤浩二的话：“那个文学社主办人陈云英，跟卧龙来往密切。”

    想到这里，矢野流云顿觉全身如被冰水浇灌，又沉又冷，移不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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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因为淋了雨，又加上受到惊吓，第二日，陈青絮便卧床不起，发起高烧，意识不清。陈青絮自小体质不错，几乎没有得过大病，但这一病起来，却整日地昏迷，吓坏了陈夫人。

    陈家上下宝贝这位唯一的小姐，当下乱了套。请大夫，熬药，忙得不亦乐乎。但陈青絮却一直高烧不退。当下陈云英又没了踪迹，更让陈夫人挂心，于是陈老爷也没去打理生意，守在家里。陈培源一早便出了门，继续去寻找陈云英。

    林楚红听到消息，忙从家里熬了姜汤，加上一味草药，亲自去了陈园，给陈青絮送过去。但这偏方熬成的姜汤，反而比正宗的中西药效果好。璇玑试着给陈青絮喂下去，不消半日，陈青絮的高烧有退下来的迹象，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陈夫人见状，顿时对林楚红多了几分感激。前几日，陈培源提过续弦的事，说是相中林楚红。原本陈夫人并不大心里面乐意这婚事，但今日见林楚红行为举止落落大方，衣着素雅，不是轻佻的女孩子。又因她特意送来姜汤，顿时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也便留她在陈园吃午饭，聊了几句家常。

    且说陈培源回了巡捕房，依然没得到关于陈云英的丁点消息，便有点坐立不安。正在着急之时，门房送来一封便笺。陈培源接过来，见那便笺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狐疑。取出信纸来看，却见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想见陈云英，今晚七点正阳路梁记织纺门前等候。

    陈培源看完，皱紧眉头，不明所以。这信上的字迹很陌生，看不出出自谁手。而正阳路的梁记织纺是梁禄的父亲梁格非旗下的产业，一座纺纱织布的厂房。因为占地较广，因此被设在城郊偏僻处。

    陈培源思量半晌，暗忖道：在局里呆着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不如晚上多带点儿人手过去瞧瞧。这样看来，云英现在倒没有性命之虞，想来多半是绑架谋财的匪徒。这样的话，他们图的是财，便不会明目张胆地跟巡捕房作对，也有商量的余地。

    这样想着，他当即去调遣人手，准备今晚一探究竟。

    此时，花街柳巷里，段十三懒洋洋地躺在水云阁的屋顶晒太阳。边晒太阳边想着沈秋娘，想起她说过，让自己找点正经差事来干。

    “若是成家立业，或许真该干点儿正事。”段十三懒洋洋地自言自语道，将双手枕在脑后，无奈地长叹一声：“可是，这年头靠什么谋生？兵荒马乱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对面小楼敞着的窗户后面传来清晰的“咣啷”一声。继而，像是瓷器被摔碎，刺耳的杂音接踵而来。

    段十三皱了皱眉，将脸侧过去，瞄着小楼里的情形。对面小楼是菊香楼，算是苏州城里有点名气的青楼。这名字来源于青楼里的两个头牌，菊若和香茗。但这两人都是清倌人，因此才吊人胃口，惹得诸多富家子弟，达官显贵围着两人团团转。而此时，段十三瞧见一个青年公子坐在屋里，香茗正垂首站在他面前，碟盘茶盏碎了一地。

    此时，那细瘦的青年公子眯起一双桃花眼，盯着香茗，冷笑道：“怎么着，你还看不起我上官瑞？拿钱买你算是看得起你，对你莫大恩惠！你算什么东西！还是说，你更喜欢在这窑子里当个人尽可夫的**？！”

    香茗知道上官瑞不能惹，只好堆笑赔礼道：“上官少爷，香茗福薄，受不起。这苏州城里的小姐们，谁不想做上官少爷的夫人？香茗卑微，不敢高攀。”

    上官瑞站起身，凑近香茗，将她一把拽进怀里，低声冷笑道：“她们算什么？我要你就行了。”

    香茗一急，想去推开他，却挣不脱。她便喊门外侍候的丫环，却没人应她。段十三在屋顶上看到上官瑞对人家姑娘非礼，不由撇了撇嘴，咋舌道：“干正经差事的话……过几天再说吧。”

    说着，段十三解下缠绕在腰间的鹰爪钩，抬手甩到对面的屋檐。之后，掏出不知从哪个姑娘那里得来的丝巾蒙住面，飞身荡了过去。

    上官瑞正抱着香茗不放，冷不丁地感到身后一股劲风，紧接着，便被什么东西撞到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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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什么人？！”上官瑞从地上爬了起来，扶住桌子，转身对着从窗户飞进来的段十三。段十三盯着他嘿嘿笑了半晌，一手打落上官瑞扔过来的香炉，抬起胳膊肘捣在上官瑞的肩上。当他吃痛低头的时候，一掌拍到上官瑞的后脑勺，将他拍昏过去。

    香茗见状，不由惊叫出声。段十三示意她噤声。上官瑞的两个保镖原本都候在屋外，但听到上官瑞在屋里跟香茗纠缠的声音，便识趣地纷纷退开来，到楼下去找乐子了。因此屋内一番闹腾，也没人来阻止。

    段十三对脸色发白的香茗笑道：“我就是图财，不会害你性命。”说着，他的手伸向上官瑞的衣襟里，将他的钱袋取走，又将他上衣撕下来丢掉。香茗见了，立即将身上的银子也取出来，递给段十三。

    段十三摇了摇头，反而将手中的大部分钱递给香茗，说道：“平日里受足了这些纨绔子弟的气，不妨趁这个时候多捞点银子，今后也好为自己打算。”

    香茗几乎呆住，愣愣地看着他将银子塞进自己手里，之后推开门瞧了瞧外面走廊，才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

    段十三将手帕收进怀里，大大咧咧地走下楼梯，刚好看到上官瑞的两个保镖在楼下大厅里跟姑娘喝花酒，喝得昏天黑地。段十三皱了皱眉，若无其事地走过两人身边，手像是蛇一样滑进两人的衣襟底下，悄悄一摸，两人的钱袋便被摸到了他的手里。

    段十三走出菊香楼，又重新攀上水云阁的屋顶，继续他的午睡。过不多久，他听到菊香楼下，那老鸨尖锐的嗓音喝道：“你们俩是不是仗着上官公子给撑腰，来我们这儿白吃白喝的？！我告诉你们，没钱别再进老娘的地盘！”

    段十三一听这个，好笑地探出头，看着那涂了厚厚白粉的老鸨双手叉腰，立在菊香楼门口。看她那鼻孔朝天的模样，段十三联想起盛满沸水，冒着烟的水壶。

    那俩保镖的钱已经被段十三偷走，自然没钱付账，现在被这老鸨一吼，满大街的人都看他们，顿觉颜面扫地。本想虚张声势地恫吓老鸨，却见上官瑞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一脸垂头丧气。

    “柳妈妈，我的钱刚才被抢了，今天的银子，以后再差人送来。”上官瑞对老鸨说道。

    老鸨瞥了他一眼，却也满脸堆笑：“没关系。上官少爷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我信得过。只是这青天白日的，有谁胆敢抢您的银子？”

    上官瑞恨恨地说道：“我哪里知道！”说罢，一眼瞧见那俩保镖，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上前踹了两个人一脚，斥道：“你们两个刚才滚到哪里去了？！”

    那俩保镖不敢隐瞒，只好乖乖地回道：“我们不敢打扰您跟香茗姑娘，就到楼下去了。”

    上官瑞一听，火气更大，又见人们都瞧他笑话，顿时又狠狠踹了他们两脚，怒斥道：“真是没用的东西！”

    两个保镖不敢多话。上官瑞转过身，对老鸨说道：“刚才我在香茗房里的时候，的确被贼人袭击了。香茗也看到了。柳妈妈，今天的钱，我明日差人给你送来。”

    老鸨点了点头，笑道：“银子倒好说。上官少爷慢走。”

    上官瑞跟两个保镖低头走了出去。沿街行人纷纷看着他们偷偷议论。老鸨盯着上官瑞的背影，脸上虚假的谄媚笑容敛了去，冲着那三人的背影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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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这日傍晚，陈培源坐立不安地侯到了晚上，早早地到梁记织纺门外等着。与他同行的，有两小队巡捕房的枪法高手。三辆大车停在梁记织纺门外的百年老树后面，熄了火，静静等候。

    与此同时，矢野流云换好衣衫，从公寓里出来，叫了辆黄包车，一路赶去权藤浩二的住处。权藤浩二暂时住在一处公馆里，独门独院，本是一个朝鲜商人的旧居。但朝鲜人回国后，也便将这公馆卖了出去。

    矢野流云上前摇了摇门铃，不多会儿，屋门打开，身穿和服的权藤浩二便从屋里走了出来。瞧见在院门外站着的矢野流云，并不惊讶，只是上前将门拉开，让矢野流云进了院子。

    “权藤大佐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了，反而登门来访？”矢野流云被权藤浩二让进屋子后，禁不住问道。

    “矢野君既然会告诉我，我又何必问，”权藤浩二执起紫砂壶，将矢野流云身前的茶盏斟满。袅袅的茶香浮起来，抹到矢野流云的鼻端。矢野流云定定地看着权藤浩二泰然自若的神情，淡然笑道：“这是涩谷的七香茶。要泡好这种茶，必须七蒸七泡，反反复复地蒸煮泡沏，每一个环节都不可或缺。权藤大佐早就泡好这壶茶，摆好茶盏等着我，想必是早就料到我回来。”

    权藤浩二淡然一笑：“没错。矢野君是为陈云英而来吧。”

    矢野流云不动声色地说道：“陈云英，果然是在权藤大佐这里。”

    权藤浩二冷哼一声：“矢野君，即使他是你的朋友，他现在已经威胁到帝国，你还想庇护他吗？”

    矢野流云反而笑道：“大佐，我既然是帝国的人，为什么不为帝国出力，而去庇护一个敌人呢？”

    矢野流云这话一出口，权藤浩二反而愣住了。他仔细地盯了矢野流云半晌，见矢野流云表情认真，便问道：“矢野君此话怎讲？”

    矢野流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小啜一口香茶，目光凝注着茶水中漂浮绽开的清菊和七野香，唇角忽而浮起冷酷的微笑。他将视线挑起，对上权藤浩二专注的眼眸，冷笑道：“大佐不是要调查卧龙吗？看来是没有结果的吧。”

    权藤浩二表情冷了下来，没有说话。矢野流云继续说道：“我有办法知道卧龙的下落，大佐何不让我试试？”

    权藤浩二颇为意外地一愣，视线定住矢野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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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矢野君这话是认真的吗？”权藤浩二问道。

    “是真是假，大佐何不试试看呢。”矢野流云淡淡地回道。

    权藤浩二思量半晌，站起身，拉开门，对矢野流云说道：“请随我来吧。”

    两人走过长廊，转到一间卧室门前。权藤浩二带着矢野流云走进去，径直走到屋角一座画着仕女图的屏风前，按住旁边的题字，将那屏风轻轻一推，屏风便旋转一百八十度，一道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呈现眼前。

    矢野流云吃了一惊，不知这公馆中居然还有如此的机关。权藤浩二举起桌上的烛台，对矢野流云说道：“矢野君，请。”

    矢野流云随着权藤浩二下了台阶，走进地下室里。沿路的墙壁上钉有烛台，却没有燃着蜡烛。到了地下，矢野流云才发觉那地下室十分宽阔，却有着浓重的湿意。阴冷潮寒混合着黑暗的空气，沉甸甸地压过来。

    此时，躺在冰冷石地板上的陈云英动了动身子，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猛然想起自己好像试图打昏送饭来的人逃跑，却反被人打晕了过去，不知躺在这石板上多久。

    动了动僵冷的四肢，他不禁打了个寒噤。突然地，好像有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他不禁立即警醒起来，摸索到墙壁跟前，扶着墙站了起来。

    “肯定又是权藤浩二。”陈云英暗忖道，视线紧紧地盯住光照射过来的地方。

    有人走下最后一个台阶，举着烛台，站定。

    陈云英讥讽的视线射了过去，却没有看到想象中权藤浩二冷酷木然的脸。而昏暗的光线中闪耀着的那张脸，反而让他怔住了。

    “矢野流云？”陈云英不禁脱口叫道。一瞬间，权藤浩二的话刀子般割破他的耳膜，刺进他的心里：“矢野流云是帝国的人，你以为他会帮助你这个敌人吗？”

    愤怒和悲伤顿时席卷了他。陈云英忍不住冲上去，一拳揍到矢野流云的脸上。

    “你果然跟权藤一样！”陈云英愤然道。

    矢野流云身子一歪，撞到墙上去。灯火随着他趔趄的动作闪耀不定，最后终于稳定下来。

    他瞧着陈云英，目光中失去以往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怜悯和讥诮：“我们都是帝国的人，当然是站在一起的。”

    “你！枉我把你当作朋友，认定你跟这帮禽兽完全不同。想来，这是认贼为友！算我陈云英瞎了眼！”陈云英愤恨地吼道，举拳又向矢野流云挥去。

    这次，矢野流云扔掉烛台，伸出手，一把抓住陈云英的手腕，冷笑道：“你最好老实些。陈四小姐现在可是在我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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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权藤浩二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屏息聆听陈云英和矢野流云的对话。四下漆黑，烛台滚落在地，早已熄灭。权藤浩二索性闭上眼睛，听着四处的动静。双手下意识地**宽大的和服袖子里，握紧袖中的匕首。

    若是两人有任何异动，自己立刻就可以出手。

    但等了许久，才听陈云英冷哼一声，虽然声音中依然充满怒气，气势却弱了许多：“你们想怎样？！”

    “我知道，你跟卧龙的人过从甚密。只要告诉我卧龙的下落，我便放了你妹妹。”矢野流云冷笑道。

    “卧龙？！办不到！”陈云英怒道。

    “这么说，你是知道了？”矢野流云鄙夷地说道：“你不想说，那你妹妹，可要代你受罪喽。”

    “你，你想把她怎样？”

    “不会怎样，”矢野流云幽幽地说道：“只是砍断手脚而已。”

    “你！矢野流云，我真是看错了你！”

    “你为你的同胞，我为我的国家。中国有句话叫做‘各为其主’。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矢野流云淡淡地说道。

    权藤浩二静静地听着，黑暗中无声地一笑，脸上堆满讥诮。但在一片漆黑中，他的表情被隐藏了起来。

    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半晌后，陈云英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和虚张声势：“告诉你可以，但你必须先把青絮放了。确认她安全到家，我才带你们去。”

    “办不到，”矢野流云拒绝道：“为了确保你所指认的地点是正确的，必须先委屈陈小姐呆在我那里。”

    “你！”陈云英咬牙叫道。但又按下怒气，思量许久，才说道：“卧龙的人躲在城郊的梁记织纺厂。”

    陈云英话音甫落，权藤浩二蓦地睁开眼睛。他掏出怀中的火石，点燃台阶口的两盏灯烛。地下室里总算有了点昏黄的光亮。而在这片亮色中，陈云英错愕戒备的脸浮了出来。

    “三少爷憔悴了许多。”权藤浩二悠然地踱到脸色苍白的陈云英面前，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早把卧龙的下落告诉我们，你又哪会受到亏待呢？”

    陈云英冷冷地瞪着他，缄默不语。

    此时，天已近黄昏。权藤浩二将陈云英自地下室带了出来，连同矢野流云，一同上了车。随行的，有十几个日本枪法高手。据陈云英所言，藏匿在苏州城里的卧龙成员，也只是三四个而已。带上这些身经百战，枪法奇准的高手足以应付。

    车子驶出苏州城，不知过了多久，才到梁记织纺厂门外。此时，织纺厂已经收工，做工的人早已回家。偌大的厂房黑漆漆的没有一线灯光。西天，夕阳渐渐将光线抽离，只余下阑珊的波谲残云。微弱的天光映在梁记织纺厂的木质洒金竖匾额上，晕染出凝重**。

    两辆车子在重重古树的掩映下熄了火，静静地等待。

    梁记纺织厂门外一片寂静。背倚着的山峦，晚风吹过，浩大的松涛声自天际而来。没有归鸟的鸣叫。

    权藤浩二淡漠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他转过脸去，盯着矢野流云和陈云英。矢野流云也在看着他。许久，他才说道：“看来对方早就在等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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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说着，权藤浩二居然亮起车灯。陈云英瞪着身边的矢野流云，却见他一脸泰然自若。此时，权藤车子的前方，猛然开过三辆吉普车来，在权藤车子的前方两米处停住。

    接着，三辆车的车门打开，陈培源在几个手端长枪的巡警簇拥下走到车前。

    矢野流云暗中一笑，将右手伸向陈云英背后，用手中的匕首，割断捆绑着陈云英的绳索。

    “结束了。”矢野流云附到陈云英耳边，悄然说道。

    若是将时间轴倒退，退到陈云英在地下室见到矢野流云的那一刻。陈云英挥拳砸中矢野流云的脸，矢野流云手中的烛台掉落在地上，四下重归漆黑寂静。

    陈云英第二拳出手的时候，矢野流云截住他的拳头，抓住他的手。与此同时，矢野流云展开陈云英的手掌，在他手心里写下几个字：“相信我，救你出去。”之后，他又继续写道：“梁记织纺厂。”

    陈云英凝视了矢野流云一会儿，心中满是愧疚与感动，暗忖道：“他果然没有骗我。作为一个日本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难为他了。若是这样，矢野君倒比许多中国人都值得信赖。”

    “这些人不是卧龙组织的！”权藤脸色骤变，盯着渐渐走近的陈培源。他的手下也正端着枪静静侯着对方的靠近。双方情势若绷紧之弦，静寂中冒着逼人的杀气。

    权藤盯着渐渐靠近的陈培源。他当然认得这位苏州市长眼前的红人，也知道他是苏州首富的长子。并且，还在警察局里身居要职。若是在这里跟他起了冲突，且不说双方必定两败俱伤，即使占了上风，这事一旦传出去，必定惹来麻烦。现在，天皇陛下态度暧昧不明，虽然早有大东亚共荣的计划，但却迟迟未正式出兵。中日两国还没撕破脸皮，总不便在这个时候正大光明地挑起事端。

    此时，陈云英有点沉不住气，想要去抓权藤浩二的后衣领，将他狠狠教训一番。他早注意到大哥带着巡捕房的人到了，这样的话，自己也便有了帮手，不好好教训这个日本人，似乎便宜了他。即使不出手，权藤也未必会老老实实地放他下车。

    想到这里，陈云英去抓权藤浩二。但矢野流云却一把拦下他。从后视镜里，矢野流云一直在注视着权藤浩二的表情变化。他知道，这下算是保住陈云英的性命了。

    此时，权藤浩二却下了车子，慢慢地踱到陈培源面前。

    陈培源看清楚权藤浩二之后，讶然道：“权藤先生，你怎么会在？”

    权藤浩二冷漠的脸上忽而堆砌起薄弱的笑容，淡淡地问道：“陈秘书又怎么会在这里？”

    陈培源目光一凛，瞟了眼权藤浩二的车子，才说道：“有人告诉我，要我在在这里等云英，我便来了。”

    权藤挑了挑眉，眼角余光瞥见矢野流云跟陈云英下了车子，说道：“是我通知你的。”

    “他说谎！”陈云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培源面前，指着权藤浩二剑眉倒竖：“是他把我私自关了起来。哥，他这么做，实在不把我们中国放在眼里！”

    陈培源一怔，愕然道：“权藤先生绑架你？”

    陈云英冷冷说道：“没错！哥，日本人在我们中国地界肆意行凶，你看，要怎么处置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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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陈培源默然半晌，盯着权藤浩二。现在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乱了套。

    权藤微微一笑：“陈先生，我想令弟有些误会，完全误解了我的好意。我只是偶然遇到他，想把他送回来而已。”

    陈培源微蹙眉头，点头说道：“的确有人通知我，要到这里来等云英。莫非，是权藤先生给我传的消息？”

    陈云英冷冷一笑，说道：“这怎么可能。救我出来的是矢野君，这消息，怕是矢野君给大哥的吧。”

    陈云英话音刚落，站在权藤浩二身后的矢野流云不禁无声地苦笑，微微摇了摇头。权藤浩二这才完全猜出事情的缘由，不禁瞪了矢野流云一眼。

    “算了云英，误会一场。既然你平安回来，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爹娘都在等你呢。”陈培源劝道，扶着陈云英要走。

    陈云英恨恨地瞪了权藤浩二一眼，不懂一向精明的大哥为什么轻易就此了事。但仔细一想，或许大哥怕得罪日本人，毕竟他现在身居要职，而听说即将升职，想在这时候少惹事端吧。想来想去，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再作声。

    此时，突然响起“砰砰”两声枪响。众人一惊，又听两声惨叫传来，回头看去，见权藤浩二身后的两个日本保镖，已经中枪而亡。权藤一惊。刚才跟陈培源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发现周围有异动。虽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去侧耳聆听，始终未辨明敌人方位。刚刚那两枪，怕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是再偏一点，自己定会中枪。

    枪响过后，两个身穿青色马褂，身材高大的蒙面男人从路旁的树上跃下，端枪对准权藤浩二。

    “这是？”陈培源一惊，眼尖地瞥见两个人的衣袖高挽，露出纹在碧上的青龙。

    这青龙跟青龙帮的标志完全不同。青龙帮是个黑道组织，地痞流氓的收容所，标志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但这两人的纹身，却是一只形体较小的青龙，对着一轮圆日长开大口。传言说，这便是卧龙的标志，圆日代表日本帝国，青龙代表抗日的中国人。青龙吞日，便是抗日的决心所在。

    “你们先走！”其中一人转过身，对陈云英等人说道。

    陈云英一惊，想阻止二人，却被陈培源的手下连拉带拽地拖进车里。陈培源的车子发动，一溜烟开走。

    权藤浩二冷笑两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之后，几十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从低矮的灌木丛中现身，围成圆圈，将两个卧龙的人包围在中间。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二人。矢野流云见状，不禁一愣。看来权藤浩二早有防备。但这个地点，原本是自己选定好，事先通知陈培源来接应陈云英的。因此，除了自己和陈培源，不可能有人更早地知道这个地点，除非……是陈培源暗中通知权藤浩二，或者，是陈培源身边的人！这样的话，陈云英便成为诱饵，引出卧龙的人现身。权藤浩二一定是早知道这件事，才在这里安插人手。

    矢野流云想到这里，微皱眉头。他本就讨厌这等打打杀杀，于是，悄然退到一边。

    形势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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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且不说两方交战，单说陈云英被陈培源送回家。陈夫人和陈老爷早就等在家里望眼欲穿。待陈云英进门，看他并未受伤，只是脸色憔悴了些，也便放下心来。陈培源不想父母挂心，便编谎说是有匪徒为财而劫持了云英，事情败露，被巡捕房知晓，这才救出云英。

    此时，陈青絮的病也好了许多，正在房里跟林楚红说话。虽然两人为矢野流云暗地里曾经刀光剑影，但现在倒是和气如自家人了。因陈青絮听说，陈夫人有意让林楚红做陈培源的填房，加上林楚红这几天来也的确真心关心并设法熬汤药给她退烧，陈青絮心里感激。既然林楚红不是情敌而是未来的大嫂，自然亲近起来。而林楚红现在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嫁进豪门，纵然打心眼里不怎么喜欢陈青絮，表面上倒跟陈青絮亲亲热热，宛如姐妹。适才，梁家也派人来探望陈青絮，却差点儿被陈青絮关在门外。好在林楚红好言相劝，才哄得陈青絮没有闹将起来。打发了那人回去，两人继续说着话。此时，璇玑进门说道：“四小姐，三少爷回来了。”

    陈青絮听罢，喜道：“三哥回来了？他还好吧？”

    璇玑微笑道：“小姐放心，三少爷好着呢。刚才我从芸心那里听来消息，还特意去三少爷的院子瞧了瞧，可惜他不见别人，正跟大少爷在屋里吵闹。我瞧着他这精神劲儿，觉得三少爷身体倒不打紧。”

    陈青絮下床，说道：“我要去看看。”

    林楚红忙拦住她，笑道：“你去做什么？你这伤寒刚好，身体虚着呢。万一吹了冷风，再出点岔子，可要把老夫人心疼死了。”

    璇玑也忙附和道：“我想三少爷好着呢，说是虽然遭到匪徒绑架，但因巡捕房营救及时，他没有受伤。”

    陈青絮这才坐回床上，皱眉道：“只听说山东境地盗匪马贼猖獗，咱们这苏州城鲜少有这等事情。”

    林楚红叹道：“现下兵慌马乱的，匪徒哪里没有！”

    此时，屋外有丫鬟喊道：“芸心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陈青絮对璇玑吩咐道。

    芸心挑帘而入，瞧见陈青絮，福了一福，说道：“小姐，你身体可好些了？夫人让厨房给三少爷做点燕窝羹补补身子，我想四小姐大病初愈，也是需要这个的，便擅自让厨房的人多做了些。”说着，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璇玑。

    陈青絮摇头笑道：“难怪大家都夸芸心细心体贴，让你费心了。但这天气越来越热，晚上也能热出汗来。我怕是喝不下这热腾腾的东西。”

    芸心笑道：“这不是热的。我瞧这天气也燥热，便把燕窝羹加了冰糖银耳，从冰库里取来些碎冰放在瓷碗里，再把这盛着羹的碗放在碎冰中，冰镇了一小会儿，应该刚刚好，不会太冰，但也不热，喝起来挺爽口的。前些日子，我照这个样子给夫人做红枣羹，她喝了也说好。”

    陈青絮听她这么一说，倒来了食欲，便对璇玑说道：“端来我尝尝。”

    璇玑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汤勺和带着瓷盖的小青花瓷碗，端到陈青絮面前。陈青絮舀出一小勺，喝了一口，甘甜爽滑的感觉沿着口腔窜进胃里，顿觉神清气爽，齿颊留香。

    陈青絮不由赞叹道：“芸心，改日多做点给我尝尝。”紧接着，她自顾自地端过碗喝了起来。

    芸心莞尔一笑，说道：“四小姐喜欢的话，我便多做些。今天我除了来探望四小姐，还要将林姑娘请到夫人屋里。”

    林楚红一怔，问道：“陈夫人找我？”

    芸心笑道：“夫人说，现在请姑娘你过去，有事情商量呢。”

    林楚红一听，大体猜出是怎么回事。此时，莫名地觉得心跳加快许多。陈青絮听罢，打趣道：“快去吧，怕是娘要问问你什么时候肯嫁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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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林楚红随着芸心进了陈夫人的屋里。陈夫人刚从陈云英那边回来，想起林楚红也还在，便将她唤了来。

    林楚红进了屋，见二少奶奶也在，便行过礼。陈夫人让她坐下，把丫鬟们都支出去，才对林楚红笑道：“这些日子怠慢你了。青儿的病痊愈，云英也平安回来，我才想着，好好跟你商量个日子。前些日子，媒人去问过你爹娘，他们说看你的意思。这里没有别人，所以我就直接问了。你是否中意我们家培源？”

    林楚红脸一红，没想到陈夫人会这么直接地问，便像开玩笑似的说道：“那夫人看我够格做陈家的媳妇吗？”

    陈夫人点头笑道：“若是我不同意，也便不会问你。我瞧你这乖巧伶俐的样子就喜欢。既然你也中意培源，你看，是不是在这几日便订亲？”

    林楚红有点讶然，说道：“这几日的话，是不是有点急了？我听说四小姐婚期就在这几天，不如办完她的喜事再说。”

    二少奶奶笑道：“刚才老夫人还跟我商量这事。我们合计着，反正青絮的婚事准备妥当，就等日子到了。你们是订婚，准备的东西不像成亲那样繁琐。若是大少爷先订婚，四小姐再结婚，那陈园便是双喜临门，讨个好彩头。”

    林楚红垂下眼睑听着，心里却明白，实际上陈夫人还是在意她的出身，这订婚成亲，有点简单了事的意味，肯定不如陈青絮的排场。陈家和梁家原本想设个订婚宴，但因最近的一系列突发事件，订婚宴没设成。所以采买的东西算是废掉了。大概为了这个，才想到给他们俩设个订婚宴。陈夫人现在依然没把自己当作正式的儿媳妇，好像也就把自己当作陈培源的妾室而已。

    想到这里，林楚红微笑道：“一切请夫人和少奶奶做主。”

    二少奶奶笑道：“你答应了，那今后可不用叫我少奶奶了。我还得喊你大嫂呢。”

    林楚红赧然一笑，去看陈夫人。陈夫人也笑道：“半月后是青儿成亲的日子。这样的话，干脆七天后，让你们订婚。这几天赶紧把请帖都发出去。”

    二少奶奶对陈夫人笑道：“娘，这事您还真不用操心。我瞧见大哥前天就开始写请帖，这几日恐怕都发出去了。可见他有多心急。”

    陈夫人蹙了蹙眉，无奈地说道：“真的么？我倒是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那孩子都不给我说一声。”

    二少奶奶笑道：“反正迟早要发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也没什么关系。”

    陈夫人冷哼道：“什么没关系，这日子刚定下，前几天的话，他怎么写请帖？”

    二少奶奶见陈夫人脸色沉下来，忙说道：“大哥日子倒是写得对。说是跟您商量过。”

    林楚红不动声色地瞟了二少奶奶和陈夫人一眼，心想：难怪二少爷不喜欢这房夫人，看来她愚钝的很。显然陈培源早就擅自决定了这婚事，只是事先支会了陈夫人一声。陈夫人以为陈培源是在跟她商量，以为决定权在自己手里，于是今天才跟自己提起这事。但当着尚未过门的大儿媳，二儿媳直接将陈培源的妄为揭出来，当真是让这作婆婆的威严扫地。

    果然地，陈夫人沉默不语，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林楚红见状，忙笑道：“陈夫人，既然您定了日子，那一切就都听您的吧。”

    陈夫人这才缓和了下脸色，说道：“那好。你也回去准备准备，从此不要再登台唱戏。过了陈家的门，今后你要忙的事情很多，而且我会派人照顾你的父母，你就不用再辛苦养家糊口了。”

    林楚红知道陈夫人在暗示自己别再做抛头露面有损陈家声誉的事，不禁在心里冷哼。但脸上却浮出甜笑来，点头道：“谢夫人。这样的话，楚红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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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从陈园出来后，林楚红半是兴奋半是忧虑。兴奋的是，自己真的能够嫁入富家，过着吃穿不愁，锦衣玉食的日子。从此不再受人欺负，也不用再让父母操劳。忧虑的是，万一陈家反悔，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就功亏一篑。

    此时，天色已黑了下来。虽然陈夫人说要派个人送她回家，但林楚红见天色也不是太晚，而且家离着很近，也便走着回去。

    她这样边走边想着，却见前方远远地有个熟悉的人影，穿着藏青长袍，戴着帽沿宽大的草帽，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林楚红一眼瞧出，那人是陈培源。她刚想上冲上去吓他一下，脚步却突然顿住。按理说，现在陈培源该在家里呆着。陈云英刚被救回家，听说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大吵大闹。这时候，陈培源不是该在家里安抚他吗？有什么事情值得陈培源这么晚了，还穿得古古怪怪偷偷摸摸？

    林楚红心里狐疑，便也叫了辆车，将身子藏在车斗里，放下帘子，远远地跟着陈培源。

    过了许久，车子七拐八歪地进了城郊。林楚红的心也提了起来。这片儿越来越没有人烟，不知陈培源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前方百米处是梁记织纺厂。没有人居的掩映，林楚红担心被发现，便早早地下了车，悄悄跟在陈培源的车后。

    不多会儿，见陈培源的车子停了下来，她也便停下步子，躲在树后，远远地望着陈培源。

    此时，她赫然发现，梁记织纺厂门口还有几个人。虽然夜色浓郁，看不清楚，但隐隐地瞧见什么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陈培源走到一辆吉普车前，敲了敲车窗。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下了车，站在陈培源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不多会儿，两人向树林深处走过去。林楚红等了许久，也没见他们再回来。

    林楚红顿时觉得心跳加快许多。她大着胆子慢慢走过去，走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身旁，将目光小心地落到那两人脸上。微弱的天光让那两人的脸庞稍可辨认。她看完之后，顿时心脏一窒。其中一个人，居然是矢野流云！

    “死了吗？”林楚红脸色泛白，颤颤巍巍地将手伸过去。突然地，矢野流云张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楚红尖叫出声，猛地甩开他。

    此时，背后突然传出“嘭嘭”两声枪响。矢野流云的动作僵住，伸出的手，无力地落到地上。

    林楚红呆呆地瞪着他清秀的脸庞，未及闭上的眼睛。她不想看他的脸，却又好像眼睛不受控制一样，牢牢地钉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无奈和忧伤，最后定格的眼神涣散而朦胧。

    林楚红盯着他身上的几个血洞，脑子一团乱。

    此时，她猛地回过头，见那身穿和服的日本人正收回手中的枪。而陈培源站在他身旁。

    陈培源看清林楚红的时候，意外地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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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怎么回事？日本人杀日本人？”林楚红心里暗忖，惊恐地瞪着权藤浩二。

    “你怎么在这里？”陈培源看着林楚红，惊讶地问道：“刚才尾随我的，居然是你？”

    林楚红的思绪开始乱作一团。她知道陈培源跟日本人是有来往的，但那多是社交上的虚与委蛇。林楚红并未料到陈培源会跟日本人在一起做杀人勾当。

    “你认得这个女人？”权藤微皱眉头，问陈培源道。

    “哦，这是贱内。”陈培源赔笑道。

    “她跟着到这里，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吧？”权藤目中刀光森然，刺向林楚红。林楚红去看陈培源。

    “她全不知情。”陈培源忙说道：“况且，这些事情我参与其中，贱内肯定不会宣扬出去。”

    林楚红迎向权藤的目光，点了点头。矢野流云居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前些天还活生生的人，还去戏园子听她唱戏，今天则不明不白地死在眼前。林楚红虽觉得悲伤，但恐惧侵蚀了她大部分心绪，使得那悲伤居然比实际应感受到的淡了许多。

    “这样的话，我们不要再逗留下去，走吧。我会派人来收尸。”权藤说着，瞥了林楚红一眼，便回了车子。

    陈培源看着他的吉普车开得远了些，才拉着林楚红匆匆忙忙地走。

    “这到底怎么回事？”林楚红惊魂甫定，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边走边问道。

    “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陈培源脸色沉了下来：“你今天为什么跟着我？”

    “我----我见你奇奇怪怪的，以为你要背着我去会别的女人。”林楚红说道。

    陈培源无奈地叹了口气：“妇人之见！我要会什么女人去？咱俩订婚的请帖我都送出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楚红冷哼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背着我做这些事，是不相信我？”

    陈培源叹道：“你也知道，当下日本人的势力越来越大，我想要舒舒服服升职并不容易。现在，只能顺了他们的意，才能稳住脚跟。”

    林楚红冷哼道：“死的那个是日本人，常去听我的戏。这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那叫什么矢野的日本人怎么想的，居然去帮卧龙的人。本来，卧龙的人中了权藤的埋伏，两个人必死的。矢野非要去救，结果被权藤的手下开枪击中。另一个人，也跑掉了。”

    林楚红讶然道：“你说他去救卧龙的人？死的另外一个，是卧龙门下的？”

    “还能有谁！”陈培源拉着林楚红走到路边观望，见事先约好的车夫正在路边侯着，便招手让他过来。

    “可是权藤为什么杀自己的同胞？他疯了吗？”林楚红低声问道。

    陈培源瞥了她一眼，冷哼道：“他只是想嫁祸给卧龙罢了。我想，他八成是为了让天皇震怒，发起两国战事。”

    林楚红听着陈培源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心里泛出一丝厌恶来。现在她才知道，陈培源楚楚衣冠下是什么模样。转而，她又为矢野流云不值，唏嘘不已。身为日本人的矢野流云居然去救中国人，这样想来，似乎太傻了些。

    两人坐上车，林楚红蓦然间沉默下来。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陈培源见她蹙着眉头，便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道：“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但今后断不可跟别人提起这事。若是被日本人知道了，恐怕会有性命之虞。”

    林楚红淡淡地说道：“我们是快要成亲的人。难道我会背叛你？你今后做了什么事，做过什么事，都莫要瞒我。多个人商量，也是好的。”

    陈培源听罢，心中感动，揽紧她的肩膀，叹道：“日本人逼连局长去抓卧龙的人，说是抓不到的话，就要他丢了这位子。现在苏州城里，多半的官员与日本亲善，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局长的位子。连局长解决不了，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接。”

    林楚红瞥了他一眼，抱怨道：“局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要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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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陈培源苦笑道：“我是不想掺合进来。但不知谁散布谣言说，云英跟卧龙有来往。连局长因为这个，才让我接手这件事。”

    林楚红蛾眉一挑，冷哼道：“说什么云英被绑架，莫不是你搞的鬼？”

    陈培源苦笑道：“我事先去问过云英卧龙的事，他不肯透露，反而给我讲了些救国救民的大道理。他还小，不知在这乱世里生存有多难。所幸有我和父亲护着他，若非如此，照他这脾气，早就惹出麻烦来！”

    林楚红叹道：“那你就跟权藤想出绑架云英的法子，引出卧龙？”

    林楚红话音刚落，陈培源握住她肩膀的手臂便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林楚红，不禁有点讶然，淡淡地说道：“你倒是蛮聪明。”

    林楚红眼波一转，笑着倚进他怀里：“我若呆呆傻傻的，你还会喜欢我吗？”

    陈培源的目光柔和下来，抚摸着林楚红柔软的长发，笑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林楚红笑道：“那之后呢？卧龙的确蠢蠢欲动？若是卧龙知道你也有份，会不会找你报仇？”

    陈培源说道：“他们并不知道。本来，我在城中佯装大肆寻找云英，就是为了让他们听到消息，露出行踪来。谁料，事情还没有眉目的时候，矢野流云反而插了一脚。但我没办法，只好跟着权藤将这戏演下去。”

    “可今晚为什么又去而复返来找权藤？”林楚红问道。

    “我现在来找他商量下一步如何去做。若是白天，人多眼杂，卧龙会发现我跟日本人有联系。只有今晚，他们不敢再轻易出动，正是防备最弱的时候。我来见权藤，不就更安全么。”

    林楚红不再说话。陈培源叹道：“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保护你，让我们有生存下去的可能。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些，是怕哪日出了岔子，连累了你。你不知情的话，说不定到时尚能逃过一劫。”

    听了这话，林楚红的心突然软了起来，眼眶微微发酸。她紧紧地抱住陈培源，柔声道：“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来，无论你去做什么，我都会帮着你。”

    陈培源笑道：“现在，就只等着我们订婚了。我向娘提过，想早点儿成亲，她说还是先订婚才合乎礼法。我倒是有点等不及了。”

    林楚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是跑不掉的，你怕什么。”

    陈培源笑道：“我也不会放你走。我们订婚后，或许我会升职，做市长秘书。那样的话，连局长今后也要对我礼让三分了。”

    林楚红笑道：“我怎么听说，上官瑞也想得到这个肥缺？市长秘书，据说是比较轻松又有油水的职位。”

    陈培源叹道：“所以，我才要日本人的帮忙。但上官瑞这小子家里势力也不可小觑，总怕他给下什么绊子。”

    林楚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发呆。突然想起死去的矢野流云，顿觉那戏文里唱的都是镜花水月。他生前是多么纯粹完美的人，却潦草地死去。想到这里，她总觉得这想是在梦里。那些悲伤，仿佛被这意外给冲淡了，只剩下愕然。

    想着想着，便也下意识地抓紧陈培源的衣襟，在晚风里缩了缩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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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第二天，矢野流云的死讯便传了开来。权藤浩二载着矢野流云的尸体去了巡捕房，声称他是被卧龙组织谋害，硬要讨个说法。陈云英一早闯进巡捕房，却被陈培源的手下软禁起来，生怕他闹事。

    不多久，陈青絮也得了消息，忙赶去巡捕房，硬闯进正厅，见矢野流云的遗体静静地躺在一只水晶棺中，神色安详。

    权藤浩二守在旁边，正跟连局长商讨不休。陈青絮也未在意别人，自己附到水晶棺上哭了起来。这下，警局里的人都偷看着她，议论纷纷。

    陈培源赶到之后，连忙将陈青絮拉起来，关进自己的办公室，轻斥道：“你这像什么样子？要嫁人的女孩子，跑到大庭广众下为别的男人流泪，这要给梁家知道，可如何是好？”

    陈青絮拭掉泪水，默不作声，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只呆呆地出神儿，想着矢野流云的好。想着最后见他那一面的不愉快，顿时后悔莫及。想着想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陈培源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和云英若是想吊唁矢野流云，也等这里的事情有了着落之后再说。现在日本人正跟局长谈事情，你们俩就少来添乱吧。”

    陈青絮不搭话。这时，陈培源的手下人走进来，对陈培源说道：“您快去看看吧。三少爷他叫嚣着去找权藤的碴，我们几个人都劝不住。”

    陈培源叫道：“那就按住他，把他捆起来！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吗？！”

    手下偷眼看了看陈培源不耐烦的脸色，又赶紧溜出去了。陈培源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觉得不踏实，又看了看发呆的陈青絮，才轻声嘱咐道：“待会儿我找个人送你回去。我现在先去看看云英。”

    说着，他拍了拍陈青絮的肩膀，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陈青絮也站了起来，出了门。陈培源的下属见陈青絮一脸呆愣，便上前问道：“陈小姐，你没事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陈青絮木然地说道。

    她独自出了警察局，沿着大街慢慢地踱步。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无尽的悲伤塞满心口。麻木地走了许久，突然听到刺耳的叫嚣。继而，她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一阵头晕目眩中，才落回地面。

    半晌后，陈青絮才稍稍醒过神儿。她怔怔地转过头，看到小扬子对着自己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说些什么。

    愣愣地听了半晌，才觉小扬子猛摇着她，在她耳边喊道：“四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刚才险些被车撞到！”

    “哦，是么。”陈青絮机械地回道。

    “四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小扬子盯着她反常的神情，担忧地问道。

    “去哪里？”陈青絮茫然地重复着他的问话，仿佛在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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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小扬子看着陈青絮呆呆的表情，束手无策。

    “要不，我送你回家吧。”小扬子问道。

    “我不回去。”陈青絮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小扬子慌张地看着陈青絮，挠了挠头。

    “或许是跟家里人闹了别扭才出走的吧。”小扬子暗忖道。但这大马路上车来人往，行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小扬子叹了口气，暗中埋怨将军给自己安排的这个苦差事。让他上战场打仗可以，但对付女孩子，他根本没辙。

    小扬子皱眉思索半晌，问道：“那四小姐想去哪里？我陪你过去。”

    陈青絮抹掉眼泪，哽咽道：“我没事，只是想去一个地方。你不必跟着我。”

    小扬子哪敢离开，只好一路跟随，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车子七拐八歪地到了一个公馆门外。陈青絮下了车，望着那公馆出神。

    小扬子仰头去看那洋人的建筑，不明所以。此时，公馆的门突然开了。陈青絮骇了一跳，直勾勾地盯着门。

    门里走出个身穿棉布大褂的大妈。她正提着一袋垃圾出门，瞧见门口的陈青絮和小扬子，怔了一下，问道：“二位找人吗？”

    虽然陈青絮意识里早就知道矢野流云昨晚已经去世，却还是问道：“矢野先生在家吗？”

    这位做清洁的大妈显然并不知道矢野流云的死讯，笑道：“他昨天就出门了，恐怕去了朋友家，现在还没回来。”

    听了这话，陈青絮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大妈瞧着她伤心的样子，忙说道：“姑娘急着找他的话，不妨到屋里等等看。他就快回家了。”

    “他就快回家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陈青絮耳朵里，却是无比难过。陈青絮走进屋里去，瞧见正厅的茶几上，还摆放着昨天没收起来的茶杯。半盏茶凉在那里。陈青絮做到茶几前的软椅上，想象着矢野流云坐在椅子里喝茶看书的样子。

    书房在客厅旁。陈青絮走进书房，目光在满书架的书，和桌上的笔墨纸砚间凝住。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给这书房镀上安静的气氛。书桌上合着一本手札，用棉线将上好的宣纸缝成一本古籍的样子。手札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若樱夕落。

    陈青絮打开手札，翻开最后一篇，见矢野流云居然用白话文在那手札上写道；

    “用中国文言文来写日记，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于是打算用云英教的白话文写下点东西来。我不知道中国人以怎样的眼光来看我，但我看得出，在得知我是日本人之后，他们最初的反应，是一种惧怕和排斥。但对于我来说，我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文化，想要亲近它们。父亲说，我未曾谋面的母亲是个中国人。于是我不止一次地借由中国文化，来寻找母亲身上的零星味道。听说，她是个喜欢戏曲的中国女人。可惜的是，她未能等到我长大，听到我的唱本被搬上舞台。

    《李后主》是我为了我的母亲而作。在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我翻阅了无数中国古戏曲的典籍。我很欣慰，它找到了真正懂它的人。我想，小周后大概就像我的母亲，温柔多情，却又薄命。这就是中国人所谓的‘红颜薄命’吧。我喜欢去看林家戏班的戏，只因林姑娘将我内心里小周后的形象，也就是母亲的形象如此栩栩如生地刻画出来。我始终没有告诉别人，这是我的作品。我怕给林家戏班带来麻烦。日本在中国东北的行径，已经惹得天怨人怒。我看得出，中国人眼底隐藏着对我们的敌意。可惜，软弱的我，愚蠢的我，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改变这样的情况。

    我只能假装躲在我的世界里，不问世事。

    但我遇到了云英，和四小姐。我始终不敢当着她的面喊她的名字。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窘迫，让我跟她靠近的时候，总觉得紧张。我想，这大概是喜欢吧。我第一次喜欢的女孩子，居然也是个中国人，就像父亲一样。

    我喜欢云英和青絮的坦率，喜欢他们时常微笑的样子。若当前是太平盛世，大概我会更有勇气去牵青絮的手，而不是远远观望着。或者，假惺惺地祝福她和别的人白头偕老。

    或许她还不知道，我早就打听过她的一切，也知道她要跟梁家的公子成亲。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大概只有放弃。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要微笑，但离别的时候却心如刀割。我只能在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喜欢她，一旦分别，只有切断痛彻心肺的喜爱。或许她不知道，我每次转身离开，总会再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背影流泪。只可惜，她从来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也永远发现不了这个真相。

    今晚，我要去救云英。我总有种不祥的预兆。但为了青絮和云英这个朋友，我要做一件背叛帝国的事。

    我一定要平安救出云英。”

    日记写到这里，便中止了。陈青絮边看边哭，手札的纸页被浸湿，页底的字迹晕染开来，仿佛也在跟着她一起哭。

    小扬子在一旁手足无措，只好递过去一只手帕。陈青絮翻开之前的书页，发现前面的日记多是些诗词曲赋。誊写李清照、柳永的居多。除此之外，也有日本的俳句，一部分好似矢野流云自己写的，一部分是松尾芭蕉的。

    陈青絮合上手札，想着矢野流云的样貌，心底里悲切不已。总觉得他跟清代的纳兰性德很相似。拥有文韬武略，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也都落了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原来他是喜欢我的。”陈青絮凄然地想道：“可即使真的两情相悦，并互相知晓，我们能在一起吗？”

    这样胡思乱想地坐了许久，直到天色黑下来，她才听从小扬子的话，回了陈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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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几天后，那个逃走的卧龙的成员始终没有抓到，矢野流云的死也被算在这个逃走的人身上。苏州城已经戒严好几天，搜捕这个所谓的凶手。

    整个苏州城，笼罩在诡异紧张的气氛里。矢野流云去世后，云英和陈青絮着实失落悲伤了好多天。待陈培源和林楚红订婚的这日，两人才稍稍恢复点精神，收拾停当，去凤雏楼喝大哥大嫂的订婚酒。

    订婚宴上，苏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祝贺。除了陈老爷是苏州城首富这个原因外，陈培源年轻有为，官运亨通，并敢与上官瑞竞选市长秘书这一职，使得许多达官贵人，商界大亨都争相与他结交。于是，这订婚宴居然十分热闹，成为苏州城津津乐道的话题。

    订婚第二天，林楚红宣称不再登台唱戏。这使得许多戏迷扼腕叹息。林家戏班仍然存在，却不用再依仗唱戏来维持生计。但林家戏班的声名反而大了起来，压过骆嘉怡的戏班。一方面因林楚红嫁进陈园做大少奶奶，因此来巴结林楚红的多了起来，因此林家戏班的戏，多了不少捧场的；再者，林楚红的小周后成了绝响，现在把这角色能神形俱备地唱下去的，只有受林楚红真传的师妹苏小恨。这姑娘虽刚至笈弈之年，却比林楚红更机灵清妍，名声渐起。

    现在，林楚红算是飞上枝头作了凤凰，今非昔比了。

    这日傍晚，她刚去了陈园，帮着陈夫人准备过几日陈青絮的婚事，同时又去劝了陈青絮几句。陈青絮依然不想乖乖嫁人，见未过门的大嫂也站在母亲那一边，不由心里生气，气头上堵了林楚红几句。林楚红在那里讨了没趣，也便早早地退了出来。

    出了陈园，林楚红沿街闲遛。溜达到豆腐店的时候，却被冯嫂叫住了：“林姑娘。”

    林楚红站住脚，向店门口的冯嫂笑道：“冯嫂，有事吗？”

    “林姑娘，”冯嫂几步走上前来，似笑非笑地拉住她，啧啧地咂舌道：“瞧你这气色，春风得意的，到底是要做富贵人家少奶奶的人。”

    林楚红笑道：“您又损我了。”

    冯嫂笑道：“天色还早，来我店里喝几杯？”

    林楚红摆手道：“你还要做生意不是？”

    冯嫂看了看西天，说道：“这太阳要落山了，我也乏了，今天就早关门，我们喝几杯。再说，过几天你若是成了亲，我还见不到你了。”

    林楚红本想推托，冯嫂却将她拽住，脸拉了下来：“怎么，要嫁进富贵人家，反而不稀罕跟我说说话了？”

    林楚红哭笑不得。这时候，突然有人走向她们。来人见到冯嫂，正想说什么，却又一眼瞧见林楚红，突然闭上嘴，讪讪地盯着冯嫂。

    林楚红讶然打量着走近的这人。青色大褂，个子不高，五官端正，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那种脸孔。林楚红思索了半天，不确定自己见过他没有。

    冯嫂反而像是认识这人，顿时冷下脸来，说道：“我说过，不想去见你们上官少爷。他莫非听不懂人话？”

    林楚红听罢，微微惊讶。这苏州城里，大名鼎鼎的上官少爷就那么一位----上官瑞。但上官瑞居然派人来寻冯嫂，倒让林楚红有些不解。

    那人眼一瞪，本想对着冯嫂威吓一番，见林楚红在场，便收起声势，只冷笑道：“那你可想清楚了，我们少爷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说着，这人扭头又匆忙走了。林楚红盯着他匆匆忙忙鬼鬼祟祟的背影，顿觉茫然。

    冯嫂却笑道：“别理他，我们进屋喝酒。”

    冯嫂将门板镶起来，店里打了烊，才把林楚红请进后屋的小厅里。小厅面前是个小院落，院落里面有两间屋子，大概是冯嫂夫妇和她婆婆的卧房。

    冯嫂将家里珍藏的上好女儿红拿了出来，又去厨房做了点小菜。林楚红本想早早回家，但问明白刚才那人的确是上官瑞的家丁之后，反而好奇起来，打算坐下来套冯嫂点儿话。毕竟上官瑞现在是陈培源的竞争对手。最后秘书一职鹿死谁手，未成定数。

    冯嫂做好饭菜，又用瓷盘盛了一份，各色菜肴都挑了点，端起来对林楚红笑道：“你先吃着，我去给婆婆送点儿。”

    林楚红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陈旧的木门后。半晌，林楚红听到门后传来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跟一声大吼：“你想烫死我？！你这个贱妇！是想我死吧？！”

    “对，我好心好意给你做饭吃，你到底要不要吃？我前院儿还有客人呢！”冯嫂的声音传来。

    “客人？！怕是你相好的吧！”

    “你爱吃不吃！”脚步声传来，门一开，冯嫂气鼓鼓地走了出来。

    林楚红看着她坐下，才笑道：“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冯嫂叹道：“还不是我那恶婆婆。自从我嫁过来，就没给我好脸色看过。”

    林楚红叹道：“其实你还是很孝顺她的不是？热饭先记得端给她。我若是你，受了这般委屈，才不会如此周到。”

    冯嫂看着她，目光温柔起来：“你的命，不知到底称得上好，还是不好。”

    林楚红一怔，决定她话里有话，不禁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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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冯嫂替林楚红杯子里斟满酒，自己的也斟满，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才叹道：“我不知现在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太煞风景。但起码说出来，让你心中有点计量。”

    林楚红微微蹙眉，想起刚才上官瑞手下神色恍惚的模样，突然心中一动，又主动去给冯嫂的杯里添满酒，说道：“冯嫂，有话你尽管说好了。咱们姐妹，不必避讳。”

    冯嫂瞧着她，叹道：“我这趁着家里掌柜的出门进货，才把你约来，跟你说说这些心里话。这些话，我放在心里多年，未曾真正跟人讲过。”

    林楚红没有插话，只静静地凝神细听。冯嫂见她认真听着，兴致也渐渐涨起来，自己斟满酒，灌了一杯，话匣子也随之打开：“想必你也知道，我早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吧？”

    林楚红微笑道：“你指的是什么？”

    冯嫂叹道：“当年，我还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人。他本是苏州的商人，跟着父亲行商，途经我们老家，跟人谈生意。”

    说着，冯嫂夹了红烧鱼到林楚红碗里，又灌了一大口酒，继续说道：“我就是那个时候，偶然遇到他的。现在想起来，我也不懂当时他是不是真心喜欢我。但当年，我很喜欢这个人，而且背着父母跟他来往。”

    林楚红听罢，心里微微有些不耐烦。她留下来的原因，本是想探听上官瑞背后的勾当，不知他为何会找上冯嫂，这事儿会不会威胁到陈培源。但听了半晌，却发觉冯嫂又开始提这些陈年旧事，便在心里思索着怎么将这话题转移开。

    冯嫂未察觉到林楚红的不耐，反而自斟自酌起来。这上好的女儿红喝下去，加上喝得如此迅急，冯嫂已有了三分醉意，话也便更多了起来：“后来，我怀了那男人的骨肉，没法子，才跟父母讲明这件事。在跟父母讲明之前，我先问了他的意思。他花言巧语地承诺说，一定会娶我过门。但待我跟父母讲明，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却早已悄然离开，杳无音讯。”

    林楚红随声附和道：“那这个负心男人，是不是再没出现过？”

    冯嫂斜着眼盯着她许久，盯得林楚红心里有点发毛。半晌，冯嫂拍了拍林楚红的肩，冷笑道：“可是，最近我又见到了他。我本以为，那只是同名同姓的人而已，若是这样遇见，岂不是太巧了。但当我偶然在路上遇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虽然着装变了，气度变了，但他的模样，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哦？”林楚红问道：“这人现在苏州城吗？”

    “没错，”冯嫂冷笑道：“而且还是苏州城赫赫有名的人，陈园的少爷。”

    林楚红一听，心顿时像被拎起来一样。她瞧着冯嫂冷笑的脸，蓦然觉得这张尖刻的脸在薄暮下化成古画里青面獠牙的修罗，吐出来的话语，随时会变成炸毁自己幸福未来的东西。

    温热的晚风伴着虫鸣，从窗外吹了进来。林楚红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此时，她才不动声色地淡然说道：“你这话可当真？”

    冯嫂叹道：“平白无故的，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来唬你？我怕你太天真，上了那个男人的当。”

    林楚红冷笑道：“可你现在告诉我，怕是晚了。”

    冯嫂轻叹道：“晚了点儿，总比不说的好。现在说是晚，却也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林楚红忽而笑了：“冯嫂，你最喜欢逗乐了。你说的这些话，怕是编排出来寻我开心的吧？”

    冯嫂眉头一皱，冷哼道：“我说了这大半天，你当我是胡说八道的吗？若不是为了警示你不要轻易上那个男人的当，我犯的着把这些伤心旧事搬出来揭自己的伤疤吗？！”

    林楚红瞧了她一眼，垂下眼睑，心里暗忖道：“你是你，我是我。现在全苏州城的人都知晓我们的婚事，陈培源不会突然跟我退婚。这样的话，他丢得起这个脸，陈老爷还丢不起呢。”

    但却转瞬想道：“若陈培源真是她所说的当年那个负心汉，难保他不会再什么时候变卦，负心一次，这样的话，不如……”

    想罢，她对冯嫂笑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陈培源负了你？我是不信的。”

    冯嫂这时已有一半醉意，把眼珠一瞪，那三白眼更凶光闪闪起来，喝道：“你还是不信？那我拿给你一样东西瞧瞧。”

    说着，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进后厨的东北角，蹲下去，掀开那地面上的一方薄薄的青石地板。林楚红跟了过去，瞧见那地板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凹地，像个柜子一样。里面放着一只陈旧的木匣，上着锁。

    冯嫂将那木匣取出来，又从脖子上取下一只小巧的钥匙，开了那锁。之后，打开木匣。

    林楚红好奇地凑上去，见那木匣里躺着几封泛黄的书信，和一只青翠透明的玉佩。看到那玉佩之后，林楚红不由一愣。她上前拿起那玉佩，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那玉佩做成祥云形状，中间用隶书刻着一个“忠”字。林楚红认得这玉佩。陈家的几个子女每人都有一块，只是那玉佩中所刻的字不同而已。林楚红见过陈培清腰间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这些玉佩都是用上好的蓝田玉做成。陈培清的玉佩刻的字是“勤”。据说陈云英和陈青絮也都有各自的玉佩，他们的玉佩，一个刻着“信”，另一个刻着“智”。据说这些字都是陈老爷想出来送给孩子们的，在他们未出生之前，便命人刻在上面。本来，陈夫人怀陈青絮的时候，喜欢吃酸，因此陈老爷也当这一胎是个儿子，便命人刻了“智”，希望自己晚年得的这个小儿子聪敏过人。但生下来之后，却发觉是个女儿。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字已经刻好，也不能更改了。

    林楚红曾问过陈培源，他的玉佩放在哪里。陈培源推说是在东洋留学的时候不慎丢掉了。但现在却知道，原来他在年轻时将这玉佩送与他人。

    冯嫂冷笑道：“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

    林楚红将匣子里的信拿出来，未理睬冯嫂，便自行抽出一封来看。见那字迹，果然是陈培源的，不禁心又凉了半截。

    冯嫂将她手中的信夺过来，放进匣子里，嘿嘿笑道：“你看，我没骗你吧。”

    林楚红盯着醉眼朦胧的冯嫂，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黑的天，一瞬间转了无数心思。这下，她总算明白上官瑞来找冯嫂的原因。像是冯嫂这张嘴，铁定不知什么时候跟人透露过自己跟陈培源的这段过往。当然，这些话听在街坊四邻里，或许并不在意。因为大家早就对冯嫂的胡言乱语见怪不怪，以为她又在胡编乱造。但若是被上官瑞的耳目听了去，那就大不一样了。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心抓住陈培源小辫子的上官瑞，巴不得他有点什么丑事，好让自己大做文章，把他给打压下去。这样，上官瑞的秘书位子，就稳拿了。

    “莫非，上官瑞今天就是派人来带冯嫂走的？”林楚红凝眉暗忖道。

    冯嫂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抓着林楚红的衣袖，嘿嘿笑道：“我们继续喝。”

    林楚红任由她抓着自己到桌旁坐下来，主动给冯嫂的杯子再次斟满酒，笑道：“这次多亏你提醒妹妹。妹妹感激姐姐的好意，这杯，是我敬姐姐的。”

    说着，她也举起自己的杯子。冯嫂笑呵呵地端起杯子，舌头微微打卷儿：“这、这算什么。既然你敬、敬的，我就喝。”

    说着，她又将杯中酒喝了下去。

    放下杯子之后，冯嫂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噜着：“可怜我当年、相信……了那个男人，吃了，他临走送给我的所谓……安胎药。那根本是堕胎的！我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就这样没了！！不是我爹娘不容我要孩子，而是他！他不要这个孩子！”

    林楚红听了，也觉得微微心酸起来。但想到陈培源居然心肠歹毒至此，也有点毛骨悚然，暗忖道：“若不是为了生计，为了在这个乱世让林家戏班好好生存下去，我才不嫁给这样狼心狗肺的男人。但也难为了冯嫂，大概还对陈培源旧情不忘，居然没去陈园打闹一番。若换作是我，即使不能将那大少奶奶的位子争来，也必去讨个说法，不能这样轻易放过。”

    冯嫂哭罢，又自行斟上酒，喝了起来。林楚红凝眉思索，不知这事该如何处理。但她逼着自己静下心来，这才又盘算道：“无论如何，陈培源还算待我不错，林家戏班想要平安活命，也得靠陈家。嫁给他，还是能有不少好处。只要坐上大少奶奶的位子，比我辛苦卖笑卖唱，天壤之别。因此，妨碍我的东西，最好现在就消除掉。”

    说着，她又劝冯嫂喝了几杯。这几杯下去之后，冯嫂不省人事。林楚红端详着伏在桌子上的冯嫂，凑到她耳边喊道：“冯嫂，冯嫂？”

    连喊几声，并未听到冯嫂回应。林楚红的心跳赫然加快许多。此时，她立马走到半掩的窗前，瞧了瞧窗外的大街。所幸现在掌灯时分早已过去，而天空无月无星，四下漆黑。林楚红迅速地关上窗，又去门那里检查半晌，见门板早已牢牢安上，又上了门闩，这才放下心来，即刻冲进后厨，去到方才那块青石板地下，把木匣子取出来。又发觉自己还没有钥匙，便又急急忙忙地回转到屋里，小心地拨开冯嫂的后衣领，想去拉那条拴着钥匙的红绳。

    此时，冯嫂突地坐起来。林楚红心猛地一揪，慌忙缩回手来，惊惶地看着冯嫂。岂料，冯嫂只是醉眼朦胧地回过头，抬手点着林楚红，嘟嘟囔囔地说道：“去解手，茅房呢？”

    林楚红见不辨方向的冯嫂居然向后厨走去。她怕冯嫂发觉后厨地上的木匣子，慌忙间抓起桌上的酒壶，向冯嫂的后脑砸将去。

    冯嫂未及惨叫，便伴着酒壶的碎裂，直直地倒在地上。

    林楚红抚着心口，惊魂甫定。不多会儿，冯嫂的后脑勺流出血来，细细地淌在地面上。

    林楚红惊恐地瞧着那血，顿觉横七竖八的血流，画出一道诅咒的符咒，对着她冷冷地咧开无牙的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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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林楚红呆呆地盯着地上的血，和倒下的冯嫂。随即，她匆匆跑上前去，摸了摸冯嫂的脉搏。

    “死了吗？”林楚红心惊胆战地暗忖道。此时，后院儿里传来一道吼叫声：“在砸什么东西？！败家贱妇！”

    这一声大吼，令林楚红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这时，她才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后院里还住着冯嫂瘫痪的婆婆！”

    林楚红缩紧手指，连忙把冯嫂脖子上的钥匙扯下来，手哆嗦着开了那个木匣子，将里面的玉佩和书信都取出来，塞进怀里，之后将钥匙丢掉，蹑手蹑脚地走向后院。

    冷汗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每走一步，林楚红便在心中暗暗念叨：“冯嫂，老婆婆，对不住了。不是我想杀你们，而是怕这陈年旧事被上官瑞那贼人知道，用来大做文章，使得陈家身败名裂。那样的话，我的荣华富贵，将受到莫大威胁；我们林家戏班，也便没了庇护。你们活着也是痛苦，不如早早死了，我会每年烧些纸钱给你们，让你们在冥间过得富足快活。”

    这样想着，恐惧的心理减轻许多。林楚红大着胆子走到后院儿冯嫂婆婆的屋前，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漆黑一片。林楚红在屋门停留半晌，待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才轻轻走了进去。隐隐约约地，她看到屋角一张大床上，半躺着一个人。

    “谁？”床上的人听到声响，把脸转向林楚红。

    林楚红双手抓紧衣角，悄悄靠近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眼窝深陷，嘴角下垂，一副可怜又恐怖的模样。透过薄毯，可以看见她的腿的轮廓。细而短，怕是多年瘫痪缺乏运动，肌肉已经萎缩。

    乍看上去，林楚红有些不忍下手。但这老人却发觉床前人不是自己的儿媳妇，便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林楚红心想，这老太婆虽然瘫痪在床，但声音倒是洪亮。若不小心解决她，怕是她的叫喊会惹来四邻的注意。

    于是，她轻笑道：“我是冯嫂的朋友，来看看婆婆。”说着，她假意去帮老人家整理枕头，眼光却瞄到床边另一床棉被。那本是冬天用来御寒的，现在已经初夏，棉被便被叠好，搁置在床边。

    林楚红迅速地一把扯过被子，猛地捂到老人家脸上。又怕声音跟着被子泄露出来，便隔着被子死死捂住老人的嘴巴。

    老人双腿不能动，只能挣扎着用手去抓林楚红，扯她的胳膊和手。林楚红咬着牙不放手。

    半晌后，老人不在有动静。林楚红又死死地捂了一会儿，才缓缓把被子拿开。

    只见老人大瞪着双眼，僵直地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林楚红被老人恐怖的面容吓了一跳，匆匆忙忙跑进前院儿，见冯嫂还躺在地上。

    她将冯嫂翻转过来，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发觉她还有呼吸。或许刚才的醉意加上被自己砸了那一下，昏厥过去。

    林楚红迅速地环视了四周，瞧见厨房柜子里堆着几坛像是自家酿制的酒。她打开坛子，闻了闻，知这酒是烈酒，便搬了坛子出来，将这些酒泼在后院的木门和木柱上。紧接着，又把剩下的那几坛泼到前院的屋里。这样忙完了，才举起烛台，点燃了后院的木柱和前院的桌椅。

    之后，林楚红退到门边，看着火势渐渐长起来。紧接着，她将自己的发髻散开，抓了抓，又将衣服下摆撕了个口子，从厨房抓了把锅底灰涂在脸上手上，才一把拉开门闩，跑了出去。

    此时，段十三正向冯嫂的豆腐店而来。沈秋娘是北方人，喜欢喝豆腐脑，而段十三几乎每天这个时候，都来买豆腐脑给沈秋娘。但当他走到豆腐店门口的时候，发现店里亮如白昼。浓浓的黑烟冒出来，猛地惊觉：“不好，失火了！”

    等他跑到店门前，门突然打开，一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与此同时，屋顶崩塌，整个豆腐店化为一片火海。

    “救命啊，失火了！”林楚红见正有人朝自己走过来，便惊慌地喊道。

    “你没事吧？”段十三忙冲上去扶住林楚红。他本以为是冯嫂，但近看之下，原来是林楚红。林楚红是江南名角，像段十三这种喜欢沉浸在风月中的，当然认得她。

    “林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段十三惊诧地问道。

    林楚红抬眼瞧了瞧眼前的高大男人，觉得眼生，但也故作悲切地哭道：“今晚，我路过豆腐店的时候，冯嫂请我陪她喝几杯，我喝多了，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会儿。谁知，醒来的时候，见冯嫂点燃了后院的木屋子，一边放火，一边咒骂自己的婆婆。我忙去拿水灭火，冯嫂见了，却去厨房搬了几坛酒，泼了火上。结果，火势越来越大，我拉不住她，没把她救出来就……”

    说着，林楚红哽咽起来。此时，路上的行人，街坊邻居都出了门，纷纷从家里水井打来水灭火。

    段十三放开林楚红，也去帮忙。但那酒精引起的大火岂是水能灭得了的？大火于是越燃越猛，不多会儿，那豆腐店便化为一片废墟。

    林楚红呜咽着冲到废墟前，冲着余火哭道：“冯嫂，冯嫂！”

    认识她的街坊们叹着气，把她扶住，劝道：“林姑娘，你别伤心了。冯嫂家里出事，不是你的错。大概这家里多灾多难，合该有这一劫吧。”

    段十三擦了擦脸上的汗，垂头丧气地走到林楚红面前，说道：“火势太大，到底没把人救出来。”

    此时，有人向他们匆匆跑过来。段十三抬起头，见是小扬子，便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例行公事。”小扬子说道：“当四小姐的保镖不是。但这屋子是怎么回事？”

    小扬子说着，抬手指了指着火的屋子。转眼间，他又瞧见林楚红，不禁脱口喊道：“这不是陈家大少奶奶吗？”

    段十三看了看林楚红，拉着小扬子就走。小扬子不肯走，对着林楚红手舞足蹈地问道：“喂喂，这又是怎么回事？”

    段十三将小扬子拖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斥道：“管什么闲事呢。”

    小扬子嘟囔道：“哪里是闲事。将军说，要我保护四小姐。现在，我见到四小姐的大嫂这么狼狈，当然也想帮帮忙呗。”

    “喝，你懂什么，”段十三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一把搭住他的肩膀：“走吧，那个女人可不用你多余的帮忙。”

    “多余？”小扬子皱眉道。

    “依我看，今晚这火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按理说，从火场中劫后余生的人，该大声喊救命，语无伦次才是。但这个林楚红，口齿清晰，说话条理分明，就像是事先背好了一样。难道不可疑？”段十三冷哼道。

    “那，十三叔怀疑林姑……不，是陈大少奶奶纵火？”小扬子瞪圆了眼睛：“不会吧，我刚听人家议论说那是家豆腐店，豆腐店的人怎么能跟她有什么瓜葛？再说了，刚才大少奶奶那么伤心，不会是她干的啦。”

    “我又没说一定是她纵火，”段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说她行为蛮可疑。谁晓得。还有，女人的眼泪哪里能信得过？你秋姨当年只流了几滴眼泪，说了几句花言巧语的谎话，就让十个结拜兄弟自相残杀，轻易帮我们解决了宿敌。你说，女人的眼泪，到底能不能相信？”

    小扬子吐了吐舌头，笑道：“幸好秋姨上了年纪。”

    段十三将手指放到嘴边，示意他噤声：“这话可千万别被她听到。”

    一夜就这样过去。第二天，巡捕房派人来简单地检查了豆腐坊的失火情况，又找来街坊四邻简单地问了话，潦草地判为：“意外失火”，便纷纷撤走了。

    冯嫂和她婆婆的尸骸被抬出废墟，抬到巡捕房，等着冯嫂的丈夫来认领。陈老爷听说附近的豆腐店失火，老板娘身亡，便在冯嫂的丈夫归来之后，念在街坊的情分上，买了两口上好的棺材送过去，又送了些银钱，以便他把豆腐店重新开张。又加上得知那晚未过门的大儿媳也在场，总觉得跟自家脱不了关系，事后还派人慰问了一番。冯嫂的丈夫对陈老爷千恩万谢。

    而林楚红回到家后，几天晚上没睡好。时而清醒时而朦胧，被梦魇纠缠。梦到被自己闷死的老婆婆突然张开嘴，伸出很长的舌头来缠自己的脖子；梦到倒地的冯嫂突然直愣愣地跳起来，死命勒紧自己的喉咙。

    就在林楚红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突觉有人死命地摇她。不多会儿，她听到耳边有人在喊她：“师姐，师姐，你快醒醒！”

    林楚红这才猛然惊醒。定了定心神，看到师妹苏小恨正惊慌地看着她。

    “师妹，怎么了？”她坐起来，拭掉额头的冷汗，问道。

    “师姐，我还想问你呢。你在做什么噩梦，死命地勒自己的脖子，吓死我了。”苏小恨松了口气，说道。

    “是吗？”林楚红狐疑地下了床，走到梳妆镜前。果然照见自己脖子上有红红的印痕，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转头见苏小恨正狐疑地盯着她，才问道：“你一大早来找我，有事吗？”

    “师姐，你莫非忘记了？”苏小恨瞪圆水汪汪的大眼睛，促狭地笑道：“明天是你未来小姑子成亲的日子，陈园派人来请你去帮忙张罗婚礼呢。”

    林楚红恍然道：“我倒真的忘了这事。好，我梳洗完毕马上过去。”

    苏小恨点了点头，推门走了。林楚红见她把房门掩上后，才从床下取出个盒子，打开上面的锁，翻着那天从冯嫂那里得来的东西，半晌后，又重新放回原处。

    此时，林楚红没有注意到的是，出了门的苏小恨并未离开，而是停住脚步，将窗户纸捅了个洞，悄悄注视着屋里林楚红怪异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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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林楚红收拾妥当，出了门。苏小恨藏在她的屋后，估摸着她走远了，才转了出来，刚要推房门，却发现那门居然锁上了。

    苏小恨咬了咬牙，蓦地想起师父还有各个房间多余的钥匙，便悄悄地去了师父的房间。

    且说上官瑞前几日派人去找冯嫂，却正好碰到林楚红，未能把冯嫂带走。这日，上官瑞听说豆腐店失火，冯嫂身亡，便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个**不离十。但他却也怀疑，是否林楚红有这个杀人灭口的胆子。暗中查访了半天，没找出林楚红杀人灭口的证据。因为那焦尸早被冯嫂的丈夫火化，无法进一步查验。

    上官瑞正想借这个机会打压陈培源，却又莫名其妙地没了这机会，心里窝火。之后跟陈培源见了面，也曾三番四次地试探过他，是否跟冯嫂有过旧情。陈培源却好似毫不知情，上官瑞也便觉自讨没趣。

    实际上，陈培源真的不知道冯嫂就是当年他背弃的那个女人，琪瑶。冯嫂嫁到苏州来的第二年，陈培源便出国留洋。冯嫂认出陈培源不久后，陈培源便去了异国他乡，又一次杳无音讯。冯嫂算是个念旧情的女人，也没有声张，老实本分地过自己的日子。在她得知陈培源归乡，而林楚红要嫁给陈培源的时候，陈年往事又一次涌上心来。恍惚中，她自以为林楚红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她，好心提醒林楚红，却未料想，招来杀身之祸。

    此时，陈园里张灯结彩，凤雏楼大宴宾客。陈老爷宣称，明日是爱女成亲之日，这成亲前一天，来凤雏楼吃饭喝酒的所有客人通通不用掏银子，来者不拒，免费吃喝。

    于是，从大清早起，凤雏楼人来人往，客满一整天。毕竟凤雏楼在江南名闻遐迩，而多数人也吃不起其中的那几个招牌菜，于是纷纷瞅着今天的空子，来品尝凤雏楼的菜肴。

    与此同时，陈培清和家里的几个下人，在各码头或菜市场发放米粮给穷困百姓，为将出嫁的女儿行善积德。本来，陈敬霖在苏州城里声名极好，这样一来，几乎全城上下的百姓都对他的善举津津乐道，而陈梁两家联姻，也传成了苏州城的一段佳话。

    可惜，这段佳话的男女主角并非乐在其中。梁禄倒是认了命，得知林楚红将要嫁给陈培源，也便斩断对林楚红的非分之想，一心办好这门亲事。但陈青絮却仍旧不守本分地大吵大闹。陈老爷怕她在成亲前再生出什么事端，于是将她软禁起来，她房里的丫鬟也暂时调走，派了个粗使丫头服侍她，又让家丁日夜守在她屋外。

    陈青絮折腾半天，知道自己逃不脱，也便安静下来。但她仍不死心，动着明日上花轿之后再逃的歪心思。

    此时，林家戏班的大杂院儿里，苏小恨偷了林楚红房间的钥匙，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溜进林楚红房间里。进了房，她悄悄掩上门，暗自庆幸林楚红的房间在二进院落里，隔壁便是杂物间，平时没人出入。

    苏小恨走到林楚红床边，弯下腰去看床底下，果然发现一只木盒躺在里面。她将那木盒取出来，端详半晌，见那木盒也锁着，不禁气恼。于是，她将盒子偷偷抱在胸前，从门缝里向外望了望，未见人影，便小心地溜了出来，一路小跑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上好门闩，这才松了口气。

    她端详着小巧的锁，冷哼道：“不信砸不开你。”说着，她拿起窗边的杜鹃盆栽，将那花盆底部对准锁头，死命地砸了过去。这样狠砸几下，盆栽的底裂了开来，锁也被砸开。苏小恨将盆栽丢到地上，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当她见到盒子里那块美玉时，不禁眉开眼笑，伸手取了出来。半晌后，她才觉得这玉有点眼熟。思前想后，恍然想起这几日跟她打得火热的陈培清也有相同的一块，只是上面的字不同。前几日看上陈培清那块玉佩，还死缠烂打地想要过来，但他始终不给。想到这里，她不禁冷笑道：“莫非是陈培源给她的？那怎么要偷偷摸摸藏起来？或者怕这贵重东西被偷了吧。”

    苏小恨放下玉佩，又将那些信取出来一一看过。看过后，她才惊觉，这竟然是陈培源早年写给某个女人的情书！而这玉佩，怕是陈培源送给别的女人的。可是，怎么在林楚红的手里？

    苏小恨皱眉想着，又继续翻看下去。当她取出最后一个信封的信来看时，不禁一愣。那信封里，都是一个女人对陈培源的幽怨之辞。但最后一张，却只写了几个字：“卧龙藏在丰和堂药房。”

    “卧龙？”苏小恨微蹙蛾眉，想起前些天陪着那几家少爷喝酒时，上官瑞说起这个词，好像是什么反日的组织。

    “听说，举报了卧龙，能赚不少银钱呢。”苏小恨暗乐道。

    她将这一张收到怀里，将其它的东西都放进盒子里，再次锁好，小心地放回林楚红房间，重新把她房门锁好，又将钥匙偷偷还了回去。做完这些，苏小恨才激动地回了房，坐到床边，自言自语地咬牙道：“林楚红，你自己去做大少奶奶，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让我卖命养活你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我凭什么？说是为我好，捧红我，还不是为了让我做摇钱树，维持着林家戏班，你就可以逍遥地去过好日子？我苏小恨偏不要你称心如意！我凭什么受你摆布！你能当少奶奶，我就不行么？”

    说着，苏小恨站起身，轻盈地到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她不盈一握的腰若柔软的新柳，已发育圆润的胸在轻衫下凸现出来。眼睛虽不大，却懂得媚眼轻飘，将那十分放浪的情意丝丝缕缕地缠到人家身上。有几分林楚红的样子，却比她鲜活，娇媚，放浪不羁。

    “林楚红，等我当了少奶奶，也让你尝尝受人颐指气使的滋味！”苏小恨对着镜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二日，梁家的花轿一早便来接陈青絮。刚订做的八抬大轿，鲜红的轿子，金线轿顶流苏，晃得人眼花缭乱。唢呐鼓乐齐鸣。那些唢呐乐器也是新的，甚至迎亲队伍的衣衫，也是梁家出钱定制的新衣服。

    光是那聘礼，便雇用了几十个壮丁来搬运。迎亲队伍一共带了八箱东西：两大箱金银首饰，翡翠珠宝；两大箱绫罗绸缎，冬袄夏衣；两大箱锦绣被褥以及两大箱古玩字画，名人墨宝。梁家为了这门亲事，做足了排场。

    苏州城的人纷纷涌到迎亲队伍周围，去观赏有史以来极为罕见的豪奢聘礼。一时间，大家奔走相告，将这婚礼的豪奢传扬开来，围观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当骑着高头大马的梁禄下了马，走到陈园门前，却见那门前堵满盛装的丫鬟家丁。甚至陈培清也混在里面。

    “嘿，姑爷，先给红包再进门。”陈培清率领众人拦住梁禄。梁禄笑着把准备好的红包塞到陈培清手里。此时，街上的人也借机去瞧陈园里俊俏的丫鬟们。她们个个打扮得九天仙女似的，惹得围观的路人纷纷赞叹。

    几番刁难，以至于门里等候的陈老爷和陈夫人不耐烦了，陈培清才放梁禄进门。梁禄进门后，给陈老爷和陈夫人行了礼，才见璇玑和另一个丫鬟扶着陈青絮走进正屋。

    梁禄见了陈青絮，不由苦笑。与其说两人扶着陈青絮，不如说是拖着她比较恰当。璇玑倒没使什么力气，但另一个粗壮的丑丫鬟却死命地抓着陈青絮的胳膊往屋里拖拽。可见，那丫鬟本是做粗活的粗使丫头，陈老爷怕陈青絮再玩什么花样，才不得以找来对付她的。

    陈青絮冷着一张脸，被拖到梁禄跟前，狠狠地白了梁禄一眼。梁禄不禁失笑，去看她盘好的凤凰髻，和身上大红的喜服，总觉得不搭调，像是她穿错了衣服。

    此时，一旁的陈培源和林楚红也瞧着他俩忍俊不禁。

    “吉时已到，请新人上轿吧。”媒婆上前提醒道。

    陈青絮冷着脸拜别父母，又被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陈夫人瞧着女儿的背影，忍不住呜呜地低泣起来。陈老爷见了，皱眉道：“哭什么，她能嫁出去，不是该万分庆幸么！”

    陈夫人擦了擦眼角泪水，哽咽道：“可我就是觉得有点伤心。恍然间青儿就长这么大了，现在又嫁了人。”

    陈培源失笑道：“娘，她就是从城北嫁到城南，还是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日后想小妹了，还是能常常见到，你就别伤心了。”

    陈云英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陈夫人身后，脸色跟陈青絮一样难看。他知道陈青絮并不想嫁进梁家，也曾为了这事跟父亲理论过自己所谓的“天赋人权，自由恋爱”的观点，却被臭骂一通，被陈老爷骂作“中了洋人的毒”。但看着小妹不开心，他也没什么兴致。今后小妹嫁进梁家，自然不能跟他再这样“抛头露面”地去学校，去文学社，顿觉心里有些失落和难过。

    一家人目送陈青絮上了花轿，璇玑作为陪嫁丫鬟，跟随在花轿旁，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而陈家的嫁妆更胜一筹，除了跟梁家差不多的东西之外，还带了两大箱名贵药材，上好的茶饼。这全是早年陈老爷走南闯北得来的宝贝。

    送亲队伍远去了，陈夫人才叹了口气，转身瞧见陈云英拉着脸，便问道：“云英，身体不舒服吗？”

    陈云英嘟囔道：“娘，小妹嫁人后，家里会冷清许多。”

    陈老爷冷哼道：“怕是没人跟你瞎胡闹，你觉得没趣吧。”

    陈培源笑道：“云英，你也早日娶房媳妇，有人陪着就不那么无聊了。总跟小妹粘在一起，我还怕你得了洋人说的什么‘恋妹情结’呢。”

    陈云英撇了撇嘴：“得了，女人那东西，我是搞不懂的。”

    一家人回了陈园，说了会儿话，林楚红便告辞出门。陈培源送她到门口，才问道：“你这几日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林楚红笑道：“我紧张呀。陈夫人让我帮忙张罗婚礼，我老怕出错。”

    陈培源笑道：“这怕什么。人家成亲你怕，不久就轮到你了，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林楚红笑着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这我就不怕了。我还等着这一天呢。”

    陈培源将她揽进怀里，笑道：“就快了。娘说，下个月初十是个黄道吉日，要给我们成亲呢。”

    “这么快。”林楚红讶然道。

    “双喜临门，不好么？”陈培源宠溺地对她笑道。

    “当然好。那我回去做嫁衣喽。”林楚红打趣地笑道，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跟陈培源道了别，这才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转过身的瞬间，林楚红也将脸上的笑容敛了去，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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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且说陈青絮坐在轿子里，一把将红盖头扯下来，偷偷撩开轿帘去看外面的街道。

    大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对着她的这个送亲队伍议论纷纷，艳慕不已。

    低下头，她一眼瞧见璇玑的头顶，于是轻声叫道：“璇玑，璇玑。”

    璇玑抬起头，冲她一笑，会意地点了点头。

    陈青絮得意地笑了笑，又坐回轿子里，心想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们想法对付我，也不给我偷梁换柱的机会，难道我就跑不成了吗？”

    陈青絮想着自己的绝佳计划，偷偷地乐，顿觉自己比那些写戏本的文人还要聪明风雅许多。她这出戏若是唱出去，铁红!

    为了逃婚，陈青絮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戏文里有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戏码，也就是把新娘子换掉，找个其他人来代嫁。但陈老爷早料到她动这些歪心思，在上花轿前验明正身，让她没这个想头。

    而除此之外，陈青絮思前想后，终于想出个主意。记得柳世成出兵打仗之前，命小扬子时刻保护自己。于是，她便让璇玑以采购之名，悄悄溜到狮子坡，给小扬子送信。小扬子知道自家将军喜欢陈青絮，自然不乐意陈青絮嫁给到别的人家，于是一口答应了陈青絮的逃婚计划。

    说起来，陈青絮的逃婚计划很拙劣。她命小扬子派人假扮劫匪，将她劫了去，隔几日再给放回来。这样的话，梁家以为她早被贼人非礼，不再是完璧之身，必然不肯再让她进门。陈青絮为了逃婚，连自己名声都抛弃，也算够狠。

    起初，璇玑劝她不要妄为。这样一来，搞得自己名声不好，今后也没法再嫁人。但陈青絮一意孤行，根本不听劝告，璇玑也没了法子，心里也不想小姐嫁个讨厌的男人，便按她吩咐的去做了。

    于是，一切布置妥当，就等陈青絮出嫁的这天到来。

    此时，陈青絮坐在花轿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地注视着轿外。轿子过了天桥，路过花街的时候，轿前突然腾起一阵紫色烟雾。

    唢呐声小了下去，人群乱了起来。陈青絮心跳猛地加快，暗忖道：“他们来了。”

    陈青絮掀开轿帘，跳了下去。轿前璇玑正侯着她，见陈青絮下了轿子，便一把扶住她，说道：“小姐，你快走吧。这雾很浓，当心点儿。”

    陈青絮点了点头，将红盖头随手塞到璇玑手里，笑道：“过几天见哦。”说着，她钻进浓雾里，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璇玑一眼。不知为何，她蓦然觉得璇玑隐隐约约的粉色身影有点可怜和悲戚。

    “我总是能再回家见到她的，不是吗？”陈青絮对心里弥漫着的莫名悲戚感到惊惶，不由如此安慰自己道。

    正在她恍神儿间，突然，一双手臂从她身后围了过来，牢牢地环住她。陈青絮不禁大叫一声，呵斥道：“小扬子，你闹什么！”

    身后人将脸颊贴到陈青絮耳边，轻声道：“小扬子？”

    陈青絮打了个激灵，听出这不是小扬子的声音，不禁猛地回过头去。这一回头，差点儿没被身后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柳世成！怎么是你？！”陈青絮讶然道。

    柳世成没有答话，只是一把将她拎起，在浓雾里打了个唿哨。一匹高头大马便穿越浓雾，奔到柳世成面前。

    柳世成将陈青絮抱上马，策马扬鞭，那马载着他们奔驰而去。

    此时，小扬子正坐在路边的屋顶上，观察路面的情况。那紫色烟雾便是他燃放的。不多会儿，他瞧见一匹从浓雾里冲出来的马，看清马上是柳世成的陈青絮，这才松了口气，轻笑道：“比我想象中容易多了。”

    他刚要起身离开，却见浓雾消散后，街上一片狼藉。小扬子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原本骑马走在轿前的梁禄倒在地上，不醒人事。送亲的队伍也散了，装着嫁妆的箱子被丢弃在一边。几个轿夫捂着胳膊和腿**不已，小扬子瞧见他们身上明显的刀伤。

    “这是怎么回事？”小扬子惊道。想到此处，他从屋顶跃到地上，奔到梁禄面前。他上前扶起梁禄，见他面色苍白，嘴角噙血，像是被人打过几掌。摸了摸手腕脉搏，总算还算稳健。

    小扬子不想见死不救，只好背起他，向最近的诊所跑了去。

    与此同时，一个蒙面男人扛着被堵住嘴的璇玑，匆匆地跑进一家青楼里。他上了楼，来到一间屋子前，敲开门，将璇玑放在地下。璇玑被捆住手脚，无法动弹，只能瞪着眼前的人。

    不多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幛子后传了来：“新娘子给我带来了吗？”

    那蒙面男人答道：“放心，给你带来了。”

    床上的男人得意地阴笑道：“把她放下，你先出去吧。”

    那男人刚要走，床上的人又问道：“其余的人呢？”

    “他们在处理善后，一会儿就回来。”男人答毕，掩上门出去了。

    璇玑惊恐地侧躺在地上。半晌后，她听到身后帘栊悉悉窣窣一通响，一个人从床上下地，悠然地踱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璇玑不由地抬起眼，去看站在身前的男人。尖嘴猴腮，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居然是上官瑞！

    上官瑞看清被绑来的女孩子的样子，不禁皱眉骂道：“这帮蠢货，让他们办这么点事都能出错！这哪是陈青絮，不过是个丫鬟而已！”

    上官瑞端详着璇玑半晌，目光也越来越猥琐。瞧璇玑这张脸，眉目如画，比那横眉竖眼的陈青絮乖巧许多，也更惹人怜爱。反正是送上门来的，怎么也不能放走她。

    这样想着，上官瑞一把拎起地上的璇玑，将她摔到床上去。之后，将塞住璇玑嘴巴的红盖头扯下来，嘿嘿阴笑道：“谁让你是陈青絮的丫鬟呢。今天，你就代替她好好跟我温存一番吧。”

    说着，上官瑞去解捆在璇玑身上的绳子。璇玑惊声大叫，上官瑞却冷笑道：“这里是花街，即使你喊，也没人会来救你。”

    璇玑胡乱抓着床上的衣服和针头死命向上官瑞砸去。上官瑞不由失笑，瞧着璇玑惊惧的模样，更来了兴致，便一把扯开她的衣服，将她制住，压到身下，淫笑道：“你这样子，倒比陈青絮那个恶女人好多了。”

    璇玑哭着挣扎，无奈挣不脱，手腕渐渐浮出瘀青。不多会儿，身上衣服便被上官瑞撕碎。守在屋外的保镖们听着里面的哭喊声，撇了撇嘴。

    过了半晌，门被拉开，上官瑞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对几个人冷笑道：“里面的女人，随你们处置吧。”

    与此同时，柳世成的马载着陈青絮，出了苏州城，向那跑马场方向奔去。早上有些阴霾的天色已渐渐晴朗起来。但阳光依旧阴惨惨的，像泛着白沫的海浪。风撩起陈青絮喜服的衣襟。柳世成低下头去看她，看她明艳的笑容，包裹在鲜艳的红色中，像是灼人的火焰，直烧到他的心里去。

    马匹奔进马场，却有人早早地侯在门口，对柳世成喊道：“将军！”

    柳世成勒住马，扶陈青絮下了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门边儿的人。待陈青絮看清门口的人后，不禁意外地叫道：“刘胡子！”

    刘胡子见了陈青絮，倒是一点儿也不惊奇，反而笑道：“四小姐，你这一逃，还真是震世骇俗。”

    陈青絮失笑道：“是惊世骇俗。不过，你们为什么都在马场？”

    说到这里，她才注意到马场里原本的驯马师们全都不在，而马场主人也消失不见了。

    “这个马场，今后是柳将军的了。他昨天刚买下来。”刘胡子说道。

    “做马场主人？”陈青絮讶然道：“你不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吗？怎么能擅自开马场？”

    柳世成淡淡地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将军。”

    “为什么？”陈青絮讶然道，这时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缠绕的绷带。

    “厌倦了军阀相争，而且我不喜欢为了无谓的争斗残杀自己的同胞。于是，就趁着战争结束，跟段元帅辞了军中事务，回了苏州。”柳世成说道。

    陈青絮目瞪口呆地瞧着马场里的人，问道：“这些人是？”

    刘胡子插言道：“当然都是柳将军原先的部下。我们跟随将军这么多年，而且也都早没了家人，也便跟着将军来了马场。”

    陈青絮听罢，去看柳世成，却见柳世成冷着一张脸，打量她的打扮。这时，她才发觉，刘胡子也在打量她的喜服。

    “对了，小扬子呢？”这下，陈青絮总算想起自己的境况，便问道。

    “这倒是，小扬子这小子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不是说掩护好将军你的行动，便要回来的吗？”刘胡子奇怪地说道。

    “不会出什么乱子吧？”陈青絮开始心绪不宁起来。这一场大闹，在苏州城里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出事倒不至于。不过四小姐，你这逃婚，和着让我们都跟着折腾。”刘胡子笑道。

    柳世成在旁听着，一言不发。陈青絮不解地看着他冰块似的脸色，问道：“柳世成，你这是干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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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柳世成冷冷地说道：“四小姐的忙，我们也算帮了。今后四小姐也不能常住在马场里。”

    陈青絮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十分不解，但柳世成这话一出口，倒让她一时语塞。

    刘胡子瞧着柳世成别扭的模样，心中偷笑，嘴上却说：“也对。咱们这马场，一来还要做生意，将军不能总陪着四小姐；二来，今日的抢亲，本就对不住陈老爷，我们也不想多留你；第三，马场里多的是男人，你一个女孩子家，而且是千金小姐，跟我们混在一起多不方便。”

    他这话说完，柳世成不禁转过头去瞪他。陈青絮冷哼一声，没想到这两个人要赶她走。但人家话已出口，自己也不好赖在这里。

    刘胡子不说话，来回看着陈青絮和柳世成，心中暗乐。他明白柳世成突然的别扭从何而来。只因他刚回苏州，便得知陈青絮嫁人的事，自然心里赌气不痛快，可也不能说出来，只好跟陈青絮闹点别扭。这作为，倒还是像个孩子。

    “谁稀罕留在你们的马场！”陈青絮气呼呼地说道，扭头而去，故意将脚使劲跺在地上。但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依旧没听到有人挽留她，不禁沉不住气，将脚步停下来，回头去看柳世成他们。只见身后的刘胡子冲她促狭地笑，柳世成冷冷地盯着她，脸色难看，好像她是他几世的仇人。

    “我要走了，刘胡子，你很高兴是不是？”陈青絮自知自己现在无处可去，而小扬子又不知跑去哪里，只好磨蹭时间，侯着他回来。

    “哪里。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你一走，我们将军不高兴。”刘胡子笑道。

    “他有什么不高兴？”陈青絮撇了撇嘴，冷哼道。

    柳世成没理她，转身去拍了拍自己的座骑。那枣红蒙古马低下头来，喷着鼻息，晃了晃脑袋。

    “我认得那匹马，”陈青絮突然叫起来，几步奔到它面前，惊奇地笑道：“这不是早些日子我骑过的那匹？性子烈的很，现在居然如此温顺。”

    柳世成冷哼道：“那得看是谁驯养出的。”

    陈青絮撇嘴道：“驯养又怎么样，马哪有小狗小猫聪明。我小时候养过的小狗，喊它名字它便会自行跟随着我。你这马，说到底也就是个坐骑，你跟它说话试试看，它肯定不会理睬你。”

    柳世成蔑视地瞥了她一眼，冲那枣红马喊道：“火影，给这丫头瞧瞧你的灵性。”

    柳世成话音甫落，那马便长嘶一声，居然点了点头。

    陈青絮顿时怔住了。但她嘴上却说道：“这算什么，它难道就这点能耐？”

    柳世成不屑地一笑，扬了扬胳膊。那马居然前脚高高立起，直到柳世成放下胳膊，它才将前脚落了地。

    陈青絮不禁失笑道：“倒蛮有些意思。”继而，她转头问柳世成道：“你这马叫火影？”

    柳世成点头道：“毛色如火，奔驰若影，因此才给它取这个名字。这马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是已经绝种的汗血宝马和上好蒙古马的混种。只是养在这马场只供人赏玩的话，实在有些可惜。因此，我把它养在后院，不与其他马匹一起。”

    陈青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火影的鬃毛，赞叹道：“真的是好马。但你把它隔离开来圈养，不会让它觉得孤独吗？”

    柳世成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却也答不上来，只是无奈地看着她。此时，陈青絮盘在脑后的凤凰发髻有些松散，几绺发丝垂下来，落在脸颊边，随风轻扬，不时地拂弄着脸颊，让柳世成看得也觉得痒起来。

    “喂，你的头发。”终于，他看得自己觉得脸颊发痒，忍不住说道。

    “什么？”陈青絮转过头来，瞪着他，茫然地问道。

    柳世成凝视着她削尖的下巴和莹润的嘴唇，忽闪的睫毛，突然有点恍神，便下意识地抬手将她脸颊边的发丝绕到耳朵后面去。

    此时，却突然有人喊道：“四小姐，将军，我回来了！”

    听这大嗓门，柳世成顿时握紧拳头，闭了闭眼。绝好的气氛被这吼声打破。伴着柳世成愤懑的目光，小扬子三蹦两蹿地到了两人跟前：“你们都在，太好了。四小姐，你就放心在这里住几天吧。马场已经是柳将军的啦。”

    “小扬子，你可回来了。”陈青絮就等着这句话，顿时松了口气。

    柳世成瞧着两个人有说有笑，拳头越攥越紧，额头青筋也凸了出来。周围打扫马场，清洗马匹以及给马匹喂食的人，都是柳世成旧部。大家一瞧见柳世成这样子，顿时偷偷互相使了个眼色，明白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全都悄无声息地逃之夭夭。

    刘胡子留在一旁，嘿嘿地笑着等待好戏登场。

    柳世成冷冷地打断两个人热火朝天的说笑，说道：“小扬子，你跟她什么时候变这么亲近。”

    小扬子哪里能看出柳世成的心思，便想当然地笑道：“将军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常常跟四小姐在一起呢。”

    这话一出口，刘胡子撇了撇嘴，下意识地拎起身旁一个给马喂水的桶，瞧着里面的半桶水，自言自语地叹道：“待会儿需要灭火了。”

    果然地，柳世成冲小扬子大吼道：“午饭还没准备，你去劈柴！”

    小扬子被柳世成突如其来的吼叫吓了一条，差点儿耳朵失聪。再去看柳世成电闪雷鸣的脸色，顿时老老实实低着头去了厨房方向。

    小扬子走出去几步，才突然想起一件事，顿时又转回来，对陈青絮说道：“刚才忘记给四小姐说，梁少爷今天不知被谁伤了，还蛮严重的。我已经把他送回梁府。好像抢亲的除了我和将军外，还有其他人在浑水摸鱼，不知有什么目的。”

    陈青絮听罢，惊道：“梁禄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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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小扬子点头道：“但当时我只顾着看你和将军，却不知梁少爷被何人所伤。”

    陈青絮讶然道：“莫非，还有别的人也在场？但他们为何打伤梁禄？”

    小扬子摇了摇头。陈青絮沉吟半晌，又问道：“他伤势如何？”

    小扬子说道：“听大夫说，只是外伤，大概休养几天也就痊愈了。”

    柳世成在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默不作声。

    陈青絮心下纳闷，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担忧起来。她抬头去看天空，阳光惨淡，虽是晴天，却亮得有点诡异。

    “你若是担心，我会派人去城里探探情形。但现在，你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免得自找麻烦。”柳世成淡淡地说道。

    陈青絮斜睨着他，觉得赌气，不明白为何从前线归来后的柳世成处处跟自己作对。就好像自己跟他结了什么梁子，他非要讨个平衡回来。

    但刘胡子会意，便在一旁笑道：“四小姐，既来之则安之。刚才咱们说让你走的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我们帮你逃婚这事都已经做了，那就得硬着头皮继续顶下来。你安心在这里住着，我马上给你收拾个客房。”

    说着，刘胡子喊了个兄弟过来，让他给陈青絮打扫个客房出来。之后又让小扬子吃过午饭后再回苏州城里问明白事情的缘由再回来禀报。

    陈青絮这才稍稍安心，但又有惶惶然的感觉，总觉得不踏实。柳世成见她闷闷不乐，于是将火影牵了来，对她说道：“你不是喜欢骑马吗？我带你在跑马场里逛几圈。”

    陈青絮摇头道：“跑马场里骑马哪有意思。要骑，就要到外面去。”

    柳世成一心想让她开心起来，便点头道：“好，你说要去哪里，我们就去。”

    陈青絮果然开心起来，便笑道：“我知道从这跑马场一直出去，沿着向西的路走，是一片山林。我很久没有去过，今天想去看看。”

    “那片荒山？”柳世成摇头道：“那片山林是荒山，尚未被开发，多的是狼虫虎豹。我们还是不要去的好。”

    “可我要去，”陈青絮坚持道：“你曾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难道还怕这些？”

    柳世成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出事的话，我可不会救你。”

    说着，两人给刘胡子打过招呼，柳世成骑上马，一把将陈青絮拎上来，轻轻策马而行。

    火影出了跑马场，沿着大路奔跑起来。沿路的垂柳轻扬，远山青朦。柳世成没有说话，只是将陈青絮靠在自己的怀里。她的发丝被吹拂到自己的脸颊上，一股兰花般的幽香荡漾开来，他便微微地失了神儿。

    “火影的速度真的很快，果然是千里马。”陈青絮惊叹道。眼前的景色急速倒退，他们奔向浓郁的绿色峦嶂。到了林子边儿上，火影停了下来，轻轻地嘶叫。

    “我们去林子里看看如何？”陈青絮望进轻雾缭绕的森林，提议道。

    柳世成说道：“林中危险，还是不要去的好。”

    “可是我想去。”陈青絮扯着柳世成的衣袖，说道：“好不容易有从家里逃跑的机会，我要玩个尽兴。”

    柳世成看着她，无奈地皱紧眉头：“那说好，日头偏西的时候，立刻出来。”

    陈青絮使劲点了点头。

    柳世成这才感觉到陈青絮居然没有换好衣服便跑了出来，还是那一身艳红的嫁衣。看在他眼里，有说不出的刺眼。

    陈青絮倒毫无所觉，乐颠颠地拉着柳世成的胳膊走向林子里。柳世成只好另一只手牵着火影，随着她向这荒林走去。

    这山林在苏州城外几十里的地方，据说十几年前山林前还尚有村落，村民们靠山而活，狩猎为生，也间或采草药贩卖。但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却将这村子烧了个干净，几乎无人生还。自从那时起，便有山林闹鬼的传说，说是被烧死的村民魂魄依然徘徊在林间，找不到往生之路。而路过的行人，必定被他们捉了去当替死鬼。

    当然，陈青絮不知道这个传说，村落在她还未懂事的时候便被毁了，而柳世成又是外地人，因此并不知晓这个村落的存在。

    柳世成边走边在路旁的树木上刻下记号，以防万一。这林间却风景清幽，像是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厚重的光影色彩重叠起来，有种让人窒息的美丽。

    陈青絮倒是玩得不亦乐乎。但柳世成却对林中厚重的寂静感到狐疑。而火影似乎也感觉到某种不自在，轻轻地嘶鸣起来，脚步也放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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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我从未见过。”陈青絮见那遍地四瓣的紫色花朵，惊奇地摘了一把握在手中，举到鼻端嗅了嗅：“好清雅的香气。”

    说着，她站起身来，将那束花递到柳世成面前。柳世成端详半晌，说道：“我也没有见过，大概是某种不知名的野花。山中多的是奇葩异卉，这些并不稀奇。”说着，他将陈青絮手中的花束夺了过来，扔到一边，警告道：“而且山中多的是剧毒的花草。外表越是美丽，或许本身越具毒**，你最好不要随便乱碰。”

    陈青絮冷哼一声，扭头向前走去。柳世成轻叹一声，将火影拴到树上，跟在陈青絮的后面，想去拉住她。但陈青絮却突然蹲了下去，手扶额头。

    柳世成一惊，忙冲上去扶住她，问道：“怎么了？”

    陈青絮苦着脸说道：“大概你说的对，这花真的有毒，现在我感觉头晕目眩。怎么办，我可能要死了。”

    柳世成斥道：“什么死不死的，我马上带你出去。”说着，他抓起陈青絮德的手，想去看她否有被花茎刺出的伤口，检查半晌，却见陈青絮的双手完好无损，不禁有点奇怪。

    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陈青絮单手捂住脸，止不住地偷着乐。柳世成顿时醒悟，原来自己被她骗了。

    “原来你骗我，”柳世成佯怒道：“你若是再敢骗我一次，我就把你扔到这里不管。”

    陈青絮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去扯柳世成的袖子：“这叫兵不厌诈。你不是大将军吗？连这样简单的兵法都不懂。”

    柳世成看着她的笑容，仿佛心也变得柔软起来。陈青絮站起身，绕着林木前行，不多会儿，便被眼前出现的一片空旷的土地吓了一跳。

    这片隐藏在山林里的土地，完全不同于野花闲草遍地生的树林。这片土地上，寸草不生，一片空旷。但稍远的地方，却立着一座巨大的牌坊。牌坊顶上，悬挂着破旧的白布。此时，正随风轻扬，像是召唤孤魂的白幡。

    陈青絮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退到柳世成身边。

    “这是什么地方？”陈青絮惊道，声音微微颤抖：“我没有见过荒林里立牌坊。”

    柳世成没有搭话。此时，虽然未至日落时分，但林中的光线却似乎蓦地暗了下来。

    “我们走吧。”柳世成说着，拉起陈青絮想要调头走出林子。但陈青絮却突然惊叫道：“快看，前面有人影！”

    柳世成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瞧见，再看陈青絮一脸惊惧，却还要拉着他上前一探究竟的样子，不禁好笑：“说不定是鬼，还是不要去的好。”

    嘴里虽这么说，却也任由她拉着自己前行了几步。但柳世成突觉脚下一软，瞬间，腿直直土里去。

    “糟了，这是片沼泽！”柳世成立马回过神儿来。但陈青絮却使劲地想要拔出脚，顿时被沼泽吞没了半个身子。

    “你别乱动，”柳世成急忙将她费力拉到身边。陈青絮这下哭了出来：“怎么会是沼泽，明明是平地……”

    柳世成这才去看这片沼泽。原来不知为何，这片沼泽地被铺了薄薄的一层浮土。因此刚到这里的时候，柳世成没有发现沼泽的所在，只因这片奇异的浮土。但沼泽里终究还有水的存在，时日一长，浮土被水润**，才显出好像下过雨那样的颜色，有点不同于往日干燥的**土，因此柳世成才会感觉到土壤颜色不对劲。

    这样想来，或许这层浮土是人为铺上去的，目的就是阻挡进山林的人。

    柳世成的目光落到牌坊后。除了这**的沼泽，其余地方是险要的小径，似乎从没人经过。那么，牌坊后面的这条路，才是通往林子深处的唯一一条路。但因为不确定沼泽的范围，或者不知道沼泽的存在，才会使人误入沼泽。撒浮土的人目的在于，阻止山外的人上山。

    柳世成虽然做了这些猜测，但眼下的困境他却无法可解。陈青絮这下主动缩进自己怀里，抓着他的衣领微微打着寒颤。

    “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我还没有见爹娘最后一面……”

    “我们能不能出去？”

    柳世成正想凝神想对策，却被她的碎碎念扰得心烦意乱，便不由地打断道：“别再说了。”

    但陈青絮受了惊吓，依旧喋喋不休。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柳世成瞧着陈青絮苍白的脸色，又气又怜，又见她睁着水润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有点发白的嘴唇还在说这个那个，不禁恼道：“闭上嘴，让我好好想想！”

    陈青絮被他的吼叫吓了一跳，但这下，她才回过神儿来，相反地镇定了许多，横眉竖眼地抓着柳世成的肩膀，喝道：“你敢吼我？！”

    柳世成心烦意乱，咬牙道：“你再不闭上嘴，我可不客气了。我必须好好想想逃生的法子。”

    陈青絮冷哼道：“你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柳世成猛地将她的脸扳到眼前，瞪着她，怒道：“你给我闭嘴！”

    陈青絮哪曾见识过别人对她这般无礼，便也瞪圆了眼睛，喝道：“你吼什么？！掉这沼泽里，又不是我的错！我哪里知道这个地方有这见鬼的东西！你冲我吼，不如将力气省着，吼个人出来救我们……”

    陈青絮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消弭。原因是，柳世成突然**住她的嘴。陈青絮瞪大眼睛，好像被雷劈中一样，奇异的感觉流窜在四肢百骸，好像有点痛楚，有点刺激，有点恐惧，又有点甜美。

    “终于安静了。”柳世成松开她，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半晌，两个人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半晌后，陈青絮突然扭住柳世成的耳朵，喝道：“你，好像对刚才做过的事情，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老实点，再有什么动作，被沼泽完全吞掉我可不管。”柳世成心惊胆战地拍掉她的手。

    陈青絮老实了一阵子。天色更加昏暗起来，柳世成看不清陈青絮的表情，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两棵碗口粗细的高大树木突兀地立在沼泽两边，遥遥相望。而其他的树木相比而言，都略显矮小。柳世成端详着它们的距离，发现其中一棵的树梢上缠绕着细线一样的东西。但夜色渐浓，他辨不清那是什么。

    “能够将浮土均匀地撒落在沼泽并不容易。”柳世成暗忖道：“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想着这些，但陈青絮却想着另外**事。似乎死亡的恐惧已经烟消云散，她的脑子里都是柳世成刚才霸道的**。她心跳得很快，脸色也烧红起来。悄悄去看柳世成，见他微蹙眉头，张望着四周。

    “喂，刚才的事，再来一次怎么样？”荒野山林，加上危险的刺激，让陈青絮的胆子大了起来，突然肆无忌惮地说道。

    但柳世成却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

    陈青絮盯着他英俊硬朗的脸庞，突然觉得他的凶相居然在她眼里变得无比可爱**人。

    “我说，再来一次。”说着，她猛地捧过柳世成的脸，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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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马场里，小扬子和刘胡子盯着饭桌上渐渐凉掉的菜出神儿。

    “菜凉了，找人端出去热一热。”刘胡子说道。

    “胡子哥，这都热第二次了。”小扬子苦着脸说道。

    之后，两个人相对着长长叹了口气。

    紧接着，抱怨开始：“柳将军莫非跟陈四小姐情到浓时，浓到在荒郊野外干那种事情去了？否则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将军不是那种人！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呸！他领兵打仗这么多年，哪次出过事？战场上刀剑枪炮都伤不了他，难道出去遛遛马，就出事了？！”

    “我肚子饿，我们先吃好不好？”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四小姐是我们的贵客，她跟将军不回来，我们好意思吃么！给他俩留剩饭？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争论许久，两个**眼瞪小眼。

    “不成，我也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说着，刘胡子站起身来：“这都多少时辰了，愣是不见柳将军的影子。”

    “我也跟着去找找。”说着，小扬子也站了起来。

    两人正出了屋门，突听马场外一阵马蹄响，继而一声马儿的长嘶。

    小扬子心中一喜，说道：“这是火影的叫声。将军回来了！”

    两个人立马提着油灯跑到马场门口，举着灯一照，心中顿时凉了半截：火影的背上空着，柳世成和陈青絮都不见了踪影。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光线抽离，荒林里越发地恐怖起来。柳世成跟陈青絮半晌没有说话。好像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让两个人将死亡的恐惧置之身外。

    “你看，萤火虫！”陈青絮无意间瞥到林间草丛里闪起的点点光亮，像是满天的星光遗落。

    陈青絮沉浸在诗情画意里，但柳世成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如果说只有一两只萤火虫出现，倒也不稀奇。奇怪的是，如此**的萤火虫出现在视野里。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草丛或者树林中，惊起隐匿在草丛中的萤火虫。

    于是，柳世成的目光落在萤火虫飞起的那个地方。

    半晌后，果然有声响从草丛里传了过来。继而，飘忽的灯光由远及近而来，摇摇曳曳，宛如鬼火。

    陈青絮重新感到害怕起来，下意识地抓紧柳世成的胳膊。此时，沼泽已经漫到两个人的腰部。

    此时，草丛里出现一道白惨惨的影子。那道影子似乎飘荡在半空，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稻草人，被套上肥大的衣袍，僵直地竖在那里。

    那鬼火样的灯笼被提到脸颊边，一张狰狞的脸便出现在散落的长发后面。

    陈青絮惊叫一声，将脸埋进柳世成的脖颈边。

    柳世成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因为他看到那个白色的恐怖人影，居然从袖子里掏出把长刀。

    “糟了。”柳世成暗忖道，下意识地揽紧陈青絮，眼角余光去搜寻是否有可御敌的武器。

    但沼泽里，污泥烂草倒是有一堆，却无半点利器可以防身。眼见长刀上寒光一闪，柳世成额头上也渗出冷汗来。他倒不是贪生怕死。战场上多少出生入死的时刻，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现在，他是怕陈青絮不明不白地葬身这里。若是这样，自己这抢亲，岂不是害了她。原本，她可以当个富家少奶奶，衣食无忧与世无争地过一辈子。

    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马鸣破空而来。柳世成听到，心中一喜。这是火影的声音！刚刚它挣脱缰绳，来寻自己，柳世成抱着一线希望，让那火影去寻人来救。岂料，这马竟真的通人**，当真找了人来。

    紧接着，柳世成听到刘胡子和小扬子的呼唤声：“将军，你在哪里？！”

    “小扬子，这里！”柳世成喊道，同时眼角余光去瞄那个人影。但他蓦然惊觉，那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柳世成诧异地注视着刚才灯火出现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又重归黑暗，好像刚才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了无痕迹。

    陈青絮将脸抬起来，也呆呆地看向那里。

    此时，脚步声匆匆赶到，火把的光亮映在两人的脸上。

    “柳将军！”小扬子喊道。

    柳世成忙阻住他上前的脚步，说道：“你们不要靠前。这一片是沼泽地，稍有不慎便会陷下来。”

    小扬子和刘胡子停住脚步，拿火把照了照二人，又照了照周围。这时，刘胡子一眼瞧见沼泽旁的大树，对小扬子说道：“你将那绳子绕在那个树上，一端系在火影身上。”

    小扬子照做，三下五除二地准备好。之后，小扬子将刘胡子手中的火把接过来，举过头顶，将沼泽地照亮些。刘胡子这才对柳世成喊道：“将军，我们把这绳子的一端丢过去，你可要接好了。”

    柳世成应声。刘胡子这才将绳子丢过去。绳尾落在陈青絮身旁。她吃力地探过手，将那绳子拽住，递给柳世成。柳世成将绳子在陈青絮身上绕了一圈，又绑住自己，才对刘胡子喊道：“开始拉吧！”

    此时，三人一马才费力地将柳世成和陈青絮拉出沼泽地。陈青絮从地上爬起来，甩掉身上的泥，才发现自己的大红嫁衣早就狼狈不堪。再去看柳世成，像是刚打完野战，泥水满身，脸颊也溅上泥点，不由地笑起来。

    “你还有脸笑我，”柳世成鄙夷量着她：“看看你自己，跟泥人差不了多少。”

    陈青絮笑着将满手的泥抹到柳世成身上，对小扬子说道：“幸亏你们及时到达。否则，我今天就穿着这嫁衣嫁给鬼了。”

    小扬子揶揄道：“那你正好嫁给我们将军，做一对地府鸳鸯。”

    刘胡子一听这话，轻咳两声打断他，冲他瞪了瞪眼。小扬子这才意识到失言。但陈青絮倒不以为忤，反而问道：“你们是怎么找来的？这山林曲折诡异，白天我都找不见方向。”

    刘胡子转身一指火影：“多亏了它。不知为何，这马竟比狗还厉害，居然在这么黑的夜里找到你们。它刚才独自跑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出事了。一般来讲，将军宝贝这马，不可能放任它随处乱跑。”

    陈青絮听罢，感激地去**火影的鬃毛，柔声对它说道：“多亏了你。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说到这里，她的手上突然传来**答答粘糊糊的触感。陈青絮将手凑近小扬子手中的火把，顿时被所见的景象惊了一跳：她的手指上沾满了血迹！

    “这是从哪里来的？”陈青絮惊叫道。蓦然地，她回头去看火影。火影低头蹭了下她的额头。陈青絮突觉鼻子发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原来火影刚才听到沼泽地里主人的召唤，着急地挣脱缰绳，一路奔了过来。但缰绳系在树上，是打了结实的结的。火影使劲挣脱的时候，缰绳深深勒进肉里，勒出很大的血口。但它急着救主人，就这样一路奔了回去。找到小扬子他们后，又驮着他们奔了回来。黑灯瞎火的，两人肯定不知道火影已经受伤，流了许多血。它之所以会找回这里，说不定，是循着自己的血腥味儿找来的。

    想到这里，陈青絮不由抱着火影哭了起来。柳世成忙将她拉开，举着火把照了照火影的伤口，连忙牵起它，对三人说道：“天色不早，我们快回去吧。”

    四个人静静地走在回去的路上。陈青絮边走边去看火影，禁不住叹道：“连牲畜都懂得义气和感情，知道报答主人。为什么我们人类反而尔虞我诈，出卖朋友呢？”

    “不是有这么句话，叫做‘禽兽不如’。比不上牲畜的人类多得是。”刘胡子随口打趣道。

    柳世成则没有去听他们的对话，心里反而在想刚才那个诡异的人影。走了半晌，他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山林中有其他人？”

    小扬子答道：“没有，这里是荒山，怎么可能有人出入。我们来的时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提到“鬼”，陈青絮的神经又紧张起来，猛地靠到柳世成身边：“对了，刚才那个人影是怎么回事？”

    柳世成没有答话。确实，那个影子十分可疑。凭他多年练就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不可能有人毫无声息地离开自己身边，而未必发觉。

    只除了一种可能刚才那个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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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一行人回了马场。柳世成思索着刚才所见，不禁越发迷惑。沐浴完毕，他将小扬子唤了来，询问那座山原本的名字和那山村的情况。但小扬子也并不知晓。

    与此同时，陈青絮倒是将林中的恐怖事件忘记得差不多，反而更多地回想着跟柳世成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爱情上。国仇家恨，或是生死流血，对她们来说还是遥远了些。

    陈青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柳世成突然而有点霸道的**，觉得心跳加快很多，越发地难以入眠。她推开窗子，瞧见一轮满月挂在天穹。刚刚遮蔽天空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只留下满院圆月的清辉。

    陈青絮对着月亮出神儿地凝望，不多会儿，她居然在圆月中看到柳世成的脸庞。冷眉冷眼，样子凶狠，但瞧在眼里一点都不骇人。

    这样看着，陈青絮的唇角弯了起来，禁不住笑出声儿来。

    “你在这里*笑什么？”突然地，她的思绪被打断。陈青絮蹙起眉头，定睛一看，才看清柳世成居然出现在庭院中。陈青絮脸颊一热，冷哼道：“你走路居然没有声音，你是猫吗？”

    “我不是猫，”柳世成因思索林中事难以入睡，这才出来遛几圈。凑巧发现陈青絮正对着天*笑，突然兴起作弄她的念头：“我是林中的鬼。”

    他刻意将声音放低，眼睛瞪起来，做出狰狞的样子。但陈青絮一听“林中鬼”，蓦地打了个寒噤，猛地跑出房门，扯住柳世成的袖子：“你故意吓我。”

    柳世成一笑，说道：“我为何吓你？你没看到你身后有个白影子跟着你吗？”

    陈青絮明知他故意吓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瞧见庭院中水井中的水，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白晃晃的，在壁上蠕动。

    她禁不住“呀”地惊叫一声，缩到柳世成怀里去。

    柳世成下意识地抱住她，愣愣地低下头，鼻端飘过一屡花香。那花香像是苗人下的蛊，直钻进柳世成心里去，轻轻噬咬着他的心脏一角，奇异的感觉便从心里激荡出来，渐渐攻城掠地。

    “回去睡吧，这世间哪有鬼魅，鬼都在恶人的心里。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亏心事，也便没必要怕鬼。”柳世成安慰道，一心推开她。

    但陈青絮却死命抓住他不放：“今晚我铁定睡不着了。都是你，张口鬼闭口鬼的。这样的话，你也别睡，就陪着我聊到天亮吧。”

    柳世成劫后余生，折腾一天，又加上思索了诸多事情，早就疲惫不堪。但看陈青絮精神百倍的样子，不禁纳闷。

    他没理睬陈青絮，径自走向自己的屋子。陈青絮扯住他的衣袖，也不说话，就跟着他回了屋子。这下，柳世成沉不住气，回头瞪住她：“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姑娘家？三更半夜跟着男人回房，你想干什么？”

    “我睡不着，你陪我聊天。”陈青絮小姐脾气涌了上来。

    柳世成扶了扶额头，无奈地转起心思：必须立即将她赶走。等好好休息一晚，明日还是将她送回陈园，按照原定的计划，跟陈老爷说是遇到歹人抢亲，自己恰好救走了她。

    于是，柳世成威吓道：“你若是不走，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说着，他一把拎起陈青絮，将她举到自己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她。但四目相交，柳世成佯装出的凶恶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若作为正经的大家闺秀，陈青絮应该就此逃走才是。她本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实际上却不想这么做，依然愣愣地跟柳世成僵持。

    “那，还是留下吧。”柳世成低声说道，一把将陈青絮抱进怀里。紧接着，他的**落到陈青絮唇上，脸颊边，和**出的锁骨上。

    之后，他猛地扯开陈青絮刚换好的粗布外衣，打横抱起她，几步走到床边，将她压到床上去。

    当柳世成唇下青色胡渣扎到**前引起细微的刺痛之时，陈青絮才警醒，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不羁。她下意识地挣扎，柳世成却不想再放开，便更加抱紧她，将那柔软的身体紧紧揉进怀里。

    漆黑的长发铺陈开来，衬着白若雏菊的身体。眼里是混乱的破碎的景象。好像一切都在被狠狠地揉碎，扭曲，像是调色盘的色彩被肆意混合在一起，化成没有章法的夺目色彩。晕眩感次第袭来。陈青絮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眼角有泪轻轻滑落。

    第二天一早，小扬子便起了床，到前院儿马场去给马准备草料。见水槽中没了水，又转回后院儿，打算去水井旁打水。

    但当他走到水井旁，将水桶放进井里的瞬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猛地抬头，见陈青絮的房门开着，屋里没有灯光。

    “陈四小姐睡觉也不关门的吗？”小扬子暗忖道。但接下来，他吃惊地瞪大眼睛。因为他赫然看到柳世成抱着陈青絮走了过来。此时虽然天未亮，但微弱的天光下，小扬子依然能看清柳世成抱着熟睡的陈青絮。

    柳世成也未料到小扬子起床这么早，一时间尴尬地顿住脚步。

    “将军，早。”小扬子古怪地笑了笑，立即拎着水桶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出后院。

    但等他到了马厩，才发觉，自己只是把桶放进井中，还没打水，又拎了上来。

    柳世成瞧着小扬子的背影，无奈地苦笑。他低头看了看陈青絮恬静的睡颜，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到床上去。展开被子，轻轻盖住她的身体。

    柳世成出神地看着她的脸，想象着今天该怎么走进陈园。**差阳错的，她居然突然变成他的人。自己这出抢亲记，算是假戏真做了。

    “或者，这是缘分天注定。”柳世成如此想道，轻轻地揉了揉陈青絮的长发。

    与此同时，陈园和梁府，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梁禄莫名其妙被打伤，重伤昏迷。陈青絮也没了下落。陈园不时派人来询问，一则探问梁禄的病情，二则来寻找是否有陈青絮的下落。

    林楚红听说这消息，也早早地起了床，梳洗停当，向陈园而去。此时天色还早，早市尚未开始，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林楚红下了**包车，正要转过巷子，走向陈园，脚下却被绊了一觉，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林楚红有点着恼，低头去看脚下。这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自己脚下躺着一个人，衣衫凌乱，头发也披散着，鞋子掉了一只。白皙的肩膀露在外，上面印着几块明显的淤青。这人居然是个女孩子。

    林楚红大着胆子低下头，**了**那人的脉搏，确定她还活着。

    林楚红伸出手，拨开那人的头发看去看她的脸。随即，林楚红吓得呆住。躺在地上的人，居然是陈青絮的丫鬟，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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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林楚红蹲下身，探手扶起璇玑，摇了摇她的身子，轻声唤道：“璇玑，璇玑！”

    但璇玑却没有任何反应。林楚红着了慌，忙几步跑到陈园大门前，使力扣着朱门上的铜环。不多时，有家丁打开大门。林楚红忙说道：“快去告诉陈夫人，璇玑受了伤，正躺在那巷子口。”

    家丁一听，不敢怠慢，急匆匆地去了陈夫人院子里。陈夫人因担心陈青絮，一宿未睡，此番才刚觉困顿，迷迷糊糊地躺下。家丁刚到院门，便被芸心拦下，轻斥道：“夫人刚睡下，小点儿声。什么事如此着慌？”

    那家丁才禀报道：“刚才林姑娘说，璇玑受了伤，正躺在巷子口呢。我刚想来禀报夫人。”

    芸心一听，急忙问道：“那四小姐呢？”

    家丁摇了摇头：“四小姐依旧没有下落。芸心姑娘，你看，要不要赶紧告诉夫人？”

    芸心沉思片刻，说道：“既然没有四小姐的消息，还是不要告诉夫人的好，免得她担忧。找几个人把璇玑抬进来，送到下人房里，然后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夫人刚睡下，不要吵醒她。等让璇玑看过大夫再说。”

    家丁听了芸心的吩咐，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芸心沉吟半晌，也跟着出了大门。见林楚红正站在门口，几个家丁抬着副竹担架，将璇玑抬进门来。

    林楚红转身看到芸心，打过招呼，才问道：“夫人知道璇玑受伤了么？”

    芸心摇头道：“夫人一宿没睡，刚才睡下，我没叫醒她。既然还没有四小姐的消息，我想还是别去打扰夫人，先等璇玑醒过来，问个明白，再想想怎么对夫人禀报的好。”

    林楚红点了点头，觉得芸心考虑得比自己周全。芸心说道：“姑娘是来探望夫人的吧？你先到大少爷那边坐一坐吧，让夫人先好好休息一阵子。”

    林楚红点了点头，芸心将她送到陈培源的院子外，见月儿正端着空的瓷托盘出来，便喊住她：“大少爷已经醒了么？”

    月儿答道：“早就梳洗好了，刚吩咐我送早饭过来。大概大少爷一会儿还要去巡捕房。”

    芸心点了点头，引着林楚红进了院子，才停住脚步，说道：“姑娘跟大少爷好好说会儿话，我先去看看璇玑，之后还要去夫人房里。”

    林楚红道了谢，芸心转身走了。这时，陈培源听到说话声，从屋里出来，瞧见林楚红，不禁微笑道：“这么早便来看我。过几日我们就要成亲，见的日子多着呢。现在你就这么急不可待的想见我么？”

    林楚红啐道：“谁来见你。我是担心夫人，一早赶来看看。”

    陈培源叹道：“昨日我从巡捕房回来，就听说小妹出事，连梁少爷也被打了。但思前想后，也不敢确定到底是何人所为。现在她还没有下落，我们都担心得很。”

    林楚红说道：“我刚才在巷子口见到受伤昏迷的璇玑，便找人将她抬进来。现在大夫正在给她诊治，等她醒过来，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陈培源神色一凛，说道：“那我得去瞧瞧。问问璇玑，小妹去了哪里。”

    说着，他进屋里披上外套就走。林楚红跟在他后面，问道：“你不是还要去巡捕房？这都快过时辰了。家里的事，就交给我吧。”

    陈培源边匆匆忙忙地走，边说道：“这怎么行。青絮是我的妹妹，还是我亲自去问问。”

    林楚红听了这话，心里浮起丝丝缕缕不满。像是蜘蛛吐出来的细丝，网在**口。

    林楚红的脚步明显放慢，瞧着陈培源的背影。这本是要跟自己结为夫妻的男人，却还未把自己完全当作自家人看待。同时，林楚红对陈青絮又莫名地妒忌起来。她这一失踪，陈园上下，都乱成一团。若是这会儿失踪的人是自己，怕是没人这么着急了吧。

    陈培源觉察到林楚红没有跟上来，便停住脚步，不解地回过头去：“怎么了？”

    林楚红冷哼道：“你的妹妹，难道不：Κ我的妹妹吗？”

    陈培源失笑道：“得，你还为这个吃醋啊。倘若失踪的是你，我就算不眠不休也得把你找回来。”

    林楚红闻言，这才缓下脸色，跟着陈培源去了璇玑的房外。此时，曾伯正跟大夫说话，两人面色凝重，可见璇玑的状况不是很妙。

    “璇玑呢？”陈培源问曾伯道。

    曾伯摇了摇头，叹道：“璇玑刚才已经醒了。但看那状况，怕是得了失心疯，好不了了。”

    陈培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象着陈青絮是不是也出了事。他走进下人房里，见璇玑正端坐在床上，双眼无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月儿正想给她喂点粥，她也只是茫然地坐着，不哭不闹，脸像蜡像一般无表情。

    陈培源试着唤了她几声，却没得到回应。月儿在旁哭道：“大少爷，璇玑姐从一醒来就这个样子，跟她说什么，都没有回应。”

    陈培源心中更为担忧，于是出了房门，上前将大夫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依你之见，是什么原因导致璇玑突然得了这病？”

    大夫皱眉道：“这个……其实大少爷有所不知。我刚才给这姑娘看病的时候，发现她身上多处淤青，我想，八成遭受过**，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

    陈培源一听，心顿时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打过她？”

    大夫苦笑叹道：“怕是更糟。我不方便为这姑娘验身。大少爷可以找个稳婆来，给这姑娘看看。”

    话已至此，陈培源当然明白大夫口中的“**”指的是什么。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不敢想象这种事是否也发生在陈青絮身上。

    此时，马场里，陈青絮从酣梦中苏醒。醒来之后，顿觉全身疼痛难耐。她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习惯喊道：“璇玑！”但屋子里陌生的摆设让她顿时清醒原来自己不是在陈园。

    陈青絮穿起不知被谁放在床头的衣服，混沌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随即，昨晚的情景也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

    陈青絮顿时僵住，懊恼自己竟做出这等出格的事。但同时，她竟然又有一丝愉悦，莫名所以的愉悦，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她梳洗完毕，推开门。天色已大亮，空气中有夏日清晨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露珠的清新，轻软地包裹住她。

    “你醒了。”蓦然地，有人在她身后说道。

    陈青絮一惊，回过头，瞧见柳世成，又慌忙低下头去，咬了咬唇。之前她对他百无禁忌，跟他对视毫无惧色，现在反倒不敢看他。而刚才的惊鸿一瞥中，陈青絮竟觉得柳世成变得越发英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柳世成走近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愣愣地看着她随意挽起的发髻出神儿。他突然抬起手，想去抱住陈青絮，此时，却有马蹄声从马场外传来。

    柳世成收回手，将手背负到身后，脸重新板起来，走到前院儿马场，去看骑马而来的人。

    只见小扬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走进马场，一眼看到柳世成，便嚷道：“将军，我一早去城里买菜，便听说陈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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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陈青絮听罢，惊问道：“陈园出了什么事？！”

    小扬子说道：“听说是四小姐你的陪嫁丫鬟璇玑被寻到。但她不知为何人所害，居然得了失心疯。陈园上下都在担心四小姐你。”

    “璇玑？！”陈青絮惊道，转头去看柳世成。柳世成也一脸茫然，说道：“好端端一个人，竟然**间变成这等模样？”

    “我要回家去看看。”说着，陈青絮急匆匆跑出马场。

    柳世成连忙跟上去，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两人匆忙赶到陈园，远远地，见陈园大门大开，门口围满了人。吵嚷声从门口传来。陈青絮跟柳世成凑进人群，见陈培源和林楚红站在大门口，旁边站着一对夫妻。

    “两位还是屋里坐，我们有话好说。”林楚红对那夫妻好言相劝道。

    岂料那男人不领情，反而冷笑道：“我们好好一个姑娘家在你们家做工，现在却成了*子。你们说，该怎么办？”

    陈培源说道：“这事并非发生在陈园，我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家小妹没有下落……”

    那男人打断他，冷笑道：“别以为你们陈园可以不认这个帐。你的妹妹是人，我们的妹妹就不是人了吗？”

    林楚红冷笑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当初你们为了几两银子，把璇玑卖给陈园的时候，怎么没当自己是璇玑的哥嫂？”

    男人瞪了她两眼，冷笑道：“你又是谁？”

    林楚红淡淡地说道：“说到底，你们不过就是想多要点银子。既然璇玑是陈园的丫鬟，她出了事，我们可不能像你们一样袖手旁观。璇玑的俸禄和将来生活需要的费用，我们会加倍地给。这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璇玑的哥哥听了，冷笑道：“你是谁，做得了主？”

    林楚红冷哼道：“我就做得了主。”

    璇玑的嫂子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但见吵嚷声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才扯了扯丈夫的衣角，对他递了个眼色。

    那男人倒是不觉丢脸，反而因猜测陈家的人在大庭广众下不敢赖账，于是气焰更嚣张起来：“璇玑的医药费和今后的用度，加起来也得三百大洋。你们若答应，今天我就把璇玑带回去。”

    林楚红冷笑道：“三百大洋？你分明利用自己家妹妹来敲诈。这三百大洋够你们吃用一辈子。别说璇玑出事跟陈园并无太大的关系，即使有关，依据以往签下的**契，她也不该有这三百大洋。你若是忘记了，咱们可以拿出**契来看看。”

    男人耍赖道：“我不识字，这**契你们可以随意乱造，当年就是骗我签了名字。现在，反而来要挟我。”

    林楚红冷笑道：“凡是陈园**或者买下的丫鬟，签契约的时候，都会请个中间人来作保。你要不要我找来中间人，证实这件事？”

    男人一听，气焰弱了下来，却还是嘴硬地说道：“中间人你们可以收买。他当然为你们说话。”

    林楚红轻轻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把璇玑留在陈园，好生照顾着，并找大夫给她看病。你们想念她，随时来看。原本签**契，写的就是璇玑的名字。她现在没说要收回契约，我们也只能养着她。那些钱，当然就不必给你们了。”

    说着，林楚红作势要走，并对陈培源丢了个眼色。陈培源会意，也随着她进了大门。这时，璇玑的哥哥才着慌，忙说道：“璇玑我们自己会照顾。”

    林楚红权当充耳不闻，命下人关门。

    璇玑的哥哥才走上前，拦住关门的家丁，对林楚红喊道：“既然如此，还是照你先前说的那样吧。”

    林楚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冷哼道：“我就说你是借由自己的妹妹骗人钱财。现在听说没钱可拿，倒着慌了。”

    门外围观的人听闻，议论纷纷，对着璇玑的哥嫂指指点点。两人顿觉颜面扫地，只好随着林楚红进了陈园。

    此时，闻讯赶过来的二少奶奶，见林楚红三言两语便把这刁民收拾服帖，不禁松了口气，同时也惊讶于林楚红的老于世故，不知道她何时对陈园大小事务如此了如指掌。但她没有**言，又回了陈夫人的院子。

    陈青絮在门外将这些看在眼里，知道璇玑真的出了事，也便跟在后面，跑进院子，一把扯住林楚红，问道：“璇玑呢？她现在哪里？”

    林楚红看到粗的陈青絮，一时间没回过神儿来。倒是陈培源立即认出她，惊喜地叫道：“小妹！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璇玑的哥哥知晓璇玑是在陈青絮出嫁当天出事，对陈青絮横眉竖眼，本想挖苦几句，却见林楚红泛着寒光的视线直**过来，不由有点惧怕，乖乖地闭上嘴。

    “璇玑在下人房里。你刚回来，还是先去看夫人吧，她替你担心到现在。”林楚红对陈青絮说道。

    陈青絮没理会她的话，径直跑去下人房里寻找璇玑去了。这时，林楚红注意到远远跟随着的柳世成。因为之前匆匆见过，也知道他跟陈家的渊源，便上前打过招呼，让陈培源领他去见陈老爷和陈夫人。

    陈青絮匆匆来到璇玑房里，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唤她的名字，也不见回应，不禁伤心懊悔。若不是自己的馊主意，璇玑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她抱着璇玑痛哭流涕，惹得一直陪在一旁的月儿也流泪不止。

    柳世成随着林楚红去见陈老爷，依然依据陈青絮编造好的谎言简略地解释了成亲那天，陈青絮遭歹人袭击，自己碰巧路过，救走陈青絮，又见她中了毒烟，才留她在马场留宿诊治。因救人要紧，才忘记通知陈家。

    柳世成不喜欢说谎，但贸然将自己跟陈青絮的事讲给陈老爷和陈夫人，又觉得定会火上浇油，不如先隐瞒起来。陈家二老知道陈青絮平安回来，欣慰不已，对柳世成又是千恩万谢。同时立马让人去叫陈青絮来。方才芸心将璇玑的哥嫂如何大闹，而林楚红如何处理妥当的事情讲给陈夫人听，陈夫人对林楚红更为赞许，拉过林楚红，笑道：“我有这么个能干的儿媳妇，真是家门有幸。”

    林楚红笑道：“陈夫人过奖。”

    陈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身边，又笑道：“以后不要喊我陈夫人，要跟培源一样，喊我‘娘’。”

    陈培源听罢，笑着去看林楚红。林楚红莞尔一笑，垂下头去，心中却涌动着止不住的痛快和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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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且说梁家为梁禄重伤一事忙乱不堪。好在请了大夫及早诊治，这才没有**命之虞。但重伤之后，大概是因为伤口感染，高烧难退。梁夫人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诊治梁禄，依然不见效果。大夫诊治半天，用了退烧消炎的药，但过了一天之后，梁禄的高烧仍旧没有退下来。

    大夫对此束手无策。按理说，这伤势渐渐好转，高烧只是重伤的并发症而已。在服用退烧和消炎药之后，高烧也应该退掉才是。

    梁夫人病急乱投医，去请了位所谓得道高人，看过梁禄的生辰八字，说是梁禄今年犯太岁，加上迎娶的陈四小姐命格硬，与他相克，才使得梁禄成亲当日便遭了祸事，并给梁夫人煞有介事地说了破解之法。

    梁夫人对这位道长的解释半信半疑。在成亲之前，梁夫人已经请人测算过梁禄和陈青絮的命格，并无不妥。其实想来，当时梁陈两家有心联姻，哪个会刻意说新郎和新娘命格不合？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但这件事始终在梁夫人心里结了个疙瘩。因此，梁家商量许久，以梁禄身体不适的搪塞理由退了婚事。从此，陈四小姐的话题在街头巷尾更加火了起来，而陈青絮克夫的传言也传遍苏州城。于是，原本有意跟陈家结亲的人家纷纷退避三舍。

    陈家为了陈青絮的婚事开始犯愁。但陈青絮倒开始惦记起柳世成来，隔三岔五地去马场。柳世成也向陈老爷提过亲。陈老爷对柳世成并无成见，以往反对两人来往也只因柳世成的军阀身份。但现在他退役不做军人，做起规规矩矩的买卖，陈老爷对他的印象也好了许多。但柳世成的提亲，陈老爷并未当场应下来。毕竟陈青絮嫁不出去的事实让陈家大失颜面。难得有个人提亲，自己若立马答应，更应了那谣言，让人笑话陈家女儿怕没人娶，但凡有人提亲便应下来。

    但柳世成跟陈青絮的事算是被默许了。林楚红也在不久后嫁进陈园，做了风风光光的大少奶奶。陈园历经一系列波折后总算重归宁静。由于璇玑得了失心疯被哥嫂带回乡下静养，陈夫人便让林楚红再请几个丫鬟来做工。林楚红如今进了陈园需要人服侍，却没有合适的人选。再者，陈青絮也缺个贴身丫鬟，因此陈夫人命林楚红挑选三个模样俊俏，心灵手巧的丫鬟进陈园。

    第二日，陈青絮刚起床，便被芸心喊去陈夫人屋里。此时，大嫂和二嫂也在，另有三个衣着素净的姑娘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

    “一大早的，喊我起来做什么？”陈青絮不解地问道，随即端详了下几个姑娘。

    陈夫人招呼她坐下，指着三个姑娘说道：“这是你大嫂和你二嫂新请来的丫鬟。璇玑走了，你没人照顾起居，我想派个给你。你看看，喜欢哪个？”

    陈青絮好笑地回道：“我又不是男人，你们这架势，好像给我选妾一样。”

    陈夫人白了她一眼，轻斥道：“没个正经。”

    林楚红笑着一指左边第一个最高的姑娘，说道：“她叫青绫，最是心灵手巧，女工烹饪样样做得来。我想小妹平时大大咧咧，需要个心细的人来照顾。我想青绫派给小妹最好。”

    陈青絮走到青绫身旁，打量了她几眼。但见她身段高挑，下巴很尖，眉眼清淡。陈青絮去看她的时候，她没像其他人那般垂下头去，反而抬起头来，对陈青絮微微一笑。

    “青绫么？好，就是她了吧。”陈青絮点头道。

    “青绫名字里的‘青’字跟青絮相同，不如改了它。”陈夫人沉吟半晌，对青绫说道：“给你改名为碧绫如何？”

    青绫点头笑道：“夫人改得好。那我今后就是碧绫了。”

    其余两个丫鬟，一个名为怀素，个子略矮，瘦瘦弱弱，总是低着头。别人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再不多言。林楚红喜欢这样老实规矩的，便将她带在身边。最后一个名叫锦桃，模样最为**丽。这是二少奶奶挑中的。前些日子，自己房里的一个丫鬟回家嫁人，正好空出个位子，便又请了个来。但自从林楚红嫁进陈园，她所**持的家事大多数都被林楚红接了过去。从此之后，更无所事事。有没有丫鬟帮忙侍候，都是一样的。但看到林楚红都有贴身丫鬟跟着，她也兴起了这个念头，便也自己挑了个来。

    但陈夫人不喜欢锦桃这样花枝招展的。明明是个下人，却也涂脂抹粉，香气扑鼻，怎么看都像窑子里出来的女人。于是，陈夫人问锦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锦桃回道：“父母都不在苏州。我是外地人。”

    陈夫人挑了挑眉，对锦桃的答非所问有点不满。她这样回答，显然是想隐瞒什么。但既然是二儿媳妇挑选的人，她也不好当场为难，只是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陈青絮拉着碧绫的手，想起璇玑，不禁又伤感起来。她听说了璇玑的遭遇，早就跟小扬子和柳世成打过招呼，要将那毁人清白的歹徒找出来。但这几日，都还没查到什么消息。又加上在山林中的遭遇，陈青絮越发觉得成亲那日发生的事情过于诡异，这几日便暗中调查。

    从陈夫人屋里出来，陈青絮想着璇玑，不由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盯着上面绣的蝴蝶出神儿。那本是璇玑想要绣好给她的，但无奈蝴蝶只绣好一只，另一只绣了一半，没有完工，便出了事。

    碧绫跟在她身后走，眼角余光不时地瞥向陈青絮手中的锦帕。走了一阵子，她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姐，这锦帕还没绣完吧？”

    陈青絮点头叹道：“是没有绣完。但绣的人，已经不在了。”

    碧绫指着那锦帕上的蝴蝶说道：“小姐，这蝴蝶绣得虽然尽得神韵，但这右翼略笨重了点儿，有点比例失调。”

    “是么？”陈青絮听她说完，不禁将锦帕凑到面前使劲盯着看。看过后，当真觉得碧绫说得对，不禁赞叹道：“碧绫好眼光。我看着它这么长时间，今天经你提点才察觉。看来你是刺绣高手才是！”

    碧绫一听这话，脸色骤然一黯，忙说道：“哪里，我对这个并不在行。”

    陈青絮失笑道：“你太自谦。我以为璇玑的绣工就已经很好，没想到你比她还高明许多。”

    碧绫听罢，笑了笑，不再搭话。陈青絮觉察到她似乎神色有异，也便没有多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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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交待了碧绫要做的事，陈青絮去寻陈云英，同去图书局看书。今日学校公休，陈云英便随着陈青絮去了图书局。

    两个人各自找了书，对桌而坐，埋头看了起来。此时，时节已到仲夏，窗外热气袭人。看不多会儿，陈云英额头便渗出汗珠来。他抬起头望了望窗外，拿起另扇了扇风，瞥见对面的陈青絮居然看得入神，不禁好奇地去看那书的标题。

    瞧了半天，没有看清，陈云英不禁开口问道：“你看的是什么？”

    陈青絮一怔，把书合起来，给陈云英看那书的标题：《苏州百年案卷》。

    “这不是罪案的档案吗？”陈云英皱起眉头：“书局里不该有这东西。”

    陈青絮笑道：“这是我让大哥偷偷给我看的。这是巡捕房的案卷底子，大哥帮我复制一份带给我看。”

    陈云英失笑道：“没见你对罪案感兴趣。这几日是怎么了？”

    陈青絮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说道：“这里不光是罪案，还有悬案的记载。你看这篇，讲的就是苏州城外那个小村子，名叫李家村。”

    “李家村？”陈云英思索半晌，说道：“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过，”陈青絮笑道：“这个村子二十多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给烧毁了。那时你我都没出生，当然不知道这个李家村。”

    “那这个李家村，跟你有什么关系？”陈云英不解地问道。

    “说来你肯定不相信，我见过李家村村民的鬼魂。”陈青絮故作神秘地说道。

    “你开玩笑吧。”陈云英笑道：“你不是说，这村子已经被烧毁。而这么多年过去，谁还知道那村子的遗址？你哪里见到的？”

    “苏州城外。”陈青絮含糊地回答，想起不能将自己跟柳世成去荒山的事情泄露出来，便移开话题，说道：“云英，如果你见到了村民的鬼魂，你会怎么办？”

    陈云英白了她一眼，笑道：“不可能有鬼魂。这世界上没有这东西。”

    陈青絮笑道：“我也这么觉得。你听说过苏州城外那座荒山吧？”

    陈云英点了点头：“回苏州的话，能路过那山的脚下。”

    陈青絮说道：“李家村，原本就在那山里。村子里的人散居在荒山，村民为数不少。卷宗里说，整个李家村的人数为三百余人。”

    “这又怎样呢？”陈云英不解地问道。

    “你想，为什么三百人统统都死光了呢？”

    “你不是说有火灾吗？森林大火虽然不常有，但说不定是荒山起了火，村子的人来不及逃脱，全都葬身火海。”陈云英说道。

    “不对，”陈青絮沉吟着摇了摇头：“如果是自然事故，这卷宗里便不会提及这件事。它现在是桩悬案，说明是人为杀人，但没有证据。”

    “那卷宗里写了什么吗？”陈云英问道。

    “什么也没交代清楚，只是说，火势突然，疑似人为。好像留下这个卷宗的人故意草草了事，只写了这点批注。”陈青絮叹道。

    “可是，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何时变成巡捕房的警察了？”陈云英失笑道。

    “好奇。”陈青絮笑了笑，又翻开身边的地理图册端详半天，之后皱起眉头。

    陈云英摇了摇头，打算继续看书，但无奈天气太热，他便起身将身后的窗户的窗缝开得更大些，才有点微风吹进屋里。

    此时，街上有人在叫卖：“冰镇的酸梅汤！清甜的蜜饯糕点啰！”

    叫卖的嗓音清脆，仿佛带着股难言的清爽甘甜，令陈云英不由咽了咽口水。

    他向外张望，瞧见一个戴着竹编斗笠的女子将小摊摆在路边，正低头将一碗酸梅汤盛出来，递给坐在路边歇脚的情侣。

    “青絮，你要不要喝酸梅汤？”陈云英转过脸来，对陈青絮说道。

    “好，来一碗吧。”陈青絮笑了笑，合上书卷，跟陈云英出了门，绕到路边。

    陈云英拉着陈青絮坐在临时搭建起的帐篷下，对那摊主喊道：“老板，给我两碗酸梅汤。”

    “客官稍等。”说着，那女摊主盛了两碗酸梅汤送过来，分别放在二人面前。

    陈云英最喜欢酸酸甜甜的酸梅汤，虽然家里下人也会做给他喝，但他一见到有卖酸梅汤的，还是忍不住买上一碗。为此，陈青絮常笑他，说他前世一定是曹**的手下，望梅止渴时落下的“病根”。而他应该改名为陈酸梅。

    陈云英欢喜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但半晌后，陈青絮见他的脸色不对劲，眉头都要皱到一起，嘴角有点抽搐。猛地，他将喝在口中的酸梅汤都吐了出来，掏出锦帕来擦嘴，皱眉嚷道：“这是什么酸梅汤？分明是苦瓜汤！”

    陈青絮狐疑地端起来小啜一口，顿觉入口清甜，道：“这并不苦啊。”

    此时，那摊主却叉着腰咯咯地笑起来。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陈青絮见那摊主摘下斗笠，笑靥如花地站在阳光下，顿时眼前一亮。

    但如此美人，却让陈云英如见了洪水猛兽，立即从凳子上跳起来，伸出手点着她：“你你你……”

    女孩子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冲陈云英吐了吐舌头。

    陈云英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陈青絮难得一见陈云英那种纠结扭曲的表情，不由地忍俊不禁。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苦瓜！”陈云英呲牙咧嘴地叫道，抹了抹嘴。

    “当然是因为知道，我才换成了苦瓜汤啊。”女孩子理所当然地说道。

    陈青絮不禁大笑起来。

    这位小姐，却是苏州市长辛子游的独生爱女辛千雪。陈培源成亲之时，辛千雪也跟着父亲来了陈园。那日，她在下人陪同下参观陈云英的落英斋时，不小心摔裂了陈云英视为珍宝的鸾凤水云砚。那是陈老爷送给他的生辰礼物，是康熙年间江南进贡的珍品，康熙曾将它赐给纳兰**德。这水云砚世上仅有两方。一方没了下落，另一方被陈老爷自民间寻到，买了下来。陈云英极其宝贝这方砚台。听闻辛千雪将它摔裂，当即大动肝火，将辛小姐列进拒绝往来名单里。

    事后，听说辛千雪费尽心思地去寻找另一方水云砚，终于在京城一户人家里寻到。那人是清廷皇族后裔，清廷倒台，他们也没了依靠，生活拮据。为了生存，将这砚台卖给辛千雪。辛千雪亲自送给陈云英赔罪。但陈云英没收下那方砚台。毕竟过于贵重，再者，即使这东西跟以前那个再怎么相似，但它始终不是之前那个倍受自己喜欢的了。

    可自那之后，陈云英虽然失了一方砚台，却多了个神出鬼没的粘人虫。而且这位大小姐无所事事，总以捉弄他为乐。为了这个，陈云英常常对她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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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辛小姐，”陈云英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生怕自己暴跳如雷：“除了跟我过不去之外，你就无事可做吗？”

    “有啊。”辛千雪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那就去做你的事吧。”陈云英耐着**子说道，同时对陈青絮使了使眼色，示意她立即离开。

    “除了跟你过不去之外，就是黏着你啦。”说着，辛千雪竟蹿到陈云英背后，一下跳到他背上。

    原本坐着喝酸梅汤的那对情侣顿时*了眼。陈青絮也吃了一惊。她以为自己的个**已经算不羁，可也不敢青天白日的跳到男人背上去。

    “辛千雪，又来这招，你属猴子的吗？！”陈云英额头青筋暴起，使劲想要摔下她来。

    “没用的。为了这招，我在家练习过多次，你甩不掉我。”辛千雪得意地笑道。

    天气本来就热，这下陈云英更觉得汗流浃背。而后背又多了个猴子……而此时，路过的行人们纷纷看向他们。甚至有人在窃窃私语：“这是干什么？青天白日的，也不觉得害臊。”

    陈云英暗中祈祷：“千万别遇到熟人……”可惜，上苍铁定忽略了他的祷告，几乎在他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有人喊道：“四小姐，三少爷，你们这是干吗呢？”

    陈云英顿觉冷汗热汗一起沿着额头流下来。

    抬眼看过去，居然是小扬子牵着马，好奇地盯着他和他背上那个……东西。

    “小扬子，你这是干吗去？”陈青絮问道。

    “去请你呗。将军说，他有点事想跟你说，关于那个荒林的。”小扬子说道：“我去了陈园，管家告诉我，你们一早来了书局，因此我又赶了过来。”

    陈云英茫然地问道：“荒林？”

    陈青絮笑道：“就是那个李家村的事。正好，我也在想这件事。那我们一起去马场吧。”

    “我也去。”陈云英为了摆脱辛千雪，忙说道。

    但辛千雪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喂，你该下来了吧。我们要去办正事。”陈云英没好气地说道。

    “那就带我一起去吧。”辛千雪笑道。

    陈云英差点没晕过去。于是，他对陈青絮说道：“青絮，帮我把她拽下来。”

    陈青絮只是笑着没反应。

    “青絮，你到底是不是我妹？”陈云英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喊什么。带我一起去的话，我就下来。”辛千雪冲陈青絮眨了眨眼。

    “好，你下来，我们好好走过去。”陈云英觉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溺毙了。

    辛千雪摇了摇头：“我才不上当。那时候你若是立即跑掉了，我追不上你。”

    “那你的酸梅汤摊子呢？你不管了啊。”陈云英只得讲语气软下来，说道。

    “那本就是人家的。”辛千雪一指身后。

    陈云英转过身去，见一位大爷正笑咪咪地看着他，挥了挥手中的斗笠，对辛千雪笑道：“姑娘啊，我看你这眼光不错。瞧这小伙子长得多俊，怎么看都像个姑娘家。”

    陈云英翻了翻白眼，暗忖道：“这到底是褒还是贬……”

    辛千雪倒是高兴得不行，笑道：“谢谢大爷借我摊子用。我喜欢的男人嘛，肯定是不错的。”

    这句话说出来后，除了辛千雪，大家顿时都觉得有点尴尬。

    “我说三少爷，还是带她走吧。”小扬子忙说道，生怕这位姑娘再说出更露骨的，让他们被人看笑话。

    陈云英没辙，只好带上辛千雪同去。但她始终不肯松手，也只好哄着她骑在马背上。四个人这才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开来。

    人群散开之后，却有两个人没有离开，站在那儿瞧着四个人的背影。

    卖酸梅汤的老伯一眼瞧见站着的一男一女，笑着招呼道：“苏姑娘，来碗酸梅汤吧。”

    苏小恨抬手扶了扶脑后盘着的华丽贵妃髻，抬起纤指正了正头上的牡丹珠花，对身旁的陈培清媚眼一飘，笑道：“瞧瞧你的弟弟妹妹，都成何体统。”

    陈培清笑道：“我倒觉得，黏着云英的那位小姐挺不害臊的。据说是市长的千金，不知道为什么教养成这个样子。”

    苏小恨轻轻撇了撇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这帮大家小姐平日里还瞧不起我们这些戏子。但看看她们，行为放浪，不比戏子好多少。”

    陈培清嘿嘿一笑，去**苏小恨的脸颊：“你的意思就是，你也很放浪了？”

    苏小恨拍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死相，别在这里动手动脚的。”

    “那回家就可以了吧。”陈培源低笑着将手环在苏小恨的腰上。苏小恨斜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今天不去铺子里好吗？你们家老爷子还等着你去呢。”

    陈培清将脸贴到苏小恨的发髻边，嗅到她身的花香，顿觉像吸过一袋烟，浑身被缥缈缭绕的**感麻痹。

    “管他呢，我今天就想跟你呆着。”陈培清低笑道，推着她向前走。

    卖酸梅汤的老伯瞧着他俩走远，不禁叹息着摇了摇头。

    苏小恨和陈培清坐包车，一路穿街过巷，七扭八歪地走进一条僻静小巷子，到了一户青瓦白墙的小院儿门前。

    陈培清挽着苏小恨下了车，扣了扣大门上的铜环。大门“咿呀”一声后打开，有个垂髫小丫环将二人请进去，又重新掩上大门。

    之后，陈培清打横儿抱起苏小恨，一路进了里屋，关上屋门，便将她丢到床上去，自己去宽衣解带。

    苏小恨恨恨地嗔怒道：“你总是白天做这事。”说着，她起身去拉好窗帘。

    陈培清脱掉衣服，对苏小恨嘿嘿笑道：“晚上我不敢不回家了。没办法，只好白天来跟你温存。”

    说着，他去拉苏小恨。苏小恨身子轻转，轻盈地躲了过去。她媚眼如丝，轻笑着对陈培清娇嗔道：“你若是能抓得到我再说。”

    陈培清嘿嘿笑道：“你以为我捉不到你？”

    说着，他又去扯苏小恨宽大的袖子。几下之后，将那袖子扯住，心中一喜。却见苏小恨将外衣脱下来，自己正好抓着那件衣服，而她却只穿抹**，红的挡住**，衬得那**膛更为嫩滑如雪。

    陈培清顿时更为心痒难耐，着急地去抓苏小恨。三五下之后，苏小恨被他抓进怀里。陈培清心急火燎地扯掉她的抹**，对着她上下其手，揉着她香软的身子，急急地说道：“你这妖精，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身上了。”

    苏小恨咯咯地笑，佯作去推开他。陈培清更紧地抱起她，将她丢到床上，身子压了上去。苏小恨仿若无骨，软软地被他裹进怀里。陈培清顿觉全身像被火烧一样，急急地抱着她亲了起来。苏小恨在他耳边软语低吟，不知说了些什么。陈培清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种几乎恐怖的美妙包了起来，她的那些软语低吟，更让他恨不得将身下的苏小恨吞进肚子里。

    一番**过后，陈培清气喘嘘嘘地躺在锦被里，去看身旁的苏小恨。见她脸颊**若桃李，长发纠缠在雪白的肌肤上，顿时心生怜爱，将她抱进怀里。

    “你若把我娶回家，我们就不必这样偷偷了。”苏小恨伏在他**前，低声道。

    “我很想娶你回家。但是，爹肯定不同意。尤其最近，不知为何，他总是看我不顺眼，处处挑我的毛病。我若在这个时候纳妾，他肯定不高兴。”陈培清叹道。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们总有被发现的一天。”苏小恨叹道。

    “那时候再说吧，”陈培清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我肯定会娶你进门。前些日子，我提过要纳妾的事。娘倒是不反对，爹却很生气，说我一事无成，却沉迷女色，当即给我反驳回来，我也没法子。”

    苏小恨幽怨地叹道：“那若是我有了你的骨肉，该怎么办？”

    陈培清一惊，猛地撑起上身，瞪着苏小恨问道：“真的假的？这若是被我爹知道了，我可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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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苏小恨狠狠白了陈培清一眼：“假的！你合该断子绝孙！”

    说着，苏小恨转过身去，不再理他。陈培清顿觉失言，去扳她的身子，好言哄劝道：“我当然希望你能给我生个一男半女。但得等到我娶你进门，这样才名正言顺，咱们的孩子也才能有个像样的家吧。”

    苏小恨转过身，坐起身子抱住他，低泣道：“那你可要抓紧。我不想跟你分开。”

    陈培清抱紧她，心像融化一样，对苏小恨倍生怜爱：“当然。再过些日子，我就把你接进家里去。”

    苏小恨这才止住哭声，点了点头。之后，她直起身子，从床上抓了件单衣披上，下了床，走到桌子前去倒茶。

    “我口渴了。你要不要喝？”苏小恨轻声笑问道。

    陈培清没有说话，瞧着她曼妙的背影，顿时又心猿意马起来。那红纱单衣将那**渲染得更为妖媚**人。陈培清顿觉口干舌燥，从床上起来，走到苏小恨身后，将她从背后抱住。他觉得苏小恨今日特别香甜，想要一再品尝。

    “你做什么？水都洒了。”苏小恨赶紧放下茶杯，去擦**前的茶水。陈培清看着她**前**透的部分，心火燃起来，将桌上的东西一扫，尽数扫到地上。自己又欺身将苏小恨压到桌子上去，伸手撩起那外衣的下摆。

    “你，你这……不是刚刚结束么……”苏小恨娇声软语地嗔怒，但声音却消失在陈培清的纠缠里。

    两人一直耳鬓厮磨到下午。日头偏西，陈培清才收拾停当，依依不舍地辞别了苏小恨出了门。

    苏小恨将他送出大门，看着他走远了，才将门掩上，敛去媚笑，走进正厅，唤道：“小桃，小桃！”

    垂髫小丫环听到后，立即从厨房匆匆跑来，问道：“姑娘，您叫我？”

    “上次让你买的那些香，再去给我买些回来。”苏小恨吩咐道，随手递给她一个钱袋：“多买点。”

    小桃领命，匆忙出门去了。苏小恨走进卧室，瞧着窗台上的香炉。里面原本点燃了三根香，现在已经燃尽了。但袅袅的靡软香气依旧逗留在屋子里。

    “清风观那道士卖的香真管用，”苏小恨得意地笑道：“说什么利于房中术的进行。看来，倒没有骗我。”

    苏小恨笑着躺到凌乱的被褥里，侧过脸去看房里清雅的摆设。这宅子是陈培清出钱给她买下的，也便于陈培清金屋藏娇。他们时常在这里相会，而住在这里，苏小恨不必自己动手做饭洗衣，全有下人帮着打理，也不愁吃穿用度。但这始终不是她最终想要的。

    “若是有了孩子，我看你还怎么赖账！”苏小恨得意地暗忖，下意识了**自己的小腹：“陈培清虽然不怎么样，但陈老爷却是个要面子的正直人。若是有了陈家的子嗣，直接去陈老爷那里大闹一番，我看你还怎么推搪。”

    就在苏小恨胡思乱想计划着自己的未来时，陈青絮等人已经在马场待了许久。陈青絮跟陈云英简单讲了山林遇鬼的事，自动略掉自己跟柳世成掉进沼泽的那一段。

    “这倒真是稀奇。”陈云英叹道：“但我不信那山林有鬼。一定是人假扮的。”

    “但他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杀你们？”辛千雪问道。

    “这关你什么事。”陈云英白了她一眼。

    辛千雪狠狠地瞪回去，才说道：“不如我们去荒林一趟，查个清楚。”

    “为了这事再去荒林犯险，不值得吧。”小扬子摇了摇头。

    “对，说起来荒林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陈云英说道：“而且我也没听说附近有人被害。或许是天黑你们生出幻觉了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柳世成突然说道：“不。或许这事情跟我们没关系，但”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辛千雪。

    几个人的目光落到辛千雪身上。

    辛千雪抬起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讶然道：“你说跟我有关系？怎么可能！”

    柳世成摇了摇头，又看看陈云英。陈云英这才拉着辛千雪甩出门去：“是说让你回避！”

    辛千雪莫名其妙地被关在门外。陈云英回到位子上，才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我的猜测。我猜，这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但或许跟日本人有关。”柳世成语出惊人。

    “开什么玩笑，一个偏僻小村子，怎么能跟日本人扯上关系。”陈青絮觉得匪夷所思。

    “我只是说猜测。”柳世成说道：“当日青絮送来案卷复印件，我打开看过，发现讲李家村的那个案子，只有寥寥几笔，根本没有任何详细的解释。”

    陈青絮点头道：“没错。”

    “因此，我查到当年负责案件记录的人，却发现他早就辞职离开苏州，不知所踪。”柳世成说道。

    “也就是说，你怀疑当年这个记录的人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但又怕惹祸上身，才离开苏州？”陈云英**言道。

    “不错。因此，这些天我又去了荒林一次，在那沼泽旁的树上，发现有白色绳子的线头挂在上面。而那两棵树的位置，也极其特别。”柳世成说道。

    “对，你这样一提，我倒是想起来，那里的两棵树十分特别。”陈青絮点头道。

    “你们知道，那树梢上的白线，是什么吗？”柳世成问道。

    “是什么？”陈青絮好奇地追问。

    “好像是风筝的线，但远比牵引着风筝的白线结实且粗出百倍。”柳世成说着，起身走到衣柜面前，打开衣柜的门，将一只白色的布袋拎出来，放到桌子上：“我觉得那白线怪异，就爬上树摘了下来。并取了些沼泽边儿的浮土回来。”

    陈云英上前打开布袋，将一缕白线从里面扯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他端详那线半晌，皱眉道：“这不像**东西的麻绳，因为它比较光滑。但从这种韧度来看，”说着，他使劲儿扯了扯绳子，说道：“可比**货物的绳子结实多了。”

    小扬子接口道：“何止比**货物的麻绳结实，它比我们的马缰绳都要结实呢！”

    “我始终没弄明白，这绳子到底用来做什么的。”柳世成沉吟道：“我问过卖麻绳的商贩，他们居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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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你让我们来，不会就是为了盯着这个绳子看吧？”陈青絮白了柳世成一眼。

    “我虽然不知道这绳子是来自何方，但我猜测，肯定有人心怀叵测地把浮土洒在沼泽地上，为了阻止人上山。荒林里或许有见不得光的秘密。但浮土怎么洒在沼泽上？如此均匀自然的话，肯定是从上空撒下。那么，这个绳子，可能就是用来系住可以让他们在上空飞翔的工具。”柳世成说道。

    “说到飞行，”陈云英突然叫道：“我想起一种东西，就是洋人用的飞翔机。我在到过，那东西像是鹰的形状。这个绳子，不会是系在飞翔机上的吧。”

    “那么，这跟树有什么关系？”小扬子茫然地问道。

    “飞翔机下如果悬挂着盛放浮土的东西，需要有绳子来固定。那么，这种奇特的绳子，或许就是用来固定的。”陈云英说道。

    “如果取来的浮土过多，就会将一部分先系在大树粗壮的枝干上，等洒完一部分，再处理剩下的。所以，树上会留有这种绳子。”柳世成沉吟道。

    “好，即使事实如此，我们只是明白了沼泽地被掩藏的原因和处理方法。这跟日本人能有什么关系？”陈青絮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关键在于山上的秘密。这或许跟李家村的大火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你想，如果是人为纵火，凶手一般是为了什么目的？”柳世成问道。

    “毁尸灭迹。”小扬子说道。

    “但说不定他只是为了杀人。放把火让那个人死在火里，岂不是不用亲自动手？”陈青絮说道。

    “李家村的人散居荒山，只要杀一个人的话，没必要放山林大火把全村的人都杀光。况且，在这种山林里，毁尸灭迹的方法有很多，纵火是很显眼的方式，没必要用。”柳世成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为了掩饰更大的**谋，才把全村的人杀光？”陈云英问道。

    “没错，你看这个。”说着，柳世成将一份名单放在几个人面前。

    “这是什么？”陈青絮看着名单上的名字茫然不解。

    “我让小扬子调查的失踪名单。二十年前，李家村的人曾经报过失踪，当时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下落不明，但苏州城的巡捕房却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自从李家村被毁后，这案子也被搁置起来，没人去管。”柳世成说道。

    陈云英将那名单拿到面前，看过之后，凝眉说道：“失踪的人，居然全都是少年或者青年人。而且全是在荒林里失踪的。”

    “也就是说，凶手是住在林子里的李家村的人？”陈青絮说道。

    “不一定。”柳世成摇头道。

    “但李家村在这荒林里居住如此之久，外来人若是进驻山林，肯定会引起注意的吧？”陈云英问道。

    “或许会引人注目，但这又怎样？若是政府当局下令封山的话，此举即使引人注目，也只会被人当作稀松平常。”柳世成说道。

    “你是说，”陈云英诧异地接道：“这跟当局有关？那封山的话，理由是什么？”

    “苏州城外的荒山后，有一座彩云峰。那山虽不高，但是土质特别，多有稀罕的草药生长山中。据说为了保护珍稀草药，政府才下令封山。当然这或许是借口。”柳世成说道。

    “不可能吧。我听说那山里荒草丛生，地势险要，土质也很一般，根本没什么珍稀草药。”小扬子说道。

    “你听谁说的？”柳世成讶然地盯着他。

    “财叔啊。他去年去过，还差点儿掉到山崖下丧命呢。”小扬子说道。

    这下，三个人都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们为什么盯着我看？”小扬子莫名其妙地问道。

    “如果山都被封了，他怎么敢上山？即使没人发现，那他上山做什么？只为了采草药？但据我所知，他对草药一窍不通，不可能贩卖这些东西。”柳世成说道。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小扬子瞠目结舌。

    “你不会怀疑财叔吧？”半晌后，小扬子说道。

    “财叔是谁？”陈云英问道。

    “邱财，小扬子父亲的故友，现在苏州城作大厨。”柳世成心不在焉地回答，浓眉紧锁。

    “那你说，这些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陈青絮追问道。

    柳世成刚要说话，突听门外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和人的喊叫声：“小姐，你不能骑那匹马！”

    “是辛小姐，你快去看看。”陈青絮一把抓起陈云英，拉着他向外走。

    几个人来到马场，见辛千雪正拉着火影的缰绳。但火影不肯听她命令，冲她扬起前蹄。

    “果然是惹祸精。”陈云英皱紧眉头叹道。

    小扬子立即赶过去，安抚住火影，将辛千雪带到一边。柳世成看着辛千雪，忽而对陈青絮说道：“你不觉得，她跟半年前的你很像吗？”

    “半年前？”陈青絮笑道：“那时候，我们刚认识吧。”

    “没错，那个时候你跟她一样莽撞。现在却安静多了。”柳世成侧过头去端详陈青絮：“虽然觉得你这样也很好，但总觉得寂寞了些。没有以前的莽撞和闹腾，我不很习惯。”

    陈青絮冷哼道：“家里爹娘盼着我老实些，你却不喜欢我变得老实。”

    柳世成瞧着辛千雪，唇角露出一丝微不可闻的苦笑：“安静些未尝不好。外在表现得很直爽的，未必心思简单。”

    陈青絮察觉到柳世成话里有话，不禁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世成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反而又将目光落到辛千雪身上去。

    陈青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巧见辛千雪站在马厩边儿上，冲她挥手，喊道：“青絮，过来一起骑马吧。我们比赛看谁的马快！”

    “好！”陈青絮笑着应道，转而问柳世成道：“你是说，辛千雪城府深沉？不会吧，怎么看都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骄傲单纯。”

    柳世成冷笑一声，拍了拍陈青絮的肩膀，说道：“去赛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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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待夕阳西下，辛千雪才跟着陈青絮离开马场，各自回家。陈云英则留在马场吃晚饭。

    早早地吃过饭，柳世成将陈云英叫到自己屋里，对他说道：“我之所以说失踪一事或许跟日本人有关，是因为我三个月前去安徽边境的时候，听说日本人在租界内暗中把获罪的中国人拿来做人体实验。虽然不知道他们实验的目的如何，但我怀疑，各个省市周边地区，都会有日本人的这种据点存在。他们或许设立在租界里，或许存在于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你是怀疑，这些失踪的人，变成了日本人的实验品？”陈云英沉吟道。

    “有这样的可能。”柳世成说道。

    “如果仅以这个原因来判断，过于简单了。”陈云英摇头道。

    “可是，飞翔机的绳子能够证明，林中人不一定是普通的百姓。”柳世成沉吟道：“其实，这些天我跟刘胡子已经查过荒林的地形，也到那牌坊后的山路看过，并无特别。但我始终觉得内有蹊跷。今晚，你想上山探个究竟。”

    “晚上上山？”陈云英讶然道：“万一山林中有古怪，岂不是白白陷于危险之中？”

    “若是青天白日，对方恐怕不会露出行踪。晚上的话，那便不同了。”柳世成说道：“因此我想去林中到底有些什么秘密。这样的话，我跟小扬子他们现在就起身。你留在马场等我们，或者先回陈园吧。”

    说着，柳世成起身要走。陈云英一把拉住他，忙道：“也带我同去。”

    柳世成皱眉道：“你一个文弱书生，天黑路滑，怕是不方便。我们几个走惯了山路，不怕这地势凶险。你且回去等着，有了消息就立即通知你。”

    陈云英不肯走，拉住他说道：“我又不是姑娘家，不会那么弱不禁风。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

    柳世成叹道：“如今帝国异邦虎视眈眈，我们国家，却是一盘散沙，不懂抵抗外敌。我虽然退役，但骨子里仍是个军人。军人就当保家卫国，若是见了这种疑似危害国家之事，定要管上一管，查个明白。”

    陈云英听罢，更拽住他不放，说道：“就像你所说，你痛恨异邦欺侮我们国家。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将爱国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亮，但最终却袖手旁观，这岂不让人笑话。”

    柳世成微笑道：“卧龙的事，已经让你吃了不少苦头，这次还要犯险？”

    柳世成话音刚落，小扬子推门进来，竟穿了一身夜行衣，走到柳世成面前问道：“将军，什么时候出发？”

    柳世成挑了挑眉，指着小扬子的夜行衣说道：“你这衣服还留着？这样一看，倒还像是三年前的那个小毛贼。”

    小扬子嘿嘿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夜行衣，笑道：“胡子哥说，还是穿上这个比较好。”

    此时，刘胡子也推门而入，居然也是一身夜行衣。“什么时候出发？”刘胡子问道。

    “现在。”柳世成说道。

    “我跟你们一起。”枉顾众人的反对，陈云英也随着他们走去马厩，挑了自己的坐骑。

    几个人出了马场，一路奔向荒林。到了山脚下，将马匹拴好，四个人沿着事先探好的山路上了山。

    因小扬子事先在那树干上做好了标记，于是几个人顺利从牌坊后穿了过去。但当他们走到牌坊后的路上时，顿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牌坊后原本空旷的大路，现在却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坟冢。此时，遮住月色的乌云渐渐地抽离，白森森的月光像从囚笼里挣脱出来一般，扑到坟冢上。林立的墓碑在坟头上投下幽长的黑影，像是自坟里伸出的手臂。

    “这是哪里？”小扬子惊道：“记得前几次上山，没有发现牌坊后的这个坟场。”

    柳世成思量半晌，心中一惊：“糟了，恐怕有人更改了树上的标记。”

    正想到此，忽然有十几道光束汇集于一起，将四个人笼罩在光晕中。

    柳世成转过身，见身后出现十几个举着灯笼的人。白惨惨的灯笼很骇人，将他们的脸庞陷影中。

    柳世成盯着身后的人，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他们中间慢慢地走出来。

    当他看清男人的样貌时，不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与此同时，陈园里，刚刚入睡的陈青絮被梦魇惊醒，猛地自床上坐起来，抚着心口。她下意识地去看窗外，见绿纱窗外，朦胧的月色淡淡地透过窗子照进来，将地面层模糊的光晕。

    她扶着额头，抹去额上冷汗，却想不起梦到了什么。但不安的感觉扰乱她的心跳，让她烦躁起来。

    她下了床，去桌边取水喝。但一个恍神儿，茶盏失手落到地面，撞了个四分五裂。静寂的夜里，碎裂声尤为响亮。

    碧绫在外屋的房里听到响声，轻轻地挑帘走进来，见陈青絮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呆，便轻声唤道：“小姐，你怎么了？”

    “碧绫，”陈青絮刚要说什么，突然自胃部涌上一股不适感，低头干呕起来。

    碧绫见状，忙取来痰盂。一阵恶心干呕之后，陈青絮抚着**口皱眉道：“这几日胃口又差了许多。”

    碧绫一听，问道：“那小姐的那个……可曾来过？”

    陈青絮皱了皱眉，瞬间明白了碧绫的意思，不禁白了她一眼：“你当我是怀孕么？哪里有！我前些日子就看了大夫，说是我胃肠不好，还开了点药。但这几日我懒得吃药，怕是胃又开始犯病了。”

    碧绫低笑道：“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明日我给小姐熬点山楂粥喝。那粥开胃顺气的。”

    陈青絮点头道：“麻烦你了碧绫。这么晚了，却把你吵起来。”

    碧绫笑道：“小姐跟我们下人客气什么，天色还早呢，再睡会儿吧。”说着，她扶着陈青絮上了床，为她盖好绸被，收拾掉地上的碎瓷片，回了外屋，坐到床榻上。

    月光恰好照到碧绫枕边，照见那枕边的一本帐簿。夜风徐来，透过窗子吹进屋里，将那帐簿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在月光底下显出来，记载得居然是陈家凤雏楼的进账和支出。

    碧绫的目光落到帐簿上，拈起它，放在眼前看了许久，才又将它放回枕边。

    夜色静谧而清冷。碧绫静静地坐在床上，冷冷地盯着窗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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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荒山坟场中，静谧诡异的气氛沉淀下来。粼粼鬼火飘起在坟堆里，像是要黏在人衣服上似的。

    柳世成和小扬子吃惊地看着身后的人。白色灯笼下，映出一张惨淡熟悉的脸。

    竟然是段十三。

    “段叔，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扬子问道。

    段十三没有回答，反而冷冷地盯着他们。

    “小扬子，我说过，这里发现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你是不是又说了出去？”柳世成叹道。

    “可是，我以为段叔他们不是外人……”小扬子喃喃地回道。

    十几只枪口对准他们。柳世成叹道：“原来，段十三你在一直监视我们，然后改掉我们做过的标记，把我们引到这里。”

    段十三点了点头。

    “他奶奶的，你凭什么出卖我们？难得小扬子把你当亲叔父看待，你怎么这么不讲道义？？”刘胡子骂道。

    段十三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财面前，道义算什么？”

    说着，他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你们把枪放下，我亲自结果了这四个人！”

    突然地，段十三手一扬，四点寒光一闪，四只飞刀**到四个人的心口处。

    四人应声倒地。段十三走上前，踢了踢小扬子和刘胡子，冷哼道：“就这么死了，真是不济事。”

    说着，他自怀里掏出一只洋烟，用洋火机点燃，吸了半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之后，他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有人立即拖了些林中堆积的枯枝枯叶来。

    段十三让人将这些枯枝枯叶堆在四个人身旁，将手中的烟蒂丢了进去。一阵滋滋声响过后，枯枝里冒出烟来，继而是火星迸**。

    “走吧。”段十三冲身边的人挥了挥手。火势在他身后蔓延起来。浓烟和枯枝的味道弥漫起来，辛辣刺鼻。

    不消多会儿，段十三等人不见了踪影。火堆里，猛然站起两个人来。小扬子抹了抹脸，咳嗽两声，去扶起陈云英。柳世成也扶住刘胡子，几个人爬上坟头，跳出火堆。

    “三少爷！”小扬子去摇陈云英。不消多会儿，陈云英**着脑门醒过来，茫然地看着众人：“这是怎么回事？”

    刘胡子也缓过劲儿来，**着脑袋上起的大包，恨恨地咬牙：“这个段十三，下手够狠的！”

    “段十三，刚才那个男人？他不是要杀了我们？”陈云英惊道。但他**遍了全身，不见一处伤痕。

    “我不信十三叔会杀我们，果然的，我看到他跟我暗中打暗号。”小扬子笑道。

    “什么暗号？”刘胡子茫然问道。

    小扬子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亏你还湖，我当时给你使眼色，你都没会过意来。还是将军聪明，我们才躲过一劫。”

    “你们在说什么？”陈云英急道。

    “刚才十三叔出现的时候，双手抱**，左脚向前点了四下。这个意思就是说，他要出四只飞刀，让我注意躲开。小时候，我还在山寨，十三叔陪我练功的时候，跟我商定的暗号。之后的某一年，山寨曾经遇到别的山贼进犯，我被敌人围住险些丧命，是十三叔单枪匹马地闯包围圈去救我。当时我被敌人挟持，十三叔怕误伤我，就用了这个暗号，让我趁机躲开，这才杀了挟持我的人，救我出来。”小扬子解释道。

    “因此，他才故意提了那么多的白灯笼，只为了你看清他的动作，为了救你？”柳世成接道。

    “对。我相信十三叔，因此，对将军你使眼色，赌命躲过这一劫。毕竟我们功夫再好，也不一定能躲过十几支枪的**杀。”说着，小扬子笑着从怀里掏出两只飞刀：“我也将陈少爷的飞刀也挡了下来。但怕陈少爷露馅，才拿石头拍了他的脑袋一下。”

    说着，小扬子去**了**陈云英的额头：“您没事吧？”

    陈云英笑道：“原来如此，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奶奶的，我当怎么将军冲我下手，原来是救我。”刘胡子嘿嘿笑道。

    “这样的话，段十三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才跟这帮人混在一起。但是这帮山林里的人到底是谁，只要跟着段十三的踪迹走过去，就能找到他们的老巢。”柳世成沉吟道。

    “那还不跟过去看看。”刘胡子说道。

    “不成。”柳世成阻拦道：“今日来的这些，肯定只是山林中的一小部分敌人。但他们个个有枪，我们恐怕敌不过他们。况且，我们不能带着陈少爷一起犯险。”

    “这个倒是。”小扬子点头道。

    “你们不必顾虑我，我能成！”陈云英忙说道：“若是敌人察觉不对劲，从这林子里隐匿了踪迹，我们就更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

    “不行。我们不能带着你犯险，是为了你的安全。同样，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你没有功夫，保护不了自己，我们必须花费精力护着你，这样，我们的战斗力也便大大减弱了。”柳世成说道。

    “况且，段十三故意点了把火，就是告诉跟随自己而来的这些人，他把我们毁尸灭迹了，也就是说，他们的据点不会被发现。因此，敌人只会继续安心地留在山林里，不会就此走掉。”刘胡子解释道。

    “我们还是原路返回，从长计议。”柳世成说道。

    几个人商定好，这才借着微弱的天光寻找归路。陈云英回头看了看那些坟头，低声问道：“这些坟都是什么人的？居然都立着墓碑。”

    “恐怕只是衣冠冢，鲜少有几个有尸体的。”柳世成边走边说道：“多年前，李家村失踪那么多人，家人遍寻不到，放弃寻找认定他们死亡的人家，就给这些失踪的人立了衣冠冢。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陈云英不再说话，闷声跟着三人前行。林中磕磕绊绊，陈云英行走得步履维艰。

    “世上存在因果报应。杀了人的，总会偿命。”刘胡子咬牙道。

    此时，陈云英“哎呦”一声摔在地上。

    “得，这报应太快了点儿吧。”小扬子笑道。

    “快去看看他摔着没有，别总幸灾乐祸的。”刘胡子说道。

    小扬子上前，在陈云英面前蹲下，问道：“您没事儿吧？”

    陈云英觉得窝火，恨自己连脚力都跟不上人家，没好气地说道：“没事，这算什么，摔倒而已。”

    说着，他站起来想迈步，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歪，扑到小扬子怀里。

    “得，看来你是崴脚了。”小扬子见陈云英呲牙咧嘴的模样，打横儿将他抱起来。

    “喂，你当我是女人吗？！”陈云英叫道。

    “呵，陈少爷长相俊俏，不愧是四小姐的哥哥，我当然很喜欢。”小扬子故意开玩笑道。

    这番话，惹来柳世成和刘胡子的低笑。

    “待我伤好了，再跟你算帐。”陈云英咬牙切齿地盯着小扬子的脸，只好忍着诡异感，去搂住小扬子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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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碧绫带着理好的账本，送去二少奶奶那里。恰好林楚红也在二少奶奶院子里闲坐，见碧绫带了账本来，便问道：“碧绫怎么帮着整理这个来了？”

    二少奶奶笑道：“前些日子，我核对账目，算错了账，险些酿成大祸。好在碧绫替四妹给我送参汤时，无意间看到账本上的账目出错，提醒我，这才没出问题。我见碧绫蕙质兰心，又会算帐目，才让她帮我整理这些账目。大嫂你早就整理完你负责的那部分吧。”

    林楚红笑道：“原来碧绫还有这本事。”说着，她将目光落到碧绫身上，眼波一转，瞄了她的双手一眼。

    碧绫垂下头去，没有搭话。

    “二少奶奶，您身子不舒服的话，何不把账本都交给大少奶奶代劳。”站在一旁的锦桃瞄了瞄正端茶小啜的林楚红，说道。

    二少奶奶笑道：“本来为了我，大嫂已经接手了大部分账目。我怎么好意思让她替我做这么多事。”

    林楚红放下茶盏，微笑道：“锦桃说得不错。昨日大夫说你怀了身孕，不能**劳。我今日一是来瞧瞧你，二是来看看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二少奶奶笑道：“大嫂若是不嫌劳累，这些账目，就先交给大嫂来负责。别看凤雏楼不大，它的账目出入可是繁杂。单是那些成千上百种料理材料的买进花费，就够人头疼的了。”

    林楚红笑道：“你放心，我会仔细的。况且，忙不过来的话，就找碧绫帮忙好了。”说着，林楚红将目光移到碧绫身上。

    碧绫笑道：“大少奶奶吩咐，碧绫定当全力以赴。”

    “碧绫啊，”林楚红笑道：“你怎么会懂得算账的？要说这些事，我可是学了许久才会的，头疼死了。”

    “回大少奶奶，”碧绫说道：“家父曾做过账房先生，帮人管账。我这点本事，是跟家父学的。他忙的时候，我就帮他做点事。”

    “是吗？你父亲是账房先生？我怎么记得你说你父亲本是个铁匠？”林楚红讶然道。

    “大少奶奶，您没问过家父是做什么营生的。您只问过我父母是否健在。我也只说过，父母都已经病故了。”碧绫恭敬地回道。

    “是吗？瞧我这记**。”林楚红笑道，对身边的怀素使了个眼色。怀素便从二少奶奶手里接过账本。

    “得了，我得回去先熟悉熟悉账目。弟妹你歇着吧。怀有身孕的话，要小心，别动了胎气。”林楚红笑道，转而对锦桃说道：“好生照顾弟妹。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我。”

    锦桃应了，送林楚红到了院门口。林楚红回头瞧了瞧，见碧绫还在二少奶奶屋里，四下无人，便拿了串铜钱递给锦桃，低声道：“今**做得不错。他日还有劳你帮忙的地方。当然，报酬也少不了你的。”

    锦桃忙收好那钱，脸上堆出谄媚的笑来：“大少奶奶尽管吩咐。我家主子为人糊涂，将那账目交给她多半也会坏事。现在，您大权在握，她就只是个陪衬了。大少奶奶今后就是陈园真正的当家人。今后，可要多照顾锦桃。”

    林楚红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回去吧。”

    锦桃转身回去。林楚红出了院门，翻开账本粗略地瞄了几眼。但见碧绫整理的账目清晰，根据食材分门别类，日期也做了详细的标注。墨迹很新，怕是她刚刚整理好的。再看那账目上的字迹，蝇头小楷，端正清新。林楚红合上账本，对身旁的怀素说道：“怀素，你看碧绫是个怎样的人？”

    怀素答道：“平日里，碧绫虽然不多话，但为人温和，我们下人都蛮喜欢她。”

    林楚红冷笑道：“还有呢？”

    怀素摇头道：“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楚红白了她一眼，冷哼道：“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做人不要这么蠢钝。你瞧碧绫，还有锦桃，哪个不比你机灵？”

    怀素不敢多言，只是垂下头去。

    林楚红冷哼道：“我一说你几句，你就这样不言不语。我喜欢你的沉默寡言和老实，才选了你跟在身边。但现在看来，倒真是有点后悔。”

    怀素依然不言语。林楚红叹道：“我问你，从碧绫的言行举止上，你都能看出什么？”

    怀素沉吟半晌，摇头道：“我看不出。”

    林楚红冷哼道：“碧绫的来历并不那么简单。起码不是像她告诉我的那样，出身寒门，父母双亡。刚才我刻意试她，她居然不上当。而且，从她说话的措辞，言行举止来看，她并非出身一般人家。”

    怀素说道：“那这些又说明什么？”

    林楚红瞥了她一眼，冷哼道：“说明什么，你这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怀素不敢多言，便低头跟在林楚红身后。

    两人正想回屋，却听到有吵嚷声远远传来。

    林楚红驻足，凝眉去听。见吵嚷声像是从大门处传来。

    “走，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林楚红对怀素说道。两个人快步走向大门，见几个下人正堵在门口，拦着一个红衣女人。

    “姑娘，你不可以乱闯！”

    “我要见陈夫人，陈老爷！”红衣女**叫道。

    林楚红一听这声音，蛾眉一挑，几步赶上前，喝道：“都给我住手！”

    下人们见大少奶奶到了，便都安静下来，分立两旁。

    这下，林楚红真正看清那红衣女人，居然是苏小恨。林楚红诧异地打量着一身锦缎，花枝招展的苏小恨，说道：“师妹，你这是干嘛？”

    苏小恨冷哼一声：“我要见陈老爷，陈夫人。师姐，要不，你帮我通报一下。”

    林楚红冷冷说道：“这里是陈园，不是你该来胡闹的地方。有什么事，你说给我听吧。”

    苏小恨斜睨着她，唇角勾勒出嘲讽的轮廓来：“告诉你，你能做得了主吗？”

    林楚红冷笑道：“家里大小事务，都是我帮忙来照料的。你有事，就说吧。”

    苏小恨斜睨着她，冷哼道：“我怕这事你做不了主。”

    林楚红笑道：“你且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大事，能让我做不了主。”

    “那你听好了。”苏小恨微微扬起下颌，笑道：“我怀了陈家二少爷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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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此话一出，林楚红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苏小恨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就凭你，能做主处理这件事？”

    林楚红定了定心神，冷笑道：“那你此番前来，是想做什么？”

    苏小恨斜睨着林楚红，“啧啧”地咂舌道：“都说你精明，怎么连我的来意都不懂。”

    “你想找爹娘来替你做主，让你正大光明地进陈园？”林楚红冷笑道：“像你这种背地里偷汉子，妄想飞上枝头作凤凰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即使你见了爹娘，他们也不会同意你进门。”

    苏小恨斜睨着林楚红，微微扬起下巴，一步步走到林楚红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师姐，你义正词严地说我的不是，你又何尝不是同道中人呢？你嫁进陈家，难道不是耍了点小手段吗？”

    林楚红冷冷地盯着她，见苏小恨目不转睛，神情冷静成竹在**，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冷哼道：“你当这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样？”

    苏小恨冷笑着将目光直盯到她脸上去：“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却跟我一样。”

    说着，她将手中的一张纸递到林楚红面前。林楚红狐疑着接过来，将纸张展开，只看了一眼，心便凉了下去。

    其实纸上只写这几个字：丰和堂药房。

    但这几个字，却让林楚红顿觉手中的纸变成薄薄的刀刃，将她的灵魂割出白森森的血来。而苏小恨的冷笑，像是苏醒的蛇的眼神，诡异又狠毒地盯着她。

    “她什么时候拿走这张纸的？她偷看过冯嫂的木匣子？！”林楚红蓦然慌乱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苏小恨暗忖道。

    苏小恨得意地盯着她。林楚红定了定心神，冷笑道：“这是什么？”

    苏小恨冷笑道：“早知道你会不承认。那些信，显然是另外一个女人写给陈大少爷的。她被陈大少爷始乱终弃，或许现在还在等着他。你偶然知道这件事，就将那女人打发掉，然后拿着信去给陈大少爷看。陈老爷为人耿直，自然不会容许自己的儿子当这种薄情寡义之徒。所以，陈大少爷不敢将此事公开，才答应了娶你作大少奶奶。”

    林楚红听罢，顿时松下一口气来。之后，她甚至觉得可笑。这苏小恨还是太愚蠢了些，根本没能明白事情的缘由。而且她既然有这种想法，就说明她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楚红放下心来，也变得有恃无恐。她冷笑道：“所以，你打算拿这信给爹娘看吗？”

    “不，我是给你看的，”苏小恨笑道：“我知道或许你会阻拦我，就带了这个来。你若是敢为难我，我就将这信给陈老爷看去，让你也没好日子过。”

    林楚红嘲讽地看着她，没有言语。此时，大开的大门外走进陈云英来。刚在荒郊野外呆了一晚，神色有些疲累。陈云英一进门，见门口被一大群人围着，不禁问道：“大嫂，管家，你们这都干嘛呢？”

    林楚红刚要说话，见二少奶奶扶着陈夫人走了来。芸心也跟在身后。

    “何事这么吵？”陈夫人喝道。

    “夫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苏小恨立马将得意的表情掩了去，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哭泣相，向陈夫人扑了过去。

    陈夫人一把扶住她，疑惑地看了看林楚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楚红没有言语，冷冷地盯着啜泣不已的苏小恨。

    此时，陈培清边打着呵欠，边跟着陈老爷走向大门，一眼瞥见家里人几乎都在，便嚷道：“嘿，这怎么回事呢？一大早的，怎么都在这候着呢？”

    此时，苏小恨听到陈培清的声音，立即更大声地哭了起来。

    陈培清见苏小恨居然出现在陈园，顿觉头皮发麻。陈老爷见这情势，沉下脸来，喝道：“这怎么回事？这位姑娘是谁？”

    陈培清吓得不敢多话，拿眼去瞪苏小恨。苏小恨故意不去看他，而是几步上前，跪倒在陈老爷跟前，低声啜泣道：“陈老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陈老爷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番，皱眉说道：“这位姑娘，你不是林家戏班的苏小恨苏姑娘吗？”

    苏小恨点头道：“陈老爷，本来，这事我是难以启齿的。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法子隐瞒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老爷问道。

    “我怀了陈二少爷的孩子，”苏小恨哭道：“我知道戏班肯定容不下我，**不会要我这样的徒弟，才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什么？！”陈老爷一听，猛地瞪向陈培清：“苏姑娘说的，都是真的吗？！”

    陈培清没敢答话。陈老爷怒喝道：“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爹，是我的错，您老别生气！”陈培清见陈老爷的脸色骤变，即刻跪了下来。

    陈老爷扬手给了陈培清一巴掌，喝道：“你家里的老婆怀了孕，你却还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陈培清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老爷暴怒道：“来人，请家法！”

    “老爷，你先不要动气，等事情问清楚再说。”陈夫人一听，忙上前拦着他。

    “问清楚，”陈老爷怒道：“现在这种情形，难道还不清楚吗？！”

    “二少奶奶，”芸心见二少奶奶一直默然无语，便说道：“您还是进屋去歇着吧，这里闹腾得很，吵着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此时，已经有下人捧着金鞭走了过来。

    陈培清顿时自心里冒出汩汩的寒意，咬牙切齿地去剜了苏小恨几眼。苏小恨却正站在一旁，假意拿衣袖擦眼泪。

    林楚红见这情形，也不好上前去拦着。陈夫人心疼儿子，便将怒气迁到苏小恨身上去。但一想，虽然她是戏子，却身怀陈家骨肉，也不想太为难她，便不自觉地怪起林楚红来。陈夫人又见林楚红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禁冷嘲道：“真不知道这世道怎么了。林家戏班的人，非急巴巴地跟我们陈家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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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林楚红听出婆婆话里带刺，却也不敢言语，抬眼去看二少奶奶。芸心正劝二少奶奶回房，但二少奶奶见苏小恨找上门来，一者觉得伤心，自己身怀六甲，丈夫却还不改，在外拈花惹草;二者觉得丢脸，这时候全家人都在场，虽然家里人对丈夫是什么坯子心照不宣，但现在闹成这种局面，还是觉得很尴尬。

    此时，陈老爷举着金鞭只管招呼到陈培清身上去。陈云英和陈夫人见状，忙去拦着陈老爷。这下院子里乱成一团。

    院子里的动静也将陈青絮给吵醒，简单地梳洗完毕来了前院，帮着劝解。就在这一团乱的时候，管家却通报陈老爷说，梁夫人和梁禄少爷登门拜访。陈老爷这才暂时压下怒气，将金鞭暂时收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去前厅见梁夫人和梁禄。

    林楚红听到梁禄登门拜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从梁夫人听信算命先生那“八字不合”的鬼话，便认定陈青絮是克夫命，退了婚事。但这件事也是两家人之间的疙瘩。从退婚后，两家人关系也疏远起来，别说再次登门拜访这种事。

    前厅里，梁夫人和梁禄已经等候多时。碧绫奉上茶，垂手站在一旁。梁夫人端过茶，好奇地打量了碧绫几眼，笑问道：“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以前没有在陈园见过你？”

    “回夫人，我是碧绫，刚来陈园的。是四小姐屋里的丫鬟。”碧绫恭敬地回道。

    梁夫人一听四小姐，便想起璇玑，想起娶亲当天的事情，微微有点尴尬，轻咳一声，笑道：“怎么今天是你来迎客。陈园的其他人呢？”

    碧绫微笑道：“回夫人，我们二少奶奶怀了身孕，老夫人可能一早去了二少奶奶那里。”

    “二少奶奶怀了孩子？我都没有听说。”梁夫人讶然道。

    “二少奶奶刚刚怀上，家里人也刚知道这事。”碧绫回道。

    两人正闲聊，陈老爷从厅外走了进来。梁禄一见陈老爷，忙站起身，躬身施礼道：“陈世伯，前些日子我身体欠佳，也没能给世伯您老来请安。”

    陈老爷摆了摆手，跟梁夫人和梁禄寒暄几句，坐了下来。

    陈老爷一抬头，见碧绫站在身旁，不禁讶然道：“怎么是你？这屋里侍候的丫鬟都去了哪里？”

    “回老爷，大家都去了二少奶奶的屋里。”碧绫答道。

    陈老爷这才明白过来。苏小恨闯进陈园又哭又闹地不肯走，说自己怀了陈家的骨肉。陈夫人听后，坚持要找大夫来给她瞧瞧。而二少奶奶见陈夫**有留下苏小恨之意，一时气闷郁结，腹痛难忍，让陈夫人着了慌。丫鬟们忙着请大夫的、熬补药的，前前后后忙不停，几乎都去了厨房和二少奶奶院子里。

    陈老爷一想到陈培清惹出的麻烦事，就头疼不已，只是轻叹口气，才问梁夫人道：“梁夫人这次前来，想必是有事商量吧。”

    梁夫人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陈老爷说得没错。我此次前来，还真是有事相求，万望陈老爷帮帮忙。”

    陈老爷一听，点头道：“若是陈家能帮得上的地方，定当全力而为。”

    “陈世伯听说过日本人要在苏州开工厂的事么？”梁禄问道。

    “日本人开工厂？什么工场？”陈老爷讶然道。

    “说是要将刺绣和纺织结合在一体的工场。”梁禄答道：“也就是说，如果日本人的工场在苏州建立起来，他们将生产大量的劣质服装出来，低价倾销给中国人。这样，我们国家传统的纺织和染布工艺，刺绣等等都会受到冲击。”

    “日本人也懂得中国的刺绣？”陈老爷沉吟道。

    “这个倒不清楚，只说是有什么机器，可以在衣服上刺上花纹，跟手工的刺绣如出一辙。”梁禄说道。

    “听说，苏州市长居然肯让日本人在苏州开这样的工场。但是有一个条件，”梁夫人说道：“那就是要我们梁家跟日本人进行一场角逐。只要在一个月内，做好规定的三千件衣服，跟图样上的完全一样，并保证刺绣、花样、颜色、面料等质量上乘，就算胜出。胜出的，继续在苏州城经营这方面生意，市里会拨款子给胜出的一方。但如果我们失败了，日本人就会在苏州建起工场，大量生产那种劣质的服装出来。”

    “其他地区也有日本人建设的厂房，生产的东西良莠不齐。但那些质量好的，常常被租界里的日本人买了去。日本人卖给我们的，都是瑕疵品，或者是劣品。”梁禄补充道。

    “既然如此，在苏州城里，还是梁家的丝绸服装最为出名，是百年老字号。这样的话，你们自然有本事应付这事。我并不懂刺绣和纺织，为何要来找我？”陈老爷不明所以。

    “这正是我们要求您的事，”梁禄叹道：“我们梁家虽对纺织和染布等工艺比较在行，但却并不精通刺绣。咱们引以为傲的苏绣，日本人的模仿不来的。即使他们能仿得了苏绣的形，也仿不了苏绣的神韵。但我们梁家，却没有一个精通苏绣的。”

    “这可如何是好，”陈老爷说道：“但我们陈园里，也无人精通这东西。”

    “陈老爷说笑了，”陈夫人笑道：“难道您忘了您的二儿媳妇吗？”

    “她？”陈老爷讶然道，半晌后，猛地一拍大腿，失笑道：“梁夫人若是不提，我倒是忘了我这二儿媳妇。”

    “对呀。我早就听说，她是江北刺绣圣手梅绣珠的女儿。当年不是有‘南冷北梅’之说，说得就是冷家和梅家这两大懂刺绣的家族。可惜的是，冷家莫名其妙地遭了横祸，全家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梅家。但北方路远，来不及去拜访，就想到了梅夫人的大女儿嫁到了陈园，正好可以求教一二。”

    陈老爷笑道：“夫人你这一说，我才想起这些旧事来。本来我们家的生意跟刺绣沾不上边儿，加上我这二儿媳妇为人娴静，我常常忘却她还会这些本事。这样的话，我便去问问她，让她多帮帮忙。”

    梁夫人听罢，感激不已地说道：“那就有劳了。”

    此时，陈夫人从门外走了来，听到丈夫和梁夫人的对话，心中不快，便**言道：“梁夫人，我看我那媳妇帮不了你的大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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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梁夫人一见陈夫人，忙起身赔笑道：“陈夫人，我知道二少奶奶怀了身孕，让她帮忙，实在难为了她。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别人可求，万望您帮帮忙。”

    陈夫人叹道：“不是我不帮你们，只是……”

    陈夫人刚说到这里，便被陈老爷打断道：“既然如此，我们陈家帮定了。如果只是刺绣，也不会十分劳神。”

    陈夫人一听，拿眼去盯陈老爷，却被陈老爷瞪了一眼。陈老爷对梁夫人说道：“这样的话，今日下午，你们将图样等东西送过来，我让儿媳妇看看。上午有点事，脱不开身。”

    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对陈老爷千恩万谢，带着梁禄出了门。

    陈夫人见她走了，这才沉下脸来，对陈老爷说道：“你怎么还要帮她？她退了青儿的婚事，让我们陈家在苏州城颜面扫地不说，现在害得青儿连个婆家都找不到。”

    陈老爷皱眉道：“妇人之见！这些旧事提它作甚。现在青儿不是也有个中意的人，这也皆大欢喜。再说，我并不是帮他们，也是在帮我们，帮整个国家！”

    陈夫人冷哼道：“什么帮我们自己，这是帮我们自己么？这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老爷叹道：“所以我说你是妇人之见。你以为任由日本人获胜有什么好处？显然的，这个比赛只是个幌子。当局不敢得罪日本人，阻拦他们在中国开工场。但又怕老百姓说他们**求荣，只好设了这个比赛。他们以为，中国人的刺绣手艺比不过日本的先进玩意儿，或者说即使我们国家的刺绣手艺超越了日本人，最后作评定的人恐怕也会支持日本人。”

    陈夫人听罢，凝眉问道：“这么一说，梁家怎么都不可能获胜？那还帮他们做什么。”

    陈老爷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陈夫人，说道：“我说你就是妇孺之辈，没什么见识。日本人若是真的在苏州建了那种工场，那就是要把苏州这片净土渐渐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到时候，别说纺织，就是我们的生意，大概也要遭日本人的破坏。”

    陈夫人听罢，不再言语。碧绫在旁说道：“夫人，您不必担心。碧绫也学了点刺绣的手艺，虽然远远不够，但也能帮帮二少奶奶。”

    陈夫人叹道：“碧绫有心了。可现在，咱们家里一团乱，恐怕真没心思去做这些。”

    陈老爷怒道：“真不知这个培清像谁，整日里不务正业拈花惹草。落得这个局面，可怎么收拾得好？”

    陈夫人抱怨道：“你别总说孩子的不好。他还不是像你？当年你在外面也是有了个女人，不也是唱戏的。”

    说到这里，陈夫人收住口，转而叹道：“可我总觉得，杏如妹子跟这个女孩子不同。这个苏姑娘，看上去就是个贪图富贵的。可现在她又有了培清的孩子，你看这如何是好。”

    陈老爷叹道：“这能怎么办，就得把她给接进陈家。万一我们弃她不顾，苏州城里的人更会非议我们。”

    碧绫在一旁听了，笑道：“老爷，夫人，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夫人常常念叨自己没个孙儿，现在一下子出来两个。陈园以后就热闹了。”

    陈夫人展颜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也是件幸事。”

    此时，芸心带了陈培清到陈夫人屋里，商量了苏小恨的事。大夫已经为她侦过脉，确实是喜脉。而陈培清也将自己金屋藏娇的事说了出来。二老没法子，就商量着还是将苏小恨接进陈园，给陈培清作小。这期间，陈夫人又好生安慰了二少奶奶一番。所幸二少奶奶也见多了丈夫做这种勾当，便也应承下来。

    陈园的闹剧告一段落。但陈云英却就此闲不下来。他**未睡，本想躺着小憩片刻，却总回想昨晚的怪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便穿衣起身，跑到陈青絮的院子里，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两人商量半晌，始终没个头绪。

    “云英，我从未问过你一件事，现在你要老实告诉我。”陈青絮说道。

    “什么事？”陈云英问道。

    “你当真跟卧龙有来往？”陈青絮说道：“起初我以为这不过是捕风捉影。现在看来，这是无风不起浪吧。”

    “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陈云英笑道：“如果是以前的你，恐怕不会注意到这么多。”

    “经历过这么多，我当然也有些长进。”陈青絮说道：“既然你我都被卷进这些怪事里，彼此不需要再隐瞒什么吧。”

    “没错，我是卧龙的接线人，”陈云英低声道：“他们还有个线人，是丰和堂药房的学徒。”

    “那如果这件事跟日本人有关，我们要不要拜托卧龙查清楚它？”陈青絮沉吟道。

    “卧龙的事就是我的事。”陈云英说道：“我会弄清楚它。”

    此时，琳琅走进屋里，对二人道：“三少爷，小姐，辛家小姐来访。”

    “怎么又是她，”陈云英苦着脸说道：“就说我跟四妹都不在。”

    “谁说你们不在？！”随着一道清脆的话声，辛千雪不请自来，大咧咧地走进落英斋，冲陈青絮笑了笑，打过招呼。

    “这是怎么了，心肝宝贝？昨晚没有睡好么？好像有黑眼圈。”辛千雪走到陈云英面前，将脸凑近他。

    “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陈云英将她一把推开，鄙夷道。

    “我们去骑马吧。”辛千雪说道。

    “谁会跟你去！我不去！”陈云英背对着她，没好气地说道。

    “谁问你了？我是在问青絮呢。”辛千雪笑道。

    “还好不是我。”陈云英嗤笑道。

    “昨天刚去过马场，还没玩够，今天你还去啊。”陈青絮笑道。

    “青絮，你跟我去吧。你不是要见那个什么柳将军的。”辛千雪说道。

    “未过门的姑娘家还是不要总去的好，”说着，陈云英将陈青絮拉过来：“还是让这疯婆子自己去。”

    “我自己去有什么乐趣，你若是不让青絮跟我去，我就告诉陈夫人，你欺负我。”辛千雪嚷道。

    此时，琳琅自外面走进来，笑道：“少爷小姐们，不必争了，马场主人亲自过来请你们。”

    陈青絮抬眼望去，见是柳世成进了门，轻声啐道：“昨日刚从马场回来，累得我腰酸背痛，现在还要去，我可不干。”

    “我也没想请谁去，今日马场关闭一天。我是来找你们说话的。”柳世成有意无意地看了辛千雪几眼，淡淡地说道。

    “那我也要听。”辛千雪凑了过来。

    “辛小姐没事就请回吧。”柳世成淡淡地说道。

    陈青絮见柳世成和辛千雪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忙说道：“千雪，改日再去马场玩，我们家里今天乱糟糟的，也不能好好招待你。”

    辛千雪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陈青絮亲自送她出了门。

    陈云英见她走远，才对柳世成说道：“幸好你及时赶到。我受够了这位大小姐。”

    “如果她只是个大大咧咧的大小姐，就跟青絮以前那样，那倒也罢了。我怕她并不是这种人。”柳世成说道：“今后，你们都要提防着她点儿。”

    陈云英听罢，讶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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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柳世成在书桌旁坐下，沉默半晌，才又说道：“你可知道这辛千雪的身世背景？”

    “她？”陈云英讶然道：“她好像并无复杂的身世。我们苏州市长的独生女，仅此而已。”

    “事情恐怕不是仅此而已，”柳世成说道：“你可知道苏州市长的夫人？”

    陈云英沉吟道：“是说辛千雪的母亲？听说她在辛千雪十三岁的时候病故了。”

    “但我听说，苏州市长有两个夫人。辛千雪的母亲是原配，第二任夫人，也就是她的继母，是填房。”

    “这件事好像是听说过。说是二夫人没过门多久，便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亡，听说是为了点小事争风吃醋。”陈云英说道：“不过，这又跟辛千雪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柳世成冷笑道：“若不是三年前，我为了从军偶然经过扬州，遇到一个故友，我或许就不会知道这种天理难容的弑母行为会发生在一个正值豆寇年华的少女身上。”

    “弑母？”陈云英吃惊地说道。

    “对，苏州市长的第二任夫人，很可能就是辛千雪杀掉的。”柳世成说道。

    “这怎么可能？纯粹天方夜谭！”陈云英啼笑皆非地说道。

    “三年前，苏州市长的第二任夫人进门。在这之前，她便怀了孩子，听说只有三个月。但这期间，这位夫人对辛千雪百般刁难。那时候，或者应该说自从辛千雪的母亲去世后，辛千雪就患了失心疯。”柳世成说道。

    “这个我倒不清楚。辛市长大概也是三四年前才从外地调任过来的。这之前，我倒真没见过辛千雪。”陈云英说道。

    “但如果不是第二任夫人的死，没人会知道辛千雪的失心疯是装出来的。说到这里，倒有必要提一提辛千雪母亲的死。”柳世成说道：“这其实是一起案中案。辛夫人的死，说是心情郁结，得了什么抑郁症，才郁郁而终。实际上，她是被一种慢**毒药毒死。那种药服下之后，容易产生心悸难安，失眠等病症。反复折磨，精神自然崩溃。长久之后，身体也会垮掉，直到死亡。”

    “那毒杀辛夫人的凶手是谁？”陈云英也被这离奇故事吸引住，不由好奇地问道。

    “是第二任夫人。那时辛千雪就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她的失心疯是装出来的，只为了最后向继母复仇。二夫人的确是在争风吃醋的时候摔下楼梯死的。可怜当时还是一尸两命。但你知道那个跟她争风吃醋的人是什么来历吗？”柳世成说道。

    “什么来历？”陈云英不禁追问道。

    “那女人本是辛千雪的先生，据说跟辛千雪的关系极为亲近。这个女人也是极其贪图富贵的，借这职务之便去引**市长。辛千雪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挑拨离间，促使两人的争斗，导致二夫人死亡。”柳世成说道：“但这事发生之后，她便被父亲送出国，三年没有任何音讯，直到现在突然出现。”

    “这说起来有点玄乎，”陈云英半信半疑地说道：“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的吧？”

    柳世成说道：“若是道听途说，那真是万幸。可惜，这些都是我那作**的朋友查到的。但是，当时辛千雪只有十四岁，又是市长的女儿，不可能定罪。而她的主治大夫又出示了辛千雪精神异常的证明，这才让这案子不明不白地搁置下来。”

    陈云英听得目瞪口呆，喃喃地说道：“若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能有这等心计和城府……我还是不信的。毕竟，她看上去太像一张白纸了。”

    “没错。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也是不信这些的。但昨日在跑马场赛马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柳世成说道。

    “是什么？”

    “辛千雪明明是马术高手，却佯装自己并不太懂怎么骑马。但我从她的动作和握缰绳的手法看得出来，她不仅会骑马，而且恐怕还有不错的拳脚功夫。”柳世成说道。

    “这怎么可能，”陈云英瞪着柳世成肃穆的脸，不懂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若是编故事开玩笑来逗他开心，这也太煞费苦心。

    “所以，最好少跟这等人有牵扯。况且，她的父亲根本就是亲日派头子，谁又知道她接近你是安得什么心。”柳世成说道。

    陈云英瞪着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不知该采取怎样的表情。他僵在当场，愣愣地看着柳世成。

    “总之，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堤防辛千雪，且暂时不要管荒林中发生的事。那些由我们来查明。你跟青絮去了，只会添乱而已。”柳世成叮嘱道。

    送走柳世成，陈云英回了屋里思量他的这番话。回想着辛千雪灿烂的笑容，怎么也不可能跟“杀人凶手”这种**暗的词汇联系在一起。而作为一个官家大小姐，她又怎么可能懂马术，会拳脚？

    陈云英在屋里呆呆地出神，却未见陈青絮正站在他屋外的杏花树下，凝眉思索。刚才送走辛千雪之后，为了见柳世成，陈青絮急匆匆地回到落英斋。走到屋外，听屋里两人正在聊着，又听到辛千雪的名字，不由停住脚步偷听半晌。却没想到，偷听这许久，听来一个离奇的故事。又听柳世成要独自去查荒林奇案，不禁担忧起来。

    且说柳世成回了马场，一进门未见到小扬子，便问刘胡子道：“小扬子去了哪里？”

    “这小子说是要去找沈秋娘，到现在还没回来。”刘胡子话音刚落，小扬子便从门外急匆匆地进来，嚷道：“不好了，秋姨失踪了好几天，我找遍苏州城，也没见她的影子。”

    “失踪？”柳世成皱了皱眉，想起昨晚在荒林见到段十三，说道：“段十三出现在荒林，却又放我们一马，是不是他有什么苦衷？如此说来，沈秋娘很可能是被人绑架，用以威胁段十三就范。”

    小扬子一听，着了慌：“秋姨被绑架？那我们快去救她！”

    柳世成忙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若想救她，那就要再去荒林。这样的话，我们今晚出发。但这次必须带上另外一个人帮忙。”

    “还要带谁？”刘胡子问道。

    “邱财。”柳世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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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傍晚时分，夕阳金橘色的光大片地洒在苏州城里。青石地板上反**出刺目的光芒。邱财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抹去额头上的汗，抖了抖衣衫，期望能扇出点儿微风来。

    他抬头看向店外。行人稀少。苏州的夏天仿佛没有终结的一天，时间和空气一样凝结静止。

    “财叔，”小扬子笑嘻嘻地从店外面蹿进来，搭着邱财的肥厚的肩膀，却被邱财瞪了回去：“这天热的人要死，你离我远着点儿！”

    柳世成跟在小扬子身后，端详着邱财。邱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忙着将送货的人迎进来，点着刚到的食材数量。

    “邱老哥，”柳世成说道：“借一步说话。”

    邱财没有搭理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又是谁？你可知道我们店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算错了你赔我？”

    柳世成失笑道：“老哥，若是有更好的赚钱机会，相信你也不想错过吧。”

    邱财一听“赚钱”两个字，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他诧异地挪到柳世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哧笑道：“你看上去一副穷酸相，会有钱给我赚？”

    邱财话音刚落，突然眼睛一亮。只见小扬子举着两吊钱，在他眼前晃了晃。

    邱财咽了咽唾沫，眼珠随着铜钱的摇摆而转动，嘴里却问道：“可这差事待遇也太低了点儿。两吊钱的话，只够我吃几天的饭而已。”

    “财叔，这是见面礼而已。我们将军……不，应该说我们老板会在你做完工作后，付比这多得多的钱。”小扬子笑道，将那两吊钱塞进邱财的手里。

    “无功不受禄，这还没给我说要做什么呢。”邱财嘴里这么说着，却将钱攥得紧紧的，根本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您这边来一下。”柳世成微笑道，拉着邱财进了藏酒间，四顾无人，才说道：“我们今晚想去苏州城外的荒林救一个人，但我们都不熟悉那林子。我想请老哥帮帮忙，走这一趟。”

    邱财皱眉道：“你怎么认定我就熟悉那荒林？那座山政府已经下令封了。”

    “可您前几天不是才去过？”柳世成直截了当地反问道。

    邱财不说话了。半晌后，他才瞪了小扬子一眼，斥道：“你小子嘴真快。我是去过，但只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名贵中药，想采点儿回来卖。”

    “得了吧，老板他不是外人，财叔你也不必隐瞒，”小扬子咂舌道：“你是又手痒了，想去山上盗墓对不对？”

    邱财眨了眨眼，没有说话。柳世成说道：“老哥既然是冲着山上的墓去的，那该知道那荒林的历史，和山中墓葬的来历了？”

    “这当然知道，”邱财撇了撇嘴：“现在满苏州城的人，根本没几个知道那山上有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柳世成讶然道。他们已经在山上见过那些村民的坟墓，但一个普通百姓的墓葬，能有什么无价之宝？

    “我说的不是那些二十年前的墓，”邱财看出柳世成的疑惑，于是解释道：“那山中藏着明朝的墓。那里面有宝贝。”

    “明朝？”小扬子眨了眨眼：“我怎么没有听说？”

    “不是干我们这行的，怎么会知道这些，”说起墓葬，邱财出乎意料地话多了起来：“那荒山本来没有名字。但明朝末年，天下大乱，流寇外贼常常在中原作乱。荒山下曾有个小村落，叫宝山村。原本，村里的人安居乐业与世无争。但到了明末，清军入关，一步步地攻占中原国土。到了苏州城的时候，清军发现宝山村，想要将这村子夷为平地。村民中的青壮年组织起来，组成抗清队伍，纷纷在山上隐藏起来，想看准时机杀掉敌人。”

    “清军烧了村子，又想放火烧山。但清军听信了村民故意放出的谣传，说山上有宝藏，这才没有烧山，反而派了一小队人上山寻宝。等清军到了山顶，事先埋伏在山腰的八个小队的村民冲出来，跟他们进行了一番肉搏战，战况惨烈。清军见敌不过，存活下来的军人想要下山求援。但走到半途，被半山腰埋下的火药炸飞，全军覆没。”

    “多年后，苏州曾出现过大旱，颗粒无收。康熙帝为此下江南查访旱情。途径苏州城外荒山的时候，听说这个故事，居然感怀村民的勇敢不屈，又听说率领八个小队的队长全部罹难后，他们的夫人也跟着自尽殉情，便命人在这荒林中建起八座贞节牌坊，按照太极八卦阵的方位设立在半山腰，并命人设了八个墓葬，赐了许多珍宝入殓，以慰亡灵。”

    “但这牌坊建成之时，苏州城突然晴天霹雳，继而大雨倾盆。苏州城中的居民纷纷涌出家门，观看这场许久未见的大雨。从那之后，苏州风调雨顺，再无大旱。所以，有人盛传，是康熙帝的英明仁爱感动天地，令亡灵怨念散尽，给苏州带来福报。”

    邱财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小扬子听得入了迷。柳世成为了查荒山，也查过它的历史，对这些故事大体了解，倒不觉得稀奇。但他所关注的，并不是明朝历史，而是清末**的李家村，和现在的诡异事件。

    “财叔，既然如此，你去盗这种墓，会惹来天怨人怒的吧。”小扬子咧了咧嘴，说道。

    邱财摆了摆手，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东西死人留着没用，不如给我们活人。管他什么报应不报应，我只相信钱财。即使黑白无常来捉我，我也可以从墓葬里掏出个宝贝来买通他们。钱财比菩萨灵验多了。”

    “那么，上次你去的时候，有没有找到那些墓？”柳世成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邱财叹道：“那都是暗墓，没有墓碑，但是距离牌坊也不会太远。我好不容易找到其中的一个，但太过兴奋，不小心被捕兽夹夹伤了脚，回来休养了好几天。”

    “老哥，还好你没有找到，”柳世成说道：“找到之后，你就不是只伤到脚这么简单。”

    “你这话什么意思？”邱财皱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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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我想那八个墓或许是相连的，”柳世成说道：“有暗道相通。但不熟悉五行八卦和机关埋伏的人，根本找不到它们。但只要找到一个，八个也都找到了。”

    “对啊，中通相连，”邱财的眼睛一亮，看着柳世成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所以今晚我们要去找这八个墓，但我们都不懂墓**的方位之类，只好请您帮忙。”柳世成说道。

    “这好说，”邱财嘿嘿笑道，肥肉堆积到两腮，像是突然鼓出两个大馒头：“那找到的宝贝……”

    “当然给老哥一半。我们的同伴为了盗墓或许被困墓中，没了消息，我们今晚就是要去救他。我们只为救人，不为图财。”柳世成说道，心里却在暗忖：如果当时你自己找到墓**，说不定早被人灭口。这么多日子，我们都没找到藏在山林中的人，很显然，他们发现了墓**，并藏在了里面。但若是跟你说了实话，你或许因为没宝贝可拿而不给我们作向导。为了查明是否有人在林中被困，是否日本人在作怪，也只能暂时骗你了。

    小扬子在一旁**嘴道：“要救的人就是秋……”

    刚说到这里，柳世成给他递了个眼色，小扬子只好闭上嘴。但邱财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只一心想着自己将要到手的宝贝，有点飘飘然。

    转眼到了晚上，柳世成、小扬子和刘胡子收拾停当，见邱财也一身劲装来了马场。当然，他那身劲装将身上的肥肉勒了出来，颤颤巍巍地抖动，像是几团海绵缠在身上。

    “你这朋友，能行吗？”刘胡子打量着邱财身上的肥肉，对着小扬子咧了咧嘴。

    不料，邱财的耳朵灵敏得很，听到刘胡子的议论，不屑地冷哼一声。

    几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映，到了荒山脚下。柳世成对邱财说道：“现在，你只需带我们到上次你找到的坟墓之处即可。”

    邱财点了点头，瞪大眼睛，将身体猫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球。这肉球居然很轻灵地前行。夜色下，仿佛在滚动一般。

    刘胡子看着邱财的背影，在心里暗叹一声。此时，柳世成却示意三人停下来，转回身轻声喝道：“是谁？出来！”

    身后的草丛发出一阵悉悉窣窣的声响。之后，陈青絮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你怎么在？”柳世成没好气地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陈青絮冷哼道。

    “算了，让老板娘跟着吧，”刘胡子忙劝道：“救人要紧。况且你就算不让她跟，她也会跟定你的。”

    陈青絮啐道：“谁是你们老板娘！”

    “你们磨蹭什么？快点儿！”邱财催促道。

    柳世成只得不情愿地拉起陈青絮。陈青絮反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柳世成心下一怔，握紧她的手。夜色下，两个人都没再去看对方，却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

    几个人沿着曲折的山路走了许久，才停在一处草木茂密的地方。

    “到了。”邱财站住脚。

    “到了？”刘胡子四下张望，没发现这里跟其他地方有何不同。

    “墓**在哪里？”小扬子蹲了下来，戳了戳脚下的土地。

    “哪里哪里？”陈青絮问道：“你们在找那些人的藏身之处？为什么要找坟墓？”

    “如果帮不上忙，就安静点儿。”柳世成无奈地说道。但邱财却盯着一棵参天大树一动不动：“在那里。”

    “你是说，坟墓是一棵树？”刘胡子哭笑不得地问道。

    “没错。”说着，邱财径直向大树走过去。

    “就他这种千斤顶体型，肯定会把树撞倒的吧？”刘胡子苦笑道。但邱财不仅没把树撞倒，反而瞬间消失了。剩余的人都看*了眼。半晌后，从那古树中伸出一只差不多像猪蹄那样肥硕的手：“你们都进来吧。”几个人跟了上去，拨开枝干，才看到一个一人半高的树洞。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原来是中空的。

    “老兄，这么小的地方，你居然没被卡住。”刘胡子笑道。但显然，这狭小的空间因为邱财的存在而显得更逼仄。“入口处就在这下面。”邱财说道，蹲下身**了**石板。

    石板缓缓开启，黑洞洞的台阶延展在眼前。

    与此同时，陈园里，林楚红坐在梳妆台前，将发簪和首饰一件件地卸下来。透过西洋镜，她看到陈培源正一脸愁云惨雾地半倚在床上。

    “你这是怎么了？”林楚红笑道：“现在该头疼的是二弟，不是你吧。”

    “二弟？他怎么？”陈培源不解地转过脸来看林楚红。

    “你回来的晚，大概没见今天这架势。唉，我竟也不知道我师妹居然能跟二弟在一起。现在还怀了孩子。”林楚红叹道。

    “这算什么，”陈培源叹道：“让我头疼的，可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啧啧，那你倒，有什么大事能让你头疼的。”林楚红笑着坐到床边，躺进陈培源怀里去。

    “还不是上官瑞不死心，总想着将我挤下台，千方百计地挤兑我。”陈培源轻抚她的长发，说道：“现在，日本人也倾向于他那边，我这秘书长的位子怕是还没坐热，就被他抢了去。”

    “日本人怎么跟他站在一边？”林楚红蹙眉道：“他们不都是支持你的吗？”

    “支持不支持的，只在于一个‘利’字。我现在没能给日本人带来什么好处，他们哪能打心底里支持我。”陈培源说道。

    林楚红思量半晌，笑道：“我若是说，我能让你再获日本人的支持，你要怎么谢我？”

    “你？”陈培源失笑道：“你能做什么？”

    “我虽不能做什么，但我恰好知道卧龙的下落。”林楚红微笑道。

    “什么？”陈培源一惊，盯着她说道：“你可不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我知道卧龙的人藏在丰和堂药房，或者说，他们跟丰和堂脱不了关系。”林楚红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陈培源奇道。

    “你难道不记得冯嫂死的那晚我也在场么？当日她告诉我的。我一直没敢说出来。”林楚红说道：“但你可以按这个线索去查访。万一找到卧龙，随便抓个人去给日本人，他们肯定会再次信任你的。”

    “你说的这个虽然不错，”陈培源沉吟道：“但爹最恨亲日派的人。这事若是让爹知道了，免不了要罚我。”

    “那你就一口咬定不是你做的，”林楚红冷笑道：“我自然有法子应付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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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荒林古墓里，几个人跟着邱财小心翼翼地前行。

    “这座墓的机关埋伏并不多，很轻易就破了。”邱财低声道：“我想，也不会有太多的宝贝放在这里。”

    “没有宝贝，但是有人。”刘胡子说着，拉住柳世成，指了指地板。邱财停住脚步，将手中装着萤火虫的袋子靠近去看，赫然见那地上躺着一只骷髅头骨。

    “这不会是盗墓贼的吧？”陈青絮缩了缩脖子，说道。

    “不对，骨头发黑，是中毒死的。”柳世成说道。

    “你们过来看！”邱财起身，**索着墙壁上的图案。那幅仙鹤祥云图。邱财**索半晌，找到那图的图眼，将那图眼按了下去。之后，一阵“吱吱咯咯”的响声过后，一扇门在他们右边打开。伴随着门口的一股**风，恶臭气味也跟着蹿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陈青絮忙掩鼻退开。

    “去看看就知道了。”说着，柳世成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走进门内。

    “门里并无机关，大家可放心前行。”邱财说道。

    几个人这才放下心来，借着微弱的荧光，走下几级台阶。突然地，柳世成停住脚步。紧接着，大家都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色瞠目结舌。

    原来，这底下竟是一个个像牢房一样的隔间。恶臭的气味从里面传出来。邱财将手中的萤火虫袋子举过头顶，看到那牢房里居然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的人。

    “是尸体吗？”陈青絮下意识地抓紧柳世成的手。

    “不是。”小扬子说道，右手攥紧飞镖。

    “且慢动手，”柳世成阻拦道：“这些不是敌人。”

    几个人凑近去看，见牢房里有几个人已经苏醒过来。他们衣衫肮脏，头发蓬乱，骨瘦如柴，好像已经很久不见天日。这些人瞪着柳世成他们，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你们是什么人？”柳世成问道。

    “你们又是谁？”牢房里有**着胆子问道。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小扬子说道：“你们莫非是李家村的人？”

    “李家村？”牢中一个满头白发，活像是骷髅架子的老者冷笑道：“李家村的人，除了我以外，全都死了。”

    “那老伯你是？”柳世成追问道。

    “你叫我老伯么，”那人叹道：“其实我只有三十岁而已。”

    “什么？？”小扬子惊道。但看那人满脸褶皱，满头银发，众人皆以为他已近古稀之年。

    “你们是被谁关在这里的？”柳世成问道：“关押你们的那些人呢？”

    “那些人，你们对付不了。”老者无奈地看了看他们：“前几次也来过几个人，说是要救我们，结果，统统变成了实验品。”

    陈青絮听罢，想起刚才无意间发现的骷髅头骨，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么，这里真的是日本人的实验基地？拿活人做实验？”刘胡子惊道。

    “没错。”牢中有人回道：“你们能救我们出去吗？”

    几个人的对话，惊醒了越来越多的人。但很多人对于柳世成等人的出现，居然没有大惊小怪或者欣喜若狂。更多的人沉默呆滞，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们一样。

    “先别废话，救人！”说着，柳世成对邱财说道：“老哥，你是开锁的行家，把他们的锁都打开吧。”

    邱财瞪着他：“里面有金银财宝吗？没有的话，我为什么救他们？我知道了，你们这些人把我骗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根本没有宝贝对不对？”

    “你这人怎么没点恻隐之心？如果里面关着你的亲人，你难道也不管他们？”陈青絮愤愤地说道。

    邱财白了她一眼，不情愿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枚粗铁丝，将那手中发光的袋子丢给陈青絮，命令道：“给我照着锁头。”

    陈青絮走上前，将光亮靠向邱财和牢门上的锁。这时，牢里的人才有点蠢蠢欲动起来。许多双眼睛都盯着邱财开锁的那双手。不消多会儿，邱财便打开了第一扇牢门。

    “救一个也是救，救十个也是救，你索**把他们都救出来吧。”陈青絮催促道。

    邱财撇了撇嘴，一眼望过去，大约有十几间牢房。陈青絮见他有些犹豫，便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来，在邱财面前晃了晃：“你若是把他们都救出来，我就再付你三块大洋。”

    说罢，陈青絮将大洋塞到邱财手里。邱财一看这银元，将它捏在指间，吹了口气，又将大洋举到耳边，眯起眼睛去听。之后，他的眼睛顿时比陈青絮手中的萤火虫袋子更亮。

    “你可不要食言。”邱财说罢，立刻手脚利落地去开其他的锁。

    柳世成则警惕地四处查看，却没发现任何敌人或者看守的踪迹。

    “为什么这偌大的牢房，反而没有人看守？”柳世成自语道。

    “或许日本人觉得，这里足够隐蔽，没有人能够发现得了。”刘胡子说道。

    不多会儿，邱财将所有的牢门打开。“你们快逃走吧。”陈青絮对牢中的人说道。牢中的人开始*动起来，却没有人出牢门。

    “门都打开了，你们现在可以逃出去。外面的埋伏都被我们毁掉了。”柳世成说道。

    这时候，才有人蹿了出来，向着大门跑过去。但当他们的脚刚踏到大门口，却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却见这些奔出牢门的人，全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柳世成等人吃惊地围上去，见倒在地上的人后脖颈处都**着一把飞刀。刀深深没入血肉，又从咽喉处伸出刀尖来。

    “暗器从哪里来的？”柳世成一惊，即刻提高警惕。

    “我就说不要随便逃出去，”牢中那个白发苍苍的男人又开了口：“以前企图逃走的人，都这样死了。”

    这下，牢中人人恐惧，居然没有人再敢冒险向外冲。陈青絮见状，不禁怒从中来：“莫非你们宁可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苟活，也不肯逃跑试试看吗？！”

    “逃跑就是那种下场。我虽然没逃走，但至少还活着。”男人说道。

    陈青絮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柳世成一把拽到身后。而与此同时，他们对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之后，有光束照**进来。随之，伴有木屐敲击青石地面的响声。

    柳世成眯起眼睛，待适应这光亮之后，才看清对面出现的人。

    而当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不禁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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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只见对面出现一个身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盘着高高的发髻，灯光清楚地映在她的脸上，也映出她身后的十几把狙击枪。

    “秋姨？你这是？”小扬子吃惊地看着面前的日本女人。那分明是沈秋娘。妖媚的媚眼，窈窕的身段。但穿上和服之后，这种妖娆更为突显，仿佛她是从古画中走出的美女蛇。

    “你们果然找了来，”沈秋娘笑道：“但是，也只有去死了。”

    “你是日本人？”柳世成喝道。

    “没错，我当然是日本人。”沈秋娘笑着展了展宽大的衣袖：“我的真实姓名，是本间梨衣子。”

    “秋姨怎么可能是日本人？”小扬子惊道，转而去问邱财：“财叔，秋姨怎么会是日本人？她曾经不是我们山寨里的人吗？”

    邱财也呆住了：“我哪里知道？”

    “那么，十三叔也是日本人？”小扬子追问道。

    “呵，你若是不提，我差点儿把他给忘了。他现在恐怕早就成了一堆毒蛇的美食。”沈秋娘悠然地笑道：“我今天早上把他丢进了蛇池里。”

    “你！十三叔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小扬子怒道，牙关紧咬，几乎渗出血来。

    “怎么，我以前对你不好吗？”沈秋娘脸色沉了下来：“好像知道我是日本人之后，你就忘记我对你的好了。”

    小扬子咬牙道：“我不要你的虚情假意！十三叔对你倒好，你却把他害死，你这女人，比蛇蝎还毒！而我爹瞎了眼，才有你这样的手下！”

    “说到你爹，”沈秋娘微笑道：“我倒想起一件往事来，你要不要听听？”

    “没功夫跟你废话！”说着，小扬子拈起流星镖。

    “其实，当年山寨被破，是我引来的敌人。”沈秋娘悠然地说道。

    “你说什么？”小扬子瞪大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我当年假装落魄，潜入山寨，就是为了你爹的宝藏。我知道他在年轻时是个飞贼，偷了不少价值连城的东**在山寨里。而传说中的一对天下璧，说是持此璧者得天下，居然也在你爹的手里。我只不过是为了大东亚共荣而筹集更多的军饷，才进入山寨，夺取宝物。当然，这需要帮手。这样，我才联合外敌，灭了山寨，方便拿取这些东西。”沈秋娘说道。

    “你！原来你才是杀我爹的仇人！”小扬子咬牙叫道。

    “那又如何呢？你现在要到地下去陪你爹了。”说着，沈秋娘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顿时，十几把狙击枪对准众人。

    “嘭嘭”的枪声响起，激起地面的飞灰。待烟尘消退之后，沈秋娘不禁一怔。刚才还在眼前坐以待毙的人居然消失了踪影。

    但即刻，她又回过神儿来，冷笑道：“原来是故意踩中脚底的机关，落到地下去了。那也没关系，下面除了机关外，就是毒气室，免不了一死。”

    此时，手下的人又将牢门纷纷上了锁，将门口的尸体拖了出去。牢里的人又渐渐安静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地面之下，邱财吃力地抓住三爪钩，将身体悬在地板下面。他的右手抓着钩子，左手抓着刘胡子的裤带，刘胡子两手抓着小扬子的右臂。

    “这下面好像有蛇！”小扬子喊道。萤火虫的袋子落到下层地面上，映出地上蠕动着的青蛇。

    “他爷爷的，好像是竹叶青！老子没在战场上战死，最后反而被蛇咬死！”刘胡子咒道。

    “都他妈给我闭嘴！”邱财吃力地抓着三爪钩，却发现这钩子摇摇欲坠，显然要断了。

    也难怪。不是这钩子不结实，而是这种飞檐走壁用的三爪钩，大约只能承受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若是加上第三个，就有点吃力了。更何况这第三个相当于两个人的体重。

    豆大的汗珠从邱财脸上滑下来。他只好咬了咬牙，对刘胡子喊道：“我裤袋里有雄**散，你拿出来洒下去。等这些蛇都退走点儿，我们就跳下去。”

    “你居然还带着这些，”刘胡子听罢，空出一只手来，费力地伸过去，从邱财裤兜里掏出雄**散，使劲地洒了下去。

    “废话，墓地里到处都有蛇虫鼠蚁，我当然带着这些。小扬子，看看那些蛇退走了没有。”邱财喊道。

    小扬子定睛去看，见那些蛇居然扭动挣扎一番之后，纷纷四散开来。他这才松了口气，喊道：“都退开了。”

    “好，我们下去！”说着，三人纷纷松手，跃到地面上。小扬子脚下一软，仿佛踩到什么东西，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踩中了埋伏。但等了半晌，未见任何异样，才放下心，仔细地去看脚下的东西。

    邱财此时掏出火石，点燃了一个火折子。小扬子这才借着亮光看清手中的东西只男式布鞋。

    “这是，十三叔的鞋！”小扬子惊叫道。

    邱财也一惊，三人小心地在地面上搜寻，不久变寻到一具发黑的尸体。小扬子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尸体正是段十三。

    “十三叔！十三叔！”小扬子哭道。

    “他已经死了，你喊也没用。”刘胡子叹道：“可是，段十三不是跟沈秋娘在一起么，为什么她要杀了段十三。”

    “一定是十三叔不想跟她继续同流合污，但她怕这里的秘密被人知道，才杀了十三叔！”小扬子哭道：“我怎么现在才看清那个女人！”

    “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雄**散只能将蛇驱走一时。过不多会儿，它们还会再次出来。你们若不想变成段十三这种模样，都跟我走！”邱财说道。

    “财叔，他也曾是你的兄弟啊，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伤心？”小扬子抹掉眼泪，说道。

    “伤心有什么用，他能复活？现在要紧的，是逃出这里。”邱财说道，**索着向前走：“跟上！”

    这时，刘胡子突然惊道：“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将军和四小姐？”

    “对了，将军和四小姐呢？”小扬子也紧张起来。

    “你们在磨蹭什么？！我可不想陪你们死在这里！”邱财不耐烦地喝道。

    “可是，将军和四小姐不见了！”小扬子叫道。

    “死不见尸，说明还有可能活着，”邱财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我们有命逃出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们。”

    刘胡子示意小扬子跟上邱财的脚步。他安慰道：“放心，将军不是那么容易中招的人，四小姐也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小扬子点点头，跟在邱财身后。走不多久，到了一个岔道口，邱财停了下来，熄灭火折子，示意小扬子二人蹲下来。

    此时，有两个身穿防毒服的日本人从他们身前经过，用日语聊着天。

    等他们走远了，小扬子才低声问道：“这是哪里？他们怎么这幅打扮？”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就是毒气室。小日本进行毒气实验的地方。”刘胡子低声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倒霉了，”邱财低声叹道：“这里是守备最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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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此时，牢房里，沈秋娘见没有异状，便带着手下离开了。牢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其中一间囚室里，柳世成和陈青絮从墙角走出来，坐到大家面前。

    “刚才多谢大家的掩护，”柳世成对那个未老先衰的男人说道：“敢问这位老哥名讳？”

    “我？叫我老李好了。时间这么久，我都忘了自己的名字。”男人无所谓地说道。

    “世成，现在我们被关在这里，怎么才能逃出去？”陈青絮担忧地问道：“小扬子他们呢？”

    “伺机而动，”柳世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有我呢，别怕。他们也不会有事。”

    老李瞧着他们俩，冷哼道：“进了这里，就别想出去了。”

    “这倒未必，”柳世成见其他人虽不说话，却有点好奇地盯着他俩，便问道：“刚才那个日本女人怎么能知道你们要逃走呢？”

    “好像是在牢门口设了机关的。逃走的人，都会死。”有人搭话。

    “不对，如果有机关埋伏，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已经都毁掉了。”陈青絮摇头道。

    “也有这种可能，”柳世成沉吟道：“原先坟墓里的机关埋伏，都被邱财毁掉。但这些看管犯人的机关，是日本人事后加上的。连邱财也没发觉。”

    “也许吧。”陈青絮说道：“那我们要怎么逃走？”

    “大家平时都做些什么？”柳世成边问边打量了一下牢中的人，居然全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

    “给日本人做苦工，杂事，如果生病了或者要死了，就被带到实验室去做实验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怯怯地说道。

    “苦工？”陈青絮皱眉道：“这个鬼地方需要做什么苦工？”

    “我们也不清楚，就是每天干挖土，推砖等杂活。有专门的人负责建造。好像日本人要在这里建个什么地方。”少年说道。

    “可能是这样的，”柳世成思量道：“日本人想把这里建成一个实验基地，但是还没完工，需要苦力，因此抓了你们来做工。但是，这种违背人伦又会受到国际军事法庭制裁的行为不能见光，才把你们都囚禁起来。”

    “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反抗？这大大小小的囚室，不只这几个吧？大家联合起来，杀日本人，逃命去！”陈青絮说道。

    “你说得简单，你以为我们没逃过？”老李嗤笑道：“可最后，反抗的人都死了。那些尸体还是我们埋的。”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死又怎样，中国人难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陈青絮怒道。这下，整个囚室的人都看向她。老李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理她。那少年则呆呆地望着她许久。

    “你盯着我做什么？”陈青絮瞪着少年问道：“你也怕死吗？”

    少年忙将头垂了下去。手摆弄着自己快要烂掉的鞋子。

    “你叫什么名字？”柳世成温和地问那少年道。

    “我叫顺才，本是住在这附近山村的。”少年低声答道。

    “顺才，我们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柳世成微微笑道，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

    第二日，陈园里，陈夫人听说陈青絮又未归，自然以为她又跟柳世成呆在一起，心中不悦。毕竟陈青絮还未出阁，虽然婚期已经拟定完毕，但毕竟还没成亲，不该跟未婚夫整日厮混在一起。

    陈夫人私下叫来芸心，让她去马场带回陈青絮。但芸心去了又回来，回报说陈青絮不在马场，甚至连柳世成都不见了踪影。

    陈夫人这下坐不住，加上昨日苏小恨来闹了一场，怒气郁结，现在又急火攻心，当场晕厥过去。芸心见状，忙请来大夫。而陈培清正想跟陈夫人提迎娶苏小恨的事，正巧赶上陈夫人发病，也将这事暂时压下来。

    苏小恨在自己的别院儿中，心中美得不行。陈老爷应了她和陈培清的婚事。虽然去做个二夫人，也总比在外抛头露面，辛苦奔波要好上无数倍。她收拾了细软，打扮好自己，就等着今日陈培清来告诉她婚期。但左等右等，等到日过正午，陈培清也没来，顿时又开始诅天咒地，大骂陈培清。

    正骂着，丫鬟领着一个美貌姑娘走了进来，说道：“苏姑娘，这位姑娘要见你，说是二少爷带了话儿来。”

    苏小恨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女人一番，问道：“你是？”

    “我叫锦桃，是二少奶奶屋里的丫头。二少爷差遣我来，让我告诉姑娘，今儿个陈夫人病倒了，他答应您问的事改日再说，并让我告诉姑娘，他晚上就过来看姑娘你。”锦桃说道。

    “原来是这样，”苏小恨皱了皱眉，心里骂道：“这死老太婆，不知道是真病还是搪塞我。不过，我看你能拖到几时。”

    “姑娘若没有吩咐，锦桃就告退了。”锦桃说道。

    “等一下，”苏小恨说着，去里屋取了吊铜钱，塞到锦桃手里，笑道：“劳烦你了。这些拿着。”

    锦桃笑道：“姑娘你客气了。”她将那吊钱收好，才又说道：“姑娘今后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苏小恨点了点头，笑着送走锦桃，见她走远了，才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蹄子，闻着你身上的香味就恶心。”

    锦桃回了陈园，到了陈培清的院子，见二少奶奶不在，二少爷反倒坐在屋里喝茶。

    “您没去店铺里？”锦桃问道。

    “去什么去，娘病了，难道我不留下来照顾她？”陈培清笑嘻嘻地盯着锦桃。

    “笑什么，你。”锦桃也忍不住笑了，探出纤指一点他的脑袋：“二少奶奶不在，你又这副德**。”

    “她去娘那里了。”陈培清笑嘻嘻地凑近锦桃，闻着她身上的香味：“你这香味莫非是天生的？让人黯然**啊。”

    锦桃咯咯笑着躲开，嗔怒道：“你让我去找苏小恨，我去了。说好人家晚上还等着你的。”

    “那就让她等。现在，我就想要你。”陈培清嘿嘿笑着将锦桃一把搂进怀里。丝丝缕缕的花香从她身上钻进陈培清鼻子里。陈培清使劲揉搓着她的身子，嘴里喃喃地低声笑道：“你可知道，我多想你。”

    “青天白日的，让人瞧见。”锦桃见陈培清不想放开她，着了急，想要挣脱。毕竟这时已近正午，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到，到陈老爷陈夫人那里添油加醋，自己是别想再在陈园呆下去了。

    “我管他们。”陈培清说着，一边喊着“心肝宝贝”，一边将锦桃抱进自己屋里，将门闩上，下了帘子，两人就这样滚进锦被里去。两人甚至还没及得上完全褪去衣服，便急火火地纠缠在一起。

    正打得火热，屋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二少奶奶的声音：“碧绫，你帮我看看这刺绣的图样。梁少爷刚送来的。”

    “是，少奶奶。”碧绫应道。

    “锦桃怎么不在？锦桃？”窗外，二少奶奶喊道。

    “她在叫我。”锦桃有点惧怕地停了动作，伏在陈培清耳边悄声道。

    “别去管她。”陈培清堵住锦桃的唇，再次将自己埋进锦桃柔软的身体里去。门外，二少奶奶推了推门：“培清，你在里面吗？大白天的，怎么关着门？”

    “滚开，我在睡觉！睡起来还要去照顾娘！”陈培清没好气地吼道。

    这下屋外没了声音。脚步声渐远，二少奶奶走开了。

    锦桃刚才一直咬紧牙关，现在才敢出声道：“你，你还不住手……”

    “她走了不正好。”陈培清嘿嘿笑道，扑到锦桃身上去，像是扑进了一朵香软的云彩里，肆意地蹂躏那绵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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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仙桃院言语十分殷切，景虎尽管对刚刚重见的梁小樱非常不舍，最终却还是听从了姐姐的话，在榻榻米上躺好，闭目休息。

    而仙桃院一发话，只有梁小樱最明白个中包藏着什么样的含义。等确定景虎睡着了，她跟着仙桃院来到外面的庭院里，已经看见那位夫人的脸色变了，在景虎面前，她这个姐姐是表现得很坚强、很从容的，此刻却显得很脆弱，很心痛。

    “小樱，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明知道景虎病倒了，你当初和我的约定就已经不算数，你这样回来春日山城，可知道我就算脾气再好，也会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仙桃院难以理解她为何在此出现，语气中充满哀伤，又夹杂着一些怨愤。

    “你不是想知道我弟弟得的是什么病吗？大夫说，他头颅里有淤血，就和你当初告诉我的那种病很相似。有一次，他就在山上晕倒了，从马上摔下地来，过了两天两夜才苏醒。如果他不出征，这种病是不是会再过几年才会发作？当初也是你告诉我的，不是吗？”

    “是，但我必须回来。”

    梁小樱咬咬嘴唇，坚定地说。

    “仙桃院夫人，我从没想过回来是否会被你责怪，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就一定要想办法补救。如果这是天意，我相信老天有眼，是我造的孽，就不该让景虎去承受。所以，我已经决定，从今天开始，我天天去毗沙门堂赎自己的罪过，就算要我付出一切，我也愿意做出最大的牺牲，换来景虎的生命。”

    仙桃院恨恨地翘起唇角，“你说得还真坚决，愿意牺牲一切吗？那么，如果我要你在毗沙门神面前发毒誓，并答应我的要求，你肯吗？”

    “我愿意。”她的回答依旧干脆果断。

    “别答应得太早，你先跟我来。”

    毗沙门堂中，灯火昏**，进去之后，完全感觉不到白天的存在。不，从前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景虎已经很久没来上香念经的关系，还是如仙桃院所想的那样，毗沙门天神见到她这个“罪人”，连香火也不愿享用了呢？

    “小樱，你若有诚意，就在毗沙门天菩萨面前跪下。”

    仙桃院的声调，第一次变得如此沉闷又冷酷。

    “你已经非常清楚，历史的改变是因你而起，那么，你现在就当着菩萨的面，答应我一件事。”

    “夫人请说，不管是要我生死都好，我都会祈祷景虎早日康复。”望着走到她面前的仙桃院，梁小樱看着她的眼睛，仿佛看见了风刀霜剑。

    “我不会要你死，景虎说过，在这个春日山城里，他讨厌看见血腥，而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是个爱杀人的人。小樱，你听好，我不会要你死，但我要你答应，就在这几日之内，安抚好你的两个孩子。”

    “安抚好……我的两个孩子？夫人这话是何意？”梁小樱不禁疑惑。

    仙桃院的声音更加低沉，“明天，我要你亲笔修书一封，立刻送去相模小田原城给北条氏政。不管用什么方法，你都要让信华和北条家小女儿的婚事敲定，儿子是你的，你可以自己安排信华的去处，即使你让他恢复武田的姓氏，也必须把定亲之事变作现实。而阿夏，她已经确定会成为景胜的正室，你必须答应我，让她永远留在越后，留在景胜身旁，从此不再见她。”

    天哪！梁小樱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她甚至怀疑，这种话根本不是仙桃院说出来的。景虎的姐姐，那位一向温柔的、知书达理的仙桃院夫人，竟会当着毗沙门神的面，让她答应一件令她比死更难受的事——骨肉分离！她笑了，笑到脸色惨白，像稀泥一样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你舍不得你的儿女吗？我觉得我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至少信华还可以跟你走，如果北条家够开明的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仙桃院的话，舍不舍得，这还用问？从前，她已经舍弃过孩子两次，还能承受第三次吗？况且，她非常明白，她即使能带信华走，和儿子相聚的时日仍然短暂，今后依旧不可能再见。因为北条一方已经送出了氏秀作为上杉家的养子，即使上杉家不送人质过去，如今处于战败后重建的武田家也必须与北条稳固盟约，而信华是武田信玄的小儿子，若现任当主胜赖要向北条求助，即使是儿子，也一定要入赘到相模，方可表示诚意。纵然未来儿媳妇的母亲是氏康的继室翡萦雪，但北条家的当主仍是氏政，就算阿雪会善待信华，氏政也绝不会准许信华到小田原城之后，再和本家的亲人们相见。

    仙桃院这个要求，几乎把她逼到了绝境。梁小樱半晌才站起身来，到菩萨跟前重新跪下，“好，我答应，我会给北条氏政写信，然后带着信华离开越后，亲自去信浓见胜赖，托他以武田家当主的名义把信华送到相模，并托他来促成这个定亲。我也会把阿夏留在越后，今后永远也不踏上这块土地，不再见我的女儿。仙桃院夫人，这样，足以保证越后起码数十年的和平，您希望的，不就是如此吗？”

    “看来你明白了，那就发毒誓吧。”

    仙桃院冷冷地道。

    “你对毗沙门菩萨发誓，要用你的牺牲换回景虎的**命，若有违背，定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这一辈子都无子送终！”

    这誓言，还真叫一个毒啊！梁小樱举起右手，心中不由得苦笑连连，她原本不相信违背誓言会灵验这种事，但为了景虎，她却必须相信，而且若神明真的存在，誓言一定会灵验。算了，别想了，发誓吧，改变了历史，如果不是这天，也终有一天会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

    “我，梁小樱，今日对毗沙门菩萨发誓，用我与儿女骨肉分离，换回越后当主上杉辉虎之**命，若有违背，定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一生无子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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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怀素听罢，看了看碧绫，不敢上前。

    “磨蹭什么？！”林楚红冲她吼道。怀素这次唯唯诺诺地走上前，眼睛一闭，一巴掌打到碧绫脸上。

    “你今天早上没吃饭是不是？！给我使劲打！你若不使劲打她，待会儿我就加倍罚你！”林楚红见怀素这么没出息，不禁怒道。

    怀素咬了咬牙，一巴掌掴到碧绫脸上。随着响亮的“啪”的一声，碧绫脸上多出一块大红印子。

    “给我继续打！”林楚红瞪着碧绫，喝道。

    怀素没法子，只好下**下去。直到打得手疼，才渐渐停了手。而碧绫的半边脸颊也红肿不堪。

    “现在，你知道错了？”林楚红冷冷地对碧绫说道。

    碧绫咬紧牙关，才没让眼泪落下来。她只能低声道：“碧绫知错了，大少奶奶。”

    “你先下去吧。”林楚红这才觉得解气，吩咐道。

    碧绫低着头走了。林楚红冲她的背影冷笑一声。怀素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大少奶奶，你为什么非要打碧绫？”

    “我为什么？”林楚红冷笑着瞥了她一眼：“我不打她，她还当自己是这陈园的主子。平时常常端出对人不理不睬的臭架子来，我早就想教训她。况且，这丫头总给人怪怪的感觉。怀素，你以后给我留意着她点儿，看看她都在暗中搞些什么勾当。”

    怀素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林楚红去找管家，查问寻找陈青絮下落的事，暂且不表。

    且说荒林古墓牢房里的柳世成和陈青絮。柳世成怕陈青絮被人识破，跟牢房里的人要了顶旧毡帽，又在她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幸亏陈青絮出门穿了陈云英少年时的衣服，为了在荒林中行走方便。柳世成将她的外衣撕得破烂些，又从地上蹭了蹭，再让陈青絮穿在身上。陈青絮不情愿地穿在身上，见柳世成也将他自己这样一通折腾。折腾过后，见他当真落魄又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靠在墙上小憩了一会儿。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大概天色刚明，牢房的大门又一声巨响，几十个端着枪的日本人走进来，将牢房的门此地打开，用怪腔怪调的中国话喊道：“起来，吃饭，干活！”

    牢里的人咕哝着纷纷起身，面无表情地跟在日本人身后。柳世成和陈青絮也混在其中，微微低垂着头。

    柳世成偷眼打量身边的同胞们，心里突然被不清不楚的滋味侵蚀。说不上是怜悯、悲伤还是愤恨。这些人完全没了追求自由和尊严的意识，神经麻木而冷漠，好像一具具行尸走肉。难以想象，日本人到底是怎么对待他们，以至于让这样一些最该富有生命活力的人变得如此卑微而麻木不仁。

    与此同时，一股愤怒燃起在心头，灼烧着他。柳世成不禁狠狠地瞪着面前日本人的背影。或许是感觉到身后如刀锋般的目光，柳世成身前端着枪的日本人转过头，一眼看到柳世成，喝道：“看什么看？！快走！”说着，他推了柳世成一把。柳世成死命地握紧拳头，才没有将拳头招架到这小日本的脸上去。

    一旁的陈青絮不由地害怕，下意识地缩了缩步子。那日本人见了，也向前狠狠地推了她一下。陈青絮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此时，一双胳膊伸过来扶住她。她感激地抬头，对上一双少年清澈的眼睛。原来是顺才。

    “谢谢。”陈青絮道了声谢，微微一笑。顺才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柳世成一把将陈青絮拎到自己身前，瞥了眼身后的小日本。庆幸小日本的注意力已经移开。

    “尽量不要惹人注意。”柳世成压低声音说道。

    陈青絮点了点头，小心地靠近柳世成身边，随着人群缓缓地前行。不多会儿，人群移出大门，走进一道昏暗的长廊，之后又过了许久，才觉眼前亮光一闪。柳世成眯起眼，待适应了光亮之后，才张开眼睛。

    只见人群从一个山洞的出口出来，到了几座山峰围成的山谷处。那山谷处耸立着一座大型建筑，像是洋人开的医院那种格局。建筑的两侧竖立着两座山峰。如今，这山峰之间，也搭建起一座桥梁，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造出来，搭在半山腰。不少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那桥上来来往往。

    “这是什么地方？”陈青絮低声问身旁的顺才。

    “我们也不知道。日本人从来不让我们过问，也不让我们上那座桥上去。”顺才低声答道。

    “快点，干活！”身后的日本人又开始催促起来。众人像是轻车熟路一般，纷纷去取了各自的工具，加入了日本建筑人员带领的施工队伍里。陈青絮和柳世成也各自拿了一把铁锨，随着顺才去挖土。

    “我倒第一次见这荒山背后这么热闹，”陈青絮低声道：“难怪政府当局下令封山，原来是护着日本人干这种勾当。”

    “或许也是什么实验基地，不知为何选中这座山谷。”柳世成边假装干活，边低声道。

    “那肯定是这山中有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陈青絮低声道。

    柳世成边做活边打量着四周，期望能找到个逃生之路。但他发现，这山谷居然是杯形的，没有出口。若要出去，只能从刚才来的山洞返回去。

    “我想，这里没有逃生的出口，”柳世成低声道：“难怪就派这么几个日本人看守做工的人，因为他们认定我们逃不出去。”

    “要想逃走，只有原路返回，”陈青絮说道：“我刚才也看了，没有出口。”

    柳世成微微讶然地看着她：“你不害怕？”

    “有你在，我怕什么？”陈青絮轻笑道：“大不了一起死。”

    正说到这里，一个日本兵发觉柳世成跟陈青絮在说话，便快步走上来，踹了陈青絮一脚，喝道：“偷什么懒，快干活！”

    陈青絮没站稳，扑倒在地。柳世成一见，顿时怒火中烧。但他压下怒气，没有说话，只是将陈青絮扶了起来。

    陈青絮一言不起身，下意识地拍打了一下衣衫上的尘土。但这一拍打，却将自己白皙纤细的手露了出来。这倒没什么关系，关键在陈青絮指甲上涂着银色的蔻丹。

    那日本兵显然注意到了。他注视着陈青絮，疑惑地问道：“你的，中国花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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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柳世成一惊，眼角余光瞄到几个日本人也在看向他们这里柳世成猛地上前，一拍那日本兵的肩膀，微微一笑，左手的匕首，则深深地**日本兵的心脏处。那日本人没来得及喊叫，便翻了白眼。柳世成托着他的身体，假意叫道：“太君，太君您怎么了？”

    边喊着，他边给陈青絮递了个眼色。陈青絮会意，跟他一起架着这个日本兵。

    “想逃走的，待会儿趁乱逃吧。”柳世成低声对顺才和身边的几个人说道。

    柳世成和陈青絮架着日本兵前行。远处的日本人注意到他们，在他们走到洞口处，其中一个迎了上来：“怎么回事？”

    在他正要弯腰细看被柳世成架住的日本兵，柳世成却趁此机会，猛地将手中的匕首插在他的咽喉处。那日本兵照旧还未反应过来，便瞪大一双眼，向前栽倒在地。柳世成见状，即刻拉起陈青絮便跑。此时，发现他们两人的日本兵即刻追在后面。柳世成拉着陈青絮在秘道中径直向前跑。但二人却发现，这秘道居然千回百转，跑了许久，又钻进另一处囚禁人的牢房。

    后面隐隐有追赶的脚步声传来。眼前被关押的人们惊异地瞪着他们。柳世成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手枪，“嘭嘭”几声，将那些牢房的锁头打坏，将牢门次第拉开，喊道：“大家快逃，日本人马上追来了！”

    这些被关押的人显然胆子要大上许多，立即从牢房中涌了出来。几个年轻力壮的，甚至跟日本兵展开肉搏战。

    柳世成趁乱拉着陈青絮逃，慌不择路中，险些撞上一个人。

    “将军！”来人惊喜地叫道。柳世成定睛一看，见是小扬子，不禁松了口气：“其他人呢？”

    此时，邱财跟刘胡子从拐角处露出头来，招呼道：“快些过来，我找到出去的路了！”

    几个人跟上去，跟在邱财身后跑。远远地，柳世成见身后有一队日本人追来，并有枪声响起。突然地，小扬子低低喊了一声，捂住腿。

    “我中枪了，你们先走！”小扬子疼得脸色发白，腰也弯了下去。柳世成看到鲜血自他大腿上流了出来。

    “快走，再不走就被追上了！”邱财喊道。

    “小扬子，我们扶着你走！”说着，陈青絮跟柳世成架起他。无奈架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毕竟走不快。邱财见状，喊道：“你们只管在后面磨蹭好了，我先走一步！”

    说着，邱财像是个急速向前滚动的肉球一般，不多会儿便消失不见。

    “王八羔子，这个贪生怕死的！”刘胡子咒道。眼见追兵将至，他停下步子，对柳世成说道：“你们先走，我挡他们一阵。”

    “你一个人能挡过来吗？”陈青絮急急地问道：“还是跟我们一起逃走吧！”

    “老子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小日本？”刘胡子笑道：“你们先走！”

    “那你小心，一会儿赶上我们。”柳世成嘱咐道，扶着小扬子快步走了。

    刘胡子摸了摸腰间唯一的一个炸药包，又将冲锋枪上满膛，躲到岔道口拐弯处，听着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想象着即将赶来的日本兵的数量。看刚才工地那架势，他们的数量不会太多。

    待声音足够近，他猛地蹿出去，与此同时，按下手中的冲锋枪。一阵激烈的响声伴随火花过后，前排七八个日本兵倒地而亡。立即地敌人开始还击。刘胡子迅疾地回到原地，与敌人对战。

    没过多会儿，手中的子弹所剩无几。但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刘胡子酌量着柳世成他们也该跑出这隧道，这才猛地蹿出去，站直身子，对着敌人一通扫射。而与此同时的，他也感到身上不时传来难忍的疼痛，仿佛感受到子弹穿进自己血肉中的灼热和听到血液喷薄而出的声音。

    但他没有躲避。“奶奶的，老子来这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杀一个小日本就赚一个。”刘胡子心中暗想。手中的冲锋枪没了子弹，渐渐哑下声音。

    被他挡到几米开外的日本兵见刘胡子好像没了子弹，这才敢抬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围过来。这时候，寂静突然降临。刘胡子睁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们，测算炸药的有效攻击范围。这时候，什么生死，什么钱财，仿佛都变得虚无透明，无意义地被他遗忘。他的脑中空荡荡一片，耳朵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再靠近一点就好了。”刘胡子在心中酌量。此时，有日本人对准他的心口“嘭嘭”开了两枪。刘胡子的身体晃了晃，左手扶住墙壁，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他的右手，则拉紧炸药的引线。

    “是时候了。小日本，跟着老子一起下地狱吧！”刘胡子吼道，随即拉下引线。

    当日本兵惊恐地发现刘胡子的动作时，已经来不及逃走。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隧道里掉落下无数的尘土。随即，山体开始震荡起来，隧道里某一处因为炸药的轰击而出现塌方。走进隧道的这几十个日本兵全部被杀。或是被炸得血肉横飞，或是被掉落的土块砖石压死。

    此时，柳世成等人已经逃出隧道，正想山下而去。突听背后传来闷响，山坡似乎也被震得颤动许久。柳世成突然感到一阵心冷意寒，猛地回过头去。只见有烟雾从隧道入口处飘荡出来，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刘胡子。”柳世成低声道，呆呆地凝视着背后的山石。

    “胡子哥！”小扬子则一下子哭了出来，挣脱两人的搀扶，向那山洞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柳世成一把抓住他，喝道：“你给我冷静点！”

    小扬子大哭道：“胡子哥，胡子哥！”

    陈青絮也被惊呆了，见小扬子痛不欲生，想起刚刚还活生生的刘胡子，现在却突然驾鹤西归，总觉得太突然，太不真实。

    “刘胡子……”陈青絮喃喃地道，不知为何想起矢野流云来。恍然有种人命如草芥的痛楚感。

    “走吧，我们先下山。”恍然间，她听到柳世成重重地叹了口气。

    整 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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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下了山，三个人先回了马场。陈园早就派人侯在那里。见陈青絮和柳世成灰头土脸地进门，下人们着实吓了一跳。但小扬子受伤流血，几个人又忙去请大夫。而早有下人回了陈园，跟陈老爷和陈夫人禀报这件事。

    柳世成照看小扬子，陈青絮则执意去巡捕房，找陈培源带人去荒山救人。但柳世成却叮嘱道：“纵使你大哥想帮忙，也没这个权限。不过告诉他总是好的，我们一起想个法子救人。”

    陈青絮应承下来，急匆匆地出了门。下人们拦不住，只好左右护卫着，跟着陈青絮一起去了巡捕房。去了巡捕房却未见陈培源的影子，问了几个人，也都说一早就带人出了门。

    “四小姐，或许大少爷是找你去了。”下人们劝道：“您还是先回陈园让老夫人看看。她这几天都急病了。”

    陈青絮一听母亲病倒，也着了急，跟着下人们往陈园去。但走到闹市区的时候，却见许多人在围观。陈青絮虽没心思管闲事，但也无意地向人群里看了几眼。此时，人群里有人议论道：“真没想到，丰和堂药房里还有乱党。”

    “丰和堂”三个字传入耳朵里，陈青絮不禁心中一惊。她让**包车停下，下了车后挤进人群里。只见巡捕房的人将那丰和堂药房围了起来，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被抓了出来。巡捕房的汽车停在路边，几个人被警察们推搡到车上去。

    陈青絮猛地想起陈云英，心中忐忑：“不会云英也出事了吧？”心里正惦念着，猛地被身后挤过来的人撞到一旁。她心中正烦着，忍不住想揪住那人刁难几句，却见撞她的人居然是陈云英！陈青絮心中一喜，悄悄拍了拍只顾着向人群里观望的云英。

    云英不耐烦地转过头来，一眼瞧见陈青絮，不禁瞪大眼睛。陈青絮示意他噤声。陈云英会意，两个人悄悄退出人群，陈云英才皱眉瞪着陈青絮脏兮兮的打扮，埋怨道：“你这是去了哪里？家里为了找你，天都要塌下来了。”说着，他掏出手帕来替陈青絮擦了擦脸颊上的泥灰，心疼地说道：“我听说你跟柳世成一直在一起，想必没有什么危险。但看你这样子，是不是也受了不少罪？都去了哪里？”

    陈青絮不由失笑道：“云英，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说到这里，陈青絮面色凝重起来：“现在重要的是，丰和堂药房发生了什么事？”

    “说是有人举报发现了乱党。”陈云英将陈青絮拉到一旁，低声道：“卧龙组织的线人也在里面。我怕他们出事，紧接着卧龙也跟着遭殃。”

    “那你呢？他们会不会把你也供出来？”陈青絮担忧地问道。

    “总之，先回家再说。”陈云英叹了口气，说道。

    两个人回到家中，陈青絮先去了陈夫人屋里。陈夫人见女儿毫发无伤，这才安下心来，拉着陈青絮的手好一阵流眼泪。安抚完母亲，陈青絮却没找见父亲的影子，便问母亲道：“爹去了店里？”

    “没有，他怕是也去找你了。连同你大哥，一家人没有闲下来的。”陈夫人埋怨道：“今后你想去哪里，至少事先说一声。说什么跟柳世成去骑马在山林迷了路回不了家，那今后就不要干这些男孩子才干的事情。”

    陈青絮听完母亲的唠叨，从屋里退了出来，回屋沐浴后换上自己的衣服。此时，林楚红听到消息，也赶来看陈青絮。陈培清刚想出门去会苏小恨，见妹妹回家来，也来探望。二少奶奶身体不适，便派了锦桃来探望。

    寒暄完毕，陈培清跟锦桃出了院子门。陈培清低声嘲笑道：“你瞧，我说她是跟着男人跑了。她自己都承认说晚上跟那个军阀将军在一起。啧啧，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锦桃笑道：“瞧你这德**。四小姐毕竟是你母同胞的妹妹，你还这么编排她。难怪人家要跟三少爷更亲近呢。”

    陈培清啐道：“呸，那老三长了一幅女人相，看着就起鸡皮疙瘩。他从小就跟四妹黏糊在一起，长大了还这样，真不正常。一个大男人，整天跟在女人身边转悠，这算什么！”

    锦桃抬起手指点了他脑袋一下，笑道：“你难道不是整天在女人身边转悠？”

    陈培清嘿嘿笑了笑，低下目光去看她圆润的身子，一把将她扯到花红柳绿浓荫处，笑道：“我喜欢在你身边转悠。”说着，又对着锦桃上下其手。锦桃着恼，怕被人瞧见，就去拍他的手。两个人正在那树荫底下推推搡搡，突听有脚步声传来。

    锦桃低声道：“有人来了，你快闪开。”

    陈培清这才整了整衣襟，若无其事地走出树荫，看那来人。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楚是月儿正提着药罐向这小路而来。

    “月儿，你这是给谁送药呢？”陈培清笑着搭讪道。

    “二少爷，”月儿忙躬身福了福，回道：“这是给二少奶奶的安胎药。”

    “安胎药？这次是安胎药了吧，可不是堕胎的。”陈培清嘿嘿笑道。月儿知道他在影**琳琅的事，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锦桃在一旁见了，说道：“药凉了可不好。月儿，你回去忙吧，我带给二少奶奶。”说着，她去接过药罐，打发月儿走了。

    “你这人真没正经。玩笑可以开，但二少奶奶怀的可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拿这个开玩笑。”锦桃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热心。还担心这个。”陈培清嘿嘿笑道。

    “得了，你不是要去见苏姑娘？还不去！”锦桃说道：“我也要回去了。”

    陈培清这才罢休，跟锦桃道别后，去了苏小恨那里。

    此时，林楚红从陈青絮院子里出来，想起晚饭前应该去看看陈夫人，便又到了陈夫人那里。陈夫人见陈青絮安然无恙，精神好了许多，想起早上斥责大儿媳的事，也自觉过分。此时见儿媳妇毫不介怀，反而过来探望她，不禁谦然道：“这些日子来，家里大小事务多亏了你。如今培清的媳妇怀了孩子，你要**心的就更多了。”

    “这是媳妇我应该做的，”林楚红笑道：“娘这会儿可觉得好些了？”

    陈夫人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林楚红见了，忙上前扶住她。陈夫人指了指床下，说道：“床下有个暗格，你帮我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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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林楚红低下头瞧了瞧，见床身是花梨木的，上面是富贵图的浮雕。>大朵的牡丹争相怒放。林楚红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哪里有暗格。

    “那富贵图三个字，就是暗格的开关。”陈夫人指挥道：“我这腰板不行，弯腰就觉得疼。你帮我按一下这三个字。”

    林楚红依照陈夫人的指示，将手掌放在三个字上面，轻轻一压。只听“咯吱”一声响，富贵图从中间裂开。里面现出一个暗格来。

    “里面应该有只银盒子，拿出来吧。”陈夫人说着，半倚床背轻轻捶着肩膀。

    林楚红瞧见暗格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放着些票据或是钱庄的存钱单据，上层里的确放着一只银盒子。她伸手从里面将那盒子移出来之时，眼尖地瞧见那盒子下面压着一封信。那信封上用正楷写着“遗嘱”二字，而那字的下方落款是陈敬霖。林楚红顿觉呼吸一窒。她用眼角余光瞄到陈夫人又将身子半仰躺，靠到床背上，根本看不到她在床下的动作。于是，林楚红快速地将那信抽出来塞到怀里，之后才将银盒子拿到手中，送到陈夫人面前：“娘，您要找的是这个？”

    陈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就是这个，你打开”

    林楚红疑惑地打开银盒子，顿时眼前一亮。那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对红宝石耳坠和坠着水滴形红宝石的金项链。虽然样式老了些，但林楚红也见识过不少上好宝石珠玉，一眼便瞧出这首饰价值不菲。

    “这是人家前年送给我的。但这红色对我这年纪来说太艳了。现在送给你吧。”陈夫人微笑道。

    林楚红笑道：“谢谢娘。”

    “我又有些乏了。你先回吧。”陈夫人说道。

    “娘您好好休息。”林楚红待陈夫人躺下，才给她扯过薄被来盖好。之后，林楚红才出了屋子，急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关好房门。

    她将银盒子放到梳妆台上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信封，见信封还未封口，便从里面抽出信，急匆匆地展开来。

    信封里面一共有三页信纸，详细地说明了财产分配的情况。林楚红大略浏览一遍之后，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一行字上：“吾欲将陈家当家人之位指定给陈家长孙。若在此间有人提出分家而过，那陈家上述财产的三分之二，将归在陈家长孙名下。”

    “陈家长孙？”林楚红盯着那信纸，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如此说来，按照生辰，也该是二少奶奶生下的孩子为陈家长孙。这样的话，陈家偌大家业，岂不是都要被他们给占了？

    林楚红猛地拍案而起，恨道：“我为陈家劳心劳力，却没半点好处；倒是这个无用的二少奶奶，因为怀胎在先，就能生下陈家长孙。我这样劳神费力，倒是给他人作了嫁衣裳！”

    林楚红怒火中烧，一眼瞧见梳妆台上的红宝石首饰，暗忖道：“老太婆当我是乞丐么？看我劳心费力，就用这点东西打发我。但这一丁点东西，怎抵得上陈家偌大的家业？”

    她坐到梳妆台上，摸着那银盒子思量半晌。之后突然展眉而笑，收起那遗嘱，对着屋外喊道：“怀素，怀素！”

    怀素听到林楚红的叫喊，立刻推门进屋，问道：“大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你去给我找本皇历来，”林楚红笑道：“我想近有什么黄道吉日。”

    “您看这个做什么？”怀素茫然地问道。

    “做什么，”林楚红冷哼道：“陈园大小事务如今我都得上心。娘身体不好，弟妹也有了身孕，不能事事兼顾。但是我不能忘。二少爷不是要纳妾的么？爹娘都应允了的。我想看看有什么黄道吉日，把新娘子给接近门，越快越好。”

    “知道了，我这就去拿。”怀素应道，旋即走出屋子去。林楚红冷笑两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叹道：“若是我能有个孩子，该多好。”

    此时，陈培清正帮着陈老爷在店里照看生意。他虽吊儿郎当惯了，但就在陈老爷面前不敢造次。上次挨了鞭子，虽然伤势不重，但也疼了一阵子。这几下鞭子让他老实了一阵，常来店里学习经商。但近来又有点故态复萌，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不到傍晚，他便想念起苏小恨的妖媚来，恨不得立马赶到别院去见她。

    偏这时候陈老爷不在店里。他一早便出门去，也不知忙些什么。在店里呆了许久，也未见父亲回来，陈培清便胆子大了起来，跟店里的人打过招呼，叫了辆车去了苏小恨那里。

    他这刚一进门，苏小恨便奇道：“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刚才师姐派了怀素来通知我一件好事。”

    陈培清涎着脸凑上去笑道：“什么好事？”

    “就是你我的婚事呀。”苏小恨笑道：“师姐说，定在七夕的前一天，半个月后。她跟陈夫人商量过，你们家里都同意了。”

    陈培清奇道：“这么仓促？我怎么不知道？”

    苏小恨白了他一眼，伸出双臂去环住他的脖子，娇嗔道：“人家还觉得晚了呢。我想今天就嫁给你。”

    陈培清坏笑道：“那我们今晚就洞房。”说着，他抱起苏小恨向屋里去。苏小恨怨道：“你轻着点儿，别伤了我们的孩子！”

    “你放心吧。”陈培清低笑道。

    屋里红鸾帐放下，袅袅的香雾缭绕。陈培清顿觉心痒难捱，抱着苏小恨忘我缠绵。锦被翻起层层的浪，香雾绕进帐子里。恍然间，陈培清觉得自己就是陈叔宝，苏小恨就是张丽华，即使现在是亡国之日，他也要跟她死在一起，死在这种靡丽的世界里。

    **过后，陈培清抱着苏小恨笑道：“现在，我有两个儿子。我记得爹娘很想要孙子，若是这两个孙子生出来，就是陈家的长孙。爹之前提过，长孙将是陈家的未来当家人。这下，陈园里的人，没人再敢看轻我了。”

    苏小恨一听这话，心思一转，说道：“那如果生的是女儿呢？”

    “总不能两个人都怀女儿吧？总有一个是儿子。”陈培清笑道。

    苏小恨不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你放心，我也喜欢女儿。”陈培清笑道：“无论生男生女，我都喜欢你。”

    苏小恨冷笑一声，暗忖道：“你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我倒是想要陈家的家业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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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新婚第四日，陈老爷将柳世成和陈培清唤到跟前，说道：“凭心而论，我觉得，培清经商头脑不如世成现在世成也是咱们家的人，我打算让你们两个一起跟我经营生意。”

    陈培清瞥了柳世成一眼，没说话。柳世成则说道：“爹，我还有偌大的马场要照看。你若是再让我参与其他，恐怕我忙不过来。”

    陈老爷说道：“关于马场，我正想跟你商量。我想出点钱，将你那马场扩大一点。”

    柳世成笑道：“这不牢爹费神，我跟兄弟们自会经营。家里生意这么多，爹还要劳神想这些。”

    陈老爷一听，也便没有多说话。柳世成就此说道：“爹，那我去马场您什么时候想让我照顾家里的生意，我就去帮您。”

    陈老爷见他出门，才对陈培清说道：“你瞧瞧世成。你什么时候能跟他一样上进，我也就安心了。”

    陈培清没回话，只在心里不痛快了一番。等陈老爷唠叨完毕，他便随着陈老爷出了门。此时，闲逛园子的苏小恨见丈夫跟着陈老爷出门，以为家里的生意将来必定是由他接手，心里暗乐。林楚红此时陪在她身旁，见她的笑容，心中冷笑，但嘴上却说道：“二弟是家里兄弟中唯一受爹照顾的。他正跟着爹学生意，将来一定会接手，当陈园的当家人呢。”

    苏小恨笑道：“哪里。家里还有大哥和三弟在，哪个不比我们培清有本事。爹怎么会将陈园偌大的家业交给培清打理。”

    林楚红叹道：“陪源他一门心思放在那秘书长的工作上，哪曾参与过家里的生意！云英更是孩子脾气，也不曾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倒是你们培清，每日跟着爹学了不少。你说，陈园的当家人将来会是谁，这不很明显么。”

    说着，林楚红俯身假意观赏园花圃中的茶花，眼角余光却未离开苏小恨的脸。只见苏小恨听罢她的话，十分受用，得意洋洋地抿起唇角。林楚红心中冷笑。正欲说话，便见苏小恨倏然皱紧眉头，盯着身旁为她撑着遮阳伞的锦桃，眯起眼睛问道：“你身上很香嘛。是碾脂榭的胭脂味儿？据我所知，这种胭脂十分昂贵，你怎么能有钱买？！”

    锦桃一惊，心中叫糟。今天早上她的确涂了些陈培清送她的胭脂水粉。本以为无人会注意，没想到苏小恨对这些东西如此敏感。但经苏小恨突然一问，锦桃反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苏小恨见自己猜中，便追问道：“前些日子，我跟二少爷要了好久，他才肯给我买上一盒。你这胭脂，莫不是从二少爷那里得来的？”

    锦桃矢口否认道：“姨奶奶，我用的不是碾脂榭的胭脂。”

    苏小恨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这碾脂榭的胭脂香气，一闻便知。你说，你是如何得来这个？！”

    锦桃不知如何是好，眼神飘向林楚红求救。而林楚红则佯装不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

    苏小恨将锦桃的默然当作默许，怒火顿生。锦桃在丫鬟中算是姿色上乘的一个。而她这种妖媚，也正是陈培清所喜欢的。因此，苏小恨在嫁进陈家之后，就认定陈培清跟锦桃有一腿。此时找到点儿蛛丝马迹，更认定了自己的想法，便扬手给了锦桃一巴掌。锦桃身子一歪，险些倒进蔷薇花圃中。

    “你这小贱人！”苏小恨抬脚踢向锦桃。此时，林楚红忙上前拦住她：“师妹莫要伤了胎气。教训这丫头的事，就交给我来吧。”

    苏小恨这才罢手，冷哼道：“这种贱婢，合该早点儿受点教训！”

    林楚红忙笑道：“其实，锦桃用的胭脂，的确是碾脂榭的。但是，那不是二弟送给她的，而是我。”

    苏小恨一怔。林楚红继续解释道：“我那盒胭脂，是年前陪源买给我的。但我嫌那胭脂的颜色太艳了些，但我用了许久，也不好送人，丢掉又不舍得。前几日锦桃来给我送东西，我随手就把用剩下的胭脂给了锦桃。”

    苏小恨一听，自觉理亏，却也不肯罢休，便将眼一瞪，对锦桃说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

    锦桃听罢，在心中暗啐道：“呸！你这贱人！说我勾引二少爷，也不看看你自己这副狐媚的德性！我好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你以前却是个戏子，人尽可夫，有什么了不起！”锦桃虽对苏小恨极为不满，但表面上也不能表现半分半毫，只能继续低头不语。

    此时，林楚红笑道：“师妹，从一早开始逛园子，现在都大半个上午了，天气也热起来。你不如回房里休息。”

    苏小恨点头道：“大嫂说得是。那我先回房了。”说着，她瞪了锦桃以眼，喝道：“还不跟我回去！”

    锦桃满腹怨愤地起身，将伞撑起来，举到苏小恨头顶。林楚红见锦桃唇角红肿，便说道：“师妹，我看还是我带锦桃去敷点消肿的药膏。万一你们回去的路上被娘屋里的丫鬟瞧见了，免不了对娘说三道四。娘最喜欢二弟妹那样温顺的，也从不轻易体罚下人。万一她知道你随意教训丫鬟，怕是对你有偏见。”

    苏小恨听罢，心中不服，冷笑道：“原来你们都喜欢那个二少奶奶，觉得我是个偏房，就不把我当这陈家的人是不是？”

    林楚红忙走上前，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瞧你说得。幸好你是在我面前说这些。你这话若是给别的人听去，添油加醋地告诉娘，她难免不高兴。她一不高兴了，你有什么好处？你要想好了。现在你虽然怀有身孕，娘因此也对你和蔼些照顾些，但你千万不要恃宠而骄。别忘了，这园子里怀孩子的，还有一个呢。”

    苏小恨听了林楚红的话，安静下来。她抬眼看了看林楚红，说道：“大嫂，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以前你做我师姐的时候，并不怎么照顾我。可我进了陈园之后，你怎么反而处处为我着想？”

    林楚红白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怨道：“当年咱们师姐妹那是在家里。我不担心你出错，也不担心你受人家的陷害，所以不用处处提点你。现在，我们都生活在别人家里。毕竟大家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跟我的感情还不如跟一个下人亲近？我并不是护着锦桃，而是怕你为了这点儿小事因小失大。你可知道，你若是生了儿子，娘定然高兴，也能包容你的骄纵；但你若是生了女儿，不能为陈家延续香火，而二少奶奶恰好生了儿子，娘定然偏袒她，也便厌恶你的刁蛮行径。这样，家里的下人也都会向着二少奶奶，眼里就更没了你。但若是二少奶奶生的是女儿你生了儿子，情势自然不同了。”

    苏小恨听罢，觉得林楚红言之有理，但也并不畏惧，说道：“大嫂你多虑了。我才刚刚过门，不怕不能为陈家开枝散叶。这胎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

    林楚红听罢，蹙了蹙眉，眼睛张望一下四周，见并无杂人，便俯到苏小恨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爹曾经说过，陈家未来的掌门人，就是这家里的长孙？”

    苏小恨一惊，低声道：“大嫂怎么知道此事？”

    林楚红低声道：“我是偶然从爹娘的对话中偷听到的。你想想，你若是生了男孩，这陈家就是你的了！”

    苏小恨一听这话，呆了一呆，瞬间觉得脉搏跳动加快，心跳也急促起来。林楚红继续叹道：“还有一件事我只能跟你说。我倒想生个儿子出来呢，但我们家陪源他身体不行，生不出来。我是干着急没办法。我现在倒羡慕你呢。我就想，即使我不能生，妹妹你生出个儿子来，那就跟我的孩子一样。”

    苏小恨两眼发亮，抓着林楚红的双手，问道：“大嫂说得是真的？只要是长孙，就能成陈家继承人？”

    林楚红嗤笑道：“瞧你那不相信的样子。我那天偷听到，爹连遗嘱都立好了，就等长孙生下来。我为什么骗你？”

    苏小恨听罢，眼睛发亮发直，盯着前方出神。唇角抽搐上扬，想象着金山银山堆在面前。林楚红斜睨着她的神情，心中冷笑，但嘴上却还在添油加醋：“所以，师妹，我还真是羡慕你，说不定一不小心当上了陈家当家人的娘。当然，前提是二少奶奶晚生几天，或者生个女儿出来。但她跟你差不多时间怀上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抢在你前面生。”

    苏小恨凝眉不语。林楚红笑道：“瞧这天热的，师妹还是回房歇着吧。我让怀素送你回去。”

    苏小恨点了点头，跟林楚红别过。林楚红对快要哭出来的锦桃柔声道：“我屋里有些消肿化淤的药膏，你跟我去涂点儿吧。”

    锦桃感激地说道：“多谢大少奶奶。”

    林楚红微笑不语，只带着她到了自己房里，取出药膏给锦桃亲自涂在红肿处。锦桃对林楚红的照顾顿感诚惶诚恐，便说道：“大少奶奶对锦桃如此照顾和袒护，锦桃无以为报。今后若有什么需要锦桃做的，只管吩咐一声，锦桃定当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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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林楚红笑道：“你也不必如此慌张。>不过，那胭脂，的确是二弟给的吧？”

    锦桃的脸红了红，没再说话。

    林楚红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极为平常。师妹只是个偏房，她管不着二弟跟谁要好。人家二少奶奶还没说什么呢，她倒先管起闲事来。”

    锦桃没有言语，不知道林楚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楚红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封信，塞到锦桃手道：“我还真有事请你帮忙。这是我从师妹那里偷拿到的信，现在想让你帮我放回去。当然，别让师妹瞧见。前几日，娘让我偷偷查查师妹都跟什么人来往，大概还是对她有偏见吧。这信你立即送回去，藏到她屋里的衣橱中。劳烦你了。”

    锦桃接过信，点头道：“大少奶奶，您就放心吧，我马上去办。”

    锦桃即刻回了陈培清的院子，去了苏小恨房里，见房中无人。问了问打扫的丫鬟，说是苏小恨给陈夫人送东西去了。锦桃暗中窃喜，便将丫鬟支出去，掩上房门，打开衣橱，将信塞进衣橱的底层里。

    她完成一切，退出门外，长长吁了一口气。此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锦桃一惊，心几乎停止跳动。猛地回头，见是陈培清笑咪咪地站在她身后，便放下心来，嗔怒道：“你吓死我了。”

    陈培清笑道：“你做什么亏心事，这样心惊胆战的？”

    锦桃啐道：“什么亏心事，我是遇到倒霉事了！早上便被姨奶奶打了一巴掌。”

    陈培清一怔，这才注意到锦桃唇角的微微红肿，怒道：“她为什么打你？”

    “因为她猜出你送过我碾脂榭的胭脂。”锦桃说道。

    “就为了这个？”陈培清说道：“改日我去教训她。”

    锦桃说道：“你少管。你教训了她，她肯定都报复到我头上。”

    陈培清笑嘻嘻地凑过来，将锦桃拖到屋子背后的小径里，借着浓荫的遮掩，将她压到墙上去，笑道：“我想死你了。”

    “德性。你不是去了店里？”锦桃白了他一眼。

    “老爷子被梁家喊了去。我在那里也没什么事情，想起你，就回来了。”陈培清笑道。

    “你这不上进的！”锦桃笑着用指甲戳了下他的额头。

    陈培清则火急火燎地去扯她的衣服和裤子。锦桃见他当真要在这光天化日下做那等事，便着急道：“你放手，被人瞧见！”

    陈培清急呼呼地说道：“瞧见什么！这地方是死胡同，千百年没个人进来。”

    说着，他将脸埋进锦桃的衣服里去，亲吻磨蹭她的香肌。锦桃咬住下唇，低声叹道：“冤家。”紧接着，也抱住他纠缠开来。两人耳鬓厮磨，躲在这无人处死命纠缠一番，才整理好衣襟，气喘吁吁地坐下来。

    “这偏僻的地方，居然有这种野花。”锦桃靠在陈培清肩膀上，指着面前树下的青白色小花。那花朵团团簇簇，随风散发出幽暗的香气。

    “谁晓得。我从不关心这花那草的。这都是曾伯管的，你若是喜欢，就采点儿放房间里。”陈培清说道。

    “但这花叫什么名字？香气有点特别，却又熟悉。”锦桃上前摘了一束，递到陈培清面前。

    “不知道，大概就是野花吧。”陈培清顺手接过来：“时候不早了，我得重回店里”

    说罢，陈培清起身，跟锦桃道别，随手抓着这把野花回了凤雏楼。此刻陈老爷正在柜台前整理账单，见他进门，脸色立马沉下来：“你又去了哪里？”

    陈培清忙笑道：“刚才店里没事，我去附近转了转。”

    陈老爷一眼瞧见他手中的花，问道：“那是什么？你拿着束花做什么？”

    “这个，”陈培清支吾道：“偶然在街上买的。”

    所幸陈老爷并没有追问下去。只因此时，小二进来对陈老爷禀报道：“老爷，商会的人来了。”

    陈老爷点了点头，对陈培清说道：“你且在这里照看着店，我去商会会场”

    嘱咐完毕，陈老爷叫了辆车，去了商会会馆。推门进到会议厅，却见与会的人早已侯在那里。但很显然，与会的人并不多。商会的小部分成员到场，只有十几个人而已。陈老爷皱了皱眉头，招呼众人坐下，才问道：“此次的商会，只有几位到场吗？”

    “陈老爷，您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在今天召集我们大家？”有人问道。

    “想来大家都听说了日本人要在苏州城开工场的事。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陈老爷问道。

    “这能有什么看法。日本人说是要跟梁家比刺绣，很显然梁家这次要倒霉了。”有人嗤笑道。

    “这是梁家和日本人的事，好像跟我们商会没有关系。”

    “陈老爷想让我们怎么办？对付日本人？凭我们几个，哪有可能对付得了。”

    陈老爷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或是幸灾乐祸，或是独善其身漠不关心，顿感心寒。于是他说道：“梁家代表的不光是梁记几十年的纺织产业，更代表了我们民族纺织业和刺绣工艺。如果在比赛上败北，那就是输给了异邦，是让我们颜面扫地的事情。颜面扫地倒也事小，若是被日本人在苏州城占了先机，肆意排挤我们的民族产业，苏州城还有好日子过吗？我们大家还有安宁没有？”

    陈老爷一席话，令在场众人不在出声。

    半晌后，有人说道：“陈老爷，若是我们帮，能帮到什么地步？又有什么效果？”

    “无论是否有用，我们都得试试看，这总好过坐以待毙。”陈老爷沉声道。

    大家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陈老爷，若是论财力和威望，在下都比不上在座的众位。此次恐怕帮不上忙了。”有人站起来说道。

    陈老爷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出门。陆续地，有人起身走出去。而最终留在会场里的，加上陈老爷只剩四个人。

    陈老爷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三人。一个是安徽来此地做生意的林甫，年近五旬。另两个是弟兄俩，一个好像叫冯司南，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很高，做茶叶生意。他的弟弟刚过弱冠之年，高大结实，容长脸，剑眉，眉峰很高，眼睛大而圆，十分精神，却总瞪着眼睛皱着眉头，给人十分暴躁的感觉。陈老爷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但看到他，却想起女婿柳世成来。虽然容貌不同，这年轻人跟柳世成却有十分肖似的神情。

    “陈会长，我们留在这里的，都听您的指挥。”那年轻人开口道。

    “陈老哥，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当然支持你的决定。但此时需得从长计议。”林甫说道。

    “林老伯，这从长计议下来，比赛也就结束了。”年轻人冷哼道。

    “司容，不得无礼。”冯司南轻斥道。

    “年轻人，凡事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林甫叹道。

    “罢了。各位既然肯留下来，陈某相当感激。现在比赛在即，我原想借助商会的力量支持陈家，阻止日本人的野心。现在却发现，居然无人可依仗。”陈老爷叹道：“但靠我们几个人，怕是人微言轻。”

    “陈会长，日本人既然会从生意上打击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还击？”冯司容说道：“我们的茶叶，日本人也常来买。某一次，还曾强逼我们低价卖给他们上万吨的上好茶叶。幸好会长从中调和，我们才免去这等损失。他们使这等卑鄙手段，我们难道不能以牙还牙还回去？”

    “你说得轻松。怎么还？”林甫嗤笑道。

    “日本人在苏州城也开了几家商号。我们何不联合起来打压他们，让这些日本人的商号统统倒闭？”冯司容提议道。

    “还是那句话，你说得轻巧。”林甫接口道：“日本人难道怕你？现在哪个商家敢跟日本人叫板？说不定今天刚叫板，明日就会人头落地。你以为你的提议有谁能响应？”

    “林老伯倒是有什么好办法？”冯司容问道。

    “这我还没想到。不是说大家从长计议的么。”林甫说道。冯司容听罢，冷笑一声不再说话。陈老爷却沉吟道：“司容的方法倒不是不可以。但只怕真的没有商号相应我们。若是苏州城的商人们联合起来打压日本商号，他们是不可能有任何存活下去的机会。若是苏州人都不去买日本人的便宜劣质货，那就更好了。这下，日本人也不敢在苏州更造次。”

    几个人商量半晌，没有确切的办法，只得散了会。陈老爷看着三人出了门，手臂撑着长桌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他的背后，挂着一副“同生共荣”的匾额，是商会成立之初，请苏州著名文人，一位满清皇族后裔爱新觉罗成昊所题。而现在，却成为绝佳的讽刺。

    陈老爷失落地望着三个人的背影，心中极其不是滋味。正在伤神时，他突听门外传来响亮的一声枪响，紧接着，冯司南栽倒在地。

    整 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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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陈老爷一惊，急匆匆地奔出pm）只见冯司容扑到冯司南身前，抱着他边哭喊边向路人求救。林甫吓得呆在当场，打着哆嗦。陈老爷将目光迅速地在人群中游离一遍，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陈老爷忙叫了两辆黄包车，载着他和冯氏兄弟去了医馆。三人走后，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开，两个人从巷子拐弯处走了出来。

    “这下，苏州商会的人，应该不敢参与比赛评比的事了。”本间梨衣子将手枪收进手袋里，对身旁的陈培源笑道：“这次多亏你来报信，让我能早点阻止这种蠢事的发生。而且，你这也是救了你的父亲。”

    陈培源点了点头。此时，他突觉身后有一阵凉风蹿过来。他猛地偏过头，见一只偌大的黑猫从他身后跳到面前，瞪着圆溜溜若琉璃的眼睛盯着他。

    “什么东西！”陈陪源瞧见那黑猫，蓦然生出些许毛骨悚然的感觉。与此同时，一个女孩子从远处追了来，喝斥道：“小黑，又乱跑！”

    陈陪源和本间梨衣子向那女孩子看过去，见那女孩看似十六七的年纪，穿着雪白的洋装。洋装的领子翻成蕾丝花朵状，层层叠叠地将她的脸颊包裹在里面。女孩子笑嘻嘻地跑到他们面前，低头去喝斥那只黑猫：“小黑，跟我回家。”

    但那只猫却一下子跳到本间梨衣子脚间，来回地躲避着女孩子的动作，粘着本间梨衣子不肯走。女孩子可怜兮兮地瞪大黑亮清澈的眼睛，对本间说道：“姐姐，能不能帮我把它抓过来？”

    本间梨衣子皱了皱眉，但不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生出事端，便撇嘴笑了笑道：“好。”说着，她一把抓起粘在脚边的黑猫。那猫被她的动作弄疼，“喵呜”地叫了一声，伸出利爪挠到本间的手背上。本间吃痛，猛地甩开猫咪，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背，发现那上面多了一道血印，渗出血丝来。

    女孩子见了，忙赔礼道：“姐姐别生气，这猫就是淘气，我立刻教训它。”说着，女孩子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掉了。

    本间恨恨地咬了咬牙，咒道：“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

    陈陪源看着女孩子的背影，说道：“我见过她几次，是辛市长的千金。”

    本间冷哼道：“原来是这样，没教养。罢了，你先回”

    两人分道扬镳。陈陪源去了市局，本间则回去权藤那里复命。但她刚走几步，便觉好似地动山摇一般晕眩。她蹲了下来，顿觉从手背处传来一阵疼痛和瘙痒。

    本间梨衣子一惊，忙将手背翻转过来只见刚才被黑猫挠过的伤口瞬间发黑溃烂。渐渐地，整个手掌都变成黑色。本间梨衣子惊叫一声，顿觉喉头发疼。下一刻，一口黑血自喉咙吐了出来。

    之后，她便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与此同时，她瞧见陈陪源的背影，想喊他来救命，却只伸出手干着急，没发出任何声音。不消片刻，她便彻底倒地身亡。

    陈陪源对此一无所知，转过街角坐上车走了。本间的尸体躺在大马路上，瞬间被人群包围。人们惊恐地看着她的手变成黑炭色，渐渐溃烂流脓，不多会儿便烂成血肉模糊的模样。

    吃过晚饭后，陈园里，怀素捧着晒干的花束回林楚红的屋里，关好房门。林楚红将花束接过来，放到衣架下面，用火柴点燃。清幽的香气混合着烟雾缭绕在屋里。怀素拿起扇子，轻轻扇着燃起的火焰。

    “大少奶奶，您为什么喜欢九夜茴的香气？这花香虽然好闻，却也不算很特别。”怀素说道。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原因。”林楚红淡然地说道：“据大夫说，花香使人神清气爽。现在，两位弟妹都怀有身孕，若是有这种花香相伴，必定会心情舒畅的吧，对胎儿也有好处。”

    怀素微笑道：“大少奶奶真是考虑周全。”

    林楚红笑了笑，从衣架上拿起件旗袍穿上，吩咐道：“我去二少奶奶那里坐一会儿，不多会儿就回来。”

    说罢，林楚红去了陈培清的院子。照旧，陈培清没有在二少奶奶的屋里留宿。林楚红跟二少奶奶闲话了会儿家常。这时，月儿照旧端着安胎药进了屋，将药递给一旁侍候的晴慈。晴慈接过药罐，将安胎药倒进白瓷碗里，又将空药罐递回给月儿。月儿则站在一旁等候。

    晴慈将药给二少奶奶服下，才对月儿说道：“你且先回二少奶奶这里没事了。”月儿应声，刚准备走，二少奶奶突然脸色泛白，额头也瞬间渗出冷汗来。

    林楚红见她脸色不对，忙问道：“弟妹，你感觉怎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二少奶奶捂住肚子，说道：“不知为何，我感觉肚子有点疼。”

    林楚红一惊，忙上前掀开二少奶奶围在腰间的凉被。这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鲜血自她的腿间流出来，浸湿床单。

    “请大夫来！”林楚红忙吩咐下人道。晴慈忙打了盆热水，浸湿毛巾，替二少奶奶擦汗。二少奶奶的院子乱成一团，也惊动了陈培清和苏小恨。陈培清听说二少奶奶有可能小产，马上冲进来探看情况。

    “大夫找来没有？！”陈培清焦急地问道，上前握住二少奶奶的手，安慰道：“你且忍一下，大夫马上就到。”

    “好好的，怎么能小产呢？”苏小恨事不关己地随口问道。

    “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来，刚刚弟妹还好好的，实在让人搞不明白为何这样。”林楚红皱眉道。

    “二少奶奶今天都做了什么？吃过什么？”陈培清问晴慈道。

    “二少奶奶只是呆在院子里看看刺绣的图样，绣了半幅绣品。再也没做什么事，”晴慈回道：“要说吃了什么，刚刚倒是喝过一碗厨房送来的安胎药。”

    “什么安胎药？”陈培清叫道：“谁送来的药？”

    “这个安胎药应该没事的。厨房做的，送来好多天了。”晴慈说道。

    此时，林楚红派人将月儿叫了来。大夫也已经到了。诊断过后，确定是小产。

    “这是安胎药？”大夫拿起药罐放到面前闻了闻，说道：“这根本不是安胎药，这药性强烈，是堕胎用的。是不是搞错了药用？”

    “堕胎药？谁会用这种东西？”林楚红皱眉道。

    “这谁知道。”苏小恨嗤笑道。

    但跟随着苏小恨锦桃却将目光落到苏小恨身上。苏小恨见状，一眼瞪了回去：“你看我做什么？”

    锦桃立即将目光低了下去。林楚红瞧着二人，笑道：“锦桃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妨”

    锦桃默然无语。陈培清盯着苏小恨半晌，又看了看锦桃，问道：“莫非，这堕胎药，跟你们有关系？”

    “跟我怎么会有关系。”苏小恨叫道。

    “有没有关系，去找找看就知道了。”陈培清冷冷地说道：“前几日，我听说你偷偷去买什么堕胎药，也没当真，以为那是讹传。现在看来，说不定失真的。”

    说着，陈培清转身出门，奔向苏小恨的屋子。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才不是这种人！”苏小恨叫道，跟在陈培清身后出了门。

    “晴慈，你留下来照顾二少奶奶，我他们，别再闹起来，出了什么事。”林楚红吩咐道，紧跟着出了门，锦桃跟在她身后。

    陈培清进了苏小恨的屋子，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苏小恨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吼道：“你当我是害她小产的？！我也怀了孩子，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却只关心她的孩子！”

    陈培清不理她，命锦桃打开锁住的衣橱门。衣橱打开后，陈培清彻彻底底地将那衣橱翻了个个儿，在衣橱最底层掏出一袋药粉和一封书信。陈培清打开一看，大惊失色。那信居然是陈老爷所立下的遗嘱。

    “这是从哪里来的？”陈培清冷冷地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苏小恨脸色也变了。她转身盯着锦桃，戳着她的额头骂道：“是不是你这个贱婢陷害我？！是你偷偷放在这里的对不对？！”

    锦桃哭道：“这不关我的事。姨奶奶，您还是承认了吧。”

    “呸，我认什么？”苏小恨叫道。

    陈培清痛失孩子，正在气头上，见苏小恨气焰嚣张，没有半点惋惜悲伤之意，忍不住怒火冲上脑门。

    林楚红见状，忙上前拦着陈培清，劝道：“你可消消气，师妹她也怀着孩子呢，动了胎气不好。”

    陈培清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重复道：“这个贱人，贱人！”

    陈培清见陈老爷的遗嘱在手上，便三两下地展开来看。只见遗嘱上清楚地写着“陈家长孙为未来陈园当家人”，恍然大悟苏小恨的动机。

    “你怕是自己的孩子当不上长孙，就要杀了我的另一个孩子！”陈培清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喝道：“你给我滚！”

    苏小恨百口莫辩，掩面哭着跑出门去了。林楚红忙命人跟上去照看她。将屋里人纷纷遣散后，林楚红劝陈培清道：“你且消消气。师妹也是一时糊涂才犯此大错。事已至此，就算是打她骂她，弟妹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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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陈培清院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陈老爷和陈夫人也听到消息，即刻赶了过来。（pm）大夫给二少奶奶开了药，嘱咐了一番，离开了。二少奶奶歇下后，陈夫人才将苏小恨叫道跟前，喝斥道：“我听说是你把安胎药换成堕胎的，你好大的胆子！同是一家人，何至于下这等狠手！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苏小恨反驳道：“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肯定是锦桃，”说着，她柳眉倒竖，指点着锦桃嚷道：“是她陷害我的！”

    “胡言乱语！锦桃为什么陷害你？”陈夫人皱眉道。

    “夫人，我没有陷害姨奶奶。况且，我本是二少奶奶的丫鬟，少奶奶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锦桃急忙分辩道。

    陈培清看了看苏小恨，犹豫半晌，没有将拿在手中的遗嘱递出去。林楚红没有说话，眼神却向陈培清手中瞥过去。陈老爷注意到陈培清面色有异，便一指他手中的信纸，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培清一惊，忙说道：“没有。”

    “拿来给我看！”陈老爷神色一冷，喝道。

    陈培清没办法，只得将手中的信纸递了上去。陈老爷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怒道：“这是谁拿到的？！”

    众人都不敢再出声。陈老爷猛地一拍桌子，喝道：“都哑了？！这东西刚才从哪里找到的？！”

    林楚红看了看陈培清和苏小恨，没有说话。陈老爷问林楚红道：“你说，这是哪里找到的？”

    林楚红支吾半晌，才说道：“说是从姨奶奶房里找到的，但也不知道……”陈老爷一听，对苏小恨怒道：“是你拿走的？！”

    “不是我，”苏小恨分辩道：“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此时，锦桃双膝跪倒，哭道：“老爷，夫人，请原谅锦桃，这东西是我拿给姨奶奶的！”

    苏小恨听罢，心中一惊，斥道：“贱婢，你乱说什么？！”

    锦桃继续说道：“姨奶奶她不知从哪里知道老爷立过遗嘱，就吩咐锦桃去夫人房里寻找，并偷出来给她看。锦桃原本不敢做这种事，姨奶奶就威胁锦桃，说要把我辞掉，让我回老家去。锦桃父母年事已高，还仰望锦桃来赡养他们。锦桃不敢违抗姨奶奶的命令，一时糊涂，就做了这等事。但锦桃没想到，姨奶奶看了遗嘱后就生起歹心，害二少奶奶小产。若是锦桃事先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就是死也不会去偷的……”

    苏小恨咬牙道：“你这贱婢！少来诬蔑我！”

    陈老爷听罢，怒道：“锦桃说的，可是真的？！”

    陈培清听后，扬手甩了苏小恨一巴掌，斥道：“你这妇人心这么狠。在你自己找上陈家来的时候，我就该了解你是什么为人！为了富贵不择手段！”

    苏小恨万般委屈，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眼泪也扑簌簌地流了下来。陈夫人斥道：“你从今之后，都要给我在房里反省，抄佛经一千遍为被你害死的孩子祈福。若不是念在你还怀有身孕，一定不轻饶你！”

    苏小恨虽然百口莫辩，但也不再说什么。多说多错，恐惹来更严厉的惩罚。她狠狠地瞪了锦桃一眼，暗忖道：“终有一日，我必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陈老爷和陈夫人吩咐众人都各回各房，这才去看二少奶奶。此时，二少奶奶已经醒过来，但气色依然憔悴不堪。陈夫人心疼地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你且好好歇息几天，我让厨房做些补品给你。”

    二少奶奶说道：“可是，这刺绣我刚完成，还没给梁家看……”

    陈夫人打断她道：“身体重要，你且歇几天再说。你精神都不济，怎么做好绣品。”

    “娘，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个人接替我，”二少奶奶说道：“四妹房里的碧绫手艺精湛，丝毫不逊色于我。梁家若是还有什么事，可让碧绫先替我处理。”

    “好，你且歇着，剩下的事有我。”陈夫人安慰道。

    陈夫人走后，二少奶奶在房里安歇。此时，林楚红院子里，锦桃站在林楚红面前，满心欢喜地接过林楚红递过来的红包。

    “这戏你演的不错，”林楚红笑道：“苏小恨这般招人厌，迟早有倒霉的一天。到时候，我向二弟提议，扶你做姨奶奶，也不用看人眼色行事了。”

    锦桃笑道：“多谢大少奶奶提携。锦桃居然没能猜透大少奶奶的心思。您给我那信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那是封遗嘱。”

    林楚红微笑道：“若我当时就告诉你，说不定你害怕之下，就不敢做这戏了。”

    锦桃说道：“这次堕胎药，也幸亏晴慈的配合。有她在二少奶奶身边，当真绝妙。”

    林楚红笑道：“你们帮了我，我当然不会亏待你们。天色不早，你回”锦桃道了谢，满心欢喜地回了房。此时，苏小恨独自呆在房里，大叫锦桃，却不见锦桃的人影。半晌后，才有个小丫环唯唯诺诺地进门，低声道：“姨奶奶有何吩咐？”

    “你是谁？锦桃呢？”苏小恨皱眉道。

    “回姨奶奶，锦桃姐姐去侍候二少奶奶了。我是被调来侍奉姨奶奶的。”小丫环回道。

    苏小恨咬了咬牙，气道：“这是谁的命令？谁让你来的？”

    “是老夫人。”小丫环说道。

    苏小恨沉默下来，心里却气个半死。她认定是锦桃为了报复而陷害自己，却找不到任何证据。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暂时忍下来再伺机报复。或者，等生下孩子，做了陈家的长孙，自己也能扬眉吐气。想到这里，她心里多少安慰了些。

    第二天，碧绫带着二少奶奶的绣品去了梁府，将二少奶奶出事以及二少奶奶交待自己接替她的事情禀报给梁夫人。当碧绫将绣品献上，梁夫人看罢，惊异地赞不绝口：“果然是锦绣双生。这短短几天的时间，你家少奶奶居然能将这冷家绝技参透。”

    碧绫笑道：“天下刺绣本就有相通之处。无论是冷家还是梅家，手艺都是异曲同工的。”

    梁夫人将那绣品收下，笑道：“碧绫，我看你手艺倒不输给你家少奶奶。这么好的手艺，师出哪里？”

    碧绫微笑道：“只是随便学的。没有特定的师父。”

    “过几日的比赛，我希望你也来。既然你家二少奶奶身体不适，不能出席，我想你来代表她参加。”梁夫人说道。

    “夫人言重了。碧绫何德何能，能替代少奶奶出席。”碧绫说道。

    “算我拜托你。万一到时有何突发状况，有你在我还放心些。”梁夫人说道。

    碧绫这才答应下来。又闲聊几句，碧绫这才告辞，出了梁府。到了天黑，梁禄从外面回来，梁夫人拿出绣品给他看。梁禄看罢，不由赞叹不已，拿在手里反复观摩，赞道：“当真是极品！自从冷家败落后，我第一次见识到刺绣绝技锦绣双生。”

    梁夫人叹道：“但愿咱们能凭这个躲过这一劫。偏巧这个时候你爹又去了北方。听说北方发洪水，要延迟半个月才到家。这样一来，他便赶不上比赛。我真怕到时候出点问题，我们都拿不下主意来。”

    梁禄笑道：“娘，爹虽不在，还有我在呢。”梁禄安慰了母亲一番，用过晚饭，想回自己的屋里。此时，家里的下人将他养的小京叭狗抱过来给他看：“少爷，这狗从早上就不吃饭，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病。”

    “是么？让我来”说着，梁禄接过小狗抱在怀里。那狗像是向主人撒娇般发出委屈的“呜呜”声，蹭着梁禄的手。

    梁禄爱怜地抱着它，摸了摸它的毛发，柔声道：“小乖，是不是昨日吃了太多骨头，今天才吃不下饭？”

    小乖抬起晶亮的眼睛望着他。微弱的天光下，梁禄惊异地发现，小乖纯白的毛发居然闪烁着幽亮的微光。

    梁禄吃了一惊，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亮晶晶地发出微光来。

    “这是什么？”梁禄暗忖道，将手凑近鼻端，却没闻出有何异味。

    梁禄问下人道：“小乖今天去了哪里？”

    下人回道：“还是在院子里。今儿个我帮夫人去添置衣服，没顾得上带它出门。”

    “院子里，有磷粉么？”梁禄皱眉道：“家里仓库中放置着不少的布料。现在天气炎热，若是院子里放有磷粉，容易起火。”

    “少爷，咱们府里哪会有这种东西。”下人说道：“而且，咱们买来也没用。”

    梁禄思虑半晌，觉得下人的话有道理。家里从无人购买磷粉，自己手上的这些，怕是在外面的时候不小心粘到的。

    想罢，他抱着小乖去了屋里，命人打了盆热水来，给小乖洗澡。正洗着，却听外面有人急匆匆跑进来，说道：“少爷，不好了，老夫人房里的衣橱突然起火。幸好夫人还未睡下，及时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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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台上举着绣品的日本人被震慑住，忙充满敬意地上前，对梁禄鞠了一躬，用生硬的说道：“久闻锦绣双生是刺绣手艺的最高境界，却未能得见。{p)今日见到，在下输得心服口服。这次，是你们赢了。”

    这日本人一席话，令台下的中国百姓顿时鼓掌欢腾。

    “瞧吧，咱们都让日本人低头了！”

    “本该是这样！”

    梁禄将碧绫带到日本人面前，笑道：“绣出这幅绝世作品的，是这位姑娘。”日本人惊讶地打量着碧绫，对身后的日本女人说道：“香奈，这优秀的居然出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之手。你我真该感到羞愧了。”

    石川香奈点头笑道：“是，兄长。我真的没想到，中国女孩子如此能干。”

    碧绫被两个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头没有说话。此时，台上的权藤浩二则将脸沉了下去。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掀起茶盖吹了吹，目光从眼角斜上去，对那主持抛了个眼色。主持会意，大声道：“此次比赛，石川先生获胜！”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先是怔住，而后哗然。石川走到权藤浩二面前，说道：“权藤君，我的手艺跟那位姑娘相比，相差甚远。这次，是他们赢了。”

    “哦？”权藤浩二挑了挑眉，说道：“可是所有的评委都认同石川先生的”

    权藤浩二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后的那排士兵顿时齐整地端起枪来。见这架势，上官瑞第一个应和道：“我认为石川先生的作品技高一筹。”

    石川皱眉看了看端枪的士兵，对权藤说道：“大佐，你是个军人，必定比我更懂武士道精神。守信，重然诺，不也是我们所要保有的信念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佐要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上官瑞听了，心中暗啐道：“这小日本是什么脑子？人家拥护他，他却不领情，反过来将功劳往外推。”但权藤始终没动静，上官瑞只好赔笑道：“石川先生，您这何苦如此谦卑呢。这比赛您赢了，就别推辞了。”

    但石川却依旧不依不饶地非要说服权藤浩二。此时，权藤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到桌子上。与此同时，两个士兵上前，将石川架了下去。

    “大佐！”石川香奈惊叫道。权藤浩二挥了挥手，说道：“石川小姐如果不想你的哥哥有事，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石川香奈听罢，爱莫能助地看了看梁禄和碧绫，转身下了台阶。

    台下一片哗然，抗议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权藤掏出手枪，冲着天空连开三枪。之后，喧闹的人群才安静下来。

    “有谁还对这个比赛结果有异议么？”权藤浩二淡淡地问道。

    台下的人鸦雀无声。此时，却听有人大喝一声道：“我有异议！”

    众人循着这声音看过去。权藤浩二也颇觉惊讶地看向说话的人。只见陈老爷大步上前，从容自若地走上台阶，走到权藤面前，目光凛然地朗声道：“你且看到了，刚才那位石川先生自行认输，难道这比赛不该我们赢？或者，你们日本人都喜欢耍赖？”

    台下的陈青絮和陈云英一听父亲的话，顿时精神一振，鼓掌响应。在两人的带动下，台下顿时掌声如雷。台上的陈陪源却有点坐不住了。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偷**视着权藤浩二的表情，生怕他一个不称心，给父亲头上开一枪。但台下的弟妹都不知死活地响应。

    陈陪源原本想看看权藤浩二是什么表情，藉此来猜测他的心理，找点应对的策略。但权藤浩二反倒像是脸上贴了层糨糊，将面部表情都糊死，把空白冷冻僵硬在脸上。上官瑞见状，心里顿觉痛快，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权藤浩二突地将手中的枪举起来，冲着陈老爷就是一枪。陈陪源差点儿惊掉三魂六魄，忙上前去扶着陈老爷。陈老爷倒是眉头未皱一下，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原来权藤浩二碍于陈陪源的面子没真下手，只是瞅准机会向陈老爷的袍袖开了一枪吓吓他。台下的陈青絮和陈云英忙奔上前去，护在陈老爷面前。陈云英冲权藤冷冷地说道：“又是你。这次，你休想再害人！”

    此时，台上台下剑拔弩张。正在这等时候，突然一只飞刀飞向权藤浩二。权藤一惊，发现的时候已经还不及躲避。他猛地抓起身旁的日本兵挡在自己面前。只听日本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心脏上多出一柄飞刀，刀身没入心脏，让那日本兵一刀毙命。

    此时，突然有几个蒙面的人自人群中奔出来，蹿上高台，与日本兵展开近身战。陈青絮和陈云英忙护着陈老爷下了高台。梁禄拉着碧绫也下了台子。人群乱起来，纷纷散开，向会馆门口逃过去。

    陈青絮和陈云英扶着陈老爷，随着人群向外移。此时，陈云英瞧见挤在人群里左右摇晃的辛千雪，忙一把拽过她，喝道：“看你今后还敢乱凑热闹！”

    四个人出了会馆，辛千雪笑嘻嘻地放开陈云英的手，说道：“其实，我刚才是看了个很好玩的热闹。我瞧见有人在点炸药。”

    “炸药？”陈云英惊讶道：“哪里有炸药？”

    他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他们立马扑到地上去。只觉被炸飞的尘土铺天盖地，扑到头上身上，砸得人生疼。

    待烟尘渐渐消弭，几个人才从地上爬起来。陈青絮向身后望去，但见刚才还好好的会馆，现在却变成一片废墟。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废墟里。她想起陈陪源或许还在里面，倏然一惊，叫道：“大哥，大哥！”

    一边喊着，陈青絮奔回到那废墟里去。陈云英忙跟上她，两人一起跑进烟雾弥漫的院子。半晌后，烟雾渐渐消散，两人才看清地上的尸体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多。护卫着权藤浩二的日本兵几乎全部被炸死，还有许多没来得及跑出去的百姓，甚至有几个蒙面袭击权藤浩二的杀手的尸体。许多人死无全尸，零落的肢体散落四周，惨不忍睹。烟雾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陈青絮和陈云英强忍恶心，去找寻陈陪源。

    “青絮，云英，我在这里。”忽然的，高台下的尸体堆里伸出一只粘满尘土的手臂。两人即刻奔上去，将陈陪源自尸体堆里拖出来。

    “大哥，你的腿好像受伤了。”陈云英小心地将他扶出来，查看陈陪源腿上的伤口。陈老爷也跟了进来，惊异地盯着这院子里的惨状：“这都是怎么回事？”

    渐渐地，一些被炸药炸伤的人开始苏醒过来，向几个人求救。陈云英立马叫了几辆马车来，将陈陪源和其他伤员扶上车。权藤浩二居然也没被炸死，也只是腿部受了点轻伤。

    “大佐，”陈陪源招呼道：“跟我们一起走吧。”

    权藤浩二冷笑道：“不必。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没想到我严密布防，却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陈云英冷冷说道：“大哥，你管他作甚！我们且先回去。”

    陈陪源只得跟着陈云英等人坐上马车，去了医馆。权藤浩二以佩刀为拐，撑着身体前行。路上围观的人渐渐散开了，无人敢去管受伤的权藤，或者没有人乐意去理他。

    权藤浩二咬紧牙关，从衣角上扯下一段布条来，缠紧自己的伤口以止血。当他直起腰的时候，突觉身后一阵冷风擦过脖颈。权藤浩二一惊，忙向旁边一躲。但因受伤，他的行动迟缓了些，身后袭过来的利器深深刺入权藤的左肩。

    权藤浩二猛地转回身，却大吃一惊。只见身后居然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少女巧笑倩兮，无辜地看着他。

    “你，你是？”权藤用手捂住左肩的伤口，感觉到眼前的女孩子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但任凭他受了再重的伤，也该感觉到身后有敌人才是。但刚刚那一刻，权藤的确未察觉身后的危险。他不禁大惊。此时，肩膀上传来一阵阵像是虫蛇噬咬般的剧痛。权藤转过头，见左肩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不堪，开始发黑。他猛地想起本间的死状，忙将佩刀抽出来，即刻砍向自己的左肩。权藤吃痛地叫出声，将自己的左手臂硬生生砍了下来。女孩子一愣，没想到他如此斩钉截铁。

    “你是杀了本间梨衣子的人！”权藤的冷汗沿着额头滑下来，握紧手中的佩刀：“我没想到，凶手居然是个小孩子！”

    女孩子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举起手中的枪，瞄准权藤浩二。空气似乎骤然凝结。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会馆的废墟外突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女孩一惊，收起手枪转身就跑。此刻，会馆外涌进一队日本兵。权藤被部下扶上车。随从的大夫也开始为权藤止血急救。重伤使得权藤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盯着女孩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似乎想起什么，却在那一刻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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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处理完伤员的事宜，陈老爷跟陈青絮和陈云英回了陈园。☆☆思 路 中 文网 会员手打☆☆林楚红听到消息，即刻赶来探望。所幸碧绫和梁禄早早便逃了出来，没有受伤。梁夫人听说今天的事，忙赶过来探望陈老爷等人。见大家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闲聊几句告辞了。

    梁夫人走后，众人商量今天的事后认为，日本人不会继续找梁家的麻烦，而是会将注意力放在爆炸一事上。但炸毁会馆的人是何人，出于什么目的，大家对此都无头绪。而此时，柳世成接到家人的禀报，急忙从马场赶回来。见陈青絮平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正当大家聚在一起庆幸劫后余生之时，苏小恨的丫环采琼慌慌张张地跑进客厅，对林楚红和陈老爷说道：“不好了，姨奶奶现在肚子疼得厉害！”

    林楚红一惊，蓦然站起身，忙问道：“师妹怎么了？有没有请大夫来？”

    采琼回道：“大夫已经在路上了。我也不知道姨奶奶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突然间喊肚子疼。”

    陈老爷着急地对林楚红道：“你快去看看，别再让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今年莫非流年不利，才让咱们陈家接二连三地遭遇横祸？”

    林楚红听罢陈老爷的吩咐，急忙赶向苏小恨的屋里。陈老爷跟陈夫人和陈青絮随后赶到。大夫已经替苏小恨诊过脉，对陈老爷说道：“胎儿并无大恙。但这院中的花，却有问题。”说着，大夫指了指窗外。陈老爷向窗外看去，见那窗外开满了青白的花朵。清风徐来，花香随风荡进。

    “这是什么花？”陈老爷问大夫道。大夫说道：“此花名为九夜茴，花香虽清雅，但不宜种植在孕妇房外。因那花香容易造成孕妇滑胎或者早产。”

    陈老爷一惊，说道：“九夜茴？我从来没让人买过这种花种。这是谁种的？”

    林楚红说道：“从来都是曾伯负责园内的花草。或许可以问问他，这是谁种下的。”

    陈老爷冷下脸，吩咐道：“现在立即命人将那些花都给拔掉。”林楚红对怀素使了个眼色。怀素会意，退出门去找曾伯了。此时，苏小恨苏醒过来。采琼见了，忙上前将枕头垫在她身后，扶着她撑起身子。

    陈老爷对苏小恨叹道：“你且好好休息。这几日，就别再出门了。等过几天身体养好了，再走动也不迟。”

    苏小恨点了点头，垂下眼睑，突觉有点委屈。但想起前几天的事，也不敢哭出来。

    此时，碧绫突然说道：“这九夜茴的香气熟悉得很。好像我在陈园的别处也闻到过。”

    陈青絮听她这么一说，也便附和道：“你这一说，我还真觉得如此。但我不太注意这园中的花草，也不知道还在哪里种植这种九夜茴。”

    “对了，大少奶奶常用花香薰衣，我好像在她身上闻到过。”碧绫恍然道。

    “碧绫，你记错了。我用来薰衣的花，是玫瑰。”林楚红笑道，抬起袖子放到陈青絮面前。

    陈青絮闻了闻，点头道：“没错，大嫂身上的香气是玫瑰香。”

    林楚红微笑着收回袖子，有意无意地盯了碧绫一眼。碧绫不再说话，又重新沉默下来。

    陈夫人见苏小恨面有倦意，便说道：“咱们都先回吧，让她休息会儿。至于那些花，一会儿就把它们都拔掉。采琼，你先将那窗子关上。”

    采琼听命，将那窗户关了。大夫见苏小恨已无大碍，便开了几副安胎药，也便告辞。

    几人从苏小恨屋里离开之后，纷纷回去休息。此时，走到院门口的碧绫却突然顿住脚步，对陈青絮说道：“小姐，我刚才将二少奶奶给我看的账本落在姨奶奶那里。我且去取回来。”

    陈青絮问道：“听说家里的账都给大嫂管着。二嫂身体还未康复，怎么就又忙起来了？”

    碧绫回道：“过几日中秋节，大少奶奶忙着采买东西，布置院子，才又将一部分未理好的账交由二少奶奶整理。这几日二少奶奶刚刚小产，身体不适，就把这个事情托付给我。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拿起账本准备整理，听到姨***事情，也忘记把它放下，就带着过去了。现在却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丢在她那儿。”

    陈青絮点头道：“你快去吧。”

    碧绫又匆匆赶回苏小恨的居处。见了苏小恨，碧绫示意她将采琼支出去，才低声对苏小恨说道：“姨奶奶认为，种这花儿的是谁？”

    苏小恨说道：“刚才曾伯来过，说是有人将花种弄错，才将这花种进园子来。”

    碧绫说道：“若是买花种的时候就弄错，那这花从生长到芽开花，总得有一段时间。但姨奶奶之前看到过这种花么？”

    苏后，又毫不起眼，我便没有注意。”

    碧绫说道：“前几日，锦桃捧着一束九夜茴回到下人房里的时候，无意间说起是在姨奶奶屋后现的。当时我也没注意，只觉得这花香气清雅，很讨喜。但之后，我却闻到大少奶奶身上有同样的香味。”

    苏小恨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碧绫说道：“姨奶奶不常跟我们下人在一起，当然不清楚一些事情，”说着，碧绫顿了顿：“我们都知道近来大少奶奶喜欢以花香薰衣，只当是她突然生出来的喜好。但奇怪的是，我总见大少***丫鬟怀素鬼鬼祟祟大半夜起床，去采摘花朵。有一次我起夜，好奇地跟着她，问她为何半夜采花。她说，赶着太阳出来将这鲜花晒在阳光下，一整天就可以晒干，晚上就给大少奶奶薰衣。当时我见她捧着的，就是九夜茴。”

    苏小恨听罢，吃惊地说道：“你是说，林楚红故意以九夜茴薰衣，让那花香渗进衣服，然后每日陪着我的话，就可以害我滑胎？”

    碧绫低声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苏小恨思索半晌，恍然怒道：“难怪她这几日时时来与我作伴，原来是这等目的！枉我把她当好人，原来她存了这等歹心！可是今日，她身上的花香，为何不是九夜茴的香气？”

    碧绫说道：“她一听姨奶奶身体不适的消息，估计就有警觉，肯定不会穿有那九夜茴香味的衣服过来。否则被识破的话，她如何辩解？”

    苏小恨抬眼盯着碧绫，问道：“你又为何告诉我这些？我不是你主子，咱们也没什么情谊，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碧绫回道：“姨奶奶虽然跟碧绫不熟，但二少奶奶对碧绫青眼有加。碧绫感恩，自然讨厌伤害二少***人。如今见她又想对姨奶奶你下手，而我又没能当场揭穿她的**谋，自然想来告诉姨奶奶防着点儿。”

    苏小恨一惊，说道：“你是说，把安胎药换成堕胎药害二少奶奶小产，并嫁祸给我的人，是林楚红？！”

    碧绫说道：“碧绫不敢妄言，但真相呼之欲出。那遗嘱恐怕也是大少奶奶偷出来放在姨奶奶您这里的。”

    苏小恨听罢，咬牙道：“莫不是她没怀上子嗣，给陈家生不出孙子来，就要害我们？！”

    碧绫劝道：“所幸姨***孩儿福大命大，此番躲过一劫。但今后姨奶奶可要小心了。并且，要注意别得罪大少奶奶为好。碧绫此番话，姨奶奶千万别跟大少奶奶提起。否则，碧绫也难逃责罚。”

    苏小恨死命咬住牙，冷哼道：“林楚红，我记下了。今后，你也别想在陈园里好过！”

    碧绫说道：“时候不早了，姨奶奶你先休息。碧绫告退。”

    苏小恨点了点头，将床头的檀香木柜子打开，从里面取了一个荷包出来，递给碧绫，说道：“你今日也算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这钱你先拿着。”

    碧绫摆手道：“我只是为两位少奶奶鸣不平，没有想要邀功讨赏的意思。”

    苏小恨将那荷包塞进碧绫手里。碧绫道了谢，这才出了门。

    碧绫出门后，提着一袋铜钱冷笑一声，准备回陈青絮的院子。但一出门，却遇到想要出门采买东西的月儿。月儿见了她，笑着招呼道：“碧绫姐姐。”

    碧绫见了她，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将她招呼到面前，说道：“月儿，前几**说**病重，急需用钱，现在治病的钱都凑齐了么？”

    月儿愁眉苦脸地说道：“看大夫的费用是够了。前几日大少奶奶刚给我预支了些。但买药的费用还是不够。”

    碧绫笑着将手中的荷包递过去，说道：“这是我存下的积蓄，先给你应急用。若是不够，再想办法。”

    月儿感激地看着碧绫，半晌后含泪接过去，说道：“碧绫姐姐，我一定今早还给你。”

    碧绫摇头笑道：“我没有亲人在世，能养活自己就够了。这钱不着急用。你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给我好了。”

    月儿拿着钱袋，千恩万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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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此时，碧绫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有人冷笑道：“你可真会做好人呢，碧绫，我小看你了”

    碧绫一惊，回过头去，见林楚红站在身后。碧绫倒不慌乱，躬身施礼道：“大少奶奶。”

    林楚红瞧着月儿远去的背影，微笑道：“刚才那些钱，是从师妹那里讨来的吧？她为什么给你赏钱？”

    碧绫答道：“回大少奶奶，这钱不是姨奶奶给的，只是我的一点积蓄而已。”

    林楚红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慢慢踱到碧绫面前，扬起手来。碧绫下意识地低下目光，等着林楚红的巴掌招呼到脸颊来。但等了许久，未见她的手掌落下来，只见她探手拂了拂自己的肩膀，微笑道：“落了些浮尘。碧绫，你要明白，在陈园里生活，要凡事守本分。这个尤为重要。”

    碧绫抬眼去看她，但见林楚红嫣然笑容下的刀光剑影，冰雪寒霜。她心中自知林楚红城府深沉，自己做点小动作，十有**会被她猜中，或看在眼里。但事已至此，碧绫依然坦然道：“谢大少奶奶教诲。”

    林楚红点了点头，碧绫才离开了。林楚红回到自己屋内，见怀素早侯在那里。林楚红关好房门，问道：“让你处理的九夜茴残枝败叶都处理掉了？”

    怀素点头道：“处理掉了。”

    林楚红问道：“曾伯对此是怎么说的？他可知道九夜茴？”

    怀素道：“曾伯自然不知道此事。他也正想查呢。”

    林楚红冷笑道：“那就让他查好了。这种事查不明白。”说罢，她将一枚银元塞到怀素手中，笑道：“这几日你辛苦了。你且拿着这些。今后你若是做得好，到了合适时机，我会跟娘禀明，给你寻个好人家，不用再呆在这是非之地。”

    怀素回道：“多谢大少奶奶。”

    第二日，苏州城的大小报纸都登载了苏州商会会馆爆炸一事。权藤浩二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却丢了一只胳膊，为此恼怒不已。与此同时，权藤浩二命人将袭击他的少女画下来，与苏州巡捕房联手下了通缉令。但没过多久，有人来报，通缉令上的少女，居然跟苏州市长辛子游家的大小姐十分相似。权藤或得消息之后，即刻带着部下赶到辛子游家。

    日本兵将辛子游的公馆团团围住。权藤浩二进了辛子游的公馆。辛子游不知所措地迎出来，看着权藤带来的一众人，问道：“大佐，您这是？”

    权藤浩二摆了摆手，说道：“令嫒可在家？”

    辛子游一愣，问道：“大佐找千雪有什么事？”

    权藤浩二冷冷地说道：“你只要把令嫒叫出来就知道了。”

    辛子游见权藤浩二来者不善，便对仆人道：“去楼上把小姐叫下来。”仆人急匆匆上楼去。辛子游一指客厅的西式沙道：“大佐请坐。”

    权藤浩二这才坐下来。辛子游正想吩咐人看茶，权藤浩二却制止道：“不忙。今日，我只是来探望辛小姐的。”

    辛子游端详着权藤浩二阴鹜的神情，那条空荡荡的袖子，心里不明白权藤来此的目的。他早听说了苏州商会会馆爆炸的事，也知道权藤在全力追查凶手，但没想到他追到自己家里。而怀疑的对象，居然是辛千雪，自己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儿！辛子游越想越觉得荒谬，甚至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多会儿，辛千雪被带下来。权藤看着眼前消瘦的女孩子，微微一怔。这个女孩的样貌跟那天袭击自己的女孩一模一样。但神情气色却全然不同。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虽然是酷夏，她却穿着长长的宽大棉布便衣。长发齐肩，眼睛因惊恐而大睁着。这样一幅惊弓之鸟的模样，实在跟那天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大相径庭。

    权藤浩二暗忖道：“莫不是她在跟我演戏？”想罢，他开口问道：“辛小姐，你认得我吧。”

    辛千雪惊恐地摇了摇头父亲。辛子游冲她点了点头，笑了笑。辛千雪脸上的恐惧神情，渐渐淡去。

    “辛小姐，撒谎做戏骗不了我。在会馆那日，你企图毒杀我；在这之前，你用同样的毒杀了我的部下本间小姐。而经过验尸，我们查明，你是利用猫狗等宠物，将毒药涂在它们身上，暗杀本间小姐的，对不对？”权藤浩二眯起眼，冷冷地问道。

    “大佐，这肯定是个误会。”辛子游哭笑不得地说道：“千雪自小对猫狗等动物的毛皮过敏，根本不敢靠近它们。我们家里，也从未养过猫狗之类的宠物。”

    辛千雪忙附和地拼命点头。

    “辛小姐为何不说话？是怕我认出你的嗓音？”权藤浩二问道。

    “我，我只是害怕，”辛千雪低声道：“我真的没有杀过人，你认错人了。而且，就像阿爸说的那样，我也没有养过小动物。”

    权藤一听她的声音，顿时一怔。辛千雪的嗓音跟那日所见的女孩子完全不同。好像是两个人一样。再看她的神色，也不像是在说谎。

    “既然如此，市长大人不介意我们求证一下吧。”权藤浩二冷冷说道，抬手一挥。部下们会意，纷纷奔上楼，挨个房间翻箱倒柜。

    辛子游的脸色骤然难看下来，对权藤说道：“大佐如此行为，恐怕有失大体。您也看到，千雪她年纪太小，又体弱多病，怎么可能是杀手。”

    权藤不语，只是静静侯在客厅里。辛子游叹了口气，看了看辛千雪。她早就吓得嘴唇发白，全身抖个不停。辛子游走上前，将辛千雪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此时，权藤的部下纷纷下了楼，将从辛千雪房里搜出的瓶瓶罐罐交给权藤浩二。权藤接过来一一看过，发现都是西药，主治抑郁和精神疾病的药物，亦或是抗过敏的药，并无可疑的毒药。

    “你们都查仔细了？”权藤浩二问部下道。

    “大佐，我们已经仔细找过，这就是全部的药了。”部下回道。

    “抑郁症，”权藤浩二端详着辛千雪，问辛子游道：“令嫒患了这种疾病？”

    “几年前得过，”辛子游冷冷地说道：“这都是旧事了。大佐找完了么？既然千雪跟凶案没有关系，那大佐此举便是师出无名了。”

    权藤浩二走到辛千雪面前，说道：“既然辛小姐久病未愈，我倒可以给她介绍个大夫。不妨让辛小姐住在那家医院里。”

    辛子游冷冷说道：“不劳大佐费心。我的孩子，当由我来照顾。”

    正待两人僵持之中，门外突然传来机车的声响。仆人来报：“巡捕房的人和陈秘书长一起过来看市长您了。”

    权藤微微挑眉，知道巡捕房的人听到消息，赶来为市长解围。这般情势下，加上自己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姑娘杀人的证据，便缓和下脸色，微笑道：“既然市长大人有访客，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权藤出了门，正巧撞上陈陪源。权藤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丢了个眼色过去，转身带着部下走了。陈陪源疑惑地走进客厅，一眼瞧见辛千雪，不禁一怔，暗忖道：“这不就是本间梨衣子死前遇到的那个女孩子么？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但转瞬一想，恍然明白自己为何当时觉得那女孩面熟。原来那女孩居然是辛市长的爱女。可这千回百转的关系，让陈陪源头疼起来。辛千雪似乎并不认得他，漠然地行过礼，自行回房间了。

    待辛千雪走开，陈陪源才问道：“权藤大佐刚才为何突然造访？”

    辛子游哭笑不得地说道：“说是怀疑千雪跟那凶杀案有关系。千雪年纪这么小，身体又不好，哪里会参与什么凶杀！”

    陈陪源叹道：“权藤说是见过凶手，跟千雪小姐相貌颇似。现在，巡捕房也开始四处搜查，并无结果。”

    辛子游苦笑不语。陈陪源沉吟半晌，问道：“千雪小姐看似面色憔悴，可是长期受病魔折磨？她生得是什么病？或许我可以找人帮她医治。家父认识不少名医。”

    辛子游叹道：“她生的病，恐怕大夫也束手无策。这么多年，西医中医都给看过，说是只能靠药物维持，不能根除。”

    “辛小姐得的，莫非是精神方面的疾病？但我也见辛小姐去家里找过我三弟和小妹，那时候倒是精神百倍，看上去跟常人无异。”陈陪源说道。

    “那只是吃过药，治疗过的一段时间里如此而已。”辛子游说道：“陪源，你若是认得这方面的名医，尽早告诉我，我带千雪去拜访拜访。”

    陈陪源答应下来。寒暄几句后，他见权藤不会再来为难辛子游，便告辞出来。陈陪源走过辛公馆前面巷子的转角，看到权藤浩二独自侯在那里。陈陪源迎了上去。权藤问道：“你可曾问出什么来？”

    陈陪源摇头道：“好像辛子游真的不知道那杀手的事。或者，即使杀手是他的女儿，他恐怕也不知道这个真相。”

    权藤沉思半晌，说道：“辛子游的原配夫人，是什么出身？”

    陈陪源皱眉道：“这我不清楚。他的夫人早逝，苏州城几乎无人见过她。”

    “或许，辛子游的夫人是苗族人。”权藤沉吟道：“我听到辛千雪唤他父亲的时候，跟一般人的叫法不同。她喊的是‘阿爸’。苗人的叫法，加上我见识过的那种奇怪的剧毒……若能查明辛千雪的身世背景，或许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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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陈陪源沉吟道：“若真的是她毒杀本间小姐，那炸药呢？这么大的会馆，如此大量的炸药，不可能靠她一个小姑娘就能埋得下”

    权藤冷哼道：“死了的那几个蒙面人是卧龙的杀手。也许辛千雪跟卧龙有关系，也许只是巧合。卧龙的人可以理解，但辛千雪出于什么目的？为何要杀本间？”

    陈陪源摇头道：“这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商量半晌，陈陪源跟权藤浩二道别，带着人回了巡捕房。此时，辛公馆的楼上，辛千雪透过拉上的窗帘缝隙中俯视楼下，见两个人都离开，才从窗前离开。此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下人在门外说道：“小姐，您要的温水送来了。”

    辛千雪打开门，下人将水盆端到辛千雪卧室隔壁的洗漱间。辛千雪挥手道：“你先我累了，洗把脸就睡会儿。”下人听罢，恭敬地退出门去。辛千雪上前掩上门，跑到洗漱间里，将水盆的水淋到脸上去。不多会儿，她脸上的苍白色褪成一道道的白色粉末，辛千雪白皙红润的脸颊露了出来。

    辛千雪对镜一笑，自言自语道：“巡捕房的探长也不过如此，居然没有看穿我化妆的把戏。”

    她得意地迅速将脸上的粉白色洗掉，换好衣服，走到书橱前推了推。书橱轰然发出巨响，一道台阶显现出来。辛千雪下了台阶，将书橱恢复原位。台阶尽头是一扇门。辛千雪推开门，公馆背后的林荫小巷呈现眼前。与此同时地，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辛千雪一惊，回过头到身后的人，顿时松了口气，笑道：“等了很久么？”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老板等你很久了。小姐请跟我来。”

    辛千雪点了点头，跟着那男人坐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会馆爆炸事件之后，日本人的锋芒收敛了些，也不敢明目张胆地

    转眼中秋佳节将至。往年都是陈夫人跟二少奶奶共同商定并采买过节用的东西。今年二少奶奶身体不适，便将这差事交给林楚红来办。中秋前三天，林楚红便准备好了各色点心佳肴，订制了各色馅儿的月饼。到中秋这一天晚上，月朗星稀，天空若温润的黑玉石，纯净地瞧不见一丝云彩。朗月下，林楚红命人在邀雪湖边搭起临时的竹帐篷，四面挂起帘子，在帐篷里设下一桌，为陈夫人和二少奶奶，苏小恨准备好位子。陈夫人和二少奶奶最近身体欠佳，苏小恨又怀有四个月的身孕，自然不宜多吹冷风。因此，林楚红给三人和陈老爷设了这个位子。虽然已是仲秋，但天气仍然称得上炎热。因此其他桌子都是露天设立的，方便赏月玩耍。邀雪湖边的垂柳枝丫上挂满各色灯笼。

    陈青絮、柳世成、陈陪源和林楚红、陈云英、陈培清、小扬子坐在一起。下人们忙忙碌碌地准备宴席，陈氏兄弟聊着家常。柳世成只默默地听着，鲜少说话扬子见下人们来来去去忙碌，也坐不住了，起身去帮忙。此时，晴慈正帮着厨房的人将菜肴端过来。小扬子见状，忙上前去接。但晴慈端来的是一碗翡翠玉蟾羹，刚做好的滚烫热汤。晴慈原本是将汤碗放在草藤托盘里端着的。但小扬子去接的时候，却未注意到草藤托盘，被那汤碗烫了下，整碗汤全都洒到晴慈的衣裙上。

    “哎呦，你这是干嘛！”晴慈惊叫一声，失手将汤碗丢到地上去。抬起手腕现自己的手腕上立即红肿一片。

    “啊，对不起！你伤到没有？”小扬子忙去查看晴慈的手腕。晴慈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是好好去坐着吧，这些事情我们来做就好了。”

    小扬子抬手搔了搔头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碧绫见了，忙上前对晴慈说道：“你先回去上点药，这里我来看着。”

    晴慈点了点头，瞪了小扬子一眼，转身回房去了。柳世成见状，招呼道：“小扬子，你过来好好待着，别去添乱。”

    小扬子只好悻悻地坐回柳世成身边去。苏小恨从卷起的帘子后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陈培清见了，撇了撇嘴，取笑道：“《红楼梦》里有个刘姥姥，小扬子是不是也像她一样？”

    陈青絮见小扬子浑身不自在，便插嘴道：“二哥说的是什么话。刘姥姥怎么能扯到这上面来。”

    陈培清冷哼一声，没有理她。陈陪源见状，笑道：“你们俩从小吵到大，从没停过。现在都成家了，还天天斗嘴。”

    陈培清嗤笑道：“所以我说她跟云英才像亲兄妹。”林楚红白了陈培清一眼，嗔怒道：“二弟这是怎么说的。你们本来就是亲兄弟，亲兄妹。”

    陈云英笑着听几个人说话，对陈培清的失言并不介怀。小扬子正巧坐在陈云英身边，便不由地将目光落到陈云英身上去。

    “富家少爷都是这么干净秀气吗？”小扬子端详着陈云英细长的手指和白皙的容长脸。云英的脸颊轮廓柔美一些，却也棱角分明。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微微眯起，总让人生出眩目的魅惑感。小扬子盯着他赏心悦目的脸颊看得出了神，仿佛从云英的笑容里看出些往事温暖的味道来。但像把那些温暖的丝线扯住的时候，它们却又渐渐消散了。

    “你干吗盯着我看？”陈云英注意到小扬子呆愣的眼神，禁不住问道。

    “啊，没有什么。”小扬子回过神儿来，顿觉尴尬。此时，刚好有几个丫鬟捧着青瓷小钵走过来，给他们每人身边放上一个。小扬子端详着这个颇似小型水盆的钵盂，见那青瓷钵身上绘有墨荷烟雨，极为雅致。再看那钵盂里盛满清甜的汤，水面上绽开着几朵白茉莉，芳香扑鼻。

    小扬子顿觉心旷神怡，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钵，之后放下钵盂赞道：“这是什么汤，如此好喝？”

    等他问完这句话，却发现众人目瞪口呆，都盯着他看。“怎么了？”小扬子茫然地问道。

    此时，陈培清禁不住地大笑起来，边小边指着这钵盂说道：“这叫茉莉汤，是娘特别添置用来洗手的。待会儿要吃螃蟹，剥螃蟹的时候，蟹汁粘手又有腥气，但用这茉莉汤洗了之后，不仅将粘糊糊的蟹汁洗掉，手上的腥气也会消失。所以，这是用来洗手的，不是让你喝的。”

    小扬子听罢，顿觉脸颊发热，无地自容起来。苏小恨和陈夫人等人见状，也忍俊不禁。此时，芸心忙上前将小扬子身前的钵盂撤掉，吩咐厨房的人说道：“再端一盆来。”

    陈培清此时不依不饶了起来，取笑道：“刚才四妹不是说拿刘姥姥来形容他不合适的么？现在看来，合适了吧！”

    陈青絮气愤地拿起桌上的一个月饼塞到陈培清嘴里，啐道：“吃你的吧！”

    小扬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柳世成见状，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暗了下来。小扬子偷眼去看云英，正巧看到他也在对着他笑。小扬子顿觉更为窘迫。

    “这没什么，本来别人家都不会准备这些繁琐的东西。”陈云英笑道：“我小时候也喝过这个，就以为是好喝的呢。”

    小扬子听云英为他解围，顿觉感激。此时，厨房那边，月儿端了两盘月饼送了来。碧绫在半途遇到她，接过来。月儿叮嘱道：“这盘圆形的月饼是果泥馅儿的；这花朵形状的月饼是蟹黄馅儿的。碧绫姐姐可别搞错了，姨奶奶怀了孩子，不能吃螃蟹。”

    “不是有新鲜螃蟹么？为何非要做蟹黄馅儿的月饼。”碧绫问道。

    “大少奶奶说这样的月饼好吃，就让做了些。”月儿回道。

    “好，我记得了。”碧绫说道，端着月饼走了。到了宴席旁，碧绫冷笑一声，将那盘蟹黄馅儿的放到苏小恨那张桌子上。

    “月饼上了，大家都来尝尝。”陈夫人说道。

    几个人纷纷动筷。苏小恨也夹了一个，用手掰开，放进嘴里吃了小半块，赞道：“新鲜可口，但不知是什么馅儿的？”

    陈夫人尝了一口，说道：“好像是蟹黄的。”

    “蟹黄？”苏小恨立即将嘴里的月饼吐了出来，皱眉道：“大夫说我不能吃螃蟹。怎么会有蟹黄的月饼？谁做的？！”

    “厨房送来的。”碧绫回道。与此同时，她抬眼向苏小恨递了个眼色。苏小恨顿时会意，怒火也燃了起来。

    “看来，今天是有人故意害我的呀。”苏小恨尖酸刻薄地说道。

    “谁害你？”陈夫人皱了皱眉，不悦地问道。

    “有人明明知道我不能吃螃蟹，却把蟹黄加在这个月饼里面，是想我不知不觉地吃进肚子里，保不住孩子是吗？”苏小恨冷笑道，眼神飘向林楚红。

    林楚红看了看苏小恨和碧绫，顿时会意，忙说道：“这可能是厨房的人没交待清楚。我说过，要把两份月饼区分开的，不能搞混。现在，马上给你换一盘。”

    “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苏小恨冷哼道。

    整 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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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陈老爷听罢，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向桌上一放，斥道：“这大过节的，吵什么？不就是弄错了一盘月饼，有什么可不依不饶的？！你也犯过大错，我们全家人为难过你没有？”

    苏小恨听了，心里满腹委屈冤枉，却也难以辩解。林楚红见状，忙将两盘月饼换过来，对苏小恨赔笑道：“是我不好，没吩咐好这事。妹妹且息怒。”

    苏小恨冷哼一声，没再说话。陈夫人这时才说道：“我还叫了戏班来唱戏，楚红，你去吩咐让他们登台吧。”

    林楚红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将戏班带到邀雪湖中央的戏台上。戏开场后，苏小恨没了看戏的兴致，早早退了席。

    过了几日后，苏小恨依旧认定林楚红对她暗怀杀机。但凭她的脑筋和资质，完全拿林楚红没有办法。此时，苏小恨想起二少奶奶小产的事，更觉得是林楚红所为，不禁悚然。思前想后多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抓到林楚红的小辫子，才不至于被动地被她所害。

    这一日正值学校公休，陈云英

    在家休息，便约了柳世成下棋。但柳世成一早跟陈青絮去了马场，派了小扬子来告诉陈云英本日赶不回陈园赴约。陈云英顿觉没精打采起来，便拉住小扬子，说道：“你回去也没什么正事，不如在陈园里待会儿。”

    小扬子笑道：“我不会下棋，也不会吟诗作对，就算陪你说话，你也觉得无聊。”

    陈云英笑道：“我听说你会飞镖，而且手法精准，不如教教我？”

    小扬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三少爷，你这身板儿跟姑娘家似的，我怕你学不会。”

    陈云英听了小扬子轻视的话，顿时赌上气，冷哼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小扬子四下环顾了一圈，点头道：“教你也可以，但这里树木花草生长茂密，甩不开架势。我要先教你怎么用劲，怎么瞄准。最好找个空旷点儿的地方，人稀少的地方，否则伤到人可就糟了。”

    陈云英笑道：“这好办。”说着，他带小扬子到了邀雪湖的对岸。越过几片儿花圃林荫，到了一道院墙前停住。

    “这墙后面是大哥的院子。大哥住得离我们都远，这里除了他们屋的人来往外，没有闲杂人。”陈云英说道。

    “好。”小扬子一指院墙外的一棵粗实的垂柳，说道：“咱们就拿那个当靶子。”

    说罢，小扬子将飞镖的窍门和手法教给陈云英，并示范了几次。但陈云英资质太差，小扬子顿时没了信心。半个时辰过去后，小扬子不耐烦起来，几步跃到树上，找个粗壮的枝丫躺了下来，闭目小憩。

    陈云英练得累了，却毫无成果，又见小扬子如此舒服地躺在树上，心里不痛快。想起自己拣飞镖来回无数次，小扬子这**根本不帮忙，便想爬到树上去将他扯下来。费了半天劲爬上树，刚想下手，陈云英突然看到有人站在树下不远处。

    陈云英看过去，见是锦桃跟一个陌生中年妇人站在一起说话。这里僻静无声，因此锦桃和那妇人的对话也便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妹妹她早前就提过贵府上大少奶奶的事，说她是妹妹在苏州的朋友。本该早来拜祭妹妹，可家里发生事情耽误了。如今我带着妹妹的书信找到府上来，一则为了谢谢大少奶奶曾对妹妹的照顾，二来是想送点土产过来。”那妇人说道。

    锦桃笑道：“您先在这里等会儿，我去禀报大少奶奶。”

    说着，锦桃转身进了院子。陈云英瞧着那妇人，也不好就此下地去，让外人瞧见他这陈家少爷居然翻墙爬树不成体统，怕是会失了陈家的颜面。

    陈云英只好趴在树丫上，暗自庆幸这垂柳是陈老爷移植而来的百年老树，能担得下他的体重。小扬子睁开眼，正巧看见陈云英狼狈地趴在树上，不禁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陈云英示意他噤声，又指了指树下。小扬子扭过头去，正好看到林楚红出了院门，对那妇人笑道：“您就是冯嫂的姐姐？请进来吧。”

    两人进了院子后，陈云英才从树上费劲地下地，说道：“我本想跟你学点防身的本事，现在看来我实在不是那块料。”

    小扬子从树上跃下来，问道：“刚刚那个女人，是冯嫂的亲戚？”

    “哦，是吧，她不是这样说的么。”陈云英点头道：“怎么？”

    “冯嫂认识大少奶奶？”小扬子问道。

    “或许。”陈云英说道。

    小扬子不再说话，想起段十三说过的话：“说不定林楚红就是凶手。”想到这里，他暗忖道：“看大少奶奶为人和蔼大度，姨奶奶当面给她难堪她都不曾计较，该不会是杀人凶手。”

    “你且自己玩着，我还是回去找将军吧。”小扬子拍了拍陈云英的肩膀，说道。

    陈云英点了点头，百无聊赖地回了落英斋。

    不多会儿，锦桃将冯嫂的夫人送了出来，一路送到陈园门外。正在园子里散步的苏小恨见了，对身旁陪伴的采琼说道：“去问问这是谁。”

    采琼领命，跟着锦桃走到外院儿，停了步子。看着锦桃将妇人送走折回的时候，才迎上去笑道：“锦桃姐姐。”

    锦桃见是采琼，也笑道：“采琼，你这是去哪儿？”采琼笑道：“姨奶奶胃口又不好，差我去厨房要点儿酸梅汤来喝。”

    锦桃点了点头，正要走，采琼又问道：“刚才走的这位是谁呀？都没见过。”

    锦桃笑道：“说是大少奶奶以前朋友的姐姐。这次来看少奶奶。怎么？”

    采琼笑道：“没有，只。没见大少奶奶有朋友。”

    锦桃似笑非笑地说道：“采琼，有些话不要乱讲。”

    采琼这才不说话，道别走了。回到苏小恨身边，她将锦桃的话转述给苏小恨。苏小恨皱眉道：“我都没听说她有这么一号朋友。是谁呢？”

    采琼说道：“我听人说，大少奶奶之前是有个不错的朋友，叫什么冯嫂的，是个开豆腐店的老板娘。但冯嫂因店里失火而死，那天大少奶奶还在场呢。当时没救到冯嫂，她还伤心很长一段时间。”

    “她跟冯嫂要好？”苏小恨嗤笑道：“她在戏班的时候就嫌冯嫂聒噪，早就背地里嘲笑人家多次，还说什么要好？”

    采琼说道：“那为何要说，她们是朋友呢？”

    苏小恨皱眉道：“对，为何这么说呢？”她站起身，思索半晌，冷笑道：“冯嫂不过就是个卖豆腐的，按理说，林楚红不可能对她青眼有加。此中定有蹊跷。”

    她对采琼说道：“跟我去林楚红那里！”

    采琼只好扶着她向林楚红院子里去。进了林楚红的院子，走到她的屋前，却见房门紧闭着，院子里空无一人。

    “青天白日的，怎么会关着门？”苏小恨暗忖道，几步上前，推了推房门，却没有推动，知道里面上着门闩，便敲门道：“大嫂，大嫂在么？”

    过了许久，林楚红才在屋里应声道：“谁？”

    “是我，开开门。”苏小恨喊道。半晌后，林楚红开了房门，抬眼见了苏小恨，笑道：“看妹妹这么着急，有什么要紧事？”

    “也没什么。就是来找大嫂说说话，解解闷。”苏小恨说着，挤进门里，倏然间闻到一股纸张燃烧的气味。

    “大嫂，您这屋子平日里下人最多，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没一个在。不知道这些要死的奴婢们都做什么去了！”苏小恨环顾四周，说道。正厅里没有任何燃烧过的痕迹。寝室的房门虚掩着，苏小恨猜想那气味是从里屋传出来的。

    “我今日有点头痛，想歇着，就让他们都出去了，我自己落个清静。”林楚红笑道。

    “哦，我也累了，大嫂不介意我去屋里歇会儿吧？”苏小恨笑问道。

    “妹妹还是去自己屋里歇着吧。”林楚红不动声色地说道。

    苏小恨冷笑一声，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她一眼瞧见里屋桌上的香炉。里面还有尚未燃尽的纸片。她几步上前，抽出一片儿来看，只看到几个字。

    “大嫂这是干嘛？”苏小恨指了指香炉，问道。

    “哦，旧日书信，留着也没用，就想烧了算了。”林楚红微笑道。

    苏小恨偷偷将一片儿纸片塞到衣袖里，对采琼说道：“还*站着干什么？给大少奶奶收拾了去。”

    采琼刚要伸手，林楚红冷冷地说道：“妹妹，这里是我的屋子，用不着你来多事。就放着吧。”

    苏小恨感觉得到林楚红话里的怒气，心想道：“果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不然，不会这么紧张。”

    想罢，苏小恨冷哼一声，说道：“我也不想管大嫂的事。既然如此，我就先回了，大嫂你歇着吧。”

    苏小恨出了院门，急匆匆回了自己的屋里，掏出那纸片来端详。手中的纸片像是一封信的残页，像是封家信，只有“姐妹安康”四个字。

    “莫非只是书信。”苏小恨想道：“可惜都烧掉了，看不出个中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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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小恨盯着那书信残片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字迹有些面熟。凝眉思索半晌，终于想起自己曾见过这字。许久前从林楚红房里找到的书信的字迹跟这个一模一样。

    苏小恨想到这里，悚然一惊，暗忖道：“这封信是冯嫂写的，那就是说，林楚红当时房里的书信都是冯嫂写的。也就是说，冯嫂是陈陪源相好的女人？”

    想到这里，苏小恨回忆起冯嫂那尖酸刻薄的嘴脸，失笑道：“这怎么可能。”

    但如此联系起来想一想，冯嫂的死，或许不会是什么意外，而是……苏小恨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茫然地盯着前方。

    采琼见苏小恨这副模样，也被吓了一跳，问道：“姨奶奶，您怎么了？”

    “没什么，”苏小恨回过神儿来，说道：“你且下去吧。”

    采琼领命出去了。苏小恨独自坐在屋里，暗忖道：“莫不是冯嫂妨碍要挟林楚红，她才烧了那店，杀人灭口？”

    与此同时，马场里，陈青絮帮着柳世成检查新进的马匹。柳世成却完全心不在焉，有时候半天对着账本出神不语。

    “老板，您看我找给您的这银钱对吧？”马贩子问柳世成道。

    柳世成猛地回过神儿来，说道：“哦，对。”

    “对什么，”陈青絮白了他一眼，对那马贩子笑道：“老伯，您少算了我们二十文。这些拿着。”说着，她将二十文铜钱递了过去。

    马贩子忙千恩万谢地说道：“老板娘心真好。若是换了其他人，恐怕就不会把这些钱还给我。您不仅好看，心地也好。老板好福气啊，有这样的贤内助。”

    陈青絮被他夸得难为情起来，偷眼去看柳世成，却见他面无表情缄默不语，便有些不悦。陈青絮抬起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道：“还不把老伯送出去。”

    柳世成这才带马贩子出了门，寒暄几句，送他上车后折返回来。陈青絮撇嘴道：“你这人，有时候话挺多，但需要说话的时候却又没得说了。”

    柳世成皱眉道：“你都把话说完了，让我说什么？”

    陈青絮嘟起嘴，嚷道：“你这人怎么不知道什么叫随和？”

    柳世成冷哼道：“你不是就觉得我跟别人不同才嫁给我的么？我若是笑脸迎人市侩吝啬，你莫非就欢喜了？”

    “你存心与我抬杠！”陈青絮嚷道。

    “你现在为**，已经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还如此幼稚？”柳世成皱眉道：“我不想跟你多说，先走了。”

    说着，柳世成向大门走去。陈青絮嚷道：“你去哪里？”

    “出去有事。”柳世成不做解释，大步迈了出去。陈青絮在他身后气得跺脚。小扬子见状，忙笑道：“您别生气。怕是将军他最近心情郁结，不是针对您。”

    陈青絮嚷道：“为什么针对我？！凭什么？他的生意我帮他照看，他想做什么爹都支持着，还有什么不满意？”

    小扬子尴尬地笑了笑：“其实，连我都看得出来，就因为这个，将军才觉得别扭。”

    陈青絮皱眉道：“这话什么意思？”

    小扬子赔笑道：“我说这话，您听了别不高兴。实话说，我们都是刀尖**血的日子过惯了，而且出身寒微的人。您家里却是富甲一方的大户。而且陈老爷又出身书香门第。咱们生活习惯本就大不一样，而且陈园繁琐的规矩多，将军他不适应。但为了您，他还是答应住在陈园里。您知道苏州城的人背地里怎么说将军的么？”

    陈青絮冷哼道：“他们怎么说？”

    “大家都说将军是吃软饭的，靠着女人发家，过着富足生活。”小扬子说道：“谁听了这个，心里都气不过。但将军对您只字未提，就是不想您为难。”

    陈青絮听罢，说不出话来。

    小扬子继续说道：“刚才我看将军神色不对，肯定是有了什么烦心事。您却不问他，直接抱怨。他能不伤心难过么？”

    陈青絮这下没了气势，喃喃说道：“那我要去追他回来？”

    小扬子忍住笑，一脸郑重地说道：“您最好是现在把将军叫回来。”

    陈青絮这才不情愿地出了门。小扬子笑道：“还真去了。但愿能追上。”

    陈青絮出了门，没见着柳世成的影子。她沿着大路向前走，边走边注意四周行人。

    正走着，迎面撞上一个人。陈青絮忙道歉道：“对不起，没事吧？”

    来人笑道：“没事。”陈青絮听声音耳熟，细细看去，却见是辛千雪。

    “千雪，”陈青絮莞尔一笑：“许久不见你了。你这是？”

    “先别说我，你要去哪里？”辛千雪问道。

    “找柳世成去。”陈青絮撇了撇嘴。

    “你为什么找他？”辛千雪讶然问道。陈青絮也不好明说，只是支吾道：“也没什么事，我们出门后走散了，见他没回来，就出门找找。”

    辛千雪失笑道：“他又不是姑娘家，总会找到路回家，也不会遇到登徒子。你担心什么？”陈青絮被她问得语塞，一时没有说话。

    辛千雪说道：“我倒是刚刚见到他。他去了前面的小店里。”

    陈青絮忙问道：“在哪里？给我指一下路。”

    “干脆我带你去，”辛千雪说道：“反正我原本是想找你的，现在你没空跟我玩，我就陪你去找人吧。”

    “谢谢你，千雪。”陈青絮感激地拉起她的手。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走进一道僻静的巷子里。陈青絮见四处都是荒废的民宅，便皱眉道：“这什么地方？”

    辛千雪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

    陈青絮抬头去看辛千雪，顿时被她的诡异笑容吓了一跳，反的松开挽着她胳膊的手，说道：“千雪，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找柳世成啊。你看，他不就在你前面么。”辛千雪向陈青絮背后指了指。

    陈青絮下意识地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下一刻，她猛地被人从背后用**毛巾堵住嘴。之后，一股强烈的药味袭来，她便昏了过去。

    辛千雪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陈青絮，撇了撇嘴，喊道：“宁清远，你给我出来。”

    此时，有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从荒废的民宅里走出来，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陈青絮，薄而紧抿的唇角露出一抹嘲讽来：“千雪小姐，你骗人的马戏已经炉火纯青了。”

    “那是她蠢钝，”辛千雪笑道：“现在有了柳世成的妻子在手上，不怕他不跟我们合作了吧？”

    宁清远冷笑道：“他当然得合作。而且，陈老爷也不会置身事外的。”

    此时，马场里，小扬子等陈青絮和柳世成二人，怎么也等不来，不由着了慌。

    “兵荒马乱的，这大小姐不会又惹上麻烦了吧？”小扬子暗忖道，心中不安，刚想出门去寻，却见柳世成独自回了马场。

    “将军，可曾见到陈小姐？”小扬子急忙问道。

    “她？没见到。怎么？”柳世成不解地问道。

    “陈小姐说要找你去，到现在没回来。既然没有遇到你，那她去哪了？”小扬子说道。

    “不会是自己回了陈园吧。”柳世成说道。

    “不知道。您还是找找她吧。”小扬子劝道。

    柳世成皱眉叹道：“总是惹麻烦。”说着，他刚出了马场大门，便停住脚步。马场外，夕阳西下，柔和的光芒打在地表，空气中有清凉的秋意。一片叶子落到柳世成脚下，有一对年轻恋人挽着手臂经过。一只流浪狗在路边垃圾筒里翻找东西。

    这一切都如此安详而正常。但柳世成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悄悄靠近并降落在他身边。

    当他注意到那种**感的所在之时，他赫然转过头，见身后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出现一个男人。这个人穿着藏青的长袍，长身玉立，面色有点苍白。他正闲闲地倚着树干，点燃手中的香烟，悠然地吸了一口。

    柳世成冷冷地看着他。两个人似乎对峙般站了半晌。那男人才开口淡淡地说道：“柳将军，别来无恙？”

    柳世成眯起眼，仔细地打量男人许久，心中一惊。这男人他曾见过，在他还在段琪瑞手下做将军之时，讨伐别的派系的军阀，跟这个男人交过手。他只知道这人本是皖系的军师，文武全才。不知为何又投靠了张作霖。但……想到这里，柳世成不禁一惊，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应该早就阵亡了么？”

    男人挑了挑眉毛，茫然道：“我死了？”

    柳世成皱眉打量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皖系原军师彭作，神算胜过诸葛孔明。自己跟他交手的时候，差点儿全军覆没。但他的确在投靠张作霖之后不久就阵亡。张作霖为此大为悲恸，还曾为他戴孝，举行过盛大的葬礼。

    “是，彭作是死了。”男人吐了一口烟圈，说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宁清远。”

    “宁清远？”柳世成皱了皱眉。

    “没错，我是来找你的。”说着，宁清远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柳世成。柳世成狐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手中躺着一只琉璃钗，正是陈青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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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怎么会有这个？”柳世成的脸色阴沉下来，猛地将琉璃钗攥到手里，瞪着宁清远

    “很简单，琉璃钗的主人在我这里。”宁清远毫不避忌地说道。

    “你们抓走她，有什么目的？”柳世成厉声道。

    宁清远冷冷说道：“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就保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

    柳世成冷笑道：“神算军师居然也开始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取胜。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宁清远将手中的烟蒂丢出道：“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柳世成跟着宁清远穿街过巷，走进一条花街柳巷里。两人进了一家赌坊，走进地下去。

    地下原本也是一处赌坊，但赌坊中空空荡荡，只有四个人稀稀落落地或坐或站，等在里面。有人见宁清远到了，不耐烦地嚷道：“老大，等你很久了！”

    宁清远带着柳世成走近众人。柳世成仔细端详了一下几个人。其中倒有他认识的一个辛千雪。柳世成苦笑一声，没有言语。

    辛千雪好奇地歪头看他，说道：“你见到我，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柳世成淡淡地说道：“意料之中。”

    辛千雪讶然地瞪着他半晌，才说道：“是宁清远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柳世成摇了摇头：“不是。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辛千雪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宁清远为什么非要找你来。原来你不是个只会打仗的武夫。你的眼力相当厉害。前几日我刻意接近你，就是像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现在看来，算是我看走了眼。就算是我父亲，也想不到我会参加革命党。”

    这回换柳世成吃了一惊：“你是革命党？”

    辛千雪皱眉道：“你不是早就猜到的么？”

    柳世成叹道：“我只是觉得你身份可疑，但是不知道你们都是革命党。”

    宁清远笑道：“我们的确是革命党，志在攘夷安内。现在，我们有个机密任务，希望你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柳世成感到好笑，说道：“既然是机密任务，又怎能让我这个外人加入？况且，我早就不是军阀将军，无权无势，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宁清远微笑道：“你能够帮得上。除非你不想帮。”

    柳世成听得出宁清远最后一句话中的威胁意味，冷哼道：“攘夷安内，说得动听。这样说来，革命党该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而不是虏**子的匪徒。”

    辛千雪插言道：“成大事者不拘是匪徒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这招能让你就范。”

    柳世成一时语塞。无论如何，他是不能不参与的。只要看看辛千雪是个什么货色，就知道这帮人该有多难对付年纪城府深沉，并懂得利用单纯可爱来骗人，想来就觉得毛骨悚然。

    柳世成低头思量半晌，点头道：“说说你们想干什么。”

    宁清远看着他，轻轻一笑，一指身边默不作声的几个人，说道：“先来认识一下吧。”

    宁清远一指身边一个个子蛮高的年轻男人，笑道：“冯司容，卧龙的领头人。”

    柳世成听罢，心中一惊，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男人。年龄不大，活脱脱一幅商人的模样，很难与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卧龙老大联系在一起。冯司容简单打过招呼。柳世成觉得他看上去有点眼熟，猛地想起前几日的报纸上报过会馆刺杀案，被杀的人中就有冯司容的哥哥。

    “潘樊，爆破能手，主要做掩护我们的工作。”宁清远指着冯司容身边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说道。

    潘樊上下打量着他，牙缝里挤出一丝冷哼：“希望宁老大看人的眼光没出错。”

    “这位是潘樊的搭档，冷笑辰，狙击手。”宁清远轻描淡写地介绍道。柳世成打量着这男人，顿觉他的名字该叫“冷笑”才对。只要靠近他，就觉得一股阴寒杀气凉飕飕地吹来，令人心生寒意。

    “杀气太重，估计藏在哪里都会被察觉的吧。”柳世成淡淡地说道，打量了一下冷笑辰正在擦拭的狙击枪。

    冷笑辰淡淡一笑，说道：“没关系，在别人察觉之前，他们已经死了。”

    听完这话，辛千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脸颊边的长卷发绕到手指上边玩儿边取笑道：“骄傲自满，当心某天被杀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辛千雪话音刚落，便又惊叫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怔怔地看着手指上的断发。

    “小丫头片子，说话可要注意点儿。”冷笑辰不紧不慢地说道，放下狙击枪，继续擦拭。柳世成心中一凛，半点儿未察觉他是什么时候开枪的，又是怎么样把握住力度，在这昏暗的地方只打中辛千雪的头发。

    “最后一位，可能你也知道，”宁清远笑道：“邱财，也是刚加入我们的。”

    说着，柳世成见胖成一坨的邱财从地上站起来。“我现在更加佩服你，”柳世成苦笑道：“你连他也能说服。”

    “不是被说服，而是我没办法，只能投靠他们。”邱财抱怨道：“上次你让我去闯荒山盗墓，什么都没赚到不说，反而被特务查到我头上，四处追杀我。我没有法子，只得投靠他们。”

    柳世成眉头一挑，说道：“莫非，你们的秘密任务是再闯荒山？”

    宁清远点头道：“没错。”

    与此同时，与昏暗的地下赌坊完全相反的夜市上，碧绫买了些针线，才沿着挂满灯笼的街道慢步踱回家。中秋过后，天色转凉。但夜空突然变得高而辽阔。凉风吹来，带着远处的歌舞升平，又淡淡地隐去。空气中桂子花香弥散开来，酝酿出一丝莫名的凄凉。

    碧绫慢慢地走，注意力却被路边的杂耍吸引了去。几个人叠罗汉，最顶上的那个少年倒立起来，脚底顶着一只在竹竿上旋转不止的碗。围观的人鼓掌叫好。碧绫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曾牵着母亲的手看过这种杂耍表演，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来。

    此时，有小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叫嚣着跑远。其中一个撞到碧绫身上。碧绫一个恍神儿，身子歪了歪，向后退了几步。突然地，就退到一个人身上去。

    “姑娘，小心。”碧绫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年轻男子明媚的声音。她不禁向身后随之一怔。

    “梁少爷。”碧绫福了一福。

    梁禄见是碧绫，也意外地一愣，笑道：“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见。”

    听罢这话，碧绫脸色一红，想起前几天早上，月儿犯痢疾，托她去早市买些红枣回来。那日早上，天色晴好。但出门不多会儿，天上下起雨来。碧绫走得急，忘记带伞，便随便找了家店避雨。巧的是，梁禄也在同家店里避雨。但那雨越下越大，天色也阴暗起来，阴云压下来，似乎大雨永无休止。路上的黄包车也都不见了影子。梁禄见状，想去附近的店里买把伞，步行回家。但那店里的雨伞，竟然几乎被行人抢购一空。梁禄去买的时候，只剩下一把。他买到伞后，一路送碧绫回了陈园。但到陈园门口，那雨也便停了下来。

    事隔多日，碧绫再次出门，居然又遇到梁禄，使得她也觉得机缘太巧了些。梁禄看了看她手中的针线，突然想起那幅锦绣双生，便说道：“碧绫姑娘，还记得二少奶奶那幅锦绣双生吧？”

    碧绫点头道：“记得。您说它被人偷走了不是？”

    梁禄说道：“但看你的绣工，比府上的二少奶奶有过之而无不及。”

    碧绫微笑道：“梁少爷过奖了。”

    梁禄看着她，忽然说道：“可那幅绣品不是被偷，而是突然被烧了。”

    “哦？被烧了？谁会做这种事？”碧绫讶然道。

    梁禄不动声色地看了她许久，才问道：“姑娘你不知道么？”

    “我哪里会知道。梁少爷为何这么问？就算是烧了，也是在贵府上被烧的吧？我将那绣品送去的时候，它还是完好无损的。”碧绫说道。

    “如果有人事先在绣品上涂抹磷粉的话，它会自己燃烧的吧。”梁禄说道。

    碧绫没有说话，茫然地看着他，又垂下头去。梁禄端详着她的神色，随即笑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事情都已过去，况且还要谢谢姑娘的鼎力相助。”

    碧绫微笑道：“梁少爷言重了。天色不早，碧绫该回了。”

    梁禄点了点头，看着碧绫离开。碧绫走过梁禄的身边之后，即刻敛去脸上的笑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点滴不差地回忆一遍。

    “没有任何纰漏和把柄，他不过是在试探我而已。”碧绫暗忖道。

    此时，陈园里，苏小恨站在林楚红院子的墙外，心急地等着采琼。不多会儿，采琼偷偷自院子里溜出来，轻轻走到苏小恨跟前。

    “都办好了么？”苏小恨低声问道。

    “放心吧，姨奶奶。您交待的事情，都办妥了。”采琼说道。

    整 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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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且说林楚红用完晚饭，跟陈夫人聊了半晌，便想回自己院子里。刚走出门，听说马场的伙计来禀报说，柳世成跟陈青絮打算在马场住几天，今晚不回陈园。林楚红打发伙计回去，进了屋子，径直走进寝室中。见怀素不在，唤了几声，也无人回应。

    林楚红坐到梳妆镜前，将身上的首饰卸下来。在摘耳环的时候，她突然从镜子里看到身后檀香木衣架上挂着一件衣服。她走上前去，仔细一看，顿时一惊。只见这衣服棉布料子，藏青底色，缀着白色茉莉花。

    “怀素！你这死丫头，在哪里？”林楚红突然对着门外大叫起来。不多会儿，怀素慌慌张张地进了屋，问道：“大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你这死丫头，刚才死哪里去了？！”林楚红怒道。

    “我只是去吃晚饭。”怀素低下头说道。

    林楚红一指衣架上的衣服，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怀素上前看了看那衣服，皱眉道：“不是我放的，我也不知道。”

    林楚红啐道：“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我屋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不是？！”

    怀素只得低头认错道：“大少奶奶，您息怒，我立刻把这衣服撤走。”说着，怀素上前将那衣服拿下来。她正待出门去，陈陪源走了进来，问道：“我大老远的就听到你大吼大叫。这是怎么了？”

    林楚红见他回来，才对怀素说道：“且先把这衣服放着，你下去吧。”怀素走后，陈陪源笑道：“今天怎么了？这衣服有什么不对劲的？”

    林楚红瞪了他一眼，冷哼道：“没什么不对劲。”

    陈陪源笑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林楚红点了点头，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去，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刚才一眼便认出，那是冯嫂生前最喜欢的衣服。虽然那肯定不是她穿的那一件，是有人别有用心地放在屋里的，但这个人肯定知道她杀了冯嫂的秘密。这件衣服，是用来恐吓她的。

    那到底是谁？想了许久，林楚红恍然想起，苏小恨曾经看过那些冯嫂留下的信件。

    “一定是她，故意来吓我，给我一个警告，让我知道，我也有把柄在她手里？”林楚红思量道，随即却失笑：“就算她到处去说这种事情，又有谁相信？”

    但转念一想，林楚红暗忖道：“凡事小心，不可不防。”想到这里，林楚红摸了摸床头上的帘钩。不多会儿，林楚红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梦了一夜零零碎碎的残梦，被梦魇纠缠。第二日早上醒来，林楚红便觉得头昏脑胀。陈陪源早早去上班，林楚红便坐在梳妆镜前发呆，想着苏小恨的事。思前想后，她收拾了一番，带着怀素，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邀雪湖旁，见湖中的荷花多半已经凋零了。但天空晴朗，远山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仿佛瞧得见岩石的纹理。林楚红走到湖边的凉亭坐下，觉得天气还好，几乎没有风，不冷不热。她便给怀素说道：“你去请姨奶奶过来。”

    怀素领命，立即去请苏小恨。怀素走后，林楚红瞧着满目碧水清荷，心中冷笑：“哪个深宅大院里没有死过人。这个湖，当作苏小恨的葬身之处也不错。”这样想着，不多会儿，便听到身后有人笑道：“大嫂今儿个怎么想到我了？”

    林楚红转过头，见挺着肚子的苏小恨笑眯眯地走过来。采琼跟在身旁，手中拿着一只长毛软垫。见苏小恨要坐到石凳上，忙先将那垫子放到石凳上去。苏小恨坐下，林楚红笑道：“这天气马上就转冷了，还不出来赏赏风景，再就没机会了。我刚才吩咐厨房的人送点儿点心过来，一会儿咱们说说话，吃点东西。”

    苏小恨冷笑一声，说道：“大嫂送的东西，我可不敢擅自去吃。”

    林楚红微笑不语。此时，怀素端了茶过来，月儿端着一盘水果和糕点放到石桌上。

    林楚红端起茶壶，给苏小恨倒了一杯茶，说道：“这是枣茶，对你身子有好处。”苏小恨闻到她身上依然暗香浮动，不由冷笑道：“大嫂还用花香薰衣么？不会还是九夜茴吧？”

    林楚红不以为然地笑道：“妹妹不必担心，这只是玫瑰香而已。”

    苏小恨看着眼前的茶水，暗忖道：“林楚红不笨，她不会把毒下在茶水里惹人非议。如果她真这么做，别人岂不是怀疑到她头上？众目睽睽，她没这个胆色。”苏小恨想罢，也觉得有点口渴，便将茶杯端起来，喝了半杯。

    停了半晌，没有丝毫不适，便更放下心来，暗笑道：“原来她也怕人言可畏。”

    此时，月儿要走，林楚红笑道：“月儿，这糕点做得不错，是晴慈亲手做的？”

    说着，她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

    “是，大少奶奶，是晴慈姐姐亲手做的。”月儿回道。林楚红不禁赞道：“晴慈好手艺。清甜不腻。”

    月儿笑道：“晴慈姐姐听说大少奶奶跟姨奶奶一起，特意在桂花糕里加了清茶做调料，说是爽口去甜腻，姨奶奶也爱吃。”

    苏小恨听了，说道：“我第一次听说桂花糕里加清茶的。这该是什么味道？”

    “姨奶奶不防吃吃看。”月儿笑道。

    苏小恨闻言，也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果然觉得这糕点入口即化，十分可口。更有清凉恬淡的茶香融进嘴里。

    “果然美味。”苏小恨赞道，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块。林楚红跟她闲聊，讲了些家庭琐事。

    不多会儿，苏小恨觉得乏了，便想起身告辞。此时，突然感觉一阵剧痛自胃里传到腹部。她不由微微弯腰，抓着采琼道：“我觉得肚子疼。”采琼一惊，见苏小恨衣裙下流出血来，不由惊叫。

    “糟了，快去请大夫！”林楚红见状，忙对怀素说道。怀素领命，急匆匆走了。月儿当场吓呆。林楚红呵斥道：“你们两个发什么呆？！还不去找人帮忙！采琼，去把二少爷叫来！”

    采琼这才从震惊恐惧中回过神儿来，急匆匆地跑了。月儿也忙跑去禀报老夫人。一瞬间，湖边只剩下林楚红和苏小恨二人。见众人都跑远了，林楚红收起担忧的神色，冷笑道：“师妹，你知道，跟我作对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你！”苏小恨咬紧牙关，怨毒地盯着她：“你难道不怕被人怀疑，是害我的凶手？！”

    林楚红冷笑道：“对，你吃了我吩咐厨房做的东西，人家自然会怀疑到我的头上，但是，你不觉得这太名目张胆了么？”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没人相信我能够如此名目张胆地害你。”林楚红冷笑道。

    “你……”苏小恨顿觉腹部翻江倒海地疼痛。冷汗沿着脸颊流下来。

    “这毒同时下在茶水和糕点里。单是喝茶或者吃桂花糕的话，不会中毒。关键是，两个都吃进嘴里。刚才我故意引你吃糕点，就为了这个。”林楚红冷笑道：“如果这毒药还整不死你的话，那这样，你就该死定了吧。”

    说着，林楚红双目一瞪，慢慢地靠向苏小恨。苏小恨疼痛难忍动弹不得，只得惊恐地叫道：“你想做什么？”

    林楚红冷冷一笑，猛地抬起脚，狠狠踢向苏小恨的肚子。苏小恨顿时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怀素到了陈培清院子里，抓住一个小丫环着急地问道：“二少爷在么？”

    小丫环说道：“刚刚在里院儿里看到他。”怀素听罢，忙闯进里院儿里去，却正巧撞见陈培清在给锦桃将一支银钗插到头上去。陈培清见怀素闯进来，面色一僵，沉下脸来问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锦桃垂首站在一旁。怀素也顾不得她，急忙说道：“二少爷，您快看看去吧，姨奶奶她出事了！”

    陈培清一惊，忙问道：“什么事？她在哪里？”

    “在邀雪湖，您快去看看。”怀素急道。

    锦桃闻言，也跟了去。三人赶到湖边的时候，见林楚红正抱着苏小恨大哭。陈培清心顿时凉了下来，几步赶上去，见苏小恨嘴唇发白，人事不省。他探手摸了摸苏小恨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只是昏死过去，看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再看那衣裙，早就被鲜血染透。

    林楚红大叫道：“大夫呢，怎么还没到！”

    此时，怀素带着大夫赶过来，陈夫人听说后，也跟着二少奶奶赶了来。二少奶奶见状，面色惨白地惊叫道：“这是怎么了？”

    大夫忙上前诊了诊脉，说道：“快将姨奶奶扶回去，还有救。”

    几个人听说，纷纷围了上去。怀素和采琼帮着将苏小恨扶到陈培清背上。陈培清将她背回到屋子里，放到床上去。几个人在外面侯着，陈培清更是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林楚红边抹眼泪边说道：“若是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不约她出来赏景了。”

    二少奶奶见状，叹道：“大嫂不要自责。这都是天灾**，怨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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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夫人悲戚道：“咱们陈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到底犯了什么太岁。”

    陈培清将采琼叫了来，问道：“姨奶奶是怎么出事的？”

    采琼回道：“事先也没什么征兆，就是突然这样了。”

    陈培清说道：“那你们在湖边都干什么了？”

    采琼说道：“姨奶奶吃了点儿桂花糕。然后就这样了。”陈培清冷哼道：“把那盘桂花糕给我端来。”

    采琼又急忙忙地跑回邀雪湖边儿，见那杯盘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便端着一盘桂花糕回了陈培清的院子。

    陈培清接过来，拈起一块端详半晌，又举到鼻端闻了闻，没察觉到有何异样。之后，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嚼，也觉没任何不妥。

    此时，大夫从里屋出来，陈培清忙上前问道：“大夫，贱内的病？”

    大夫摇头叹道：“我施针之后，姨奶奶的命是保住了，但这孩子，恐怕没了。”

    陈培清一惊，上前抓住大夫的手臂，叫道：“怎么会保不住？这是为什么？”

    大夫说道：“我刚才问了姨奶奶的一个丫鬟，说是姨奶奶早上喝过牛奶，又吃了些娘家送来的生鱼干。这两样不可同食。吃多了的话，可是会丧命的。姨奶奶现在能保命，算是不错了。”

    “什么？那这桂花糕没有问题？”陈培清哭笑不得地将糕点举到大夫面前。大夫拿起糕点尝了尝，皱眉品了半晌，说道：“以我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应该不关糕点的事。”

    林楚红此时哭道：“二弟，屋里躺着的那个可是我的师妹。莫非你怀疑我害她？”

    陈培清一时语塞，不再说话。陈夫人叹道：“楚红，你也莫怪他。他是着急。如今，我满心盼望陈家能有个子嗣，现在看来，又是一场空。”

    大夫劝道：“老夫人，少奶奶们都还年轻，总有为陈家开枝散叶的时候。只是今后要注意身子，不要如此不经心。”

    陈夫人擦了擦泪，吩咐下人送大夫出去。怀素忙上前，为大夫引路道：“您跟我来。”

    大夫刚要出门，突然想起件事，扭头对陈夫人说道：“老夫人，刚才我忘记告诉您。我见姨奶奶脉搏紊乱，不是好兆头。你们费心点儿，看护好她。”

    陈夫人惊道：“脉搏紊乱，会如何？”

    大夫叹道：“虽然不很确定，但姨奶奶或许会得失心疯也说不定。”

    陈夫人听罢，大惊失色。大夫跟着怀素出了门，走到邀雪湖边的小径里。怀素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到大夫手里，说道：“这是大少奶奶赏的。她说已经帮您还清赌博所欠的债务，这是这次的额外奖赏。”

    大夫接过来，叹道：“若不是为了还钱，我倒还不至于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怀素鄙夷地看了他几眼，冷笑道：“大夫，您的针法真的可以信任？”

    大夫冷笑道：“不是我自夸。我从四岁就能为人诊病开方。我可以这么说，苏州城没人能比我的医术高超。刚才我用针灸之法故意扎错了几个穴位。想必她醒来的时候，就会跟失心疯病人一样。”

    怀素端详着他，突然问道：“杨大夫，您为陈园看病开药有多久了？”

    杨大夫一愣，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笑道：“我知道你家大少奶奶的意思。没错，我年老体弱，不能再看病行医。明日就回家养老去了。”

    怀素笑道：“果然大少奶奶说得没错，您是聪明之人。”杨大夫笑了笑，没再多话。

    且说苏小恨昏睡一天，仍没有醒转的迹象。入夜之后，林楚红将晴慈约到邀雪湖边，将一份赏钱递到她手里，笑道：“辛苦你了。这次的事情，做得很好。”

    晴慈笑道：“多谢大少奶奶夸奖。晴慈也早看不惯姨奶奶飞扬跋扈。这样，也算是给她点儿教训。”

    林楚红笑了笑，没有说话。晴慈见状，忙说道：“大少奶奶没事的话，晴慈就先告退了。”说着，晴慈想走。

    林楚红笑道：“晴慈，你我主仆也算志趣相投。你我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

    晴慈脸色一变，问道：“大少奶奶此话何意？”

    林楚红说道：“你早就对苏小恨恨之入骨，不是么？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只是你以为我不记得你罢了。”

    晴慈听罢，脸色骤变。林楚红笑道：“你且不要害怕。我知道你的哥哥晴文，也本是陈家的帮工。但他三年前就迷上我师妹苏小恨。那时她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有你哥哥鞍前马后地听命于她，她自然很高兴。但她不久便跟一个老富商来往密切，把你哥哥付诸脑后，甚至恶语相向。你哥哥伤心难过之余，就留下遗书，跳进邀雪湖淹死了。是吧？”

    晴慈听罢，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她未料到，林楚红连这些陈年旧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如果知道自己的本分，我不会亏待你。这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只字不要再提。”林楚红淡淡地说道。

    晴慈忙回道：“是，大少奶奶。”林楚红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晴慈走开之后，顿时抹了把额上冷汗，暗忖道：“我自以为聪明，使了这招所谓的‘借刀杀人’。可惜，大少奶奶城府如此之深，早就对我有所戒备。看来，今后得小心些了。”

    晴慈边想边走，丝毫未察觉碧绫躲在暗处将两人见面看在眼里。虽然未听清楚二人的谈话内容，但她早就听说苏小恨滑胎之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碧绫低声咒道：“陈家上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且说此时，陈青絮正被宁清远关在一处公馆里。从昨日起，她便开始大吵大闹，可惜，吵闹的结果是，有穿白大褂的西洋大夫给她胳膊上扎针，之后她便睡过去。

    醒来之后，陈青絮顿觉肚子很饿。窗帘拉得很严密。她支撑着身子走过去拉开来，却又无奈地看到窗玻璃是暗光的。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陈青絮懊悔地摸着肚子，自言自语道：“早知如此，就不跟柳世成吵架了。”

    此时，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陈青絮摸了摸肚皮，突然听到房门上的门锁转动声。她神色一凛，左右四顾，提了窗台上一盆郁金香，躲到门后。

    房门一开，陈青絮立即将手中的花盆扔了出去。但因饥饿使得她头晕眼花，没掌握好平衡，便向前栽过去。进门的人轻轻一躲，将那花盆躲开，而眼睁睁地看着陈青絮摔到硬实的地板上去。

    陈青絮即刻体会到眼冒金星的滋味。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进门的男人。长身玉立，表情很冷，但算得上好看。陈青絮看了看他好整以暇抱在胸前的双臂，指着他啐道：“你居然不肯扶我一把？！”

    宁清远说道：“我为什么扶一个想杀我的人？”

    陈青絮顿时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她猛然醒悟，觉得这男人是绑架自己的元凶，便叫道：“你放我出去！”

    宁清远耸了耸肩，说道：“不行。”

    陈青絮嚷道：“你绑架我是为了什么？要钱的话，直说就好！”

    宁清远摇头。陈青絮惊道：“莫非是为了？”

    说着，后退几步。宁清远鄙夷地打量着她，嗤笑道：“为了劫色？你想得倒美。”

    这句话顿时惹怒了陈青絮。她啐道：“你这恶人！”

    宁清远走近她，打量半晌，叹道：“不知道柳世成怎么看上你。平凡普通，脾气又差。”

    这句话让陈青絮出离愤怒了。宁清远从身后的西式餐车上端出一个托盘来，里面放着一碗面条和几个小菜。

    “肚子饿了吧？吃吧。”说着，递给陈青絮。

    陈青絮为刚才那些话耿耿于怀，不肯接过去。宁清远说道：“不吃会饿死。因为晚上我要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起码要饿到明天。”

    陈青絮仍然赌气不接。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时候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反而重过生命的威胁。比如，面子和美貌。

    宁清远收回托盘，说道：“那算了。”他正要走，却清晰地听到陈青絮的肚子发出悠长的一声“咕----噜”。宁清远不禁失笑，转头去看陈青絮。

    陈青絮面色尴尬。宁清远将托盘放到屋里的桌子上，说道：“你自己吃吧。”话音甫落，只见陈青絮正跑出门。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陈青絮捞回来，冷冷说道：“你想逃？最好不要跟我玩这种花样！”

    “你放手！”陈青絮大叫道，又踢又打。宁清远无奈地将她丢到床上去，捞起腰间的匕首，逼到陈青絮脸上去：“再喊我就给你毁容！”

    下一刻，陈青絮乖乖地闭上嘴。

    宁清远不禁失笑。收回刀子，走向房门，说道：“你别害怕。不多久，我就把你送回去。”

    说着，宁清远关好房门走了。陈青絮愣愣地坐起来，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咽了咽口水，终于走过去，拿起筷子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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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二日晚，柳世成带好火枪，来到赌坊与宁清远等人会合。他见众人均准备齐备。柳世成刻意去看了看辛千雪，见她穿着黑色劲装，外面套着西洋马甲，马甲的几个口袋都鼓鼓囊囊，仿佛装了不少东西。柳世成瞧着她的打扮，总觉得别扭，跟她大小姐的形象十分不符。或许人都是多面性的怪物，就像聊斋里的画皮。弱不禁风的大小姐身份，只是她披着的那张光鲜的人皮。

    “准备妥当，我们就出发吧。今晚，将荒山里的敌人全部消灭，把古墓里的同胞们救出来。”宁清远说道。

    随即，他走到柳世成面前，拍了拍柳世成的肩膀，说道：“你放心，陈青絮完好无损。”

    柳世成点了点头。其实，即使宁清远不找他来参与灭敌救同胞的行动，他也会想法子将那些古墓里的人救出来。这几日，他多次想办法，却始终觉得力量有限。虽然此次行动的人不多，但个个身怀绝技。对付古墓里的虾兵蟹将，绰绰有余了。

    几个人准备妥当，向古墓进发。在邱财的带领下，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荒山古墓。

    与想象中不同，那古墓里居然极其平静。走了许久，也不见有守备。宁清远对柳世成悄声说道：“你跟冷笑辰去这附近关押犯人的地方，将他们救出来。我们从另外的路走，去找其他被关的人。”

    柳世成点点头，带着冷笑辰摸到上次跟本间梨衣子交手的地方。那些牢里还是关押着犯人，但却没了守卫。柳世成跟冷笑辰递了个暗示，冷笑辰会意，快速闪进阴影处。

    与此同时，柳世成身后突然亮起强烈的灯光。他冷笑一声，听到身后传来整齐快速的脚步声。之后，柳世成转过身来，听到有人冷笑道：“柳世成，上次在这里差点儿送了命，现在还想再试一次吗？”

    柳世成逆着光，盯着人群前穿着和服的男人，以为是权藤浩二。但细看之下，却是个陌生的男人，突然恍然。原来日本人早已经知晓他会再次造访，早就设下圈套。而宁清远也肯定早就料到这些，才让自己当靶子，把这些敌人引出来。

    此时，牢房里的人纷纷醒过来。“你是？”柳世成问那男人道。

    “或许你不认得我，”男人将手中的枪举起来，冷笑道：“但是你的小舅子陈云英却是我的旧相识。既然你要死了，不妨告诉你真相。我叫戚应。”

    说着，戚应端起枪，瞄准柳世成的心脏。此时，戚应身体突然一僵，整个人失去重心倒了下去。柳世成趁机急速躲到牢房拐角处，注意到隐藏在对面的冷笑辰，暗中抹了把冷汗。若不是冷笑辰在暗中击毙戚应，那现在倒下的就是自己了。

    戚应倒下后，他身后的日本人也跟着端起枪，对柳世成和冷笑辰反击。虽然冷笑辰和柳世成枪法出众，却也渐渐敌不过十几支冲锋枪的威力。柳世成听着子弹破空而过，似乎在自己脸颊边燃烧了空气。而自己被这热度给烫了几下。此时，突然轰然一声巨响，有烟雾和火光从人群后炸开。那群日本人顿时变成支离破碎的尸体，飞溅在四周。

    烟雾消散后，潘樊从浓雾中走出来，对冷笑辰和柳世成说道：“这边的都解决差不多了。你们开锁放人，等会儿去跟他们会合！”

    冷笑辰和柳世成答应后，各自举枪冲着那牢门上的锁头开枪，将那锁打下来。牢中的人见那么多日本人都被他们打死，方才放心地一涌而出。

    “大家都先逃出去！”柳世成喊道。人群喧闹着涌向外面。柳世成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顿觉心酸。此时，突然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柳大哥！”

    柳世成转过头来，居然看到顺才。他更加瘦弱，只是显得精神好了些。柳世成没想到还能见到他，便惊喜地说道：“顺才！你还好吧。”

    顺才点了点头。柳世成问道：“我却没瞧见上次跟我们说话的那位大哥。他如何了？”顺才摇头叹道：“他前几日被日本人当试验品杀死了。”

    柳世成叹道：“本想早些来救你们，无奈没有机会。快些走吧。”说着，他拉着顺才向出口而去。但走了许久，也没见宁清远等人。此时，却见日本兵自四面八方涌来。

    “大家跟他们拼了！既然快逃出去，为何现在放弃？若是不逃走，势必又要成为日本人刀枪下的亡魂！”恍惚中，柳世成听到有人喊道。他循着声音望过去，见刚才是潘樊在喊话。随之，冷笑辰也附和着喊道：“大家跟他们拼了！”

    在他俩鼓动下，手无寸铁的百姓们群起响应，纷纷冲上去跟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展开肉搏战。柳世成看着血肉横飞的一幕幕，心中一凉。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宁清远的真正意图。

    若不是这些犯人中有什么重要人物或者他们的伙伴，那就是他们其中有人掌控着致命的秘密。他们是为了救出这个人才发动这次行动。自己只是诱饵。而这些无辜的百姓们，却是挡箭牌。

    想到这里，一股怒火突然从柳世成心底升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抽出腰刀，斩向敌人。

    与此同时，宁清远带着辛千雪和邱财，赶到一座独立的牢房门口停下。邱财上前，几下开了锁，推开幽暗的牢门。

    宁清远走到牢房里，看到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宁清远上前，躬身道：“辛先生，我们来接你了。”

    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看来，我还能等到你们。”

    宁清远扶着中年男人出了牢房，几个人沿着复杂曲折的暗道，走向出口。此时，另几条路已经厮打成一片。但很显然地，因上次暴露了行踪，大部分日本人已经撤走，留守在这里的，只是没来得及撤的部分日本兵。

    柳世成带着生还的众人奔向出口，将他们送到地面之后，又折返回去。顺才拉住他，说道：“柳大哥，你去哪里？”

    柳世成说道：“下面还有些受伤的人，我把他们拉出来。”

    顺才跟着他跳下去，说道：“我也去！”

    两个人重新折返回去。踩着尸体走到半途，撞上宁清远等人。柳世成一眼瞧见宁清远扶住的中年男人，不禁惊呆，脱口而出道：“辛市长？”

    那中年男人茫然地看着他，问道：“这位是？”

    宁清远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要去哪里？日本人差不多都被解决掉了，你还去干吗？”

    柳世成急道：“里面还有些受伤的百姓，怎么能弃之不顾？”

    辛千雪急道：“你还有心思管他们。潘樊已经设置了炸药在古墓里。过不多会儿这里就会炸飞，你要去送死么？”

    “你！”柳世成怒道：“你们救的是人，里面的百姓就不是人么？”

    “这里被设了炸药？为什么？”被救的中年男人问道。

    “辛先生，若我们不把这里给毁了，怕是有痕迹留下来，被敌人追到。”宁清远说道。

    柳世成不顾几人，向古墓深处跑去。迎面撞上潘樊和冷笑辰，两个人抓住他，喝道：“你想送死去么？”

    “把你的炸药给我拆了！”柳世成抓着他吼道。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声。近处，有尘土扑簌簌地落下来。

    “快走！”说着，冷笑辰和潘樊拉着柳世成向外逃去。

    几个人逃出地面，这才听到古墓中轰鸣的爆炸声。山体抖动得厉害。逃出的众人急忙奔下山去。柳世成回头去看那古墓，只见山体猛然坍塌下去，远处的一座牌坊轰然倒塌。有少量的土石滚落下来，众人险险躲过。

    待跑到山下之后，才觉得轰鸣声渐渐远去，众人才松了口气。而逃出生天的百姓们，再次见到这晴朗秋色，欢欣雀跃，或是互相抱着大哭起来。

    在几个人亡命之时，陈园里则乱成一团。苏小恨醒过来之后，变得疯傻，在陈培清院子里大闹一场。陈老夫人见状，叹息不已。杨大夫的医术算是最好的了。既然他都束手无策，这苏小恨算是没得救了。

    陈老夫人跟陈老爷商量半晌，觉得不能将苏小恨留在陈培清院子里闹腾，便找了个偏僻的院子打扫干净，将苏小恨送进去，又派了采琼每日去送饭。从此之后，苏小恨便像那冷宫后妃，渐渐被人所淡忘。

    但苏小恨出事之后，锦桃、采琼、怀素等人对林楚红的狠毒精明心照不宣。但谁都不敢忤逆林楚红。但看苏小恨的下场，便知她对付人的手段。从此，林楚红在陈园更处于说一不二的地位。

    苏小恨搬进别院后，陈培清和锦桃更肆无忌惮地厮混一起。梁家自从刺绣事件之后，与陈家重修旧好，两家继续生意往来。而梁禄与陈培清的交际也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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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柳世成等人下了山，站在通往苏州的驿道口。他看着宁清远护着的中年男人，不可置信。因为那男人实在像极了苏州市长辛子游，并且，宁清远称他为“辛先生”。

    柳世成不由开口问道：“这位辛先生是？”

    “不瞒你说，他才是真正的苏州市长辛子游。”宁清远说道。

    “真正的苏州市长？”柳世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辛千雪说道：“那她是？”

    “我不是真正的辛千雪。辛先生的女儿，早在三年前病故了。”辛千雪冷笑道：“我叫雪霁，是宁清远先生的学生。”

    “那也就是说，”柳世成诧异地说道：“现任辛市长是假的了？”宁清远点头道：“没错。那个辛市长是假的，是我们的人。真正的辛市长在上任途中被日本人追杀，险些丧命。阴差阳错地，他被当成别的人抓到古墓中。直到几天前，我们才寻访到辛先生的下落。”

    柳世成几乎说不出话来。宁清远淡笑道：“现在辛先生是我们的一员，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赶走军阀，驱逐敌寇，让民国清明起来，实现**共和。”

    柳世成冷笑道：“若是你所说的革命军都像你一样，那有什么好。刚才古墓里还有许多受伤的百姓，你们却不管不顾，为了自己抛弃他们。这样的革命军，跟军阀有什么区别，跟草菅人命的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雪霁冷笑道：“革命的成功，总是需要垫脚石。刚才那些人只剩半条命，就算救了他们，他们能活下来的几率也很小。况且，救了他们又能如何？”

    柳世成冷冷说道：“所以我说，像你们这种人，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加入你们。”

    宁清远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便勉强。柳将军请回。您的夫人，我也会马上将她毫发无伤地送回府上。”

    柳世成冷冷说道：“我跟你同去把她接回来。”

    宁清远摇头道：“不行。既然你不是我们的盟友，就不能跟着我们回去。不过请放心，尊夫人现在好得很。不出三个时辰，我一定将她送回你的马场。”

    柳世成皱了皱眉，看了看众人，也只好点头道：“好，希望你遵守约定。”

    说罢，柳世成沿着去苏州的驿道而行，一路回了马场。进门后，小扬子见了他，立即迫不及待地奔到他面前，叫道：“将军，您这是去哪儿了？这几天不见踪迹，还吩咐我说要瞒着陈园的人。我都怕再也瞒不下去。”

    柳世成摆手道：“青絮可曾回来？”

    小扬子吃惊道：“你不是说她跟你在一起吗？”

    柳世成一惊，问道：“她没有回来？”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过着急。刚刚才与宁清远分开，大概一时半刻，陈青絮还回不来。他这样想着，便忐忑不安地在马场里等待。但等了整整一天，也不见陈青絮回来，不禁担忧起来。但想来想去，觉得宁清远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不会不守约。等了半晌，他又终于沉不住气，出了马场，向初见宁清远的地下赌场而去。

    但等到他急匆匆赶到赌场，却见那赌场下熙熙攘攘，吆喝声震天价响。他便抓住那赌坊老板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宁清远的人？”那老板怪异地看了看他，摇头道：“不认识。”

    柳世成这才着了急，心里像被蛇虫啃咬，说不出地焦虑心急，却又无计可施。

    且说宁清远将真正的辛子游安顿好后，便换了行头，急忙赶向公馆。车子停到公馆楼下，宁清远下了车。他刚想迈步进门，手方扶到那雕花铁栏杆上去，便觉得不对劲。

    这公馆虽然偏僻，四周多的是参天大树，平时环境清幽静谧。但今日这安静，实在不太寻常。宁清远轻轻推开铁门，悄悄走进去。果然，公馆的门也虚掩着。宁清远悄声走上楼梯，同时掏出枪来。猛地，他一脚踢开关押陈青絮的那间房间的门。却见空无一人。蓦地，他弯腰一躲，一声枪响响过，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打穿走廊的窗玻璃。

    玻璃碎片四溅，宁清远猛地腾身而起，随着他的动作，他按下手枪的扳机。身后人应声而倒。宁清远快步过去，见倒在地上的，居然是个日本兵。

    此时，一扇房门打开，陈青絮被两个日本兵架了出来。之后，权藤浩二出现在楼梯口。

    “没想到吧，宁先生。”权藤冷冷说道。

    “权藤浩二。”宁清远目光冷了下来：“你怎么找到这里？”

    “只准你神机妙算会设局，就不准我会吗？”权藤浩二冷笑道：“荒山古墓是个局，就如你将假的辛市长安插在我眼皮子底下一样。”

    宁清远听罢，恍然明白。荒山古墓之所以轻易攻下，不如说那荒山古墓只是个幌子，是权藤浩二送到他们手中的。柳世成先前莫名其妙地进入荒山古墓，已经打草惊蛇。日本人早有戒备，所以才将大部分军力撤走。雪霁扮演的辛千雪引起了权藤浩二的注意，因此他也开始监视辛子游。或许为了证实这一切的古怪，权藤浩二故意未对闯入古墓的他们下手，而是暗中跟踪，找寻并探听他们的真实目的和隐藏之地。现在，假辛子游和辛千雪暴露，也不知他们至今如何。但权藤浩二显然知道他是主谋，才直奔这里来。

    想到此处，宁清远不禁捏了把冷汗。这权藤浩二的老谋深算实在出乎意料。自己算是低估了他。

    宁清远抬头去看脸色发白的陈青絮，紧紧地盯着她。陈青絮不明白宁清远的意思，只是茫然地回望着他。但下一刻，她突觉身体一沉，直直地坠下去。

    当她落到地面，疼到几乎窒息。再看四周，漆黑一片，好像没睁开眼睛一样。“这是怎么回事？”陈青絮自语道。

    黑暗中，突然有亮晶晶的光斑成片闪过。之后，陈青絮惊恐地看到两个散发粼粼幽光的人影在暗处挣扎。

    紧接着，黑暗中一阵踢打搏斗声传来，陈青絮摸索着贴到墙上去，看着这两个亮晶晶的人影被打倒在地，不再动弹。

    “宁清远，你在哪里？”陈青絮叫道。此时，她突觉脖颈后传来一阵凉飕飕的触感，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紧接着，一只软乎乎凉丝丝的小动物被她抓到手里。

    “啊，这是什么？！”陈青絮尖叫一声，将手中的东西甩出去，抱头大叫，一直向后退去。

    之后，她感到有人将她从后面抱住，顿时继续大叫。“闭嘴！”宁清远喝斥道。

    “你先放手！”陈青絮叫道。宁清远松开手，陈青絮这才停下吼叫。宁清远冷哼道：“你吼什么？”

    陈青絮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问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还有亮光？”

    宁清远拉起她，摸索着向前走，边走边说道：“那两个是刚才我启动机关时，一起被带下来的日本兵。我在他们身上洒了磷粉，这样才能轻易制服他们。”

    走了半晌，陈青絮更觉得浑身疼痛。不禁抱怨道：“刚才我是从楼上被你摔下来的？”

    宁清远说道：“是，裂缝的机关就在地板上。”

    陈青絮停顿半晌，突然一脚踩向宁清远，怒道：“那你可是从二楼将我摔下来的？！”

    宁清远吃痛地吸了口气，呵斥道：“怎么说都是我救了你，你这算恩将仇报吗？”

    陈青絮冷哼道：“可这古怪的地道通向哪里？”

    “走就是了，总会把你带出去。”宁清远说道。

    陈青絮只好扶着他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不知曲曲折折地走了多久，两人才走到尽头。宁清远从地道台阶走上去，推开门。陈青絮讶异地瞧着门外的景象。门外是一片荒草地，草地之后是荒废的房屋。更意外的是，那房屋里躺着几个流lang汉和乞丐。这几个人见两人从草地中冒出来，不仅没有显现出任何诧异的表情，反而纷纷围过去，将宁清远从地道中拉出来。

    “宁先生，”有人说道：“您放心出去，这里没有日本人跟踪。雪霁姑娘他们也都安然无恙。”

    宁清远点了点头，塞了几枚铜钱给他们。

    陈青絮诧异地跟着宁清远出了门，仿佛做了一场梦。

    “刚才那些都是什么人？”陈青絮讶然问道。

    “乞丐或者流lang者，看不出来么？”宁清远冷哼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青絮好奇地问道。

    “现在我该把你送回家了。”宁清远说道。

    陈青絮这才想起来跟柳世成吵过架。想到这里，她停住脚步，心中有些不痛快。宁清远看她停住脚步，便问道：“你又怎么？说要送你回家，反而不想回去？”

    “不想现在回去。”陈青絮突然没了回家的强烈愿望。她转身看到远处的西洋教堂顶，对宁清远说道：“你信洋人的宗教么？”

    宁清远冷哼道：“我从来不相信这些。依靠神，不如靠自己。”

    陈青絮笑道：“也不是所有进教堂的人都信仰神。他们只是找寻点安宁和依托而已。”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宁清远蓦然想起雪霁等人，心想：“她一定没有回去辛家。那假的辛子游，怕是呆不了多久了。”

    此时，陈青絮却拽住他，说道：“走，去教堂。反正我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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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两个人正拉扯间，正心急火燎地寻找陈青絮的柳世成从街口出现，一眼瞧见陈青絮和宁清远，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喝道：“陈青絮！”

    说着，他几步赶上去，将陈青絮一把扯走，冷哼道：“我找了你一天，你倒是逍遥。”

    陈青絮嗤笑一声，正待说话，却见前方街道传来一阵喧嚣。她不禁循声看去，却见曾伯和采琼正拉着一个人。那人被人群围观，她看不分明那个人的长相。

    “快看，曾伯他们！”陈青絮拽了拽柳世成的袖子。柳世成怒道：“不要打岔！”

    “真的是曾伯，还有采琼。”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回过头，果然看到曾伯和采琼拉着一个人。那人被从人群中拉出来，柳世成和陈青絮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那居然是苏小恨，只是她那张脸上涂抹了毫无章法的胭脂水粉。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红红绿绿一片一片地挂在身上。

    “那不是苏姐姐么？”陈青絮讶然道：“她这是怎么了？”说着，她几步奔上前，抓着苏小恨问道：“苏姐姐，你这是？”

    但苏小恨此时哪里还记得她，只是对着她一个劲儿地傻笑，将手中的泥巴抹到陈青絮脸颊上去。

    “呀！”陈青絮松开手，急道：“她这是怎么了？”

    曾伯叹道：“小姐，您这几日不在家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姨奶奶不小心小产，大概这之后受不了打击，又得了失心疯。今天我们没看好她，她便跑了出来。我和采琼找了许久才找到她。”

    陈青絮惊道：“短短几天，怎会变成这样？”

    曾伯叹了口气，没说话，跟采琼拉着苏小恨走了。陈青絮讶异地盯着苏小恨的背影，脑中一片混乱。柳世成拉着她走，说道：“快些回家。”

    宁清远看着两人走远，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快步离开。

    且说此时，陈培清则跟梁禄进了花街，进了一家名为红袖馆的青楼，找了个雅座坐下来。

    “我以为，只有我好这口。没想到，梁少爷也是同道中人啊。”陈培清笑道。

    梁禄笑道：“今晚只想介绍个生意伙伴给你。他是个古董收藏家。既然你也做古董生意，那不妨跟他认识下。”

    “古董收藏家？”陈培清失笑道：“说起来怪风雅的。不会是倒卖古董的吧？”

    梁禄说道：“不是。人家对古董颇有研究，是真正的收藏家。”

    陈培清点了点头，想象着这位收藏家是个什么模样。此时，一曲琵琶曲自窗外飘进来。嘈嘈切切，时而如裂帛，时而如落珠，袅袅地绕在屋里经久不散。陈培清放下手中的茶盏细细听着，顿觉这琴音如美人香肩，**蚀骨。

    “这曲子是谁弹的？”陈培清不禁问道。

    梁禄笑道：“这我倒不清楚。只是听说前日这里的琴师嫁人，老板又找了个来。”

    “哦？那就是新人了。”陈培清突然来了兴致，起身去挑帘。但此时，那琵琶音突然中断，让陈培清不禁一怔。

    随即，雅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挑帘进门，见陈培清呆呆地立在门口，便笑道：“你就是梁少爷？”

    陈培清这才回过神儿来，打量了一下来人。来的人有点干瘦，个头很高，年纪在四十左右，眼窝深陷。

    “您是？”陈培清问道。此时，梁禄一眼看到来人，忙起身笑道：“陆老板，您来了。”

    陈培清听罢，这才知道来人就是梁禄口中的古董收藏家。但细看下，觉得这人过于干瘦，像是常常食不果腹。但他却一身绫罗绸缎，可见出身富贵。

    “这位就是陈老先生的二公子，陈培清陈少爷。”梁禄又转向陈培清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提到的古董收藏家，陆老板。”

    两人见过面，寒暄几句。陆老板坐到位子上，冲着门外击了几下掌。这时，有人挑帘而入。陈培清看到来人，顿时眼前一亮。进门的是个正值妙龄的姑娘。身段高挑，鹅蛋脸，弯月眼，穿着粉桃色旗袍，下摆开得很高，露出修长的美腿。怀中抱着琵琶，笑意盈盈地看着陈培清。

    陈培清看得呆住，直到陆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儿来。陆老板笑着让那姑娘坐到陈培清身边，说道：“这是绿云，刚刚我特意请过来的。绿云姑娘可是红袖馆的红人，我刚才请她过来的时候，隔壁的客人很不想放她走呢。”

    陈培清这才知道她是刚才弹琵琶的那个琴师，便问道：“刚才那曲子十分好听。叫什么名字？”

    绿云笑道：“那是纳兰性德的《临江仙》。刚才只是弹了曲，还没唱词。”

    陆老板笑道：“绿云姑娘不妨将那唱词唱出来，给我们大家听听。”

    绿云笑道：“那我就献丑了。”

    说罢，她将琵琶扶起来，轻捻慢挑，轻启朱唇，唱道：“别后闲情何所寄，初莺早雁相思。如今憔悴异当时，飘零心事，残月落花知。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却到梁溪。匆匆刚欲话分携。香消梦冷，窗白一声鸡。”

    绿云的歌声袅袅，似乎带着香软，让人惬意到骨头里。陈培清和梁禄细细听着，陆老板则掏出一只白玉翡翠的烟枪，放到嘴里吸了几口，之后，倚在椅背上打着拍子跟着她轻轻哼唱起来。

    梁禄听了绿云的曲子，不禁颇觉得可笑。这本是纳兰性德写来悼念亡妻的词，原本该是十分清冷幽怨的曲子。但绿云却完全唱不出这调子，反而唱得跟那艳词一般。但陈培清却喜爱这调调，忍不住凑到绿云身边去。那绿云也是个十分懂得讨好男人的主儿，即刻暗送秋波，眸光流转。

    一曲终了，陆老板喷了口烟雾出来，示意绿云倒酒。绿云放下琵琶，将那酒壶端起来，为三人斟上酒。陆老板端详着自己的烟枪，对陈培清说道：“听梁少爷说，陈少爷是个古董商。你既然也是行家，给看看这烟枪？”

    陈培清接过那烟枪来，看了几眼便知这不是什么古董。陈培清笑道：“这不是什么古董。”

    陆老板笑道：“没错，这不是古董。但许多外行人，还以为我这烟枪是当年满清正黄旗庆王爷的。”

    陈培清笑道：“庆王爷喜欢这个，众人皆知。而他的烟枪只用翡翠和白玉做成，而且喜欢在翡翠上刻下一句诗。你这上面也有。”

    陆老板笑道：“陈少爷果然细心。你要不要来一口？”

    陈培清笑道：“我倒没抽过。”

    “那就试试看。这世间的东西，没有比抽上一口这个更让人**蚀骨的了。”陆老板笑道。

    陈培清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抽了一口。果然地，他顿觉酥软的感觉从心里升上来，眼前一阵朦胧。好像绿云就此靠了过来，躺在自己的身上。

    “这烟真叫好。”陈培清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蚀骨的惬意。绿云在此时凑到陈培清身旁。陈培清便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陈少爷。”绿云轻轻呢喃，欲拒还迎。梁禄见状皱了皱眉，便想找个理由退出去。陈培清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便笑道：“梁少爷，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何不娶房妻室？”

    梁禄笑道：“现今没有合适的姑娘。”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陈园的碧绫，于是问道：“陈少爷，府上那位名唤碧绫的丫鬟是何来历？”

    “碧绫啊，”陈培清思索半晌，说道：“她好像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碧绫是四妹的丫鬟，平日里我几乎见不着她。你也知道四妹的脾气。她跟我最不合，她屋里的下人，我也最讨厌。”

    梁禄听罢，缄默不语。陈培清端详着他沉思的神情，笑道：“你对碧绫有意思？这容易，我给四妹说说，让她问问碧绫的意思。”

    梁禄忙摆手道：“我只是说说而已。陈少爷，你们先喝着，多谈谈生意。我有事先告辞了。”说着，他辞别二人，出了红袖馆。梁禄走后，陈培清跟这位陆老板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继而又抽了几口烟。

    绿云搂着陈培清，一个劲儿地劝酒。陈培清迷迷糊糊地抱着她，喃喃说道：“这烟是好东西。以前我倒是没察觉。”

    绿云笑道：“陈少爷今后可要多来。我们这里就有烟馆。陪侍的姑娘，可都是个顶个的漂亮。”

    陈培清抹了绿云的脸颊一把，笑道：“有你漂亮么？”

    绿云咯咯笑着抬起手指点了下他的脑袋。

    在陈培清花天酒地的时候，陈园里，怀素回到林楚红的院子里，对正在整理账单的林楚红说道：“大少奶奶，我回来了。”

    林楚红抬眼看了看她，问道：“你跟着碧绫一整天，都查到什么了？”

    怀素答道：“回大少奶奶，碧绫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只是照旧做些打扫房子，针线活之类的工作。出了一趟门，但也只是买些针线回来。没有见过任何陌生人。”

    林楚红点头道：“她可曾发现你？”

    怀素答道：“我想是没有。”

    林楚红冷哼道：“说不定她有所察觉。你先下去吧。”

    怀素退下。此时，门外有人禀报道：“大少奶奶，阿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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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楚红说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下人从门外走进来。林楚红看了看他，问道：“你出了这趟远门，可有什么收获？”

    阿福答道：“回大少奶奶，我去查了查碧绫的父母，果然他们早就亡故。但听那村里人说，这两位只是碧绫的养父母。她的亲生父母，没有人见过。只是听闻碧绫本出身富贵人家。但家门惨遭不幸，才有人将碧绫送到乡下来养。”

    林楚红听罢，问道：“就这些？”

    阿福低头道：“就这些。大少奶奶，我只能打听到这些。”

    林楚红啐道：“蠢货！若只想得到这些消息，我自己就能打听到，还用得着你？我问你，你查到冷家灭门惨案是什么时候么？”

    阿福这才说道：“说到这个，大少奶奶还真是神机妙算。冷家灭门惨案是十年前冬至。而碧绫被收养，正是冬至第二天。这跟您所料想的一模一样。”

    林楚红冷哼道：“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即使她是冷家后人，又为什么仇视我们陈家？”

    林楚红凝眉思索半晌，了悟道：“若是追溯到以往，或者碧绫的仇恨，与弟妹有关。”

    第二日，苏州街头的大小报纸都刊登着辛子游的消息。陈云英下了课，也忙去买了份报纸回来，见那头版标题上写道：“苏州市长辛子游实属假冒，真正的辛氏父女下落不明。”

    陈云英一惊，想起辛千雪来。“那么，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历？”他正暗忖间，突然脖颈一凉。此时，身后传出低低的女声：“老实跟我来。”

    陈云英听出是辛千雪，知道她正将刀子抵到自己脖子上，不敢多言，跟着她穿街过巷。不多会儿，到了一处青石桥边，辛千雪拉着陈云英走上一艘小船，摇桨开船，将这小船离了岸，才放下手中的桨，任由船在河心荡漾。辛千雪拉着陈云英进了船舱，说道：“你既然看过报纸，想必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陈云英说道：“你带我来，有什么目的？”

    “让你帮我逃出苏州城。”辛千雪说道。

    “我？”陈云英打量着一袭布衣男装的辛千雪，冷笑道：“你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凭什么帮你。再者，你为何假冒辛市长的女儿？真正的辛千雪在哪里？不会被你杀了吧？”

    辛千雪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笑道：“你不帮我也可以。但你看看外面，处处是巡逻的日本人。辛子游是真也好，假也好，他起码不是亲日派走狗。现在，辛子游被日本人废了，新的市长就是上官瑞。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家跟上官瑞关系并不好。他一上台，陈家也就要倒霉了。”

    陈云英听罢，狐疑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清楚这么多事情？”

    辛千雪冷笑道：“这你不必问。总之，我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亲日派的狗腿。这样算起来，我们还是盟友。你不是喊着反日么？今后，你可要当心些。陈陪源差不多也该下台，你没了后台撑腰，还要到处叫嚣着反日，只会给日本人当炮灰使。”

    陈云英不再说话。半晌后，他才开口道：“既然要我帮你，我怎么帮？”

    “很简单，”辛千雪说道：“你想办法把我送去苏州城。我必须要赶去求援。”

    “好，我试试看。”陈云英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说定。明天一早，我还在这里等你。”说着，辛千雪戴好毡帽，出了船舱，将船划到岸边，让陈云英上了船，自己才又将船划走。

    陈云英脑袋一团乱，看了看天，已过晌午。苏州城里多了不少巡捕房的人和巡逻的日本兵。他特意坐车去了城门口，见城门附近也站满日本人。想起辛千雪的话，陈云英直觉她说得不假。如果她也是反日的志士，那的确应该帮她。

    但自从丰和堂药房的人被抓，陈云英就跟卧龙失去了联系。指望他们帮忙，是不可能的。但凭一己之力，也没法子将她救出去。更何况，这种事又不能告诉别人。

    想来想去，他没了回家的兴致，只沿着马路散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路是走出去很远，却还没想到帮辛千雪的对策。

    陈云英长长叹了口气，正想回家，却见前面一家店里，一个妇人被店主赶出门。那店主嚷道：“我给你说过多少次，赔本的生意我不干。前几**婆婆死了，那棺材钱还没给我。现在你男人又死了，还想白要口棺材，你当我这店是什么？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做不起这善事。”

    那妇人却哭道：“求您行行好。等过些日子，我把这钱给您送来。”

    那店主冲地上吐了口唾沫，无奈地说道：“既然你没钱，不如找个草席，将你丈夫的尸体卷了，随便找个地方葬了便是。还需要买什么棺材！”

    陈云英听罢，抬头看了看那家店，见是一家小棺材店。他听那店主飞扬跋扈的口气实在听不下去，便想上前去解围。未料到，有人先他一步走上前，将一袋钱丢到店主的脑门上去：“你吼什么？！别再废话，赶紧做口上好的棺材来！”

    陈云英听这声音耳熟。再扭头去看，见那人居然是小扬子。似乎他去打了酒回来，提着个酒罐子。

    店主被那钱袋一敲，吃痛地摸了摸额头。从地上将那袋子钱捡起来数了数，又顿时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是。刚才是我失言，不该对死者不敬。您看要什么样的？可以进来看一看。”

    小扬子点了点头，对妇人说道：“走，咱们进去看看。”那妇人忙感激道：“多谢公子帮忙。这钱，等日后我亲自给您送过去。不知您贵姓？”

    小扬子刚要说话，却瞥见陈云英正在一旁盯着他看。他一怔，继而对陈云英笑道：“三少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陈云英这才走上前，对小扬子笑道：“没看出来，你这么好心。”

    小扬子嘿嘿笑了笑。陈云英打量了妇人几眼，问道：“敢问您贵姓？”

    那妇人答道：“我夫家姓陈。”

    陈云英笑道：“这可巧了。我也姓陈。”那妇人上下打量着他，忽而说道：“这位少爷看着面熟。可是陈园的少爷？”

    陈云英讶然道：“您认得我？”

    陈氏笑道：“这当然记得。陈老爷每逢寿辰，都会在苏州城分发粮食钱财给百姓。陈老爷六十大寿的当日，您也在场的吧？”

    陈云英笑了笑，说道：“是。陈嫂，这里有些银子，您拿去再买些冥钱祭品给您丈夫。”说着，陈云英掏出自己的钱袋塞到陈嫂手里。

    陈嫂慌忙退却道：“刚才那些钱已经足够，陈少爷您不必再给了。”

    “拿着吧，还有，”陈云英沉吟道：“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陈氏讶然道：“要我帮忙？”

    此时，小扬子凑过来笑道：“什么事？”

    陈云英瞪了他一眼，转而将陈氏拉到一旁，低声道：“陈嫂，您的丈夫是不是要被送到城外墓地安葬？”

    陈氏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怎么？”

    陈云英说道：“我想放一个人到您丈夫的棺材里，送她出城。”

    正待陈云英千方百计地想将辛千雪送出城的时候，林楚红正带着怀素，从戏园子回来。今日是林楚红回娘家探望的日子。出门回陈园的时候，天色不算晚，两人便去了戏园子，听了一场折子戏。

    林楚红刚出戏园子门，便见一辆马车停在戏园子门口。林楚红见那马车上垂挂着紫色绒帘，车顶上缀着金色流苏，便无意间瞥了几眼。此时，正巧瞧见一个人挑帘下车，站到马车下。林楚红瞧见那下马车的人居然是骆嘉怡。许久不见，骆嘉怡似乎脂粉味更浓了些，穿着上好的锦缎长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更要命的是他身上不知涂抹了什么香料，香气四溢，林楚红在一米开外也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紧接着，一个穿着和服的独臂日本人下了车，跟骆嘉怡微笑着说了几句话，便并排向戏园子门口走。骆嘉怡一眼瞧见林楚红，笑着迎上来，说道：“师妹，这么巧。你这是刚听完戏出来么？”

    林楚红听罢他的话，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她原本就觉得骆嘉怡说话拿腔捏调，阴阳怪气。今日听来，更觉得恶心。

    林楚红瞧了瞧他身旁的日本人，认出那日本人是权藤浩二，便对骆嘉怡笑道：“师兄，多日不见。许久没听你的戏，今天我来，还以为能有幸赶上你的一出呢。”

    骆嘉怡笑道：“我一会儿就要上台唱《桃花扇》。你要来听么？”

    林楚红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权藤浩二，心想骆嘉怡这戏码选得极其讽刺。但她却笑道：“不了，天色不早，我要回陈园。”

    骆嘉怡跟林楚红道别后，带着权藤浩二进了戏园子。怀素此时才对林楚红说道：“大少奶奶，总觉得这两人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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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林楚红说道：“哪里怪？我倒是不明白，为何骆嘉怡会跟日本人在一起。”

    她话音甫落，就听身旁有人啐道：“呸！卖国贼，狗汉奸，臭戏子！”

    林楚红被骇了一跳，转过身去，见两个过路人站在戏园子门口，冲着骆嘉怡的背影吐唾沫。

    另一个人促狭地笑道：“不仅这样，我还听说，这权藤虽不近女色，却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是吗？你从哪里听来的？狗日本人，违反人伦的狗贼！”刚才说话的人骂道。

    “你小声些，当心被人听到了，”说着，另一个人连忙将同伴拉走，边走边说道：“这权藤真的是好男色的。听说红袖馆的老鸨为了讨好他，还特意买了些美貌少年来给权藤。”

    林楚红听着二人的谈话，顿觉心头一阵恶心。她想起骆嘉怡跟权藤浩二的亲密模样，心中冷笑。

    林楚红回了陈园自己的院子，见陈陪源躺在屋里唉声叹气。她走过去坐到床边，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早？你又愁什么？”

    陈陪源翻身坐起来，叹道：“还能愁什么。你不知道？辛子游已经被日本人处决了。现在市长的位子空缺，上官瑞如今很会讨日本人和高层的欢心，估计不久便会上任作市长。如今，我渐渐失了势，加上爹和三弟都反日的关系，日本人也不怎么信任我。”

    林楚红说道：“那就不去当这个秘书长如何？反正咱们家也不需要你来赚钱养着。而且日本人飞扬跋扈，又有反日的人不断制造麻烦，处在那位子上也危险。”

    陈陪源叹道：“若如你所说这么简单，可以随时拍屁股走人，倒也罢了。但现在我骑虎难下。你当上官瑞能轻易放过我？我若是从那位子上退下来，他就更肆无忌惮地对付我。”

    林楚红听罢，缄默不语，低头沉思。她想起权藤浩二身旁的骆嘉怡，暗忖道：“别说是上官瑞，就这一个骆嘉怡，也不会让我们好过。唱戏的时候，没少明争暗斗。如今他跟权藤勾搭在一起，怕是哪天不痛快了，就会找我的麻烦。与其放任这个隐患，不如及早除掉，或者来个一石二鸟。”

    想到这里，林楚红说道：“你想不想当苏州市长？”

    陈陪源听罢，失笑道：“我能保住这个秘书长的位子就已经是奇迹，更枉论当什么市长！”

    林楚红笑道：“当然不能说百分百有这个可能。但若有这样的机会，就不要放过。明天你且继续去上班，待我好好想想对策，过几日与你商量。”

    陈陪源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说道：“你有办法？”

    林楚红笑道：“说不好。且看看情况再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云英便早早地起了床，从陈园偷偷溜出来。他刚走过街角，便听到一声长长的唿哨声。陈云英扭过头，看到小扬子倚在墙上，双臂环在胸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陈云英冷哼道：“怎么，一大早就来监视我？”

    小扬子笑道：“那你这一大早的，想去干什么？”

    陈云英冷哼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说着，他大步向前走。小扬子见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两个人这样走过两条街，陈云英终于沉不住气，站住脚喝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小扬子揉了揉鼻子，佯作无辜地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这条路，我也走。这有什么不可以？”

    陈云英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小扬子笑道：“我知道你有事要做。但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希望能帮上你，不想你一个人犯险。”

    陈云英咧了咧嘴，说道：“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这么粘乎，真让人受不了。”他虽这么说，但却不再阻止小扬子跟踪。陈云英说道：“既然你跟来，那就帮我一个忙。陈嫂丈夫的棺木出城之时，希望你在她身旁保护她。万一出了事，也希望你能出手相助。我没什么能耐，估计也帮不了她。”

    小扬子听出陈云英话里有话，便笑道：“我说，你那棺材里有古怪吧？”

    陈云英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扬子嗤笑道：“昨日，你就跟陈嫂嘀嘀咕咕，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又见你要求连夜赶工，做好棺木，我就知道有问题。”

    陈云英没有说话。小扬子也不再多话，跟着陈云英一起走。陈云英没有立即去棺材店，而是先到了洛桥，去见辛千雪。

    辛千雪早就等在那里。陈云英带她去棺材店。到了店门口，辛千雪嗤笑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陈云英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上前扣了扣店门。不多会儿，那店主打开门，见是陈云英，便将他放进门，带到院子里，指着一口崭新的棺材，陪笑道：“客官，棺材照着您的吩咐做好了。您看看。”

    陈云英走上前，店主忙上前将棺木的盖子揭开来。陈云英看了看，问道：“暗格呢？”

    “您且看下面。”店主弯下腰，从那棺材底部一拉。一道暗格显现出来。

    陈云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店主吩咐道：“帮我找两个花圈来。”说着，他将足够的赏银塞到店主手里。店主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仓库。陈云英见四下无人，便对辛千雪说道：“躺进去试试看。”

    辛千雪说道：“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但是棺材里没有尸体，那不是很可疑？”

    “怎么会没有呢，”陈云英冷笑道：“这我都准备好了。就连送葬的队伍都有。”

    辛千雪这会儿说不出话来。陈云英笑道：“快进去躺着看看。”

    辛千雪进了暗格里躺下，陈云英将暗格重新推好。

    “感觉如何？”陈云英笑问道。

    “还不错。”辛千雪回答。

    “那好。”陈云英说道：“你先在里面呆着，等马车回来。”

    “你要送的，就是她？”小扬子讶然道：“这是为什么？”

    “你不要多话，以后慢慢告诉你。”陈云英说道。陈云英让辛千雪躺好，见自家的下人驾着马车来到棺材店外。陈云英和小扬子将棺材抬到马车上，又上了马车，将店主送来的花圈放上车，策马而去。不多会儿，两人来到陈嫂家门前，停下马车。陈云英下了马，敲开门。陈嫂早就收拾停当。小扬子和陈云英帮忙将陈嫂丈夫的遗体搬进棺材里。

    陈嫂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坐上马车。小扬子驾着马车，两个孩子和陈嫂捧着冥钱和香烛。有几个赶来帮忙的邻居带着铁铲，跟在马车后面。

    陈云英说道：“小扬子，好好保护陈嫂。我就不去了。”

    小扬子听得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于是点了点头。陈嫂对陈云英千恩万谢一番，于是启程。

    辛千雪躲在暗格里，闻到尸臭，忍不住撇了撇嘴。幸好陈云英事先放了许多驱臭味的竹炭包和桔皮在暗格里，还算可以忍受。一路晃晃悠悠地，慢慢走到城北门口。

    此时城门大开，巡捕房的人已经站在门口，对出入行人进行检查。小扬子的马车靠近城门时，立即有人把他拦了下来。

    “做什么的？”一个眼神傲慢，满脸不耐烦的探员一指小扬子，问道。

    “您没看出来嘛，我们送葬的。”小扬子指了指身后的棺材。

    “打开检查。”探员喝道。

    陈嫂见状，忙下了马车，走到那人跟前，赔笑道：“长官，您行行好，放我们过去。这里面装的是我死去的丈夫，都死了好多天。您要是开了棺，也触霉头啊。”

    说着，陈嫂将陈云英事先塞给她的一点钱，塞进那人手里。巡捕房的人见了，脸色和缓下来。一则因为他们一大早便被喊起来检查过往行人，搜查什么革命党，觉还没睡饱，心里不痛快；二来因为拿了钱，自然也高兴。

    那人看了看马车上的棺材，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办丧事，那不能打扰到死者。你们走吧。”

    “多谢官爷！”冯嫂千恩万谢地回了马车，一行人刚要驱车前行，却突然有人喝道：“前面那马车，给我等等！”

    小扬子一愣，回过头去，却见上官瑞带着一行人走了过来。小扬子皱了皱眉，只好把马车停下。

    上官瑞走到他们面前，狐疑地打量了小扬子几眼，说道：“你们这是去哪里？”

    “没看到是送葬的么，当然去墓地。”小扬子没好气地说道。

    上官瑞喝道：“开棺看看！”

    他这一吼，没人再敢说话。上官瑞此时正春风得意，是权藤浩二面前的红人，下一任苏州市长的准人选。他的吩咐，哪有人敢当面违背。巡捕房的人没法子，只有上前去推开棺材的盖子。上官瑞踩着马车向棺材里看了看，掩上鼻子。又挥了挥手，示意部下将那棺材盖盖上。

    “怎么样，我们可以走了吧？”小扬子问道。

    上官瑞点了点头，从马车上下来。但此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到棺材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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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骆嘉怡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又能怎么样。我不像师妹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陈园大少奶奶，人前人后说话都有分量。”

    林楚红见时机已到，便继续说道：“为了防着上官瑞，就不能让他太嚣张。听说他现在是苏州市长的候选人之一，权藤现在倚重他。师兄，你要想好了。他若是真的当上苏州市长，或许就该找你的麻烦，把他卑躬屈膝受的气都给讨回来。到时候，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么？”

    骆嘉怡斜睨着她，冷哼道：“师妹，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也知道。你是想让我在权藤面前帮你丈夫美言几句？”

    林楚红听罢，心中啐道：“呸！我哪里需要你这种女里女气的人渣帮忙！你倒真敢高看自己。”但她脸上却堆砌起满脸的真诚，说道：“我倒不敢请求师兄的帮忙。只是，您若不再继续帮着上官瑞说话，就是帮了陪源的大忙了。”说着，林楚红冲身边站着侍候的怀素使了个眼色。怀素会意，立即将一只长条儿锦盒端了出来。

    “一点儿小意思，请笑纳。”林楚红笑道。

    骆嘉怡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起来。盒子里放着的是他垂涎已久的一只玉麒麟玉坠。算命先生说，他命里多灾多难，晚年时运不济。应该佩戴玉麒麟，招徕平安富贵，扫除霉气。骆嘉怡曾在梁禄店里见过这只玉麒麟。但因为是古物，又是上好的玉，价格不菲。骆嘉怡舍不得去买。但惦记许久，林楚红却把它给买了来。

    骆嘉怡笑道：“这怎么能收。这礼物太贵重。”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却把那锦盒放到自己身边去。林楚红见了，暗中冷笑。

    两人又继续聊了许久。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戏园子里来人寻骆嘉怡，说道：“上官少爷派人来等着您回去呢。说是等会儿要接您吃晚饭去。”

    林楚红不动声色地低头喝茶。骆嘉怡皱眉道：“给我推掉吧。就说今日权藤大佐有事，我又乏了，不能去赴他的约。”

    下人领命走了。林楚红笑道：“这天色也不早了。师兄回去歇着吧，日后再聚。若是有什么需要，只要派人到陈园通知我即可。”

    骆嘉怡笑道：“师妹客气了。”

    两人告了辞，林楚红坐车回陈园。路上，怀素不服气地说道：“大少奶奶，凭咱们府上的财力和实力，加上大少爷的学识，难道比不过上官瑞么？为什么要卑躬屈膝地去求骆嘉怡？瞧他对您的傲慢样子，我就生气。”

    林楚红挑起唇角，冷笑道：“我也没真的指望他能帮什么忙。只不过是给他提个醒，暗示一下他，上官瑞并不是他的朋友，他也没资格跟上官瑞当什么朋友。人家现在对他和颜悦色，不过是看在权藤浩二的面子上，给权藤浩二的这条狗丢点骨头。若是哪天他失了宠，上官瑞立马会跟他翻脸。”

    怀素点头道：“那大少奶奶买下碧遥，是要献给权藤浩二的吗？”

    林楚红冷笑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如果权藤看中碧遥固然好。若是他看不上他，我也可以利用碧遥给上官瑞和骆嘉怡制造矛盾。我的目的在这里。只要他们两人开始狗咬狗，我就有机可乘，陪源的市长位子，也就唾手可得了。”

    林楚红一番话，怀素听得不是很明白。她似懂非懂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少奶奶的计策，真的能奏效么？”

    林楚红冷哼道：“那就走着看吧。日本人也是人，不可能没法子对付。”

    此时，林楚红的马车走远之后，上官瑞的眼线立马奔到他那里，禀报道：“少爷，刚才骆嘉怡跟陈家的大少奶奶见了一面，不知所为何事。”

    上官瑞皱眉说道：“刚才有人来回我说骆嘉怡不肯跟权藤来吃晚饭，我就知道其中有什么古怪。林楚红这个女人不简单，不能对她掉以轻心。这样说来，骆嘉怡是不是会倾向陈陪源那边？”

    上官瑞的手下说道：“少爷，您也别草木皆兵。骆嘉怡他也只是个戏子，能影响权藤到什么地步？即使他不再帮您，那凭少爷自己，也能当上市长。”

    上官瑞冷笑道：“你懂什么！自古以来，多少忠臣良将都因为后宫妖妃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而被杀被斩。跟权藤亲近的，都得好好待着。哪怕我心里见了那戏子就恶心，但也没法子。谁让他是权藤的相好呢？”说到这里，上官瑞咧了咧嘴，啐道：“权藤浩二居然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还得逼着我去迎合那个不男不女的戏子！”

    手下说道：“既然他倒向陈陪源那边，我们也不必要再继续讨好他。或者，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他，省得他碍事！”

    上官瑞摆手道：“不，先等等看。若是他真的跟陈陪源暗中来往，对我不利，那再行动也不迟。另外，继续替我搜寻权藤的消息。”

    手下领命去了。傍晚，陈陪源派人去了权藤浩二公馆，递了张请帖。

    “请我吃饭么，”权藤浩二看着请帖，对陈陪源派来的人笑道：“好，我即刻就去。”

    权藤浩二跟着那送信人来了陈陪源指定的红袖馆，到了预定的包间里面，见陈陪源和林楚红都在场。

    几个人寒暄几句，权藤打量了林楚红几眼，微笑道：“尊夫人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中国女人。陈先生好福气啊。”

    林楚红笑道：“权藤先生过奖了。”权藤浩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坐到榻榻米上，打量着房间，奇道：“这居然是日式的布局。”

    陈陪源笑道：“这是我为您特地准备的。”

    权藤浩二笑道：“陈先生客气了。就是吃顿便饭而已，却让你如此费心。”

    陈陪源笑了笑，冲门外拍了拍手。此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年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权藤浩二无意间抬起头，顿时被震慑住了。只见他眼前出现一个绝美绝媚的少年，小而尖的下巴，水润的丹凤眼，长而浓密的黑发被方巾扎成一束。

    若不是看到他咽喉处的喉结，权藤浩二几乎以为他是个绝媚的少女。

    碧遥见权藤浩二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脸色一红，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开始为众人斟酒。

    在给权藤浩二倒酒的时候，碧遥太紧张，反而手一滑，杯中的酒全部撒到权藤的胸前。

    “对不起！”碧遥惊慌失措，忙上前用手去擦那酒渍。权藤浩二不以为意，想去拦住他的动作，却恍然间抓住了碧遥的手。碧遥那双手居然也是柔弱无骨，比女孩还要细腻。权藤愣了一愣，去看那纤细的手腕，突然有种想要去扭断它的臆想。

    “还不快退下！笨手笨脚的！”林楚红轻斥道。碧遥慌忙将手抽回，低头退了出去。权藤浩二这才正了正脸色，笑道：“今日的菜肴，也是日式料理啊。”

    林楚红笑道：“您尝尝合不合口味？刚才家奴失礼了，请您见谅。”

    “哦，这没什么。”权藤淡淡地说道：“刚才那个是贵府的下人？”

    陈陪源笑道：“是。本来见他为人伶俐，才请来做工。现在看来，却是笨手笨脚的。”

    权藤浩二点了点头。林楚红对陈陪源使了个眼色，说道：“弄脏了您的衣服，真是过意不去。等着明日，我让碧遥给您送件衣服去。”

    权藤浩二说道：“那就多谢了。”

    林楚红见他毫不推辞，心里暗笑。

    三人开始吃饭说笑，闲话家常。此时，上官瑞的手下立即又去赶到他那里禀报，权藤浩二跟陈陪源夫妇在一起吃晚饭，相谈甚欢。说是因为权藤浩二看上陈园的一个长相俊美的小厮。当然，这个消息是林楚红故意让红袖馆的老鸨添油加醋说出去的。但上官瑞却信以为真，心想道：“莫非是权藤浩二有了新的相好，才不肯跟骆嘉怡去吃饭？说是有公事，却跟陈陪源在一起吃饭闲谈，或许是真的看上他家的什么小厮。这也太荒唐了吧。”

    上官瑞继续让手下盯着。而到了第二天，碧遥带着衣服去见权藤浩二。躲在权藤公馆外的眼线见了，立即向上官瑞回报。上官瑞听罢，啐道：“枉我死命地讨好骆嘉怡，他如今却失了宠信。我以前那些功夫都白做了！”

    连续几天，上官瑞发现权藤浩二都不再来骆嘉怡这里，反而时常跟陈陪源混在一起。上官瑞又气又恨，无处宣泄，只得对骆嘉怡憎恶起来，渐渐地也不再去捧骆嘉怡的场子。为了解气，上官瑞甚至派了几个人去闹场，砸了骆嘉怡不少行头。二人的关系渐渐恶劣，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眼见着陈陪源得了权藤浩二的支持，上官瑞心急如焚。所谓的市长委任即将举行，省里的高层也来了苏州。

    但在林楚红和陈陪源春风得意，上官瑞又心急如焚的时候，权藤浩二却跟省里派来的代表坐在一起喝茶，商定市长人选的事。

    “我认为陈陪源很适合。”权藤浩二说道。

    “您为什么支持他，”代表问道：“该不会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吧？”

    权藤浩二笑道：“当然不是。我并没有断袖之癖，也不喜欢男人。我只是利用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了解彼此的底细。通过他们在我面前互揭老底，我知道了不少事情。但我更知道，上官瑞的父亲跟反大日本帝国的奉系军阀来往密切。这样危险的人，绝不能当苏州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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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转眼入了冬。今年苏州城的冬日特别寒冷，在入冬当天，天降大雪。这罕见的雪扑扑簌簌下了三天，河水冰封三尺，触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陈园里，林楚红早早地安排人将火盆和生煤准备好。而在往年的冬天，由于苏州城并没有这般寒冷，平常百姓家几乎不买生煤生火，而煤在苏州，价格也算是合宜。但今年下大雪，苏州城的冬天几乎比北方的冬季还要寒冷。生煤从北方运来贩售，价格抬得极高。寻常百姓家买不起煤，也只好挨冻。其实原本价格只算一般，但进了苏州城之后，上官瑞和陈家、梁家买下大量生煤，将生煤买断，再贩售给苏州的百姓。但陈老爷并不想凭借这些赚钱，也便吩咐将煤留给自己家用，只拿出一部分低价卖出去。但陈家这一卖，使得上官瑞和梁家的生煤买卖没了利润可言。

    入冬之后，陈老夫人的身体也越发不济事，时常卧病在床。而林楚红却在入冬当日有了身孕。陈家自然喜出望外，特地设了酒席请来亲朋庆贺一番。因为自从陈培清的两个孩子夭折后，陈家算是第一次传出有了子嗣的喜讯。而久病的陈夫人认定自己没多少时日，自然想有机会见见孙子。在听了林楚红有喜的消息后，她忙将芸心也派给了林楚红，希望多点人来照顾林楚红，以防出了岔子。

    在大家都忙着为林楚红准备补品和小孩子用具的时候，陈园也发生了一件很触霉头的事件。天降大雪的一天夜里，已经得了失心疯的苏小恨突然从自己院子里跑了出来，一路跑到邀雪湖边，失足落了下去。当晚邀雪湖的湖面刚刚结冰，冰面不厚，苏小恨便落到那湖水里去。等大家察觉苏小恨失踪，再寻来邀雪湖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被冻死淹死在湖里。

    此时，陈家刚刚庆贺林楚红怀有子嗣。如今，却又要办丧事。入冬第四日，大雪终于停下来，陈老爷站在庭院里看着下人们扫雪，不禁叹道：“四时不正，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而这日，陈陪源也接到通知，自己被委任为苏州市长。陈陪源顿觉自己时来运转，春风得意起来。与此同时，权藤浩二也对陈陪源施加了压力，让他找出苏州城里的革命党，并一网打尽。但奇怪的是，宁清远等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消息。

    此时，碧绫一早从陈园里出了门，提着一篮子冥钱香烛，向城郊而去。出了城，她找了块隐蔽的空地，将篮子放下，取出些纸钱烧了，又将冥币洒向天空，默默祷告一番。

    一切完毕后，她刚想提着篮子离开，却见有人从路的另一端走了来。碧绫无意间看向身后，却讶然发现，来的那人居然是梁禄。

    梁禄此时也穿着厚厚的棉衣，披着貂裘长身坎肩，提着一只竹篮，独自走了过来。他瞧见碧绫，讶然笑道：“碧绫姑娘。你这是？”

    他瞧见碧绫手中的冥钱，想起陈园里，苏小恨刚刚故去，于是问道：“莫不是你特意来为府上姨奶奶送行？”

    碧绫摇头笑道：“今日是亡母的忌日，我在祭奠母亲。”

    梁禄笑着点了点头，二人并肩而行，向苏州城里走去。碧绫瞥见他手中的竹篮，也便问道：“梁少爷这是？”

    梁禄笑道：“今日也是亡妹的忌日，我来她坟前为她烧些纸钱。”

    碧绫讶然道：“梁少爷你还有过妹妹？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梁禄叹道：“这也难怪。我这妹妹是姨娘所生。当年，爹娶姨娘进门，姨娘跟母亲不合，娘也便厌恶姨娘生的这个妹妹。她走之后，除了姨娘和我，没有人记得给她烧些纸钱。”

    说到这里，梁禄的神色黯了下来。

    “那，这位小姐，是病故的么？”碧绫问道。

    “不是，是自杀。”梁禄淡淡地说道。

    碧绫讶然道：“自杀？这又为了什么？”

    “妹妹生前喜欢一个男孩子，要求爹去提亲。可惜，那男孩子不喜欢她，没有答应亲事。她一时间没想开，悬梁自尽了。”梁禄叹道。

    碧绫听罢，唏嘘不已。

    “梁家的小姐，虽然是庶出，但教养和模样方面，也算是上乘了吧。哪家的少爷会瞧不上她？”碧绫问道。

    “姻缘这东西没法子说，”梁禄微笑道：“这不怪那个男孩子。是妹妹一时想不开。”

    “那一定是爱到深处，在被拒绝时才万念俱灰。”碧绫叹道：“我倒想知道，那家少爷是谁，能让人如此惦念。”

    “那位少爷你也认识，而且相当熟悉，”梁禄笑道：“就是你们陈家的三少爷，陈云英。”

    “三少爷？！”碧绫讶然叫道。

    “喊我做什么？”蓦然间有人问道。

    碧绫一惊，只见陈云英也提着一篮子冥钱香烛等东西，走了过来。

    “云英，”梁禄笑道：“你也来看云双么？”

    陈云英点了点头：“你们要回去了吧？路面的积雪结了冰，滑得很。若是回去晚了，怕是连车也雇不到。”

    梁禄笑道：“倒是你，自己来的么？要不要我们等你一起回去？”

    陈云英摇头道：“不必。你们先回吧。”

    说着，陈云英提了竹篮向公墓方向而去。碧绫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问梁禄道：“你的妹妹是为他而死，你难道不恨他？”

    梁禄看着她，笑道：“你呢？现在是否还恨梅家和陈家？”

    碧绫一怔，垂首说道：“梁少爷这话什么意思？”

    梁禄微笑道：“其实，在我看到你将锦绣双生演绎得炉火纯青之后，我就怀疑，你是不是冷家的后人。我打听过，冷家尚有后代存活于世。你该不会，是冷家的小姐吧？”

    碧绫闭口不言。梁禄说道：“其实许多人都知道，梅家为了打击冷家，将自己家的小姐嫁进陈园，以此跟陈家联姻，得到财力。后来冷家破产，据说冷家的当家人自杀，其他人也都死的死，走的走，全都没了下落。你是冷家的后人，一定对梅家和陈园的人抱有怀恨之心。但还是那句老话，即使憎恨仇视，亲人也回不来了。”

    碧绫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呢。”

    梁禄问道：“那你现在呢？是想继续留在陈家，还是离开？”

    碧绫轻叹道：“若是离开陈家，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其实，这一年里，我多次想对二少奶奶下手，最后却发现，都被大少奶奶抢了先。真不明白，那些身外之物，值得让人骨肉相残么？”

    梁禄看着她，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陈园，嫁个夫家？”

    碧绫一怔，扭头去看梁禄。却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清俊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和背后茫茫的白雪。

    碧绫一下子慌张起来，低下头向前走。梁禄也不多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

    半晌后，两个人走近城门。

    “我送你回家吧。”梁禄低声说道，找了一辆黄包车来。两人上了车，并肩坐着，一路无话。

    等到了城北，靠近陈园的时候，梁禄的车子，被一群游行的学生给挡住。

    黄包车闪到路边去。梁禄和碧绫看着游行的队伍经过，瞧着那帮群情激愤的青年学生们，听着他们震天响的口号：“还我东三省！攘夷安内！”

    “驱逐外贼！”“还我东三省！”

    梁禄讶异地看着游行的队伍，见一个报童在路边喊：“号外号外！日本侵占东三省！”

    梁禄将那报童唤到跟前，买了份报纸来。他翻开看了看，见偌大的头版头条上写着：“《日本侵占东三省，丧权辱国》。”翻看那报纸，却见上面还刊登着陈云英的一篇檄文，直指日本侵占中国领土，烧杀抢掠的暴行。

    “现在这都什么世道。”碧绫叹道。

    黄包车正要继续向前走，却见一群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追赶而来。梁禄他们的车只好再次停下。梁禄见状，下了车，留在原地观看。只见那群尚未走远的学生，被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从两头包抄，围在当中。

    紧接着，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举起手中的刺刀和棍棒，砍向这群游行的学生。一时间，大街上乱成一团。机车也被开了过来，直冲向游行的学生。车上的人将带来的水和油喷到学生们身上去。天寒地冻，那冷水泼到了身上，立即结了冰碴。

    有日本兵将火把丢到人群里去。大街上乱成一团，死伤的学生无数。

    梁禄也着了慌，拉起碧绫匆忙走开。但此时，他却见下了课的陈青絮和陈云英，正向这边跑过来。

    “这出了什么事？”陈云英抓着梁禄问道。

    “刚才有一队游行的学生经过，现在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正对付他们。”梁禄说道。

    “岂有此理！”说罢，陈云英想要冲过去。梁禄立即拉住他，说道：“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过去还不是不明不白地送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学生们送命不成！”陈云英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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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陈青絮也跟着柳世成回了院子。柳世成见她情绪低落，便问道：“你怎么了？”

    陈青絮叹道：“今日在街上看到那么多学生的尸体，到现在仍旧觉得恐惧。我在想，若是真的有一天，日本人打进中国来，那时候死在这里的，是不是就会是身边的亲人。”

    柳世成将她揽进怀里，安慰道：“不会。我们同心协力，日本人就不会得逞。”

    柳世成沉默半晌，问道：“若是我想去北方参加革命军，你支持我吗？”

    陈青絮抬起头看着他，笑道：“当然。你若是去抗日，我便和三哥陪着你一起。只是，”说着，陈青絮的笑容暗下来，叹道：“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要离开爹娘？”

    柳世成叹道：“有国才有家。我们离开他们也是暂时的。若是抗日成功，再回来见他们。”

    陈青絮点头笑道：“对，总会有重逢团聚的一天。”

    此时，陈老爷回了屋，将陈培源叫到跟前，说道：“你若是再跟日本人有来往，那便搬出陈园，别再回来。你若不想走，那就跟日本人划清界限。既然是一方父母官，那就该有点父母官的样子。”

    陈培源叹道：“爹，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想法。”

    陈老爷冷哼道：“我不明白？！无论你怎么想，跟日本人暗中勾结就是不对！”

    陈培源见陈老爷怒气难消，只好不作声。陈老爷说道：“我说到做到，你自己想好了。从明天开始，如果再看到你跟日本人干什么肮脏勾当，我一定将你赶出去！”

    陈培源只好暂时点头答应。陈夫人劝陈老爷道：“你这是做什么？楚红还怀了孩子，你若是把他们赶出去，那孩子怎么办？”

    陈老爷冷哼道：“那就将孩子留下，他走！”

    陈培源不敢顶嘴，只好借机溜出门。此时，陈老爷门外，怀素正蹲在窗户下听着。见陈培源推门出来，便向墙角躲了躲。等他走后，怀素才急匆匆地回了林楚红那里。林楚红见到她，问道：“怎么样，爹跟培源说了什么？”

    怀素回道：“老爷说，若是大少爷再跟日本人有来往，就要将他赶出去呢！”

    林楚红微微蹙眉，心中恼怒，暗忖道：“我为陈家上下的生计操心，培源为了云英和青絮，没少受日本人的气。现在，我们反倒落了个不肖子的下场。陈云英和陈青絮倒是讨你这老家伙欢喜，但他们哪个不是惹祸精！若没有培源护着，保准惹出一堆祸事来！那时候，陈家也就倒霉了。”

    林楚红问道：“老爷子真是这么说的？”

    怀素当时在窗外，其实也没听个仔细。但若是实说自己没听明白，肯定会被林楚红责骂，骂自己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想到这里，她只好说道：“没错。不信您可以问问大少爷。大少爷听了，很是伤心。”

    林楚红沉下脸来没有说话。怀素见林楚红脸色变了，更加添油加醋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倒不说别的，我为大少奶奶鸣不平。这肚子里还怀着陈家的孙少爷呢，怎么老爷就能说那样伤人心的话。”

    林楚红冷笑道：“我进门的时候，他们就不乐意，说我是个戏子。现在这样待我，也很正常。”

    怀素说道：“大少奶奶，您在这里息事宁人，可不知道陈老爷怎么想。”

    林楚红没有说话，心中却在冷笑道：“爹是说到做到那种人。若是如此，倒不如早作打算，按照设想过的计划行事。”

    这之后过了几天，陈培源并未按照陈老爷的叮嘱行事。陈老爷着了恼，固执脾气又发作，执意将陈培源赶出陈园。

    晚上，商会送来请帖。因为按照惯例，每年的元日之前，商会都会有酒席聚会。陈老爷作为商会的会长，自然也更得出席宴会。

    陈老爷收拾停当，带着随从去了宴会。待那筵席散了，也将近半夜。陈老爷出了那酒馆，见大街上许多店已经打烊了。

    “老爷，咱们出门前应该坐家里的马车，现在都半夜了，找车回家都难。”随从说道。

    “四处去找找，总该有车。”陈老爷说道。但他话音刚落，真的有一辆车赶到他身边来。

    “老板，想去哪里？”那马车的车夫问道。

    “去陈园。”陈老爷上了车，让随从也跟着上来。放下车上的帘子后，陈老爷闭目养了会子神。马车颠簸了许久，却也没有停下。

    陈老爷掀开帘子将头探出去，却发现四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陈老爷皱了皱眉，想去问车夫怎么回事，却见车夫早没了踪影。只有马静静地向前走。

    陈老爷一惊，心中慌了一下，又立即定下神儿来，推了推身边睡过去的随从：“阿鹿，醒醒！”但他推了半晌，那唤作阿鹿的随从始终没有醒过来。陈老爷心中着了慌，探手去摸他的脉搏，却发现他早就停了心跳，甚至身体已经开始冷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老爷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再看阿鹿皮肤发黑，像是中了剧毒。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陈老爷跳下马车来，观望四周。却见这里是一处旧城墙遗址。陈老爷这才想起来，这里跟陈园是反方向。蓦然地，有人从废弃城墙下走过来。陈老爷回过头去，见那人蒙着脸，手中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陈老爷定了定心神，看着走到近前的人，问道：“你是谁？车里的人，是你杀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盯了他半晌，猛地将刀举起来，砍向陈老爷。他的刀极快，陈老爷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陈老爷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倒了下去。

    路上尚有积雪未化。陈老爷的血染透了雪地，即使在黑夜里，仍然刺目惊心。那人确定了陈老爷的确已经死了，这才将他身上的钱财都搜出来，藏在怀里，之后匆忙离开。

    此时，陈园里，怀素走到林楚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林楚红一直没有睡着，始终保持着警醒。陈培源今日跟陈老爷斗气，没有回家过夜。于是林楚红直接让怀素进了里屋，问道：“怎么回事？”

    怀素说道：“大少奶奶不是说，如果阿福回来了，一定让他直接来找你么？他现在在外面侯着。”

    林楚红听罢，顿觉心跳加速起来。她披上外衣出了门，将阿福拉到一旁，问道：“事情都办妥了么？”

    阿福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大少奶奶，那人传话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林楚红这才长出了口气，将一袋银子放到阿福手上，笑道：“阿福，这次你做得好，辛苦了。这些你拿着。”

    阿福眉开眼笑地接过来，说道：“多谢大少奶奶。”

    说罢，阿福拿了银子，赶回房里，打开袋子去看。猛地，他脸色一变，发现自己的双手手掌已经发黑。

    “有毒！”阿福心中一惊，忙把那袋子扔开，想要奔出门去求救。可惜的是，毒药发作太快，阿福的手还没碰到门柄，身体便倒了下去，扭曲僵硬，一动不动。

    此时，天空的乌云像烟云一样消散，白惨惨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到地面，映亮了阿福半边扭曲的脸。半晌后，阿福的房门被推开，怀素和林楚红走了进来。怀素看到地上阿福的脸，吓了一跳，急忙躲到林楚红身后去。

    恰巧在此时，一阵寒风吹过，撩起床上的帘栊。怀素颤声说道：“大少奶奶，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林楚红冷哼道：“没用的东西！快点帮忙！”

    说着，两人将阿福的尸体拖出屋子来，找到事先挖好的土坑，将他草草埋了，撒上积雪。林楚红环顾四周，庆幸当下是半夜，夜深人静，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快回去。”林楚红对怀素低声说道。怀素紧紧跟在林楚红身后，回了屋子。林楚红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洗漱干净，对怀素说道：“等事情平息一点，再想法子把阿福的尸体处理掉。”

    怀素说道：“大少奶奶，万一有人发现阿福失踪了该如何？”

    林楚红冷笑道：“放心，接下来不会有人顾得上他的。”

    怀素点了点头，突然惊道：“大少奶奶，那包银子我忘记拿回来了。”

    林楚红皱眉呵斥道：“不是让你记得带回来么？还留在阿福的房间里？”

    怀素说道：“怕是还在那里。大少奶奶，这下可怎么办？”

    林楚红冷哼道：“能怎么办，马上去把它拿回来。记住，别让别人看到。”

    怀素哆嗦着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林楚红泛着刀光的眼神，只好出门去了。她一路心惊胆战地摸到阿福门外，看了看虚掩的门，打了个寒噤，壮了壮胆子，推开门。

    与此同时，屋内一阵阴风迎面吹来，怀素下了一跳，向后一退，恍然间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怀素吓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掉头跑了几步，却又想到屋里的钱袋。“若是不拿回去的话，大少奶奶不会罢休。”如此想着，她一路求神拜佛地进了门，借着月光看到地上的钱袋。之后，怀素掏出手帕，将它裹住，拣起来，放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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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怀素刚想出门，还未转身之际，突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怀素惊叫一声，猛地转过头去。却见碧绫站在她身后。

    怀素定了定神儿，看着碧绫面无表情的脸，觉得她像是鬼魅般吓人。

    “怀素，你在阿福房里做什么？”碧绫讶异地问道。

    “这个……”怀素低下头去，额头冷汗冒了出来。但碧绫似乎并不想深究下去，便笑道：“瞧不出你跟阿福关系如此之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怀素讶然看着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但看碧绫根本没有继续为难她的意思，反而说话这话就走了。怀素擦了擦冷汗，急匆匆地回到林楚红的院子里。林楚红依旧在等着她，见怀素到了，忙起身问道：“找到了没有？没被人看见吧？”

    怀素点了点头，忙说道：“没有被人发现。我找到了。”说着，她将怀里的锦袋递给林楚红。林楚红接过来，将银子倒出来，给了怀素。林楚红将那锦袋连着怀素的锦帕都放到火上烧掉。

    “现在，就等着明天到来。”林楚红冷冷说道。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急匆匆来到陈家，敲开陈家大门，对开门的下人说道：“不好了，快去告诉你们家大少奶奶，陈老爷出事了！”

    开门的正是曾伯。曾伯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惊，追问道：“出了什么事？我们家老爷在哪里？！”

    “陈老爷出大事了，快去找大少奶奶来！”那人叫道。曾伯听了，心慌意乱地向林楚红的院子里去。林楚红听到消息后，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杀陈老爷的杀手是她让阿福雇的，伪装成谋财害命的样子。

    林楚红佯装大惊失色，忙去陈夫人屋里禀报。陈夫人听罢，脸色泛白，抓着林楚红的手问道：“怎么回事？老爷出什么事了？”

    林楚红哭道：“听刚才那人说，爹昨天跟商会的人喝完酒已经是半夜。那时候他跟下人坐了马车不知去向。今天早上，才在城南的旧城墙遗址发现爹的遗体……”说着，林楚红偷眼去看陈夫人，见她早就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几乎想要昏厥过去一样。

    林楚红忙上前扶住她，急道：“娘，你可千万别再出事。你先去歇着，我去巡捕房看看情况。”

    陈夫人抓着她的手，哭道：“怎么会是这样，昨天还好好的人……”

    林楚红假意安慰了陈夫人几句，便赶去巡捕房。途中，她先去了陈培源那里，告诉他这个噩耗，随即又派人通知了陈云英和陈青絮、柳世成。

    林楚红去了巡捕房，见到陈老爷的尸首，自然大肆上演一出孝子贤孙的戏码，痛哭了一场。在哭的当口，她自然是心虚的。但越是恐惧的东西，便越要去面对。陈培源赶到后，跟巡捕房的人询问半晌，确定陈老爷是被谋财害命，流寇所伤。

    陈老爷的遗体被送回陈园。陈云英等人得知后，无不恸哭。想起陈老爷昨日尚在人间，还跟他们说话。如今却如斯长眠。陈夫人经过这一番折腾和悲伤，哪能受得住，病情更为加重，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所幸尚有林楚红在指挥，先让巡捕房定了案，再准备陈老爷的丧事。在家里一致准备丧事的时候，柳世成看了陈老爷的遗体，却觉得这谋财害命之说十分可疑。若说是被强盗所害，那强盗多是难民流寇，国家纷乱期间汇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不大可能有如此高深的刀法，能够将人一刀毙命，而且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造成陈老爷咽喉处的致命刀伤，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盗贼多是结伴而行。虽然城南旧城墙遗址附近没有人烟，但同样没有特别隐蔽的地方供盗贼团伙藏身。

    想到此，他将陈青絮叫到跟前，说道：“你不觉得爹的死有些奇怪么？”

    陈青絮叹道：“哪里奇怪？”

    “我倒觉得，他更想是被杀手刺杀，而不是什么强盗谋财害命。”柳世成说道。陈青絮听罢，思量半晌，疑惑地说道：“若是说爹被刺杀，难道是被日本人派的杀手杀害的吗？爹与人为善，从来不曾有什么仇家。”

    “或许，是我想多了。”柳世成说道。此时，芸心来禀报说：“大少奶奶让小姐和姑爷去陈夫人屋里。”

    “娘又出了什么事？”陈青絮一惊，与柳世成忙跟着芸心去了陈夫人屋里。陈夫人看上去整个人瘦了一圈，更加形容枯槁。陈夫人见众人都到齐了，才说道：“我打算等老爷的丧事办完后，就按照他的遗嘱，让楚红来做陈家的当家人。现在，她怀着孩子，出门照顾生意也不方便。培清常帮着照顾生意，就帮着楚红做些事情。你们对此，有什么异议么？”

    “没有。大嫂一直在打理家里的事，她作当家人最适合。”陈青絮点头道。

    “当家人让一个女人来做，是不是太勉强了些？而且，店里的生意我都熟悉，爹都教给了我，当然还是我来做比较合适。”陈培清冷笑道。

    林楚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夫人。陈夫人说道：“你当我们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儿的人？你那生意，吊儿郎当地学了半截，谁敢让你来接手！听老爷的话，当家人，让楚红来做。”

    陈培清反驳道：“娘说爹立了遗嘱，倒是拿出来看看。这样好让人心服口服。”

    陈夫人瞪了他一眼，对芸心说道：“从我床下的橱子里将老爷留下的遗嘱拿出来。”

    芸心应声，打开床下的橱子，翻找半天，没发现遗嘱，便回道：“夫人，老爷并没把遗嘱放在这里面呢。”

    陈夫人皱眉道：“没有么？”

    陈培清冷笑道：“当然没有。我记得爹在上次从苏小恨屋里搜出遗嘱的时候，回来就把那遗嘱烧了。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林楚红听罢，心中暗气，但也只能佯作无动于衷。此时，陈云英说道：“娘说得对，还是大嫂来理家比较好。二哥，你帮帮大嫂。你怎么说也是男人，而且懂得经商。将来还是要靠你来支撑这个家的。”

    陈培清看着他笑道：“这么多年，我唯一听你说过的有道理的话，也就这么一句了。”

    林楚红此时说道：“其实二弟说得有理。这样吧，不妨让二弟来接手打理生意试试看。一个月为期。若是在这一个月里，咱们的生意维持原状或者经营得更好，我就让贤，让二弟来做这个当家人的位子。”

    陈培清听罢，忙追问道：“此话当真？”

    林楚红点头道：“全家人都听着呢，当然算数。一个月为期，我们打个赌看看。”

    陈培清说道：“那就这么定下了。你就等着瞧吧。”

    众人从陈夫人屋里出来，都忙着陈老爷的丧事去了。林楚红回院子里歇了会儿，喝了碗安胎药。怀素见她气定神闲，忍不住问道：“大少奶奶，您真这么答应了？万一二少爷这一个月里做得不错，那岂不是便宜了他当陈家的当家人！”

    林楚红冷笑道：“你懂什么！我既然答应他打这个赌，那肯定就有必赢的理由。等着看吧。”

    陈老爷的丧事举办当天，几乎半个苏州城的人都来为陈老爷送行。送葬队伍刚行进到苏州城的大街，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围住。

    街坊四邻、穷困百姓、商界朋友……这一送葬，将苏州城的大街赌得密不透风。黄包车、马车都不能通行，车上的人见大街上人群密密麻麻，无不恸哭失声，便问车夫道：“这前方是出了什么事么？”

    车夫上前问明白了，才回道：“是陈园的老爷去世了。”但凡听到这回话的当地乘客，无不唏嘘不已。更有人伤感问道：“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人，今天怎么就走了呢？可是得了什么急病？”

    “听说是被盗贼给杀害了。”隔壁车上的乘客叹道：“都说善有善报，陈老爷这个大善人怎么就落得这样的结果！天理何在？”

    此时，城中的百姓越聚越多。生前受过陈老爷恩惠的，在生意上受过照顾的，甚至是听闻陈老爷乐善好施而感动而来的送葬人，瞬间汇成人山人海，汹涌而来。

    路上的人这一哭，陈青絮和陈云英、陈培源、陈培清等人更止不住悲戚。陈培清见状，忙冲人群嚷道：“各位苏州城的乡邻，请让一让！”

    而人群当真自觉地从中间分裂，林立路两旁。有人甚至跪在路边，看着送葬队伍经过。此时，原本阴霾的天空突然如末日压境，阴云浓密地重叠而起。冷风肆虐。

    半晌后，密密麻麻的鹅毛大雪砸下来，比入冬那日还要大许多。不多会儿，路便被雪铺遍。

    “大家回去吧，天太冷了！”陈培源见大街上的人聚集着不肯走，更有人跟在队伍后面。

    “就让他们跟着吧，”曾伯叹道，擦了擦眼泪：“大家都念着老爷的好，舍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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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群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很久，出了城，到了陈家墓地停下。此时，雪越发下得大了。

    陈园里，林楚红盯着窗外的大雪，突觉心中忐忑。怀素看着窗外的大雪，说道：“大少奶奶，今天幸好你没跟着出门。要不，这大雪地滑，摔着可怎么办。”

    林楚红心烦意乱地看着窗外的大雪，没有作声。怀素看着她，说道：“大少奶奶，我去给您的火炉添点儿煤。”说着，她出门去了。

    林楚红叹了口气，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安慰自己道：“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再也没有人妨碍到我。等孩子出世，陈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陈老爷丧事办完之后，林楚红在家安心养胎，将生意上的事情撒手给陈培清来管。当然，她早就派人暗中盯着陈培清。如林楚红所料，陈培清这一个月里，生意做得马马虎虎，却时常去红袖馆找那个叫绿云的**抽大烟。家里人知道陈培清最近喜欢抽大烟，因此陈夫人命林楚红将陈培清的日常花销降到最低。如今没有人管他，他越发放肆起来，甚至用了凤雏楼买食材的钱去红袖馆买大烟来抽。如此一来，一个月后，陈老夫人发现此事，命人将陈培清从红袖馆抓了回来，并当众命人拿了金鞭责罚他。受了责罚后，陈夫人便命林楚红做了当家人，关了陈培清一个月禁闭。

    一个月之后，陈培清才重获自由。但此后反而越发放肆起来。虽然陈夫人也会在他做错事之后严惩他，但责罚的程度始终不如陈老爷。因此陈老爷故去后，陈培清更加肆无忌惮。陈培清与绿云相处时日愈久，愈不想与她分开。因此，他跟二少奶奶和陈夫人提出要纳绿云为妾的事。陈夫人一口回绝，陈培清却不肯让步，将陈夫人气得半死。

    陈夫人为此将林楚红唤到面前，与她商量道：“培清执意要纳一个风尘女子为妾。现在反而天天住在红袖馆里。若是硬把他关在家里，他也肯定会私自溜出去。你说，该如何改掉他这个毛病？”

    林楚红笑道：“我见过绿云，觉得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人。二弟待在那里，多半是为了那里的烟馆。”

    林楚红思量半晌，继续说道：“让我来跟二弟说说，看看能不能劝劝他。”

    陈夫人点头道：“这样最好。最近我一直觉得很乏，根本没精力去管他。”

    林楚红笑道：“娘，您就放心交给我吧。既然做了陈园当家人，这些事情我都会替娘分忧的。”

    林楚红从陈夫人房里出来，去到陈培清院子里，找到锦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我问你个事儿。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锦桃回道：“大少奶奶尽管问。”

    林楚红笑道：“我看得出来，你还蛮喜欢二少爷的。如今，我想让他纳你为妾，你可乐意？”

    锦桃一惊，说道：“锦桃不敢有非分之想。”

    林楚红说道：“这并不是什么非分之想。二少奶奶身体不好，也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时刻照顾着。并且，她自从上次滑胎之后，大夫说她怀孕的几率几乎为零。这样的话，也是该纳个妾室的。”

    锦桃垂下头没有说话。林楚红笑道：“既然你没什么异议，我就给二少爷说说去。在这之前，你先去我院子里呆上一段时间，我教给你点儿东西。等纳妾的日子定下来，再去见二少爷。”

    锦桃点头道：“是，大少奶奶。”

    林楚红征求了锦桃的同意，这才去找了陈培清。陈培清早上说是去了店里照顾生意，却是没多久又去了红袖馆。林楚红听说此事，带上几个下人直接去了红袖馆，将陈培清从绿云床上拖出来，一路拖回陈园。

    进了陈园，陈培清大叫着挣开下人的钳制，对林楚红怒喝道：“你虽然是陈家的当家人，但也不该管我的私事。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一闹，陈园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楚红不慌不忙地冷笑道：“陈家的脸，是你丢尽的，不是我。你也知道整日呆在红袖馆是丢脸的事。你跟娘说，想要纳妾。如今我给你找到个合适的人选，至少比绿云好多了。”

    陈培清冷笑道：“不必你多事。”

    林楚红淡淡地说道：“我是当家人，就关我的事。现在，你要么把大烟给戒了，不要跟绿云来往；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做，纳妾。”

    陈培清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气势弱了十二分。他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林楚红见状，冷笑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陈培清回了院子，想了半晌，不知道林楚红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而在几天后，梁家又来人提亲，居然说梁禄要娶碧绫。为此，梁家下了不少聘礼，令陈夫人颇为惊讶。但林楚红听说后，倒觉得这在意料之中。因为她知道碧绫是刺绣名门冷家之后，刺绣手艺高超，并且对纺织、服装等方面颇有研究。娶这么一个儿媳妇回家，相当于娶了个顶级帮手回家，对梁家的事业多有帮助。林楚红想来想去，觉得留碧绫在陈园，反而心生龃龉，总觉得不自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她嫁出去，也促进陈梁两家的关系。想到此处，她建议陈夫人收碧绫作干女儿，行了认亲礼。几日后，挑了个黄道吉日，将碧绫风风光光地嫁给梁家去。

    与此同时，陈培清答应跟绿云断了来往，并按照林楚红的意思纳妾。二少奶奶事先并不知道此事。直到陈培清告诉她，她才得知林楚红的意思，不由心中不痛快。她从来与人为善，随和至极。这样的性子，使得林楚红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她。自从当上陈园当家人，林楚红更不把这个性子随和的弟媳放在眼里。

    碧绫嫁过去没多久，陈培清便行了纳妾之礼。在洞房当日，陈培清才知道林楚红选的妾居然是锦桃。但一个月没见，锦桃被林楚红教导得更为讨喜，人也漂亮许多。更让陈培清讶然的是，锦桃居然也会烧烟来给他。陈培清更搞不清楚林楚红的意思。但此后，他也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再出去胡闹。

    时光荏苒。林楚红当了当家人之后，陈园的确平静了些日子。陈青絮等人本想离乡去北方，但见陈夫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觉得母亲时日无多，便想先耽搁些时日再走。这样一来，又到了来年的秋日。

    入秋没几天，林楚红便到了产期。生产当日，陈家上下忙成一团。接生的稳婆早早地进了房里，帮忙接生。陈家老少都侯在门外等着。陈夫人也从病床上起来，等着消息。

    不消多会儿，稳婆抱着孩子出了房门。陈培源和陈青絮等人立马围上去，笑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稳婆答道：“是个小少爷。”

    陈培源听罢，心中欢喜，忙将稳婆怀中的孩子抱过来。稳婆看他一脸兴奋，犹豫半晌。陈青絮在旁看出端倪，便问道：“您有什么要说的么？”

    稳婆脸色惨白地说道：“少爷小姐们，你们仔细看看孙少爷吧。”

    陈培源听罢，不解地去看那孩子。此时，孩子尚在闭着眼睛。但看得出来，这孩子白白嫩嫩，眉目清秀，天生美男子坯子。

    “有什么问题？”陈青絮看罢，不解地问道。

    “那孩子的眼睛，”稳婆有些惊恐地颤声道：“没有眼珠……”

    陈培源听罢，犹如晴天霹雳，用手指翻开孩子的眼睛一看，顿时惊掉三魂六魄。那孩子果然没有眼珠！

    陈青絮惊叫一声，喃喃说道：“怎么会是这样？”

    此时，怀素从房里出来，对陈培源说道：“大少爷，大少奶奶想看看孩子呢。”

    陈培源问稳婆道：“大少奶奶可知情？”

    “她不知道。”稳婆叹道：“可这也瞒不住啊。”

    陈培源轻叹一声，将孩子抱进去，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林楚红。她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眼里却满是清亮的笑意。陈培源不忍心告诉她，只是将孩子递到她手上。

    “是个男孩子，你说，取什么名字好？”林楚红满心欢喜地笑道。

    陈培源实在笑不出来，叹道：“你说吧。”

    林楚红一怔，不明白陈培源突如其来的低落来自何处。但不多会儿，林楚红也察觉了孩子眼睛的异样，不禁惊呼道：“孩子的眼睛！”

    陈培源叹道：“你也别太伤心。这孩子，似乎天生目盲。”

    林楚红听罢，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心中哭道：“怎会如此？我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却是个瞎子！”

    陈培源安慰道：“不打紧。孩子虽然有残疾，但有我们照看着，也会好好长大成人。”

    林楚红哭道：“为何这孩子会是这样？”

    此时，怀素在旁听了，心中暗自悚然，想道：“莫不是报应？大少奶奶做了这么多缺德事，终于报应在了孩子身上。听说明朝的陈友谅之女也是有眼无珠，天生残疾，就是因为其父杀气太重，冤魂报复，让他的女儿生下来就是残疾。”想到这里，怀素不禁打了个冷战，心中暗忖道：“都是大少奶奶的错，谁不安生，可别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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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林楚红生下孩子之后，陈园里由欢喜变为一片愁云惨雾。这种残疾，任凭看遍天下名医也治不得。

    陈夫人见了这孩子，也心疼不已，给这孩子特意请来得道高僧作法事消灾解难，并给孩子取名为“燕歌”，将他作女孩来养，以求平安。这孩子虽然残疾，却博得陈园上下的怜爱。

    但今年冬至之后，陈园却接连发生怪事。下人们盛传，每日一入夜，便有铃铛声传来，而且那铃声是从失踪的阿福屋里发出来的。但曾伯曾为此半夜去查看，却只闻铃声不见人。因此更有人风传，说是阿福其实早就死了，阿福的鬼魂逗留在陈园，每日夜里悬铃游走。

    而一日夜里，有人听到阿福屋后传出阵阵怪叫声。曾伯带着下人们去看，却见阿福屋后聚集着大量的乌鸦。众人顿觉十分诡异。因为现在是数九隆冬，鸟雀都很少见，更何况是如此大群的乌鸦。乌鸦在阿福屋后徘徊不走。曾伯见了，心下狐疑，命人带了铲子等家什，去乌鸦聚集的地方掘地三尺，居然挖出一具腐烂的尸首来。

    众人害怕，忙三更半夜地去将林楚红叫起来，禀报了阿福屋后发现尸首的事。林楚红心中一惊，忙披衣出门，去了阿福屋里。见了那具腐烂的尸首，心中骇然。曾伯说道：“大少奶奶，您看这？”

    林楚红定了定心神，问道：“这尸首的身份可确定了？”

    曾伯说道：“虽然面目腐烂，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像是失踪的阿福。大少奶奶，这要不要巡捕房来查一下？”

    林楚红点头道：“报官吧。家里出了人命，当然得报官。阿福生前跟人结过什么仇怨？”

    曾伯沉思半晌，说道：“这阿福平日寡言少语，几乎没有人跟他亲近，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仇家。”

    林楚红问道：“那他的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曾伯一指尚未散去的几只乌鸦，说道：“这说起来邪门。不知为何，阿福屋后突然飞来这么多乌鸦。而且有人盛传，半夜常常有铃声响动。今天我是被乌鸦的叫声喊醒的，这才赶过来看看。都说乌鸦常在死尸周围徘徊，我本想看看地下是不是谁埋了死的猫狗兔子之类。谁知挖出来一看，居然是个人。”

    林楚红吩咐道：“先给巡捕房报案，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说。”

    林楚红叮嘱完毕，回了院子，却再也睡不着。陈培源也醒了过来，问道：“大半夜吵吵闹闹的，发生什么事了？”

    林楚红说道：“刚才在阿福的屋后发现尸体，早就腐烂了，但不确定是不是阿福。”

    陈培源惊道：“发现尸体？陈园里还有人杀人不成？”

    林楚红皱眉道：“说不定是下人们之间起了争执，错手杀人也说不定。”

    陈培源欲起身道：“我去看看。”

    林楚红拦着他，说道：“刚才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可看的。等着天明再说吧。”

    此时，睡在摇篮里的燕歌突然大哭起来。陈培源连忙起身，走到摇篮前抱起燕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对林楚红说道：“这是怎么了？他一般不会哭。”

    林楚红突然烦躁起来，说道：“先睡吧。”

    下半夜，林楚红再也没睡着，反复思量此事。待天微微泛亮之时，她起身去将怀素唤来，低声问道：“阿福那尸首，居然没处理掉么？”

    怀素说道：“最近陈园发生这么多事，根本没机会处理。”

    林楚红轻声斥责道：“没机会！你这奴才就是没脑子。现在事情闹大了，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怀素也害怕起来，问道：“大少奶奶，你说陈园盛传阿福鬼魂作祟是真的么？”

    林楚红啐道：“什么鬼魂作祟！我就不信这些。阿福生前是我的奴才，死后也没这个胆子在我面前作祟！”

    怀素颤声道：“那为什么大冬天的，陈园里多出这么多乌鸦？平日几乎一只也看不到。下人们都说，那是阿福的怨气变化而成的。”

    林楚红听了，抬手给了怀素一巴掌，啐道：“别人乱嚼舌根也就罢了，你这奴才也跟着胡言乱语！小心我撕烂你的嘴！赶紧做事去，少多嘴！”

    此时，陈培源已经起身，走到正厅，见到林楚红跟怀素，问道：“大清早的，跟下人动什么气。家里出了这事，我去处理就好。”

    林楚红对怀素使了个眼色，轻斥道：“快去做事，别乱嚼舌根。”

    怀素委屈地走了。陈培源上前安慰道：“家里发生这种事，我知道你心情欠佳。但也不要跟这些下人多作计较。”

    林楚红点头叹道：“你去吧，我自有分寸。”

    陈培源安慰她一番，出了陈园。

    此时，夜里发生的事早就惊动了陈园上下。不多会儿，巡捕房的人也赶了来。苏州城的成探长查看完尸体和现场，对林楚红说道：“大少奶奶，尸体要先运回巡捕房做检查。近期你们最好不要离家，随时侯传。”

    林楚红点了点头，问道：“成探长，您看，这阿福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被杀的么？”

    成探长皱眉道：“这还没法确定。毕竟尸体腐烂到这种程度，得需要验尸过后才能定论。”

    说罢，成探长吩咐人将尸首抬走。此时，陈青絮和柳世成也在人群中观望。柳世成皱了皱眉，看了看枯枝上徘徊不去的乌鸦。陈青絮看着他，问道：“你说，这人是不是阿福？如果是，又是谁杀了他？我看陈园上下根本没有像凶手的人。”

    柳世成冷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每个人的面具下掩藏着什么面貌。”

    陈青絮白了他一眼，冷哼道：“我们家没有什么恶人。”

    柳世成冷哼一声，说道：“那这阿福是怎么死的？自杀后把自己埋起来的？”

    陈青絮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只好反驳道：“难道不能是外人杀了他，埋在这里的么？”

    柳世成说道：“陈园上下这么多人都看着，外人怎么能在陈园行凶？还是家里人做的比较可信。”

    陈云英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插言道：“话是怎么说，但怎么想，也想不出谁能有这狠心。”

    小扬子撇了撇嘴，说道：“哪个深宅大院没冤死过人，这很正常。”

    陈云英瞪了他一眼，冷哼道：“陈家可不是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

    柳世成说道：“且别多说。最近大家都当心些，我总觉得这事没完，凶手可能还要行动。”

    陈青絮冷哼道：“瞧你说的。有本事，你把那凶手给抓出来。”

    陈青絮话音刚落，就见采琼扶着二少奶奶走过来。二少奶奶刚才见了腐烂的尸首，脸色发白，尚在惊魂未定。

    “这还是陈园头一遭发生这种事情。不知是哪个杀人害命。”二少奶奶叹道。

    “反正有巡捕房再查，二嫂不要太担心了。”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端详着二少奶奶，说道：“二嫂，你最近身体不好么？看上去脸色很憔悴。”

    二少奶奶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笑道：“可不是么。上了年纪，身体也差了。一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就犯病。”

    陈青絮说道：“改日我让月儿做点暖胃的粥给你。以前她跟璇玑学到的。”

    “璇玑现在如何？”陈云英问道：“前几**嚷着去看她，她还是那样么？”

    “还是那个样子。”陈青絮叹道。

    几个人闲话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一日无话。到了晚上，吃完晚膳，林楚红右眼皮跳个不停。她心悸难安地坐在床上，想唤怀素来陪她说会儿话。喊了怀素半天，却有个小丫环进来回禀道：“大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林楚红问道：“怀素呢？”

    小丫环答道：“我也不知道。怀素姐姐在吃饭之前就说要去沐浴，晚饭就不吃了。说是吃完后来侍候大少奶奶，但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林楚红听罢，皱眉道：“这死丫头，用着她的时候反而不在。你先去吧，我一个人歇会儿。”

    小丫环听命出门去了。林楚红呆在屋中**，突听原本睡着的燕歌大哭起来。她忙上前去哄，查看是不是他又尿了床。但查看半天，并无异样。

    燕歌哭得她心烦意乱。此时，林楚红猛地听到一串幽扬诡异的铃音。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只见窗外似乎有一道黑影迅急地飞过去。林楚红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躲到床上去。

    此时，刚才那小丫环突然闯进来，惊慌失措地叫道：“大少奶奶，不好了，怀素姐姐她……”

    林楚红焦急地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追问道：“她怎么了？！”

    那小丫环继续说道：“她死了！！”

    “什么？！”林楚红一惊，脸色骤然泛白。她战战兢兢地走到小丫环身前，直愣愣地瞪着她。那小丫环见她脸色诡异，心中害怕，刚想退出去，却被林楚红一把抓住，问道：“她死在什么地方？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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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小丫环答道：“就死在她房间里，是洗澡的时候死的。”

    林楚红听罢，吩咐道：“给我叫上几个人，一同去怀素房里看看。我就不信了，有什么人敢在陈园里肆意妄为，行凶杀人！”

    小丫环出门去叫管家和曾伯。这一折腾，柳世成和陈青絮等人也都被惊动了。此时，柳世成和小扬子正在院子外习武疏松筋骨，见曾伯等人神色匆忙地经过，便拦住他们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叹道：“姑爷，也不知道咱们陈园是怎么了，又死了个人。这次是大少奶奶身边的丫鬟，怀素。”

    “哦？”柳世成皱了皱眉。陈青絮这会儿也出了门，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四小姐，怀素死了。”曾伯说道。

    “什么？！”陈青絮惊叫道，扭头去看柳世成：“莫非凶手又开始杀人了？”

    “恐怕是，”柳世成面色凝重，说道：“我们同去看看。”

    几个人去了怀素房里，正好在门口遇到匆匆赶来的林楚红。

    此时，怀素的房门大开着，冷风灌进屋里去。怀素搭在衣架上的衣服随风飘荡，鬼魅气氛十足。

    林楚红大着胆子进了怀素屋里，走到衣架后面，看到怀素躺在木桶里，头垂着，发髻松散开来，还在湿嗒嗒地滴着水。

    林楚红转到她身前，大着胆子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皮肤微微泛青。

    柳世成也进了门，看着怀素发青的肤色，又看了看那黑沉沉的洗澡水，说道：“看来是有人在洗澡水里下了毒。”

    林楚红定了定心神，说道：“但怀素是个大活人，即使有人闯进来，总该有动静吧？怀素住的屋子不像阿福那间偏僻，离厨房也很近。就算有人害她，她也有机会求救才是。”

    柳世成端详了一下怀素的表情，说道：“看她死的时候比较安详，应该没有经过激烈的搏斗。死因应该就是中毒。看洗澡水的颜色，毒应该下在水里。既然没有求救，那肯定是说，凶手是她认识或者熟悉的人。”

    “那会不会是鬼魂杀人？”从厨房赶过来的月儿说道：“其实，我刚才听到过奇怪的铃声，就是大家说的鬼悬铃。之后，怀素姐姐就出事了……”

    “这世界上没有鬼神。”柳世成说道：“如果是鬼怪杀人，就不必处心积虑地投毒了。”

    “不管怎么样，先报官吧。”陈青絮说道：“如今凶手越来越嚣张，不能拖下去。”

    林楚红点头，吩咐管家去连夜报案。柳世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思索着陈园近来发生的怪事，低头不语。

    不多会儿，成探长赶来，将怀素的尸体带走。折腾完毕，也已经夜深。陈夫人听到消息，将林楚红唤到跟前，问道：“咱陈家接二连三出这些怪事，以前从未有过。我听下人说，还有什么鬼悬铃之说，觉得心中不踏实，想请个法师来做做法，驱除霉气。”

    林楚红叹道：“娘说得对。我也正有此意。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去请个法师来做做法。”

    第二日一早，林楚红便起身梳洗完毕。正打算出门的时候，见二少奶奶和采琼正要出门。林楚红见了她们，打过招呼，问道：“这么早，你们是要去哪里？”

    “我们正想去道观求签拜神呢。”二少奶奶说道：“我这几日被家里的事闹得心烦意乱，梦魇缠身，总睡不好。听说这城外有个青云观，主持道长道行高深，想跟他求个平安符放在身边。”

    林楚红听罢，说道：“我也要去青云观。前些日子还去道长那里给燕歌求过签。既然如此，咱们同去吧。娘说请个法师来驱邪，我看就去青云观请道长来吧。”

    二少奶奶点头道：“真该如此。”说到这里，她沉吟半晌，低声问道：“大嫂，你说这园子里真有鬼魂么？既然有鬼，那又是谁的鬼魂？”

    林楚红说道：“这哪里知道。我看多半是以讹传讹传出来的。”

    二少奶奶沉吟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请法师来看看比较好。”

    几个人上了马车，一路去了青云观。此时，青云观外有道童在清扫积雪。林楚红刚要上前去问，道童反而躬身一礼，说道：“几位施主，师父等你们许久了，请进来吧。”

    林楚红讶然道：“道长知道我们来？”

    道童点头道：“师父一早便起身占卦，说是今日一早有贵人来访。我打开门不久，就看到几位，师父的卦果然灵验啊。”

    林楚红讶然进了道观，见一青衣道人盘腿坐于**之上，背对她们。

    “青云道长。”林楚红上前说道：“我……”

    青云道长摆了摆手，说道：“大少奶奶不必多说。我昨日占卦，得知城南有邪气作祟。不料，这邪气竟然落到贵府上。”

    林楚红叹道：“道长说得不错。最近陈园频频出人命，有请法师移驾陈园做法驱邪。”

    青云道长站起身，微笑道：“大少奶奶客气了。即使您不来唤我，我也会去登门造访。”

    “那您随我们去吧。”林楚红说道。

    “好，待我稍事准备。”青云道长说道。

    青云道长去了后院准备法器等东西，林楚红等人在大殿等候。道童请几人去喝茶，但林楚红哪有这等心情，只是推辞了，留在大殿等候。

    二少奶奶对林楚红说道：“这下可好了。有青云道长出面，陈园的邪魅定可以去除。”

    林楚红点了点头，心中对鬼魅之说半信半疑。但心中不安，请法师做法，也算是定定心神。

    “若不是鬼魅作祟，便是有人杀人。如柳世成所说，凶手必然在陈园里。”想到这里，林楚红暗中烦闷，想起两个曾经的心腹都死了，觉得自己没个人商量指使，很是心烦。

    青云道长收拾完毕，跟着林楚红去了陈园。此时，大家也都起床，见邀雪湖边立起来香案，都纷纷过来观看。

    “搞这些东西，不如去查凶手。”陈云英冷哼道。

    “且看看那道长怎么说。”柳世成笑道。

    只见那道长摆起香案，舞着宝剑振振有词。柳世成偷偷注意着众人，却没有发现任何引起注意的人。

    法事做完后，林楚红将青云道长请到陈夫人房里。陈夫人问道：“道长，依你之见，怎样才能除去鬼魅，让这园子安宁下来？”

    青云道长说道：“老夫人，这园子里的确有鬼魅作祟。刚才我算出这鬼魅是个女人，说是她葬身湖底，心中怨气难除。”

    陈夫人听后，惊道：“这女鬼，莫不是苏小恨？”

    林楚红没有搭话，听那道长继续说道：“那女鬼十分狠戾，难以镇压。我建议老夫人在那鬼魅进出之处设立一个照妖镜，镇住那鬼魅。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那鬼魅必然身死。”

    陈夫人听罢，展颜道：“那该把照妖镜放在哪里？”

    “放在东向的院子里。让照妖镜向着屋子而立。”青云道长说道。

    “那个院子？”陈夫人惊讶地说道：“不是楚红你的院子么？”

    林楚红心中一惊，说道：“那鬼魅如果是死去的师妹，也不该在我的院子里呆着。”

    青云道长叹道：“她是想陈园的人不得安生，必然从大少奶奶你这个当家人闹起。”林楚红听罢，将信将疑。

    陈夫人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就设个照妖镜在你院子。反正没有什么害处就是了。”

    林楚红点头应允。接下来的几日，她吩咐下人按照青云道长嘱咐的样子打造一座巨大的照妖镜。但与普通照妖镜不同，这照妖镜居然是冰雕成，立在林楚红房间对面。

    “整日里折腾什么，”陈青絮看着立好的冰雕，哧笑道：“这要是太阳一出，也就化个差不多了。”

    “但今年苏州的天气还是很冷，估计也没那么容易融化。”陈云英笑道：“不过这倒是一道风景，还从未见过冰雕的镜子。”

    如此过了几天之后，陈园倒是真的平静不少。再也没有什么鬼悬铃。但巡捕房也没有破了这杀人案。但一日正午，突然有**喊：“不好了，大少奶奶的院子起火了！”

    这一喊，大家纷纷提了水向林楚红院子里跑。此时林楚红正在屋内睡午觉，火烧起来的时候，幸好起的快，早早地从屋里逃出来。

    林楚红瞧着院子里的大火，整了整衣衫，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感到奇怪。

    “这大冬天的，怎么会起火？”闻讯赶来的二少奶奶见这情势，问道。

    柳世成帮忙扑火。待火势小了，他才来到林楚红身边，看着那巨大的冰雕镜子。这天转暖一点，冰雕开始融化，加上火一烤，那冰雕里的西洋镜子渐渐露出来。

    “这里面居然镶嵌着真镜子。”柳世成讶然道。

    “既然有真的，为什么还要冰雕？”二少奶奶讶然问道。

    “那就很有意思了。”柳世成看着那表面不平的镜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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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这有什么意思？可这镜子，为什么是透明的？”小扬子凑上来问道。

    “这个我知道，”陈青絮叫道：“这是洋人书里提到的透镜，可以将光线汇聚成一个焦点，”说到这里，陈青絮恍然大悟地叫道：“我知道房子为什么着火了！”

    “你说的这个我也知道，”陈云英说道：“但即使这巨大的镜子能聚光，那温度也高不到能烧了房子的地步。”

    “但如果，这木柱子上早就被浇上油的话，那就容易燃烧得多了。”柳世成走到烧成黑色的柱子旁，说道。

    “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人？”林楚红惊魂未定地说道。与此同时地，林楚红却在心里犯了嘀咕。若在以往，苏小恨尚还对她有所愤懑，处心积虑害她倒也说得过去；但如今，苏小恨死了，家里没有人有胆子动她。思前想后，也没有谁有这缜密心思害人害得神不知鬼不觉。

    “无论怎样，看得出来，凶手是冲着大嫂您来的。”柳世成说道：“这段时间，大嫂还是小心为妙，出入都要人跟着。”

    “这跟大嫂有什么关系，”陈青絮说道：“若这照妖镜什么的东西是那个青云道长建议设立的，那此事应该跟他脱不了关系才对。”

    “现在就是去找青云道长也没用，”柳世成说道：“道观里的人一定会说‘主持师父云游四海去了，归期不定’。”

    “不去问问怎么知道？”陈青絮冷哼道。

    柳世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林楚红瞧着救火的人，暗中咬了咬牙。陈夫人听说林楚红院子里失火，便让人打扫了自己屋子旁边的院子，让林楚红和陈培源暂时搬过去。这样陈夫人也好常去看看燕歌。

    此后，林楚红行事果然极其小心起来。但院子被火烧之后，陈园再也没什么怪事发生。晚上也没有听到什么鬼悬铃。

    但这宁静反而让林楚红提心吊胆。这几日的怪事和往事桩桩件件地涌上心来，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化作梦魇，纠缠到梦里去。

    过了这个冬天之后，陈夫人患上肺痨，之后身体越来越差，终于没有熬过来年春天。为办陈夫人的丧事，林楚红今日特意亲自去采买冥钱和香烛、纸人等用具。她吩咐下人准备好马车，便去屋里换衣服准备出门。

    此时，天正下着蒙蒙小雨。林楚红打着油纸伞，上了马车。曾伯见了，自语道：“这个天气还要亲自出去采买这些东西，大少奶奶还真是孝顺。”

    林楚红的马车出了苏州城，一路向着棺材店而去。但走到半途，那马突然受了惊，猛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起来。周围的行人纷纷让开，眼看着那马车越跑越急。

    “要出人命了！”大街上的百姓纷纷嚷道。

    “那是谁家的马车？马受了惊，人在里面没事吧？！”

    就在马车快要散架的时候，有人突然飞速从后面追上来，飞身上马，稳稳地抓住缰绳，拍了拍那马的身子，将那马制服。

    待那马安静下来，人们才看清，那马上的人居然是柳世成。

    “是陈家的姑爷！好俊的功夫啊！”

    “人家本来就是马术高手。”沿街观看的人鼓起掌来。

    柳世成拍了拍那马的鬃毛，抬起手来看了看。手指间夹着八只小小的绣花针。

    “有人将绣花针扎到马身上，”柳世成喃喃自语道：“开始马并没有受惊。走到半途，才突然失控。也就是说，”说着，他环顾四周，看着大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但现在还下着小雨，仍然有人在撑着伞。远处的人面容被遮掩着，看不分明。

    “现在……没，没事了么……？”晴慈居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地问道。

    柳世成看着她穿着林楚红的衣服，梳着跟她同样的发髻，便问道：“是大少奶奶让你来的么？”

    “是。大少奶奶说，一定让我代替她来。”晴慈说道。她看了看柳世成手里的针，问道：“姑爷，这是？”

    “这是从马身上取下来的。怕是有人将这针射到马身上，使它吃痛受惊。”柳世成说道。

    晴慈听罢，咬了咬牙，想起这几日陈园的怪事，听说是有人针对大少奶奶的报复。看来大少奶奶是早有防备，找自己来当替死鬼。

    “如果是这样的手法，那该是个暗器高手才对。”柳世成暗忖道。但转念一想：“若是有针筒之类可以吹出暗器的东西，做到这一步应该很简单。如此说来，做这事的人，就可以是任何人了。”

    “姑爷，现在怎么办？”晴慈问道。

    “大嫂不是说让去买冥钱之类。我送你去。”柳世成说道。

    晴慈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那谢谢姑爷了。”

    两人一同去采买了东西，又赶回陈园。进门之后，晴慈去见林楚红。林楚红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晴慈在心里啐了她一口，但表面上却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大少奶奶，马走到半路的时候受了惊，所以耽搁了点儿时间。幸好遇到姑爷，才没出什么大事。”

    林楚红听罢，心中一惊。她问晴慈道：“你可知道是谁让那马受惊的？”

    晴慈苦笑道：“大少奶奶，若是我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害怕了。”林楚红听罢，让她下去，自己坐在屋里沉思起来。

    此时，陈培清院子外，采琼正急匆匆地去二少奶奶房里。她刚要转弯进院门，突然有人伸手拦住她：“采琼姑娘，且慢走。”采琼被吓了一跳，抬头去看，见是柳世成，忙满脸堆笑道：“姑爷，您怎么来了？”

    柳世成看了看她，又将目光下移，落到她手中的小手提袋上，淡淡地说道：“采琼姑娘，刚才你去了哪里？”

    采琼笑道：“刚刚才从市集上回来，给二少奶奶买了些东西。”

    柳世成看着她空空的双手，问道：“买的东西呢？”

    采琼说道：“只是些小玩意而已。”

    柳世成盯着她，目光骤然冷下来：“是不是也买了绣花针？”

    采琼一怔，茫然说道：“绣花针？”

    柳世成探出手来，将手掌展开。手中躺着八只绣花针。采琼微笑道：“姑爷拿这个做什么？”

    柳世成冷冷说道：“这些绣花针不是你丢的么？”

    采琼失笑道：“这怎么会是我丢的东西。”

    柳世成冷冷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说你去市集的话，那刚才是在外面的吧。这些针，难道不是你的杰作么？”

    说着，柳世成一把夺过采琼的手提袋，打了开来，从里面取出一只雕花镂空的小针筒。

    “这是什么？”柳世成冷冷地问道。

    采琼垂下头，说道：“这是二少奶奶给我的，上次一个西洋商人送给二少奶奶的。”

    “想必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柳世成说道：“这种针筒本来是古暹罗人用来暗杀的暗器，里面通常会装上淬了毒的银针。这种针筒里的暗器可以用嘴吹出来，因此很容易携带，并不容易被发觉。”

    采琼听到这里，笑容僵在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柳世成继续说道：“今天早上，你以为大少奶奶会乘马车去买冥钱，所以也事先出了门，在她经过的路上等着。等马车经过的时候，就将绣花针吹到马身上，让那马受惊，想让大少奶奶受伤。但你没有想到的是，今天晴慈代替大少奶奶出门，而我知道最近陈园发生的怪事都是针对大嫂的，也悄悄跟了出去。”

    采琼反驳道：“姑爷不要冤枉好人。我为什么要害大少奶奶？况且，凶手可能另有其人，也可能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柳世成冷冷说道：“不可能是陌生人。因为她太了解陈园的一切，并且知道今天大少奶奶会出门。”

    采琼听到这里，也有点慌了神儿。柳世成继续说道：“你跟大少奶奶大概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即使你对她有什么不满，也不敢如此陷害她，或者没有这些机会去准备并策划这么复杂的计划。说吧，站在你背后指使你的是谁？”

    采琼缄默不语。柳世成冷冷说道：“或者，你想把意图谋害的罪名为那个人担下来么？就算是坐牢，也要为他承担下来么？”

    采琼正想辩解，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采琼，出了什么事？”

    采琼和柳世成转过头去，见二少奶奶站在院子门口。

    “让你出去买点东西，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二少奶奶轻蹙眉头，说道。

    “刚才跟姑爷说了会儿话。他问我点事情。”采琼如蒙大赦，忙将手提袋拿回来，逃到二少奶奶身后去。

    “世成，进来坐会儿吧。”二少奶奶对柳世成微笑道。

    “不了，”柳世成微笑道：“我也只是偶然遇到采琼，才聊了几句。”

    二少奶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柳世成淡淡地说道：“二嫂，青云观的道长，你早就认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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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二少奶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微微蹙起眉头，说道：“青云观的道长？当然认得。不是上次在家里做法驱邪的那位道长？”

    柳世成说道：“在这之前，二嫂恐怕是认识青云道长的吧。”

    二少奶奶冷下脸来，说道：“我认不认识青云道长，似乎跟你没有关系吧。我有事，先回了。”

    柳世成淡淡地说道：“二嫂，您跟人说话，从来没这么不客气过。该不会我说的话，犯了二嫂的忌讳了吧。”

    二少奶奶冷冷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世成说道：“这里没有别人，有话我就直说了。今天晴慈的马车受了惊，而我在马背上发现了八只绣花针。巧的是，今日我又在采琼的包里发现暗器针筒。于是我猜想，这是二少奶奶你指使的。而大嫂院子里的所谓照妖镜，也是你跟青云道长联合起来造出来的东西。”

    二少奶奶冷笑道：“那你说说，我们做那种东西做什么？”

    柳世成冷冷地说道：“为了烧大少奶奶的房子。也就是说，为了杀大少奶奶。”

    二少奶奶听罢，脸色骤变。柳世成盯着她的眼睛，好像一眼望进了一潭冰寒的春水里。柳世成这才发现，好像从来没有人真正注意过这位梅家的小姐，如今陈园的二少奶奶。她平时表现得太贤良淑德，规行矩步，低眉顺眼，因此许多人对她的印象也淡泊如水，好像她就该像温泉一样温吞。但如今，柳世成突然注意到，这个温吞贤淑的二少奶奶眼里，竟然藏着像冰刃一样的眼神，而这种锋利的眼神，他竟从来都没注意到。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杀她做什么？她可是陈家的当家人。杀了她我有什么好处？”二少奶奶似笑非笑地说道。

    柳世成说道：“这个就只有二嫂知道了。”

    采琼在一旁看着二人间的刀光剑影，奓着胆子插言道：“这不是二少奶奶做的。这几日不是有鬼悬铃之说么？那是阿福的鬼魂作祟！”

    “都说有阿福的鬼魂，但谁又看到过？”柳世成继续说道：“这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我们的一面之词？”二少奶奶冷笑道：“阿福的鬼魂作祟这件事，根本不是我们传出去的。”

    “但阿福的鬼魂，却是二嫂你一手创造出来的。”说着，柳世成走近她，抬手从她的袖口上拈下一片灰色的绒毛。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是乌鸦的羽毛吧？那些聚集在阿福屋外的乌鸦，是不是二少奶奶您养的呢？”柳世成冷冷地说道。

    “你也太异想天开了点儿，”二少奶奶说道：“就凭这点不足为道的证据，就判定我养什么乌鸦。好，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我养了什么乌鸦，那跟陈园发生的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柳世成说道：“因为所谓的鬼悬铃，其实就是乌鸦在搞鬼。小扬子——”说到这里，柳世成冲身后喊道。

    此时，小扬子答应一声，从柳世成身后的树林里钻了出来，手中抓着一只呱呱乱叫的乌鸦。

    “二少奶奶，你还有养乌鸦这个喜好啊。”小扬子笑道。

    “你们随便找只乌鸦来，就说是我养的，这也太可笑了吧。况且，你见过有人养乌鸦的么？”二少奶奶失笑道。

    “如果不是人饲养的，那它的爪子上，怎么会系着铃铛呢？”小扬子说着，将乌鸦爪子上系着的铃铛解下来。

    “所以我推测，鬼悬铃就是这只乌鸦。是它挂着铃铛四处飞，”柳世成从系着铃铛的丝线上捏下一丝丝线。

    “这乌鸦不仅系着铃铛，而且在爪子上系着丝巾或者布条。而这些丝巾或者布条被灯光照射，投在窗户上，会想是鬼魅的影子一样。但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只乌鸦飞过了而已。”柳世成说道：“后来我问了厨房的人，怀素死的那天，二嫂你曾经去过厨房。我想你并不是要去厨房，而是去厨房旁边怀素的屋子。或许你并不知道她要沐浴，只是偶然看到她放在屋里的洗澡水。或许当时你用什么理由将她支出去，将那瓶毒药都倒进水里，杀了怀素。”

    “但是，我凭什么杀怀素？怀素跟我没有任何仇怨。”二少奶奶冷笑道。

    “这个就很难说了，”柳世成说道：“如果跟怀素没有关系的话，那就是……”柳世成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此时，林楚红突然从院子外的小径走了过来。

    “刚才，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鬼魂什么杀人的，怎么回事？”林楚红笑问道。

    说着，林楚红将目光落到二少奶奶身上去。二少奶奶也正看向她。林楚红瞧出她眼神中的寒意，似笑非笑地问道：“弟妹，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二少奶奶咬了咬嘴唇，忽而咬紧牙齿笑了笑：“好啊，既然大少奶奶也来了，那就把事情都挑明了吧。”

    “挑明？”林楚红皱了皱眉，说道：“挑明什么？”

    “没错，世成刚才说得都对，怀素是我杀的，而我最终的目的，”说着，二少奶奶抬手一指林楚红，冷冷地说道：“就是杀了你！”

    “什么？！”林楚红苦笑不得地重复道：“杀了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了什么？”二少奶奶冷笑道：“你还是先看一样东西再说吧。”说着，她冲采琼递了个眼色。采琼看了看林楚红，垂首走进院里去。不多会儿，采琼捧着一件衣服走了出来。

    林楚红皱了皱眉，盯着那衣服，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一件破旧的男人的衣服？”

    二少奶奶冷笑着接过来，说道：“大少奶奶或许不知道这衣服是谁的吧？这是阿福生前留给我的。”

    “阿福？”林楚红听罢，眼睛微微眯起来，心中一冷。

    “阿福留了这件衣服，是为了这拿这个给我看。”说着，二少奶奶翻过那衣服来，将里子露在外面，从那里子里抽出一本线装本子，拿在手中扬了扬：“这里面都是阿福写下的东西，里面详细记载了你让他雇人抢劫杀害爹的事，而且佣金也在里面有记载。还有，让怀素买堕胎药给我喝，让我失去孩子，也让苏小恨失去孩子并把她逼疯！”

    “什么？杀害爹？！”“杀陈老爷？！”

    柳世成和小扬子听罢，顿时惊道。

    林楚红一惊，没想到阿福会将这些都缝在衣服里。“难怪我没找到，原来是缝在衣服里。早知如此，不如将他的屋子一把火给烧掉了。”林楚红暗忖道。

    但她却冷笑一声，说道：“该不会是你故意伪造的东西，说是阿福写的吧？况且，如果是阿福的衣服，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这要感谢碧绫，”二少奶奶冷哼道：“你们杀了阿福的那天晚上，怀素回去阿福屋里，正巧遇到去给阿福送衣服的碧绫。这件衣服，是阿福事先存放在碧绫那里的。阿福说这衣服很重要，因此碧绫才在当天夜里，阿福一回陈园的时候，就想给阿福送过去。但巧的是，她没看到阿福，却看到鬼鬼祟祟的怀素。”

    “因此，碧绫就将衣服给你送过来了？”林楚红啼笑皆非地说道：“她为什么要把这衣服给你送过去？”

    “难道，要给你这个杀人凶手送去么？”二少奶奶咬牙斥道：“你杀了谁都可以，但是你怎么可以向爹下手！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害了这么多人还不够么？！”

    林楚红冷笑道：“就凭这些东西，就说是我杀了爹？我为什么杀他？！”

    “杀人与否，不是我们说了算，”柳世成淡淡地说道：“既然涉及到人命官司，我们不如让巡捕房来彻查到底。”

    林楚红听罢，心中微微慌起神儿来。

    “如今，虽然能证实你罪名的人都死了，但老天不会放过你的！”二少奶奶指着林楚红怒喝道。

    “二少奶奶，”采琼忙拉住她，低声道：“我们先回吧。”

    采琼将怒不可遏的二少奶奶拉回院子里。林楚红冷冷地看着她们离开，听着二少奶奶的声音渐渐变低，最终消失在房门关闭之时。

    柳世成跟小扬子看了看林楚红，没有多说话，各自离开了。

    小扬子跟在柳世成后面，走得远了，才问道：“将军，我们不将她送到巡捕房么？”

    柳世成瞪了他一眼，说道：“即使大嫂犯了什么罪，也该有证有据才能判罪。而且，如果说犯了罪，二嫂也有罪。但是……”

    小扬子搔了搔头，皱眉嚷道：“唉，二少奶奶说的难道是真的？大少奶奶杀陈老爷？！”

    柳世成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又下雪了。”小扬子说道，探出手去，冲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胡乱抓了几把。

    柳世成抬头望向天空。灰白色的暗云压下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雪片从那阴霾处坠落下来，悄无声息。似乎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撕碎，一点点地从天空撒下，直渗到人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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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楚红睡不安寝。夜里，常常被梦魇纠缠。从死去的冯嫂，到阿福，纷纷变了恐怖的模样来梦里抓她的魂魄。

    此时，二少奶奶则坐在镜子前，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暗影里，那年轻肃静的脸有些诡异的晦暗。

    采琼轻轻走进门，本想将火炉燃得更旺些，却冷不丁地看到二少奶奶穿着整洁的白色睡衣，直挺挺地坐在镜子前。

    采琼吓得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看着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快点歇着吧。”采琼轻声劝道。

    “我睡不着，总听到小孩子的哭声。”二少奶奶叹道，转过头看着采琼，半边脸陷入阴影里，有些狰狞。

    采琼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说道：“二少奶奶，您对那无缘谋面的孩子思念太深，才看到这样的幻象。还是早点睡吧。”

    “二少爷呢？”二少奶奶问道。

    “他在姨奶奶房里呢。”采琼说道：“您早睡吧。”

    说着，采琼急匆匆地逃出去。二少奶奶直勾勾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采琼逃出屋去，恍惚间心神不定。她躺在自己屋里独自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又折返回二少奶奶的房间。

    但等她回去之后，却发现房间的门大开着，二少奶奶不见了踪影。

    此时，二少奶奶出了门，一路走到邀雪湖边。恍恍惚惚地，她听到有人在那湖中心的戏台上哭。她愣愣地停在湖边，借着白森森的月光，看到那戏台上有个恍惚的人影。甩着水袖，白衣曳地。她好像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又好像只是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只静静地回望着她。

    二少奶奶打了个寒噤，呆呆地站在湖边，觉得那飘飘渺渺的女人样子很像自己。但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的影像像烟雾一般飘散开来，了然无痕。

    二少奶奶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但那戏台上却又分明没有人。她叹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却突觉身子前倾，向下坠进邀雪湖里。

    那湖的冰面很薄，她的身子将薄冰砸出个洞来，一直没进水里。厚厚的貂裘大衣浸了水，变得沉重而冰冷。她想要挣脱，却被死命地拽进水里去。

    在头颈没入水下的一刻，她恍然看到林楚红的脸被水波扭曲得狰狞，在那湖边冷冷地盯着她。

    林楚红将二少奶奶推进水里之后，着实心慌了许久。刚才冰面破裂的那一刻，林楚红向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其他人在场。

    “对不起了，谁让你知道这么多，”林楚红喃喃自语道。她的手有点发抖，心里慌乱不堪。直到再也看不到二少奶奶挣扎的身影之后，才略微放心地离开。

    此时，林楚红并未发现，来寻找二少奶奶的采琼躲在湖边的假山后，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她死死地捂住嘴唇，制止自己发出声音来。

    待林楚红走远了，采琼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揉了揉发软的腿，自假山石后面偷偷跑出来，去了湖边，探身看了一眼。

    湖水已经平静下来，看不见二少奶奶的影子。采琼慌了神儿，拔腿向陈青絮的院子跑过去。

    “四小姐，四小姐！”采琼奔到陈青絮的院门前，死命地拍着院门。半晌后，月儿来开了院门，睡眼惺忪地问道：“采琼姐？什么事这么急？”

    “快去喊小姐起来！出事了！”采琼面色发白，抓着月儿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喊道。

    月儿一下子清醒过来，带着她到了陈青絮房门外。这一番吵闹，早就把陈青絮和柳世成吵了起来。两人穿好衣服，见采琼一脸慌张，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采琼哭道：“四小姐，二少奶奶她掉进邀雪湖里去了！”

    陈青絮脸色一变，忙吩咐月儿道：“快去告诉曾伯，让他救人！我们随后就去！”月儿听罢，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去了。

    陈青絮拍了拍采琼的肩膀，让她坐下来歇口气。柳世成问道：“二少奶奶这么晚了去湖边干吗？”

    采琼垂下头不说话。陈青絮说道：“采琼，你且别慌。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把二哥他们喊起来。”说着，陈青絮也出门去了。

    柳世成对采琼说道：“你且不必害怕。告诉我，二嫂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采琼肩膀抖了抖，才轻声说道：“是……是大少奶奶把她推下去的。”

    “果然如此！”柳世成怒道：“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人性命，她难道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么？”

    想到这里，柳世成怒气冲冲地出了门，也向邀雪湖去了。与此同时，林楚红在自己屋里不停地踱步，心中忐忑不安。陈培源今日在连夜批文件没有回家。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让人觉得清冷了许多。

    不多会儿，她听到前院儿有吵嚷声传来。紧接着，她又听到陈培清呼天抢地的吼叫声。好像是在大声痛哭。那哭声被尖厉的冷风送到她耳畔来，刺得她头发疼。

    “看来她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林楚红猛地站起身来，额头渗出冷汗：“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发现？莫不是……？”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院门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声。

    “开门！林楚红，你给我开门！”恍然地，她听到陈培清恼怒的吼声。林楚红缩了缩脖子，稳了稳心神，让下人开了门。

    只见陈培清红着眼睛冲了进来，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打得身子趔趄一下，险些倒在地上。

    “你这贱人！居然敢杀我老婆！”陈培清冲她吐了口唾沫。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杀了弟妹？！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林楚红站起身来，冲陈培清骂道。

    “你这贱人，还敢说自己是尊长！你跟我去见官！”说着，陈培清拉着林楚红向外就走。

    “陈培清！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你还敢狡辩！采琼她全都看见了！”陈培清怒喝道。

    “采琼？”林楚红一惊，恶狠狠地剜了采琼一眼。采琼看到她眼神里的凶恶之气，立即躲到陈青絮身后去。

    陈青絮看了看林楚红，又看了看陈培清，没有去拦着。林楚红就这样被陈培清拖了出去。

    此时，落英斋里，陈云英和辛子游坐在灯下。

    “我这么晚来见你，只是想告诉陈先生一件事，”辛子游说道：“如今，各地的抗日组织风云迭起。宁清远等人也加入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军。这几年，他们已经制定了严密的计划，今晚就行动。”

    “计划？”陈云英皱眉道：“什么计划？”

    “这个，陈先生若是想加入革命军，我便告知一切。”辛子游说道：“陈先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我们的革命军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陈先生可愿意加入？”

    陈云英放下手中的书信，笑道：“既然是恩师来信让我信任先生，我自然乐意加入。我早想离家去参加革命，只是苦无机会。现在先生和恩师都举荐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辛子游展颜道：“如此甚好。”

    陈云英说道：“不知我可否再举荐一个人？”

    辛子游笑道：“陈先生想举荐谁？”

    陈云英说道：“鄙人的妹婿柳世成。他虽然当过军阀，却没有军阀的匪气，而怀有满腔报国热情。曾经日本人几次暗杀中国志士，都被他暗中遏制了。我想，有他加入，定然也是好事一桩。”

    “柳世成柳将军？”辛子游讶然道：“我早就听闻柳将军的大名，听说他在段祺瑞手下时就军纪严明，并爱护百姓。在狮子坡驻扎之时，为百姓修筑堤坝，开垦良田，极受百姓的爱戴。前年我曾见过他，知道他做了陈家的乘龙快婿。但他似乎无意加入革命军。”

    陈云英笑道：“那时宁清远他们也不算正式的革命军，不过是打着这个旗号的抗日志士而已。现在不同了。有孙先生领导，自然今非昔比。”

    辛子游喟叹道：“若是能让柳将军加入，那真是求之不得。”

    两人正聊天的时候，权藤浩二的公馆里，正歌舞升平。

    陈培源陪着权藤浩二饮酒，听他随着日本艺妓哼唱小调。日本天皇今天下了秘密指令，似乎谋划着大东亚共荣计划的实行。权藤浩二多年的政治梦想终于即将实现。

    “陈先生，来，喝一杯。”权藤浩二醉眼朦胧地笑道。

    “好，大佐请。”陈培源笑着举杯。

    酒过三巡，权藤浩二站起身来，晃到其中一个穿紫红色和服的艺妓身边，围着她跳起舞来。那涂了白脸红唇的艺妓笑咪咪地贴到他身上去。

    陈培源笑着看他们打情骂俏，喝下一盅酒去。突然地，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闷响。陈培源猛地抬头，见权藤浩二倒在地板上，嘴角吐着白沫，眼睛大睁着。

    “大佐，大佐！”陈培源奔上去。只见权藤瞪着眼睛，抬手去指那个穿着紫红和服的艺妓，口中含混不清地念道：“是你……是你！”

    陈培源一惊，仔细端详那艺妓，恍然大悟道：“你是辛千雪，你还没死？！”

    辛千雪冷笑着从发髻上取下银簪，对陈培源说道：“现在才认出我来，有点晚了。”说着，银簪离手，直直地**陈培源的咽喉处。

    陈培源大睁着眼睛倒地而亡。其他的艺妓惊叫失声，纷纷逃了出去。辛千雪混在她们之中逃了出去。

    与此同时，陈培清将林楚红拉到巡捕房，关进大牢里。

    “陈培清，我可是陈家的当家人！你就这么把我关进来，是不是想造反？！”林楚红大吵大嚷了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

    “等到明天，培源一定会来救我。”林楚红暗想道，坐到墙角去。窗外，冰冷的月光和着冷风灌进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陈园里，陈青絮和柳世成将二少奶奶的遗体放置到前厅里，安慰着痛哭的陈培清。锦桃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抱着燕歌。燕歌似乎也察觉到陈园的变故，痛哭不止。

    “这孩子，怎么都哄不好。”锦桃轻叹道。

    陈青絮抱过燕歌来，将他的脸颊贴到脸边。清泪沿着脸颊滑落，落到燕歌的脸上。

    突然地，狂风呼啸起来，将挂在屋檐上的大红灯笼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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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清明节，我跟着父母回了苏州老家，扫墓祭祖。扫完墓，父亲安排我们住进苏州城的祖宅里。本来，我是希望起码能住个宾馆的，有电视有网线，晚上可以洗个热水澡，上网玩魔兽。可惜的是，父亲坚持我们一家住那座多年没住过的老宅子，说是可以缅怀祖先。

    那宅子类似北京的四合院，但比四合院小一些。院子里有秀气的景致，一株桂树，一个小小的天然鱼池。所幸这宅子平日租给一对祖孙，一个慈眉善目，身体康健的老太太，和一个在读初中的小男孩。平时他们只住在楼下，也顺带给我们打扫房屋。因此，住进去的时候，水电还是齐全的，但是没有电视机和网线，让我十分郁闷。

    为了消遣，我出了古香古色的卧室，走进祖宅里的藏书阁，从那些旧时线装书里翻出一本手写小札来。翻开晦暗的封面，见那扉页上写着：《锦年纪》。字体秀丽端正，像是出自女人之手。于是带回寝室去看。一路荡气回肠地看下来，已是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了母亲屋里，缠着她问这本札记的来历。

    “这个，大概是你曾祖母留下的东西。”母亲看了后说道：“我们家原本是苏州城里的大户。但抗日战争爆发后，那园子被日本人烧了，园子里的人也都下落不明。这些书还都是你祖父小的时候从你曾祖母那里带出来的东西，不知为何十分宝贝它。”

    “那这故事里的陈四小姐，就是曾祖母喽？”我笑问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母亲笑道：“但是我知道你曾祖父是个抗日英雄，曾祖母也写过抗日时期的。但后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都被烧了。”

    母亲的话使我越发燃起对这故事的兴趣来。《锦年纪》或许在别人眼里并不好看，但它可能涉及到我们家族的历史，于是在我眼里就变得神秘而魅惑起来。我撇下母亲，去找父亲，却在书房里找到也在翻阅旧书的父亲。

    “爸，你看过这个么？”我将手里的手札递给父亲。

    “《锦年纪》，”父亲笑道：“当然看过。你爷爷还给它写过续集。”

    “那续集呢？”听完这话，我又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你爷爷被打成右派，那书早就被烧了。”父亲说道：“但是我看过那本书。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给你讲。”

    “那后来，陈四小姐怎么样了？陈园的其他人呢？还有三少爷和大少奶奶呢？”

    “陈三少爷，陈四小姐和柳将军离开陈园，去北方参加革命军抗日。大少奶奶在狱中生病死了。燕歌被二少爷和锦桃收养。但那二少爷迷上大烟，很快就把陈家家产败光。锦桃跟着别的男人私奔走了。家中的其他人，或者嫁人或者走掉，到抗战爆发的时候，留下来的只有曾伯一个人。日本人烧园子的时候，他为了救二少爷被烧死了。但二少爷也没有逃出火海。”父亲说道。

    我听父亲讲完，兀自沉浸在这故事里。往日看电视上的民国大宅，总觉得有旧本戏文里的lang漫和悲剧色彩，十分向往。没想到，我的祖上，也是有这么一段光辉历史的。

    “那三少爷没有结婚么？”我对于这个绝世帅哥是否会孤独终老耿耿于怀。

    “当然结过婚，”父亲笑道：“听说他的妻子是满洲正黄旗的贵族后裔，叫做泽夏格格的。但对于他的故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听罢这话，唏嘘不已。脑子里堆满了民国昏黄的色彩，我一夜亢奋地没有睡着。一大早，我便起了床，走出院门，想去外面的青石小巷散散步。

    可惜，在北方呆久了，不知道这江南烟雨说下就下。还没走出多远，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羡慕地看着大家撑起油纸伞，只好狼狈地捂着头快步走。但那雨似乎跟我作对一般，越下越大。

    我考虑半晌，决定找个超市买把伞。但可气地是，我住的地方在老城区，大超市没有，地摊小店倒不少。谢天谢地，我一眼瞧见路边有个老大爷在买油纸伞，便急忙跑过去。

    “大爷，这伞多少钱？”我一指地上的油纸伞，问道。

    “三十块。”大爷用苏州话说道。

    “搞什么，这么贵。”我伸手去拿，却发现有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给我抢这雨伞的人，顿时呆了一呆。抢这伞的居然是个日系帅哥，染成黄色的卷发，留着厚重的刘海。皮肤像是化过妆一样细腻，眼眸清亮温柔，五官比女孩子还要精致。

    我恨恨地瞪着他，嫉妒他的眉眼长相。但他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忙松开手，用日语道歉道：“丝米马森。”

    “你是日本人？”我诧异一个外国游客居然这么大早地起来遛弯。而且，据我所知，这附近没有什么高级酒店接待外宾。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怎么去西湖路98号？”那日本人用生硬的汉语问道，顺便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不好意思，我也是外地人。”我抱歉地摆手。

    他想了想，立即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指着上面问道：“那这个地方要怎么去？我找不到计程车。”

    我接过卡片，见那是一张某五星酒店发的住宿卡。上面标着具体的地址和电话。但这些我倒没注意，让我呆立当场的不是这住址，而是这个日本人的名字。

    只见那住宿卡上赫然印着：矢野流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