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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菱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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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深秋的华城，满目凋零。骆家花园里的芍药丛枯死了一多半。

    花丛前的小楼里，传出了一阵又一阵孩童脆响的呼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阁楼的厢房里，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正在捶着门板：“李妈！李妈！你再不来，我就三天不吃饭，我说到做到！不就是打破了个破酒坛子么，爹爹也已经关了我半天了……”

    她突然住了口，因为听见小楼的楼梯上穿来咄咄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既冰冷又沉重，不是奶妈丫鬟的，也不是她那个严厉的爹爹的，是谁来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对门口的仆妇说：“打开门。”她扑过去，拉开了雕花隔扇门，待要撒娇哭闹，眼前人的一身白色已吓了她一跳。

    “锦儿。”身着热孝的男子五十出头，说中年已太老，说老头却还不甘心。他双手低垂着，手指微微发颤。面前的女童还不及黄花梨木的桌子高，身子骨纤细，穿着鲜红襦裙，盘一对小抓髻，发髻上用鲜红的绸子裹了一对蝴蝶结。眉眼虽没长开，黑水银样的眼瞳，净如初雪肌肤早叫人看呆。

    “伯父……”女童怯生生地唤了声。

    “锦儿，你爹妈已经不在了，以后由叔父照顾你。”身着热孝的中年男子背着手，轻松地宣布噩耗，并无照顾她情绪的意思：“来人，给她换衣服。”

    又有两个仆妇走进来，怀里捧着一身小小的麻衣。

    那个叫锦儿的女孩略呆了一呆，从两个仆妇的中间穿了出去，跑出房间，打走廊往下一张，只见满园子的树上，挂了白幡。纵使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被这肃杀的气象震慑住了。

    “小姐……换衣服吧……”一名仆妇上来拉锦儿，欲言又止。

    锦儿向那仆妇怀里一扯：“呼啦”一声夺过麻衣踩在地下：“我爹娘在哪里？我要见我爹娘！”

    “骆锦书！”那中年男子厉声喝住她，那口气仿佛不是在对一个**训话，而是警告生意场上不按规矩出牌的竞争对手：“我大哥和嫂夫人今日一早刚刚亡故，你在这座宅子里再无势可仗，你若听话，还能做你的骆家小姐，你若有半句不听，就别怪我们管教太严，免得日后带累坏了全家！”

    锦儿一个无辜**哪里会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奋力推开拦在面前的仆妇，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穿过光秃秃的花园，跑进满目素雪的灵堂。这里本是爹爹会客的正厅，如今桌椅花几一并撤去，顶梁房柱缠上了白布，两具棺木赫然陈列堂上。

    锦儿只觉得这是个恍惚的梦，早上爹娘还在花厅里说着闲话，吃着新出笼的糕点。她偷偷跑进爹爹的书房里，爬到凳子上从博古架的最上一格里摸到了一个晶莹可爱的彩瓷坛子。忽然一个趔趄，凳子翻倒，她的身体摇晃，手一带，那坛子同她一起摔到了地下。密封的坛子在青石地砖上摔个粉碎，坛子里的陈年美酒泼了一地。爹爹于是勃然大怒，将她关进阁楼里思过。这不都还是眼门前的事吗？为什么转眼爹娘都不见了？

    她小小的身影像个游魂在骆家的各个房间里东游西荡，书房、花厅、桥厅，不知不觉到了大门口前，高高的门槛简直要用爬的才能过去。

    “把她抓回来，继续关阁楼！”一直静观锦儿反应的中年男子骆炳韬终于丧失耐心，向那些壮年的仆妇下令。

    锦儿闻言立时从梦游里清醒，回头恶狠狠地冲骆炳韬咬牙：“我不！我不回去！我爹娘没死，我去找我爹娘！”她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跑了出去，仆妇家丁在后追赶，她哪里跑得过这些大人。

    忽然一头撞到了什么？这是人，还是一堵坚实的墙？她一抬头，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他的头发居然是暗红色的。青年一手牵着一匹灰马，另一只手伸出来，好像要为她揉一揉撞得发晕的脑袋，手指尖却在她额前一寸的地方止住了，生怕即使轻轻地放下去，也会在这样娇嫩的脸上按下指印。青年的眼睛有一半看着她，另一半盯着她身后，那些追赶而来的下人们。

    那些人停在了青年身前两丈开外，都不敢近前。不仅因为青年冷峻沉默的目光，还有他身后所背的五尺重剑。从他的肩头斜探出的剑柄很短，末端铸着一个环，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能认得这并不是江湖游侠的家伙，而是从几百年前就开始批量铸造的纵横疆场的斩马剑。

    从环柄来看，这把剑不是新铸，已经磨损得厉害，剑鞘却毫无锈迹，显然最近还在使用。他们已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锦儿乘机向青年身后的另一条小弄蹩进去。青年定定地立在那里，其余人便不敢动。许久后，他抱起手臂悠闲地走开，那些人才如释重负。这个时候，锦儿早已无影无踪。

    半月后，锦儿与那名青年重逢。那是在华城贫民街区的一个垃圾堆边。雪白的双颊蒙了尘土，粘上了烂菜叶子，遮去了真容，令她太太平平地活到了现在，也因为没人知道她有那样一张脸，她只能躺在腐臭的垃圾中间，因为淋雨发起热来，额头脸颊滚烫。隐约听见“得得”的足音，以为又有人来倾倒垃圾，挣扎着睁开眼睛坐起来，等着在这些新到的垃圾中翻拣果腹的食物。没料见是那名青年。

    他还是牵着灰马，可身后的长剑已经不见。而马的身上却套了一具平板车，车上零零杂杂堆了许多物事。锦儿只感觉他在垃圾堆边停了停，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撕下她脸上的烂菜叶，之后便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平板车上。

    “你是谁？”她迷迷糊糊地问。

    “古……”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个名字，锦儿没有听清，又问。青年再将名字说了一遍。

    “古？古什么？古大巴？”她胡乱猜着。

    青年沉默着没有否认，半晌才问：“你以后叫什么名字？”那语调怪声怪气，仿佛是外乡人，仿佛连外乡人这样的猜测也不足以解释他的古怪。

    “以后？”她躺在平板车上**了一声：“我要找爹爹妈妈。”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不必找你的爹爹妈妈了，他们真的已经不在了。”青年叹息着说，眼里有了不忍之色，怕泄露给女孩子，忙转头看别处。

    “你真的知道吗？”小小的孩子眼角终于沁出了泪，喃喃地哀语：“我找了半个月，他们都躲起来不肯见我。那一坛酒比锦儿还重要吗？是不是锦儿把那坛酒还给爹爹妈妈，他们就会出来见锦儿了？一定会的吧？”她好像在问那青年。

    许久，青年才将视线转回来，看着女孩子那身红衣，半月下来，新伤口一样的鲜红已成了伤疤上的暗红颜色。

    “古小红？”他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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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闲门秋草远客来

    “哐！”乌篷船的船帮撞上了青石条铺就的岸阶。船头摆好一只只桐油木脚盆，鲜鱼活虾乱跳。临河长街上的商铺们，陆陆续续地把门板卸下来，上蒸笼的上蒸笼，码布匹的码布匹。

    商铺的后面，袅袅炊烟从灶间的烟囱飘出来。

    只一瞬间，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清风河上，枫陵镇的又一个早晨，没有意外地来到。

    市井的贩夫走卒们碌碌地开始着自己新的一天。忽然，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蒸包子的捧定熟黄了的竹编蒸笼帽，打渔家的提着渗水蠢动的沉重鱼篓，扫街面的差人也拄了大扫帚。

    似乎万众瞩目一般，从街口行来一队简短古怪的人马。走在最前的是一名面无表情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剑眉朗目，轮廓异乎寻常地深，发色却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暗红。深秋里他只着破旧的素衫着，单薄的衣料掩不住厚实的肩膀和手臂上结实的腱子肉。倒是这身破烂衣衫反衬出了他这让这班豆芽似细胳膊细腿江南人自卑的好身架。他缓缓而行，仿佛踏着一种古怪的节奏，手中拽着一截草绳。

    一匹灰马紧跟在青年的身后，马掌轻叩在青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与青年的脚步出奇一致。那截充作缰绳的草绳并未绷直，灰马显是与青年相伴已久，早已有了默契，无须牵引，自会在后头默默跟随着青年的脚步，只是偶尔甩甩长尾，并不似寻常畜生走着喷鼻打响的。与它的主人一样，它有着与着其温驯不相衬的高大，远超南方马的健硕。便只在这闲庭信步似的行进中，就能嗅到它流畅肌肉线条中的沉睡的火药味，只是也与它主人一样，让爆发的力量隐没在了冷淡的表情与碎步里。马的身上压着一具车辕，却并没有让它显出疲惫或是不耐的样子。

    这也不是什么像样的车，只是用一些树皮还未刨去的不同粗细的木料捆扎在一起的板车，徒有车板而无车架，还没有镇上人家拉货用的板车来得整齐。只有那一对车轱辘居然镶了精美却生了绿锈的铜钉。它一定曾经属于一部非常华贵的马车，却不知为什么被拆下来与那些未经料理的木料一起凑成了一部平板车，说不出的怪异。

    车上自然还有些零碎杂物。一堆码的整齐方正的青砖块，两个能放下直立的三岁孩童的大瓦锅，锅盖大肚朝天翻转过来扣在锅口，上面满满堆起红白的碎肉断骨与不知名动物的内脏，像是把这一堆骨肉拼凑起来就可以得到一副可怕的尸体，血腥气随着穿过街巷的秋风一路之送到街尾。车尾却坐着一个身穿暗红棉衣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的，居然是一捆柴。，女孩满面尘土，看不清面貌，只有一对俏丽的丹凤眼是分明的。她目视众人，虽极力表现得与那青年灰马一般的平静冷淡，浑身紧绷的表现依旧泄露了她的不安。

    这支队伍昨夜初上灯的时分已经到了枫陵镇，对于这个鲜少有生人到来的小镇来说，这样奇特的组合足以一下子就引起镇民的高度关注，他们停下手头每日重复的活计，呆呆地望着这两人一马一车从自己面前行过，在那口盛着碎肉的大锅经过身前的时候不由自主悄悄向街面房下的屋檐阴影处退去。他们极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渴望惊呼的感觉，压抑着自己渴望和四邻交头接耳抒发下自己想法看法，打听一下这些生人来历的念头。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居然失去了在这支队伍的身影消失前就窃窃私语的勇气。

    有大胆好事的人偷偷尾随着他们，眼见着古怪的外乡人在米行门前停住，拍开门，唤出掌柜来，用极碎的大把零钱买了几袋面粉，又朝镇北去了，最终在施将军庙里安顿下来。这施将军庙说是庙，其实是一位抵抗外族入侵有功在先，行刺奸臣功败身死在后的前朝将军的祠堂，当地人习惯把能烧香许愿的处所统称为庙，所以其实庙里并无和尚，也没有老道。倒是成了乞丐和流浪汉们遮风避雨的好去处。

    还有张屠户的证词说，昨日深夜里，他烧水洗刀宰牛时，高大的外乡青年带着小女孩忽然出现在他家的天井里，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张屠户一个杀生无数的粗人，自然不信世间有鬼，只以为家里进了贼人，正要抄起剔骨长刀喝住他们。青年已抛出钱来，细麻绳串起的铜钱，沉甸甸的几小串。他提起几大块牛肉，并有牛杂、牛骨转身便又走了，张屠户却也不敢出声抗议说：“给的钱只够买肉，其他要另外算钱”了。

    现在这部马车在长廊中段停了下来，看形势，青年是选中了这块地皮。他把马从车上解下来，小女孩也跳下车，从怀里的柴捆里找出四支长短粗细合宜的木棒来把车身支稳。

    青年人用车上的青砖就地垒起了两个灶台，从一个大瓦锅里拎出一袋面粉。

    一直忐忑旁观的众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还以为是各方神圣呢？原来也不过是个做面食生意的贩夫走卒，而且混得比他们还要差，他们有铺子，而这两个外乡人到此还没有立锥之地呢。

    红衣女孩已经走上前来，身量小小，精致以极。她对着离她最近的包子店掌柜李二询问哪里有清甜的井水可打，口音与小镇上人差的不多，许就是临近府县的人氏。李二眼珠一转，偷眼瞟着自顾整理东西的青年开腔道：“小姑娘，同你一起的那个，是你什么人？”说着悄悄向青年的背影方向努了努嘴。

    女孩略有迟疑，还是回答说这是她的哥哥。

    “小姑娘，你能不能去同你哥哥说一声，我们这家店门口不好栓马呢？万一你们的马屙一泡屎砸在这铺门前，哪还会有客人们来光顾我这里包子？”李二低声陪着笑，还躬身敷衍地作了个揖。话虽是向着女孩说，揖的却是青年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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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轻荑弱草籍衣簪

    “雪虎不会乱拉屎的……”女孩立刻申辩。李二哪里肯听，不住地赔笑，打拱，不住向外让着小女孩，可就是不敢上前当面锣对面鼓地向那健硕的青年下通牒。

    李二不敢上前去说，那青年却已听见了。他的脸色越发地冷下来，已经在收拾刚刚排摆下的东西了。最后，他把砌起来的砖灶拆掉，砖块重新码上车，将车套上马。女孩见哥哥如此，也不再与李二啰嗦，转回身抽了车身下的四根木棒，抱在怀里，默默地跟随马车。

    青年还是一言不发，紧紧地抿唇，向东去了十几步，刚停下，布庄老板就冲着他猛作揖，再走几步，馄饨店老板涎起一脸笑抱起了拳。沿街的商户都不愿在门前摆着这样一个陌生的摊子，不管它是否会与自己的店铺抢生意。一条街不过几百步，经不住几次停顿，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便要过桥。

    这时，竹行桥脚边一家上了排门板的小店铺忽然开了一扇小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一晃到了外乡青年的面前。

    “你们可以来我家，我家住得下，门前地方也够你们摆摊。”一个约莫有十岁的青衣小女孩披散着头发，抱住了那匹灰马的脖子。

    这就是古家兄妹与桑晴晴相识的经过。当这条街上，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都对古家兄妹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戒备时，只有十岁的桑晴晴打开铺面上的小门，把他们拦了下来。在镇上的人们看来，这是颇需要些胆识的。但没有人知道这其实是无奈之举，是她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后，上天给她的一个能继续好好活下去的机会。所以，一定要抓住它。

    温驯的灰马拖着那一车面摊家什桑家门前的青石板地上停下了。兄妹二人随着桑晴晴走进小门走进低矮昏暗的房间，哥哥古大巴的宽阔身板还得侧身才能进得来。古小红看见一缕深秋阳光从天窗里探进来，正落在竹片床板上，成了一道奇形怪状的光影，床板上铺的是脏得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褥子。无数小小的金色灰尘在光影里盘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味道，有陈陈的霉臭味，又有淡淡的盐卤气味。一个老人就熟熟地睡在那竹片板床上，凌乱的白发耷拉在胸前，丝毫未受来客的惊扰。

    古大巴一眼就看出这个老人的脸色泛着死灰的青白，胸口没有了起伏，露在被外的手背上显出小小的斑块，应早已停止了呼吸，他转向桑晴晴问：“这……这是你亲人？”

    他不开口的时候冰冷的样子挺能唬人，一开了口，却立刻让人想捧腹大笑。老天呐，怎么会给这样一个英挺的人物配了一副打结的舌头？怪不得他来到枫陵镇后一直没有开口，无法避免时也只由古小红出面与人交涉。

    古小红对哥哥的怪腔怪调早已习惯，此刻的桑晴晴更笑不出来。她明艳的眉眼间透着远超这个年龄该有的镇定。她低下头看看老人只说：“我的爷爷走了两天了，镇上的人也断了两天的豆腐了。”

    未到中午，桑家豆腐房紧闭的小门再次打开，在街上各自忙碌却又在偷偷关注桑家的人们心内都是一阵激动，街上顿时静了不少，行人们竟都匆匆蹩进街面各色铺子里去，寻着相熟的掌柜一起小声嘀咕着观望着。

    只见古大巴一人从里面出来，将马车上的零碎搬进了桑家。等再出来时，肩上赫然扛了一具老人的尸首，正是豆腐房的老掌柜。在轰然如炸的众议声中，古大巴将老人的遗体平放在了车上。桑晴晴头前领路，古小红押后，向镇子另一边去了。马车在青石路面上走得很稳，偶而有石块搁了车轮，一个颠簸，竟然把老人的一只手颠了下来，垂在车沿边，一荡一荡的。这时他们才发觉，因为一时疏忙，居然忘记给老人找一领草席给裹上。可实际上，桑家可能也没有草席。桑老头常年曲缩在阴暗潮湿的桑家店铺里的身子，在这最后一刻得到了尽情舒展，也品尝到了悠闲而没有热力的阳光。

    还有好事者注意到那红衣女孩进了一趟桑家，再出来，脸显然抹过了，与镇子上有名的小美人桑晴晴站在一起居然平分秋色。

    这支扩充后的队伍浩荡地沿着长街走下去，转了几条街，抵达了棺材铺。

    棺材铺老板对于丧家直接把亲人的遗体推到门外现配匣子的做法颇有腹诽，对他们的财力更是严重质疑。于是便想着要刁难他们，他袖起双手，对伙计使眼色，伙计会意的将三人带到一边，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尽给他们介绍些昂贵货色。棺材铺的生意平时总是清淡的很的，伙计也乐得在这样一个悠闲的好天气里整一整这些消费不上档次的穷客户，给自己麻木的生活带来一点小小的乐趣。他把他们领到一口口光鲜的匣子前，那些款式有方头的，有阔头窄脚的，或者整段斜货材料抠的，装饰有浮雕的，彩绘的嵌螺钿的，纹样有松鹤鹿梅：“暗八仙”。只是伙计成心使坏，故意把杉木的说成是楠木的，把楠木的说成檀香木的，反正料着这些穷人认识的木头也只有柴禾，怎么识得出来什么寿材好坏？

    桑晴晴捏着手绢包里的碎银子，咬咬牙把它递给古大巴。这种时刻，总要依靠个成人来拿主意，也只有他的行为在伙计的眼里才是算数的。古小红会意，开口对那伙计说道：“小哥，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实惠点的？”

    伙计本来想翻着个白眼说：“莫不是留着钱给自己攒棺材本？”可是看到古小红黑黑的眼瞳，雪白的小脸，嫩菱肉样的嘴唇，恶毒话就说不出来。

    古大巴单手就将盛殓了桑老头的薄皮柳木棺材扛上马车，棺材店老板见状更不敢在价钱上与他们多纠缠，送瘟神样的赶紧请他们早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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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绿鬟红唇弄白玉

    等三人在镇外的一块荒地里为桑老头填起一座崭新的坟包，早过了晚饭时候。小家小户的各自关起门来窃窃私语，或是谈论起古家兄妹鹊巢鸠占的野心，或是说道桑晴晴的人小鬼大。

    原来桑家是开豆腐坊。桑老头早年离乡，待回到镇上的时候便带着襁褓中的孙女，与孙女相依为命近十年了，他是寿终正寝，老死的。两天来，镇上的人只知道豆腐店关着门板不做生意，镇上的居民断了豆腐吃，以为是跟往年一样桑老头带着孙女突然离开几天去祭拜早死的儿子媳妇。谁都没有想到竟是桑老头坏了。就连最贴隔壁的邻居都没有在夜里听见桑晴晴的哭声和响动。

    “你说她是不是缺心眼，爷爷死了，居然都不哭，弄个外乡人来帮忙一埋了事，真是白养了十来年。”

    “我看是那个外乡人没安好心，他现在上无片瓦遮风，下无寸地立锥，假惺惺地做件好事就白得一个豆腐坊。别看桑家丫头现在小，我看出来了，是正宗美人坯子，再过几年就能成豆腐西施……”

    还有人这么说：“你们看，古家的哥哥和妹妹哪里有一点相像的地方，没准那女孩也是他路上拐来的。”

    不管他们怎么在背后议论这兄妹三人短长，这些人终究还是得了福利的。因为古家兄妹在桑家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枫陵镇居民的饭桌上又出现了豆腐菜。

    那些怀着各样心思议论纷纷的人唯独没有将事情往最温和的方向思考。是坚强的桑晴晴愿意收留流浪的兄妹，也是善良的古家兄妹不忍心不照顾孤女桑晴晴。

    人们只看见了豆腐的白嫩滑软，却不知道世上做活有三苦：“打铁、当兵、做豆腐”，做豆腐也是重体力活。哪里是个头还没有磨盘高的桑晴晴一人做得来的？

    自此，古大巴每日的活计就分成了两份――做豆腐，卖牛肉面。每日月斜向西天，天色未明时，他便被桑晴晴从地铺上拽起来。灰马雪虎站在天井里摇着尾巴，温顺地由着古大巴把它套上磨盘，蒙住眼睛。它喷出一大口白蒙蒙的水汽，来发泄心中的积郁，却依旧乖巧的没有发出嘶鸣。雪虎是一匹还处于青年时期的漂亮马匹，它是骄傲的，它也有这资本骄傲。对它而言，拉一部简陋的马车已经是折辱的极限，没有想到紧接而来的还有更大的苦难。这种痛苦绝对不是因为沉重的体力劳动，而是因为江南柔弱的地皮经不起它猛烈奔跑的踩踏。它很久没有癫狂地嘶鸣了，只能重重地喷出一口白汽。古大巴用手轻轻地抚摸雪虎后颈的鬃毛，手指关节棱起，又立刻放松。

    桑晴晴与古小红合力提着一桶隔夜泡好的黄豆走进天井，这时雪虎已将石磨拉动。它一转圈，天井就显得局促了，古大巴没了站的地方，正好回去炉灶上炖他的牛肉牛杂，和他的面粉。而桑晴晴和古小红贴着墙根站着，配合着雪虎转圈的节奏，蝴蝶穿花似的跑进去，把小勺里的黄豆填入磨盘上的小孔，加水。磨孔太小，每次只能容下一两勺黄豆，她们必须一刻不停地跑，眼疾手快，更要把握好黄豆和水的比例，磨出的豆浆才能不稠也不稀。这些小红原本是不懂的，但对于这种活，她颇有天分，只看桑晴晴做了几次便掌握了要领。

    对两个小女孩子来说，在寒冷的深秋清晨这样一刻不停的跑着，倒可以暖和身子，做得熟练了，便也好象是一个小小的游戏，渐渐开始有了乐趣。慢慢地她们便可以轮流工作，轮流休息，间或还可以小声聊上几句。

    磨完豆浆，便又轮到古大巴的差事了。他将已经煮熟的牛肉连同大瓦锅从厨房灶上端下来，放到隔壁灶眼上温着，把两个丫头磨好的豆浆提来倒入桑家做豆腐专用的大锅里，女孩们在灶上添柴。先用猛火，渐渐放小火头，直煮得生豆浆起了胶，天才蒙蒙亮。

    晨起觅食的鸟儿才清脆的叫着盘旋在枝头，她们已经开始拆下门板，为早市做准备了。豆浆可以留下两桶来卖，其余的倒入大缸，做豆腐。就连豆腐也有两种点法，用盐卤点出的是黄而粗的北豆腐，石膏点出的是白而嫩的南豆腐。这中间的半成品，豆浆、豆腐脑，都有人来买去当早点。豆腐做成以后，便可以继续加工成豆腐干和豆腐皮，油豆腐，各色厚薄百叶等，但这一切的一切，若少了膀阔腰圆的古大巴，凭这两个女孩子，便不能把酒坛大的石头压上模具，自然做不成这些。

    镇上那些爱闲扯是非的人一面对豆腐坊新的兄妹三人组合以及豆腐坊姓氏归属大力猜测着，甚至有打赌的，一面却异常积极地前来打豆腐，喝豆浆，就连带古大巴的清汤牛肉面摊生意也因此火爆起来。古家兄妹和桑晴晴的三口之家，也就这样安定了下来。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地冷，连江南的天空也下起了细细的雪珠，不是柳絮样在空中飘散的，而是一颗一颗砸在屋顶上，拍在窗纸上，那声音是爽脆的，比雨声多了点振奋。用古大巴的话来说：“像是小颗的雹子”。

    枫陵镇是个夹在周边几处大城之间的小镇，往来大城中的人们若没能在关城门前赶进去，总是要在这镇上住一宿。所以，这里自然比一般的乡间小镇多了几分热闹，即便到了掌灯时分，街上的买卖也不打烊，要继续开到戌时。已是小年，街上的行人愈加少了起来，却还依旧有匆匆赶路，想要在年前到家的辛苦旅人。

    官家立起来的灯柱上，一串串红灯笼球预告着节日的来临，古家兄妹的面摊边正好有那么一支灯柱，临时扯起的白帆布棚抵挡着雪珠，红彤彤的灯光穿透了布料，把底下的人脸也映得喜气盎然。

    这一年的小年夜，新的外乡人的到来，终于转移了大家对桑家豆腐坊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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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旅雁乍至忽如归

    冬夜里，不时有人打面摊前经过，要上一碗的牛肉牛杂汤，站着喝下去，滚热而腥膻的味道仿佛很容易驱散寒冷，与路人交谈几句，再赶去别的店铺采买年节的用品。他们都听闻豆腐坊有两个小女娃娃生得极好，于是不论远近，也不管是顺道还是特意绕了远路，既然出来了就要来看看。不懂品赏的，只能模样猥琐地啧啧嘴，意犹未尽地点头说：“确实。”会品的人，就能细细分出两个女孩的区别来。

    本乡本土大起来的是桑晴晴，人亦如其名，明媚娇艳，如牡丹，似芍药，若要找乡人见过的通俗花来比，大约就是乡间路边的红蔷薇了，也不管如何风吹日晒，她依旧开得热热闹闹。古小红是外来客，这个名字叫在口中总让人觉得不确定：“小红”可以是屠户的女儿，可以是布商的女儿，可以是渔家的女儿，唯独不像是这个女孩的名字，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就叫了这么一个平凡的名字呢？要找乡人认得的花来比，她也许是女子别在襟口的一支白兰花，离了枝，依旧安静地香着。

    这时，古家的面摊上来了一大一小两位客人　。一名三十余岁的壮年男子，领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男子在着寒天里还剃着精光的脑瓢，脑门发亮，顶上整齐的几排戒疤，显然是个和尚，只是他并未穿僧衣，只套了件辨不出颜色的寻常布衣。雪珠打在他的头上也是声声脆响，他却只是不在意的胡乱抹了一把。他身后的小男孩倒是穿了件偏大的灰袍僧衣，只是脑袋上青虚虚地已经留起了短发茬，像只被修剪过的猪鬃毛刷，发黄的小脸上拖着一道清鼻涕，还未走近面摊，两只眼珠已经定定地望住香气四溢的汤锅不会转动了。

    虽然这一对游方僧样师徒也颇是奇怪，但毕竟不会如古家兄妹当初登场时的轰动。

    大和尚低头看看傻傻流着口水不自知，早已迈不开步的小和尚，叹口气，过来在摊位上找了条板凳坐下，小和尚立刻欢快地奔过去爬上板凳。

    “这位老弟，来两碗面，多加汤，多加肉！”他把灰布包袱放在桌上，掸着衣衫上的雪珠，也替小和尚抹了抹顶了一层细密雪珠的刺猬头，冲古大巴大声道。外乡口音，但声音中气十足，实在不像是走了远路的人。

    在砖灶边缩着取暖的古小红与桑晴晴对视一眼，都显出古怪的笑容。“大和尚师父也吃肉？”她们齐声说。只有古大巴丝毫不为所动地，揪下一大团和好的面拉了起来，三下两下，成了细丝，麻利地扔进滚沸的锅里。

    “洒家已经还俗，有什么吃不得的？”他用力地吸吸鼻子：“老弟的清汤牛肉面味道很正宗啊！”他显出识货懂行的样子来，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

    这条街上的吃食点心多是豆沙包子菜肉馄饨之类寻常的江南清淡风味，就连面条也不过是阳春面浇些雪菜炒肉丝就算完了。独古家的生意有些别致，就地用砖石起的灶台有两个眼，一边煨着牛肉和牛杂，另一边下面，古大巴的杉木板子钉成的案板上，除了活好的湿面团还有瓶瓶罐罐的香料。面条劲不劲道，全看和面的手艺。镇上虽也有面馆，怎奈伙计的膀子比起古大巴的整像个麻杆，细胳膊细腿的没有力气，怎么和的出够劲道的面呢？因此，拉面一绝的古家面摊也就在这镇上稳稳的立足了下来。

    “大和尚师父和小和尚师父从哪里来？”桑晴晴试探着问。

    大和尚狡黠地笑：“打来处来。”他左手边等着吃面的小和尚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似乎怕被拆穿谎话似的。

    谁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做了出家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不老老实实说话。自称还俗了的江和尚依旧有这臭毛病。此后，他应对一切好事打探者，一律都是这句话――“打来处来”，好像是在同你打机锋，实际上也许根本就是难以启齿。他也不提法号，自称姓江，于是大家便喊他江和尚。至于那小和尚，又说不出姓什么？江和尚唤他“无心”，也不知道是法号还是本名，大家也就“无心”地叫开了。

    江和尚师徒俩狼吞虎咽，路边的野食成了他们口中的珍馔。吸溜完面条，把面汤一并灌下，满足地大叹一声打个饱嗝，用袖口抹着嘴唇，站起来打听：“最近这条街上有店面出租么？”有意思得紧，还俗的和尚不仅爱吃肉，还想做生意。

    古大巴摇头。怕他表意不清，古小红赶紧补充：“我哥不大关心这个。我听说西边那家点心店的老板要去城里投亲，想把店盘出去。”

    江和尚点点头，道过谢，放下面钱向西去了。走出几步，又跑回来问古小红：“小妹妹，酒馆怎么走？”

    “这和尚，有趣得紧呀？”小红和晴晴收了碗筷抹了桌子，继续蹲在灶台边靠着古大巴的腿烤火闲话起来。

    几天后，江和尚放了一通鞭炮：“扬威武馆”的招牌便在原先的点心店里挂了出来。忙完了豆腐坊生意的两个女孩子随着镇民们一起去看过热闹，馆里场地很是有限，架子上的兵器也以棍棒为主，刀剑这种真家伙难觅踪影。估摸着宽松些能站上十几二十个人，若再多，便要叫人担心挥刀动棒起来误碰上无辜。好在本地民居特色，附带一个天井，天井里打下一排梅花桩，略略弥补了场地紧张的遗憾。

    “敝人初至贵宝地，请众位多多包涵。本馆新开，所有乡亲入馆均可白上一堂课，童叟无欺，包教包会。”有识字的人张口念门口立起的一块木牌。

    用当地的俚语讲，那叫：“新箍的马桶三日香”，武馆开张头一天客如云来，大凡镇上的男人们或自愿或被婆娘撺掇的都来了，反正是免费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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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僧行九衢不得意

    每个人进武馆的门前先要在木牌边立一立，确认一下似的，也不管是不是真认识字。大步流星或者踟踟蹰蹰地进去，撞上江和尚一脸生意人自来熟的笑：“哟，这位老弟，这位大哥，前来捧场，欢迎之至啊。放心放心，门口白纸黑字，写了不收学费，一定不收，如果收学费？收了您砸我招牌！您要学点什么？让我推荐？那我推荐一套齐眉棍法，武器要求不高，入门简单，但奥妙无穷，学会后舞个虎虎生风，泼水不进，强身健体不说，就这身板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妇的还不得都拿眼神追着你……”

    来者被江和尚一通话说得热血沸腾，接过无心捧过来的棍子，拄着棍子望着江和尚在那头自行先耍了起来。接着江和尚用半个时辰打磨学员们的第一招第一式，果然是包教包会，大家各自满意收工。学员放下棍子待要出门，江和尚笑眯眯地往门口一站。

    “敝馆开张酬宾是说话算数的，学费坚决不收，但我们是小本经营，器材在使用中大有损耗，还望各位大哥各位老弟体贴。”

    江和尚胖大的腰身堵了武馆大门的三分之二，眼望着就令人生出“推之不倒、扳之不去”的畏惧，学员们自知强不过，乖乖地往帐台上摆下几个铜板。小弟子无心则立在门边，过来摆一个，出去一个，他高声道一句：“多谢捧场！”

    “多谢捧场”有什么用，能值回铜钱么？众人心下嘀咕着，觉得受了欺诈，怏怏地归家去了。而江和尚忙碌了整整一天天，棍法耍了也不下五十趟了，累得浑身如同蒸笼一般冒热气，收入不满一吊钱，他也觉得委屈。

    于是第二日，再也无人上门了，江和尚也再不用耍得浑身臭汗了。新开的武馆，竟还不如新打的马桶香头绵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和尚心中也很是烦闷，便每每在面摊打烊后去桑家找古大巴喝酒。摇晃着比拳头大不了几号的陶罐小酒坛，卜棱着脑袋江和尚只是长叹：“古老弟啊！我看这整个枫陵镇，也就你和我还能称作是英雄……”

    古大巴手头正剁着牛肉的里刀重重砍在案板上，不知道是乐的还是气的，也不开口回应。江和尚又自顾说下去：“你看这里的男人一个个弱不禁风跟麻杆似的，一捏就折的胳膊腿，我痛心啊我痛心……”好像他真的悲天悯人，立志要为这些可怜的南方人脱胎换骨，强健身体。

    江和尚拍着桌子发了一通疯，把桌子上砌成小堆的酒坛拎起一个，抛向古大巴：“古老弟，一起喝，酒能消愁哇……”

    古大巴原本已经摇了头，但见江和尚乐颠颠地架起腿哼起了小曲，也不觉扒开酒坛的封口灌了几口。

    “大哥，你不是不喜欢喝黄酒的吗？”古小红似乎要去接古大巴手里的小坛，见古大巴不给也就罢手了：“也是，在这里能找到什么烈酒呢？”

    她不再阻拦。稚嫩的脸上，掠过一瞬的沧桑。她坐下来，把玩起江和尚扔在一边的空酒坛来，双手捧着，凑近鼻尖细细地一嗅，淡淡地不屑起来：“一年陈的花雕，兑了一半水。”她喃喃道。

    十日后，门可罗雀的扬威武馆帐台上沿，扒上了一双雪嫩的小手来。

    无心在帐台后踮脚看清了来人，皱眉道：“你来干什么？”

    古小红扒在帐台上的一双手，连小和尚都知道是美的。白得没有一颗黑痣，嫩得掐一把就沁出水来，手背的第一个关节处，陷下去十个浅浅的窝，手指与手掌的长度比列合宜，指甲盖尖尖瘦瘦的，笼着十瓣三月桃花。这双手，简直是从桑晴晴的模具里倒出来的，是豆腐做的。青布袖管里露出的一截手腕子，让小和尚想起夏日里清甜的脆藕。不由地：“咕嘟”咽了咽口水。

    “你，你到底来干什么？”令无心扭捏的不是古小红的这双手，而是对她来意的揣测。可谁让他先对着这双手发了通傻，弄得自己羞臊起来，才作出严厉的神色来掩饰。

    “我师父……最近不也常常请你哥哥喝酒吗？”无心脑子里，刹那转了好几个弯子，自忖古小红是来收这几日来江和尚在古家面摊上赊下的饭帐，急忙先堵在前面。

    古小红愣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失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来，举过头顶，在无心的眼前一扬，得意地说道：“我可是来上课的，是你的主顾。”

    小无心见了铜钱，眉头拧出的小川字立刻平了，忙不迭的涎着脸伸着手来接小红手里的钱。未及碰到，打横里突然掠过另一只小手，将铜钱截了过去，虎口处一颗鲜艳欲滴的红痣。

    “来就来呗，拿钱多生分？”桑晴晴的口气轻飘飘，倒像她才是这家武馆的老板。

    无心眼见就要到手的钱又没了，顿时不乐意了：“两位小姐姐，虽说咱江湖人不讲究吃穿，但毕竟不是神仙，光喝风也能过活。我跟师傅要吃饭，还要交房租呢……”

    桑晴晴正依着帐台抛着手里的铜钱玩，听见无心这话立即瞪圆眼。小红的眉目是细淡的，就好像瓷器上浅浅柔柔的描；晴晴则是明朗的，浓黑的眉乌溜的眼鲜红的嘴。她站直了身子一把收起了铜钱，昂起头道：“你这是要谈钱？谈吃喝么？既然你都好意思这么说，那我不顾忌了。头里两天是你师父请古大哥喝酒，现在连累古大哥喝上酒瘾，反过来请上你师父了。这酒钱，怎么算？”无心耳听着晴晴爆豆样的数落，不禁偷偷缩了缩脖子。“说到吃喝，你们到这里以后也就第一顿面给了钱，更别论那豆腐向来是白吃白拿的。现在不是要算钱么　？那这个把月的饭钱豆腐钱我们便在这里好好结算。”说着她立刻冲去隔壁的布庄，从柜面上抄起算盘来，回头挑衅地看着小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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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垂髫弱柳初志坚

    这下，窝在角落里佯装打瞌睡的江和尚装不下去了，只得坐起来。一手捶着自己的水桶腰，边向门口踱过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尴尬。“这不是小晴和小红么？怎么这中午晌的不陪你哥看着铺子，有空来我这边串门？”

    桑晴晴用眼角瞟过江和尚依然锃亮的光头，放下手里的算盘慢慢走回来。仰起脑袋向着屋外：“串门？要是不来，我们猪油蒙了心的小红岂不是要在这里胡乱散财么。”

    “大和尚…江大师，我要上课，你倒底教不教？”没等江和尚接口，古小红又逼了上来。

    “大和尚，哥哥不好意思同你要账是他脸皮薄，可也没见过乡里乡亲，还赊账半个多月的。”桑晴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江和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跳一跳，脑袋嗡嗡地疼起来，他狠狠用手抹了把光亮的脑门。嗓子口也觉得渐渐发紧，心说这女人果然是老虎啊！才那么点大就这般厉害。一边连声道：“教、教，两位小姑奶奶要学功夫，洒家一定尽心尽力地教――不过……小红啊！你看看。”

    江和尚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条齐眉棍，拄在小红身边：“你瞧你都还没棍子高，怎么耍？再说，你一个女孩子，且不说万一磕到碰到你哥要不乐意，单就混在这么群大老爷们堆里蹭个浑身臭汗，也不是个事嘛。”

    古小红也不看那棍子，只一味望着江和尚，斩钉截铁地说：“我也不一定要学棍子的，只要大师肯指点我些入门的方法就好。”

    江和尚闻言顿时长出一口气：“好，那好办。我就先教你些强身健体的法子。至于本事，打好了根基，学起来自然就容易。”说着他鬼鬼祟祟地将小红拉到墙角：“上次去找你哥喝酒，看到你家后屋那张桌子。还结实吧？”

    “结实啊。”古小红茫然的望着江和尚，细细的眉毛如一轮弯月。　“要在桌子上练？”

    “不，要在桌子下练。”大和尚的声音压的低低的，说不出的神秘。“你每天先钻到桌子下扎两个时辰的马步，如果能坚持满一个月，洒家再来教你其他秘法。”江和尚附在小红耳边道：“若坚持不满，便不用再来了。”

    古小红将信将疑地点头：“可是？马步怎么扎？”

    江和尚嘿嘿笑着直起身，冲着无心一努嘴。待无心屁颠颠跑到身前，令他扎了个标准铁桥马马步：“看仔细了，头顶天。脚抓地。空胸踏气垂直踏肩……你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在桌下练？”古小红还是不解。转头去看桑晴晴，见她也莫名地耸耸肩。

    无心闻言看着两个丫头，笑得煞是邪恶：“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古小红得了指点，一刻也不愿耽搁，当即拽着晴晴说：“你赶紧回去陪我哥看摊子吧！久了我怕哥来找就坏了。”自己则匆匆跑回家去。

    平日里，桑家豆腐坊的生活颇为繁忙充实。兄妹三人一大早便爬起来磨豆浆做豆腐，做得了，小桑卖豆腐，古家兄妹摆面摊。过了早饭点之后生意淡了，两个女孩子收拾打扫家里，抬着木盆到门前的河边洗衣服，更要买柴买菜提前做好中午饭，到了中午饭点了还得去顾豆腐坊和面摊两边的生意。下午晌儿生意清淡没人来吃面买豆腐，可以躲会懒，回家打个小盹，或者揣着几个铜板的小零花在镇上逛着玩，干逛不花钱。但两个姑娘乖巧，体恤兄长辛苦，即便没啥事情，却也大多陪伴在古大巴身边。

    古小红便是钻了下午这段空子，让桑晴晴为她打了掩护，瞒着古大巴偷偷练起功来。

    一钻到桌下，她立马懂了无心那抹笑，简直是幸灾乐祸。小女孩子虽还没多高，那桌子却因为配合着家里两个小姑娘的方便，被古大巴截短了脚，钻到底下去，腰立刻直不起来，身子佝偻着。按照江和尚传的要领扎下马步，桌面离头顶正正好好还有一巴掌宽的距离。看着挺容易，可坚持不到半柱香，她不由地便想站直了让大腿松快一下，一动，天灵盖“梆”一声撞上桌面，给了她严厉警告。“臭无心，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笑……”小红的扁着嘴又扎了下去。

    在桌子下站马步，是确是打基础的速成法，也是折磨人的酷刑，这并不是什么秘术，习武之人都有所耳闻。古小红自然不知道，还曾经有一个武学世家的小公子，因为成天被家里大人逼着在八仙桌下扎马步，最后不堪痛苦而试图自尽的呢。自然，自杀了几回都未遂，那小公子后来便成了武林大家。

    冬天就快要过去了，午后的风刮在身上也不再像腊月里那么刺骨的寒冷。古大巴在面摊上冷眼看着小红和晴晴两个丫头，见她们一前一后的鬼鬼祟祟跑开，一会又只剩晴晴一个装模作样地回来。见她手脚利索，笑容乖甜地腻在身边，心知其中必定有蹊跷。他放下手中的面团，蹲下身来对着晴晴，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想等她坦白。

    桑晴晴沉住气，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回看古大巴，只是乌圆的眼珠子时不时有些心虚地溜开。古大巴摇摇头，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身去桑家屋子里查看。刚走进后堂，耳中便听得“梆”的一声响。

    古小红一手捂头，一手揉着腿，坐在桌子底下探头张望，见古大巴进来，先是一慌，又想自己并没有犯错，只不过悄悄地学功夫，不令他知道而已。于是便镇定了下来。

    “大哥，我不想再吃垃圾。”古小红扎了这许久，雪白的小脸开始热的泛出两颊的粉红来。吃了苦，受了累，想隐瞒却还被看见了丑样子。小红原本还想要极力想绷住，维持着轻松镇定的表情，但她终究是个十岁的小女孩，怎么忍得住。顷刻间，她的脸因为拼命憋气地涨红，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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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轻针钿带舞双姝

    古大巴重重叹了口气，几步赶到了桌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古小红从桌底抱出来。这是第二次看到小红在他跟前哭。难道是这孩子身上又出了什么大事么？可他这几月来一直看护着她，并未有陌生人来镇上啊。想着想着便走了神，原本轻轻拍着古小红的背脊安慰她的手，却落下地重了些。一巴掌下去，小红顿时被捶岔了气，呛到自己的口水连连咳嗽起来，只是抽抽噎噎地，透过迷蒙的泪眼观望着古大巴。

    “你要学功夫，这样练不对，腿会练坏。”古大巴卷着舌头开口，这个当口，不容得他保持缄默。难道要忍下去，眼见着水葱样灵秀的小女孩依着江和尚横练下去？用不了几个月，现在均匀笔直的腿就会纠结变形。再几年，便一点点向江和尚的身材靠拢了。

    “你要学，当告诉我，哥哥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他又复叹口气，伸手去揉揉小红撞疼的脑袋。“往后我教你们，你和小晴每日出镇挑水，我也不放心。”

    枫陵镇不缺水。一条清风河穿镇而过，附近的人家都去河边洗衣。喝的水从井里打，每每不出两条街便有一眼井。虽然水的味道有一点点咸，不挑剔的人便能对付过去了。独桑晴晴的豆腐坊不能将就，她要的井水在镇子西郊，一座土坡边，水质清若无物，甘甜爽洌，做出的豆腐才干净香甜，尤其嫩滑。从前桑老头身子尚好的时候，租了邻家农户的牛来半夜赶车去取水。自古家兄妹住到桑家豆腐坊的那天起，每天早市后，古大巴独力将水缸和木桶搬上他那辆古怪却结实的平板车，两个女孩子也爬上去，由雪虎拉着往西郊去。到了井边，女孩子扛着比她们身子还长的扁担，合力抬着一桶水，一步一步蹭向车边，灌入大缸，注满一缸后，复又跳上马车，喝着雪虎稳稳地跑回去，到了家里，缸里的水也不会洒出一点儿。可惜那眼甜井所在已属偏僻，周围尽是树林没有几户住家。虽说江南鲜少听说林中会有虎狼，但临着附近几个大城，来往人杂。也常听说有人牙子抓了好人家的子女去卖。古大巴要照顾生意腾不开手，见每日她们去取水总是心中牵挂，担心不已。心想若她们能学点防身的小拳脚，遇到歹人时不望她们克敌制胜，只盼能逃脱生天。

    小孩子心性喜欢热闹，既然古小红要练功，桑晴晴也就陪着练，有个伴也不会那么枯燥。古大巴给她们订了计划：还是上午出发，却不再坐在车尾上甩着腿嬉闹，而是踮着脚尖跟在马车后头跑到西郊。左右能有十里吧？到得井边，打一桶清甜的井水润润喉，擦擦脸。稍稍喘过乏来就往缸里提水。为了要练臂力，不再两人抬水，而是改了由一个人提，轮流提。待得缸满了，便如来时一样随马车跑回去。

    起初，两个女孩子跑得停停歇歇，追不上雪虎，时常抱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干喘粗气。日复一日地坚持跑下来，眼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开始抽枝发芽，一路渐渐的鸟语花香。已是春天了。小红和晴晴此刻已是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分出口气来闲聊。

    “垃圾是什么味道？”桑晴晴的发丝在跑动中飞舞。那一天，古小红在哭出来以前说的话，她尾随着古大巴回来，躲在门边隐隐地听到了。放在心里久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一定都是坏东西，甚至有大户人家后院泼出来的参茶渣滓。”连续的奔跑也并没有让古小红瓷白的的脸上现出红晕。今天的天气那么好，林中的野花那么香，她并不想生闷气。多跑动跑动，心胸都会豁然开朗。

    “那么，能吃饱么？”桑晴晴小心的试探了一句，偷偷拿眼角瞟着小红的脸色。想着如果勾起了小红的伤心，她就立即转移话题不再问了。虽然，是真的很好奇。

    “只要不挑，十天里总有五天可以吃半饱的。只要不想着这是别人扔掉的残羹剩饭，只要不去看与自己同食的是街边的野狗，就能吃得下去……”古小红的眼睛已望向别处。

    时值暮春，郊野四下一片葱茏，软软的风拂在脸上，挟着一股桑树叶子的清新。这小道附近不多的几户农人俱是蚕户，所以周遭遍植桑树。桑蚕肥白可爱，还会结出或雪白或金黄的茧子来。两个女孩到底年岁尚小，玩心尚重。见了这等爱物，忍不住问养蚕人家讨了几条白蚕，养在小竹匾里。每日的功课也就多了摘采桑叶。初时她们还老老实实站在树亲手去采，可一则小孩身矮，够不到高枝嫩叶，二则片片摘取实在耗时费力，耽误看顾生意。到得后来，桑晴晴只需扬扬手中马鞭，卷住前方高处枝条茂盛的桑枝，再那么一扯…一蓬桑叶就漫天飘洒下来。虽然大多落在地上掩在泥里，但总会有那么一些落在前面的车板上。一路跑着，再卷，再扯。只见绿色的蝴蝶不停在风中飞舞，堕地。

    骄傲的雪虎是一匹灵畜。与那些鞭着不走打着倒退，或者一鞭一蹭的俗物自不可同日而语。它很明白两个女孩子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呼哨。因此，古大巴交到桑晴晴手中的鞭子对于雪虎根本就是个摆设。于是她便拎着它东甩西荡，进而东抽西打，见路边横生的枝蔓伸向路上。虽然雪虎绕开了，依旧是长鞭一送，卷到一边。若有石块硌在窄窄的小路上，眼见着车轮碾过去必会颠簸起来，长鞭再卷，将石块抽到路边去。一来二去，到将鞭子耍得烂熟。

    古小红也不闲着，数月下来每日二十里的跑步已是小菜一碟。嫌跑着气闷，便用自己攒下的碎布头缝了个小袋，塞满河边拣的卵石系在腰上。逢见大胆的雀鸟，人马跑进了还在枝头跳跃，她玩心一起，便从布袋里挖出一颗石子来投将过去。起先十投九空，渐渐也有两三回能擦下几片雀羽来。只是卵石太重也大小各异，后来便弃之不用了。她将石头改为铁钉，摸起来顺手，又比石子轻便，用力投出去也隐隐有破空风声。她时常一边跑着，投出铁钉，若有射中的鸟雀掉下树来，便跑去拾起来，甩上车板，回家置办了给古大巴下酒。自从桑晴晴开始用马鞭摇桑叶，古小红不甘示弱，拈了小铁钉，专射桑叶幼细的叶梗，自然比射麻雀又难上许多，由此空飞出去的小铁钉也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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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陇上锦衣逐暮春

    桑晴晴对于古家兄妹的过去充满好奇。初相识的时候不敢问，生怕触了他们的逆鳞，万一他们一走了之，不就又独剩下自己一个了么？如今看来，他们对过去虽然讳莫如深，可并不是绝对的禁忌。不说，并不是不能说，只是太痛，谁都不会没事去挖自己的疮疤。她小心地问出她的下一个问题：“吃这个，生病了怎么办？”

    古小红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桑晴晴吃惊不小，以为这一句已经触到了小红的旧创，惹得她生气或者伤心，正思忖着要怎么小心地把这篇揭过去。却见她的眼神越过前面雪虎的背，聚焦在了更前方。桑晴晴随着小红的眼神望去，才发现雪虎早已停下。前面百多步开外的地方，满满当当的车马，将这丈把宽的小道堵了个结结实实。

    古小红拍拍雪虎，将它带去一旁吃草。回头对桑晴晴轻轻道：“好多人，我们去看看？”

    “好啊！说不定是北边来的商队，有新鲜玩意呢！”桑晴晴松了口气，欣然应道。

    乡间小路不比官道，难得有如此庞大的车马经过，小孩子家最爱热闹，登时拉拉扯扯的躲到一边的桑林里，一边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偷窥。

    临得近了，才发觉这支队伍比从前见过的商队都还要庞大，五辆华丽的马车一溜停在路中央，车边各有一些家丁丫鬟打扮的下人簇拥着。似乎是走在最前的那部马车出了毛病，正有三五个年轻力壮的家人围着车轮，又敲又打，又推又抬。

    “哎，看着不像是商队，倒像是搬家。”桑晴晴拿肩撞了撞身边的小红：“镇北香椿街的那套园子卖了，听说是个京里的大官买了。”说着拿小手偷偷指向刚从最大的一部车里迈下来的青袍老者，示意小红看他。那老者虽然穿着青衣，但衣料缀满了闪着珠光的蝙蝠暗纹，猜也是极其华贵的。

    “难道就是他？可既然在京里做大官，又来枫陵镇做什么？”古小红边悄声回答，边拿肩膀蹭了回去。

    “自然是太老了，做不动了官了咯。嘻嘻，你看，老长的白胡子。”桑晴晴与古小红都认定眼前这名青袍老者便是那做不动大官的老头了。桑晴晴只是不解：“不明白这些大官怎么想的，京里不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么？偏要跑到乡下来享福。”

    两个女孩偷看嬉闹了一阵，便觉得无味了。这群人都是那么严肃，从那老者到仆妇家丁无不木着脸。亦或者，是阴着，板着，沉着？这许多人竟没有闲聊打混的，队伍安安静静，只有骡马嘶鸣踏地和敲打车轮的声音。这热闹，一点都不热闹。

    她们摸回雪虎停驻的地方，打算圈马绕路回去。今天已经耽搁回家了，怕古大巴惦记。

    没想到，雪虎还在老地方攸闲甩着尾巴，它身边却多了一个瘦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青色粗布长袍，青巾束发，手里捏着着一柄竹骨折扇，一摇三晃踱着，风度潇洒也恍如一杆翠竹。

    “没料到这僻野乡间的景致也别有风味嘛。”他口中自言自语，脚步转向不远处的小河，深吸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拉足架子，摇头晃脑地吟诵起诗文来：“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

    顷刻，他驻了足，吸了吸鼻子，又缓缓低头确认了下，清俊的小脸登时抽搐起来，扇子也差点脱手坠地。

    “这是谁家的马？”少年一步跳开，手舞足蹈地蹦着，嘴咧成了瓢。只见他小心翘起一条腿，鞋尖已污了一团屎黄色。他连问了三次，古小红和桑晴晴才姗姗来迟。

    桑晴晴偷偷给那少年相了相面，再看看周身的行头，双手不觉就往腰上一放，挺起腰板。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秀，好一张白净的面皮，衣着却朴素得紧。虽然也是青色的袍子，可料子明摆着是粗布。看他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执了柄折扇，想必是刚才那个青袍老者家里的下人，顶多不过是个书童罢了。

    “是我们的马，你嚷什么？”桑晴晴气势夺人，一步踏了出来。

    “你们的马，怎么在路中间就大解？”少年踮着那只脚尖，开始东张西望地找着什么。见了这样的两个女孩子，他起先的一腔愤懑先化去了一半。

    “救……大姐？你说什么呢？”古小红皱皱眉头，心想这少年怎么前言不搭后语，两弯秀眉拧起条小小的波纹。

    “算了算了，无知的乡下丫头。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少年轻声说道。只是这轻声，却轻到恰好能让两个女孩子听见。眼见找到了想要的，他急忙跳进了桑林。原来是踩中了道路中央的一堆不知来历的米田共，脏了鞋子，正要往树身上蹭鞋呢。

    “你凭什么说是我们家雪虎拉的？不辨清楚就先红口白牙地骂人。”她们虽然听不懂后面的“子曰”，前面的　“无知的乡下丫头”可是明明白白的损人。

    “那摊东西就在路中，你们的马又站在边上，不是它，难道还是我么？”少年理直气状，蹭得更用力了。

    “我们家雪虎很乖，平时都在路边拉屎，绝对不会在路中央拉的。”古小红还是耐着性子，平心静气地解释。

    少年听了嗤道：“难为你们生得干干净净，可没教养的野丫头就是野丫头，能**出什么有风度的乡下马来？”

    少年兀自一边蹭着鞋底，一边扯下几蓬青草来擦拭鞋尖。没料想一旁两个女孩子的脸色都变了。古小红的脸惨白，桑晴晴的脸通红。自幼失怙是她们童年世界里埋的最深刻的痛，却被这个不讲理的小书生以最轻蔑的方式提醒。

    古小红探手进布袋，拈出一枚铁钉：“嗖”一声投了出去，正中少年的裤脚，铁钉嵌入树身一寸有余，恰好将他的脚固定在了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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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郊桑盛怒笞青竹

    少年轻哼一声，并不在意，俯身正要拔去铁钉，古小红又投出了另外几枚小铁钉，两支命中了他垂下来的衣袖，一支擦着肩膀穿过衣料，将他的行动固定住，维持了尴尬的弯腰姿势，手探在半路，摸不到脚，什么也抓不住。虽然没有伤及身体，可是他全身的衣服分别被小铁钉钉住，他的身体只能在衣服里略微扭动一下，却无法把自己从这种禁锢里解救出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野丫头，泼妇！”

    她们怒气一再被激发起来。桑晴晴的鞭子刷的打断他的声音。

    “今天的麻雀真是大啊！扎不死，还叫得特别难听。”她奋力挥鞭，将隐忍在心头的委屈尽数发泄。小女孩的力量本不会有多大，却已够将少年的罩在外面的青袍后背抽成流苏。少年兀自骂不绝口。

    “停一下。”古小红忽然拦住了桑晴晴挥鞭的手，趴在她肩头悄悄附在耳边说：“你看他的破衣服里头。”

    少年被抽的稀烂的青袍破缝间，隐隐泛出雪白的珠光来，走进几步，瞧得更分明了，那里面衬的，确是上好的熟丝。绢衣又轻又薄，套了好几层，面上几层亦被鞭子抽破，翻出层层叠叠的口子来，像是嘲笑她们的眼睛。

    桑晴晴顷刻又有新发现，对古小红耳语：“看他那只鞋子……”

    那双鞋虽然有一只被污迹渍满了，可还有一只呢？鞋帮上贴的是清清楚楚的缎子，缎子啊！

    她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面上看出些不安。“我们…不会闯下了什么大祸了吧？”她们踟蹰着，到底要不要过去把那少年从树上解下来。

    一声带着官话口音的呼唤登时把她们的三魂七魄吓掉了一半：“小小少爷？小小少爷？车能走了，老爷叫您回去呢！小……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同样身穿青衣的家丁急忙撞进桑林，目瞪口呆地发现他口中的的小小少爷正以一个尴尬的姿式被钉在树上，背上的衣服支离破碎，也不晓得有没有受伤。他受到的惊吓显然不比两个丫头小。

    桑晴晴当机立断，打了声呼哨，示意雪虎自行拉车回去，继而使劲拽着古小红跑进了桑林深处。

    古大巴平时训练她们的逃生技术，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处。在林中三钻两拐就不见了踪影。那家丁吃惊不小，才缓过神来要叫帮手抓人，已然来不及了。他只得急忙从树上放下小小少爷，小心搀扶着出了林子。

    待回到豆腐坊前，雪虎早已回来。古大巴心不在焉地把面团在案板上摔打着，眼睛频频望着街口。看来，是见两个孩子还没回来，心中焦急。小红和晴晴远远看见，相视吐了吐舌头，快步跑回摊前。古小红从小布袋里掏出几片桑叶来，以“路上采桑叶又多玩了会儿”搪塞了过去，古大巴见状也没有追问。

    本以为官老爷的车马会打清风桥上过来，害得两个女孩好一阵紧张。不过她们很快发现，那支车队走的是镇上的另一条宽阔的大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隔壁的馄饨店老板还笑眯眯地问：“哟，今天这么热闹的事情，小晴小红怎么不去看呀？”

    “许大叔，今天来的是什么人？”她们掖起战战兢兢心事，堆起一脸无邪的笑容打探起来。

    “哈，这事问我可就问着了，我妻舅他小姨的二姑丈就是香椿街三百园的老管事，听说啊！这位今天进镇的大人姓关，原先在京里做的是……是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是什么官，很大么？比……县太爷还大么？”她们小心翼翼地问道。

    “嗨，孩子话了吧！”许老板不由得意的摸摸小胡子，能让他这么虚荣一把的机会还真不多。看着两个别致的女娃儿圆睁着眼等他回答，他乐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县太爷，那也只管我们这一州一县，御史中丞，听说是连皇上都能参，都能管的。你们说，大不大呀　？”

    其实这个许老板的见识也不过半瓶子醋晃荡，他只道御史中丞连皇上都能管便是天下顶顶大的官了。谁道御史中丞只是个官秩四品的言官，在京里根本稀松平常，一无权二无势薄的言官，只是言官的职责便是肃清言路，所以才可以弹劾一品大员甚至皇上。但在枫陵镇这样的小地方，曾经的四品京官也足以震动地方了。

    袭击前御史中丞关大人的曾孙子，把他钉在树上不算，还把人后背的衣服抽成麻花，这该怎么定罪？会不会被官老爷捉去坐牢？古小红与桑晴晴缩在灶台后略略合计，桑晴晴便捂起了肚子，咬紧了嘴唇，一脸痛苦的哼哼起来。古小红佯作紧张：“哎呀，小晴你怎么了？”

    “中午吃了半块馊豆腐，现在肚子好不舒服，哎哟……”桑晴晴揉起了肚子，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向古大巴告假，忽然一阵香风袭来，激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哟，小晴怎么啦？哪不舒服啊！”挟着香风的身影袅娜而来，一名妖娆女子身着粉色襦裙，一手挥着小花手绢，一手提着一个多层食盒到了面摊前。

    远观还赏心悦目，近了细看便觉有些不妥。只见她刷着雪白的脸，抹着鲜红的嘴，一步三摇腰肢款摆，领口微散露着里头水红色的抹胸。女子已经有些年纪，盘着个要堕不堕的发髻，脸上看来是花信之年，可那身粉色襦裙却是及笄少艾的烂漫。她就是枫陵镇上出了名的寡妇，体格风骚的“醉枫乡”小酒馆老板娘曲丽燕，夫家姓刘。

    曲丽燕今年二十有五，已当了十来年的寡妇，据她自己说是未曾生育，身材倒确是比一般少妇玲珑些个。因本就不是良人，丧夫之后夫家也就不再管她，由着她独自在这镇上开了好几年的小酒馆。平日去远郊或邻县的酒窖进酒，总能东家借驴西家拐骡的，买她帐的人还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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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自古嫦娥爱少年

    却说那曲丽燕，真个有手段。那包子店李二、馄饨店许老板、还有隔条街的张屠户等等，即使成了家，依旧暗暗地做了她的裙下之臣，小酒馆也隔三岔五的早早打烊。只是自去年秋天，古家兄妹到了枫陵镇，曲丽燕就不需东奔西跑地借脚力了。古大巴的灰马板车成了她的御用货车。每回来借，她照例提前携一食盒的糕点，巧笑倩兮地来与古大巴商量，几时要用，几时归还，挥着手绢与古大巴挨挨擦擦。古大巴一张古铜色的脸泛出红来，透着紫樘色，任是曲丽燕提什么他都满口答应下来，生怕一有忤逆她便更要与他蘑菇。

    这时曲丽燕见桑晴晴捂着肚子弯了腰，便大惊小怪地嚷起来：“小晴莫不是吃坏了肚子，那还了得。小红，赶紧扶她进屋歇着，这里我来照应就行了。”她巴不得立刻把两个女孩子支走，好放开手段，来收服这个木头。

    两个女孩子头一回觉得曲丽燕刻意捏尖拿细的嗓音是如此悦耳，如纶佛音一般，拽着扯着跌跌撞撞仓皇逃走，一时竟都忘记了倒底是谁装病谁搀扶了。

    冲进房里，桑晴晴往床上一倒，拿被子蒙头盖着，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小红，你说我们这么躲着有用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同在一镇上，早晚会被抓到的。关家肯定不会轻饶我们，你也看到那白胡子老头的脸有多沉了……闹不好还会连累古大哥。”接着就是一家兄妹三人被收监入狱，成天吃馊掉的牢饭，天凉了无人送被子，弄不好便一个一个无声无息地死在牢里。想着想着，桑晴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能躲一天是一天吧……”古小红从外间豆腐坊的柜台后悄悄地向外张望，却见古大巴的面摊上，又多了个人。

    “瞧你这一头汗的……”曲丽燕捏了手绢要为古大巴擦汗，古大巴急忙借着舀汤弯腰身闪开，就这电光火石一霎，江和尚的胖大身躯就卡了进来，香喷喷的手绢也正落到那油光水亮的脸上。

    “燕燕，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呐？又来借马车呀？”江和尚涎着脸用手捏起手绢一角凑在鼻尖嗅着。

    曲丽燕见江和尚挤了进来，悻悻地翻了个白眼，把手绢重重一甩，从江和尚手里抽出来，爱答不理道：“可不是。”

    “还是三天后？下午晌儿？我提前去你店里候着。”江和尚对曲丽燕的漫不经心习以为常，满面堆笑得凑上来：“燕燕，你可好久不来我那店了，前日刚进了新造的石榴红胭脂，调了东海珍珠粉的水粉，不来瞧瞧？”

    听江和尚说得热闹，好像他是老板。想几个月前，江和尚来到枫陵镇，盘下间店面开了“扬威武馆”，怎奈江南民风驯良，不尚武，他英雄无用武之地，武馆门可罗雀。江和尚与无心师徒俩一度走到了交不出店租，几近被房东扫地出门。还是古大巴仗义，为他垫付了一个月的租，师徒俩在面摊上欠的饭帐也抹去不提了。江和尚感激涕零，为了报答，也为了好接着在古大巴的面摊上白吃白喝，就把小弟子无心派来豆腐坊做苦力。天不亮就起来，替了灰马雪虎拉磨，拉到天亮。吃了早点，又跑去郊外拾柴，回来接着吃中饭，下午是无心自己关起门来练功的时段，练到天擦黑拍拍手到豆腐坊吃饭。总而言之，这师徒俩不交饭钱就堂而皇之地搭伙在豆腐坊了。

    光解决了吃饭问题还是不成，还有店租呐，每月三两银子呐！有人见江和尚武馆无利市，建议他索性退了租，到街头打把式卖艺。怎奈江和尚是个有追求的人，意志坚定地要将尚武精神发扬光大，扬威武馆不能倒！武馆不关，店租从何来？他自有办法。

    武馆后进本是睡房，江和尚带着无心掀了床板，将兵器架子挪到了后面，白天这里便是训练场地，夜里师徒俩打地铺睡。前进再租出去给人开了个胭脂水粉铺子。要怪就怪女人的钱太好赚，胭脂水粉铺子着实赚钱。江和尚这个二房东也就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要价每月四两银子。如此，他们师徒吃饭不用花钱，每月还有一两银子入账，平日里江和尚还能倚着门口瞅瞅进来出去买零碎的大姑娘小媳妇。至于这一两银子的盈余，有一多半扔在曲丽燕的小酒馆里头了。

    江和尚一到枫陵镇，就对风骚娇媚的曲丽燕神魂颠倒。怎奈自古嫦娥爱少年，曲丽燕倾心古大巴。江和尚却毫不气馁，越挫越勇。古大巴能借她马车运酒，他江和尚也能出力啊！于是自告奋勇，陪同曲丽燕进货，充当起保镖和搬运工来。

    “燕燕，我说你这手绢真是好看啊！”江和尚假意夸赞刘寡妇的手绢，手却摸过去捏曲丽燕的小手。

    曲丽燕翻了脸，不客气地啐了他一口：“我说，自打年前你来了，我这酒馆里就老丢酒坛子，是不是你们师徒俩偷去卖给收破烂的了？”

    “哎哟天地良心，我只会往你那酒馆里送东西，怎么会顺东西呢？无心是我的徒弟，他什么品行我还不知道么？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来的。”江和尚饱受打击，忍辱负重，继续扯着笑脸。

    这个时候，豆腐坊里心事重重蒙被装死的桑晴晴，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自床板上跳起来，气势汹汹地跑进灶间一拍门板：“这下可给我逮住了，我说在那么会有那么大的老鼠呢！”

    无心正蹲在厨房地上，捧着一碟冷去的烩豆腐。闻言将头略略抬起来，见是桑晴晴又复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既然偷吃被发现，就不是偷了，光明正大地吃就是。这正在长身体又日日扎猛子苦练功的小无心，时时感觉肚内饥火如烧，即使豆腐坊日常的菜色单调乏味，好歹能果腹啊。

    桑晴晴眼珠一转，过去一把端开碟子，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你要吃也行啊！先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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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幼学已有清谈意

    自从江和尚与无心师徒搭伙在豆腐坊，桑晴晴就疑心家里进了一窝老鼠。证据便是厨房里转眼就少转眼再少的菜，且随着老鼠的不断繁殖，偷吃得越来越多。她去药铺抓了一小撮砒霜，下在糕点里摆在墙角，结果一只老鼠也没药死，闹得倒愈发凶了。时常半夜三更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动。今日偏巧在家，撞了个正着，哪是什么大老鼠，分明是饿得像老鼠的无心。

    桑晴晴把碟子在无心面前晃着：“如何，你依不依？”

    古小红闻听桑晴晴的话声，也进了厨房：“慢着，你也不试试他的本事，别拖去顶不了缸，反坏了事。”

    这话倒把无心激了起来，小胸脯一挺：“能有什么事情比天天练武还吃不饱更严重？放心交给我。”说罢抢过碟子兀自吃起来。

    翌日，两个女孩提心吊胆地随着灰马雪虎跑出镇子挑水，不同的是，这次的队伍里，多了个短发披肩扎成一把的小男孩。比起刚来时的面黄肌肉，他可白胖了不少。

    狭窄的乡间小道，只容一部马车通行，路边开满了曲丽燕的嘴唇那样红的野杜鹃花，往日里，女孩们都会停下来摘一点，浸在水里，图的是好玩好看。今日全没了心思，只是一路小心张望。

    按照两个女孩子的心思，做过大官的关老头得知曾孙子被人欺负了，必不能善罢甘休，定会来寻她们的晦气。因此今日这条通往郊野甜水井的路，可谓步步惊心，谁也料不到跑到什么时候路边桑林里会跳出几名身穿青衣的家丁下人来。她们一面跑一面不放心地往身后踅摸，这小无心的体格虽结实，棍棒耍的也好，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能抵得了几个成年男子的拳脚？不知道逃跑的时候，他能否跟得上她们呢！

    出得镇外，一路无事。风雨来临之前的天，也是平静的。两个女孩子心下扭得越来越紧。桑晴晴终于绷不住心中的慌乱，向天喊了一嗓子：“别躲躲藏藏地吓人，姑奶奶在这里呢！”

    万事莫喊破，喊破就糟糕。桑晴晴一喊，桑林里真走出个人来，平平静静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正是昨日挨了鞭子的青衣少年。他走出来时，小心地跨过了野杜鹃丛，未踩损一丝一毫。手中还是那把折扇，马头离他还有三丈远，便镇定地向她们作了个揖：“两位姑娘请留步……”

    雪虎在少年的跟前停了脚步，三个孩子也不能再往前跑了。两个女孩子立时不安地东张西望起来。

    “两位姑娘在找什么？今日在此的只有在下一人。”少年用折扇朝自己胸口一点点：“小生姓关，名蒙，自仲言。”这下可好，礼节周到，也没用他那骇人的曾祖父的名头来压人。谁能看出少年的镇定实在是佯装的呢？昨日，关老爷子见到他一身狼狈地被搀回来，立时大发雷霆，刚要着人去报官，一转念，又耐住了。一来初到此地，当事事低调，不好被人说是“以权势欺人”；二来小孩子相斗，关蒙只破了衣服，背上也没伤没血的，不好立案。老爷子问明了缘由，气哼哼地训斥关蒙道：“像个关家的男子，自己丢的脸子，自己去找回来。”因此，关蒙今日在此堵路，实出无奈。谁让他人小心大，胸中已颇有清谈气概了。

    “来寻仇的吧？算你小子够英雄，没喊什么不相干的人……少白活了，咱们早点动手，我还等着早点回去吃饭呢。”无心腆着小胸脯打后面上来，稚气的脸上硬做出凶狠的样子来，边说边已开始掳胳膊挽袖子。

    关蒙只见一个比两个女孩更小的男孩走到跟前，虎头虎脑煞是可爱，没料到一开口就是要打要杀，顿时忍俊不禁。但见他神色严厉，不似玩笑，便又是一揖：“这位小兄弟……”

    无心小手一挥，张口便打断了关蒙的话：“少套近乎，谁是你兄弟，别以为叫的亲热了小爷就会留手。”

    关蒙顿感浑身无力，张口结舌。这才是秀才遇到兵哪，人家压根就不跟他讲理。“小兄弟……小……你，你别过来。”他眼见着无心步步逼近，卷起的袖口裸露的结实小臂与他的年岁极不相衬。关小书生绝望无比，只觉得浑身冷飕飕地穿风，再也酸不起来。他只有双眼一闭，一挺胸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义凛然地憋出一声大吼：“你们打人是不对的。”

    这声断吼震慑全场，对面那做好了打架准备的三个孩子呆呆地望住他。关蒙也因为自己居然有如此不讲形象的行为而后悔不迭，顿时泄了气。

    一片寂静后，那三个孩子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笑的浑身抽搐起来。无心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关蒙，蹲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桑晴晴往平板车上一仆，捶着车板狂笑。古小红拼命想忍住笑，就是忍不住，只好用手掩住口闷闷地笑，纤柔的肩膀不断耸动。

    良久，古小红先止住了笑，揉着笑酸了的腮帮子说：“算了，看在他今天有胆量孤身前来的份上，昨天他骂人的事便不计较了。”桑晴晴轻抚着还不断起伏的胸脯点了点头，渐渐的也止住笑声，无心只是个助拳的帮闲，与关蒙本无仇怨，自不会多纠缠。

    关蒙这个呆子却不买账，兀自辩解道：“在下并没有骂人，在下只是说了实话。圣人说：‘不读书，不知礼也……’”

    他一通话绕来绕去地申辩自己说的话没有错，小红和晴晴本身也没有错，错只错在她们没读过书，不懂得圣贤道理。这一篇诡辩推脱了自己的责任，也避免了直接得罪两个女孩子，让她们觉得似乎这个小书生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无心早听地厌了，直接无视他们自顾**进桑林里拾柴。古小红与桑晴晴方才笑得过于猛烈，眼下就没了争辩的力气。但听得关蒙说读书好，桑晴晴便认真道：“既然你说读书知礼才好，我们不读书不讲道理。那不如你先教我们认字，等我们读了书，再来与你讲理，看到时候究竟是谁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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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源水丛花小无猜

    关蒙绕着弯子说了这许久，只为了抬高自己，也平息二女的怒气。如今被桑晴晴一抬杠，骑虎难下，只得允了。想想又不甘心，便讲起条件来：“你们打了我，我教你们识字，此事就这么了结了。那末，你们抽烂了我的衣服，不打算赔么？”

    不提衣服还好，一提衣服，桑晴晴登时又不乐意了：“你好端端地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多少绫罗绸缎不穿，偏偏偷穿了下人的粗布衣服来骗人玩！被打坏了衣服你怨谁！”

    关蒙闻言又摆手又摇头：“我若穿了好衣服你们就不会动手么？两位姑娘何以重衣不重人，先贤有云……”他又开始新一轮的滔滔不绝。

    桑晴晴只觉得有漫天的乌鸦在聒噪，捂了耳朵，第二个跑进桑林。只余下古小红还地望着他一人在那里摇头晃脑，既不捂耳朵，也没跑开，更不插言，那沉静的神情，让他讷讷地闭了嘴。

    古小红走上前去，向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水葱样的指尖让人忍不住有一握的冲动：“我会补衣服的。”

    关蒙转过身，后背青的白的，在春风里像枝头飘摆的树叶――尽是衣料碎片。破损如此的粗布衣服，亏他一个前御史中丞的曾孙子还有脸穿出门，尤其对他这么一个爱面子的人来说。

    挑完水，跑回豆腐坊的路上，桑晴晴看着平板车上被小红叠的整整齐齐的破衣服，心中一阵来气，最后忍不住发起狠来，用皮鞭卷了破衣狠狠甩上树枝杈：“白听了他一通教训，还得给他补衣服，这算什么事？”在桑晴晴看来，这丢人算是丢到家了。

    古小红停下来望着高高再上的枝杈，那枝杈有儿臂粗细，树皮还是嫩青的，不好投出小铁钉折断。她转对无心说：“无心，你会爬树么？”

    无心用鼻子重重出气：“哼”了声，道：“我才不去碰那酸书生的衣服，还不把人恶心死？”

    “不用你碰呀，你上去，轻轻摇下树枝就可以了……”古小红向他微微地笑，一时礼下于人，见无心不为所动，立时把笑容收了，正色道：“你怕吃不上烩豆腐是吧？那以后把那口牛肉面的喜好戒了得了……”

    无心闻言，苦了脸，偷眼看桑晴晴，见她只是撇嘴，并没说不许，便猿猴一般轻捷地蹿上了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烩豆腐与清汤牛肉面的美味他都不想放弃。

    当晚收了摊之后，古大巴坐在豆腐坊前进的桌子算帐，两个女孩凑在桌子另两缘前做针线。图的是热闹，也图省俭。入夜来点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兄妹三人围坐闲话做活，挤窄的店堂间里，顿时有了家的味道，让人心头暖暖。

    古大巴正将摞好铜子儿一个一个串上细麻绳，抬眼就见古小红依旧捧着那件活。她从掌灯开始就捧着它缝缝补补的，到眼下还没完。借着昏黄的灯光粗粗辨认，是件青布的袍子。想着家里两个丫头自然不穿袍子，小无心这皮猴自来也是短打扮，并没有泡子。不由得管起了闲事：“这是哪个街坊的衣服？怎么破得这样厉害？跟滚过钉板一样。虽说我家小红手艺好，可这也太折腾人了。”

    一旁给正马鞭手柄上打流苏络子的桑晴晴半笑半嗔地抢在头里：“我们家小红就是心软，胡乱做好人。不过兴许这回是心大了……”说的兴起，一双不安分的小脚在桌下轻轻踢着。

    古小红嘴角一抽，手下一重，针刺进了指尖。她探手入腰间布袋，捻了一枚小铁钉，看也不看，循着桑晴晴的笑声便投了出去，正中络子的中心，刺入坚实的木料半寸之深。哪有女孩子间打闹出手这么重的？也哪有女孩子能做到不用眼瞄就打得这样准，刺得深？

    古大巴从未见小红显露过这样的身手，不禁挑眉。桑晴晴依旧巧笑言兮，从容地拔出铁钉搁到一边，一面打着络子，一面将那关家小小少爷的笑话讲给古大巴听。自然不能一五一十，挑着书生出丑的事笑说着，又道今日自己最后跑了并非理屈词穷，是那书生酸不可耐，絮絮叨叨个没完。

    古大巴听到两个女孩将关家的少年钉在树上鞭笞，心中惊异，他惊的倒不是得罪了权贵，而是只有区区数月，又没人教习，两个女孩子的身手居然已如此了得了？他有些不信，便道：“小红，你把挂在房梁上的那只竹篮射下来给我看看。”

    篮子里装的是豆腐坊和面摊几个月来辛苦做活的收入，俱是古大巴亲手串起的铜钱，一吊一吊整整齐齐码在篮里。悬在梁上为的是提防有闲人进来摸了去。

    古小红闻言，又从布袋里取出一枚小铁钉，抬头望了一眼篮子，青葱小手一摆，铁钉脱手飞出。古大巴眼见系着篮子提手的细绳被铁钉切断，竹篮立刻向下坠去，眼看便要砸在地上。

    “呼！”一支鞭梢摆了过来，堪堪卷住竹篮提手。向上一扬，篮子立时止住下坠，向桌面飞来。空中一道曲线划过，桑晴晴挽着马鞭，怀里抱着沉重的篮子：“唏哩哗啦”地晃着，得意洋洋。

    古大巴的眸子里猛地放出精光，从这个看到那个，从那个又在看回这个。这几月来渐渐变冷的热血又一时翻涌，已经死去的心像是又活泛起来。一转眼，那股光芒却黯淡了下去，他默然收拾了桌子，催促两个女孩子去后进的“闺房”休息。

    古大巴这一夜不得入眠。他把双手枕在脑后，黑暗中，鹰样的双眼依旧可以看清天花板上糊着的纸已经发黄，纸上一棱一棱的纹路清晰可见。不用闭起眼，就可以见到一个俏丽的影子在那纸上活了起来，他知道那是他心头惦念的影子。

    彩线满绣的小袖一摆，几星寒芒飞出，对面适才还张牙舞爪的几个人影刹时定住，片刻后才软软地倒下。比这更诡异的是，她又挥了挥手，这次，连寒芒也不见了，只是一缕轻到不能再轻的杀意，似乎从白纸上跃出，袭向他的脖子。他翻滚避开，一跃而起，才惊觉，不过是一场午夜梦回。

    这两个孩子，会走上和你一样的路吗？遇到她们，是所谓的宿命？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他在心里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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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鱼肠映日钏流光

    次日清晨，和往常一样忙碌。只是古大巴却罕有地没开过口，心事重重的样子。趁着两个女孩偎在灶膛边添柴，他把刚磨出来的大桶的豆浆在灶上煮着。咕嘟咕嘟，只剩乳白的浆子在锅里不住翻滚。

    “你们……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们要好好回答我。”小红和晴晴正不安于今天古大巴反常的沉默，猛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身边，正蹲在自己身前显露出少有的严肃。

    “小红，以后长大了，你想要做什么？”古大巴直视着小红的眼睛，双手按住她削薄的肩膀。

    小红的神情却没有半点迟疑，秀美的丹凤眼里透出的是决心和坚定。“我要找回我失去的一切，要像大哥那么强，不再受人欺凌。”

    “你呢？晴晴？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要离开这里，找到记忆中的那个地方。虽然爷爷总说那是梦，可我知道不是。”晴晴的眼神好象穿过了面前的古大巴，直直透到屋外去。

    “那么，你们愿意习武么？不再是跑步，而是真正的武艺。它也许会把你们卷入到你们并不想陷入的旋涡里。”古大巴的声音，有点苦涩：“也许，往后的生活并不会像是你们想要的那样。”

    “当然，大哥我当然愿意！有了武艺我就会变的像大哥一样强。”小红没有丝毫迟疑，听见古大巴说要教真正的武艺她立时站起，激动地睁圆了眼。

    “自然要学！大和尚常说，江湖险恶。既然往后终究是要离开的，自然要能好好保护自己。这不也是大哥教我们跑步的初衷么。”晴晴倒并没有小红那么激动。

    古大巴闻言沉吟着，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思索什么。末了重重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神色轻松了不少，像已做出了决定，望着二女笑了笑。“赶紧做豆腐吧。过两天，我会带礼物给你们。”

    两日后的一个上午，古大巴果然歇了面摊的生意，驾着马车去了趟城里。豆腐坊与面摊的收益颇不错，兄妹三人除日常开销也算小有积蓄。小红和晴晴常劝古大巴换部好些的马车。可古大巴总是笑笑说念旧，依然推着那部曾让街坊侧目的破平板车进进出出，怡然自得，让两个女孩好生不解。

    隔天的晌午后，远远望见雪虎拉着载满稻草垛的板车回来了，不时有相熟的街坊向古大巴打着招呼。刚过清风桥，古小红与桑晴晴在豆腐坊的柜台后看见了，双双奔出来，诧异地摸着稻草，雀儿似的唧唧喳喳：“这么多稻草，大哥你是打算在屋子里头码起来加厚铺盖啊！那也要不了这么多啊！可天不是刚暖和起来么？按说大哥还打地铺也着实委屈了，不如还是把爷爷那张竹片床架起来凑合着睡吧……”

    古大巴神秘一笑，也不解释，抬手招过早已吃了午饭还倚在门上搂着一大块老豆腐干啃的无心，一起将稻草从车板上抱下来，整齐地码在天井里。

    待收拾停当，古大巴把手在衣服下摆上使劲擦了几下，从怀里摸出了几个油纸包来，见两个女孩充满期待地盯着他的手，不禁一笑，冷硬的脸部线条立时柔缓，轻轻将纸包搁在了桌上。

    女孩子们抢上前，迫不及待的撕开纸包，顿时被呛得喷嚏连连。原来竟是花椒面。她们不甘心，再撕开另几个，见俱是些熬汤用的辛辣香料。不禁是大感失望，怏怏地找来空瓷瓶收起香料，小嘴却都已扁了起来。

    古大巴见两个女孩如此，唇边笑意更浓。见吊足了她们的胃口，才一正脸色，轻咳一声，将两个女孩的目光牵引过来。他伸手入怀，又取出了个旧得起毛的蓝布小包来。两个女孩的眼睛立时又放出亮光来，忙又凑上前来一人抱住他一个臂膀，暗暗猜测起里面藏的礼物来。小红曾见过古大巴身负的五尺重剑，心中向往不已，见那包裹与古大巴的手掌大小相若，不禁微微失望，寻思着里面装的，定不是长剑了。而晴晴擅长鞭术，想再小巧的马鞭，卷起来也不该只有这么一点，也是莫名。

    古大巴并息敛气，将蓝布小包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包裹。屋中一片静默，就连已经将一只脚跨进厨房打算趁着没人注意再偷吃些的无心也转回了头，好奇地等待古大巴揭晓答案。

    衬着破旧褪色的蓝布，两件小东西静静的躺在古大巴手掌上。一个圈子小小的坠铃绞丝银镯，一柄不过四寸长的小匕首。那匕首的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屋子里耀花了几个孩子的眼。那种颜色如果叫蓝，那底下的破包袱皮的颜色又叫什么呢？这种深邃夺目的蓝，让所有见到它的人都心头一震。见过海的人，想起了海。而这些没有见过市面的小孩子，也能想起一眼深不见底的清泉，都有一头扎进去的冲动。

    “我要这个！”桑晴晴眼疾手快，抢了匕首在手：“镯子能有什么用？好看罢了。”

    古小红望望剩下的银镯，又抬头看古大巴的眼睛。她也想要那匕首，她也想不出镯子除了好看能顶什么用。

    古大巴轻轻摇头，唇边带着抹莫测的笑意：“小晴，你拿错了，镯子才是给你的。”

    桑晴晴抱了匕首不肯放：“这么精致的匕首，到了小红手里难道要当飞刀扔么？”

    “可是匕首也不能当鞭子甩啊！我即使将匕首用作飞刀，也无不可呀……”小红说完抿了抿唇。两个女孩因为同时喜欢一件东西而竞争，这也不是第一次。竞争规则第一条是手快者胜，第二条是需要者得。桑晴晴手快先拿在手里，小红则学了关小书生的酸相，讷讷地讲道理，还颇不好意思。

    “你先收好，这镯子并不是单纯的首饰。”古大巴拈起了银镯，郑重地交到桑晴晴的掌心：“至于如何使用它，我会慢慢教你。”

    他又将匕首从桑晴晴的怀里抽出来，递到古小红面前：“若将它看成一件武器，你就错了――无心，过来帮忙扎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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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冷更妾意待郎情

    其后的几天里，码在天井里的稻草垛日渐矮了下去。从那堆草垛来到豆腐坊开始，小书生关蒙和无心就要以扎草人的零工来换取每日的零嘴，无心喜欢烩豆腐，关蒙则偏好清爽的凉拌豆腐。说起来豆腐坊蹭吃喝，无心自然是个中老手，可就连老实书生也渐渐被这还俗的小和尚带坏了。每每家中先生一散学就往豆腐坊跑，直蹭到家中将开晚饭了才不情不愿地告辞。

    这些日子，关小书生与无心可忙了。武馆横竖没有生意，江大和尚也不多管，于是无心每日出去拾完柴就来豆腐坊报道。小书生也在先生面前特意地表现，为的是先生高兴了便早早散学。

    两个孩子搬了板凳坐在天井里对付那一把把稻草，有时扎新草人，有时是修理坏掉的草人，言而总之是要整出合乎比例的人形来。然后一个个排在天井里，关蒙总笑说像是孔明借箭用的草人。

    待到面摊与豆腐坊的生意清淡下来，关蒙就在天井里开了课堂，教余下的三个孩子认字读书，明媚的春日在人身上洒出一片金晕，小先生怡然自得，三个学生愁眉苦脸。读上个把时辰，关蒙便得松脱，可以自行出入豆腐坊的厨房。而无心，则还要留下陪两个女孩子练功。

    无心有时将草人挡在身前飞速跑动，有时则将草人高高抛向空中，任两件诡异的兵器招呼上来。他有时便暗自嘀咕：“古大哥心也真凉薄，江大师父更是狠心，又没个护心护甲，万一我一时腿慢闪的迟了，被小红射穿了身子或是被小晴勒断了脖子怎么办？”无奈民以食为天，为了那不甚美味的零食，却还是豁了命上去。

    那日里，关蒙在厨房碗柜最下一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陶罐。陶罐拿棉纸封了口，用细线紧紧的箍着。轻轻晃了晃，里面一阵水声。好奇心起，拿指甲将纸捅破了一点，凑近了一嗅，一阵酒酿的清香扑面而来。

    “好哇，她们还偷藏了好东西，可不能让无心看见。”他瞥一眼天井，捧起罐子罐了一口下去，微微蹙眉：“有些酸……”

    他在厨房里摸到糖罐，洒了些糖下去，又去取了根筷子搅了搅。一咂筷子，点点头，便悠哉游哉地抱了罐子踱到门后的阴影里去了。

    春去冬来，如白驹过隙。古家兄妹落户枫陵镇后的第三个冬季匆匆而来，快得如同“醉枫乡”酒馆老板娘曲丽燕的步子。

    江南的冬日，是潮潮的湿冷，即便太阳还高高地布撒着暖意，依然叫人觉得有股阴湿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慢慢渗入骨髓里，从里面渐渐将人的血冻住，变成一堆碎冰渣滓。

    才刚冬至，入了大寒，离过年却还早，无甚庆祝欢喜的由头，街面上清清光光，偶有行人经过，也都缩着头袖着手，快步赶路。没什么生意，古大巴也不忍二女陪他在风里挨冻，便招呼收摊。兄妹三人熄了灶上的火，将摊上的物事一件件搬回豆腐坊里。

    清风桥边的红灯球让北风吹得不住晃动，扯出来的人影也是一时朝东一时向西，一晃一晃的。这时却有个比灯球的光影摇得更婀娜的人影款摆而来。

    一件新簇簇的银红羽纱斗篷，里面的一双手抱了什么？把斗篷隆起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球来，像是怀捧了个手炉。

    豆腐坊的门板早已排上，只在侧边留下个方便出入的小门。古大巴正收了最后那些青砖捧进屋去。眼梢扫见那领斗篷在风里飘飘摇摇地向这边来，慌忙疾步躲进小门，待要将门掩上，一只红绫夹棉绣鞋抵住了门扇。

    “曲大姐！”古大巴的舌头相比两年前直了不少，说话神态也自若了些个：“今日已经晚了，我们收摊了，若有事，还烦劳明日再来。”

    “我瞧这天寒地冻的，就给两个丫头做了新鞋。这不，针才从鞋帮上拔下来呢？就巴巴的给她们送来，你怎么把我往门外赶呀？”曲丽燕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让古大巴不好板脸。她见古大巴还僵立在门边想推托词，索性将门缝推开些，闪身挤了进来。

    “呼，到底是你们这屋里暖和。小虽小，胜在人气旺，哪像我那空荡荡的，看着心里发凉……曲丽燕说着颇有深意地回头瞟了古打巴一眼。这一眼，望得古大巴心里，也开始飕飕冒凉气了。

    “小红小晴……还没睡吧？来，试试这鞋。”曲丽燕一脸讨好的笑，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提着两双鞋：“快回房试试去吧。想也是合脚的，我就是照着你们上一双鞋的大小放了一码裁的。”

    古小红与桑晴晴闻言从桌边站起来，双双道了万福，伸手接过鞋去。

    那鞋不过是零碎花布料夹了棉花拼凑起来的，鞋底还不如她们自己扎得活紧实，穿不了多久。鞋垫更别说了，只是用红线绣了两个女孩的名字就算完了。虽也是一片心意，可这也太过敷衍了事了吧？

    “曲姐姐，不公平啊！我和小红都有鞋，你怎么独忘了给古大哥做鞋呢？这么冷的天，他在冷风里一站就一天加一小半个晚上的，没双又暖又合脚的鞋怎么过呀！”话是向着曲丽燕说的，桑晴晴却一脸戏谑看着古大巴。

    “小晴，这可就说错了。我什么时候忘记过。”曲丽燕的手在斗篷底下一动，像是个走江湖变古采戏法的女艺人，一双青锻棉靴亮了出来。

    天青色暗纹锦缎，底下棉花絮得鼓鼓囊囊，鞋底子雪白，有女孩子的一小截手指厚。两个女孩子别致地淘气，身形一动，一人一只靴子已掠在手里。她们翻了翻手中靴筒里的鞋垫，又扁了嘴。

    “曲姐姐，这鞋垫是满绣的，费了不少功夫吧？这上面的花样子也好看，水鸭子，牡丹花……”桑晴晴酸酸地道来，早慌了一旁的曲丽燕。她挥了一只手来夺两个女孩手里的靴子：“天寒地冻的，小孩子家家的早该回房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你们这哥也不懂得体恤你们，好了好了，赶紧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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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药师夜奔投红拂

    女孩子们见她也害臊，哄笑着扔下靴，又冲古大巴作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揣起新得的棉鞋穿过天井往后进去了。

    古大巴的手指抽了抽，大有将两个妹妹拖回来陪绑的意思，怎奈还来不及开口，两个女孩子一阵风似的冲出去，还把通往天井的后门掩上了，只听得门口吃吃的笑声。

    曲丽燕见没了旁人，妩媚一笑，抽松了斗篷系带，解下那银红羽纱斗篷来，搭在桌沿。穿在里面的，是一身水红色夹棉小袄裙。一直隐在斗篷里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这时也可以看分明了，那是个一尺高的陶质酒坛。封口压着精致的红绸子，揭开红绸，才是一层细密洁白的膏泥。

    “这可是我藏了三年没舍得动的好酒。姐姐请你喝酒，如何？”她轻轻敲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古大巴只觉得每一缕醇美的香气都是一朵米粒大小的花，眼前好似漫天花雨。

    酒香暗散，飘出了前进，散进天井，有那么几缕渗进了后进女孩子的房间。古小红忽地从床上坐起。这缕香气像一支箭，扎进了她努力隐藏却从未忘记的往事里，轻轻一扯，就带出了许多伤心。这香气为何如此熟悉？

    她穿着单衣跳下床，不顾桑晴晴诧异的目光，不理她的好意询问，径自推门出去了。她站在天井里闭着眼睛，耸动小巧的鼻子努力地嗅入酒香，仔细甄别，回忆。

    “香雪酒，是香雪酒。”幽黑的瞳孔猛地一收。这酒的香气，与当年在爹爹书房里被打破的那只彩瓷坛里的酒有七成相似。只是回忆中的是使了十来年的酸枝木太师椅的扶手，水滑厚润；眼前的，分明是没用熟的新木器，甚至还有些粗糙的木纹。只因为没有经过岁月的沉淀。

    古小红在天寒地冻的天井里咬住了嘴唇，她心里早想一把推开门冲进去，抱起坛子就跑，跑得远远的，把坛子藏起来。只因为她打破了一坛陈年香雪酒，爹娘就生气躲起来不见她了。也许等这个坛子里的美酒贮到足够老的时候，爹娘就会回来，将她领回去。

    另一个念头却死死地压制着她这股冲动。那个声音在说：不要骗自己了，你的爹娘早就不在人世了。你当初离开骆家不单单是因为族人的冷漠，更因为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不想听见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一再对你重申这个事实！她发着狠，抱着自己得双肩，指甲握得都快陷进掌心的肉里。

    冷不防肩上一重，身上一暖，已多了件厚棉衣。回头却见桑晴晴淡淡笑着，立在她身后，仿佛随意地甩了甩右手腕子，绞丝银镯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这是在给门后的古大巴发暗号呢。桑晴晴在告诉他，有她们两个在门外护驾呢？如果他真的招架不住，她们一定会及时出现，好好地把曲姐姐请出去。

    只听见门后居然是沉默一片，斟酒声，大口啜饮声。许久，一声压抑的叹息：“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

    没有回应，但可以想见古大巴的脸，一定憋红了，这种场面于他无异上剐刑，还是钝刀子慢割肉。

    索索的抽噎声响起。片刻，又一声悠悠叹息：“我老了么？就算那男人喜新厌旧，可对你来说，我也不算旧人吧……是不是？你说呀，是不是……”

    还是听不见古大巴的声音，却已可以想见他憋紫了脸，被一步步逼到墙角的模样了。有些可怜，又让人忍俊不禁。

    “咣当……”一个凳子翻倒，不知是忙乱里被谁踢翻的。

    借着清冷的月光，两个丫头看见了彼此眼中盛不下的笑意。桑晴晴把手搭在门环上，正要推门救驾，只听得一阵混乱的敲门声，又急又促，仿佛门外是一只鸟，要将豆腐坊的小小的角门啄穿一般。屋里屋外，四个人的动作瞬间定住了，诧异地侧耳细听那惶急的敲门声。

    来人明明十二分焦急，却不敢放大声狠命敲，可他有怕屋里的人睡深了听不见，只能如爆豆般又密又急地敲。

    “谁呀！都快后半夜了，还敲个鬼呀！”被坏了好事，曲丽燕竟恶声恶气地向门外嚷起来。可以想见，此时古大巴的脸已黑成了锅底。

    来人分明听见了这声嚷，似是吃了一惊。略顿了顿，却不回话，更密密匝匝地敲了起来。这时小红抬手把门一推，小跑着穿过房间，到了前门门板后。

    “是谁？”她隔着门板轻轻问。

    敲门声嘎然而止，一个少年的的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低语：“是我，关蒙。快让我进来。”只是声音火烧了屁股样的惶急，浑然不见平日的气度。

    小红退了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少年挟着冬夜叫人直龇牙的寒气钻了进来，一身青布棉袍上挂了疏疏的一层白霜，胳肢窝底下还夹了了不小的青布包裹。

    “啊！天到这般时候曲姐姐也在啊！小生这厢礼过……”他的脸冻得惨白，还强撑着与曲丽燕虚礼。十五岁的他已经到了身长八尺的古大巴的肩膀，着实不矮了，可身形还单薄，尤其刚刚冒夜赶路而来，受了寒，整个身子瑟缩得像片冷风里的竹叶。

    “你们慢聊，我家里灶头上还烧着水呢？先回去了……”曲丽燕用凶恶的口气扮着娴淑良人。毕竟被这小子搅了好事，怎能给他好脸色。她也不晓得，即使关蒙不做这个程咬金，天井里还有两位候着要料理她呢。

    关蒙凑近了桌上的油灯，将手放在火苗上方烘着，边哈着白气：“让我，先暖和暖和……”包袱还夹在胳肢窝底下，似乎并不着急开口，甚至还有拖延的意思，他仿佛在等着什么。

    待那兄妹三人好生客气地送走了曲丽燕，回过头来，见关小书生还在装模作样地抱着油灯取暖，不由都抱起了手臂。

    “小红，收留我在这儿，住几天好不好？”关小书生一看势头不对，立刻转向最耳软面薄的小红，做出苦恼的样子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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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本章章节标题“药师夜奔投红拂”取自《红拂夜奔》的典故。红拂女姓张，原本是江南人氏，由于南朝战乱，随父母流落长安，迫于生计，卖入司空杨素府中成为歌妓，因喜手执红色拂尘，故称作红拂女。三原有一位文武兼通的才子名叫李靖，他通兵法谋略，心怀大志，隋朝建国后，他决定前往长安，以求报国之路。在长安，他先投到杨素门下，杨素开始非常怠慢，后与李靖谈论一番，觉得此人很有前途。但他毕竟年老体弱，不再有远大的理想，只是安于现状而已。李靖非常失望。二人谈论之时，红拂就立在旁边，她见李靖气宇非常，乃英雄狭义之士，心中暗暗倾慕，于是派门人跟踪李靖，得知他的住处，自己深夜前往。李靖的字，为药师。

    注2：香雪酒，实际为近代所创。陈学本《绍兴加工技术史》记述：1912年，东浦乡周云集酿坊的吴阿惠师傅和其他酿师们，用糯米饭、酒药和糟烧，试酿了一缸绍兴黄酒，得酒12大坛，以后逐年增加产量，出而应市。试酿成功后，工人师傅认为这种酒由于加用了糟烧，味特浓，又因酿制时不加促使酒色变深的麦曲，只用白色的酒药，所以酒糟色如白雪，故称香雪酒。它是甜型黄酒的典型代表。本书中出现的香雪酒在制作技法上与现实相若，但内中另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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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漂魄少年尝浊醪

    第十六章　漂魄少年尝浊醪

    “啥？半夜三更的，你放着家那里三进外三进还带后花园的大宅子不住，跑来我们这小豆腐坊，这是唱的哪一出呀？”桑晴晴并不买他的账，没等小红回答便出声堵了回去：“巴巴地跑了来，总有个道理吧！”

    “古大哥？小生今日落难，如蒙你们兄妹搭救，大恩来日必报。”关蒙转向面冷心善的古大巴。一只手悄悄地，爬上包袱，将包袱一点点往外拽。

    “落难？你家曾祖这好大的树，你还乘不了凉么！若是他老人家都救不得你，我等这样的升斗小民又能怎样?”

    古小红与古大巴见情况未明，都打定主意咬紧牙关不开口，由着桑晴晴小炮仗似地一句句呛着关蒙。

    “我这正是有家归不得！”关蒙满面悲愤，抱拳深深一揖：“求你们一家收留我……”他一时激动，忘记胳肢窝底下还夹着的包袱，这一揖，包袱立马落地散了开来。

    只见打里头骨碌碌滚出一只冻石砚台来，撞上桌脚：“啪”地覆在地上。几块香墨，一捆毛笔，几本圣贤书和厚厚一刀松花笺。还有几件凌乱的衣服与包袱皮卷在一起，半掩半露。

    “家当收拾得挺齐全啊！连换洗衣服都带了。这是要长住么？到底怎么了？你在家里犯了什么事？是打破了你曾爷爷的古董花瓶？还是失手杀人了？”桑晴晴蹲下身翻检着关蒙的行李，啧啧地叹着。

    “先让他留下来吧！”古小红忽然开口：“再闹将下去，天都要亮了。明天咱们的生意还开不开张了？”

    也许只是那一句“你打破了你曾爷爷的古董花瓶”，勾动了小红的恻隐之心。既然关蒙的表现楚楚可怜，小红又开口留人了。古大巴和晴晴就不再为难关蒙。

    “住可是住，明天一早起来帮忙磨豆浆啊！”桑晴晴打着哈欠，紧了紧了身上的褂子，径自往后进去睡了。

    关蒙激动得就快泪眼花花了，转向小红又是兜头一揖，呐呐道：“谢谢啊！小红……”

    “那就委屈你和大哥在这儿挤挤了。铺盖么，自己到天井里抽稻草吧。”古小红盈盈一笑，也转身去了。

    让关蒙打地铺钻稻草？尽管关蒙每日在豆腐坊进出，古大巴兄妹也不拿他当外人。可到底过门是客，哪能真让这大家少爷睡稻草？古大巴自去天井里抱了稻草，铺在靠门风口处睡下，将自己加了厚褥子的地铺让给了关蒙。

    关蒙从未体验过如此寒酸的睡法，只觉得加厚了的褥子硬硬的却不贴身，冷风还是不断从颈口灌进来。辗转良久，才刚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小盹，身子还硬邦邦的没暖和起来，耳中已经听见一旁悉悉索索的响动。撩开沉重的眼皮，把头探出被子一看，只见是古大巴起身，正把稻草归拢起来。

    “你再睡会也无妨。”古大巴有心要做个客气的主人，怎奈后进里两个姑娘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前面小门上，也传来了小无心的拍门声。

    “日日早上费这道手续给你开门，你不嫌麻烦我还有些嫌麻烦。平日进厨房偷吃的时候爬屋顶翻进天井还少么，以后自己进来啊。”桑晴晴一边用梳子爬抓着头发，一边打着哈欠把无心放进来，复又关好了门。

    古小红在闺房里又磨蹭了会才出来，可出来时，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两只小抓髻也妥帖地盘上去了。见桑晴晴还没梳好头发，便接了梳子帮忙。两个女孩子又相互给对方的发髻上系好蝴蝶结，才去提泡黄豆的木桶。

    关蒙感觉自己还迷迷糊糊的，就被古小红牵到了石磨边上，与无心站了个并排。无心打量他单薄身板的眼神透着不掩饰的不屑：“得，别乱了步伐，到头来还不如我一个人推呢！”

    果然，磨一转起来，关蒙不得要领，别说帮忙推磨，简直是挂在磨上被牵着打转。无心一边卖力推磨，一边讥笑关蒙的不济事来解闷。关蒙郁郁地辩解：“各人专攻不同，所长不一，像你，卖死力气是物尽其用，让我来做这事就是暴殄天物……”话未讲完，一头栽倒在地，吐起了绿汁。可怜他竟不知道推磨打转须把眼睛闭起，因此转多了就天旋地转，恶心得差点把胆汁吐干净。

    这天上午，无心与两个女孩挑水拾柴归来，小红和晴晴各自去摊前铺里忙活。他见四下无事，又悄手悄脚摸进厨房，却见早有人占了先。关蒙缩着脖子蹲在厨灶前烤着火，怀里抱着个粗陶罐，正用木勺子舀来喝得起劲。

    无心继续潜行至关蒙的身后，劈手夺罐。小书生毫无防范，无心偷袭得手，捧起罐子灌了一口下去，顿时眉开眼笑：“甜酒酿？你在哪找到的？”在豆腐坊的厨房混了那么久，没找到过这种好东西啊！他的意思，若关蒙将豆腐坊存放酒酿的地点泄露给他，他今后一定时常去踅摸踅摸，拣点漏。

    关蒙不及答话，两人背后又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他们回头，只见小红沉了一张小脸，立在厨房门口看他们。

    “不……不关我事啊！我进来时，就看见酸书生已经吃上了，我不过好奇看看罐子里装的什么……”无心向后一跳，口里辩解着，罐子还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一付谁要来夺他就跟谁急的模样。

    “小红，你这是哪里买的？真好吃啊……”关蒙不敢抵赖，只好涎着脸拍马屁。自打在这小厨房里挖到酒酿，就吃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虽然也曾叫下人找地方去买了来，却始终没有这个味道好。

    “这是我自己做的，也不是什么甜酒酿。我做了不少，看看罐子都空了，还以为被老鼠偷吃了呢。”小红阴下脸来就全没平日里的温柔，两个少年的头不自觉地越垂越低，腰都佝偻起来了。小红上来劈手抢了罐子，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就哈着腰跟在她的身后，她到东他们也东，她往西他们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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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酒酿，是蒸熟的江米(糯米)拌上酒酵发酵而成的一种甜米酒在我国全国各地称呼不同又叫醪糟、酒娘、米酒、甜酒、甜米酒、糯米酒、江米酒、酒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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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高树墙头拂面花

    古小红又气又笑，转身剜了他们一眼，眼色里三分狠厉，七分娇嗔：“跟着我干什么？已经吃了我这许多罐了，别以为你们装可怜，我就会把罐子给你们！”

    无心闻言仰头，小脸皱起撒娇：“小红姐姐哇……你看，酸书生平日偷吃了这许久，我都还没有吃上呢？我可每天起早贪黑来干活，你这也太偏心了吧……好歹让我吃上几口你再收起来啊！”他平日都大大咧咧地叫“小红”，如今美食当前这才讨好卖乖叫起“小红姐姐”来。

    “小红啊！你……别生气嘛，你做的酒酿真的很好吃，我也没吃上几口啊！你好不好再让我吃点？”关蒙把腰哈得更低了，将脸凑近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怀里的罐子：“这酒酿清香宜人，酸甜可口，食之飘飘欲仙啊……还有，还有……我从昨天中午起就没吃过饭……”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离家出走，我就把这罐子给你。”古小红将罐子往关蒙面前一送，后者眼里冒出了绿光，伸手要接，小红手一缩，又把坛子揽回来：“你不说，我就把剩下的大半罐都给无心。另外，这里面装的真不是酒酿！”

    “不是酒酿，是……是……”小红转动眼珠紧张地搜寻着合用的名字：“是醪糟儿！”

    无心还不怎懂这些，关蒙却一语点穿：“醪糟儿不就是酒酿么？小红……”他伸出一对颤颤巍巍的爪子，试探着摸向那罐子，被小红一个响亮的巴掌拍下去。

    “少废话，你说不说？”小红杏眼圆睁，颇有桑晴晴的架势，一面作势要将罐子塞给无心，而无心已经双眼放光地从关蒙手中抢过了木勺，准备好大快朵颐一顿。

    关蒙的鼻子与陶罐的距离是近在咫尺，香甜的酒酿气息不断干扰着他的内心挣扎，喉头不断上下滚动咽着唾沫。眼看他就要拜倒在这个小小的陶罐下了，没料想他眼色一坚，将束发的青巾向后一甩，居然捂着肚子回到灶前烤火去了。

    小红与无心相视骇然。还有什么秘密是关蒙愿意付出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的代价去保守的？

    今天上午挑水拾柴时出入枫陵镇，便发觉关家遣了阖府上下四十余号家丁出来满镇子乱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关家小小少爷。昨夜至今，见过关蒙的除了豆腐坊兄妹三人、无心，便只有小酒馆老板娘曲丽燕了。亏得桑晴晴想得周到，待酒馆一开门，就跑去与曲姐姐交待：“古大哥说，昨夜被关蒙搅扰了曲姐姐的酒兴，大哥也很过意不去。不过他也不想别人知道，故此请曲姐姐千万保密关蒙来我们家的事。曲姐姐帮了这个忙，下回他请你喝酒……”

    “无心，你能翻多高的墙？”看着关蒙缩手缩脚窝在灶前的背影，古小红思忖片刻，才把罐子递给无心，后者可是眼巴巴地望了好一会子了。

    “唔……得看是什么墙……有没有挂脚的地方，或者周围有没有其他好攀高的东西……”无心一边用勺子舀起罐底的糯米大口吞下，一边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待无心将大半罐子酒酿捞完，连汤水都喝个干净，小红领着他出了豆腐坊。避着古大巴偷偷招来桑晴晴打了招呼，说罢拉着无心尽拣小弄堂蹩，七转八拐地来到一道院墙前，墙刷得雪白，顶了黛瓦，足有两丈来高。

    “这道墙后就是关家后花园了，你翻得过去么？”小红斜睨了无心一眼，大有挑衅之意。

    无心眼见墙粉得雪白，便作了难。若在墙面上借力一蹬，轻轻松松就能顺势蹿上墙头，可难免在墙上留下了鞋印。这墙上小小的脚印不明摆着告诉人家这是小孩子干的么？若不借力，要平地拔起两丈高来，到确非只有十岁的无心能做到的。无心环视周遭，身后正有一棵歪脖老榆树，正是浑然天成的梯子。

    无心走到树下，脚在一人合抱的树干上重重一蹬，身形一跃而起，落在一根粗枝上，这身法，比两年前在郊外爬桑树摇撼关蒙的破外衣时，不知又高明了多少。

    小红也到了树下，她那一套爬树的本事却不甚高明。过去在郊外，也淘气地爬过树，但皆是不满碗口粗的桑树，眼前这老榆树有一抱粗细，她手脚根本吃不住劲。

    无心眼瞧她费力，本想说：“你在外头候着就行了，我一个人进去。”没曾想，她竟自怀里摸出了古大巴送的匕首，拔出鞘，抬手投出，锥进头顶的树干中。她向上跃起，紧紧握住了树干外的匕首柄，小小的身体悬在了半空。她神情自若地向无心伸过一只手来：“喂，你拉我上去。”

    无心的嘴角一动，使劲抓了抓头，心中想起江和尚倚在街胭脂店门边常叨念的话：“女人啊！那就是麻烦……”可他不敢不从，也伸出手来，搭住那只莹白的手，只觉得入手又凉又滑，好像捉着了一尾小白鲢鱼，一个不留神就会从指尖溜走。

    古小红将身体的重量全挂在无心的手臂上，也不过一点点分量，她拔出匕首，脚在树干上一蹬，也上了枝头。

    两人顺着枝条爬上了墙顶，内里假山池塘，花草树木已一览无余，恰逢此时园内无人，正是潜入的良机。

    无心皱眉道：“我先下去，在下面接着你……”言罢，一跃而下，轻轻落在卵石铺成的小径上，仰头向半空张了手。古小红眉头一挑，跟着跃下，只是没落进他的手臂里，脚在他肩头轻轻一踩，自顾自落在一丈开外。

    你莫小瞧了我。她心里冷哼一声。

    时值隆冬，园内草木凋敝，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杈和光秃秃的石子路，没有遮挡。他们怕被人察觉，只躲在假山后面，学了黄花鱼溜边，慢慢向宅子里头潜过去。

    孩子倒底是孩子，只道要打探关蒙的秘密，也没个行动计划，也不先摸清地形，就贸贸然地翻墙进来了。他们摸到房间的冰花窗棂才猛然惊觉，对于要怎么打探，找谁打探，打探完了怎么出去，是一无所知。

    都到这份上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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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仓皇斗智成何语

    两个小蟊贼蹲在房后的窄道里临时商议起行动计划来，一边被阵阵穿堂风吹得瑟瑟发抖。

    无心瞄一眼外边，大发豪情，毅然道：“要不我去捉一个家丁来问问，你在这儿等着我。”

    古小红立时否了他，，道：“早晨从镇外一路回来，遇到了他们多少家丁？我们问的还少么，他们一定是见我们是小孩，又是外人，便不肯讲真话！”

    “那我们去把关老头揪过来问问不就完了？”无心抓着头发。两年时间好不容易留成长了头发，将将能束起来。好不容易央了小红晴晴给做个束发，还没来得及到手，又被江和尚闲来无事耍着修剪成了猪鬃毛刷。为了这个，还被小书生嘲笑了好几天，怄了一肚子气。这个江和尚，自己的头发长不出来，也见不得小徒弟的头上郁郁葱葱，没给重新剃成秃瓢就算不错了。

    “你疯啦！”小红啪地一掌直朝无心后脑勺巴了下去，心说这刺刺的猪鬃头拍起来手感真好。　“便是关老头子不把我们当贼扭送官府，也定会猜到关蒙就在我们家的！”

    这正没法可想，却闻听两个莺莺燕燕的女声向这边过来了。小红赶紧探出半个脑袋瞥了一眼，却见是两个十三四岁的翠衣丫鬟。那两个丫鬟一人端着一只白瓷茶壶，一个人提着一个食盒，想是点心。

    无心耸动鼻子，闻见了糯米糕点、腌渍果脯的香气，也探出头来，跟了上去。古小红不及阻拦，也只得也跟在后面

    两个丫鬟穿廊过巷说说笑笑，对自己身后的一对小尾巴毫不自知，居然就抖搂出一个惊天秘闻来。

    “听说小小少爷昨天夜里离家出走了，今天一大早，老爷就打发了府里所有的家丁出去找呢？也不知找到了没。”端茶壶的丫鬟甲说道。

    “那么些个人，总能找到的。咱们少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一个书生能躲哪去？不过一时之气，气过了自然就回来了。”提食盒的丫鬟乙道。

    “生气？老爷不是刚刚向苏城羿家下了定么？这都没一年就要成亲了，喜事临门，小小少爷有什么好气的？”丫鬟甲道。

    “若不是为了这个，少爷昨晚又怎么会被老爷训斥了呢？接着今早就发现不见了。”丫鬟乙道。

    “这么说来，小小少爷对这门婚事是不称心的了？听说是吴郡刺史的女儿，模样长得端正，和小小少爷又门当户对的。他有什么不称心的？”

    “嗨，哪家闺秀不说是品貌端庄的……我可是听管事关义说的，老爷辞官还乡的时候，路经苏城还特地去拜会过羿家。他是老爷的近仆，故此也见过那小姐一面。实在是，啧啧……”

    “啧啧是什么呀，长得如何，你快说呀！”

    “听说，皮肤到是雪白，可就是稀稀拉拉有些小麻子。按说，一白遮三丑，这也不算什么？拿粉盖上也瞧不太见。不过，还有说是果然面似银盆……关义的原话是说‘比个盘子小不了多少’，你说，这脸盘这样大，想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啊。”话毕，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

    说话间，两个丫鬟已穿过游廊，进了一间屋子。

    消息倒是来得比想象的容易。原来是关蒙要成亲了。关蒙估计也是听了闲话，嫌未来媳妇丑，不肯成亲，因此才逃的家。叫人掩面窃笑的情报一条接着一条打天上落下来，正正砸在他们头上，也不管他们受得了受不了。小红与无心隐在窗下，对望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压抑到极至的笑意，若不是尚在险地，一定会肆无忌惮的爆发出来。忍得太苦，小红咬紧嘴唇伏在膝盖上无声的笑了半天，待抬起头来眼角竟连泪也笑出来了。无心狠狠的拿手掐着自己的大腿，脸上半笑半抽搐的扭曲相。天气正冷，顶上的雕花窗扇只细细开了一线，他们正想扒上去看个究竟，冷不防后领一紧，居然被提了起来。

    “你们是打哪钻进来的小孩？敢在老爷的书房前搅扰？”一个青衣家丁大声喝问。

    似乎，大声喧哗搅扰的人更应该是这位大叔啊……无心此刻更是懊恼，也该着他倒霉，竟被关蒙的消息炸呆了，居然失了警醒，有人在身后潜行接近都未察觉。因了这份懊恼，他默不作声，可挣扎得格外起劲，最后那本来就酥烂的旧短褂后领子竟吃不住分量：“撕拉”一声裂开，无心落到地上，立马转身一拳打中那家丁的肚子。

    家丁没提防小小一个孩子出拳如此大力，被打得肚肠搅成一团：“哎哟”一声惨叫，松开古小红，捂住了肚子。

    无心拉着小红正要慌不择路地逃跑，却听得书房里一个威严但苍老的声音传出：“门外的，是我那曾孙的小朋友么？天冷风寒，既然来了，何妨进来吃几块点心？”

    听到点心，无心一阵犹豫，向小红看去，见她也是一脸踟蹰。这时门里的老人又催了一句：“快进来吧！新蒸的桂花糯米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到了这个份上，进去也不是贪这一口点心了，是明知已被发现难以走脱，即使能硬闯出去，也定会被一状告到古大巴和江和尚那里。倒不如和和气气地进去，听听那老头子要说什么？也许能听到更惊人的内幕呢。

    眼前这个老头子，依旧穿着青缎面袍子，一撮山羊胡子白了大半，生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双颊凹陷，眼白浑浊，眼神凌厉依旧。古小红是见过那关老头子阴沉脸的唬人模样的，那还是两年多以前，关家搬来枫陵镇，车子坏在郊外的时候。他明明长了张凶人脸，现在却要慈眉善目地扮好爷爷。

    “来，过来，坐吧。”老头子和善的笑，叫人心底发毛。

    无心此时想显一显男儿气概，跨前一步，将小红挡在身后，故意看也不看一眼桌上的糕点，眼盯着老头子，等着他的下文。

    “吃，吃……”老子头却亲自夹了两块桂花糕在青花小瓷碟里，塞到两个孩子的手里。笑得一张脸跟车轮似的，以鼻尖为中心，沟壑一条条向四周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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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薄霜欺竹无人怜

    事到临头，小红倒也不慌了，她咬了口点心，说了声：“是很好吃。”以此示意那老头子别再这么猥琐地磨叽，可以进入正题了。

    老头子见开场功夫做足，点点头，捻着山羊胡子缓缓开口：“两位小朋友既然寻上门来，想必也是听说我家曾孙儿出走之事，一片好意前来相看。唉！蒙儿乃是我关家单传独根，凡事自然以他为先。若是对我这老人家的安排有不情愿，祖孙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呢？只是我遣出阖府家丁都未能寻他回来，不免心中焦急。两位是他的朋友，自然熟悉他的脾性，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若是恰巧能遇见他，请二位劝他归来，万事好商量。”

    古小红与无心交换了个眼色。没有听错吧！这老头子竟也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着人将他们押送官府送问个私入民宅的罪名。更甚至明明猜到了关蒙就在豆腐坊这一板上钉钉的事实也不点穿？若真是听外面的家丁说到关蒙出走，想要前来慰问并问些线索想要帮忙寻找，干什么不好好地从前门通报进来呢？这分明就是窝藏了关蒙，不知要如何打算。前思后想放不下心来，所以偷偷潜进来打探消息的。

    关老头子人老成精，哪会看不破这些小孩子的拙劣伎俩，只是真心疼曾孙，生怕慢待了他的小朋友们，惹的关蒙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故此动不得硬的。更何况，即便能逼着他们带路去找到关蒙，他也未必肯乖乖回转。看来，能否劝得他回心转意，也要着落在这几个孩子身上了。于是，老头子并不点破，大家也就乐得装傻充愣了。

    小红几口吞完了手里的糕点，乖巧的点头道：“关老爷的嘱托，我们记下了，若见到关蒙，定会转告――我们这就告辞了，多有打搅，还请关老爷海涵。”她冲无心一使眼色，无心屁颠屁颠跟上。临去，他还颇恋恋不舍地最后瞥了一眼桌上碟子里的点心。

    “且慢！”关老头子见无心回头望点心，忽然想起了什么？出声喊住了他们，把两人吓了一跳，以为老头又改变了主意。“既然这几碟粗制点心还合两位小朋友的口味，就索性带回去慢慢品尝吧。唉！可怜我那曾孙儿，打昨日起就没好好吃过饭，这些小点心也是他平日喜欢的。”说着，老头子居然亲自动手，将桌上的描花金丝边碟子收拾进食盒，层层装好，郑重地交到古小红的手里，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小红轻轻道个万福，拉着无心告退了。

    这哪是给他们吃的啊！分明是请他们帮着提回去，转交给关蒙的。

    小红提了食盒，与无心跨出了关家三百园那高高的门槛。这道门槛令小红杵在门前微微发了阵呆。想她两年多以前，比现在矮了许多，过这样高的门槛，还得手脚并用呢。也不知道华城里骆家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她那华丽宽大到空洞的闺房，如今又是谁在住着？

    等回过神来，发现无心正蹲下身揭食盒顶上一层的盖子，她又一掌拍了过去：“你今天吃得还不够么？关蒙可什么都没吃……”

    无心没来由地觉得她这声斥责有些刺耳，袖了手，吸吸鼻子，不平道：“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你看这寒东腊月的我又爬树又翻墙，容易么？再说我一年四季就这么身短褂，今遭为了酸书生的事又被扯破了，赔我颗果脯又打什么紧……”

    “不就是领子扯破了么，回头换下来补上不就完了，这两年也没少补你的啊。至于这食盒里的点心，那是老头子托我们捎带的，想吃回家跟关蒙商量去。”

    回去路上，不用在遮遮掩掩了，两人并排走在热闹的宽街上说笑。桑晴晴远远看见小红去时空手，回来时提了个精致漆雕食盒，便知有了进展。忙向古大巴告了假，匆匆向着小红和无心迎上来。

    三个孩子躲进豆腐坊隔壁的小弄堂里，三颗小脑袋凑到一起，还说不上几句，就见桑晴晴捶着墙面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容易等她笑够了，再聚拢起来密议了一通，三人才胸有成竹、满脸无辜地步入了豆腐坊。

    小红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一层层往外掏碟子。平日里她手脚轻灵，断不会弄出这么大响动，今日却故意要叫躲在厨房里的关蒙听见。

    桑晴晴拉过张板凳坐下，拈起块糕往无心面前一送，脸却朝着厨房门口大声道：“无心呀，趁着还热赶紧吃。这可是上好的白糯米，加上今年新晒的桂花干做的精致点心，怕是平日只有在梦头里才能尝到吧？今日有口福，只管放开肚子吃！”

    无心更不客气，直接凑上嘴来大大一口，啃哧一下，连桑晴晴的手指都咬了进去。只听得“哎哟”一声，紧接着又是清脆的“啪”一下。无心的脑袋又被巴了一掌，可他哼都不哼，只一味鼓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不待人招呼，关蒙就循着声音出来了，一面抽吸着鼻子，嘴中连声嘟囔着好香，活象只被鼠洞前小块肉干引出来的老鼠。还没走到桌前，一眼看见桌上摆的漆雕食盒，关蒙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默默走到桌边坐下，冲着碟里的糕点发楞。

    “哎，刚才你和无心不在，我可在面摊上听来个大大的笑话呢！”桑晴晴也自拈了块桂花糕，坐在板凳上盘了腿，眉飞色舞。

    “哦？说来听听呀。”小红取了颗蜜枣在手里，一下一下慢慢啃着。

    坐在桌边的三人似乎都没有发现关蒙的异样，满腔热情都扑在坊间传闻上了。

    “听说是西边镇郊一家蚕户家的事儿。他家张罗着要给儿子娶媳妇，合完了八字，也下了定。眼看就要迎娶了，谁料想，这个节骨眼上，新郎听说未来的媳妇是个芝麻烧饼脸，脸大且不说还有麻子，吓得收拾包袱夺路而逃，至今还没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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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落英照水不解语

    说着，三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无心嘴里塞满了点心，讲不出话来，笑得又拍桌子又捶胸。晴晴边笑边揉着腮帮子，都笑酸了。竟连平日文静的小红也抿了枣核笑得肩膀乱颤，别有一番风情。

    笑声里，却听见关蒙这边响起一阵“格棱棱”的声音。原来是他死命的攥着拳头，双肩僵硬，脸色青白。

    “婚姻之事，要两情相悦才好。盲婚哑嫁强买强卖有何异！”他握拳。这一声**一桌子欢声笑语里：“咣当”一下捶在桌面上。

    “哟，该做饭去了……”桑晴晴装模作样地抬头瞧瞧天窗里嵌着的天光，把腿放到地下，站起来往厨房去了。

    “我帮忙……”小红往手心里吐了枣核，随手搁在桌上，一转身也逃走了。

    无心眼看两个女孩子先溜了，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又两只手各抓了一块，才出来。

    剩下关蒙孤零零坐在桌边，像根卖不掉的竹竿。他脸色铁青，双眼盯着碟子里的点心，仿佛内心的斗争终于告一段落。他缓缓伸手，拈起一块糕来慢慢咬着。

    又一眼瞥见桌边那被小红啃得精光利落的枣核，他犹豫着，抓过来握在手心里。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又仿佛握太紧了，被枣核的尖头扎了手心，他的手松了松。终于，还是没有扔掉那枚枣核。

    到了下午，本该是关蒙开课堂的时间。可三个孩子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宛如豆腐坊里没有这个人。无心在厨房里翻找酒酿。桑晴晴正拿天井里的草人练功。

    关蒙缩了脖子，绕开桑晴晴的攻击范围，穿过天井，走到后进门前。那是女孩子的闺房。

    桑晴晴手中不停，眼向关蒙斜睨过去，见他拍了拍门，轻声问道：“小红，你在里面么？”

    桑晴晴嗤笑，代为答道：“她在，你进去吧！”见关蒙推门进去了，便摸摸鼻子，走到门边假意整理草人，留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但说关蒙进了闺房，见里面只是一张竹片床，一领青帐子，一个不甚像样的衣柜，便再没别的家当了。实在不像个少女香闺的样子。

    古小红掇了只凳子做在窗边做针线。他斟酌了片刻，竟不发话，也掇了只凳子坐到小红的面前，看着她做那针线。

    “这是姑娘家的闺房，你跑进来干什么？”小红咬断了线，头也不抬。

    “小红！”关蒙清了清嗓子，想是自己已准备好了说辞，临到头了，依旧心里打鼓，险险要将话咽下，再装作无事的样子踱出去。可这样一来，他的心思，不是白费了么？

    他盯住了小红那双莹白的小手，待看清了她手中的那件衣服，脸色一变，脱口而出：“这不是小和尚的衣服么？”

    “是呀。”小红随口道：“今天去你家打探消息，被你家的家丁扯坏了，按说你该赔他的。”

    关蒙双手抓住了那件短褂，一扯，将它从小红的膝头抽离，出语似有些凄惨：“赔就赔！小红，你怎么能，怎么能给他补衣服呢？”

    “他也没有个姐姐妹妹，只有个江和尚做师父，我和小晴不帮他补，难道眼看着他穿破衣服么？再者，我也帮你补过衣服呀……”小红见关蒙语气有异，居然还抢了短褂，不禁也抬头望了他一眼。

    “就是因为，因为你先帮我补了衣服，你就不能再帮别人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霸道语气。

    “这么说，古大哥，小无心的衣服，都得晴晴补了么？可我在帮你补之前，都是帮他们补衣服的呀……”小红依旧不解。若她再大几岁，也许就能明白了。谁让关小书生被逼着走到了这一步，等不得了呢？

    “小红，我们关家，有一条规矩！”关蒙蹲下身，平视着小红的眼睛：“男子凡到了十五岁，必须成亲……我是被曾爷爷逼的，我从未见过他给我定的那个姑娘，我也不想娶那个姑娘！”

    怪不得，那个关老爷子才六十出头，就当上了曾爷爷。关家这条规矩真是有趣得紧。若关蒙十五岁成亲，十六岁当了爹，三十出头当了爷爷，那还不把人笑死？

    “即使不想娶，你也该好好地同你曾爷爷说，他现在担心你，我看他胡子又白了一些呢。”小红把玩着手里的银针，一点也不体恤小书生的焦虑：“他还说，事情好商量，我看你还是回去与他再商量商量吧！”

    “小红！他们都可以笑我，只有你不应笑。他们都可以劝我回去，独你不该劝啊！”关蒙的眉心又纠结了一些：“你在我心里，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小红抬手触了触他的眉心，关蒙受宠若惊，按住了那只手：“我……我现在就同古大哥说去！”他站起身，拉着小红往外撞，把门外的桑晴晴唬得一鼻子碰在草人上，急忙跳开，让出门前的空来。

    “你，你要同大哥说什么呀！”小红被关蒙拖拽着到了天井里，也是一惊。

    桑晴晴在天井里望见关蒙，一手拎着无心的短褂，一手牵着小红，满脸通红，鼻尖沁汗，这副尊荣别提多让人乐和了。她笑道：“哟，这是干什么？”

    “我要找古大哥说话，你别管。”关蒙拉着小红又要往外冲。

    桑晴晴这厢已明白过味儿来，可就不让了，拦在天井通向前进屋子的门前。她冷笑：“就凭你，也想带走小红？你曾爷爷乐意么？你那吴郡刺史的准岳父乐意么？他们都乐意，我还不乐意呢！”

    “还有我，我也不乐意！”一直猫在厨房的无心，也神出鬼没地，一下钻了出来：“你把小红带走了，以后谁做酒酿给我吃？”也许，应是没人藏了酒酿让你翻来偷吃吧！说着，也一把抱住小红的另一只手臂。

    两个少年，在天井里绕着石磨赛开了拔河，小红的身子也踉跄着一会到这头，一会到那头，直扯得小红手肘险些脱臼。最后是关蒙心疼地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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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慕艾方罢突变起

    “你们两个，一个要走，一个不许。好歹也要问问，小红乐不乐意吧！小红，你说你怎么想的？”桑晴晴给小红揉着手肘手腕子问她，一边狠狠地剜了那两个少年一眼。

    “你们闹了半天，我还没明白你们闹什么呢？怎么是乐意，怎么是不乐意，让我怎么说啊？”古小红挨个看过来，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小红！”关蒙颤声叫了出来，一跺脚，待要再度表白表白，只听见一个慌张粗鲁的声音闯了进来。

    “燕燕！燕燕！”江和尚胖大的身躯一头撞进豆腐坊窄小的客堂，继而又旋风一样冲进了天井。他四下张了张，见只有四个孩子八只眼睛傻兮兮地看向他，不禁大失所望：“果真不在啊……”

    古小红有些可怜江和尚的怅然所失，安慰道：吃中饭的时候，曲姐姐就来把马车借去郊外的酒窖进货了，怎么你这次不提早来候着她？曲姐姐还说回来时给我和小晴带花布衣料呢。”

    “燕燕，你咋不等我呢！我风里来雨里去，陪你去了多少回了？我今天不过迟到了一小会儿，你就不耐烦了，你就扔下我先走了……”江和尚拍着大腿懊丧：“我是真有事啊！去了城里两天，你咋就不等我呢……”

    一旁的众人都惨不忍听，小红和晴晴悄悄别过脸去看天，小和尚趁师父没注意自己，偷偷贴着墙想逃离他的视线范围。最惨的是关小书生，刚鼓足了勇气要在这一众少年跟前表白，正是紧关节要处，被这江和尚猛打猛撞进来，一下冲散了他好不容易蕴酿起来的情绪，满腔的话给生生的憋了回去。一张俊脸像吃了苦瓜，扭曲得别提多寒碜了。

    桑晴晴见江和尚在这儿不住自怨自艾，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连忙赶上前来一味将他向外推：“江大师父打城里匆匆回来还没有吃饭吧！大冷的天，先去古大哥摊上先吃点热乎的。要喝点酒暖暖身子么？这儿还有大半坛子陈年好酒，是昨天夜里那个……嗨，您拿去外头和古大哥喝着就是了……”好险好险，一时嘴快，差些就把昨天夜里曲丽燕向古大巴自荐的事儿给说漏了，还是她一只脚狠踩住另一只脚才猛地咽回去的。

    江和尚果然立马收了声，吸吸鼻子，循着酒香便找到了地上墙角搁着的酒坛子：“香！真是香！果然不是俗品！”他竟好像忘了曲丽燕弃他而去那一茬，单手提着坛子去找古大巴蹭面吃了。

    却说那江和尚，在古大巴的面摊上磨蹭了一下午，连中饭带晚饭蹭了个够，与古大巴两人将坛子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别看江南的酒性子不烈，可也醉人着呢。烧刀子是烈酒，呛人，那是百炼钢。这甜黄酒呢？是绕指柔，入口温甜，性子也糯，轻易叫人失了防备。左一碗右一碗地下去，等发觉似乎坛底朝天了，早就迟了，旁人凑在耳边上说话都觉得是远在天边，再一会，站起来就天旋地转。幸好，这黄酒灌醉的人，醉态也还算是温文的，左不过说些平日不敢说的醉话，摇晃着回家倒在床上睡一宿。至于恢复起来，因各人体质而异，有次日起来就好好的，也有歇个三五天才醒过酒来的。

    古大巴与江和尚两人，因了这小镇上难得的香雪酒，居然掌灯时分就开始东摇西晃了。这生意怎么还能做得成呢？余下几个孩子可没古大巴那拉面条的手艺，于是将两个人搡进客堂间趴桌上歇着，七手八脚地熄了灶上的火，将家伙事收拾进店里。

    这小小的店堂间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时刻，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桌面上一趴，鼾声此起彼伏。桌上连个搁油灯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找了根绳子挂在房梁上。还剩下两张椅子，两个女孩子坐着凑在灯下干活，剩下两个少年蹲在身边大眼瞪小眼，整个客堂间里满满当当。

    幸而，两个男人醉得不深。趴了一个时辰，江和尚含糊**一声，醒了过来，直起身来，往脸上抹了一把，四下一张：“天都黑了呀，燕燕回来了没有？”

    简直能把人气死。白吃白喝一下午，醒过来，居然还记着这茬呢！

    “没，没见她上门来……许是先到了酒馆，还没来得及还马车吧……”古小红道。

    江和尚看看油灯，又望望天窗里出现的星子，嘀咕道：“往日里，到了掌灯时分，那是早该到了的……”

    正在期盼处，只听得门外“得得”的蹄声由远而近，另有吱吱呀呀的车轮转动声相伴。想是曲丽燕已回酒馆卸完了货，来归还马车的。

    江和尚一马当先冲出门去，下盘虚浮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口中慌不迭叫着：“燕燕，燕燕，我不是成心迟到，你打我罢！只是千万别生气，燕燕，燕……”

    这叫声戛然而止，像是江和尚的腰上挨了一刀，被斩为两段了，才说出这样半截话来。

    几个孩子听得他叫声有异，也稀稀拉拉地出来察看。只见江和尚正立在马车边上，嘴张得老大。马车空空荡荡，不见曲丽燕，也没一个酒坛子。

    “莫不是先回酒馆了？”江和尚自言自语，撒开两条胖腿往酒馆方向跑去了。

    小红与晴晴走近马车细看，倒见几片碎花布料挂在车板木料的毛刺上，被寒夜的北风吹得一劲飘摇，心下一沉，隐约觉得不详。

    果然，江和尚不多时又“蹬蹬蹬”跑回来了，脑门上全是汗，神色惶急：“酒馆里没亮着灯，拍了半天也没人应，我还翻墙进去看了，真没人！”这师徒俩翻墙入户是有传统的。无心实属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就说，没我去护着不行啊！你看现在出事了吧！”江和尚又嚷了起来。却没人来安慰他了。

    桑晴晴转回身进屋，摇晃起还在桌上趴着闷睡的古大巴来：“古大哥！快醒醒，曲姐姐出事了！”

    古大巴稀里糊涂地被她摇了起来，看过了马车，脸色也沉下了：“曲大姐料是在路上出了事，雪虎认路，自己回来的。”

    江和尚终于叫嚷毕了，喊过小徒弟来：“无心！去武馆取两条棍子来！”他又转向古大巴：“不知道古老弟使什么兵器，我看你平日手边也没什么称手家伙，且凑合着使唤吧！燕燕进货的酒窖只有那么几家，路线我都熟！”言下之意，已将古大巴算在搜寻曲丽燕的小队之内了。

    古大巴倒也没推辞，待无心取来两条齐眉棍来，他接在手里爬上了马车：“江兄请上来吧！雪虎自会带我们去那出事之所在！”

    “古大哥，我们也要去找曲姐姐！”桑晴晴捋了袖子也往车上爬。尽管平日里曲丽燕纠缠古大哥，有些烦人，好歹她也给自己和小红做过几双鞋子呢？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出事，无动于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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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侠客夜驰救娉婷

    “师父，我也去，我现在也有武艺在身，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无心也一跃上了车。

    两个男人一人揪住一个孩子的脖领子扔下车去：“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这是好玩的么？在家老实呆着。尤其是你，无心，保护两个姐姐和关家小哥！”

    古大巴一声呼哨，雪虎稳稳跑了起来，平板车转眼过了桥，隐没在夜色里，渐渐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几个孩子还立在门口。那无心受了嘱托，自觉比关蒙还高上一头了，像个小大人似的转身道：“都回屋里去呆着，有本小爷保护，根本不用担心。尤其是你，关家小小少爷……几个人里就你一人要武艺没武艺要身板没身板，出了点差错，我可没法向你曾爷爷交代，更没法向你未来岳父交代。”

    关蒙脖子一梗要顶上几句，早被古小红推进门去了。自然，因着推他的人是小红，他才连一丝反抗都没有，连句横话都说不出来了。

    无心与关蒙都劝两个女孩子去歇息，可哪里睡得着？四个孩子于是围着桌子坐了一回，又趴着打了会盹。

    待又再听见雪虎那熟悉的马蹄声再度响起时，仿佛刚刚打过三更。几个孩子都立时醒了。

    无心身形一闪，已开了门，见外面灯球早熄了，只凭着清冷月光辨认，江和尚正将曲丽燕打车板上打横抱下来。古大巴则正在卸车辕。

    平日里娇蛮爱泼的曲丽燕，今番没了半点神气，抖抖缩缩地被弄进了房里，坐在凳子上，裹着古小红给她捧来的一床棉被，喝着桑晴晴煨在厨房灶上的一碗汤，半句言语都没有。

    “曲姐姐，你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桑晴晴接了她的空碗，又盛上汤给端过去。见曲丽燕讲不出话来，又转头去望刚进屋来的古大巴。

    古大巴却摇头道：“我们急忙逃出来，还没来得及问。”

    看曲丽燕，衣裳也不凌乱，也不像受了伤，多半是路上遇见强人，被打劫了货物钱款，受了番惊吓吧。孩子们大抵都是这么想的。

    “要问这前后经过啊……”江和尚收了平日的粗鲁，正温柔细心地轻拍曲丽燕的后背，防着她喝汤呛着：“要不我和古老弟――当然啊！主要是我――燕燕你今朝回不回得来可就不一定了啊……”一脸谄媚邀功相。

    江和尚见几个孩子吧嗒着眼睛望他，等他再开讲，索性直了身子，一手指天，一手叉腰，口沫四溅：“我晓得的，燕燕每回进货都要跑好几家，多采购几个品种，我去多了，对那些分布在郊外的酒坊也是了然于胸啊。话说我和古老弟，按照我记忆中的路线，这月黑风高的，伸手不见五指啊！一家一家酒坊地找过去，每找一家，必然是我施展潜踪密行术，一马当先进去搜索一番……”这份眉飞色舞，抑扬顿挫，活脱脱一个街头说书人。

    几个孩子听的心中暗笑，也不知道江和尚这么胖大的身材，是如何施展潜踪密行术不被人察觉的。

    只听他接着道：“等我找到李家的丰香糯酒坊，进去一看，见几个黑衣汉子正在门厅里赌钱吃酒，后面仓库角落里，被捆成粽子填了嘴的，正是燕燕。我便悄悄退出来，给古老弟分派了任务，他用袖子遮了脸假扮偷酒的，待那几个黑衣人去追古老弟，我便进到仓库去将燕燕解救了出来。”

    这一席讲述，竟都成了他的功绩了。他怎不老实说，每到一处酒家，他便把古大巴支在外边看车，要的就是那单独表现的机会。等在丰香糯酒坊找到曲丽燕，他也是差一点就想扯着古大巴冲进去把几个大汉打昏，亏得是古大巴拦下，说未免留后患，还是低调行事为妙。

    这几个孩子齐齐蹲在跟前，手支着腮帮子，听大书一样的津津有味。江和尚说得口干，自去厨房盛了碗汤来喝着，古大巴只是坐在桌边默不作声，也不知想些什么。桑晴晴这时问道：“曲姐姐，那酒坊你也是常去的，又做什么要抓你呢？难道……难道他们见色……”众人都是不解，齐齐看向曲丽燕。此时的曲丽燕喝了热汤已经缓过劲来了，闻言当即哭出声来，身子不断颤抖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哇，我这一个寡妇又碍着谁了？都怨我这双贱腿，没事乱跑个什么劲呀……”

    原来这曲丽燕，当日下午来豆腐坊借马车，见平日里老早就来候着的江和尚并不在场，也乐得没人在耳边聒噪。她早先独自驾车进货也有好几年了，各个酒坊也都是跑熟透了的，路上太太平平的不会有啥祸事，就有搬搬抬抬的活儿，她多说几句俏皮话丢几个媚眼过去，酒坊掌柜早就一旁唤过小伙计来给办了。因此也就没等江和尚，一人驾车上路了。

    她先在临近的小城里给两个女孩扯了碎花布料，忆起前番丰香糯的老板曾说过阵子会出个新酒，今番第一家便到的丰香糯。与往日一样，她下了车，拴了马，李掌柜笑脸相迎，紧着往里请，还边打趣着说那裙下臣大和尚怎么没来。又将她领到仓库深处指者几坛年份陈的老酒向她推荐。曲丽燕问起那新酒，李掌柜推说时候未到，还在酒窖里存着，估摸再下次来，就有了。曲丽燕也不在意，听着掌柜的一边介绍一边随着掌柜的在偌大库房里走动着。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个短打扮的汉子，一脸的横肉。李掌柜一见着他，即向曲丽燕告了罪，走到库房一边。来人凑在掌柜耳边匆匆说了几句，掌柜眉头紧皱，脸色一沉，转脸又向曲丽燕作揖，说是坊中临时有些要事要处理，请她自己慢慢看，慢慢挑，看中了什么等他回来交割。曲丽燕便一人在宽阔的仓库里游逛。

    仓库有三间，一间套着一间，俱是高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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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爱闲无端惹祸来

    仓库存放的棕色陶坛，口上封了白膏泥，粗看都是一样的，里头装的东西可天差地别着。按年份、造法、配料不同，分开码放，有的堆砌起了一人多高的厚墙来，有的在墙角堆成有峰有脚的小山，还有铺地砖似的铺了半间仓库地面的。要挑酒，也只能看看酒坛外边贴的菱形红纸签，上头用墨笔标注了酒的名字、年份及额外说明。

    曲丽燕是个有主意的人。在什么酒坊，进什么酒，来之前心里就拟好了，只是等李掌柜送了客人回来，便好交钱装车了。没曾想她在仓库里逛了半个时辰，掌柜居然都没回来。心下不耐，便想出去看看情形。她本是等在三件仓库最里面那一间，往外走时，就听见外头一些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其中正有李掌柜的声音。没来由地，她又动了爱管闲事的心思，心说，莫不是掌柜的相好寻他到这里来了？

    她蹬住个大酒坛子，扒住高高的窗沿悄悄往外看。但见外头，有李掌柜，几个黑衣大汉，方才来找李掌柜的那个大概也在，黑衣大汉们中间还气势汹汹地夹着一个人。也不是生人，那是曲丽燕常去的另一家小酒坊的掌柜，姓朱。只见那朱掌柜被围在中间，左右又是赔笑又打拱，像是在哀求什么。几个大汉却冷着脸，静静听他唠叨着。

    未几，一个像是领头的大汉闪过身子，冲身后说道：“李掌柜，朱掌柜还有些想不通透，你来同他说说。”

    李掌柜应声哈着腰出来，一手搭着朱掌柜的肩，一面低低的说些什么？一脸的恳切。

    末了，却见朱掌柜呆立半晌，还是坚决的摇了摇头，也不再哀求，竟直起了腰杆来对着那群大汉和李掌柜，鼻中重重“哼”了一声，口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说罢转身就要走。

    领头的黑衣汉子使了个眼色，顷刻间，骇人的一幕便上演了，其中一个大汉猛地跨出一步，单手提起朱掌柜，将他扔进一旁的大缸里。

    缸有那个大汉齐腰深，口径丈余，平日贮满了清水以备走水。朱掌柜一跌进去就被水没到胸口，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一面挣扎着往外爬。口中哆哆嗦嗦的喝道：“你们这般强人，难道，难道还想杀人么？”

    缸边的大汉们个个一阵狞笑，李掌柜正退在一边，死死地低着头，大有不忍之色。领头的大汉一把伸手掐住朱掌柜的脑袋，死死按在水中，朱掌柜两手不停地拍打着缸中的水，地上泼湿了一片。片刻，便不动了。

    正在这时，一个跟随朱掌柜来的小伙计听得里面动静不对，进来察看，见此情形吓得转身就跑，却早被另一大汉拎小鸡似的提起来，也扔进水缸里。接着又有一条大汉抄起一边的大甄桶盖就扣在了水缸口，两只手往那木盖子上一按，任下面如何呯呯嘭嘭地敲打吵闹，他理也不理。没一会儿，缸里就安静了下来，再也没动静了。

    几个大汉掸掸身上的衣服，相视一笑，李掌柜也勉强走上前来凑趣。

    曲丽燕看得脑后冷气直冒，死死咬着手中的绢帕忍着不叫喊出来。心想着趁这几个大汉没发现自己，速速退到仓库深处佯装不知才是上策。谁知她一害怕，想着要打酒坛上轻轻下来，脚却已经吓软了，一下踩翻了脚下的坛子，碰在旁边的酒坛上：“当”的老大一声响。

    李掌柜一下跳起来，一拍脑袋说：“糟糕，怎么忘了我这仓库里还有位贵客呢。”几个大汉顿时冲进仓库，一把揪住了正急急向后跑的曲丽燕，抓是抓住了，可一时不知怎么处置，才先绑了塞在最里间，又推选出一人回去请示上头的意思。

    而一直拴在门外的雪虎，确是极有灵性的畜生。它仿佛猜中曲丽燕已遭不测，竟挣断了缰绳自己拉着马车跑回来。

    曲丽燕交代完了，一把抓住古大巴搁在桌上的小臂，哀哀哭起来，抽抽噎噎的好不可怜。江和尚一脸的不高兴，死死盯住她抓着古大巴的手，自己的手却抚着人家的肩膀低声安慰起来。

    哪知桑晴晴略想了想又插口说：“哪有凭空杀人的道理？必是为了什么的。曲姐姐，你可听到他们谈些什么？”古大巴也抬起眼来望着曲丽燕：“是啊！大姐。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古大巴发问，曲丽燕长叹一口气，低下头来慢慢回想了下。

    “其实，我也只听得只鳞片爪的，我说出来，你们一起帮着参详……”

    “　起先黑衣人对朱掌柜还算客气，只是一味追问他考虑得如何。朱掌柜告饶，他们便又让李掌柜来相劝。朱掌柜是个老实人，平时也是个温吞性子。不劝还好，这一劝，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接着就出事了。出了人命，看李掌柜的模样虽也有些害怕，但像是跟惦记着朱掌柜的酒坊。就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领头的黑衣人那小酒坊要怎么办？黑衣人冷哼一声训斥他，又不是第一遭了，这还不明白么。当初百酿泉怎么处置的，如今也怎么处置呗。唉！听起来，竟是这一伙强人要夺人家的酒坊啊……”

    见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曲丽燕觉得说出来心中也好受了许多，说了许久也觉得口渴，回头要晴晴再盛碗汤。哪知古小红又从容地插头里说：“还剩下一件事我没有想明白，朱掌柜因不肯合作被害了，被小伙计撞见，那几人问也不问，直接把小伙计也害了。可曲姐姐你也看见了，为什么他们不直接下手，仅是将你扣起来，派人请示上头呢？”

    曲丽燕那搭着古大巴的手顿时一僵，讪讪地收回来，瞥一眼古大巴，又仿佛有些怨恨地看着小红：“这个，我……”往日那张八面玲珑的巧嘴也有了舌头打结的时候。

    江和尚最常陪她去进货，也是知道她惯常的作派的，此时心中也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自己也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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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映心托店别风尘

    还是桑晴晴先开口猜道：“莫不是曲姐姐与他们上头的人相熟，他们才不好下手？”

    曲丽燕的脸先一红，转瞬又青，见她不跳起来否认，便是默认了。这红想是羞的，转青定是想起自己今朝差些死在这个“熟人”的下属手里，又怒又怕。

    “恕小生狂浪，以我猜测，曲姐姐的这位熟人想是入幕之宾了。”小书生关蒙向意中人表白不成，白运了一天的气，将这点闷骚的花花肠子，都发泄在这儿了。

    “说什么文辞呀，不就是相好的么？”无心小小年纪，也颇有碎嘴天分：“凭曲姐姐这副标致模样，那是应该的。”

    这会，曲丽燕倒坦然了，微微抬了头，像是挺身接下了孩子们给她安排的身份――神秘幕后大老板的情人，末了她还解释了解释：“如今这年头，到哪做什么事不需要人情？我也只是想进货的时候好说话些，能多拿些折扣。”

    可一边的江和尚受不住了，一张面皮溜紫，赛了茄子，抱了肩膀立在一边不吭声了。

    这小小的欢快气氛还没蔓延开就打住了。但见古大巴神色严肃道：“曲大姐，今天夜里，你是逃出来了，只是你认识的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在丰香糯酒坊目睹了朱掌柜主仆被害，你想他会杀你还是放你？”并不是刻意强调她处境的危险，仅是提醒她认清目下形势，做好应变准备。

    曲丽燕眼神一闪，咬着嘴唇道：“他对谁不是冷心冷肺？他一定会杀了我灭口的。对！我得走，现在就走。”说罢一掀棉被站起往外走：“我现在就回家收拾包袱，天亮以前就离开，定不能叫他抓住。”

    曲丽燕径自跑出门去要回家收拾，江和尚没有动弹，依然立着，眼望天窗。古大巴虽不放心，可看看江和尚的脸色，也叹口气坐在桌边不动。无心偷偷拿眼看师父，见他冷着脸不动，又想想他平素的举动，一跺脚，便权拿自己当了江和尚的代表，跟着跑出去护驾了。

    不到一顿饭工夫，曲丽燕提着个花布包袱回来了，她将一柄黄铜钥匙郑重地放进古大巴的掌心：“姐姐这小酒馆，今后就托给你了。虽挣不了什么钱，可好歹也花了我多年的心血。随你开着玩儿也好，转行不卖面了拿来正经营生也好，只求你别让‘醉枫乡’的店招在枫陵镇隐没下去。总有一天姐姐还要回来的，我在这里还有大事没有了结。”

    见古大巴点头，曲丽燕也没再多语，只是把她的手指捏拢起来，宣告小酒馆如今已完全归古大巴所有了。古大巴被她捏着手，竟没有脸红。此时，两个人的心里想必都没有什么绮念。

    “我……这就走了，诸位保重！”曲丽燕最后环视众人，眼光在古大巴身上落下的一瞬间，她的嘴唇微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一别转身几步便出了门，周身妖娆气息被那迅疾的步子冲散，倒生出了江湖女子的别致豪情来。

    “江大师父，曲姐姐走了，这都已经四更天了，我们也打算眯会等下好起来干活。忙了这一宿，你还不赶紧回去睡觉？”桑晴晴拎起一柄扫帚开始划拉地。

    余下的人，目光都转向江和尚。只见他已不再看天窗了，眼望前门，呆若木鸡。

    “这天也快亮了，江大师回去也是冷屋子冷灶，这里尚且有人气暖着，不如就留下歇过一宿再说吧？”倒是小书生关蒙可怜他，不如说与他同病相怜也未可知。

    “你倒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桑晴晴冷哼一声，古小红推推她，让她体谅着江和尚点儿。

    是夜，豆腐坊客堂间成了旅店，地上一溜通铺，除了关蒙，古大巴、江和尚、无心都钻了稻草。

    关蒙朦朦胧胧醒过来时，豆腐坊一天的活又开始了。他坐起来四下一扫，找不见江和尚的影子。

    无心冲他一顿挤眉弄眼：“师父方才追着那位走了。”

    这江和尚啊！最终还是捱不过，担心曲丽燕的安危，竟撇下小徒弟追赶而去了。

    “以后扬威武馆的掌柜就是我，我说了算！”无心一扬脸，神采飞扬。他不是不挂念那江和尚，也不是不怨他的离弃，可小孩子总是活泼乐观心性，趁关蒙酣睡未醒这段工夫就想开了。

    煮豆浆时，偎在灶膛边的古小红，忽然开口对古大巴道：“大哥，曲姐姐的小酒馆，你打算怎么办？”

    古大巴回头看一眼客堂间桌面上的铜钥匙，摇头道：“恐怕是照看不过来，只能隔几天去打扫一次，就算不负所托了。”

    “大哥，我去照顾吧！你照顾面摊，小晴卖豆腐，我可以去卖酒！”古小红抓紧了手里的一根柴火，不自觉地用起力来，双眼望住古大巴。

    “我知道你是爱酒懂酒的，昨天夜里，坛子一开，你就跑出来了，对不对？”古大巴若有所思道：“可你年纪还小，一个人，能守一间酒馆？”

    “我可以帮忙的！武馆……想来我这么个小师父，也不会有人来学武的。不如跟前进一样也租了，师父不在了，我一个人就搬这里来住，还热闹！”天井里扎马步晨练的无心耳尖听见，插了句。

    “我也可以的！算算账那是小菜一碟……”正在天井里踱步背书的关蒙听见无心说也要来住，不由急了眼，不甘示弱，赶紧跟上。

    古小红不禁莞迩：“大哥，有这么两位文武双全坐店，你可以放心了吧？”

    古大巴也是一笑。这个小镇总是留不住她的，能让她先历练些，也是好事。

    “关蒙……”小红又想起了什么来，轻轻叫了声。天井里屁颠屁颠跑进个长袍少年。

    “关蒙，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收了笑，不咸不淡地问他。

    关蒙立时苦下脸来，扯着袖子：“小红，不是刚才说好了我就在酒馆当帐房么？再说……你知道我现在有家归不得……”

    “可是你不回家，谁来护着我们啊。”她不为所动。

    见关蒙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桑晴晴忍不住开口点拨：“曲姐姐这次招了祸，已经躲出去了。救她回来的江和尚也已经随她而去了。可还剩下个古大哥呢？加上小红还接了她那个破酒馆，保不准什么时候人家就查到我们头上来了。你不先回去好好打点着那棵大树，以后我们小红出了事，找谁庇护啊？”桑晴晴僵住了那个“啊”的口型，对着关蒙，问得他深刻反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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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当垆沽酒人似月

    半晌，他一拍脑袋：“是，为了小红……为了大家，我这就回去与曾爷爷谈判！”竟连早饭也不吃，开门跑了出去。

    两个姑娘相顾坏笑。出了事，找他庇护？古大哥是吃干饭的？自己这两年余练的本事是白学的？说这些废话不过是哄他好好回家去，免得诺大年纪一个老人担心罢了。

    不由感叹着同人不同命，他小小年纪便有着棵参天大树乘凉，不出一年，娶了妻子，岳丈大人又是个大大的保护伞，打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这种生活，她们羡慕不来，他居然还要逃离，真是搞不懂。就连他身上那件蒙人的粗布青袍也让人搞不明白。怪不得，名字就叫关蒙，专管蒙人的。

    古小红帮着古大巴起了面摊，便兴致高昂地取了铜钥匙，领着无心往“醉枫乡”小酒馆去了。

    小酒馆不远，打豆腐坊门口出发，顺着这条街往西走二十步是扬威武馆，再往西十步就是“醉枫乡”。酒馆门面不大，也就两丈来宽，里面店堂也不深，摆了两张方桌，八条板凳便已挤得脚都迈不过。小店过去有向附近居民零卖小瓶装的，也有向几个小饭馆提供坛装批发的，只卖酒不搭菜，所以堂吃的客人极少，桌凳只是摆摆样子。小红来了，图个清爽，又撤了一套桌凳，只剩下一套来，那是给来买酒的人小歇一下使的。

    小红掇了两条板凳并排摆放，又在加宽了的凳面上搁了只没开封的坛子，将身子垫高了。就这样在柜台后坐了一上午都没开张。

    是啊！太阳刚升起来，离天黑早着呢？谁没过中午就喝酒啊？到了中午，好容易进来位主顾，却是包子店的李二老板，只要最最便宜的小坛新酒，言明是婆娘吩咐了买去作烧菜的料酒的。

    要说李二也是曲丽燕的裙下臣呢？这小酒馆的事自然也分外关心。他对于坐在柜台后头的古小红大感诧异。见曲丽燕不见踪影，又听说换了掌柜，生意人的八卦热情顿时被吊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在小红和无心跟前打探了良久，终于得了一个结论：“小酒馆的原老板娘同扬威武馆的原教习师父兼老板私奔了……”他也不知起了酸劲还是被轰傻了，提着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酒坛子，扔下钱急急忙忙赶去向四邻散布起这个颇为震撼的消息来。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北镇全都知道了，消息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镇东、镇西、镇南三个方向传播。往日平静得有些无聊的小镇，顿时找到了个大大的乐趣。

    于是小酒馆的生意火爆了起来。老头老太、大伯大婶，无论男女，不论岁数，都找了借口进来证实传闻的真实性。进来了若只看看，问些自己感兴趣的就走未免脸上挂不住，小气的婆娘就捡最便宜的小瓶装酒买，要面子的男人就扛着沉甸甸的大酒坛出来。甚至还有大姑娘小媳妇也有成心绕路来凑热闹的，不好意思进来，在门外匆匆一瞥，脸先红了。见古小红真坐在里面，便同身旁的小姐妹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得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如此盛况，无心两年前也见过。那是江和尚的扬威武馆开张第一日，乡人们凑趣来尝新鲜。可今日的情形，又有些不同，大家的脸上俱是一种受了莫名刺激的兴奋，有种隐秘的快乐，让整个事件罩上了一层浓郁的桃红色。

    这种诡秘的气氛让无心有些难受了，小红见他满脸苦相，便打发他出去：“关蒙也回去大半日了，同吃同住了那么久，你也算他兄弟了，也不去看看他目下如何了？有没有吃苦头？”

    “谁是他兄弟。”无心咕囔了句，走得倒很快。不出半个时辰便回来了。从怀里摸出一个素面儿信封来，往柜台上一扔。又从小红身后的格子上取了一小坛酒，正要拿去开封。

    小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壳上：“小小年纪，就学你那酒鬼师父喝酒。”

    无心挑眉抗议道：“我十岁了，已经不小了。”

    “你十岁，我还十二岁了呢？照样不准喝，都被你喝了拿什么卖！”古小红要去夺，怎奈她似乎阻挠的意志也不坚决，无心闪了几下躲过去，她也就自认尽了人事，轻叹一声不再管了。

    想起那个白信封还在柜面上，她重新坐回酒坛上，拿起信封一掏，抽出个叠成方胜形状的信瓤来。所谓方胜，不过是小孩子的折纸玩意，将纸先折成一长条，再斜折出一个个三角来，末了叠成两个相压的方形来。

    她拆了那方胜，展开信纸来。纸上墨迹还新，能想像那小书生挥笔仓促写成了，又鼓起腮帮子吹干的样子来，不由要发笑。

    内容倒是简洁，直接抄了首很古很酸的情诗：“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看得小红好好地犯起牙疼来。

    “你过去都看了什么呀？就带了这么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小红拎起信纸一角在无心的面前晃了晃。

    正在喝闷酒的无心听得小红这句，精神似乎一振，道：“我也没看见什么啊……也就是我翻墙进去，看见那酸书生一回家就被他曾爷爷关起来了，他却说他正在谈判，要……要你等他。还让我带了这封信来，问你明白了没有。”

    “就这些？”小红歪头。

    “还有啊！他家的点心真好吃……他许了我明日给他带去你的口信，就请我吃更好的。”无心双手捧着酒坛似个大头老鼠捧着块馒头渣，一副贪吃不够的样子：“你有什么要带给他的么？”

    无心也窝气，恨自己的嘴不争气，吃了人家的点心，居然为酸书生传书递信起来，这不是打自己嘴巴么？

    “告诉他，让他好好谈，少惹老人家生气。”小红漫不经心地叠起信纸，又塞回信封里。

    无心听了这话，待要发表下意见，忽然觉得眼前的小红连同柜台都飘动起来，一时近一时远的，方才小红说的那句话也好似远在天边说的。他晃身体，就打长凳上翻下来，滚在地上了。酒坛也摔破了，泼了一地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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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捧真心付饕餮

    “知道厉害了吧！看你以后还敢喝酒。”小红一点儿也不慌张，过去将他扶到后面睡房去躺着，回来收拾酒坛碎片了。

    第二日，无心又去了趟关家，回来居然提了一食盒点心。真不知道他带着这食盒是如何翻墙的。他将食盒放在小红的面前说：“他说给你吃的。”

    小红打开食盒，里面的糕点果脯还是满满当当，想是那无心已在关蒙处塞了个饱，居然没有偷吃这盒子里的。

    “不用问，他又让你明日去送还食盒吧。”小红冷哼了声。

    无心抓抓头，又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来。

    接下来几日，无心每日都去关家小书生被软禁的书房里打野食吃，临走再带回一盒子点心一封信。点心有时是桂花糯米糕，有时是小盅大的豆沙八宝饭，又有时是一碗银耳莲子羹——无心居然也没洒了。还有蜜枣、柿饼、桂圆干之类的小果脯，丰盛得连桑晴晴也循香而来打牙祭了。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宨淑女，君子好逑。”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

    桑晴晴一面用竹筷夹起一枚枚玲珑小巧的八宝饭往口里送，一面翻看着柜面上攒了十几天的情诗。这俩女孩子还不知道这些诗句有的抄了前人的经典，有的是摘了当世名家的杰作的。只觉得肉麻牙酸，但若这些情诗总是与那些点心搭着一起来，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但愿他被他那个曾爷爷关一辈子，我们就可以一直这么吃下去了！小红你就是不喜欢他，也千万别明白地回绝他啊！”桑晴晴那是为了外边几个小的们的福利着想。

    “关一辈子，那不是太可怜了？不过，关个三年两年的倒也不错，只是他家厨子的手艺再多翻点儿花样就好了。”小红这几日吃多了点心，居然挑剔起花色来了，好好地，她又感叹了句：“传说是京里带来的厨子，手艺也不过如此啊。”她又想起了华城里的骆家，过去娘亲手做的糕点，亲手腌的梅子，不知比这些东西强上多少呢。可惜，如今只能在梦里面回味了。

    桑晴晴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小红一眼，撇撇嘴，又去夹八宝饭了。

    “无心，那关蒙与他曾爷爷谈判，到底谈出什么结果来了？”古小红转过脸去问背对着柜台，脸冲外正喝酒的无心。这还俗的小和尚，荤腥不忌，现在又喝上酒了，醉过几次都没醉怕了他。

    小红问话，他却只是一口一口灌酒，不吱声。小红将声调放高了，又问了两遍，他依旧不言语。

    “你这贼猴长了胆子了啊……没听见小红姐姐问话呢！”桑晴晴就趴在柜台外面，一探手，轻轻扯起无心的耳朵梢。小手的虎口上，那粒朱砂痣鲜艳欲滴。

    无心“哎哟”一声，不得不随着她的手站起来。“小晴你干嘛扯我！”他高声叫道，不敢挣扎。

    “我是看看你长没长耳朵！”桑晴晴见他终于回话，也就松了手。

    “咦？小晴，你怎么干动嘴皮子不说话啊？怎么啦！今儿嗓子哑了？回头去药店买两颗胖大海泡泡就好了。”无心睁大眼睛盯着晴晴一张一合的嘴。

    “灌了几口猫尿你就敢糊弄我玩？”桑晴晴劈手要去夺无心的小酒坛。

    无心飞身闪开，跳到店堂最外沿的一条板凳上架起腿，又灌了一口：“你这生什么气呀，嗓子哑了就别说话了，你看说的都没声。再者我又没做错事，干嘛不许我喝酒？”

    桑晴晴这时便觉出不对来了。按说无心就是调皮，在她这只小胭脂虎的面前，那还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从来没有今朝这样莫名其妙地淘气。她回身望向小红：“我说话有声么？”小红笑横了她一眼：“废话。”

    说着小红将情诗一篇篇归拢好，撩起眼皮看了无心一眼，也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无心，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无心注意起小红的嫩菱角嘴来：“小红，你也逗我玩儿？我知道了，不是哑了，是你们跟我玩猜口型吧！猜就猜！你是不是在说，不行，你不能吃豆腐花？”

    桑晴晴翻了个白眼：“你看他装疯卖傻！”

    小红仔细看了看无心手中的坛子，却轻轻笑了起来，对晴晴道：“莫怪他，许是他真听不见呢……”

    话讲一半，一个长袍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店里来。“小红，小红，我跟曾爷爷谈妥当了！我这酒馆的账房先生来报到了！”

    桑晴晴轻叹一声，趴倒在柜台上，赶紧又塞了个腌渍李子在嘴里：“怕是，以后只有酸诗，没有甜果了……”

    小红则又柔笑了一下，问关蒙：“你和你曾爷爷怎么说的……”

    关蒙的个头高出柜台一大截，他俯身横过柜面去，小声对小红说：“曾爷爷答应我婚事可以暂缓两年。你放心，这两年内我一定想办法解除那婚约！”

    “你曾爷爷虽疼爱你，但能平白答应么？若那么好商量，你也不用逃家了。你也答应了你曾爷爷什么条件吧？”小红打柜台底下抱出个小酒坛来，从怀里摸出精致的小匕首，仔细刮了坛口的膏泥，推到关蒙鼻子下。

    “我答应了他，为家族……做点事情……啊！是酒酿吧！真香……”关蒙含糊其辞，匆匆转移话题：“我在家里那几天，就想念小红做的酒酿。”

    “乖，坐下慢慢吃。”小红难得如此温柔待他，小书生简直受宠若惊。

    关蒙拣挨着柜台的一条板凳，与无心坐了个对面：“小和尚，多谢你近半月来为我和小红鸿雁传书。”他拱了拱手。

    无心只是冷哼一声：“你也来耍我玩儿！”竟别过头自顾自喝酒，不理关蒙了。

    “小红，我可吃了？小红，你看到我那些……信没有？”他又回头看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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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酒不醉人遮人耳

    小红在柜台里侧的竹筒里抽出一支木勺递给他：“有话，吃完了说吧。”

    桑晴晴横了一眼古小红，用眼神问她：“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凭着两年来的默契，小红自然会意，回了个眼神说：“等着看好戏吧……”

    君子食不言，寝不语，关蒙专心致志地吃喝起来，不时发出满足的感叹。隔了会工夫，估摸着坛子连糯米带汤水被他解决了十有七八了，小红在他背后轻声唤：“关蒙？”

    那挺直的背影一动不动，手也不颤一下，稳稳地将木勺送到嘴边。

    “听得见我说话么？”小红放大了些声音，又问了句。那位还是不答，看那模样是根本没听见。

    “你在那酒酿里下了聋哑药了？”桑晴晴诧异地看无心与关蒙一对天聋地哑，面对面抱着坛子谁也瞅谁不顺眼的样子。

    “没有啊！只是……我新做的一种米酒……”小红低了头，看着关蒙大勺大勺的捞着坛底的糯米，都不好意思说出那是酒来。

    根本只是在酒酿里添了煮沸又冷下来的甜井水密封起来接着浸，浸它一二个月，酒性便浓了。那些酒酿还是当初无心关蒙两只老鼠来不及偷吃掉的。原本她还不想开封。打算将这些酒酿浸到春节的，可眼见无心近几日时常胡乱喝柜台格子里的酒，不忍放任他养成酗酒的恶癖，只好先开了几坛出来，给无心过酒瘾。那坛子里滗出来的酒液色泽淡青，还带着些浊白，与格子里真正黄酒的澄清琥珀色截然不同，只是因为装在坛子里，显不出颜色，加上无心只是刚刚喝上酒，分辨不出，只以为是新鲜品种呢！且这米酒的气味比黄酒更加芬芳香甜，倒更适合小孩子的口味。

    至于关蒙喝的，那是连酒糟都还没来得及滤掉的原坛酒了。

    “你会酿酒啊？看不出来啊！”桑晴晴好奇地重新打量古小红。

    “酒酿的做法是悄悄问了曲姐姐的，这米酒，是我自己做着玩的……”小红别开眼睛，不想叫桑晴晴看出她扯谎来。酒酿的做法，是娘教的，娘还告诉了她米酒的造法，只是她过去锦衣玉食，从未想过要亲自动手过。

    桑晴晴何等玲珑的心思，见她支吾遮掩也不点穿，话锋一转，看着两个少年道：“醉鬼我也不是没见过啊！都是摇摇晃晃，乱说乱逛的，江和尚当初不就是那个样子么？古大哥不爱闹，可也摇晃，说话舌头短一截啊！再说，手脚也会变沉，东磕西碰的。你看无心刚才那小身手轻巧地，你看小书生现在那勺拿得稳当地，都喝了那么多，怎么却没那醉相啊？”

    “我想，是浸的时日太短，酒劲不够凶吧。其实啊！喝醉了酒的人，最先是觉着别人说话声轻了许多，然后才是摇晃的。”小红又仔细观察起两个喝酒的少年来。

    她拈起一支筷子，投向无心。“嗖”一声，未钉入桌面，无心眼中精光一闪，早伸出两根手指接住。关蒙见此情形，也大吃一惊，转回头来望着小红。

    “能醉得什么都听不见，头脑却还清楚，反应也不慢……啧啧，你酿的酒可真怪异……”桑晴晴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损。

    小红微微红了脸，半晌才轻轻说：“好歹，比酒酿进步了些吧。这酒，我还没起名字呢。”

    “就叫遮耳朵吧！再现成不过的名字。”桑晴晴用手掌捂在耳旁比了比，歪头笑道。

    “遮耳朵”酒到底把那两个少年给得罪了――不是白白耍了他们，欣赏他们闹的笑话么？可他们又不敢生小红的气，这里头也不关桑晴晴什么事，更没有人敢去无辜又强悍的古大巴那里寻晦气，思来想去半天，只有相互挑理。

    “你不是号称满腹诗书什么都懂么，怎么不提醒我！”

    “还说呢？你先喝的，难道不该是你提醒我！”

    两人“哼”了一声，一个充作伙计，故意重手重脚排弄起桌椅板凳，一个像模像样地走马上任做起账房先生，对着帐本研起了墨。在这走不了几步就得到街上去的小酒馆里，大眼瞪小眼。只要古小红在店里坐着，他们就闹不翻天去。

    转眼就到了月底了。放在过去，每月月底，曲丽燕都会借马车去进货的。如今这小酒馆，因着前老板娘私奔的消息火爆了一阵，存货即将告罄，拖不得。

    古小红在早上煮豆浆时叫一声“大哥”，不需完全讲出来，古大巴已经猜到了。

    “我陪你去进货，小晴去酒馆看店。”干脆利落。他看着孔武有力，可将他当成个只会做牛肉面，外带耍几下拳脚的粗人可就错了。

    小红不在，只有晴晴去坐镇才压得住那两个活宝。

    次日中午，桑晴晴收了豆腐坊的生意，上了门板，领着无心赶去“醉枫乡”下门板。小书生关蒙平日总是早早地候在酒馆门前。今日因早得了信，是桑晴晴来开门，便没有那兴头，刻意地迟到了。直到店门开了半个时辰，做了三四笔生意了，他才打着呵欠，夹着账本一步三摇地跨入店堂。

    “告罪告罪，家里有些事绊住了。“他无甚诚意地道歉，天知道他是不是睡过头了，才起来的呢。

    晴晴和无心两个斜睨他一眼，不理会他。关蒙讨个没趣，自己趴到柜台后面，从袖子里又摸出本正经书来，专心翻看。还未翻上几页呢？店堂里又来了人。

    “小小少爷，您果然在这儿呢！华城里头来了信了，老爷正找您呢！”一个穿青衣短褂的家丁噔噔噔冲进来，隔着柜台就要抓关蒙的手。

    关蒙手一缩，躲过：“关仁大哥，我这刚从家里出来，正在看店呐，不方便回去。要不您就说四处都找不到我？”

    这叫关仁的家丁无心认出来了，不就是上回与小红潜入关家时，揪了他们脖领子的那位么？念及此，他不免抬头多看了一眼。

    桑晴晴冷眼旁观，以为是关蒙没了小红就无心看店，故意串通家丁来演这么一处拙劣戏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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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冬浸酒，一入冬令季节，即酿造酒娘糟。到冬至那天，把酒娘糟舀入小口径的大水缸中，每斤酒娘糟加入经煮沸而后冷却的泉水l-2斤，然后盖紧缸口，勿令泄气。浸至春节时，启开缸盖，但见酒糟下沉，即可饮用。此酒色泽淡青，酒气浓郁，芳香可口，含乙醇35%左右，多用于春节时招待宾客。

    注2：说起本章里的遮耳朵酒，名字是我自己造的，酒可是我真喝过的。写这章之前不久，我在浙江的一个农庄喝一种米酒，应该是在资料上看到的“三白酒”（用白水、白曲、白米酿造），因是农庄自己酿造的，酒精度数很不稳定，据说在7度到24度之间摇晃。所以也不知道当时喝的度数是多少，下去半升后，就觉得耳朵不太好使，其他一切正常，感叹此酒的神奇，所以在书里也为它写上一笔。后文还有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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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寻源访金暗陈仓

    “这哪行呐，这不是为难小的么？您……”关仁急得直搓手。

    关蒙不慌不忙打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酒坛来，塞到关仁怀里：“别忙啊！先坐下歇歇脚，喝两口酒吧……”

    桑晴晴看不过去了：“啪”一声拍了柜面：“你拿店里的东西请客倒大方，怎不多找几个家人来坛坛罐罐的全搬家里去？你们这么大个关家，还来我们这小店蹭这么点芝麻谷子大的便宜？”

    关蒙见晴晴发怒，忙不迭解释：“我请客自然我付钱，我付钱，也得往账上写一笔。”他赶紧从袖筒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进柜台下的木头钱盒里。

    一坛浑酒只需六十文，这块碎银，少说也有半两重，八坛也够买了。桑晴晴立时没话了。关蒙又做贼似的，轻手轻脚打身后的格子上取了三个小坛子来塞到关仁怀里：“我请客，坐下慢慢喝。”说着，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碟干硬的盐煮豆来。四坛酒，就着盐煮豆细细嚼，足够关仁喝一阵的。关蒙心里细细盘算着，若喝完了还不够他忘了正事，仍旧要拖小小少爷回家，关蒙可以继续请呀，正好请到天黑待结了这酒馆一天的帐再随他回去。

    那关仁眼望着怀里的小酒坛，好一阵挣扎。需知关老爷严禁府中家丁饮酒，可又有哪个男人不爱酒的呢？终于捱不过肚里的酒虫馋得直叫，关仁把心一横：“行，谢小小少爷体恤小的，不过，喝完了我们就回去啊！”他还不忘先作个声明。

    那家丁一人坐在店堂里，面朝着大街，滋溜一口酒，吧嗒一颗豆，喝了个摇头晃脑不亦乐乎。店里顿时又清净下来。不时有人进来打酒，零零落落的也做了不少生意。桑晴晴见此刻店里空着，便打柜台底下抽出木头钱盒来数着当日的收入，对着帐本一枚枚铜钱摸过去，一遍又一遍倒不厌其烦。不是她财迷，实在是如她这样自小磨豆腐卖豆腐的市井小民，想要赚点钱，攒点钱太难了。做豆腐又累又苦，收入却仅得糊口。这卖酒倒不错，也不用每天清晨起来做苦力了，成日价地坐在店里，月底出去进进货，不到一个下午，赚得就比她卖豆腐三天还多。

    要不干脆不做豆腐了，大家都搬来酒馆住，豆腐坊可以盘出去，这样每月还可有二三两银子的店租呢！可这门手艺是爷爷传下来的，桑家豆腐坊也在这小镇上开了十多年了，说关就关，是不是有些对不起爷爷？

    桑晴晴正胡思乱想，见店堂里又进来了位客人。

    却说古家兄妹那头，中午收了面摊，套上车便出发了。两人坐在平板车上。车板上堆了些个空坛子。古大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问小红：“先去哪一家酒坊？上一回与江和尚找曲大姐时，也去了几家，还是认得路的。如果你不指定哪一家，让雪虎自己随便跑一家也行。”要说去酒坊的路，恐怕江和尚都没灰马雪虎来得熟呢。

    小红盘腿坐古大巴的身边，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丰香糯！”

    古大巴不作声，沉吟片刻才道：“曲大姐的事余波还未平息，丰香糯那边一定谨慎，现在上门，讨不到好处，反而容易被那边盯上，露出破绽反不妙。”

    “我定要去。曲姐姐出事的那夜，我原本还要问她些事，可来不及张口，她就走了。现在也只能从她留下的线索里找答案了。”小红坚持道。

    “百酿泉酒坊，是骆家的产业吧？”古大巴忽然问了句。他眼下要说服小红，只得釜底抽薪：“两年前，我在华城看见你从骆家跑出来，一时管了闲事，潜入骆家，见到那里操办周全的丧事。随后才有骆家家主夫妇双双暴病而亡的消息传出。想来，一定是有人知道这场丧事发生的时间，才提前将什么都准备好了……内中一定有阴谋，你是家主的女儿，若继续留在骆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不测，我才将你带离华城。你如今自己往刀口上撞，想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不愿你这么做的。”

    古小红低下头，一排贝齿将下唇咬得惨白，几乎要咬破了，她恨恨道：“只凭曲姐姐听到的，黑衣大汉对李掌柜说的那句话――当初百酿泉怎么处置的，如今也怎么处置――这一趟丰香糯就非去不可，我要去查那家酒坊的后台，我要知道李掌柜投靠的是谁！那个藏在后面的人杀了朱老板，也许我爹娘也是他下手害的！我要为爹娘母报仇！”

    “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但不是眼下。小红，眼下我们要做的，是避开那丰香糯和百酿泉，先将枫陵这一带其余大大小小的酒坊都去一遍，摸清关系，再从外缘打探些消息，理个头绪出来。等我们对他们的底细有了了解，他们对我们的防备也放松下来，才是接近他们的最好时机。你若真想报成仇，就不要莽撞，必须耐下性子慢慢来。”古大巴目视前方，神色严峻。

    小红不言语了，垂首思量了一番，才轻声道：“好吧！我听大哥的劝。现在我们先去哪家？”

    “去万坛金吧。”古大巴对雪虎吆喝了一声，灰马在乡间小路上跑得更欢更快了。

    吴郡风俗，善酿黄酒。这枫陵一带古来就是鱼米之乡，产粮的好地方。粮食多了才好酿酒，因此酒坊也甚多，大大小小，不同规模的有着十好几家。小酒坊，作坊小，仓库也小，一间小屋子，摆个几百坛；中型酒坊，如丰香糯、百酿泉那样的，平日储酒三五千坛；要说大酒坊，作坊大，仓库也大，没有万把坛的不够场面，像万坛金、福升，就是个中翘楚了。

    万坛金这名字大俗大雅，谁都喜欢。本来酒的雅号众多，其中一个唤作“金波”，取酒色金黄，波光潋滟之意，万坛金，便是上万坛的黄酒，叫响了大酒坊的名号。对于那些喜欢俗的人来说，万坛金便是一万坛的黄金，与万坛金酒坊做生意，还能博个好口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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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到了万坛金酒坊门前，古大巴拴了马，领着小红进去。一个穿绸衫的中年胖子打里头迎出来：“哟，这位大哥，面生啊！头一次来吧？我们万坛金三百年的老酒坊了，出的品质好花样多，价钱也好商量。”这个胖子的口气倒很讨喜，只是他与常人一般的眼力，只道一个青年领着个小姑娘来看酒，做主的一定是那青年了，打招呼也没把她算在内。

    古大巴一拱手：“敝姓古，这是我妹妹小红，她是枫陵镇上‘醉枫乡’酒馆的新老板。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哟，这位小妹妹模样好灵秀呀！”胖子这才注意起荆钗布裙的古小红来，看得有些呆，待回过神来，却依旧朝着古大巴说话：“敝姓赵，是这里的二掌柜……‘醉枫乡’，不是曲老板的店么？怎么，她转行不做酒的生意了么？”

    “哦，曲大姐是我们兄妹的街坊邻居，她半月前有事离开了枫陵镇，就把酒馆托给我妹妹照顾了。”古大巴依旧坚持小红才是“醉枫乡”的主事人。

    怎奈那胖子死不开窍，紧着同古大巴说话，对小红只是不时地用眼角扫上一扫，很是惊叹那小模样长得好的样子。

    将兄妹二人往里面带，刻意穿过作坊间。让新客人看看，这比寻常中型酒坊的仓库还要大的作坊间，就知道万坛金的实力了。后面的仓库，可就更加蔚为壮观了。在万坛金，即使是作坊间歇工的夏季里留下来看仓库的伙计，也比别家中小酒坊在活计最忙的隆冬里招徕的人手更多呢。

    “不知道古老板要进些什么酒？”赵二掌柜试探着问古大巴。

    古大巴哪里知道要进什么？古小红却抢着答了：“不知贵坊可有香雪酒？”

    “香雪酒？”赵二掌柜嘴一咧：“那不是百酿泉的独门方子造的么？我们这小坊可没有啊。不过古老板，我们这儿品种比百酿泉可多上好几倍，特色酒也不少，我带您慢慢看，慢慢挑，您还可以品一品，比一比，包您到了这儿，就再也不用去别家了。”

    香雪酒，是骆家独有的品种，别家酒坊没有。那么，上一回曲丽燕夜探古大巴，带来的那坛香雪酒，是从百酿泉酒坊得来的么？古小红思忖。

    说话间，赵二掌柜已将两人带进了第一间仓库，他直奔向门边的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套酒具，一个白瓷盘子，盛着一个小白瓷壶，几个小盅：“古老板，您先试试这个，我们酒坊的招牌酒，过梁金！”

    赵二掌柜提起酒壶，熟练地向一个杯子里斟了一杯。只是一杯。

    “麻烦掌柜，两杯。”小红开口道。

    赵二掌柜便有些犹豫，看向小红：“这位小妹妹，也要么？这酒劲可大啊……”

    “一小杯不打紧的。”小红向赵二微微一笑，赵二便晕头晕脑地又斟了一杯。她可是酒坊坊主的女儿，还在娘胎里就与酒打交道呢。她还没学会走路，就学会了喝酒，且骆家的血脉里有着一种神奇的天赋，不是每个骆家子孙都能摊上这种天赋，但只有具备了这种天赋，才有资格成为骆家百酿泉酒坊的主人。

    古小红端起比手指头粗不了几圈的小酒盅来，细细端详，杯中的酒液清澈，呈淡金色。最让人称奇的是酒液中悬浮的缕缕金丝。那金丝，比发丝还细，在杯里舒展身形，在不甚明亮的仓库里，居然放出熠熠金光来。

    她一口抿下酒，噙在嘴里细细品鉴。闭起眼，陷入黑暗，不多时，就有道道金光传彻过来，照亮了四周，这是她脑海中的幻境。她看见了九月高爽的天穹，底下一片金色花海，风拂花动，风也有了淡淡的金色。酒是有性子的，但是它蛰伏在花海之下，只有当你吞下了它，它才会慢慢走出来，发散出来。

    小红咽了酒，睁开眼，还是在昏暗的酒坊仓库里。她对赵二掌柜道：“这酒香气贵雅，想是酿制的时候加入了名品的菊花吧？花名金盘琥珀，含苞未放时即摘下料理，免得花开后香气逸散。”

    赵二掌柜看小红的眼色立时改了，满面堆笑地俯身向小红道：“看我这对瞎眼，没看出来小妹妹才是品酒的高手呢？居然连花名都给报出来了，您可别外说去啊！我们小酒坊就指着这个方子吃饭呢。”

    报个花名也不是什么难事，过去华城骆家的花园里，就种着那么一片金盘琥珀。古小红方才在幻境里见到的，也是骆家的后花园。她本来还想问问，那酒液中悬浮的金丝是什么？闻听赵二如此一说，也就不好再多问了。

    再看古大巴，也是仰头干了酒，略一回味，点点头，道声：“是好酒。”

    赵二掌柜脸上的笑纹深了，带着古家兄妹接着往里走。仓库有十好几间，小红心中想着复仇的事，也没心思听赵二啰嗦，略一回忆，便报了几个寻常的酒名，大小酒坊都有酿造，也最容易比较酒坊师傅手艺的高下。

    赵二掌柜听了，自然对小红又高看了一眼。

    正要往外去，却经过了一条酒坛墙砌出的小弄堂，一抹亮眼的白色掠过小红的眼梢。她停了步，往那小弄堂的深处看去。

    酒坛墙的顶部搁了只小瓷碟，碟里点了一小截蜡烛头，烛火飘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酒坛墙前细细察看坛上的红色纸签，素白的丝衣上一片柔光反照在小红的眼里。

    少年看得入神，仿佛周围诸般声响都不入他耳。小红只能看清他小半张脸。只这一小眼便够了。能望见他的肌肤似衣色苍白，也能估量出未见全貌的五官是如何秀美。若眉心点上一粒红痣，立时可飞升天界去做南极仙翁的白鹤童子。

    再看那少年坐的椅子，竟不是寻常的椅子。虽远远望去也隐约可见上头繁复的雕花，可猜度出那材料不是紫檀就是鸡翅木，可那椅子竟是安了一对木轮的！她登时觉得心里有一支小针，扎了一下，隐隐有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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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金盘琥珀，这个菊花名是我诌的。过梁金，这个酒名也是我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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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二位，这是我们酒坊的少东家，旁边的是我们酒坊的江大掌柜。”赵二见小红怔怔地立着看，便殷勤地介绍了一句：“我们走吧！少东家不爱会见生人，以后两位有事找我赵二即可。我们图的是回头客，价钱好商量。”

    听到赵二掌柜说话，小红才恍然从梦中惊醒一样，发现那坐轮椅的白衣少年身边，还弓腰立了个精瘦的老人。因穿了赭色长袍，居然完全被那少年的光芒压住，隐在了暗处了。

    “你们少东家……”小红喃喃地念了半句，没收尾，低头默然，同古大巴一起走出了万坛金酒坊。

    待古家兄妹将定下的货物装运完毕，驾车离去，一个小伙计匆匆跑来找赵二：“少东家叫您去哪！”

    赵二心里虚了起来，想：莫不是自己多嘴，在生人面前说出了少东家的身份，惹得少东家不快了？

    这个少东家，虽是一副仙童的好模样，也有些异才，可脾气着实古怪，不好伺候啊。

    赵二想着，已来到了那少年的面前，腰自然地佝偻下去：“少东家，不知唤小的前来哪旁使用？”

    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依旧把眼光放在那些褪色的纸签上，语气清冷：“方才来这里的是什么人？”

    “回少东家的话，是枫陵镇那家小酒馆的新店主。说来也是个市井笑谈，那家酒馆原本的店主是个孀居十年的寡妇，半个多月前忽然和镇上武馆的教头一齐不见了。她将酒馆托给了她看中了两年的一个摆面摊的男人，谁知那个男人两年来却从来没看中过她……”

    赵二眼见少年的眼微微眯起，他才觉察自己的废话太多，又惹得少东家不悦了，赶忙扳回话题来：“那个男人就是今日来的后生，姓古。”

    “与他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是什么人？”少年对赵二的消息并不满意。

    “回少东家的话，那个小姑娘是古家后生的妹妹，叫小红。”赵二忙不迭答道。

    “古小红？”少年的唇角微微翘起，不晓得是浅笑还是不屑：“你下去吧。”

    少年挥手，打发了赵二。赵二倒退了十步，才转身离去。

    “古小红，像是她的名字么？”他似在把玩手里的一件玉器般，捉摸这个名字。片刻后，他叫起身边的江大掌柜江远来：“远叔，烦劳你去查访一下了。”

    他双手扶了轮椅的那对轮子，缓缓推动，自己出了偌大的酒坊仓库。江大掌柜紧紧跟随，只是不敢上去相帮一把。

    小红今日成了万坛金的新客，哪知店中也来了稀客。

    桑晴晴正拿麻线细细穿着钱，只觉得店堂里光线一暗，不大的门口竟被堵了个严实。

    来者是一名青年公子，看年纪还不满二十。天气寒冷，他身披一件轻裘，纤尘不染，风霜不沾，像是刚从马车上下来。他身后还跟着四名粗衣随从，俱是彪悍体格。

    那公子来到酒馆前，看着那仅容一副桌椅的店堂先是一笑，向后道：“里头地方小，你们就在外等着吧。”

    四名随从依言行事，分两队站在了店门两侧，挺胸叠肚，十二分的神气。这排场，顿时让里头的三个孩子想到了戏台上的打旗龙套，一边儿个闪在一旁，挨下来，就该角出来亮相了。

    桑晴晴手里数着钱，眼神却向着无心和关蒙瞟过去，三人极有默契地相视暗笑，怕是都想到了这一节，单等看那公子要如何亮相了。

    却说那公子，袖着狐皮手笼迈步踱进店来。四下一打量，冲着柜台后头的桑晴晴微微颔首道：“这店房虽小，但也整齐别致。不错，不错。”说着，想要在桌边坐下，但又猛然见到面前堆了四个小酒坛子正猛磕着盐豆的关仁。见已有人坐了一边，不禁踌躇了一下，待细想了想，却又乐呵呵的与关仁坐了个对脸。

    桑晴晴忙从柜台后头转出来，见那公子一身华贵一时吃不准他的来意。“公子有礼，敝店虽是简陋但是不掩酒香。公子显见不是镇上的人，一路远来，可要润润嗓子么？”平日来镇上打酒的俱是乡邻，偶有过路的人进来卸脚也喝两杯，但多是行脚的商贩，像这等大户人家的子弟又怎会特特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店来歇脚饮酒？桑晴晴心中琢磨着，脸上还是笑盈盈的道了个万福。

    关蒙看看那公子面目清秀，一表人才，生就一副桃花眼，只眼角稍稍有些耷拉，显出些奸相来。又不由的望望门外四个门神样的下人，心里一阵阵的发紧。

    小无心倒是靠着屋角墙壁，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公子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皮。镇上最有钱的当数酸书生家，可进出他家那么多回，也从未见过他或者他曾爷爷穿过裘皮。难道，这公子哥比书生家更有权势？

    那青年公子也不答晴晴的招呼，自顾微笑着细细打量起她来。从头至脚，又从脚到头，用他那一双桃花眼颠来到去地瞟。

    晴晴心里一阵发毛，心中鄙视不已，口气自然也不那么好了。“公子可是来买酒？若只是歇脚就请往对面饭庄或者后街客栈去，小店打开了门是做生意的，不是施茶水的。”

    “对！对对对……买酒就掏钱，不买，不买就赶紧走，看，看什么看！”还没等那公子答腔，关仁到大着舌头嚷嚷起来，眼见面前三个坛子都倒了，显是醉的不清，正奋力睁着迷蒙的眼去抓最后一个坛子。俗话说的好，酒壮怂人胆，黄汤下肚，平日惯了低声下气的关仁也突然生出几分气概来。

    那公子听着关仁的混话哈哈一笑，倒不生气，反是门口的四个下人不约而同射进来四道杀人的目光，大有一言不合就拖出街上一顿胖揍的架势。吓得关蒙急忙也转出柜台来，站在关仁身后不住的扯他衣服。

    “敢问这位姑娘，掌柜的何在？可否请来相见？”他双眼来回扫在晴晴和醉醺醺的关仁之间，那漫天的桃花又开始飞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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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错中错错会兰心

    桑晴晴见关仁强出头，也担心他借酒惹祸连累大家，便强压下这口气，无视那公子的无礼眼神。“近在眼前。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呢？莫不是觉得我等年幼，有意相戏？”晴晴刻意将声音放的平缓，免得刺激到关仁这醉汉。

    不成想，关仁闻言又跟被捅了炮药一样一蹦多高，一手撑着台面，身子斜俯下去，嘴里的酒气直直喷到那公子脸上，惹的人家一皱眉，侧头避开。“你……你个小白脸，你个小相公，敢欺负我妹子年纪小，爷……爷拍死你……”说着就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来，关蒙慌的急忙抱住他臂膀，死命的扯了下来。回头招呼了无心过来，两人一起使劲把他又按坐在条凳上。

    桑晴晴也是脸色尴尬，若是这一巴掌拍了下去，天知道这店会不会被门口这四个大汉给拆了。若等古大哥和小红回来岂不就见一片瘸桌子烂凳子了？想着脑袋一阵发涨。不理还在胡言乱语骂骂咧咧的关仁，晴晴无奈又是一福：“公子恕罪，乡野村夫胡言乱语，请不要在意。”谁说她桑晴晴就该是偏僻小镇里的小村妇呢？这漂亮话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也亏了关小书生平日里的酸气熏染。

    那公子的脸色却也沉了下来，显得那眼角更耷了。“这位兄台与掌柜姑娘如何怎么称呼？”

    “这个……这是家兄，实在让公子见笑了。”桑晴晴狠狠瞪了眼被关蒙和无心架着还不停摇晃的关仁，心说：你都那么大声叫我妹子了，我能不认你这便宜哥哥么，哼！

    “关蒙，无心，大哥都醉成这样了，赶紧扶他去后面躺会儿吧。”关蒙一听忙不叠地答应，和无心用力架起关仁就向后走，一路跌跌撞撞不提。

    见那三人搂成一团隐入了后堂，桑晴晴不由长舒口气。心说回头要狠狠骂关蒙才行，自己赖着不肯回去也就罢了，还请下人喝什么酒呢？差一点，这酒馆也给他喝没了。她转过身来，踩了个小凳子，自去架子上拿下一个小酒坛，这还是曲丽燕在时攒下的好东西，古小红踩了凳子上去看过酒签，就再没舍得动它。她又从柜台里掏出一个竹杯，用手绢细细擦了，放在那公子跟前。

    “真是不好意思，家兄喝醉了不知分寸，万望公子不要介意。公子大户人家，必不稀罕我这小店的薄酒。但这坛也算的上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了，如今与公子陪个罪，莫要与个醉汉计较。”桑晴晴是被这关仁大哥吓怕了，平日那么唯唯诺诺的一个人，怎么喝了酒就成这幅模样。门口那四个大汉还是横眉立目地瞪着里头，怕是只要这公子哥一招手，这店就保不住了。心说小红你可别心疼我拿你最宝贝的酒白送了人，能保住这铺子撑到古大哥就不错了。

    公子见晴晴服软，脸色缓和不少。取过酒杯来自斟了一杯，细细品着，桃花眼眯的更细了，眼下浅浅的泛起些红晕。“这酒还算不错，在这小镇上能有这酒也是难得了。掌柜姑娘，在下姓宝，令兄是姓古吧？”说着，细细的眼里竟透出丝精光来。

    桑晴晴笑着不答，心里却想不知道他问的是古大哥，还是现在白捡的这个关仁大哥呢？

    “咦，你怎么知道她大哥是姓古？这酒好香……”无心安顿了关仁又循着酒香出来了，正听见那公子的话，用力抽着鼻子往桌前凑。“原来还有这等的好酒藏着，我竟不知道。”桑晴晴笑白了他一眼，提起桌上关仁喝剩的那坛塞到他怀里，努嘴示意他去柜台后头坐着喝。一面也又去取了个干净碟子，重新倒了些盐豆端到桌上。

    “呵呵，本少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学腹五车能掐会算……”宝公子竟是打了个哈哈，绕过了无心的问题。无心不甚在意，晴晴却暗自心惊：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带了几个打手模样的下人特特跑到这小店里来，被关仁如此羞臊辱骂都忍了下来。为什么一进门就问掌柜的，为什么还一口叫破大哥姓古？大哥为人低调，仅在街上卖面，不常往来的乡亲都不知他姓名，怎么突然…….

    心中琢磨，手下却不闲着，晴晴利落的收拾了桌上的三个空坛，将杯坛碟小心排布开，含笑道声：“公子慢用。”一边打横坐下，捧起酒坛又满上一杯。宝公子似是极享受似的，端起来一饮而尽，手指轻扣着桌面摇头晃脑起来。

    “掌柜姑娘，记得去年此时，在下也曾匆匆路经此地，也曾在这小酒馆中歇脚暖身。只是，那时的掌柜是位窈窕妇人，软语温柔，真真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日故地重游，怎知酒馆早已易主了，当真世事难料啊。”说着，宝公子一付不胜唏嘘留恋的表情，仰脖又喝下一杯，晴晴忙又给满上。猛听得一声呛咳，却不知什么时候关蒙也同无心一起坐在柜后共分剩下的酒。听到宝公子的话，猛地呛到了。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样好笑心思：能把曲姐姐看成这般神仙人物，怕是这品位也只跟江大和尚差不多。

    那宝公子见晴晴不搭茬，只是低头浅笑，不由追问道：“姑娘可知道，那原先的掌柜哪里去了？在下，好生思慕。”

    桑晴晴强忍着心中笑意与他周旋：“想必公子之前见到的是曲姐姐，确是一位佳人。只是前些日子她突然推说有事要办，离开之前草草将这小铺交给奴家兄妹照料。所以，这才勉为其难的又开了起来。”

    “噢……”宝公子显出一脸失望的神色，桃花眼却还不断扫过晴晴的脸上，显是并不很相信的样子。“那么，姑娘可知她去到哪里了么？”

    “这……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桑晴晴似是又为难又害羞的样子，支吾起来。那宝公子顿时来了精神，紧紧盯住她，连身子都不由向前倾去，鼻息竟呼的晴晴的刘海一阵轻轻颤动。晴晴的脸像是红了起来，头垂的更低了，却不见她正向柜后的无心打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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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这里的“相公”，乃“同志”之意，时代不同，地域不同，叫法也不一样，电影《立春》里管叫“二姨子”，北方相声、评书里管叫“兔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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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李代桃僵意相契

    “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这满大街都嚷嚷遍了。姑娘家就是麻烦，说个话都顾忌。”无心会意，一挺身坐到了柜面上接过话来。“怕什么呀，不就是夜半三更跟我师父私奔了么？全镇的人都知道了，还怕多告诉他一个怎的！”

    “啐，你一个小孩子跟着乱嚼什么舌头。”晴晴看起来不胜娇羞横剜了无心一眼，眼中却是一片赞赏。

    “我又没胡说，街上哪一个不知道曲姐姐喜欢你哥好久了？若不因为这个，你道说说凭什么把酒馆交给你们？也怪你哥，若他能跟曲姐姐成了多好，也不会搞的现在她跟我师傅私奔，扔下我一个人在这。”无心一脸气愤不过的样子，小手掌拍着柜面夺过关蒙手中的酒坛来又灌了几口。

    关蒙见无心一反常态竟敢跟晴晴拍桌高声，心知有异，自去一边摊开帐本研磨，口中却是不咸不淡的道：“无心，你这皮猴可越来越过分了。要不是你又懒又谗，每日在武馆里好吃懒做帮不上忙，你师父怎么会仍下你自己跑了？古大哥好心收留了你，倒编排起人家的不是来了。”

    这下，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晴晴见那宝公子若有所思，只做不曾看见，径直匆匆赶到柜边打圆场：“好了好了，这还当着贵客的面，你俩这班吵法像什么样子。关蒙，你也是，一个读书人又比他年长，何必与他这孩子计较，做这口舌之争，也不丢人！”口中话虽重，掩在手绢底下的小手却偷偷冲他们俩比了个大拇指。

    待转过身，之间那宝少爷已经站起了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轻咳一声对他们三个一拱手道：“小红姑娘，多谢今日款待，天色不早，在下也要告辞了。”说着，还朝晴晴飞了一个俏眼，一振衣袖径自迈出门带着四个门神去了，桌上倒留下个堪比酒杯大小的元宝。

    晴晴先留神了他那声“小红姑娘”，想明白今朝是李代桃僵渡过一劫，这才一声欢呼，将元宝抢在手中，爱不释手。

    那青年公子走了不到茶盏工夫，便听得门外蹄声“得得”，古家兄妹赶着马车停在了酒馆门前，原本就不算宽畅的车板上早载满了麻绳捆连结实的大小酒坛。

    “小晴，无心，关蒙，我和大哥回来了。无心，还不过来搬酒坛子？”听起来小红心情不错，声音也清脆悦耳。一声召唤未止，无心已欢天喜地地奔出门来，仿佛得意自己有了这份殊荣，回头还向关蒙挤了下眼。

    关蒙也忙转出柜台来招呼。唯有桑晴晴还坐在酒坛上，一手攥着元宝一手托着下巴，想什么想入了魔似的。

    古大巴腋下夹了两个大酒坛，手中还抓着一串小的，侧过身小心地挤进门，见她愣愣坐着不挪窝，直勾勾望着门口可又仿佛没看见他，不禁诧异多向她望了几眼。无心逞能，要学古大巴，无奈个子太还小，只夹了两个中号酒坛，还对走在前头只怀抱了一个中号酒坛的关蒙嗤了一声，不胜得意的样子。待小红也进得门来，晴晴猛地回过神来，一下跳起来拽着小红躲进了柜后。

    “你们今天没有碰上什么奇怪的人吧！”晴晴矮下身，示意小红也蹲下些，藏住了身形。

    “奇怪的人？”小红被晴晴的突然袭击弄得紧张起来，心中不由浮起那张惹得她心微微刺痛心疼的轮椅。像是怕被看穿了心中得秘密，小红急忙低下眼，摇了摇头。

    “是个穿了一身皮毛衣服的青年公子，带着四个大汉随从，刚从店里出去！你们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这光景，要是迎头撞上可怎么收拾！”晴晴后怕似的掩住心口，就为了告诉小红方才情形有多凶险。

    “没有碰见啊！兴许错路了吧。”小红忽然明白过味儿来，变色道：“这一伙人是来查探曲姐姐消息的么？”

    小红情急之下，这一句声音可不低，古大巴闻声也捧着个最后那个最大的坛子过来。“咣”，他把酒坛墩在地下，问起详情来。

    桑晴晴便将方才情形详说一遍，直听得古大巴眉头打结，古小红却分明一点儿也不发愁。

    “我不找他们，他们却来惹我。”她冷哼一声：“可惜没让我亲自碰上……”

    “小红，不要莽撞。今天这一伙人摸到店里来，误打误撞以为关家大哥与小晴就是你我兄妹二人，这结果对你而言是再好不过。只是拖累了小晴和关家大哥了……”

    “大哥放心吧！有了今日一番刺探，料想那边对我们多少也放下了心，不会时刻提防。只等时机成熟，我们便好反去他们那边打听消息了。”桑晴晴对今日替小红犯险倒不在乎，不多下水漂几下，怎能识得水性呢！

    这一场让古家兄妹担心了些日子的查探就此有惊无险地揭过去了，后面也未再有什么动静。

    转眼就到春节了，小红在除夕夜里捧出几坛未启封的“遮耳朵”酒来凑趣。原想多浸了个把月，坛子里的酒液劲道该见长了吧？却不料，一桌子人连带两个女孩子每人喝下一坛后，身形都未见摇晃的，耳朵该听不见还是听不见，且聋得更久些。

    除夕夜里到年初三，一家人面对面不用说话，干比口型，打手势。关蒙觉得读书人比手划脚不雅，更是写了一厚摞的小纸条代语。巷子里街坊邻居正放炮仗，就这么直直穿过去，都不用捂耳朵。幸而大过年的，人人都歇在家中与家人好好团聚，古大巴也收了面摊好好休息，豆腐房也不开张，小酒馆也只在午后日头最暖和的时候做会儿生意，日头偏西了就立马上门板。剩下些无事闲人，都挤在豆腐坊的厨房里，嗅着油烟蒸腾的年味，等着锅里现炒出来的热菜装盆。不用端到客堂间去，一路上早被大小馋虫瓜分干净。关蒙也乐孜孜得挥着他的大笔写春联，楹联和福字，多余的红纸也被两个丫头剪了窗花，贴得各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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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浅笑双靥得珠玑

    安心过完了元宵，耳朵也早能听声了，买卖家也都重又开始一年的营生。古大巴又陪着小红接连去了枫陵镇外的另几家大小酒坊，将门口认了，待得这春天将要过完，也堪堪理出了点头绪来。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句话拿来比那些酒坊之间的关系一点不为过。大酒坊生意做大，想要扩张，也不是立马招几个工人，挖几个酒窖盖倆仓库就完事的。酿酒师父的手艺是金子买不来的，使唤久了的大缸木甄桶才容易出好酒。老窖老仓库更是难得，不需人费神担心，那里头的冷暖、干湿，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清的东西，一切都是刚刚好，任你一坛清水，撒一把发霉的稻谷进去，过个几十年，就出一坛醇美佳酿！这样的好事，有潮霉味的新窖能么？

    因着这个理由，想要扩张的大酒坊，除了要想尽办法挤掉与其规模相当的酒坊，再有便是喜欢吃掉那些有潜力的中小酒坊了，这些“小鱼”酒坊的工人手艺与设施条件俱佳，只因为坊主没有野心，抑或是创办年头还短，就未养壮，只得任那些大酒坊使出各种手段来撕咬了，有的挣扎不动的，便被一口吞下，原来的招牌拆下去，改了新东家的名头，酿酒的家伙连带仓库里的存酒，都是新东家名下的财产了。原班工人也并不因头上的招牌换了便匆匆离开，在哪里讨生活不是一样呢？他们也会观望一阵，这时新东家若使出笼络手段来，他们自然也就心甘情愿留下了。

    走的多了，混的熟了，那些掌柜的也不会再拿小红当孩子看待了，许多的话儿，也就这么说出来了。立夏时节里，古小红与一个小酒坊掌柜闲聊得来一个消息。

    “那百酿泉，比起原来的大骆掌柜在时，倒还风光了些。这位小骆掌柜端的有手段……”那小酒坊老板，夸的可是她的叔父骆炳韬么？那个成日板着脸只会怒气冲冲地训她的半老头子？

    她心里暗想，爹娘出了意外，酒坊落进她那不讨喜的叔父手里，万幸未被什么大酒坊吞了倒还经营的更好些，他必是也费了不少心血。这样想来，这半老头子似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去年秋里，一下便收了一万担新出的糯米，仓库也就着原先的围墙搭出去一溜四五来间呢……”那小掌柜的口气里透着艳羡。

    从酒坊出来，小红对古大巴道：“大哥，下一站，我们该去那丰香糯看看了。”何止丰香糯，她的心思已经飞去了百酿泉，只是因为她现在是个走失的户口，还不愿与骆家人相认，不知要怎样面对呕尽父母一生的心血的酒坊，不敢走进与父母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宅子。

    古大巴紧抿了坚毅了薄唇，只是点点头。现在这时机虽不是最佳，但那边也该放下戒心了。

    这几月来，每回古家兄妹驾车去邻郊进货，桑晴晴便喜得跟什么似的，整日盼着那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好东西的宝公子再来送元宝。据小红几个月查访下来，这附近开酒坊的人家，并没有姓宝的，便知道那是个假姓了。晴晴暗下决心，若他敢再来，定要好盘盘他的道，起码打探出他到底是哪家的吧。谁料他就这么惊鸿一现，似乎打听到了他要的消息就不再把这小酒馆放在心上了。连无心关蒙两个家伙也直呼看店无趣，在店里坐不到一会就溜上街找新鲜花样，可知这几月来的日子有多平静了。

    既然你不来找我，那该我去找你了。

    古家兄妹将马车停在了丰香糯酒坊的门前。那大门口招牌倒还没改，依旧是“丰香糯”三个黑底金漆的大字，还挂了红花，新簇簇的泛着点漆味，像是应着年景新制的或是重刷了颜色图个喜庆。

    丰香糯里头那场半年多前的巨变，现在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好像还更荣盛了些，依旧是工人来往忙碌，酒坛码的整齐。

    “百酿泉，比起原来的大骆掌柜在时，倒还风光了些。这位小骆掌柜端的有手段……”小红想起方才那小酒坊掌柜的闲话，更认定百酿泉与丰香糯也必有些联系，弄清楚了丰香糯，便可推知百酿泉。

    “哟，贵客临门，两位里边请，这位大哥以前没来过吧！我说怎么面生呢……敝人姓李……”一个中等个头，略略偏瘦的中年人自里面迎了出来。他那张脸，毫无特别之处，即使看过十次也很难叫人记住。这人该是曲姐姐口中那个与黑衣大汉沆瀣一气，谋害了朱掌柜的李掌柜吧？

    他口中虽说着不认得二人，可却分明对小红做了个里头请的手势。自来，那些头一次见的酒坊掌柜可都将古大巴认做主顾。虽然这位李掌柜口中也向着古大巴说话，却下意识的往里让小红，显是分明知道小红才是小酒馆的掌柜，真正来进酒的人。小红心中冷笑，却只是跟在古大巴身旁装乖巧。

    “李掌柜。”古大巴微微颔首，矜持地打了招呼，不好亲近的样子。

    小红看向那李掌柜，却是刻意地在脸上堆起了甜笑：“李大叔！我和大哥第一次来，您可别拿我们当肥羊宰啊！”

    “岂敢岂敢……”李掌柜打着哈哈，带着两人往里去。一路上他又假意地询问起古家兄妹的名姓和买卖来。

    “早就听闻同行里传说，枫陵镇上那家小酒馆换了主人，一直没得见面，今天可见着真人了啊……呵呵呵。”李掌柜本还想在门房里沏上壶茶与古大巴热络热络，被小红一语否了：“来酒坊喝什么茶呀，李掌柜，我哥哥也是个好酒之人，既是闻名已久，您可得把仓库里的好酒全捧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不要小气啊！”一句话爽爽利利，让李掌柜眉头开了。他本以为来的会是对糯米性子的兄妹，又闷又黏糊，要不是上头来人通知他说古家兄妹对曲丽燕的事一无所知，他还真以为古家兄妹迟迟不来丰香糯，是听了曲丽燕告诉，有意躲着这里这个杀人窝呢。

    如今看这小姑娘的样子，也不像知道了这事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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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期艾赠脂语还休

    因着酿酒的工作只能在低温下进行，因此江南一代的酒坊都是忙在冬季。立冬开作，小雪淋饭，大雪摊饭，立春榨酒。立春以后，下一个冬至到来以前，酿酒师傅们都歇工在家，酒坊仅雇几个伙计翻翻坛子，看看仓库。

    眼下正是立夏，这丰香糯酒坊里空寂得好像不年不节的祠堂，一只只酒坛好似一尊尊默然不言的牌位，透着诡异。在这里看仓库的伙计，都须特别大胆才行。

    却说小红随着李掌柜往里走，经过那口淹死过朱掌柜与小伙计的水缸时，还故作好奇地跑上去拍了拍：“李掌柜，你家的水缸好大啊！不过我猜用它来装李掌柜一个月赚的银子，也不够用呢！”

    李掌柜心道，你个小女娃，若知道这缸里淹死过人，还不吓得躲哥哥身后哭去，哪还敢摸？可见你是真不知道的。再说那古家的青年，若真听了曲丽燕的闲话，知道了底细，岂能领着这么个小女娃进到这里来？这么一想，他便放下了心，小红那句“一月赚的银子装不下大缸”的恭维话还让他乐了起来。

    “哪里哪里，小姑娘莫要说笑话了。我们丰香糯小作坊小本生意，赚得再多也不过为他人作嫁。不过，若不是依着这靠山，那也走不到今天啊。”他这一句倒是真心话。这靠山的力量是无容置疑的，不然也不会有今日风光，但若说要拒绝，朱掌柜可是眼前活生生的范本。

    “能有这靠山略略扶持，李掌柜的生意已是如此兴隆了，真是让人羡慕。想来这大靠山能赚的银子，只怕都不止三个缸吧？”小红稳着性子，不去问那大老板的名字。

    “三个缸？小姑娘莫说我得罪，这到真真是孩子话了……”李掌柜心境一好，口边就没了把门的，顺顺溜溜地说了出来：“那福升大酒坊一月的收入啊！只怕十个大缸都不够装啊……”话刚出口，他便想抬手抽自己的嘴巴了。

    李掌柜心下大悔，忙去看古大巴和小红的神色，只见古大巴正自顾在堆成山酒坛跟前寻酒，像是根本没有注意他和小女孩的说笑。又去看小红，只见她正盯着外头作坊里的劳作。

    古小红心里被李掌柜的那句话狠狠敲了一下，脸上却不带出来，依旧笑微微地，紧紧望着侧边，像是被别的物事吸引了注意，压根没听见李掌柜那一声似的。

    “这个大木箱真好玩，李掌柜，能让我试一下么？”她假意欢呼着向作坊间里闲置的木榨箱奔过去。

    “榨酒那都是力气活，小妹妹你就别瞎胡闹了，呆会磕碰了，或者没站稳掉下去，这可在那么得了？”李掌柜抬手擦了擦冷汗，瞥一眼古大巴，庆幸这节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回想起来又笑自己多余担心，暗想：说了又怎么地了，谁的哪只耳朵听到他说上头的大老板是福升大酒坊了？他不过拿福升来说赚银子的事儿嘛。

    “李掌柜，真是小气，是怕我碰坏了你们的宝贝木榨吧？”小红也不勉强，嗔笑着，改了口风：“大哥，我们去看看李掌柜这里藏了什么好酒。”

    小红这半年来，没断了在大小酒坊里找香雪酒的踪迹。果如万坛金的赵二掌柜所言，香雪酒是百酿泉酒坊的独门方子酿造，别家都没有。如今恐怕，除了百酿泉，那福升大酒坊也有了那方子了吧。她暗暗思忖。

    古家兄妹在丰香糯随便点了几种酒，带着新得的重大消息回了酒馆。桑晴晴与无心关蒙三人正趴在柜台方桌上打瞌睡呢？见他们回来，立时来了精神。

    先是搬酒坛子那一顿忙活，无心见门外平板车上已经搬空，便一步步蹭到柜台后，小红边上来了。

    “今天，我又去胭脂店收了店、店租……”无心居然低下头，口吃了一个字，这可是从来没有的。

    “嗯？”小红还未留意，手里已被塞进了个沉甸甸的红纸包。

    “哟，什么啊！无心收了店租，来交旅店费和饭帐啦！”桑晴晴扒着柜台，饶有兴味地一口喊破。

    无心脸一白，转眼又红了，赶紧往怀里一摸，塞了个东西在晴晴手里，双手合十摇晃着告饶：“别、别闹，你也有还不行么……”一面贼头贼脑的四处乱看，生怕引起古大巴或者关蒙的注意。

    晴晴打开手心看时，也是个沉甸甸的红纸包，看形状却不像银元宝或者碎银子。她撕开红纸，见里头包的是女孩半个巴掌大的一个瓷盒，扁圆的，质地与盖子上描的花样都透着精致。才揭开，就有一股子甜香溢出来。

    “是，胭脂店掌柜硬推荐给我的，说你们女孩子家的，就喜欢涂抹这个……”无心的声越说越低。事实上，那胭脂店掌柜今日只是随口一提：说豆腐坊里有两个半大姑娘，如何标致，如今都十三岁了，也该打扮起来了，就可惜了没好衣服好首饰衬着……结果无心一听，就认真起来，拉下小脸来求掌柜给介绍了几样好货色，自己又费劲地嗅嗅看看，比较了半日才揣了两盒胭脂回来。

    “颜色……不一样啊。”小红也拆了那纸包来看，只见外头的瓷盒形状大小都一致，只差了盖子面上的描花。晴晴的盖子上绘的是锦绣牡丹，小红的盖子上清瘦莲花。再一比颜色，也不一致，小红的胭脂更粉嫩些，晴晴的却偏了石榴红。

    “你当我是曲姐姐的年纪么？还是拿我当了什么人？这么红的颜色抹了一嘴，不知道的还当我刚吃了人呢！”晴晴伸过脑袋去，与小红那盒里的胭脂一比照颜色，小脸“呱嗒”一下撂下了，一掌拍在无心脑瓜上。

    要说那石榴红太艳，倒也委屈了无心。他可是抓着脑袋琢磨了半天，才挑了这个颜色的。这才是桑晴晴的颜色嘛，又泼辣，又热烈，偏偏她不称心。无心再偷眼看小红，见她对那柔柔的莲瓣红无甚意见，早已收了瓷盒，才松了口气，唇角渐渐又弯了上去。

    “小晴，莫气啊！若用手指点蘸些轻着点抹上，上个淡妆，也不招眼的。”小红也觉有趣，忍了笑安慰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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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空觅芳踪无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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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哪那么容易饶了你。方才我在这里这么半天了，也不见你拿出来，偏生小红才来你就屁颠颠追在后头给东西……”难得看见无心窘迫的样子，晴晴强忍心中好笑，继续虎着脸不依不饶。

    这么一阵戏闹，关蒙早听见了。他也不知打哪里钻出来，凑在一边眼看小无心向小红献了殷勤，小红也笑呵呵地收下了，顿时酸水直冲脑门。他见晴晴正教训无心，忙也凑上去添油加醋：“就是，这也太没诚意了，分明晴晴就是沾了小红的光……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啊……”

    没料这声附和没讨好好，无心白了关蒙一眼，晴晴更是看也不看就扔了句：“臭书生，你火上浇油才更该死！”口中虽说不喜欢，胭脂盒子却往怀里一塞，并没有要扔回给无心的意思。不管怎么说，女孩子对于妆扮的玩意，总是来者不拒的。即便不抹，把玩在手里闻着香也是好的。这好歹也是她这十三年来的第一盒胭脂啊。

    关蒙不甘被小和尚无心全夺了风头，挤进前笑道：“小红，我们家在西郊的那片鱼塘，今年翻种了新荷花，这几天荷叶已出得亭亭如盖了，呆会我们早些打烊了酒馆，去那里吹凉风赏日落如何？等天黑下来，还有大片的萤火虫出来，煞是好看啊……”

    “现在才立夏，赏荷有点儿早了吧？”小红望着关蒙，并无兴趣的样子。

    关蒙一急，又忙吹嘘起来：“这时节，别家的荷花是还未成气候，独我们家这片鱼塘，可是通着活水的！塘水与枫陵镇的主河是相通的，要知道枫陵镇的河又通着华城的金粉河，这一塘的荷花几乎是养在金粉河的水里，能长得不好么？”

    “既然通着活水，你们养的鱼不会跑进华城里去么？”小红这时似来了兴趣，捉摸着关蒙的话，半日才笑问一句。

    “哪会，在鱼塘与河道相通的口子处，都挂细眼着渔网呢？只许小鱼钻进来，吃胖了就出不去了……”关蒙见小红来了兴致，心下高兴，顿时打起全付精神。

    “只许小鱼钻进来，吃胖了就出不去了……”桑晴晴在旁笑哼着调侃：“我看你最近也吃得有些胖了，才不出去啊……”

    关蒙心思在小红身上，全没在意晴晴的冷嘲，两眼巴望着那双秀美的丹凤眼，追问道：“如何，这天气不凉不热恰恰好，要去的话，我现在就去准备小船……再多带上些点心小食，家里才又新来了个厨子……”他说罢，似有求援意味地向无心和晴晴两个方向各瞄了一瞄。

    听得有小吃食，那两人的眼里立时有了光彩，神情也不是那么又冷又臭的了，甚至也期待地望住了小红。

    “改日吧！今日进了一趟货，大家又搬又抬的，都累了吧？待荷花开出来，我们再去也不晚啊……”小红沉着眼皮像是心事重重，对精致的吃喝玩乐竟毫不动心，令余下众人大失所望。

    眼见着日头落下西山，晴晴自回豆腐坊准备晚饭。小红与关蒙无心看着店，却显得无甚心思，一会出去望望月钩升到哪了，一会又用剪子挑蜡花。最后，在门前吹着晚风站了半晌，小红终于一甩手，命了声：“上门板！今晚就到这里吧！关蒙你早早回去歇息，无心去帮大哥收拾面摊，我把这里收拾一下也就回来。”

    两个少年不敢违拗，依命排好了门板，临出门前，都未发现小红眼里闪过的那丝狠色。

    “这是我自家的事，与你们无关。”她对着两个早已看不见的背影默道。

    旋即，她探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坛子来，揭开察看一眼，依原样封好。里头，是她下午收集好的满满一坛酒糟，够她吃上好几天的。

    她抱着坛子，穿过天井向酒馆的后进屋子走去，出了那屋子，接着开了后边院角的小门，到了外边街上。这条道平日往来路人很少，没几个人看见她从小酒馆的后门出来，数过十几个门口就是自家，摸出钥匙小心拧开了豆腐坊的后门走了进去。

    雪虎站在狭小的后院马厩里，四下一片黑暗，只辨得出灰白的轮廓和一双泛起星光的大眼来。它早就在小红未开门时就认出了她的足音，因此并不惊慌，只是像一个人似的静静等候。

    小红回头望了望炊烟袅袅的厨房，听得里头晴晴断断续续的哼着曲。她蹑手蹑脚地向雪虎靠过去，蹲下身来，小心地用马厩里的稻草包好雪虎的四蹄。温驯的雪虎只是好奇的低头看着她，并不抗拒。见包好了马蹄，小红小心地解开缰绳，引着它慢慢向后门走去。一人一马踏过后院的青苔泥地，不闻丝毫声响。

    无人察觉，小红就这样偷偷地带着一小坛充当食物的酒糟，一匹用作脚力的灰马，拐着镇子上最冷僻的道路出走了。

    到了郊外，风更大了些，立夏的夜里还是有些夜凉的。小红裹紧了衣服，抱好酒坛，往无鞍的马背上一趴，搂着雪虎的脖子，轻轻对它道：“去华城的路你认得吧！就是你和古大哥初次见到我的地方。”

    雪虎眨着温驯的大眼左右甩动着尾巴，犹豫的在原地小小踏着步子，仿佛在考虑是否要接受小红的命令，而擅自离开它真正的主人。小红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掌以示催促，雪虎才小跑了起来。她便在那马背上颠簸起来，这颠簸让人迷迷糊糊地想入睡了，她索性用缰绳将酒坛栓在马身上，自己微微侧转身子，枕着雪虎颈后的鬃毛入了梦。

    梦里她看见爹娘在对她招手，她正高高兴兴的跑过去，离离近了，看见那分明不是招唤她过去，而是摆着手叫她快走快走。正踌躇着是近前还是回身，忽的李掌柜与几个黑衣大汉将自己和爹娘围住了，接着爹娘被丢进了大水缸里，渐渐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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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星沉踏月逐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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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知道这是梦，可是她陷在这个梦里无论如何哭喊都醒不过来，她好像被牢牢黏在了马背上，动弹不得分毫了。接着，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了她的梦里，竟是半年多以前，在万坛金酒坊里见到的坐轮椅的白衣少年。他的眼清冷如冰，看得她一激灵，径自从马上坐了起来，真的醒了。

    这时，许是只有四更，天还未亮，只是东边天际微微发白。她解下马身上的小坛子打开，胡乱地往嘴里倒。这坛子里的糯米与酒液已在马跑动的颠簸里混合匀了，一口下去又当水又当饭。

    为什么会做这么个梦呢？爹娘真的是被那几个黑衣大汉害死的么？为什么会梦见那个白衣少年？不过是许久之前见过一次，还只见了小半张侧脸。

    往日里，大哥驾着马车从枫陵镇到华城打来回，只需一天半外加一夜。眼下雪虎依旧用它不紧不慢的小跑往前行进，不知它还要颠她多久才到华城。

    此时的豆腐坊，倒是很平静，只是太静了，倒不正常起来。一早起来，打算吸溜碗豆花，或是喝碗豆浆买些豆腐的邻居们都扑了个空。

    今日豆腐坊门紧紧关着，连面摊也不见踪影。

    前一天的夜里，那豆腐坊里早就热闹过了。

    先是无心与古大巴收拾了面摊回到家里，见晚饭还没做完便先去排布碗筷。待饭菜俱齐了，却独缺小红。左等不来，右等不到，无心已自坐不住了，平日他都与小红同归，今日独自先走竟就不见了小红，这个责任可怎么担当？心下想着小红许是在酒馆收拾着忘记了时候，又或者又有生意上门给耽搁了回家？说到有人来，若是上回那伙人又来了，只剩小红一个可如何应付？无心越想越是心惊，飞奔了去酒馆察看，但见前面的小门已经从里边拴上了，他拍着门板叫了几声未得回应，当即跳上屋顶直接进了天井，见门板上的好好的，前后门也都关紧着。屋里和平日一样井井有条，并不像有人闯进来过的样子。他将整套屋子都搜了个遍，只是不见小红的踪迹。

    “后门是从外头锁的，想是已经打后门回了豆腐坊吧？许是错了路，没遇上。”无心稍稍安心，又忙飞身出去，跑到豆腐坊后门。

    后门掩着并没有锁上，无心更是肯定小红已经从后门回来了。举手擦擦刚才吓出来的一脑门子冷汗，无心推门进了后院。只是进去就见桑晴晴举着蜡烛，站在后院马厩前**。

    “谁吃了熊心咽了豹胆了，敢来偷豆腐坊的马！”她冲着无心叫道。

    “小红回来了么？”无心却没关心马厩里的空荡。

    “小红，不是还在酒馆里么？还没回来呢！”晴晴怒的却是偷马贼。

    无心不放心，又在豆腐坊的里里外外搜寻一遍，这才确定小红确实丢了。他赶忙拉着桑晴晴，跑去跟古大巴报告。

    “小红不见了，马也不见了。要么是有人偷了马，劫持了小红，或者是小红自己偷了马，跑了。”桑晴晴掐着下巴道：“要是前一种情形，以雪虎的机灵哪会乖乖跟别人走？再不济，怎么会听不见一点声响呢？若是冲着小红来的，又偷马做什么？看来是小红骑着雪虎自己走了。大哥，这几个月来你常陪她进货，路上有的是时间聊天，她也对你最是信任，你总该知道小红这几日心里想的是什么吧？”

    若因为曲姐姐的事情而做些奇怪的举动，那就太不合常理了。唯一的解释，便是曲姐姐的遭遇引起了小红对自己身世的查探。小红已查了几个月，作为陪护的古大巴，不应没有丝毫察觉的。

    古大巴眼神略暗，随即恢复了常态，镇定道：“我知道她去哪里了，我这就去把她追回来。你们两个在家里好生呆着，哪也不许去。小红这边已经出了岔子，你们不可再添乱。”

    那语气坚定威严，不容人抗拒，逼得晴晴无心两人连连点头。雪虎不在，古大巴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的一双腿了。

    当下他便束紧了腰带，提着柴刀来到豆腐坊门前歇着的平板车前，一刀下去，挑散了捆扎车身的绳索。零落的木料滚落，他在里面稍稍挑拣，拾起一根六尺长短，碗口粗细的原木来，扛上肩头。

    桑晴晴心中奇怪，想即使要找衬手的家伙，也可向小和尚无心借啊！他那武馆盘出去后，几条齐眉棍都还堆在豆腐坊的厨房里，随时有被拿去当柴火烧的危险呢。即使齐眉棍比这粗糙木棍细了不少，也总是料理过的好木料更结实些吧？即使用来当拐棍也是齐眉棍更轻便啊。可她未及张口相问，古大巴已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知古大巴是怎么动的，就在她低头略一思量的当口，那件暗色的短上衣溶进黑夜里，就悄无声息地失去踪影了。

    “大哥干吗不去当飞贼，卖面真是委屈了他。”桑晴晴目瞪口呆地转头问无心。

    无心晃晃脑袋，一耸肩：“我和师傅初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卖面了，你认识他早，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看这身手兴许从前还真是个夜入万户劫富济贫的侠盗。”他的神情，竟不无羡慕。

    再说小红，伏在马上昏昏沉沉地颠了一个晚上外加一个白天，终于踏着次日的夕阳余晖，抵达了华城东门。黄昏时分，再过一刻就是关闭城门的时辰了。城门口的守军闻着城里飘出的饭菜香味，心不在焉地倚在城边。一心等着到了时辰立即关门，应了卯就回家，热饭热菜小酒一咪，好不惬意。

    为怕引人注意，小红特意从马上下来，挽着缰绳慢慢往城门里走。一昼夜的坺涉染了一身风尘，原本抿得整齐水滑得双鬟也被风吹得毛了边，显得蓬蓬的有些杂乱。无论她是如何低着头，藏着脸，一个半大姑娘与一匹无鞍的灰马，总是一个特别的组合，尤其在这么个悠闲的傍晚。守城的小卒虽则诧异，也懒懒地不愿多事，见她乖乖的交了入城的门钱，便挥手放她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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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疑狼狈雪香别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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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听得城楼上的两个前来接班的兄弟大声向他们打着招呼，心知到了时辰，两个兵士站直了身子闪到一旁开始关城。正刚协力推合了一扇城门，猛见风一样从未关的那边闪进一个人来，正是披星戴月连夜赶来的古大巴。使了几块碎银子，他便轻易地从守城的士兵口中问出了小红已入城的消息。

    虽然此刻已经关城，四门紧闭，小红总在城中。只是偌大的华城，小红会先去哪一处呢？是骆家？还是福升酒坊开在华城的酒楼？或者她打探了福升酒坊主人家的地址，直接去了那里？

    终是担心小红报仇心切，莽撞而行会有危险，古大巴想想还是先去福升酒楼打探。虽只是来华城的时候曾经路过，但也还模糊记得位置，半摸着寻了过去。

    真是一座大酒楼，整条街上就熟它的门面铺得最大，十六扇雕花门板上的花色样样不同。

    底下大堂，楼上雅座。楼上的座儿自然比大堂贵些，因为楼上可以登高远眺，从窗户口望出去，欣赏夜来金粉河里挑起串串红灯的花船，熙来攘往地漂过河面。

    古大巴进去挑了张近柜台的桌子坐下，跑堂的见他虽穿着朴素但气概不凡，立即笑吟吟地过来招呼，问要点些什么？

    “这位大哥，三年陈的香雪酒要不要来一壶？这可是独门方子酿的，香气独特，回味无穷啊……”跑堂热情推荐。

    古大巴心中一动，却笑答：“那就来一壶吧。小哥，我打听个事……方才，有没有一个牵灰马的小姑娘经过？那小姑娘梳着两个小抓髻，穿一件暗红色单衣，十三岁的模样。”

    那跑堂人靠的就是这张天花乱坠的嘴，自然多是爱打探消息传闲话的人。一听问话，立时来了精神：“有啊！正是您说的这个模样岁数。这位大哥你说这世道怪事多不多？竟然有这么半大点的小姑娘一人牵着匹马来买酒的。你说是流离失所的小孩儿吧？她也给得出钱来；你说她是给家里大人买酒吧？虽然我们这儿的雪香酒是闻名远近，可家里大人怎么舍得让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儿骑马跑远路呢？你说她逃家出来买来酒自己喝吧？这就更加奇了，好酒的女子小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倒没见过这么小就好酒的……”

    那跑堂还絮絮叨叨往下说，古大巴已别转了话茬：“小哥，这酒楼买卖这么大，你们东家端的经营有方，却不知是哪里人士？”

    那跑堂眼珠一转，笑道：“您说今天这是怎么的了，方才那小姑娘也打听我们东家呢？”

    古大巴伸手入怀，摸出半锭银子来搁到桌上，也不多话。

    那跑堂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什么怪事没见识过？别管他人在做什么勾当，只有银子是最亲的。他立时揣好银子笑开了，连称呼都改了：“这位大爷，看您不像本地人，不晓得我们东家也不稀奇，话说我们这东家啊！姓玉，家里原就是开酒坊的，酒楼这属于捎带脚。玉家就在西城，门户最大最显眼的宅子就是他们家的……”古大巴可还没张口问玉家在哪呢？只因为方才那小姑娘打听了，跑堂也就竹筒倒豆子一并说出来了。

    古大巴点点头，对跑堂的这份机灵颇是满意。又点了几个大荤的热菜，就着一壶香雪酒，望望街景，坐着慢慢吃着。直到月上柳梢，街上行人渐稀，估摸着小红也该有所行动了，这才不慌不忙地结账离开了福升酒楼，向城西而去。

    这一边，古小红正立在骆家后花园的围墙外面，仰头吞下了小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糟。接着她拔开另一个小瓷瓶的瓶塞，低头嗅嗅，眼神恍惚。她并未如古大巴所料的那样，先去一探福升酒坊的东家正宅。已经到了华城里，闻到了雪香酒，如何还能克制思家的情绪?　虽已物是人非，但怎能不回一次家，探望探望旧人旧物？

    “是香雪酒……真的是香雪酒。”她轻声自语。百酿泉的独门秘酒，却成了福升酒楼的招牌。这其中，是有什么古怪，或者，只是叔父将生意做到福升酒楼里去了？

    她又一仰头，分三口干下了瓶中酒，满不在乎地将酒瓶投进了花园里。

    “噗”一声，像是砸在了泥地里，园内没有人声犬吠来询问这只酒瓶的来处。她苦笑，这里原本是她的家，她如今却要做贼一样地进去，先一个投石问路，然后便是蹬墙上屋了。

    她自怀里摸出匕首，连着鞘在尾端栓了绳子，往上一掷，匕首卡在了墙顶的两片黛瓦之间。她把这栓了绳子的匕首权充爬城索来用了，但若别人来用，人还没上去，就拽下两溜瓦片来了。亏得小红身轻动作巧捷，扯住绳索，脚在墙上只一点，就蹿上了墙顶。

    比起当日偷进关蒙家的宅院，如今更是身轻燕巧，不见夕日的笨拙。但若比起无心，还差了些，人家那可是每日翻墙过院当门走的主，能和他比么？若由无心来翻骆家花园的围墙，怕是小腰一扭，一个旱地拔葱就蹿起两丈直登上墙了。

    趁着月色，看清园中寂静一片不见人影。小红腾身轻巧一跃，无声落地，细细打量起这个花园。它早不是三年多前她离开时的满目肃杀样了。春夏之际，满园的花木都长的枝繁叶茂，没有心肝地郁郁葱葱着。它们不管主人换没换，只是欢欢喜喜地将自己的枝叶花朵打扮起来，随风摆动，向人邀宠。最惹眼的是花园南面的一株石榴树，半面青翠半面艳红。开花的那一面上，离着她的头顶三尺多高，有一根树枝上还系着一条新丝帕，像是一个记号，走过去细看，那枝条的顶端，爆了朵酒盅口大的石榴花，花瓣正开到极致，又是圆满又是整齐，想必等花开尽，结出的石榴也定是整棵树上最大最圆的。那丝帕的主人仿佛在用这个手段宣告：这朵花是她的，以后结出的石榴也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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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鸠占鹊巢悲含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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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小红从地上捡起一颗黄豆大的石子，瞄也不瞄，一下打过去，拍断了那朵石榴花的花梗。那朵花残了半边身子飘落下来，正落在她的手心。

    她捏着着朵花接着张望，过去她住的小楼就在几十步开外，正亮着灯。她慢慢走近了那楼，清楚地听见楼下佣人睡房里传出咳嗽声。奶娘李妈原来还在，那清痰的声音一如往日记忆中的样子。她踩着小猫一样无声的脚步上了楼梯，走近留下自己多少美好回忆的屋子，无人听见。

    小心点破窗纸，凑上眼向里望去，不由心头重重地一酸。

    只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子，正准备就寝的样子。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小红的黄花梨梳妆台前，照着她的黄铜菱花镜，正用她的錾银梳子梳头呢。妆台角上，摆着她的铜底座蜡台，稍稍不一样的是，换了新糊的银红纱灯罩。

    她偷偷从黄铜镜面里打量那个女孩子的脸。只是昏黄的，模糊的一张脸，鬼魂似的。小团乎脸，几乎没有下巴，看不清楚眉眼。再看那肥肉嘟气的小胖手，坐着几乎没了腰身的身段。

    “你也配住我的屋子么？”小红咬了白嘴唇，心中升起一团恶毒。这个女孩，想必是叔父的宝贝女儿了？小红还记得爹娘曾对自己提过她，比自己大了三个月，闺名骆钥书。

    小红揉碎了手心的石榴花，将那一团渗着花汁的红惨惨的东西扔在地下，脚下重重碾着。一踢，正糊到骆锦绣闺房的门槛上。

    “终有一天，我会住回这个屋子的！”她下了楼，用无声的口型对自己说道，胸口急急起伏着，似快压抑不住里面砰砰跳动的心。

    再次经过楼下的佣人睡房，想起那个从小陪伴自己穿衣吃饭玩耍的老仆妇。那么温和，那么宠爱自己的李妈。双亲不在了，在这偌大园子里，最亲的人也只有她了。愣愣的，小红就这么站在门前，又想见，又不敢见。恍惚又回到了马背上的那个梦里，不知自己是该进，还是退。夜风拂在脸上，风是凉的，脸是烫的；手是冷的，心是热的。不知什么时候，房里的咳嗽声已经停了。忽地，一扇门板猛的一动，门轴发出极快极短的一声轻响，小红已惊得一跳，急忙闪身藏到柱后的阴影里，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良久，却不闻任何声息。也许，只是风吹门动，虚惊一场。

    小红缓缓的探出头，又望向那门口，却如遇雷击般的刹时顿住了，不自觉得颤抖起来。只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门外，一动不动，像是暗夜里的幽魂，映着月色只见双眼里灼灼的光芒，一眨不眨的也正望着她。

    “小姐，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李妈的声音压得太低了，几乎是气声，透着股奇怪的

    “小姐，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李妈的声音稍微大了些，隐隐带了哭意。颤颤巍巍，她向着柱后的小红一步步走过来。小红看着李妈向自己伸出手来，就好像小时候自己要她抱的时候一样，离得进了，分明能看见她老脸上沟壑纵横的泪水。

    小红怕李妈太过激动大声，惊动楼上那位小姐，缓缓从柱子后面转出来，一手轻轻握住李妈伸出的手，一手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李妈低声。

    李妈一脸惊喜，死死抓住小红的手，待要欢喜的嚎啕大哭，见到小红的手势又立即死死咬住了嘴唇。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在月下细细端祥，像是一直等着小红，这会真的见她站在眼前了，又不敢相信似的。

    好一阵子，像是终于相信这是真的，李妈一把将小红揽在怀里，用手背抹起了眼角的泪来。

    小红眼圈一红，也几乎落泪，到底忍住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李妈到底站在哪一边？她能哭吗？

    “里面去说吧！李妈。”小红在李妈耳边轻声道。

    李妈这才发觉这老半天，两人一直杵在小楼底层的门口，若有巡夜下人经过，还不早嚷将起来？小心探看了四下，李妈忙拉小红闪身进屋，轻轻地关了门。

    李妈待要去点灯，却被小红制止了。深夜之中，屋中灯火必容易引人注意，更何况，灯影映在窗上，岂不是分明暴露了自己？一切都还不明了，由不得人不小心。

    方才屋外，小红已细细打量了李妈，虽只有四十挂零，却显得有半百模样了。三年多前，小红出走时，记得李妈的头发还是黑鸦鸦的，如今竟眼见满头花白。还有李妈身上那件丝绵蓝衣，还是三年多前，那场横祸未至时家里出钱给下人做的秋衣，夜里出来披一披倒没什么？难得她还念着旧主的旧物。

    这么一番思量，小红略宽了宽心，倒底自己这几年的委屈也需要个发泄，一头倒在李妈怀里，闭眼不说话了。

    “小姐，当年您突然就不见了，可急坏了我了。这三年多您都上哪了？过得可还好么？有没有受委屈？那时候发现您不见了，家里遍寻不着，派了人在城里也到处找。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报了官，却依旧没有消息。老仆心想，若是我家小姐遇到歹人，将这么个粉妆玉琢的娃娃拐出城去，不知会要流落到什么地方，怕是此生再也见不着了，可如何是好啊……”李妈抚着怀里小红的头发，低声问道。该找的地方是城里的街角小弄，不该找的地方是秦楼楚馆，骆家二老爷是将什么坏打算都作好了，独独没有想到如此大动干戈地找一个走失的小女孩，还找不着。

    “李妈，我这三年多过得挺好，也没什么人给我委屈受……您也还好吧？”稳了心神，小红将脸从李妈的怀里收回来，关切地询问起来。

    “小姐您好，老仆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呢？只是可怜了大老爷和夫人呐……”李妈说着又要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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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盘故探新索旧情

    庆贺封推，一日两更。谢谢各位读者大人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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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忙又轻声安慰，好不容易劝住李妈，让她收了伤感，才继续道：“今晚我本只想回来看看家里好不好，了却这些年的思念就走。我离开了这么久，现在还不适合突然现身露面，可是既然被李妈您撞见了，少不得求您为我守住这个秘密，不要对外人讲。”

    见李妈啄米似的点头，就差要赌咒发誓，小红又道：“我还有事要办，不能久留。眼下，我还有一件事定要弄明白，求您据实告诉我――那年，我爹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突然双双故去？”

    李妈闻听，脸色一凝，抬头回想了片刻才道：“这个，老仆没有亲眼见过，可不敢乱说。”

    小红见李妈有支吾的意思，不禁催促道：“偌大个宅子里，总有人发现出了事嚷起来叫人来。当年的旧事，烦您细细给我说说，不论是您见着的，还是听说的。”

    李妈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来望着自己的鞋尖，不忍与小红对视的样子。却说三年多前，骆家酒坊坊主夫妇出事的当天早晨，坊主的独生女儿骆锦书――如今的古小红，打翻了书房架子上摆着的一坛陈年香雪酒。坊主勃然大怒，将女儿关进绣楼闺阁里思过，自己却与夫人外出访客去了。李妈只记得，坊主夫妇的马车回到骆家时，载着的已是两具没了热乎气的尸首，据说是坊主在访客归来途中突然发作了急病，一口气没倒过来就不行了。夫人受不住这个打击，一头碰死在车辕上。车到府前就引起阖府大乱，待寻来二老爷并报了官，再寻那当日赶车的车夫来对质，谁知那厮早已不见了踪影。

    小红在心里思忖：什么病能急成这样？在路上一发作，就连回家这会工夫都等不了了？再者，爹爹病发不治，娘再悲痛也该先陪着爹爹回家，为他操办好后事啊！怎能当时就寻了短见呢？娘再悲痛，也应该还念着我这个独生女儿的啊！怎能如此狠心扔下我就追随爹爹而去了呢？再有，我爹娘的尸首下午才进门，转眼间，家中的灵堂已布置妥当。那白布幔帐、棺木、白蜡烛就是立时去买也不能这么快就齐全的啊！古大哥曾说内中定有阴谋，果然不假。

    “当年一手操为我爹娘操持后事的，可是我的二叔父么？”小红眼里透出冷光。

    “是，里里外外都是二老爷打理的。听说那日二老爷在自个家听的府里下人来报信，当即在厅堂里嚎啕痛哭。先打发了下人回来，不过多久就带了许多的家丁匆匆赶来操持了。从装殓遗体，到布置灵堂，到报官，发卜告，二老爷事事亲力亲为。虽然事情仓促但也办的处处周详。那时我们下人们都直夸二老爷对大老爷尽心尽责，兄弟情深呐……”李妈忙不迭地回答，却不明白为何小姐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李妈，我都知道了。难为他能张罗的那么周全，这家业也不见败落，真真‘辛苦’了。楼上是我从前住惯的房间，烦您帮我好好照看，别让什么人碰坏了丁点儿。眼下我不能久留，改日再来看您吧。”小红对奶娘点了点头，算作别过。

    “小姐，您还没说您这几年去了哪，都过的什么日子呐，小姐……”李妈刚与小红重聚，见她布衣粗裙，灰蒙蒙的一双旧绣鞋，心头难过，更舍不得她走，伸手要拉，没拉住。只听“吱呀”一声，门板开了条缝，小红的身影已闪出了门外。她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在门边向外张望，早不见了小红的影子。

    李妈怅然若失，在门边僵立了许久，见小红真的不再返回，才郁郁地掩上门。回想适才情景也恍如一梦，只得落栓睡去了。

    小红溜出李妈的房间，紧贴着墙跟挪到花园一角，她跳进来的位置，依照进来时的法子，又越墙而出。早先拴在小弄里的灰马不知何时自己挣开了系绊，跑到墙外边等着她。

    “接着，去探探那福升大酒坊的主人玉家老爷吧……看他与骆家的百酿泉酒坊到底有什么牵扯。”小红抚摩着灰马的脖颈，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去城西。”

    不需小红勒转马头，灰马雪虎自调转方向，慢步向城西方向去了。它的四只蹄子在出枫陵镇前，被小红用稻草裹起，在郊野里跑了一天一夜，稻草早就散掉了。可入城后，小红又不知从哪寻来一大把稻草，重新将马的四蹄裹起。因此，雪虎驮着小红走在华城深夜的街道上，只留下“噗噗”的蹄音，　无甚穿透力，传不出多远去。

    老远，已经望见前方那个朱门大户了，门上一边各挂一串红纸灯笼，上书着斗大的“玉”字。福升大酒坊，是这一带大型酿酒作坊里的佼佼者。而华城玉家，不愧是福升大酒坊的主人家。虽说门户与骆家差不多大小，门槛却明显高了三寸有余。循着院墙绕后去，便觉这宅子比起骆家的宅子大了两倍还不止。

    因着两家都是买卖人，再有钱也算“下九流”的贱民，盖起房来院墙不可高过官员的宅邸去，所以玉家的墙头也不过两丈来高。隔着墙能望见玉家后园的假山尖。

    刚过了二更天，正是夜深人静。这个时候，除了巡夜的更夫，一般的良民百姓哪有不歇下的。小红这次连投石问路都省了，将雪虎扔在墙外，轻车熟路的又翻进了园子。

    玉家后园也有骆家花园两个大，甚至挖了老大一片水塘，在水上修了座小石桥。惨白的石头在月光下荧荧放光。

    塘边是太湖石对垒起的假山，玲珑通透，高也快赶上骆家的两层小楼了。一条蜿蜒石阶伸向高处，只见那山最高最险之处，居然还建了一个小凉亭。此时月已升到了中天，月光全投在亭子顶上，亭子里的情形倒隐在阴影里，黑糊糊地看不清楚。

    转头再打量园子的别处，只见假山群边十来步远处，栽着一株瘦骨嶙峋的老腊梅树。那树虽瘦，枝干撑开也颇具规模，料想没有百岁也有八十年的寿龄了。树下一具竹竿、绳索与木蹬板搭成的秋千，静静地垂在那里。

    秋千是女孩儿家闺中游戏解闷的好玩意。这玉家，也有女儿么？居然在后花园里搭了架秋千。小红当下被吸引着走了过去。

    当年，她还小时，也只是在每年的清明寒食节上，随娘去庙里进香时，才有机会爬上庙前的秋千架小晃一阵，奶娘和丫鬟还大惊小怪地前护后挡，生怕她摔下地去伤着。她曾再三央求爹娘在花园里扎一架秋千，作为她专有的玩具，可大人总担心她一个小丫头顽皮大意，耍秋千出个好歹的，宁可剥夺了她的乐趣，也不能让她冒风险。

    这时，花园里静得只有草虫低鸣之声，不见第二个人来阻挠她。到底，小孩儿的玩心一起，似乎什么都忘了。她受了蛊惑般，将夜探玉家的初衷先搁在一边，也不担心被巡夜的家丁发现，且来试一试这架秋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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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荧的《雪扇吟》，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讲做扇子的。此文作为其正在连载的封推文《寒烟翠》的外传，与《寒》中的人物存在关联，但更可以当作独立的一本书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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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身轻裙薄缚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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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轻轻一跃，踏上蹬板，双手握住粗绳，接着上秋千的一股势头，脚下加劲一蹬，秋千便甩了起来。

    秋千架是竹竿扎起来的，秋千绳挂在竹竿架子上，猛一甩动，粗绳摩着架子，顿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来。如此静谧的夜半，寂寂无声的花园里，这声音听来十分突兀，分外怪异。

    这第一声响就把小红给惊了。她恍如幻梦里忽然醒过来，心怦怦直跳，简直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绳子也差点脱了手。

    小红狠狠的在心里责怪起自己来，明知是来探龙潭虎穴的，怎么会那么不谨慎？若有人听见花园里秋千响动，发现了她的行踪，打草惊蛇了，可如何是好？她想着立时从秋千上跃下来，怎奈秋千已经荡了起来，甩得又高又险，即便她跳了下来，秋千也无法立即停下，依然会发出这让人心寒的声响。她强按着胸口就快跳出来的心，手中脚下一齐发力，使得秋千顿时缓了下来。待得秋千又响了三五下，小红趁着秋千摆到最低时，一个蹿步跃出去，不等身形稳住就转回身一把死死抱住蹬板，另人不安的声响嘎然而止。

    待绳子也不再晃动，她才轻轻地放开蹬板长舒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声响了这么久，也不见人出来查看，她也略略松了口气，将心咽回肚里，抬手捂住直打鼓的心口。

    “我一定是疯了。”她悄声对自己说：“许是常有猫儿夜里跳过秋千蹬板吧！又或者常有秋千被风吹动，些许响声也并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为玉家的下人找到了不出来查看的理由，庆幸且得意。

    见四下还是一片寂静，小红开始盘算起自己的行动。先去哪边查探好呢？玉家主人的书房还是睡房？她仿佛还是两年多前，爬了三百园墙头的小丫头，没觉得此刻与当时有什么分别。

    三百园的主人是关家老爷子，关家老爷子的曾孙是她的发小，爬他家的墙还可算作淘气顽皮。眼下玉家的主人，她可从未见过。爬他家的墙万一被逮住，往好了说被送官问个夜入民宅的罪名。往最坏了想，玉家主人也许与自己爹娘的死有关，闹不好就是杀父杀母的仇人，那小红今生就别想从这宅子里走出来了。可这里头的层层凶险，她一个初生牛犊哪里能想得清楚呢。

    大宅子的格局大致是差不多的，卧房与书房都藏在宅子最深处，离花园不远。小红以骆家的格局来揣度，挑了个方向就要摸过去。

    半空里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小红一阵毛骨悚然，急忙闪身躲到假山的阴影里。小心地四下张望，却又并不见人影。莫不是风声？还是闹鬼？传言大户人家的宅里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小红揉了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面胡思乱想着。

    忽的又是一声叹息。这次小红听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长叹一声，做足了气氛，将小红吓住后，竟又曼声吟咏起诗句来：“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亭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假山顶上那黑漆漆的凉亭中慢慢现出来，正沿着蜿蜒的石阶，缓缓踱来，却毫无声息。

    那人走得不快，小红大可以趁此机会逃走。可她不知对方是人是鬼，被方才的一声叹息唬得不轻，双腿失掉了奔跑的力气。待回过神来，却又听见男子不叫嚷抓贼，反吟起诗来，看来并无恶意，顿觉有趣。又想看清他的面目，所以隐在山下不动，须臾，那男子几乎就到了她的跟前了。

    一身浅色丝衣，敞着怀，半露了一片胸脯。往脸上瞧，一张俊俏的的粉脸，很是惹眼，像是从木匠手里雕出来的木偶神像，总是怎么好看怎么凿。那眉骨，鼻梁，嘴唇，棱角分明，比泥塑干净利落，却透着轻巧细致，比石像多了活泼。

    只有那一双桃花眼，满目风流，看着谁，谁都会心头一荡，仿佛在秋千上。谁见过这种神情的神像么？哪个木匠要雕出了这种神情的神像，保准被捆起来扔进火里烧死。

    “今夜月色皎皎，独赏未免太过无趣，辜负了这良宵啊！呵呵……壶中还有美酒，姑娘你的身手比这园子里的丫鬟们灵巧千百倍，你继续打你的秋千，我边吟边赏，岂不是件赏心妙事？”他轻轻一扬手，原来手中还一只无耳的青色小盏。

    小红不及回答，他又皱起了眉，皱得连眼都眯了起来，连连摇头：“不好不好，打秋千会闹出声响，如此静夜惊动了宅里其他人，出来搅扰，坏了如此良辰美景不说，吓着了姑娘也是不美。不若你随我上山，你为我斟酒，我吟诗给你听，也算一件风雅之事……”

    小红歪头看着那个年轻男子，见他脸上笑意盈盈，口中胡言乱语，不像要质问她夜入民宅所为何来的样子，胆子渐渐也就大了。

    “你什么时候跑上假山的？为什么我方才没见到你？是不是你躲在假山顶上的亭子阴影里了？”她仰头望望亭子，又看看这个说话不大正经的年轻男子。

    “非也，非也。并非是我躲在亭子的阴影里，而是我一直就在亭子里饮酒赏月，眼见着姑娘你从墙头飞身进来。分明是你没有看见我，怎能说我故意躲你呢？”他又向小红贴近几步，已是鞋尖相碰，气息相闻，面上微笑也终于泄露出几分危险：“既然有缘得见，怎能就此错过，理当好好地叙叙啊。”

    “你是谁？半夜三更不好好睡觉，跑到假山上饮酒赏月？”小红退了一步，脊背已贴上了冰凉的山石。原想奚落说“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但尚不知对方什么底细，是敌是友，莽撞激怒他反要坏事。这男子，若是玉家的人，为什么不叫喊捉拿她？若不是玉家人，怎么会在此时跑到玉家后园假山上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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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花和贵宾成绩太可怜了，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暧昧男角了，大家请给点鼓励吧……给我继续yy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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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笑问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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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若想知道我是谁，又为何夜深人静在这园中独饮。走，我们亭中一叙……”他伸出了手来，也许本意是要握住小红的臂膀，小红侧身躲开，他进步逼上，那握的手势也跟着换成了抓。

    “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况且，你装神弄鬼吓着了我，哪有这兴致与你饮酒吟诗，我还是早早回去睡觉，改天吧。”见那男子步步紧逼，小红贼人胆虚，仅有的一点好奇心也吓没了，掉头向墙外跑去。

    那男子却并不打算放过她，轻声一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微微一扬手，青色酒盏自手中飞出，挂了一道轻响，打向小红。小红只觉得右腿膝盖弯子上被重重一撞，腿一歪，身形不稳摔在了地上。

    用小石头打麻雀，曾是她擅长的游戏。今日，她倒成了被石头砸中的雀儿了，不免心中苦笑。来不及爬起来呢？身后的人就到了。

    “姑娘，不用急着走。你若不依，我可要喊了……”一只手搭住了小红的肩膀，说“搭”，委实是因为那只手没用什么劲，可轻轻松松地就把一个女孩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男子拎起小红，让她站好，手却还搭在她的肩上不松开。他蹲下身来，面对面看着小红的脸，温热的气息拂在小红脸上，那双桃花眼仔细地扫过小红的脸，仿佛要将她看透。最终，他瞧着她的眼睛问道：“我姓玉，你叫什么？”

    小红紧抿着嘴不说话，寻思自己这时该扯个什么谎来脱身，说自己姓骆是万万不成的，这名男子说自己姓玉，那他和福升大酒坊定有关联，而她此番是来寻福升大酒坊的破绽的。那么说自己姓古呢？更不行，现在酒坊行内都知道枫陵镇有对卖酒的古姓兄妹，说不定这些人顺藤摸瓜找到古大哥还有小晴他们，这不是带累了他们么？撒谎倒不是难事，难的是随口编个像样的名字。她眼睛往园内一扫，张口就来：“我叫小梅。”原来她看见的是那株腊梅。

    那玉公子见她双眼骨碌碌乱转，忽然定住，又报出这样一个名字来，不禁失笑：“怎么就看中了一那棵又老又枯瘦的腊梅呢？小秋？小亭？小山？小桥？都比小梅别致些呀……”

    小红张口结舌，心道，我现在用的名字，比“小梅”更恶俗，恐怕报出来更不像样。都怪古大哥当初一时兴起，随口给自己诌了这么一个平淡的名儿来，而自己那时又心灰意懒，没提出抗议来，结果叫着叫着就给定了下来。自己本来的名字“骆锦书”倒蒙尘荒废，自己念着都像在叫一个半生的旁人。

    “我……我没名字……”她干脆耍起赖来：“还没来得及起呢！”

    那玉公子闻言不怒反笑：“没有名字？连姓都没有？那我给你起一个？你姓玉好不好？”说着，搭在小红肩上了那只手略略加了把力，像是要将她揽进怀里。小红忙用力抗住，那玉公子显然未使全力，两股力道僵持不下，她的身形摇晃几下，总算没落到他怀里。

    若他想搂，看来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只是他还不想这么做，成心地戏弄戏弄她，看她小脸憋得通红，腰板僵直的模样，煞是可爱。她也该知道凭她一个小丫头的能耐，难以从他手底下逃出去了吧？

    “你叫什么？”这玉公子不紧不慢地重头问起。

    “我……有名字，可眼下心里太慌张，想不起来了……”她继续打她的马虎眼。

    “那末，你再想想……”他又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慢慢将她的身子扳近。

    小红只觉得自己运起的力气根本无法同他的力气相抗，像一只大坛子里灌满了水，倒进去一小盅的酒，那坛子里的还是水，一星酒味也闻不见。两人的距离已近得不用那男子张口，小红就能闻见他唇上散发的淡淡酒香了。

    正这时，沉寂的园子里，再度响起了异声。“吱呀――”

    玉公子立时回头去看那秋千，只见空荡荡的蹬板牵着两条绳子正从半空里落下来。只是这一瞬，他感觉手底下一空，再看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挟着那小姑娘掠出了墙外。他发足疾奔，一个腾跃翻出墙外，什么都赶不上了。

    街上半个人影也不见，只有他一个人立在冷冷清清的月光里，听着园子里的秋千还未停歇的“吱呀”声。

    像是那姑娘还站在上面荡呢。她的身手比玉家任何一个丫鬟都灵巧，抱住蹬板脸色煞白的模样还有些让人心疼。被撞破后，居然不是转身就跑，还有几分镇定地与人对付了良久。

    要不是最后人节外生枝地救走，他一定可以问出她是谁来，一定能知道她夜半翻墙到玉家来，除了荡秋千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今夜她不是只荡了个秋千，还未来得及办正经事么？那么，她迟早会再来的。

    玉公子嘴角泛起一丝笑，一转身，翻回墙里去了。

    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一幅奇景。一个穿暗色衣衫的彪悍青年，飞快地掠过街道，他的肩上扛着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匹灰马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相距不满一丈。一人一马奔跑间，足音微乎其微，仿佛脚不沾地。

    古大巴不骑马，是为了让雪虎的蹄音更轻些，不要惊动了巡夜的差人。而他跑得也够快，即使有差人撞上他们，还未看清模样他们便一阵风似地过去了。

    古大巴跑出两条大街，停在一家客栈的院墙外，回身拍拍雪虎的头，那灰马居然会意地自行钻了小巷，立在月光照不见的阴影里头休息了。

    古大巴扛着小红，轻松飞身越墙，翻进了客栈院内，七扭八拐，上了木质楼梯，依旧声息皆无，他应是名高明的夜行人。扛了几十斤重的一个孩子，要在青石条铺成的街面上不留下足音，常人已是不易，更何况这踩一脚就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的木楼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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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雷霆挥斥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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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大巴来到客栈地字号第四间房的门前，先将小红打肩上放了下来，看她整好了方才颠乱的衣服，才伸出两根手指，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一下。

    只这一下，门便开了，立在门槛里边的，居然是桑晴晴。她一见小红，几乎要欢呼起来，可一见古大巴一脸严峻，硬生生咽回去，只是拖住小红的手往里带。

    那里头的桌边，还立着两个人呢。正是小和尚无心和书生关蒙。

    被古大巴扛着跑了一路都不曾说话的小红，这时也低头不语，怕众人责怪她的不告而别。

    晴晴见古大巴和小红都不开口，怕是情形复杂都不知从何说起。欲要求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她可明白的很，总不能一桌人大眼瞪小眼的挨到的天亮，莫明其妙地出来又回去吧！想罢，晴晴也不去看古大巴的臭脸，径直拉着小红的手对她说：“昨天夜里，你晚饭也没吃就不见了，大家发现后，大哥先追了出来――雪虎被你骑走了，他凭自己一双腿硬生生跑到华城。虽然临出门大哥是命我和无心在家里好好守着的等你们回来，可是？遇上这等紧急的事情，谁能安心得了呢？左思右想，我和无心还是决定出来接应你们。可我们总不能也学大哥来个草上飞吧！这才……拉着无心跑去找了关书生……”

    说到这里，晴晴飞快地瞥了眼古大巴，像是怕他立起眉毛训人，赶紧又看着小红说话：“人家关书生一听你丢了，二话不说，套了家里的马车，我们三个一起也追出来了。我想着吧！那几个酒坊平日你进货的时候都去过，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有什么事情要背着古大哥做呢？大约是同你的身世有关吧？我猜你会来华城，就这么赌了一把，结果就赢了！到了城门前，城门已经关了，我们喊开了城门，本想在守城门的军士那里问问是否有你们两个样貌的人进城，无奈人家已经换班了，本来还以为我们得有一通乱转呢。巧的是我们走到福升酒楼门前时，就遇见了古大哥，他令我们先来客栈等候的。”晴晴的神情很是得意。

    小红却听出不对劲来：“你们到达华城时，城门已关，守城的军士怎肯开门？你们使银子了？”

    晴晴闻言，笑得更欢，肩膀都不住地颤起来。无心咧开嘴，指着关蒙：“银子是他使的。可光使银子却没用，他还有更出手的……”

    “他亮了亮他的身份啊！”晴晴抢过话头来：“前御史中丞关大人的曾孙，吴郡刺史羿大人的准姑爷。那前一个身份也就算了，官再大也顶了个‘前’字，县官不如现管，吴郡刺史的府衙可就在华城内呢！他还掏了个手牌出来一亮，唬得开头说了几句横话的那几个军士就差找抬轿子抬着他送去他未来老丈人的府上赔罪了。”

    晴晴与无心两个讲得乐不可支，古大巴与小红木了一张脸听，只关蒙一人臭了一张脸，仿佛谁都欠他一千两银子。

    晴晴接着一脸兴奋地催促小红讲讲事情的始末缘由：“你作什么要偷跑出来？像是藏了一个顶棘手的难题在里面呢？看你这神神秘秘，大哥又那么紧张兮兮的，你是不把我们当朋友，才瞒了我们吧！”

    小红低头犯难，她本意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些朋友人好心善，不该被卷到那些复杂的人情仇债里去：“你们……帮不上忙……我自会处置好的。”

    可架不住晴晴等三人一齐盘问：“你说你会处置就能处置好了？看今天大哥带你回来的模样就知道你是栽了吧？能不能帮现在你说了不算，得先听你的事后大家说了算！”

    桑晴晴脑子更好使些，用胳膊肘捅古小红的腰眼：“吴郡刺史羿大人的准姑爷就在眼前呢？还有什么事不能给你办成的？”

    这话让关蒙的脸又黑了三分，看样子仿佛古大巴古小红不在，他就能把晴晴撕吧撕吧嚼了。

    小红眼前却是一亮，可那光亮转瞬即逝。她摇摇头：“他能忙什么忙？即使能帮，也不能拖累了他。”

    关蒙正在烦恼，是撇清与吴郡刺史的准翁婿关系向小红表忠心好呢？还是认下这层关系让小红放心讲出心事来？听得小红说不能拖累了自己，忙挤开无心，一步踏上前，诚惶诚恐道：“小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断不能坐视不理。不管我能帮上几分，都会尽力而为的。”

    小红思忖自己明天夜里还有一项行动，凭自己单人匹马根本是无力完成的，本想回去单独央求古大巴。可眼下，这么几位都在这里，估摸着想避开他们偷偷行动是决计不会成功的。

    这么想着，她的眼一直询问地望着古大巴。古大巴发出一声叹息，肃然道：“今日在玉家之事，我从头至尾都目睹，故意拖了一段时间才出手救你，是要你明白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单独出来胡闹。”

    小红被古大巴一顿训话，又低头不语了。急得晴晴三个猴子似地抓耳挠腮无计可施，埋怨古大巴太过严厉了。

    “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必须全盘告诉我们，不得隐瞒。”古大巴接着说道。口气已松动了些，不再那么严厉。他也知道，这女孩子看着柔弱，内心要强得很。一句两句点中要害就够了，要是说得不好，伤了她自尊，再落跑，不是又招惹麻烦么？

    “我，我要去骆家的坟地，我要开棺验尸！”小红这一句话不响，却震得几个少年耳朵边嗡嗡直响。挖坟头？撬棺材？这事可不比夜入民宅这等小大小闹啊！这被抓住了搞不好要掉脑袋的。人心似铁假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啊！

    “这事断不能在白天动手，须等天黑以后。此外，还需准备几样衬手的工具和药品，明日白天我会去买。你们几个――”古大巴的手向桑晴晴、无心和关蒙三人一划拉：“明日一早城门开放后就先回枫陵镇。今夜事就这么结了，各自休息吧。”

    什么？这等惊险的大事，古大巴就这么轻飘飘的应承了下来？还这么若无其事的布置了行程？几人又惊又喜。喜的是原以为不知要费多少口舌才能劝得古大巴干这勾当，惊的却是竟然把他们几个不知道真相的都打发回去了？

    若不为凑这份热闹，谁还巴巴的半夜跑去关家敲门接车？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桑晴晴与无心顿时不依，各自跳起来各抱住古大巴的一条手臂，关蒙转到古大巴身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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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日没野田鬼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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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晴卖力地拿古大巴的手臂打起了秋千：“不成，你们那事儿，万不能撇下我们！打现在起，无心和关蒙就跟着古大哥，我跟着小红，上茅厕都跟着！”

    三个小家伙使出无赖泼皮的手段来，逼着古大巴答应让他们跟随，才放开他来。

    当夜，两个女孩一间屋子，古大巴与两个少年一件屋子，各去歇下不提。

    第二天起来，在房内洗漱毕了，古大巴刚穿了外衣，一推门，身后两个少年便如影随形地跟上了，生怕他一转眼跑没了。

    “我们先去街上买些必要的东西，你们两个在屋里好好呆着，不要乱跑。”古大巴经过隔壁房门前，拿手指叩了门板向里嘱咐。口气明显泄气，这几个少年人翅膀还没硬，就公然地对抗起他的权威来了，不管怎说，嘱咐还是一定要嘱咐的。

    听得两个女孩子在里面应了声，古大巴领着无心关蒙，牵着灰马雪虎上了街。先去药铺买些避秽的成药，再去铁匠铺买几把锹镐斧头，找搓麻绳的买了十几丈的粗绳子，又去扯了几块油布。关蒙把自己当了古大巴的荷包，一个劲抢在前头付账。大家都知道他家里有那么几个钱，比起来这点花销不值什么？也不拦着。

    备齐了工具，拿油布一蒙绳子一捆，丁零咣啷一起堆在马背上。又在路边铺里买了些糕点预备带回去给两个女孩子吃，三人一马正兴兴头头地往回走。

    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驾辕的马是白马，鬃毛梳了辫子，用金绳扎住。车身上下，连同两个车轱辘在内都雕刻了细致纹样，内挂了素色幔帐，挡住了窗子。只见一只手缓缓挑开帘子，露出半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来。那眼神冰冷，漠然地扫过路旁的三人，又缓缓将帘子放下了。

    回到店房里，已是中午。把家什倚在墙角，连同两个女孩子在内，几个人围聚到古大巴的房中，听他分工指派，面授注意事项。大家好不容易一齐进城，却只闷在房中，连午饭也让伙计将饭菜送进屋来，草草对付一顿。煎、炒、烹、炸；川，鲁，淮，扬，关家小小少爷叫的菜色倒是件件精致，样样可口；怎奈古大巴一脸深不可测，照旧吃菜喝酒，却也不评说个菜色好坏，几个少年人满心的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一门心思都在夜里要干的“大事”上，食不知味的胡乱塞了几口。饭后古大巴吩附几人闭目养神，四个少年却忍不住不时推窗向外看看天黑了没有。

    好不容易盼到掌灯，让伙计又随意送了些饭食。候着客栈里人声稀下来了，众人各自结束停当也准备动手了。

    若是晚间扛着锹稿大摇大摆的下楼退房，定少不得被人看见，引人注意。挖坟掘墓也不是小动静，仓促之间难免留下痕迹。待主家发现报了官追查起来，他们这一行人难免惹上麻烦。念及此事，古家兄妹，桑晴晴、无心四人带着工具，俱是翻墙而出。横竖这两日开房叫饭与伙计打交道的只有关蒙一人，一个文弱书生也不惹眼，便叫他与客栈结了房饭钱并取了马车，与他们在旁边小巷相聚。

    关蒙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官宦少爷，这样的事情大家本不乐意带他，有心让他先回去，怎奈他有马车。更何况吃人嘴短，这些天他吃住开销，事事抢在头里掏钱，活脱脱一个散财童子。古大巴不好意思开口，屡屡向小红晴晴和无心使眼色，他们三人却你瞪我我撇他的互相推诿，没个肯去跟关蒙说这“请”字。

    关蒙结了帐，拿找下的碎银打赏了伙计，让他帮忙把马车赶到大道上，就停在小巷边，伙计千恩外谢地走了。关蒙见四下无人，朝巷子里招了招手，那几人渐渐从黑黑的墙影里浮出来，动作迅速却没有声息。少年们都上了马车，工具横放在车座下，放下了青布帘子，古大巴扬鞭赶着马车出城。跑着跑着竟听到两个蹄声，关蒙掀开车帘，竟看见雪虎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不紧不慢的跟在马车边。

    待出了城，天已经彻底黑了。依着小红指点的方向，离华城越来越远，竟是向着山里而去。一路不见灯火，不闻人声，只有山间呜呜的怪风和不知名的鸟兽嘶啼。月亮也时隐时现，靠着月光照路，快马加鞭地向东南方向行了两个时辰才到骆家的坟地。

    放眼望去，月光撒在一片小山丘上，密密匝匝，整整齐齐地满是坟包，疏疏落落的几枝招魂幡或斜或依的还竖在那里，破破烂烂的白布条还在低低招展，说不尽的凄凉。小红的心也跟着一起一落，想着就能重见父母，想着就能真相大白……不由咬着唇发起呆来。一时月亮隐进云里，山风猛吹起来，黑沉沉的树影摇晃着身躯摆动着枝杆，像是一个个正要扑过来的鬼怪。风声穿过层层的碑林，变成了凄厉的怪叫。星星点点的绿光在这一片黑暗中渐渐泛起来，泛起来，乍看倒像是芦苇丛里的大片萤火虫在飞舞。可却不是青翠的绿，而是阴森的青，一大片，飘荡起来，像是流动着河水，阴森的河，扑面而来让人窒息，直要将人淹死。

    “这个……”一向胆大泼辣的桑晴晴见了这坟包和鬼火，顿时小腿肚子有些发僵，跳下车来没站稳，险些坐到地下，连忙拿手扶住车辕。

    那关书生脸色煞白，又不肯在小红面前栽了面子，兀自挺直了腰板强撑着，口中喃喃念叨：“子不语怪力乱神”。

    古大巴与无心倒是面不改色，大大咧咧地将工具打马车里拖出来。

    古大巴和无心拄着锹，晴晴紧紧的挽着小红贴在她身上，关蒙忙站到小红的另一边，强忍着去挽小红另一只手臂的冲动，小心的把袍子下摆捞在手里，又往小红身边挨了挨。大家都看着小红，等她指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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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流影忆亲祭蒿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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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记不记得你爹娘的坟头在哪一片？”晴晴凑在小红的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好似这些坟头的主人都正睡在下面，说话稍一大声就会惊醒过来一样。

    “我当初走的时候，爹娘还没落葬。现在只有一片一片找过去了。”小红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奇形怪状的冰冷的碑，心中也是一阵害怕，两手冰冷紧紧攥着衣角，但想着着这里头埋的都是族人，即使变成鬼魂，泉下有知，也不该害到自家后人，更何况，父母双亲也在里面，他们最是疼爱自己，心内稍稍安定了些。

    “一片一片……找过去……”桑晴晴直甩手。

    “早说不用你来，你非要来，现在后悔了吧？晚了……”关蒙白着脸，讥讽起人来还不含糊。

    “你才后悔，你要害怕，赶紧坐着你家那马车回华城，掏出手牌那用准姑爷的身份叫开城门，一头钻进客栈躲起来，就好了！”晴晴一生气，倒顾不上害怕了。

    每回一提“准姑爷”三个字，准把关蒙也气个七窍生烟，他正要跳脚，小红却率先踏上了小山。他不敢怠慢，赶紧跟上。

    若真是世家，大多都会买下一座独立的山头当作家族的坟地，会派有专人照看打扫。骆家虽然世代经商，但起起落落的终不过是小富之家。虽也圈了个山头做族坟，但地处偏远不说也占地不大，也并没有人照看。虽然乍一看密密麻麻，却其实安葬得倒很整齐，想是为了方便后人在清明冬至祭扫，这下倒好，却是方便了人来偷坟掘墓了。

    古大巴借着月光，在身边的几排碑上扫了几眼，站定下来。“小红，我看这碑上姓名年份，多是同一辈中人葬于一列。如此便好找的多，小红你只需看头几个就能知道你爹娘是否在这一列了。否则真的一个一个看过去找法待找到了天也亮了。

    一行人穿行在坟山的小径上，星星点点的鬼火在他们面前退开，又从他们身后追上去，真如活物的一般。晴晴和关蒙起初还战战兢兢生怕夜半的坟地里突然蹿出个什么东西来，吓死活人，可置身坟林久了，渐渐也麻木了，胆子也大了，居然还有伸手去捉那鬼火玩的。

    桑晴晴正拿袖子扑那绿莹莹的鬼火呢？那东西很滑头，跟苍蝇差不多，袖子还未到，已经先躲开，她不觉中离开队伍三五步来。忽地，一道黑影从一个坟头上怪叫一声一跃而起，从她眼前掠了过去，将她吓得也怪叫了一声，险些坐到地上。

    无心这小和尚天生夜视眼，加上月光雪亮，早将那道黑影看了个分明。他一把扶住桑晴晴不屑道：“不就跑过去只野猫么？你这叫得比猫还吓人！”

    小红在前走着，打着一盏白纸灯笼。墓碑上的字迹虽然年年有专人来描画，可架不住日晒雨淋褪色得厉害，单凭月光照看还看不清，需用灯笼来照亮。

    用了半个时辰的工夫，小红终于在山丘半腰上，一个树林子边找到了爹娘的坟头。两块墓碑并排立着，望见上头那两个名字，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三年多前，自己只是听了爹娘逝去的噩耗，受不了打击离家出走。当初只是见了两口已经钉上的棺材，并未见过尸身，心里总存了丝侥幸，以为是家里那些大人都搞错了，爹娘没有死，死的是别人，或者谁都没死，只是爹娘吓唬她玩的。

    如今两块石头墓碑，立在家族的坟地里，名字清清楚楚，无可狡赖。有谁会在祖坟里立两个假碑糊弄祖宗？

    可毕竟，还是没有见到尸首，小红依旧不肯绝望。她对着两块墓碑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干结的硬泥土地上梆梆响，看得古大巴也不忍，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止住她。

    “爹，娘，如果你们真的在这地底下躺着，锦儿把你们给惊扰了，千万不要生锦儿的气，锦儿今日和大哥和几个朋友来看你们，要确认一件事情。若你们真的是为奸人所害，女儿定会找出凶手，为你们报仇！”

    她也不顾及自己现在化名古小红了，咬着嘴唇把自己的乳名也报了出来。在爹娘面前能说假话吗？那小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甩在地上也是铮铮作响的。

    关蒙这时凑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打开了，却是一副香烛。他倒是贴心的很，白天在街上不知什么时候买了香烛带来，像是料想着小红必要祭拜一番。小红心中感激，就着灯笼点着了香烛，在坟前祭拜起来。其余各人也都来上了香，告了前来打扰安息之罪，便忙开了，留小红独自一人伏在碑前倾诉孺慕之思。

    古大巴提着斧子钻进林里砍来几棵树，削去旁枝，在坟的两头算计着比馆材略宽的地方打下了两个支架，又让无心与关蒙下到山脚下去将两匹马牵上来，拴在树上候着。接着古大巴将锹镐分给两个少年，让晴晴扶起哭软了身子的小红，打着灯笼在一边照着。

    平日无人料理，野草也已长的没膝。无心掳起袖子，矮身下去一把抱住一丛草，一扭腰，就见地皮秃了一块。关蒙有心想学，才低身抱住一丛草，脚下便踩到了袍子前襟。等挪开脚想扯那草，哪知却抱不住，手中一滑，竟拉开了一道血口。古大巴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待地面上表层是干结的硬土，越挖下去越潮，渐渐能嗅到土腥味。江南土质如此，普通棺材埋下去几年都不烂不坏的极少，因此古大巴一面挖着，一面轻声与小红说着话，让她等下开馆时，可转过身去莫看了，验看事宜就交给他一人好了。

    小红的腿像钉在了地上，两眼发直，全身蓄上了劲，甚至轻轻哆嗦起来。饶是这样，她也不肯转身。晴晴见了担心，过去将她搀住。

    三人满头大汗，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两边垒起的土也越来越高，才听得“咔”的一声轻响，显是触到了棺材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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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夜月松风泣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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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这声，小红脚下一软坐到地上，身子颤的更厉害了，直楞楞地瞪着坑中渐渐显露出来的棺板。那挖三人小心地在墓穴四围又加了把劲，这才将两具棺材都完整地刨了出来。这时的古大巴与无心不过是满都大汗，接过晴晴扔去的汗巾抹了把脸，还不显得狼狈。再看那关蒙，长衫下摆掖在腰里，染了一身的土，手磨出了泡，泡也磨破了，脓血流了一手。

    这本就是个少爷羔子，哪是干体力活的料。古大巴对关蒙如此卖力的举动倒是刮目相看，眼见挖掘的活计也做得差不多了，便命关蒙先上坑去。

    关蒙这时才发觉，三人竟已挖出个两丈来深的大坑，坑壁直上直下的，都赶上他家的院墙高了。这怎么上得去呢？还是古大巴过来拎起他脖领子，手臂一扬，往上一送。

    关蒙只觉得身轻如燕，被甩了上去，趴住坑沿才爬了出来。古大巴接着一跃而上，将盘在一旁的大捆粗麻绳抖开，将绳断成了两截。两截都绕过支架横梁，一头系住一匹马，一头扔进坑里，让无心将一口棺材的两头捆扎结实。

    随后，古大巴又跳进坑里，将无心换了上来，命他在上面指挥两匹马。只听无心一声吆喝，两匹马一起后退，麻绳绷紧，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来。棺材就在着怪响里离地而起，古大巴在下边双臂一晃控住棺材的摇晃，双手抄到棺材底下奋力一托，两匹马顿觉身上一松，不禁连着后退了好几步，一鼓作气将棺材拽出了坑。另一口棺材如法炮制，也被拖了出来。

    眼见两口棺木就停在跟前，古大巴却不急着动手。他先命桑晴晴取出白日在药房买来的苏合香圆子来，一人一丸分发了含在口中，以避尸臭秽气。

    但见那两口棺材面上的彩漆已剥落个**成了，露出里面里头的细纹楠木料来。再好的木料在半干半湿的潮土里埋上几年也泡烂了。

    古大巴举起镐头，挂住一枚棺材钉前，又看向小红。但见她面白如纸，额上沁出冷汗，还是强着不转过身去。他只能道一声：“捂好口鼻。”手臂较力，一枚钉子起了出来。

    待他把棺材盖上的钉子全部起出来，又从怀里取出白天让晴晴缝制的一双油布手套来戴好，双手将棺材板推开一半。若论气力，他单手便可开棺。这里用上双手，以示恭敬之意。

    一股恶臭自棺材里冲出。一旁，无心用袖子挡住下张脸，却伸长了脖子，踮起脚看向里面。

    只见里面躺的是一具男尸，中等身材。但因为埋得久了，全身的肉已烂成了半糊半脓的东西，显得更瘦小些。这便是骆家前任的主人，古小红――或者说骆锦书的父亲了。

    古大巴示意关蒙将纸灯笼拿来照亮。关蒙从地上拿起白纸灯笼，强压着惧意，缓缓将灯笼伸进棺材内。古大巴只看了一眼，见那男尸手臂与脖颈上烂没了肉，露出的骨头居然漆黑一团。

    他不待女孩过来，就双手一拉，将棺材盖合上了。又启开了另一口棺材。

    骆大夫人的情形好不到哪去，脸上眉毛还在，眼睑却已烂掉，整张脸好像化开一半的蜡烛油。烂去了肉的臂骨却是白的。

    小红见古大巴脸色迟疑，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察看我娘的额头，是不是撞碎的！”这一声又尖又涩，夜枭一般，先将自己吓了一跳。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要奔过去察看棺内情形，被桑晴晴一把抱住。

    古大巴将戴着油布手套的手探入棺内，轻轻按了按骆大夫人的额头。头骨平整，他抬头向小红道：“匕首。”

    小红止住了挣扎，从手一挥，一柄嵌着蓝宝石的匕首带鞘飞向古大巴。他探手接住，将匕首拔出鞘来，刮去了骆夫人额头半糊状的皮肉，细看，仍无骨缝。

    古大巴将匕首往旁一甩，刃尖倒插入地下，便不管了。他双手托住骆大夫人的头，慢慢向后脑处摸去，却几乎就在第一时间，触到了几道骨缝，缝的边缘翘起，显然后脑勺部位碎裂得十分严重。

    找到了症结，古大巴将骆大夫人的棺材也合上。又一人独自将棺材钉钉上。

    “骆大老爷的骨头发黑，显是中了剧毒。骆大夫人后脑骨碎裂，定是有重物拍在上面致死。”他知道小红亟不可待地要知道结果，直接说了出来。

    李妈讲述给小红的传闻里，爹是在访客归来的路上急病而亡。可眼前，漆黑的骨头分明证实了有人给他下了烈性毒药。而他们说娘是受不了爹爹病故的打击，自己碰死在车辕上的，碰死有拿自己的后脑勺碰的么？分明是有人将娘砸死的。

    关蒙过去，用他没破的那只手，拉住了小红的一只手，轻声叫：“锦儿？”小红不理不睬。另一边，晴晴抱住了她的一只肩膀，喊了她几声：“喂，你倒是吭一声啊！”

    小红的下嘴唇咬出了血来，一语不发。那模样比嚎啕大哭骇人千万倍。可若她真在着荒郊野外的坟山上哭起来，这几个人还真不知道如何劝慰。

    古大巴见有关蒙和晴晴看着小红，料她眼下不会出事。就命无心帮忙，用绳子将两口棺材放回了坑里，依旧填上土。最后拆了支架，收起绳索。

    待一切都完事，天几乎都亮了。幸而此处荒僻，少人经过，才无人察觉。几个人将小红架到了山下，依旧套好车，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向枫陵镇方向去了。

    此时自然不可能真正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古大巴一行人刚走下山去。林中便走出个几个黑衣人来。

    其中有人蹲下身捻了捻新填上还未干结的湿土，有人将地上两道马踏拖拽的痕迹用步子量了量。盘桓了好一阵子，才又隐入了林中。

    再说古大巴驾着马车，当日下午将几个少年人带回了枫陵镇。这一大四小五人离开也不过两夜一天，粗心些的街坊邻居只当他们在镇上呆得气闷，结伴去华城里散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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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风动幡动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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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过了当晚，第二天早上，豆腐照做，面摊照摆。谁也想不到他们几个曾做过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来，若让他们知道深夜上坟山开棺验尸，即便开的是自家的坟，那也能被这群迷信胆小的人们用舌头根子压死；别看摊前各个吸溜着面条的主顾满脸有滋有味的模样，若是知道古大巴正和面切肉的手昨夜还在细细探摸腐尸，怕是早砸了碗趴在路边干呕了。

    惟独小酒馆里不太一样。古小红自见了爹娘了棺材后到十几天后，都没说一句话。给饭就吃，让躺下就睡。白天坐在“醉枫乡”小酒馆的柜台后面，拿手托着下巴神思恍惚，无心关蒙对她说话她也好像没听见，有人来买酒，她木然不动，堵在柜台后像个摆设，只得无心关蒙前后招呼。相熟的主顾见她这样子，也只打趣说是小红姑娘大了，怕是有了心事。她始终不哭，这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总不是个事。

    大家都深知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的道理，可要解了小红心中这结岂是那么容易的？若要任凭她这样下去，做了病着了魔怎么办？既然都说只要小红能哭出来便好，最后还是桑晴晴想了个笨办法，拿缝衣针狠狠向她人中刺了下去，小红猛一吃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晴晴，足足哭了半个时辰，这才让众人把心放下。

    “哭出来可就好了：“晴晴拍着小红的背安慰了半天，见她已经渐渐收住了悲声，又见无心关蒙都张着眼睛看着，话锋忽然一转：“刨棺材这样杀头的大罪，我们也都跟着你和大哥犯了，关蒙出的马车，无心亲手挖了，我纵没动手可也犯了知情不报。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咱们谁都摘不出去了，若有一天东窗事发，怕是也要一起进法场砍头的。即便真是要死，我们也没二话，可你也总不能叫我们做个胡涂鬼吧？何必要再瞒着我们呢？折腾了我们那么十几天的，也该让我们明白为了什么啊！”

    小红直起身子来，关蒙忙不迭地在身上摸手绢，没摸着，直接送上袖子给她擦眼泪，只见她那对眼睛已经肿得跟桃儿一样了，心疼不已。

    小红抽了几下鼻子，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详细。从自己如何打破了爹爹书房里的酒坛，到自己离家出走流落街头染了风寒，躺在垃圾堆里等死幸而遇上了古大哥，再到自己怎么听了曲姐姐在丰香糯的见闻后联想到了自家的事，最后借着接手小酒馆的机会，在酒坊业内调查，得出福升大酒坊怕是爹娘以及朱掌柜主仆四条人命的幕后真凶，又夜探了骆家从李妈口中访得当年情形，夜入福升大酒坊的老板家中，一时猪油蒙了心误打了秋千惊动玉家人险被拿住，又被古大巴救了一回。再后来的开棺验尸，大家都参与了，自不用细说。

    几人没想到小红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身世，啧啧称奇了半晌。桑晴晴又头一个想起来，嘱咐小红道：“你既已经决意走上那风口浪尖，调查内情为你爹娘报仇，就不可让你的仇家知道你是骆家后人，你原来的名字不可再提，万不可说走了嘴。”

    关蒙摇头叹息：“可惜了一个精致的好名字。”却也没话驳晴晴。

    无心问小红：“下一步，你要怎么走。”

    小红睁着通红的双眼，决然道：“这酒馆就交给你们了，以后我一心练功，早日练出头来，自己去闯荡，也不叫古大哥替我担心！”

    自此，小红每日上午打水后，还要多跑一个来回。下午，躲在豆腐坊的天井里一心一意地练功，平日这照看酒馆的活，就算落到关蒙一人头上了。本来还有无心这个小伙计，可无心说了，他除了要教小红，自己也要加紧练功，这样日后小红有了难，古大哥腾不出手来时，还可以倚靠他。

    如此过了小半年，立冬未临，镇上又有了新热闹。且这一次的热闹，直接冲击到了“醉枫乡”这个小酒馆。

    先是不知不觉间：“醉枫乡”边上的饭馆就易了主，然后一个穿绸衫的中年胖子领着一伙工人，拉了几车木料、桐油、红漆，冰冰梆梆地在那原先饭馆里折腾开了。

    镇上有这等新闻，无心自然早跑去打探了个清楚，回来学舌给众人听。豆腐坊的天井里，将那胖子的样貌向小红一形容，小红脑海里立即出现了万坛金酒坊的赵二掌柜。过去一瞧，果然是他。

    小红本想悄悄来了，看过了就悄悄回去。正在督工的赵二掌柜倒是眼尖，瞥见她就嚷起来：“这不是小红姑娘么？好久不见，模样是愈加俊俏了！怎么最近没有来我们这儿进货呢？莫不是嫌我这价钱高了？真真是巧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

    真是废话！他原就知道小红是“醉枫乡”的主事人，眼下他就在“醉枫乡”的隔壁修葺新店，还用得着“没想到”么！恐怕弄出这番动静就等着她送上门来吧？

    小红被他这么一喊，就不好再转身走开了，只得站住与他寒暄：“赵二掌柜，确实好久不见啊！您是又发福了，看这肚子好像又大出一圈来了……”

    赵二乐呵呵地踱步出了刨花满地堆积的店堂来：“小红姑娘真是诙谐，以后与你做了邻居，不怕有愁事啊！找小红姑娘一聊天，准保立刻眉开眼笑的，多好。”

    小红听赵二果然是想在“醉枫乡”隔壁开店，便又问：“赵二掌柜要不是在万坛金呆得挺好的么？怎么要转行啦？”

    赵二掌柜神秘一笑，低声对小红道：“赵某在万坛金呆着确实不错，也蒙东家看得起，调我来枫陵镇上的分号来当酒馆掌柜，不还是与酒打交道么？算不得转行。且原先在万坛金酒坊，我只是第二号的掌柜，上头还有个江大掌柜呢？可到了这里，刨去东家就数我说了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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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罗袜绣屐步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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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心里一盘算，便知道万坛金此举来者不善，却来摸不清他们的路数，只得赔笑道：“恭喜赵掌柜荣升啊！把‘二’字去了，扶正了……”这话透着点损，可赵掌柜不知道是真没听出来还是装没听出来，总之是不予计较。

    赵掌柜不仅成日领着工人在还未开张的酒馆里鼓捣出惹人注意的响动来，还用红底黑字写了张大告示，贴在一扇门板上，正对着街面，来来往往谁都能一眼看见。

    爱瞧热闹的枫陵镇百姓又三三两两地聚拢来看那告示了。原来大意是：万坛金酒坊为了扩展业务需要，来到枫陵镇这块宝地开分号，希望周围乡亲多多捧场，多多扶持。眼下万坛金酒坊正打算制造一批上等好酒，需要十来个十二至十六岁的少女进酒坊做工。做工地点就是这家酒馆分号的后进作坊间，凡被录用的女孩子每天只需工作半日，管一顿中饭，每天还给四个铜板的工钱，家人不放心的还可来陪着……

    这张告示在民风淳朴的枫陵镇里引起不小轰动，犹如平静的鱼塘里砸下一块巨石，溅起半天高的水花，有的鱼在水面乱跳，有的鱼躲到更深的水下。

    先说酒坊里向来是不用女工的，造酒的工作是重体力活，女人没有那把子力气，光浪费口粮成不了事，怀孕的女子进酒坊更是犯大忌，说是会把晦气带进酒坊，酒酿不成，全部酸坏，甚至要引出血光之灾。就算少女不会带来灾祸，可没有力气如何做工？

    再说这枫陵镇不比荒僻的乡下，这也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是连接周边几个大城市的水陆枢纽，也算个不大不小的码头，镇上的人不是没见过世面，也不是穷疯了要卖儿卖女的，哪舍得自己家的闺女跑去那不知底细的买卖店家里帮工？家里有点小钱的，女儿都藏在闺房里绣花做针线，等着到了年纪许个好婆家；稍微不济一点的，家里还算有个买卖的，女儿就在自家铺子里帮忙，眼前看得见顾得着，还安心些。真个送去那万坛金酒馆里打那每天四个铜板的零工，成日里提心吊胆，被人欺负了怎办？被拐卖了怎办？这样的担心可不是一家两家，所有养了女儿的人家都不敢贪这份便宜。

    于是前几日，万坛金门前看的人多，进去询问的人少。见招不到人，赵二掌柜一咬牙，涨工钱。从四个铜板，涨到六个，再从六个铜板涨到八个，当工钱在三日内飙升到二十文钱时，自然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包子三文钱，自家闺女去酒馆帮忙，一天能挣二十文，自己贴一个铜板就能买七个包子，足够家里吃两顿的了，自家闺女的那顿中饭还不用在家吃。那些人肚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开始有人领着适龄的女孩来报名，有人还是打镇郊的地方大老远赶来的，牵着个拖清鼻涕的黄毛小丫头，还没进门就被赵二掌柜笑嘻嘻地拒出来了：“您这位千金，看摸样还不满十岁吧？”

    那人忙着解释：“我这丫头今年整十二，只是家里穷，吃不好，才显得小了点儿……”

    “那也不行呐！”赵二依旧不答应：“看您这位千金，大鼻涕拖老长，甩到坛子里头一起酿了，那我们的酒还有人敢要吗！要不过两年，您把贵千金收拾干净些再来？”

    来迟些的，就看见满店堂的大人小孩排着队，大大小小的脚把满地刨花踩成了灰黑的薄片，让路过这里进来想讨几片刨花做头油的大姑娘小媳妇扁嘴而去。

    队伍的尾巴摆到了街上，头藏在店堂深处，那地方是后进作坊间的门口，门上挂了道帘子，来报名的少女正一个一个地进去，不许大人陪同。那少女进去后，有些人出来满脸欢喜，有些人出来垂头丧气。

    “进去都看了什么啊？”后面的大人问出来的少女。她们便答说：“里面是个满凶的老婆子，让脱了鞋子袜子看脚，两只脚都抠着脚趾缝看，有鸡眼的不要，脚上生癣的不要，就是脚跟上肉皮糙点的，指甲盖长得歪了一丁点的也都不要！”

    古小红与无心在豆腐坊的天井里，一面拉着架子练功，一面听见桑晴晴津津有味地讲述那些甄选失败的少女出酒馆时，还有那些大人得了定钱之后的的表情。

    小红居然收了架势，往自己的鞋面上看了看：“我的脚不比那些被选中的女孩儿差吧？鞋底扎得厚，这些年跑步也没跑出茧子来。”

    “哟？你也想去挣那一天二十文呢？还是想跟那些被选中的女孩儿斗气啊？她们哪能更你比？你倒去和她们比，这不是把自己往泥水里按么？”桑晴晴笑话小红。

    “我是酒坊人家的女儿，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做酒是怎么个流程呢？一点也不懂，将来……”将来如何管理骆家的百酿泉酒坊？小红这话只是说了半截，相信晴晴也猜得到下半截了。

    小红当下也没换衣服，只是找了双干净的新绣花鞋穿上，拍拍衣衫下摆，还没走到万坛金酒馆呢？见那队伍的尾巴已经经过“醉枫乡”，扫到胭脂铺门口了。走到“醉枫乡”门前偷偷一张，关蒙正捧着本书坐在柜台后闷头看，对外面街上的热闹不闻不问。

    小红故意走到万坛金门前，扒着门框看了良久，就是不进去。赵掌柜一回头看见小红，急忙笑着来招呼：“小红姑娘啊！怎么你也有这兴趣来凑这热闹啊？”

    小红下巴朝长蛇一样的队伍一指，苦脸道：“我也是听说赵掌柜的大手笔，想来赚两个小零花。没想到来报名的人这么多，排到天黑也轮不上我呀！看来我还是没着份时运，捡不着你们卖的便宜啊……”

    “哟，小红姑娘别发愁啊！一愁连我这半老头子的心都揪起来了。我们这隔壁邻居的，哪用得着按着死规矩来啊！凭我们这份熟络，我领你先进去不就完了？”赵掌柜乐呵呵地，冲小红使了个眼色。

    小红假装会意，乖巧地跟着赵掌柜往里走：“赵大叔真是人好心好，都说心宽体胖，怪不得赵大叔长那么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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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步无余迹转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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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掌柜的脸抽搐了一下，心说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他将小红领到队伍头里，帘子前面。正巧有个少女正从沉着脸儿从里面出来，赵掌柜伸手想把小红悄悄推进去，没料指尖连衣料都没沾到。小红滑得像泥鳅，脚下一动，早已溜进去了。

    却见里头也没还没修葺完，到处是裸着原色的新木头颜色，地上铺着十成新的方青砖，正中铺着块猩红绸毯。那可是稀罕货，苏城丝织品里最拔尖的货色，平日里是铺在富丽堂皇的厅里让舞娘在上面跳舞的，如今只是随便地摆在一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依旧光彩夺目，倒显得坐在一边一条长凳上的那个老婆子疏眉耷拉眼，活像个老鼠精。

    “脱鞋脱袜子！”那个老婆子的声音凶巴巴的，仿佛对少女有着刻骨的仇恨。她也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从眉眼看，少女时代样貌也不会太出色，到了老年就更寒碜了，因此对尚在稚龄，姿容已十分出众的少女，她总是心中自来气。

    小红从容地坐到毯子上解开鞋袜，刻意地将一对脚丫举高了伸到那老婆子的鼻尖底下。那老婆子果真抓住了她的脚，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检查，还掰开脚趾看，脸色比初时更加阴沉了。

    她就怕挑不出毛病。她宁可看见长了鸡眼，生了癣，散臭气，脚板太大或者太厚，脚趾歪扭的脚，她可以趾高气扬地说出要命的毛病，把那少女气羞红了脸，再赶出去，心中还有几分安慰。即使是那些过了关的少女，也不能说完美无缺，只是没有那些要命的毛病，脚上的肌肤还算细嫩而已。她也可以斜睨那少女的脸一眼，不屑地讲出那些小毛病，让那少女显出焦虑的神色来，再如施恩般地告诉她可以录用。

    常年打赤脚的农家女孩是绝对没有机会中选的，风吹日晒，走在泥地里，这双脚早就又黑又粗，个头还特别大，活像两把锄头。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的女儿脚不一定合格，可她们是一定不屑来打这份工的。只有家中吃得起白米，穿得起好鞋好袜的小户人家的女孩，还得平日坐在家里不怎走动，脚上不起茧子的才合适。这些少女因为要得到这份报酬优厚的零工，不得不将所有的敬畏都投注到她身上，似乎她这个老婆子执掌了生杀予夺的大权，让她差些忘了自己是谁了。

    直到这会，小红的这一对脚给了她打击。看那小姑娘的衣服，比方才录用的几个少女还差些，可是她脚上的肌肤竟比那些少女的脸蛋白净柔细，气味干净，大小也是比着她那身材长的，长一分、短一分、厚一分、薄一分、肥一分、瘦一分，都不合适，只有这样最好。这样一双脚，像是用面粉新捏出来的，真不该生在活人身上。

    老婆子看得满心怨愤，歹毒的念头便上来了，她啧了一声道：“还不错，只可惜了有一道疤。”

    小红还在纳闷她说的那道疤在哪呢？那老婆子的右手拇指重重一划，那指甲尖留了两寸余。小红觉得左脚脚背上一道刺痛，急忙将两只脚一起收回来。只见左脚脚背上一条三寸长的白印子，片刻后居然有血丝沁出来，把白印染成了一条红丝线。

    “出去吧！拿定钱去，过五天来上工。”那老婆子还觉得自己是在布施。仿佛行了凶的杀手擦刀子，她拿袖口的衣料磨蹭那枚指甲的边缘，洋洋得意。

    小红杏眼一立，又立刻浅笑起来，像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她对那老婆子道：“怕是看错了吧！怎么只有一道疤，分明是两道啊。”她把右脚抬了起来。

    老婆子不知道小红的意图，只是这大半天下来她早习惯了少女把脚举起来，她就俯身来察看的流程，这会也没逃过。就在她刚低下头，手还没接住那只脚时，忽觉得脸上重重挨了一记耳光，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另一边脸上又挨了一下。

    小红还是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那老婆子，双手撑在身后的绸毯上，自始至终都未移动过。方才她用脚当了手，甩起来先用脚心扇了那老婆子的左脸，趁她未回过神，又翻回来用脚背抽了她右脸。

    等小红收回脚来，那婆子用一只手捂了左脸捂右脸，两边一样热辣辣。舌头舔到被打活动了的槽牙，气得她蹦起来骂：“小贱货，你是活腻味了，敢打我老婆子！”当下捋起袖管就要来抽小红的嘴巴。

    忽然，正骂在兴头的婆子停住手，口中不干不净的词也歇了，她脸上浮现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着急慌忙地把卷起来的袖管拉下去，脸也低下了。

    那老婆子一消停，小红就听真切了。一阵再轻微不过的木轴转动声自身后传来，在距自己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一个冷沉的声音说道：“何婆婆，你先下去吧。”

    分明是少年人的声音，但那语调没有少年人的轻快。小红已猜到了身后来人的身份。应是半年多前，在万坛金酒坊里见过的轮椅少年。

    那何婆子唯唯诺诺，走的却不是通向店堂的那个门口，而是绕开小红向后面去。按照隔壁“醉枫乡”的格局也推测得出，后面还有一个天井，天井后还有一个房间，房间后面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后院通着后门。那少年方才就是从后面进来的。何婆子往后面去了，外边店堂里排队的人毫不知晓，直抱怨怎么这次一对脚看了那么久。

    听着何婆子的脚步声远了，小红才在毯子上转过身来。眼前这个少年的模样与留在小红记忆里的样子相比没有多大变化，好像大半年的时光从小红与旁人的头上流过去了，他却找了个缝隙躲过。

    上一回不是只偷眼看见小半张脸吗？就已经**了。小红回去后一直在想，不知道见了全脸，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如中了定身术，不能动弹了？现在她知道了，如果这个少年人的眼光再柔和些，大概不管什么年纪的女人，都会发好一阵子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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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尘埃忽静心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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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少年的清俊绝无一丝阴柔，眉目怎能生得如此灵气逼人？让人看他一眼就立刻将自己贬为了蠢物。

    还是那一袭白丝衣，只是那白太过青苍，像三九天里河沿石阶上挂的冷霜，看一眼就不敢迈步过去了。

    小红发觉自己已经盯着那轮椅少年看得有些久了，真是失仪，忙将眼光转到别处，可那少年一开口，她又不自觉地看向他。

    只听他淡淡地介绍自己：“在下江清酌，家父是万坛金酒坊的主人。”

    江清酌……小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真是个合适他身份的好名字。她感觉坐在地上看他，必须仰起头来，显得自己低微了，连鞋袜也不穿，一骨碌站起来，又觉出新的不妥当来――自己站着他坐着，自己像是他的侍女一样了。

    小红打着赤脚在猩红绸毯上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料，坐了上去，她的眼睛差不多可以与江清酌的眼睛一般高低了，只是两条腿离了地，晃在半空里，玲珑的脚趾上，一个一个指甲盖都是透明的，修成秀丽的花瓣型。她发现那少年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脚上，也不害羞。

    在小红所在的大盛王朝里，没有女子缠足的陋习，也许贵族千金的脚要藏得严密些，那也只与身份体面有关。农户的女儿，尤其在南方，手和脚差不多的贵贱，下地做农活卷袖子打赤脚，被路人看见了也不会大惊小怪。至于住小市镇的姑娘，就要看家里的大人的管教和女孩自己的个性了，有自诩家教严格的就不许当众赤脚，夏天也不能穿木屐。像小红这样野了好几年的姑娘，即使原先受了严格训诫的，也慢慢松懈下来，对本来就不喜欢的规矩也就满不在乎了。

    他的腿不能行走，所以才格外关注别人的脚吧。小红想着那少年的腿，心中升起一丝哀怜，静静地等他道出下文。

    江清酌却没急着开口，他双手扶住轮椅的轮边，推着往前进，敲着铜钉的木轮奢侈地滚过猩红绸毯，他依旧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停在了小红身前，一只手伸进另一只手的袖筒里，摸出个胭脂盒大小的木头盒子来。

    “拿去擦在伤口上，明天就好了，不会落下疤。”他把盒子托在掌心，送到小红面前。里面，想必是上好的金疮药了。

    小红自江清酌进来后，就忘了自己脚上那道指甲划出来的血痕了，这时见他提了，虽拿出了药来，却不提他手下何婆子的错处，管他生得再好，也绝不能给他这个面子。

    她把两只脚提起来，踩着身下木料的边缘，抱住膝，作出细看伤口的样子，这会工夫，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淡黄的软痂，将血封住。她头也不抬，冷言冷语道：“不过是一处小伤口，我们小户人家女孩儿的脚哪有这么金贵，伤了就伤了，损了就损了，不敢烦劳江公子施舍好药！倒是那何老婆子的脸，公子要是拿去给她擦了，还落个体恤下人的美名呢！”

    给她擦脚的药让拿去给何婆子擦脸？她口下还真不留德。但这药真被何婆子拿去擦了脸，她小红还不屑拿来擦脚了呢。

    那一对脚的脚尖，几乎要碰上江清酌举在半空的手了，他不缩手，也不把盒子放在她身边的木材上，就这么一直举着，一双清澈的眼望住小红那一脸的倨傲。像是一场无烟无火的交锋，小红瞪回去，眼神也不能输阵。

    就这么瞪了一盏茶的工夫，江清酌的手也举了一盏茶的工夫，还是稳稳当当，不摇晃也不打抖，指尖留着不盈的透明指甲，末端方中带圆，修得好整齐。这五片指甲像五把薄薄的暗器，指着小红的脚，有股引而不发的危险。她坐在木料堆上，一面在眼神上与他较量，一面又要分出神来偷看他的那只手，真是忙不过来，不多时就撑不住了。

    “你还举着，手不会酸么？”还是小红先开口，虽是挑衅，心里也知道那是输了气势了。

    江清酌却不答言，一直没有表情的脸，这时有了笑意，从嘴角漾开，让整张脸都有了生气。他举在半空的手忽然收成了拳，只留下一根小指，往小红的伤口上一挑，那道淡黄色的软甲就被他的指甲尖挑了下来。

    小红还未感觉到疼，他已经飞快地伸出另一只手来，打开盒盖，用指尖挑出一抹淡绿色的软膏擦在那道伤口上。脚面上传来微凉的触感，不知道这是药膏还是他的手指太凉，又或者是她的脚在这初冬气候里晾在外面太久，本就凉了。脚趾尖勾住了他的袖口，他的袖筒里还是很暖的嘛。

    小红没料着这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公子会亲手为她的脚擦药，一时愣住，不知要说什么。正这时，打后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伴着何老婆子男人一样粗嘎的嗓子：“不能进去，我说你不能进去，你知道里面是谁么就乱闯！”

    “蹬蹬蹬”冲进来一个人，正是关蒙，他见了屋里这幅情形，先是一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随后那模样气得，脸色铁青，头发根都快竖起来了。

    何婆子进来一把扯住关蒙的袍袖就要往外拖，关蒙怒火中烧里也有把子倔力气，往外一推：“哗啦”一声，何婆子抓着他半截袖子坐到地上了。

    关蒙踩着毯子冲过去拾起小红的鞋袜，又冲到小红与江清酌中间，一巴掌挥开那江公子的手，一脚蹬出去，踢的是轮椅的轮子。要不是江清酌及时推动轮子先后退了三步远，他现在已被踢得原地打转了。

    何婆子还在大声叫嚷着解释：“少东家，我不让他进来，这个人自己非闯进来，我拦不住啊……”

    关蒙一面给小红穿袜子一面声色俱厉地斥责江清酌：“小红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她的脚也是你能碰的么！”

    好一顿鸡飞狗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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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一玩暧昧，下一刻保准鸡飞狗跳呢？平安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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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唇枪舞罢斗挥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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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头已经说过了，像小红这样小户人家的女儿，本是不大在乎让外人看见脚的，可这样被人拿手碰了也还是有些过分。只是因为小红在惊异中发了愣，未及缩回脚也未及开口阻止。待到被碰了脚，人家又是好意上药，只觉得这公子有些唐突，不太礼貌。

    那关蒙又是什么人？他爷爷是前御史中丞，自来循着古礼循着规矩，专门挑皇帝大臣们错，谁言行失当就跳出来弹劾谁，家教如何森严就不用说了，耳濡目染之下关蒙也时常是一副引经据典的学究样子，女子人前露脚比失仪严重，只比失节次一等，更别说被人上下其手地摸索了。

    且说关蒙在小酒馆里正看店，桑晴晴百无聊赖找他聊天，说起小红信心满满地刚去隔壁万坛金报名打零工了，大约正同坊间议论的那样，正在里面脱了鞋袜检查脚呢。急得他当时扔下书，横冲直撞地跑到万坛金门前，见个前门堵得满满的全是人不见空隙，恨得一跺脚返回来，一路蹬蹬蹬从“醉枫乡”的后门跑进万坛金的后门，留晴晴一人看着他没头苍蝇样的横冲直撞，好不纳闷。

    关蒙一手抄起袍子下摆急跑着，心说，不用问，检查脚挑人的零工，也不是什么好零工。小红是他心中内定的妻子了，小红真有要用钱的地方，对他说一声不就行了么？怎么能就为了区区几十个铜板就被人看脚呢？他正想去万坛金酒馆里头把小红拉回来，却碰上何婆子一番阻拦，他不理不睬，一头撞进来，就撞破了这等暧昧的场面。

    关蒙先给小红穿了右脚的袜子，才看见她左脚背上那道伤痕，更是怒不可遏：“小红，这是谁伤的你？是这个小王八羔子么！”关蒙气得发懵，口不择言，打算直待小红一点头便冲上前去找江清酌拼命。

    小红心中还生着何婆子的气，就使了坏，冲何婆子的方向一戳下巴，嘟起了嘴，皱了眉。关蒙没了一只袖子，还剩下一只，他就手卷了卷就要过去，也不顾什么“好男不跟女斗”了，吓得何婆子赶紧低头钻进天井。

    关蒙本还要追，可追到一半想起还有更紧要的来，又打住了，转回来，继续帮小红穿左脚的袜子。他看见伤口已经上了药，心知方才撞见的，就是那小王八羔子给小红擦药了？就是擦药也不行！

    关蒙低头给小红穿好了袜子，又把鞋给她套上。铁青的脸色才缓了缓，抬头对着江清酌先一顿运气。

    江清酌自躲开了关蒙那一脚后，就呆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何婆子与关蒙闹腾，脸上既无悔意也无愧色，笑意早没了，还是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把关蒙气得直喘。

    好不容易压了压火。关蒙作出平静的口气来对江清酌道：“你非礼良家女子是我亲眼目睹，揪到官府堂前你落不到一点便宜，可顾忌到小红日后的名誉，我大人有大量就放你过去了。今日之事，只有你我、小红与刚才那个老婆子知道，切记要管好下人的嘴。如果这事泄露出去……哼！”

    他“哼”了一声说不下去了，本想拿公堂来吓唬人家，可他自己都怵打官司，一打起官司来，自然就成了附近十里八乡间的大热闹，东街西邻的人都会来听堂，小红被这混账东西摸了脚的事就会远近皆知，到时候他再想跟曾爷爷提娶小红为妻的事就连门框都摸不到了。

    江清酌自然不会被吓住，拿鼻子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不动声色地回敬关蒙一声“哼”，他说道：“在下万坛金酒坊江清酌。我不过看她的脚伤了，她又不肯上药，所以勉为其难地代劳一回。阁下是那一位？如此大呼小叫说别人非礼了良家女子，难道你方才给她穿鞋袜的时候没有碰过她的脚？要打官司，在下奉陪就是。”

    这位也不含糊啊。

    关蒙听他一说不怕上公堂，自先吓回去半截，还剩下半截心有不甘，在那里压着嗓子叫嚷：“我是哪位？我告诉你！小红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碰那是理所当然，你碰就罪不可恕！”

    小红赶紧拉拉关蒙仅有的一只袖子。她是感激关蒙为她担心，可也不能信口胡扯啊。他未过门的妻子眼下还在苏城呢？等关蒙与曾爷爷谈判赢得的两年之限一到，他就得成亲。现在还剩下一年时间了，别传流言蜚语去给苏城那位小姐听见了，不是害了关蒙了么？

    江清酌见小红一扯袖子，竟微微一笑，道：“恐怕未必吧……”

    关蒙一挺身，正色道：“既然我碰了小红的脚，我是定会把她娶回家的！”前头说因为小红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有资格碰她的脚。现在又说，因为碰了她的脚，所以小红已是他的未婚妻了。这明显已是口不择言，前言不搭后语了。

    “那江某不小心先碰了小红姑娘的脚，是否更应该娶她回家？”江公子显然是成心要气死关蒙。

    关蒙果然上了他的当了，要不是小红还拽着他袖子，他也许就会像个点着了的炮仗那样一蹦多高来。听得那小王八羔子也说要娶小红，早已气得头昏眼花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摔脱了袖子往江公子一头撞将过去，小红见关蒙今日如此蛮不讲理，心中气恼，又气江家人无端端弄伤了自己的脚，索性两不相帮，别过脸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正要上演全武行时，后边门口，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何婆子直着嗓子喊：“都说了不让进，今天这是怎么了？都赶集似的走后门……”

    这一回当先冲进来的是桑晴晴。无心因为掩护晴晴，与何婆子搅缠了几个回合，才脱身出来，便落后了。追在最后面的还是那何婆子，喊得岔了声，鞋也差些甩掉了。

    晴晴刚进后门时就听见江清酌那句声音不高不低的话来，心里暗叫了声好。她与无心等在小酒馆，等不见关蒙把小红拖回来，料定这里出了什么变故，没想到原来这里这么热闹。小红被一个陌生人碰了脚，关书生这儿掳拳挥袖的正要发疯，这乐子哪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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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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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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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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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巧色善言绝相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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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晴晴与小红的见识一样，被人看了脚，那是无所谓的，被碰了也就像莫名被人踩了一下没道歉，只是有些过分却犯不上生气。再看那说话的小哥，生得如此清俊，不比关蒙逊色，甚至在气度上更飘逸潇洒，像是给神仙守丹炉的仙童似的，并不似那种有意冒犯，粗俗不讲道理之人。那这桩官司是一点也打不起来了，大家只想看关蒙的热闹。

    桑晴晴见关蒙还直楞楞向那江公子的轮椅冲去，眼见着要撞上，那公子却也不惊慌。她一步过去，搭着关蒙的肩头轻轻一扳，将他的身子带了个趔蹶转到一旁。晴晴上下打量着关蒙，带着笑数落道：“哎呀，真真不知这人是谁，可还是往日那个重仪表知礼仪的关书生么？　啧啧，瞧这头发蓬的，像与街头泼妇打架被抓散了似的；再看看这袍子，扯去了半拉袖子，揉得这般皱。还真别说，这袍子扯了袖子还真像个袈裟，无心，你觉得呢？”

    无心已是笑得蹲在门口直不起腰来，小红也笑伏在木堆上揉着肚子。就连神色冷冷的江公子也忍不住偏过脸去清起嗓子来。关蒙被这一说，瞧见自己身上的模样，窘得无地自容，狠狠瞪了那江公子一眼，走到小红身边背过身整理起自己的仪容来。

    见这场闹剧暂时平息了下去，那江公子还在一边饶有兴味的端详小红，桑晴晴迈步上前道了个万福：“公子万福，小女是小红的朋友桑晴晴，这两个也是小红的朋友，关蒙和无心。敢问公子何人，为何……为何亲自验看小红双脚，还着手把玩呢？”听她虽然口气平淡，却语带戏谑，小红横了她一眼，关蒙却听得又要跳将起来，被无心按住了坐在一边直磨牙。

    江公子对着桑晴晴与无心淡淡一颔首，第三回报出自己的身份来，不甚热络。

    “在下在此等候小红姑娘，实乃有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江清酌扫一眼关蒙、晴晴和无心，那意思倒不是真要换个地方，而是婉转地请那几位自己回避。

    哪知今天碰到的几位脸皮都比城墙厚，关蒙更是不能放那两人独处，死活不肯走。小红对那几人的想法心知肚明，只得一起厚起脸皮答道：“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我这几个朋友不是外人。”

    江清酌又各看了那三人一眼，才收回目光来，对小红道：“如小红姑娘所见，万坛金打算在这枫陵镇开个分号来。按照以往的规矩，我们到一处新地方开分号，总是尽可能地买下那个地方原有的酒馆来，做些改造，换个招牌即可。这样做，一来肃清了同行对手，二来也节省了新店开张的费用。我们来枫陵，原本第一步就想买下‘醉枫乡’来，只是实地一看，店面太小了些，于是便买下了‘醉枫乡’隔壁的饭馆。如今业已在重新修整了……”

    说到这里，桑晴晴早已猜到了他的下文，趁他一个沉吟，便抢进来说道：“我算明白了，你们一开始就打了我们小酒馆的主意，现在买了个饭馆不算，还是不放过我们的小酒馆啊！”她还不知道小红的态度如何，因此也没急着点头或者回绝。

    “江某正有此意，不知小红姑娘意下如何？须知，待万坛金在枫陵镇开出来，整个镇子的酒生意都会被我们做去，即使你们不卖小酒馆，拿在手里也赚不到什么钱，不是白白浪费了？倒不如做个人情卖给万坛金……”江清酌不紧不慢地开口，将眼下的形势分析给小红听，这话是软中带硬，告诉她：“你非卖不可了”。他说话的时候，一双手静静地放在轮椅扶手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动作，显得十分沉稳。

    只听关蒙一声冷哼，一扬脖，他本想说：“就凭一个关家，还养不起一个小酒馆么？”可细想，这还不是依仗了他曾爷爷的财势么？说出来也不见得有脸，因此还是没说。

    无心也不爱听江清酌那一套说辞，沉下脸，看小红的表情。

    小红像是根本没考虑这事，从木料堆上跳下来，理了理衣服，对着江清酌缓缓地摇了一下头，道：“万坛金酒坊看中我们这小酒馆，是给我们面子，时势摆在眼前，强争也没用，我们本应该做这个顺水人情，把小酒馆卖给万坛金。怎奈，这个小酒馆并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哥哥的，它的主人一直是曲丽燕曲姐姐，当初她一时有事要去外乡，才把这店托给了我哥哥，我也就是借来经营着打发一下无聊。我们这一堆人里，谁也无权处置这个小酒馆，万坛金想要买，找我们说也不管用，只有等曲姐姐回来，要她点头才算。让江公子白费了一番心思，实在对不住了。”说罢她还福了一福。

    小红这一顿话，给了江清酌一个软钉子，关蒙的脸上立刻有了神采，晴晴与无心也是连连点头。原本他们心里是不乐意卖个这个小酒馆的，更何况当初曲丽燕走时，特特地对古大巴交代了“莫要让‘醉枫乡’的店招在枫陵镇隐没下去”，现在曲丽燕不在眼前，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要买小酒馆也轮不到找他们几个人来谈，这江家小哥再变什么戏法也没用。

    哪知江清酌也不罗唣，对这小红点了点头，不知是赞成她，还是被她气到了，要她等着好看。

    这时，前面门帘一动，赵掌柜闪身进来，到江清酌的面前一躬身：“少东家，外面排队的人实在太多，见半天不放进来一个，正在外面起哄呢。小的一直不敢搅扰少东家，只是进来叫那何婆子出去在大堂里拉道帘子看就是了……”

    赵掌柜进来得正是时候，小红正想不到告辞的说法呢？见这光景，赶紧冲赵掌柜说：“赵大叔就不用麻烦了，我们现在就走了，让那何老婆子接着看小姑娘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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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清风桥头百戏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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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心中还是气何婆子恶意划伤了她的脚背，转而对江清酌道：“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姑娘倒霉，无缘无故脚上添道伤的，我是好心，提醒江公子一声，不如先别休息了，就在这里盯着准备擦药吧。”

    说罢，小红甩脸要走。江清酌在她身后喊了声：“且慢。”

    小红一停步，听见身后一件东西挂着风声飞来，说是暗器，来势又慢了些。她回身接住，摊开手心看时，却是那只盛了绿色药膏的小木盒子。想起他方才为自己的脚上药的情形，脸上微微一红。

    “江某在此向小红姑娘赔罪了。”江清酌只是将轮椅转了个身，向着小红站立的方位，并不过去。仅仅是坐在原处，轻描淡写地道了个歉，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他看起来那么高傲，他也是会道歉的人么？

    小红只觉得自己满心的怨气烟消云散，嘴角不觉上弯，握住了手心的盒子，一回头出去了。

    关蒙对小红这个笑容十分介怀，但也没奈何，悻悻地跟着出去了。晴晴见再无热闹可看，也扯着无心一同离去。

    那几个人一走，江清酌原本凝重的脸色又冷上几分，叫了一声：“何婆婆。”

    何婆子见了心中打鼓，站也站不稳当了，以为少东家要究问她划伤小红脚背的事来。

    没料江清酌没提那件事，只是授意赵掌柜到外面去安抚众人，再放几个少女进来，让何婆子加紧看，还要找个人把小红那份定钱送过去。

    交代完了，他推着轮椅穿过天井，到后面房间里去了。

    小红一行人从万坛金酒馆后门出来，直接进了“醉枫乡”后门。小红往柜台面上一趴，晴晴就来问她：“你不卖酒馆也没什么？只是隔壁的大酒馆开出来，我们这小酒馆就真的活不成了，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小红向晴晴莞尔一笑：“有啊。歇业……”

    晴晴差点被她气得摔一跟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呢？说什么也要跟隔壁那家斗一斗啊！你一场仗都没打就认输了算怎么回事！”

    小红望着店堂里其余两个闷声不响的少年道：“本来这小酒馆就不是我们的。何必非把隔壁当成对手呢？实力悬殊，要争也不是现在。过两天，他们把酒馆开出来，我们就歇业吧。”

    “你人还没过去，心已经向着那边啦？”晴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刺中了关蒙的那根筋。他忽地从长凳上跳起来，一头往外闯去。无心诧异，追出去一看，见关蒙并不是去隔壁理论，而是一路向北跑，看样子竟是先回家去了。

    “他尾巴被点着啦？”小红难得开了个玩笑，谁知没一个人笑的。

    往后几天，镇上一直是热闹的，先是镇上来了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那可是个十几人的大班子，奇的是，里面俱是女子，没有一个男人。她们在施将军庙里驻扎下来，白天就在人员往来众多的清风桥下摆开场子练。那块地皮正是豆腐坊门前，豆腐坊里住的几个少年人闲下来，也出来看个热闹。

    每天正午开场，先遣一个五六岁年纪，穿火炭红衣服的小女孩绕场敲锣，将附近路人的视线吸引过来。然后几个少女上来练练身手热热场子。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看模样不满三十的女班主出来抱一个罗圈揖，说些杂耍班子惯用的套话：“行走江湖，路过贵宝地，摆开摊子，望各位父老乡亲捧场”　，诸如此类。

    接着穿各色衣服的少女轮番登场，年纪多是十五六岁，除了班主，最年长的都不会超过二十岁。表演的都是轻灵小巧的玩意。有走索的，有变戏法洒花的，还有窜火窜剑、蹬桌、滚打的。她们表演的叠罗汉，出动了连班主在内的整个班子的演员。一共五层，最底下五个最年长，越往上岁数越小，敲开场锣的那个红衫女孩立在最顶上。每回这个人塔摆定，就是掌声如雷，铜钱如下雨一般洒下来。

    桑晴晴抱了两只手臂看得直出神，待人塔一出来，她催无心往场子里扔钱。

    无心嘀咕：“怎么总让我掏钱，你们看白戏！”

    晴晴眼一瞪：“豆腐坊的钱哪一个子儿不是累死累活做工赚来的？就你白吃白喝的还当个二房东拿现成的银子，不让你掏让谁掏去？”

    这么热闹了四天，第四天傍晚，班子收了场子，在古大巴的面摊上吃晚饭。因为摊子只有两张桌子，碗也不够，因此这些女艺人还得分两拨吃饭。

    晴晴给女班主的面里多加了几块牛肉，把碗小心地端过去，放下碗也不走，往班主身旁一坐，就与她拉开家常了，先是笑盈盈地问女班主的老家，又问这些女孩子伸手这么好，是怎么练的。

    女班主拿着筷子叹气说：“老家？我们走江湖的女子哪来的家啊。都是些没家没口的苦命女子，起初班子也就几个人，后来一路走一路收留，就这么大了。那身手，还不是为了生计逼出来的，不下了狠劲练，哪有人看，哪有人打赏啊！”

    晴晴唏嘘了一阵，又起了念头来：“这位姐姐，你们的好手段看得我眼热，也不知道你们能在这里呆几天，能不能在这里多留几天，也教我几下，我每顿给班子里每位姐姐碗里多加牛肉！我也不难教，我也是有底子的……”

    女班主迟疑片刻，又问了晴晴的身世，听得她也是孤儿，前几年没了爷爷，在这个小镇上举目无亲，就是那边正做面的青年，也不过是后来认的大哥，并无血缘关系，班主像是起了怜惜之意：“我们也呆不长，你对这不入流的杂耍有心思，倒不是件好事，既然你喜欢，我教你也无不可，不过须先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晴晴见女班主口气竟是同意，欢欣无比，站起来走到街面上，趁着没人路过，占着街面先空翻了几个空心跟头，又下了趟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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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丸剑胡腾筋骨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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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上几个正在吃面的少女，见晴晴上身往后一仰，弯下去，鼻子竟然能碰到脚后跟，都鼓起掌来。这样的功底，现成的就可以进班子表演几个热场的小节目了。可最拿手的鞭技，晴晴没拿出来耍，她藏了点活。

    女班主显然与那几个少女艺人不是一样的心思，她走南闯北，见过的少女也数以万计了，姿容出众的少女不少。她手底下几个就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模样好身手，可都比不上晴晴的资质。容貌身段更是没法说，现在年纪还小，真要是有人生了坏心，拐卖到哪个青楼楚馆里，被老鸨儿见了还不欢喜坏了，可着劲培养成下一任的花魁？落在小镇里做豆腐卖牛肉面真是好似美玉埋土里，珍珠蒙尘了。横竖她在这个镇子里也没有亲人了，如果这个少女能进了班子，只要给她点拨几下，不用两年，就能在班子里挑大梁，班子也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号来。

    当下女班主偷眼瞄了古大巴一眼，见他依旧稳稳当当地在拉面、煮面，未流露分毫异样的表情来，她放了心，也随众人鼓掌道：“这一关算合格了。这样吧！明天班子再开练，你就来跟着一起练，让几个师姐给你讲讲要领，料也难不住你。”

    晴晴闻言，连声道谢，又去大锅里盛来两大碗加肉的牛肉汤来请客。

    女班主心内得意，一转眼看见正在早前坐着的古小红。这个女孩的容貌身段也是万里挑一，只是不知道资质如何，正在盘算，却被小红一道凉凉的眼光扫过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意。女班主不由讪笑起来，小红却又别开脸，去看灶火了。

    第五天正是立冬。正午，桑晴晴就随着班子开了练。也不过是正式开场前那半个时辰时间，她练了走索、蹬桌、变戏法几样，居然一教就悟，练几下就会。女班主心内狂喜，直盘算着要如何打磨她手里现有的功夫，再教她更多本领，把她捧成名动整个江湖的女艺人。

    再说古小红那边，歇了五天，万坛金酒馆就开张了，她也应了通知去报道。

    新店开张，照例是一顿没头没脑的鞭炮。出来与乡亲们作揖说客气话的是赵掌柜，并不见江清酌的身影。想是这么小个地方，开个小分号出来，不值得他出面吧。

    枫陵镇这一地方的乡俗就是爱凑热闹，无论什么新买卖开张出来头个月保准红火，何况是这么大一个金字招牌的酒馆呢？于是进来尝鲜下馆子的人还真不少。不过点的都是便宜的小炒，最小的酒瓶，只为了坐下来看看热闹，回去好有个对街坊吹嘘的资本。万坛金酒坊楼下大堂里整个中午都挤满了人，来看热闹的，坐不下的，站着吃都甘愿。

    大家都扎堆凑热闹，楼上雅座却罕有人上来，但也不空着。楼上三个雅座里摆了五桌酒席。两桌是生得五大三粗的男工，都是些有经验的酿酒师父，人数不满十个。还有这几日来酒馆报名中选的少女，有二十个人，一桌坐不下，分了三桌。

    原来酿酒一行，规矩严格繁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要遵循着神圣的仪式。每年立冬这天，酒坊老板都要带领手下造酒师傅祭祀酒仙，以保佑一年中酿酒成功，拜谒之后才能入席，大饮本酒坊的老酒，称之为“开作酒”。当一年生产结束时，老板请师傅们吃一顿“收清酒”，喝罢散伙，直等到立冬前再来上工了。

    这一回，万坛金是将分号开张与酒作坊的开工放在了同一天，上香祭拜完毕后方入了席。一众少女坐到八仙桌边又傻住了。只见桌面中央摆了一个五寸多高的青瓷偏提，温着酒，酒香已从壶嘴里飘散出来，醺醺然闻着就不是善与的。每个人面前除了罗列碗筷，还有一只容量比指肚大不了几号的小酒盅，看着阵势，逃不了要喝酒啊。

    立刻有少女扭捏着不肯入席，说家中大人交代了，万不可喝酒失态。这顿表白，一来是家里大人真怕女孩子不胜酒力醉倒后被占了便宜，二来是显摆自己家里管教女儿的规矩严。另一些少女自忖在家里也随大人喝过几次酒，就不把这个小酒盅放在眼里，刻意争强好胜，就带头入了席。还有些没主意的，或者无所谓的，见有人入席，也就随着坐下了。那些起先不肯喝酒的少女见大势已去，想着每天二十文的工钱，也不敢再坚持了。

    那何婆子收起一脸凶狠，假装着亲热，来给女孩子们满酒，招呼她们好吃好喝。菜动不动她不管，只是每隔一小会儿，她就要在三桌女孩儿的席前走动，挨个满酒，喝得慢的她就催，至于那些不喝的，她简直能捏着鼻子给灌下去。

    女孩子们以前没喝过这种酒，先是心内忐忑，后来舔了一口，觉得甜丝丝，性子不猛烈，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把这酒当糖水喝了。

    酒未入杯，小红已嗅出了壶中装的是万坛金的招牌酒“过梁金”。等满了酒，她捏起酒盅来细看，见琥珀色的酒水里，依然悬浮着缕缕细如发丝的金线。微甜的口感，就是由这些金线而来的。这些金线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如何做出来的？她还是揣摩不透。酒性都是温的，可这“过梁金”比起一般的酒来，性子又寒了几分，大约与酒中加入了菊花有关，可也不及自家的香雪酒寒性凛然。

    她正费神思量，觉得似乎有人在对她大声说话，好像还来夺自己的酒盅似的，一回神，才发现又是何婆子，指着她的鼻子要她赶紧干了酒盅里的酒。她心内不悦，却也不想在这酒席间发作，坏了大家吃饭的兴致，也就一口抿下了酒。

    那何婆子如是来了几回，与二十名少女筛了四五回酒，再看席间，就没几个能好好坐着吃菜的了。有的歪在了别人的肩膀上，有的趴在桌边一头扎进碗里，有的干脆滚到了桌子底下，还有的酒品不怎么好，喝得兴起就拿筷子敲着酒盅唱上小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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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文中的酒壶参考的是唐代的“偏提”。　唐代的酒杯形体比过去的要小得多，称为“偏提”，其形状似今日之酒壶，有喙，有柄，既能盛酒，又可注酒于酒杯中。因而取代了以前的樽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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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泪坠醇香醺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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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少女这一面的席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两三个女孩子跑调的歌声，尤为突出。

    只听何婆子在外面过道里冷哼了一声，不屑道：“才这么三杯两盏的就醉得不成样子，都还嫩着呢！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了，所以干脆今天也就没打算开工。”

    她一间间巡视雅座包间，对前两间均是一扫而过，走到第三间门前，却怔住了。想不到里面居然还有个没倒下也不唱曲的，还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吃着呢。

    小红喝的不比同桌几个少女少，甚至因为何婆子的不安好心，她还比她们多喝了好几盅。可是这一会儿，她使筷子的手晃也不晃一下，夹起一块肉片来，耐心地等肉片上的汤汁滴尽，才收回筷子把肉片送入口中，闭口轻轻咀嚼绝。她举动之间，筷子与杯盘间没有碰撞出任何声响，啜饮咀嚼吞咽更是无声无息，进食的动作极尽斯文之能事，像是故意等在这里好叫何婆子大吃一惊的。

    “吃得也差不多了，看这样子今天也开不了工，还是明日再来吧。”小红放下筷子，自言自语道。说罢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来擦了擦嘴，站起来往楼下走。竟不把何婆子这么大个人放在眼内。

    何婆子气得七窍生烟，也不能把她如何。只有心内暗道：“进了万坛金，你就算落在我手里了，总有一天整得你服软告饶。”她这个没眼力的老货，一心只想报仇收回面子来。

    小红走在木质楼梯上，眼前渐渐起了水汽，一片迷蒙，险些看不清台阶，赶紧用手背抹去。打二楼雅座下来，一眼看见大堂里那么些个凑热闹的乡邻，不爱从人堆里挤过去，就翻回身向后门走。她一路走着，就觉得眼睛里刚走到后进的过道里，透过雕花窗格子就见一个白色背影静静地坐在天井屋檐下的阴影里，她不由走不动步了。

    立了好一阵子，直到那个背影转动轮椅回过身来看她，她才醒过来。想躲出去，却不好意思，对方分明已经看见自己了，便转到门槛前，一个人在门里，一个人在门外地相互看着。

    “天井里日光这么好，怎么不好好晒晒，却躲在屋檐下乘风凉，这又不是夏天。”小红起了个话头来打发尴尬，眼前水汽又冒出来了，眼眶要关不住了，她却不好在人前擦眼睛，显得她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因此拼命地转动眼珠，想把眼泪转回去。

    江清酌却并不回答她，盯着她的脸，原本平静的神色略有了波澜，他看了好一阵才问道：“方才又有人欺负你了么？”

    小红以为他问的是何婆子的事，却不想屡屡拿此事来作文章，那未免也太看重这何老婆子了，便把头一摇：“她还欺负不着我。”这一摇可好，把眼泪晃出来了。

    “是么？”他微微促起了眉头：“你过来。”

    小红原本并不是任人摆弄的性子，可到了他的面前，就没了脾气，听话地跨出了门槛。走到了他的身边。

    江清酌伸出手来，袖子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拭，沾起一片泪花来：“你都哭了，还不承认？”

    自小就惯喝酒，喝了劲头足一点的酒，就会莫名其妙地流下泪来。小红的酒后落泪，无关悲伤。可这桩事，也牵扯着自己的身份，小红还不想讲给外人听，哪怕是眼前这个能让自己心里莫名一酸的江清酌。她只得拧着脖子坚持自己的问题：“这么好的太阳，你怎么只坐在屋檐底下看？”

    “太阳确实很好，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看。再好的太阳，看看也就够了。”他淡淡地答道。看他那么苍白的皮肤，也不像是经常晒太阳的人，真晒了，旁人还要担心会不会将他晒化了。

    小红这时只怕没有了话题，他又要提起自己的眼泪来，就胡缠起来：“这是什么道理，好好的太阳，晒被子也是晒，晒衣服也是晒，晒面粉也是晒，放着不晒白不晒，你就是再小气，晒太阳又不用你出银子。你看你脸色白得吓人，晒一晒太阳，气色也会好一些的。”说罢竟不管他还未点头同意，就扶了轮椅的椅背，将他慢慢推到天井正中的日光里。

    就在这片刻工夫里，又有泪水蒙住了眼睛，幸而她站在轮椅后面，赶紧抬手背抹去，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江清酌却回过头来了，正将她抹眼泪的行为逮在当场。他叹一口气，伸手把小红拉到面前：“不管何婆婆怎么整治你，你现在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三桌女孩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一点也没有喝醉，真是不简单。”他盯着小红的眼睛看，这语气里不知是真的在夸赞她，还是在试探她。

    恰好这时候又一道泪水帘子来了，小红不说话，只一眨眼，泪水就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下来。这是瞪眼流泪给他看，铁石人的铁石心肠也能给他泡软了。

    江清酌又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来，不再多言，再度举袖为她擦去了眼泪。

    脸上被那幅有了暖意的袖子一触，小红只觉得心头又一酸，不知是为他，还是为了自己。又有眼泪如泉涌出，这一次是真正的眼泪，委屈的眼泪，怨恨的眼泪，那些没有被桑晴晴的缝衣针扎干净又积攒了好几个月眼泪，就这么借着酒劲的掩护哭出来了。

    “我……我先回去了……”她觉得再呆下去，她也许要挺不过去，将真相告诉他了，连个借口都没想好就夺路而逃。

    小红的身影刚从后门消失，江清酌就举起了袖子，放在鼻下细闻。“是酒泪。”他自言自语，口气平静，这句话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接着他将轮椅略微转动，恰恰对准了天井通往前厅的那道门的右面门框。

    未几，赵掌柜就连滚带爬地从门框里边出来。原本他是想一溜小跑的，可实在被少东家一双冰冷的眼睛盯得慌了神，连脚下的门槛也忘记了，就这么一跤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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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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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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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怅望芳樽别故人

    庆贺封推，一日两更。谢谢各位读者大人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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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东家，哟少东家您今天怎么晒起太阳来了？这可真难得啊！也是，您瞧才晒了一小会，您气色都好了许多……”赵掌柜从地上爬起来，陪着笑。

    赵掌柜已在门后窥探了一阵子了，从小红把少东家推到太阳底下那阵子起他就在门框后了。见着这情形还差些惊叫出声来。江清酌不让别人为他推轮椅是整个江家和万坛金酒坊上下皆知的。除了酒坊大掌柜兼江家大管家江远，下人们连走近一些都不敢，唯有专为少东家抬轮椅的哑奴能碰触，可也仅限在上下马车和台阶时，只抬不推的。古小红却能走到少东家的身边，为他推动轮椅居然也未受到任何惩治。再加上五天前，他在门帘后窥见少东家给小红的脚上药。傻子也知道少东家对这古小红是另眼相看的。他心道：“何婆子还叫嚣着要那姓古的小丫头好看呢！她真要胡来，简直就是作死！何婆子怎么样与我无关，我早就觉得那小丫头不简单，往后更要好好拉拢了。”

    “赵掌柜，有事么？”江清酌一脸无喜无怒的神情，这才让人紧张。他分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少年，可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将你做的蠢事犯的错误件件不落地收在眼内，不立时给你惩罚，而是一笔笔记在账上，直到有一天给你个总清算。这样的清算，你想逃还逃不掉。有些人还总抱着侥幸，以为自己做的这桩事，少东家不会察觉吧？结果死得一个比一个快。因此，凡事老老实实，有个随时认错的好态度，才能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呆下去。

    “没……没什么大事，只是楼上那十九个女孩子醉成了那个样子，小的来请示少东家该怎么做？”赵掌柜小心说道。

    “随便熬些醒酒汤给她们灌下去，等酒醒透了再遣回家去。”江清酌坐在太阳底下，像只趴在屋顶上的猫，慢慢合起了眼睛。

    没人敢去请动他，他也不再挪动，竟然就这么晒了一个下午的太阳。

    就这么到了次日正午，忙完豆腐房里的活，桑晴晴等着杂耍班子来清风桥头开场，小红已出了门，往万坛金酒馆去。酒馆说了包一顿中午饭。虽然不能是天天吃酒席，一顿大肉包子还是管饱的。

    还未走到酒馆前，就见前面嘈嘈杂杂开了锅似的，人群聚拢过去，又闪退在一边，给一支队伍让出道来。

    当初关家的车队开进枫陵镇的时候。两个女孩是因为得罪了关蒙，心下胆怯，未敢过去看热闹。眼下这情形，估摸着也不会输给当时的。就差打个“肃静”、“回避”的牌子来摆威风了。

    只见四个家丁在前开道，劝退看热闹的乡邻，一辆精致马车紧跟其后，再后面，八辆平板马车，每一部马车边都跟着两个押运的青年健硕的家丁，每一部车上都摞着捆着四个大木箱子。大概走出镇子，这些家丁都会跳上平板车歇脚力，整支队伍没了围观百姓的堵截，不用拐七扭八弯的街道，才能走得快些。

    头前四个家丁还未到小红面前，她已听见四下里议论纷纷，对这支队伍的成员与目的了然于心。

    这个说：“关家小小少爷今番总算要出仕了，古时甘罗十四岁拜相呢！关家小小少爷也快十七了，年纪正好，定能有一番作为啊！”说这话的是看好关家，存了拍马屁的心思的。

    那个说了：“什么出仕啊！也就是仗着自己家里有人做官，有后台有靠山的，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这一次据说是去华城里投在吴郡刺史的门下，那吴郡刺史是何人，还不是他未来的岳丈老泰山么？看这八车子大箱小笼的，都是带去上给岳父大人的见面礼呀！”说这话的这位是看不惯关家的，存心拆台。

    更多的只是拥拥挤挤地站在路两边看热闹。

    小红听着这些话，才想起关蒙自六天前莫名其妙的一顿脾气后，跑回家去，就再没露面了。横竖“醉枫乡”已经歇业，他这个账房先生也卸了职，就随他去了。如今看他说走就走，连个辞行的程序都不走，还非选这条街来路经，叫她看见，却让街面上随便一个人都比她早知道这个消息，可见他心里还赌着气呢。

    正想着，那队伍已经到了近前，走在左前的那个家丁正是关仁，他见了小红，还略把头一点，当了打招呼。再看那辆马车，青色闪缎帘子严严实实地挡着窗口，车过去了，也没见到关蒙半张脸来。

    这一时，小红才觉得他不是那个穿着洗白了的青布长衫的酒馆账房，他是关家的小小少爷，要排场有排场，要威严有威严。他与自己分明是两种人，纡尊降贵地来与一个在豆腐坊、面摊、下小酒馆里讨生活的女孩子结交，是大大地给了面子了。

    如今他赌气不肯见小红，去奔他的前程了，也好。万一他真因为这里的几个朋友舍不得离开，定是会辜负了家中长辈对他的期望，将来说不定还要怨怪起她来呢。

    小红一路想着，也就释然了。走动起来，逆流挤过追逐车队的人群，接着往万坛金酒馆而去。她却不知道，那道挡得严严实实地帘子底下，有一双眼睛一直望住她，直到她钻进人群里失去踪迹，才黯然地收回来。

    小红刚出人群，忽然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关仁。他也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加上心急火燎，居然穿着棉衣脑门冒汗。

    “关仁大哥，可是你家小小少爷有话带给我？”小红心生起希望来，毕竟不希望关蒙赌着气离开枫陵镇，日后忆起来，留个一辈子的不痛快。

    “小红姑娘，小的唐突了，是我要过来的。就想告诉小红姑娘一件事。”关仁转头察看四周，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车队上了，遂压低了嗓音凑近道：“老爷一年多前就催促少爷投奔华城羿刺史处，他为什么一直拖着我不说姑娘你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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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金兰笃惠易鲛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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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小小少爷忽然绷了脸回来，第二天一早，就向我家老爷提出来要去华城。老爷是何等精明样人？自然知道他心里打的主意，可是如今小小少爷自己提出来要见世面、谋前程，老爷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因此准备了几天，这几日里，小的还看见小小少爷时常站在大门口来回踱步，想是在犹豫要不要来与小红姑娘你辞行。虽然下人们都不知道小小少爷与小红姑娘闹了什么别扭，可小的心里明白，小小少爷做的都是都是为了什么。小小少爷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往亲热了说，也算我半个弟弟了，因此我也不忍心看你们堵了这口气，一直别扭下去。”

    关仁一气把经过说了，急急忙忙去追随车队了，把小红撂在原地。小红呆了半晌，才勾动唇边，对着车队远去的方向轻声笑道：“日后你出息了，可别忘了谢我啊。”

    也不再记挂此事，一转身进了万坛金酒馆。另外十九名少女早就到了。大家先在底下大堂里吃罢了午饭，由何婆子领着到了后边作坊。

    作坊里造酒的师傅们早已经开动起来。昨日浸得的糯米，用水桶大小的小甄桶蒸熟了，摊开晾凉。红皮生小麦，用石臼舂捣碎，过了几遍簸筛，碾成齑粉，盛在面口袋里。所用器具，比起大酒坊里的规模俱是缩小了一倍还不止，也许做出来的酒，卖的就是精工细作，量少价高，这样还喝得起的人，才显得出身份来。

    少女们工作的场地用四大块填了棉花的蓝布帘子围起来，铺了猩红绸，四角点着炭炉，温暖如春。一进去，就让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好露出灵便的手脚来。

    还未得知要干什么呢？何婆子忽然一把揪住一个少女的脸蛋，一面拧一面恶狠狠道：“谁叫你擦的胭脂水粉？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的给谁看？你要勾引谁？”

    那少女疼得眼泪沁出了眼角，口中分辨说并不知道不能擦胭脂水粉，却因为被扯住了脸颊，嘴皮子也翻不利索了。

    而那何婆子手里扯着那少女，口中骂着，眼睛却死死盯住小红，心中遗憾这擦胭脂的少女怎么就不是小红呢？

    小红明白何婆子那一套是杀鸡给猴看，心中好笑，却故意放大了声音对其他少女说道：“我听说过，女工不能进酒坊，除了没有力气，还有一条，便是怕胭脂水粉落进器皿里污了原料，造不成酒。”这一条，她在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这一下，似还给何婆子帮了腔，更让她挑不出理来了，只能悻悻地松手摔开那少女，嘀咕一声：“就你懂得多！”随后，她指挥起少女们，各自打水把脸洗了，又用热水把脚泡了，一为了清洁，而来接下来的工作对温度要求极严，需要少女们的脚保持温热，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烫。

    接着一只只小木框像是小孩子学写字的沙盘一样，整整齐齐地摆了个方阵。木框方形，凳子面大小。一个女孩子管一只木框，往里头倾入麦粉，注入温热的药汤，再拿一双光脚去和那麦粉，和匀，还要踩实，实到一个少女的体重站上去，不会令粉团表面下陷。踩完一框，将木框平端起来码在一场地一角，从旁边取一个空框放到自己的位置上重头再来。

    何婆子这时又像个严格的私塾先生，巡场环视，监督背书的学生，还不时地斥骂一声，纠正某个少女错误的动作。

    因有何婆子在场监工，少女们都不敢交头接耳，更不能笑闹嬉戏了。一时间大家默默地踩着自己的那个木框，棉帘外面那各式器具磕碰的声响倒更加分明。

    小红十二分地想离了那木框，到外头去看看那些师傅们正在忙碌的活计。蒸饭时，几分米，几分水，摊开晾饭要晾多久？她还想去问问有何秘要诀窍在其中，只是因为何婆子瞪着一双三角眼，对小红还格外加了注意，动作稍慢就加以呵斥，因此踩了一个下午的麦粉，除了麦粉还是麦粉，别的什么都没学着。

    临收工时，那个被揪了脸蛋的少女边洗着脚上的麦粉边悄声问小红：“我们踩这么多麦粉做什么？是要摊面饼吃么？那也不对啊！踩这么紧实，简直好拿去砌城墙了，对了，是不是华城里翻修城墙缺了石料，拿麦粉砖去顶上啊？听说有拿糯米汁浇墙缝的，也有用整块的糯米砖去造城墙，没听说过用麦子啊。”猜得虽然离谱，却还晓得糯米可以筑城，有些见识，也还算诙谐。

    小红笑道：“哪里会糟蹋呢？把麦粉砖铺在刺史府的地上，或者在城墙里侧贴那么一层。不就等于是个战时的大粮仓么？总有一天，打起仗来，若华城被围了，城中粮食吃尽，就把这些麦粉砖拆来吃，立时有了力气，打来犯者个措手不及……”

    她踩了半日的麦粉，却对此举的目的一无所知，心内气闷，因此也就与那少女一起胡言乱语。

    那少女一张略圆的鸭蛋脸，两颊饱满，肤色雪白，美中不足的是脸盘稍嫌大了一些，腮上淡淡的几点麻雀屎样的斑痕。所以她来时擦了粉，想遮了雀斑，又抹了红晕，想让脸盘看起来小一些，若不洗掉那一脸的淡妆，也可算是九分的美人，眼下素了脸，就只余下七分了。

    那少女也还记恨何婆子的气焰嚣张，一边穿鞋袜一边向那母大虫的方向瞥了一眼，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把她得意成什么样子了，看本姑娘将来不调理惨了她！”

    小红早吃过何婆子的亏，此刻会心一笑，向那少女报通了自己的名姓，自然还是“古小红”。

    少女略一踟蹰，像是犹豫要不要像个陌生人报名，随即扭捏地说：“我叫萝卜。”

    “萝卜？”小红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这是你的小名呢？还是江湖诨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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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飞华随水辞故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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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姑娘红了脸，解释道：“是绫罗的罗，财帛的帛，是罗帛，不是萝卜。”

    小红怎么听怎么都还是萝卜啊。可人家好好的一姑娘，与自己差不多年纪，脸皮不厚，取笑过头了怕她挂不住，只有憋在肚内闷笑，决心回家后将这个笑话告诉晴晴无心他们。

    小红接着又问：“你是新到枫陵镇的么？为什么从前没见过你呀？”她看着姑娘的言行举止，不像是居住在镇郊的乡野村姑。

    那萝卜姑娘点头道：“来了没几天，听说这里酒坊招女工，觉得新鲜有趣，就来凑热闹了。”

    小红心里暗暗称赞，除了自己之外，居然还有不为那每天二十文的工钱而来的。她接着又问她住在哪里，回去时候要不要同路走?

    萝卜姑娘指了镇东，显然不是同路，两人便在万坛金酒馆的门口分别，约好明日再见。

    小红回到豆腐坊时，已是黄昏时分。桑晴晴在厨房的灶台上翻着炒勺，把肉片爆得喷香。无心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大口吸气。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不年不节的就炒肉片吃？”古小红先搁下了萝卜姑娘的笑话，食指大动。

    桑晴晴手里做着精致小炒，脸上却无喜色，反而郁郁寡欢的样子：“你先把这肉片端到客堂间里去，还有几道菜，做完了，我们还有大哥坐下来一起吃，边吃边说吧。”她居然一脸严肃。

    小红心里打了个突，见此情形，不便多问，端过肉片放到桌上，又招呼古大巴先歇了摊上的生意进屋来吃饭。

    片刻间，晴晴的令几道菜也做出来了，清蒸猪舌头、酱烧猪蹄髈，都是过年过节时才有的大荤。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见此情形，小红也去歇业的“醉枫乡”小酒馆里，将取了一大坛子陈酒来，给众人斟上。

    酒菜齐备，大家都不动筷子，望着晴晴，等她开口。晴晴端起碗，先敬了一圈酒，也不过三碗落肚，脸上有了红晕，才敢说出实情：“今天，班主告诉我说，她们明日一早就离开枫陵镇，去华城演出。她问我要不要跟班子走……”

    话一出口，大家都已明白。晴晴此番并不是来征询意见的，而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要走，才备下好菜来作别的。

    无心一撇嘴道：“今天酸书生刚走，明天你又要走。”他想起关蒙来。虽然酸腐，可处了几年，兄弟一场，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不禁来气。

    “你要出去闯荡，我们不便阻拦，只是这豆腐坊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今后怎么办？还做不做豆腐了？”小红问晴晴。

    晴晴这不发愁的性子，如今也叹气了：“像曲姐姐当初说的一样，我托给你们三个了，你们乐意做豆腐就做，不做就歇了生意也没什么紧要。只是别把这豆腐坊给卖了，这里是我的家，日后回来，好歹有个落脚栖身的地方……”说着，眼圈一红，竟是要掉泪。

    古大巴一直安静不言，他知道晴晴此去不只是跟着戏班子走这么简单，她是要出去闯荡的，这一点当年教她学武时就已察觉。行走江湖哪能不经历风浪？，凭晴晴的火爆性格杀七个宰八个不在话下，所以忧心冲冲。

    见晴晴将豆腐坊的今后都交托出来了，他只得微微点头道：“你终是要走的，这些年你练的那身本领自保足矣。若你认我这个大哥，有句话你一定要记住：若在江湖行走免不得许多是非，当要事事忍耐，不可多生波折。”

    大家还叹服古大哥心思周到，为晴晴着想，正要应和，却听古大巴话锋一转，道：“有些事情实在躲不过，做下了，手脚也定要干净些，免得被官府捉住，惹下麻烦。”众人又不禁绝倒。

    晴晴点头答应，举碗又是大口饮酒。众人都陪着干了一碗又一碗。小红的眼里又躺下泪来，也不知道是酒还是离别伤感，也许两者参半。

    最终，晴晴与无心都醉得不省人事，趴倒在桌上。小红给晴晴擦了把脸，扶到床上，自己躺在另一边。两个女孩子三四年来一直是在一张竹片床上抵足而眠。

    古大巴将在外面等候吃晚饭的杂耍班子女艺人打发去别处饭馆，早早地收了摊子，把无心塞进地铺的被窝里，自己将面摊一天下来的收入整理了整理，放进篮子挂上房梁，也吹灯休息了。

    半夜里，晴晴忽然醒过来，喊着要喝水。小红早有准备，将摆在床头方凳上的茶壶递给她。晴晴接过去，对着壶嘴猛喝了一通，才恍惚地对小红道：“我明天就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小红看着她不说话，晴晴却来了兴致，放下茶壶，拉着小红给她讲起自己的梦来。

    这是她自记事起就开始做的梦，每个月都要做上三四回，梦里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衣服人打成一片，刀剑交撞声好像很近，近得能把人的耳朵骨震痛，又好像很远很远，远得不能把声音与人的动作对应起来。除去这一群五颜六色的人，剩下的就是无边无际的绿与蓝，两种颜色最后把人群遮住了，天地摇晃，比暴雨来时的船舱还摇晃。

    晴晴的酒显然是还没醒，翻来覆去地讲同一个梦，却讲出十八般变化来，有时候讲到天上落下小孩大小的黑色大鸟，有时候讲背上长了个瘤子的怪马。讲着讲着，还哼起了一首零零碎碎的曲子，里面的唱的什么？小红一句也听不懂。

    小红被晴晴搅闹得无法入睡，一直到天色微明，晴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道声：“该走啦！”翻身下床，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布包裹来，往肩上一挎，给了迷迷糊糊的小红一个明媚的笑脸，一扭头，闪身出了屋。

    小红听得后门一声轻响，知道晴晴也走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又睡不着了。

    当初古大巴教她们两个习武，晴晴欢喜之下，就冲口说出要去追一个梦。她如今真的走了，要去追那个有许多人打成一片，又是大鸟又是怪马的梦了，这靠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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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孤鸾欲舞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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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晴走后几天里，小红都是无精打采的去万坛金踩麦粉，幸而还有一个萝卜姑娘与她谈天，才冲淡了一些离别的伤感。

    前一日踩实的麦饼，第二日就被搬走了，下一步该如何料理就不得而知，女孩子们只能呆在帘子围成的隔间里头，日复一日地干着同一件活。

    她也曾趁着更换木框的时机，走到角落里，将头伸出棉帘偷看，脑袋刚探出去半个，就觉得身后恶风不善，赶紧闪身回看，只见那何婆子一只手成了指爪形，正抓向她原先呆着的地方，吓得不敢磨蹭，忙端过只空木框回去自己的位置接着踩麦粉。

    那何婆子没抓住她，由不肯放过，嘴里骂骂咧咧地，让全场的姑娘都“小心自己的皮”。下了工，她每每刻意从后门出去，经过天井时，总要往那里瞥上一眼，似有心，却无心地，见天井里空空如也，觉得心头也是空空荡荡，少了什么东西。

    如此过了五天光景，那一天下工后，何婆子却吩咐女孩子们穿好了鞋袜先不要离开，赵掌柜有重大事项要宣布。

    赵掌柜腆着大肚子进来，清咳了一声，亮了份儿，才不紧不慢地说明了这件所谓重大事项。原来是这五日来的工作，已到了头了，今日散了工，这些女孩明日便不用来了。

    女孩子们一听哗然，才做了五天工，每天二十文，一共一百文，这怎么行，她们还没赚够呢！

    何婆子吼了几声，将喧哗议论压下来，赵掌柜才又说下去：“虽然，枫陵镇上的活已经了了。可华城里，总店的作坊，才刚开工呢。正缺几个会这门手艺的女孩子，若肯去总店，报酬是不会少的，一天一百文。”

    女孩子们又一阵乱哄哄的，闹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一天一百文？在华城里做一天抵镇上五天呢！这可是了不得的厚酬了。可要打这份工，就得去华城，家里放心么？会不会是个骗局啊。她们脸上一阵狂喜一阵忧虑的，好不热闹。

    赵掌柜待女孩子声音小了，又宣布说，只需五个女孩子，想要去的，先可以报名，若报名的人数过了五个，他则还要选拔选拔。

    立时，有两三个女孩子举了手，表示要去。

    小红心里一片雪亮，心想：什么镇上的活已经了了，都是鬼话吧。他们原本就是总店里招人，怕小镇上的女孩子太小心谨慎不肯去，故意先在镇上的分号里招人，拿二十文的工钱作个饵，爱钱的女孩子自然被吸引上门，先过了头层筛子，留下些好的，训练几天，再拿更厚的酬劳来钓她们，好中选优地带几个。如此花费心思，就为了做一种酒么？有意思。

    赵掌柜等了片刻，又有几个女孩子迟迟疑疑地举了手。他等来等去，不见小红举手，不禁急道：“若一时不能决定的，回去好好考虑一番，也可与家里商量。万坛金绝对保证大家的安全，钱也是像这几天一样，当日结算。机会难得，大家莫要错过了。”

    说罢，遣散了女孩子们。小红转身要走，赵掌柜却在身后喊住她：“小红姑娘且留步。”

    小红停步，赵掌柜几步到了她跟前，缓一缓神，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来，对小红道：“适才，我见小红姑娘没有举手报名啊！一天一百文的工钱，莫非小红姑娘还嫌少么？其实，那只是给最粗笨的小工的最低工钱，若做得好，东家满意，可还另有奖金呢！”

    小红笑道：“一百文是够多了。可也不能说进城就进城啊！总得容我回去与大哥商量商量吧？”

    赵掌柜笑道：“小红姑娘真是乖巧懂事啊！料想令兄也不会反对啊。那小晴晴不是随杂耍班子去了么？听说是令兄首肯的啊。我们万坛金是老字号，讲诚信的，来我们店里，远比跟着杂耍班子安全，收入也是有保障的啊！”

    小红听赵掌柜一味地劝她去，更不着急了，只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去与大哥商量才可。她已经转身走出几步，又转回去问赵掌柜：“这几日为何不见你们少东家？他已经回华城了么？”

    赵掌柜闻言笑得眼睛合成了一道缝：“我们少东家多金贵的身子，哪能天天泡在酒馆里。眼下他正住在镇东的客如归客栈里，打算过几日与选中的女工一同回去。”

    好好的话，为什么从赵掌柜嘴里出来时，就透着这么点猥琐呢？小红不想再与他多说话了，行礼告辞。

    回了豆腐坊，小红并不急着将这一桩心事讲出来与人商量，只是怔怔地坐在面摊灶火前。这一刻，比起三年前来，可冷清多了。没了桑晴晴，没了关蒙，没了江和尚和曲丽燕，只剩下古大巴与无心两个不多话的陪着。豆腐坊这几日早就歇了工，镇上的人因断了豆腐吃，都不满得很。如果小红也走了，剩下大哥和小无心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衣服破了都没人缝补不必说，大哥只会做牛肉面，一半的饭食做出来只能直接倒给猪吃，还怎么过活？

    可若只问自己的心意，她又是想去的。华城里，有她一个曾经的家，有害死她父母的仇家，还有她将来总要收回来的百酿泉酒馆总店。她在这个小镇上，在大哥的羽翼下安安稳稳地过了三四年，学了本事，个也长高了，总觉得自己已是可以为爹娘复仇了。到现在，入城的机会摆在眼前，天大的诱惑，她难以抗拒。

    再想到那万坛金的少坊主江清酌，想着那若即若离的关怀，似有还无的试探，断不会无缘无故的。赵掌柜今日特意的怂恿，不知是否出于他的授意呢？

    她思来想去，心乱如麻。看来要理顺这团乱麻，还得去找人问个明白。于是便向古大巴打了招呼，说是要出去散步。

    古大巴兀自用长柄木勺搅动牛肉汤，回头看了小红一眼，点头道：“小心夜里风凉。”

    无心隐有感应，担心小红就此一去不回，不好明说，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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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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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湛月清霜夜访君

    庆贺封推，一日两更。谢谢各位读者大人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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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步行穿过清风桥，往镇东而去。冬夜的天穹上，嵌着几点寒星，像几只眨动的眼睛，不错过世人每一个微小的举动。

    小红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裹着大团的白汽。离了灶火，她感觉寒冷无比，只得跺着脚搓着手往前跑。

    客如归客栈两行红灯笼高挑门前，小红不避闲人，径直走进走，向伙计问明华城来的江公子住在哪一间。随即，转身对无心道：“我看你就留在这里随便玩儿吧！我要跟人谈事情，实在不能带你进去。”

    无心吸了吸鼻子不屑道：“又是见他。被关蒙知道了，准会从华城连夜跑来，把那个人从轮椅上揪下来暴揍一顿。”话是这么说，一场发生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与残疾人士之间的决斗，他实则对谁输谁赢毫无把握。

    小红上了楼，依号数一间间找过去。她原以为，江清酌坐着轮椅，行动不便，不会住在楼上，没料，他却选了个二楼望河景的好位置，真是不怕麻烦。

    小红轻手轻脚地前行，经过一间亮着灯的房间时，听见里头传来物件磕碰声，伴有少女清脆的数数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小红心中好奇，暗中点破窗纸向里观瞧，没想到房间坐着的竟是萝卜姑娘。

    那姑娘面朝门口，坐在桌边，桌面上一锭锭银元宝，在油灯下耀着白光，元宝旁边有一个灰布包袱皮，半松半含地兜着什么？小红再定睛看去，竟是盘成一堆的雪白珍珠链子，翡翠耳坠子，白玉发簪。

    这一下让小红吃惊不小。萝卜姑娘这么有钱，难怪住得起客栈的上等客房，可她这么有钱，何必去万坛金踩麦粉呢？也许，她是夜入豪宅劫富济贫的侠女？白日里尽用穷人家的营生来伪装身份？

    一边费劲心思揣摩，一边转身要再往前，忽然发现身后立了一个黑影，小红惊得差些尖叫起来，忙咬住手。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敦实的男子立在小红面前，因是逆着月光而立，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他的身材比古大巴还阔出三圈，只是没腰，黏上毛就是大狗熊。那种狗熊她也只是曾经见走江湖的艺人用铁锁链锁了表演杂戏，这个人可没戴锁链，三更半夜，一声不吭往别人身后一站，不吓出人命来才怪。

    那男子并不说话，趁小红还未吓得逃走，将身子无声地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来，手随着往身后一比，示意小红向那边走。

    小红怕惊动客栈里的人，吵闹起来，暴露了萝卜姑娘的侠女身份，见那大狗熊也似的男人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便随他的指示走了几步，到了萝卜姑娘隔壁门前，一看房号，正是江清酌所住的那间，可里头并无灯光。

    她驻足诧异地看着那高大男人，此时她走到了可以看清楚他的位置，月光下，只见此人是个青年男子的面目，没有蓄须，可五官粗笨，手掌也有蒲扇大小。那男子上前，为小红打开门，又作出了个“往里请”的手势。

    小红一走进房间，房门立时又被那男人关上了。她皱了眉头，有些不放心，正要重新打开门，却听见里面一声清冷的召唤：“刚进门，怎么又要走？”

    小红开门的举动一僵，缓缓转身，看见江清酌坐在窗前，就着月色细看一盘棋局，手中拈着一枚棋子。他连看也没看她，就又开口道：“方才指引你来的是我的哑奴，他不能说话，相貌粗丑，没吓着你吧？”

    小红失笑，立在原地说：“怎么会呢？江公子手底下，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早让人习惯了。”

    “你过来。”他总算将棋子放回草编的棋篓里。他好像总是嫌她站得太远，总是唤她走过去，离他近一些。

    小红依言走了几步，到了他面前，看清楚那一副围棋的棋子。从前在骆家，也是曾使唤过一些好东西，认得那黑子是墨玉，白子是羊脂白玉，打磨得粒粒圆润，油光水滑。棋盘是坚硬的紫檀木所造，有着天然而成的华美的纹路。光着一副棋子棋盘，用豆腐坊三年的收入也买不起。她不由暗叹一声。

    江清酌见她望着棋盘叹气，也不惊奇追问，静静地坐了好一会，才问：“小红姑娘月夜造访，难道是来观赏这个棋盘。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小红摇头叹道：“我不会下棋，拿去，也只能用它打麻雀。”

    一句话，说得江清酌竟微笑了一下，他见小红不肯先提正题，便还是耐心等候。

    终于小红说道：“我稀里糊涂地踩了五天的麦粉，还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呢。你告诉我，我就考虑一下去华城的事。”她不问赵掌柜的怂恿是否是他的怂恿，不问他处心积虑引她入华城是什么缘故。她都不问，她怕问出来，显得太在意了，傻气腾腾，被他笑话。

    江清酌重又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把玩，大方地说道：“你们这五天来做的活，名唤踏曲。用药汤调和麦粉，在曲框里踩成型后，切成块，用旧曲末滚了角，堆在温暖干燥处保存，就是酒曲了。将酒曲与蒸熟的糯米拌匀了装入缸中即可酿制成酒。”

    “就这么简单？”小红不相信。各个酒坊都有造酒的秘诀，怎么能轻易就讲给外人听？他所说的一定是最基本的法门，是最劣等的早酿酒师傅都知道的东西吧？

    江清酌笑道：“造酒一事，古法传承，又不断演化，到了先今不知翻出多少花样来，你是指望我一语道尽？这可难煞我了。再者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若真有兴趣，倒可去酒坊里厮混些日子，但有疑问，江某直言回答，定不藏私。”

    江公子恁得是有本事，拐了个弯，还是在拐小红去华城。

    小红不搭理他这茬，自管自问她的：“这次为什么非要找女孩子来做踏曲的活？这次做的是什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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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酩酊灯下流横波

    恢复一更，2009年1月1日，正式进入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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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酌笑而不答，看小红瞪着眼睛逼得紧了，便推动轮椅来到桌边：“我们设一个赌如何？”他望住小红的眼睛：“你敢不敢？”

    小红这才找张凳子坐下，慢条斯理道：“你要打什么赌，先说出来，我听听再决定。”

    江清酌一低身，从身旁的木楼板上提起一个小酒坛来：“你若能喝下这坛子斟出来的一杯酒，不醉不倒的，我就告诉你答案。你若喝了醉了，我依然告诉你答案，但必须在我们去华城的路上，我才说。”

    小红加了小心问：“这是什么酒？多大的杯子？”

    江清酌道：“酒名，醉三日。杯子在你身后的出柜里，名唤鹦鹉杯。”

    小红转身打开柜子，见里面空空荡荡，只在自上往下数的第三格里，放了一只硕大的海螺壳。那高度恰好是她平伸双手可以触到的。

    他是将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她来踩这个圈套的。小红心里一迟疑，想要后退，可忍不住心中叫嚣的声音：“你是骆家的后人，什么酒都不怕，打赌赢了他就可以多知道一些造酒的秘法了。

    她也着实不觉得自己会喝醉，因此为自己壮了壮胆气，把那鹦鹉杯捧了出来，放到桌上：“这个赌我打了，你可别食言。”

    “江某定不食言，小红姑娘最好也起个誓，免得输了后又不认账。”江清酌揭开酒坛的封盖，往鹦鹉杯中倾注下去。

    小红翻了个白眼，假装没有听到，注目去看杯中的酒。

    那杯极大，可容一升，江清酌只将其斟了个五分满，那也有半升之多了。还未入口，清香醇甜的酒气已放小红放下心来。这酒怎能这样香？这些年来在家里时，随着父母喝过不少酒种，后来接手小酒馆跑酒坊进货，见识的酒就更多了，却没有一种酒香得这样浓。它是酒中美艳的芍药，别的酒与它一比都成了含羞的红莲。

    不过是半升，就当糖水一样灌下去，再逼问他。小红心中想着，捧起酒杯来凑近嘴边，才喝下一小口，就差些摔了鹦鹉杯。

    怎么这么辛辣？闻着柔和甘美的酒，到了口中就生出千根小刺，扎舌头，扎喉咙。

    “这是酒么？”小红咳嗽着问他。

    江清酌点头确认：“你没喝过烧酒吧？这酒是北方来的，杂粮酿造，制法特别，你若有兴趣知道制造方法，日后我也可以告诉你。”

    既然是酒，就没什么可怕了，喝过以后，多流半升眼泪罢了。小红咬牙，再度捧起酒杯来，仰头大口灌下。看她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受刑罚，灌花椒水呢。

    “幸而不是好酒，否则再好的酒，被你这样一喝也是糟蹋。”江清酌摇头叹息。

    半升酒一饮而尽，她将酒杯重重放回桌上：“我已经喝完，你可以说为什么要用女孩子踩酒曲了。”

    “现在不能算，过半个时辰，你依然能独自走路，才算我输了。”他笑：“我先给你讲个‘醉三年’的故事吧。”

    “醉三年与醉三日，有什么关系？”她问。

    “自然是，醉得深一些，与醉得浅一些的关系了。”他说。

    在前朝晋代：“竹林七贤”中有一人名刘伶，传说刘伶好饮酒也极能饮酒。酒量之大，举世无双。有一次，他来到一个酒坊门前，抬头看见门上有副对联，写道：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龙两盏海底眠。高处的横批写着：不醉三年不要钱。

    这副对联好大口气，引得刘伶不悦，跑进酒坊内喝了三杯，结果立时天旋地转，醉了过去。一回到家，刘伶就醉倒了。他交代妻子说：“我要死了，把我埋在酒池内，上边埋上酒糟，把酒盅酒壶给我放在棺材里。”说完，他就死了。妻子按照他说的安葬了他。

    三年后，当初那个酒坊的老板到村上来找刘伶讨要三年前的酒钱，刘伶的妻子正要与这醉死自己丈夫的人算账，那老板却道：“他不是死了，是醉了。”

    他们挖开刘伶的坟墓，打开棺材，见刘伶穿戴整齐，面色红润，像生前一样。老板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叫道：“刘伶醒来，醒来！”刘伶果然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眼，嘴里犹喃喃夸道：“好酒，好酒！”

    你知道那老板是谁？就是被造酒行拜为祖师爷的杜康。从此以后：“杜康美酒，一醉三年”就传开了。有人说杜康和刘伶后来都成了仙，上天去了。杜康故意造酒作坊引刘伶醉，就是为了度他成仙的。

    小红听得气闷，想这不是在说我么？我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刘伶，今日要被他这杜康骗得醉三日不成？他骗我醉三日，是为了度我？

    江清酌讲完这个故事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眼泪已经流得用袖子擦不过来了。自觉狼狈，便对江清酌道：“今日你是输定了的，我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你可要履行承诺。”

    她站起身来，忽然眼前一个迷蒙，踢到了桌腿，身子向侧一倒。她心中明白，想站住已是不能，就见那木头楼板隔着光怪陆离的泪帘迎面向自己扑过来，只有眼睁睁等着鼻子撞上去。

    正此时，从江清酌的袖子里飞出一条细钢索来，缠住小红的腰肢一带，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膝头。

    “你这是醉了。”他肯定地给她下了评语。

    小红心中不服气，躺在他的膝盖上拼命想挣扎起来，全身却没了一丝力气。想争辩，舌头也木了，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这样？我是不会醉的。难道我喝不醉的是黄酒，对这烧酒喝不惯？她尤不甘心地想着，渐渐连这点意识也模糊了。

    少女醉得像是已经死过去一样，动也不动，哼也不哼。江清酌将小红放在膝头，为她理了；理头发，转身又去看那棋局。只是在拈起一粒棋子时，不免要抬头望一眼夜空，看月盘在天空中的位置。

    鼻端嗅到的酒气越来越浓重了，比方才开了坛子斟酒时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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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鹦鹉杯非形状像鹦鹉，而是用鹦鹉螺制作而成的酒杯，故称为鹦鹉杯。鹦鹉螺，即为海螺的一种，旋纹尖处屈而朱红，似鹦鹉嘴。其壳青斑绿纹，壳内光莹如云母。唐刘恂《岭表录异》、《艺文类聚》卷七十三均记载说，用这种鹦鹉螺制成的酒杯，可容二升许。明代曹昭《格古要论》记载：“鹦鹉杯即海螺盏，出广海，土人琢磨，或用银或用金镶足。”这种鹦鹉螺可以不加雕琢，直接用于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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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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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云车比肩傍花妍

    这是第一卷的最后一章。2009年1月1日，正式进入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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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酌低头望去，只见小红的脸上沁满细密的汗珠，一头秀发濡湿，通身的衣服也从里面透出湿意来。方才灌下去的烧酒，等不及化作酒泪，居然化作了酒香四溢的汗，从她的头发里，从身体的每寸肌肤下渗出来。

    这时门前忽然传来肢体相博之声，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外头的人只管相斗，却没有一个说话的。

    是来找她的。江清酌微微一笑，用袖子为她吸干了脸上的汗珠，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来，拔开软木塞，倒出一粒丸药。

    外面的打斗正在激烈处，忽然隔壁门户一响，一个少女尖脆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斗殴：“谁啊！大半夜的在外面拍被子！要晒被子等明天太阳出来晒！”

    顿时一片静默，好像外面相斗的人都在低头认错。

    江清酌扶起小红，托起她的头，用另一只手掰开她紧咬的牙关，要将药丸送进她的口中。

    忽然，小红在他怀里轻哼一声，居然睁开了眼睛，眼见药丸送到嘴边，竟然将头别过去，躲开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醒酒药，你方才醉了。”他倒是一刻也没忘记提醒，她已输了赌约。

    “我没有啊！”她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翻身坐起来，站到地下。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当先跑进来的正是无心。

    无心在客栈底下大堂里等小红，久等不来，不免担心，就上来察看，遇见从未谋面但忠心护主的哑奴，两人都不说话便交起手来，若不是被萝卜姑娘半路叫停，这会儿也不一定能分出胜负来。

    无心一眼看见小红站在房间里面，先松了口气，随即闻到漫天酒气，看见小红发梢滴着水珠，又皱起眉来：“你是刚从酒坛里捞起来的吗？出来已太久，再不回去大哥该担心了。”

    “小红？你怎么在这里啊？”萝卜姑娘惊喜异常，跑进屋里，见小红低头不语，自以为明白了：“嘿嘿！我知道，你想去华城，怕自己落选，所以直接来找万坛金的少东家讲情啊！哼，怎么会有你这种想法呢？他们不挑你，是他们瞎了眼珠，你挑了他们，是你瞎了眼珠。他们这种地方不呆也罢。姑娘我玩够了，也不打算去了。”

    一转身，她又笑嘻嘻地问江清酌：“江公子么，小女子这厢礼过。不知道你们何日动身去华城呀？”

    江清酌看着小红答道：“本想多盘桓几日，现在看来是不必了，明日正午就动身，还望小红姑娘回去与令兄好好辞行，也略微收拾一下行装。”

    小红脸色苍白，自喝了酒后到现在，一直就这么白着，因此这一会也不显得她有多狼狈，顾不上说几句客气话来道别，就被无心拉着出了房间。

    走到木楼梯口，小红摇摇晃晃险些一头栽下去，无心抱怨一声，把她背在了背上，翻身从敞开的二楼走廊跳到了院中，背着她一路小跑回了家。

    回到豆腐坊，古大巴见小红如此模样，不免又要问。无心气哼哼地将他所见所闻讲述一遍，小红垂头半晌才道：“我与他打了赌的，但不是因为输了赌才不得不去，我心里也是一直想去华城的。”

    小红还以为古大巴会像半年前那样肃然阻拦，没料他只是轻松继续数着桌上的铜钱，道：“真想去就去吧！说不定能遇见晴晴，两个人要相互照应。”

    小红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赶紧去收拾自己的包裹了。当夜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思前想后，不得好眠。

    次日正午，提着小包裹到万坛金来报道。

    两辆华丽的大马车已经停在酒坊门前。等在那里的少女居然也有十余个。一天一百文的工钱果然诱惑不小，不少人家竟也因此放女儿冒风险。

    赵掌柜眼睛在人堆里一扫，把小红先提了出来，接着又看似随意地叫出四个人来，招呼她们上马车。

    少女依次上了后面一辆马车。轮到小红攀住车门要跃身而上，赵掌柜又笑嘻嘻地把她拦下：“小红姑娘，这一车坐四个人，已经满了，你高升一步坐前面那辆吧。”

    这辆马车里，分明还坐得下两个人。而前面那一辆马车，看起来更加宽大，更加华丽。四个女孩子都用嫉妒的眼光看向小红。小红不理会，替她们放下车帘，阻隔了眼光，走到第一辆马车前。

    那辆马车里，已先坐了个人。盘腿斜倚在一张小几上，几上摆了昨天的两篓玉棋子、紫檀木棋盘。

    小红想起昨夜自己曾在他的膝上醉过去一回，见了他就先怯了，想要退回去，坐那第二辆车，可他的眼睛带着挑衅看过来，口中问：“你所问的问题，不需要解答了么？”

    要，当然要。所以小红把心一横，跃进车门，放下了帘子。

    江清酌曲起手指敲敲车壁，那驾车的正是哑奴。一道响鞭，马车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在后面大声喊道：“等一等！等一等！”呼声，奔跑声越来越近，转眼到了小红所乘的马车跟前。

    “噗通”，先是一个硕大沉重的包裹摔了进来，然后萝卜姑娘撅着屁股爬了进来。

    “罗姑娘，不是说决意不随我们去总店么？”小红把她扶起来，诧异地问道。

    “我现在也没说要随你们去啊！我只是想搭顺风船，我也要去华城，早就等你们这一趟车了！”萝卜姑娘揉着膝盖瞪着江清酌分辨。

    江清酌无动于衷，两部车还是往前着。小红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偷偷向外看。路过豆腐坊了，古大哥站在面摊后，好像能看见帘子后的小红，居然隔着老远，向她点头挥手。

    无心就站在道路边，围观人群的第一排，马车就从他面前过去，他却木着脸，一声也不吭。

    两辆马车走出枫陵镇后，便越跑越快。

    小红悄然向枫陵镇作别，这庇护了她三年时光的小镇子，让她失去亲人后的童年免于惨淡的了局。不管多久以后，这里都是藏在心里的最安全的家，比如今的华城骆家更像家的一个家。今后无论遇到怎样的曲折险峻、富贵荣华，她都会深深记念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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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持到了15万多才上架，理由很多哦。

    第一，为的是可以让喜欢的朋友可以多看十几个免费章，感谢你们的支持。

    第二，正好卡在第一卷结束，第二卷开始进入vip，目录看起来比较整齐。

    第三，拖延到2009年1月1日进入vip，新年新气象，感觉真好哈。

    第四，看到小红和江小红亲亲密密地坐在一辆马车里往华城去了，大家有米有生出点期待？新生活、新工作、新爱情。白某拿个小鱼饵钓钓你们……

    江小哥真是个很有气场的帅哥。还记得第四十章和四十一章里出现的那个风流倜傥玉公子么？第二卷里也是他也会正式登场。两个气质相差悬殊的帅小哥上演惊天动地对手戏……不要想歪了。第二卷里小红也长得更大些了可以名正言顺谈情说爱了。目前出现的帅哥角色有，江清酌、玉公子、关蒙、古大巴（我承认这个名字是很雷，是我的恶趣味，实际上他本名不是这个），无心（他还很小，所以第二卷也只能是绿叶了），此外第二卷里还有新的帅小哥出现，也是一个比较重头的人物。好吧我可以先透露一下，他是淮南王世子。

    明天就进入vip了，希望一直关注本书的读者大人们继续支持我。本书属慢热型，第一卷只是个小小的热身运动，活络活络笔头，后面将越来越热闹。本书存稿已达20余万，计划写60余万，涉及小镇卷、华城卷、京都卷、西域卷、草原卷，如果反响良好，我积极一点儿，再写个东瀛卷什么的出来。总之本书是个浩大的工程，而且白某拍胸脯保证不会坑啊。鲜花和票票快点投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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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金粉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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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踏曲调同词不同

    初冬的夕照里，两辆马车像是追赶落山的太阳似的，发癫地跑着，忽然前面一辆马车的木轮硌到一块大石，车身一震，险些翻过來。

    古小红在车厢里一个沒坐稳，向前扑了出去，面前的江清酌却坐得那么端正，仿佛丝毫沒受那一颠的影响，他只是飞快地伸出手，接住被震离了小几的两只棋篓，若任它们这么掉下去，就定会砸中伏在几边的小红的脑瓜了。

    小红吁了口气，她还担心自己方才那一扑，会正巧落在他的怀里，就像昨夜喝得人事不知，连他袖子里飞出的细钢索也沒有察觉，莫名其妙就跌倒在了他的膝头。

    她扶着小几赶紧爬起來坐好，这一回，不敢坐在他的对面了，隔着小几坐了一顺，顺手抱过一篓白玉棋子在手中，像是为自己的胆气压舱。

    车厢外，萝卜姑娘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她的边上是一脸愤怒的哑奴，眼巴巴地看着她夺了自己的鞭子在马臀上抽了一下又一下，还大声地向后叫嚣：“后面的，快一点啊！天黑以前赶不到客栈就得露宿荒郊了！”

    小红听着鞭响，不由想起了桑晴晴，忆起了当初两个女孩一起去镇郊打水，晴晴一路挥着马鞭开路的模样，不知道，此去华城能付遇上她。

    念及此，嘴角勾起一抹笑，这笑容被江清酌暗暗看了去，像是被染了病一样，他也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來，难得地先开口道：“不要担心，有哑奴在外看着，罗姑娘不会掉下车去！”

    “我才不担心罗姑娘！”小红低头道：“我担心你食言！”

    半升烧酒，喝醉了，就得跟他去华城，在路上，告诉她想知道的有关造酒的秘密，这是个赌约，结果，她喝醉了，输了，便兑现承诺，跟着來了，自上车就等着他兑现诺言，只是紧张了一下午，都沒想到自己开口要问。

    小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屋顶上吹了一个冬天的腊肉，木木的，过去的机灵半分不见了。

    江清酌看着她，道：“來日方长，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一时是讲不完的，不过你可以先挑几条你最关心的疑问，我自会给出答案！”

    小红问：“你说我们那五日來做的工有个名目叫踏曲，酒坊过去全然不招女工，为什么这一回招这么些个女孩子來踏曲！”

    江清酌答道：“过去的踏曲，都是男工來做的，有些酒曲用脚踩，有些酒曲用手捏成圆饼，手的力道不如脚，所以捏出來的酒曲不如踏出來的紧实，品起來甘美香醇的酒，却常是五大三粗的男人用一双粗糙的臭汗脚踩的麦粉发酵而成的，这一条，若光明正大地说出來，十个人中，有九个人不愿再喝酒了，因此各酒坊也刻意将这道程序隐晦了，可今年，万坛金酒坊里有人给我父亲献了一条计策，！”

    他略停了停，见小红已将头抬起，两只眼睛直瞪瞪地望着他，巴巴地等待下文，才接着道：“那条计策是反其道而行之，将这一程序大大公开，着意渲染，但关键之处，就是将粗鲁的男工，换成妙龄的少女！”

    小红撇嘴道：“少女不过是比臭男人干净些，洗脚水还是洗脚水，也不能变成兰芷香汤啊！”

    江清酌眼中闪过异样的神色，却依旧平静道：“少女的脚，对有些人有着特别的意味，他们情愿花上天价去喝美丽少女的洗脚水！”

    小红听得惊奇，也觉得两只脚被热铁烫了一下，心虚地缩了缩脚，好像一时三刻内她的脚就要被斩下來放进金托盘里高价沽售。

    “是谁出的要命的馊主意！”她气恼道。

    “那个人，恰好你也认识，就是那赵掌柜，就因为献了这条好计，我父亲才将他派遣到枫陵镇开分号，并挑选踏曲的少女，须知，附近一代村庄镇店虽多，却也只有枫陵镇的民风最为开放，据他说……”他又笑了，似有嘲弄赵掌柜之意：“枫陵镇是附近一代以盛产美丽少女闻名的一个镇，将我父亲哄得心花怒放，实则，底下人都知道他是看中了枫陵镇的百姓手里都攒下了几个小钱，又爱喝酒，十余年來却沒有一个像样的大酒楼，这块地皮油水如此之丰，他是早打了算盘要來的！”

    小红心中，又将赵掌柜看低了一层，居然能想出这种点子來媚主的，就该每天灌他一盆点豆腐的盐卤水，嚎死他，她心念一转，又问道“那你为何來，难道你赞成这个点子！”

    江清酌笑而不答，与造酒技术无关的问題，他只回答那些他愿意回答的。

    悉知个中真相后，原本还对踏曲有些兴味的小红，不免对此活计烦厌起來，沉着脸坐在一旁，心中几乎笃定了折返回枫陵镇的念头。

    “我委你作踏曲班的班头，一日二百文大钱，班里的活你爱做哪一样就做哪一样，什么都不做，坐在一旁监工也可，如何！”江清酌却在此时抛出了又一个他的饵。

    江清酌不止告诉她，只要她愿意留下，她不需要委屈自己的双脚甚至只要坐着看就好，不仅如此，他的口气似乎还暗示了只要她愿意，在作坊里四处闲逛也无可厚非。

    他像是知道她想要什么？总是恰到好处地在紧关节要处拽她一下，让她跑也跑不了。

    小红便什么都沒说出來，沒点头，也沒拒绝。

    这时，车身一震，便停下了，萝卜姑娘在外头喊：“总算在天黑前到客栈了，我要吃红烧五花肉！”

    两辆车中的人都在客栈门前下來，到客栈中用了晚饭，洗漱安歇。

    原本万坛金酒坊给五个女孩叫了两间中等房，一间房两张床铺，如此下來，须有两个女孩挤一张床睡，另外四个女孩早在路上便商量好不与小红说话了，一进房间，各自占定了床铺，收拾歇息。

    小红冷冷一笑，过去将四张长凳拼在一起。虽然冷硬，可也不须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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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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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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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绣户文窗雕绮栊

    她正要躺上去，门一响，萝卜姑娘打外面进來串门，见了长凳拼成的硬床，大惊失色：“这么硬，还沒褥子沒被子的，如何睡得，你随我去吧！”萝卜姑娘拉起小红，大声嚷着，故意让那四个女孩都听见。

    萝卜姑娘这次又自个掏钱要了个上等房，虽只有一张床，可那床宽，两个女孩身量又小，同塌而眠谁也挨不着谁。

    半夜里，小红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來，又偷眼看见萝卜姑娘坐在桌前数钱了，这一回更近，看得更分明，金珠美玉夺人眼目，萝卜姑娘若不是身手了得的侠女，怎敢带着这么多财物行走江湖呢？

    暗地里，小红也不是沒怀疑过萝卜姑娘是不是江洋大盗，可一看她那天真热情、毫无心机的模样，就不像杀人越货之流，顶多，就是夜半偷入富户顺手牵羊一下吧！这么多财物，不知她是从何处所得，难道这一回去落枫陵镇，她偷了关家，那也算是当地有名的富户了。

    第二日在车里，小红故意轻声地问萝卜姑娘：“你去过关家了么！”

    沒料萝卜姑娘当即跳了起來，脑瓜重重撞上了车厢顶，失了侠女的潇洒风范，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沒、沒有，鬼才会去呢？”接着她掀起车帘向外一望，见已进了华城，便抱起她那只沉重的包袱对小红说：“我就在这里下车了，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她的江湖套话还是说得挺有几分滋味的。

    萝卜姑娘慌脚鸡似的跳车而逃，小红暗笑，心说，即便真拿住了她做贼的证据，自己也不会去官府出首的，这萝卜姑娘是个妙人，白白进了官府岂不可惜。

    马车在万坛金大酒楼前停下，小红跳下车细看，不由欢喜，原來这万坛金大酒楼的对面正是福升大酒楼，上一回进华城來，心乱如麻，居然未发现这一点。

    两家酒楼只隔着一条大街，看两个门面，从第一块门板到第五十块门板都遥相呼应，对得整整齐齐，酒楼的高矮也是一般的，看來这两家是当面锣对面鼓，针尖对麦芒的竞争对手啊！

    位子占得这么近，与自己所在万坛金酒楼的关系又是如此特别，日后探听什么消息也方便啊！小红暗道。

    “各位姑娘请随我來！”一个老婆子打万坛金大酒楼里出來，引着五个少女往里走，小红回头看方才來时的马车，见哑奴已将一部轮椅抬到马车前，轻手轻脚地把江清酌扶下來，坐到轮椅上。

    这个情形若放在别人身上总是尴尬，就怕被人看见身体的不便，可在这翩翩白衣公子身上却不见狼狈，只有脚不沾尘的高傲，哑奴随即将轮椅背在身后，轻松地步上台阶，跨过门槛，又将轮椅放到了地上。

    小红这才放心地跟着那老婆子和一众少女走了，穿过客源兴旺的底楼大堂，一路往后，第二进里，是厨子伙夫的灶间，再往后，第三进挨着后门，才是酒楼的小作坊。

    当时当地，大酒坊都会开个酒楼饭馆之类的买卖，酒做出來在自家店里卖，而酒坊总是设在城郊处，仓库可随产量的增加而随时扩建，酒楼饭店总是在城里，这理由不必说，是为了招徕主顾，而城里的酒楼饭店，总是前店后坊的格局，前面接待客人吃喝，若对酒不放心，就可來酒楼后面小作坊來看看造酒的流程。

    因此后面的小作坊一直是个作样子的地方，用的器具都是小一号的，关键的技术也不会在客人面前使用，酒做成做不成都无所谓，因为酒楼里供的酒还是从城郊的大作坊里运來的。

    如今可不同了，江家老爷子要把酒楼后的小作坊当成一个唱大戏的舞台，自然下本钱。

    作坊里的男工无论高矮胖瘦，一律黑布短褂，黑布裤子，打着雪白的绑腿，松软的黑面布鞋，只有在背后用金线绣着一个巴掌大的酒坛标记，这是万坛金的标志，随有金色耀目，这黑的黑白的白，未免太过肃穆，可别急，男工如此装束，只是要做绿叶，來衬托作坊隔间里的红花。

    作坊正中央，又起了一个房间，像是一个“回”字型，小房间四面都用雕花隔扇门板围了个严实，看似四面都是门，实则只有南面正中的两扇能开，里面挂了藕荷色的闪缎幔帐，进入一看才知道，那幔帐不是一层，而是猩红、梅红、水红、藕荷色，四层堆叠，因是屋中套屋，采光不佳，大白天也在梁上悬着八盏琉璃灯，房间四角烧着炭炉，却不是枫陵镇时那简陋的泥垛成的炭炉了，而是换成了四只肚子被掏空了的黄铜猫儿，体型与女孩的个头不相上下，房间中央，一株种在彩瓷大缸里的梅花还得正在全盛，只是被炭气一逼，花瓣零零星星地直往下飘，地上，铺的是一条百花斑斓的绒毯。

    小红正要踩上毯子看个仔细，那老婆子叫道：“别动，那可是西域运來的千金毯，作坊还沒开张，穿着鞋的可别上去踩脏了！”

    这个老婆子虽也管得严，却不似何婆子那么凶巴巴的，反像个奶娘。

    小红只得收了脚，再四下一扫，见房间角落里堆了几垛曲框，还有几把长刀，一摞竹匾等物，不由将它们的用途与江清酌曾提起的踏曲的流程一一对应。

    老婆子也不知道小红的心事，挥手让在房间里溜着边乱看的少女都看向她來：“日后这里便是你们做活的地方了，你们可都看过了么，你们之前已來了几拨女孩子，也是在这里做活的，眼下正在住处休息，一会儿我领大家去住处，你们相互认识了，日后也是姐妹也是伴当，吃了饭，就有裁缝來为你们量体裁衣！”

    听得还有新衣服穿，那四个女孩子又好一阵欣喜，欢呼雀跃了一阵，被那婆子带出去了。

    只剩下小红，与那不知何时进來的江清酌。

    “可还满意么！”他将轮椅停千金毯的边缘，木轮压住毯缘三寸來长，他好像沒有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去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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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颦来语燕定新巢

    小红也踩着地毯走到他身边，挑剔道：“你说我可以坐着监工，我沒看见我能坐的地方！”

    “我会让人找一堆木材來，堆在梅花边上！”他还记着她光着脚，坐在木料上与他倔强的样子，到现在还拿出來羞臊她。

    小红故意不去理会，又道：“满不满意得看开工以后，我现在也沒卖身在你们酒坊里，想走时刻都能走！”

    “你输了赌约！”他提醒。

    小红说：“对呀，我是答应若我输了，就随你來华城，却沒提何时离开，如今我已经随你來了，什么时候走凭我自己做主！”

    明知道自己跑不掉的，她这是气话，她生的是自己的气，一转身，跑出去追赶那群同伴了。

    那婆子领着五个少女走出两道大街，在一排望北的街面房前停下，谁都想不到在繁华地段附近，还有这么个背静所在，住的都是当地的平头百姓，房屋都有两层，从街面上看，每一户只有两丈宽的一段斑驳灰墙，侧边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柴木门，进去才知道里面深着呢？进门先是一段黑漆漆的小弄堂，脚下底下踩着一片片湿滑，走出十几步见了亮光才看清楚是青砖地上生了满地绿苔。

    弄堂外的，是一个比枫陵镇民居一间房子大得多的天井，这条弄堂与天井的一条边贴着，天井四个面都有一排带两层小楼的房子，站的方位若不合适，猛一眼还以为这个天井沒出沒入的，是个死框。

    如此格局的民居，隔壁那一套里住了八户人家还不止，一面住两家，楼下一家，楼下一家，两家共用一个灶头。

    眼前的一套，也不冷清，远远地就有女孩子嬉笑声，大好的太阳下，有几个女孩子正在烧水洗头，那老婆子领着新來的女孩子进去，洗头的那几个声音小了些，却沒立即停下。

    老婆子对其中一个已洗完了正擦头发的女孩说：“你去把她们都叫出來！”那女孩转身进了西楼，不多时，她已经跑上了二楼走道，四面小楼的走道首尾相连，能在上面跑圈，她拍了其中两面的门扇，喊了一声，躲在里面的女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地走下來了。

    新來的五个归进那一群里，正是二十五名，俱是华城周边附近的镇子上选拔來的。

    那老婆子却不抖威风，只说日后可称她作“赵嬷嬷”，交代了新來者们住在这里要与人和睦，手脚勤快，夜里小心火烛等等。

    小红心里暗笑，便乘着上楼分派房间那股乱劲，悄悄问赵婆子“可认识枫陵镇万坛金酒楼的赵掌柜！”

    那赵婆子把脸笑成一朵老菊花：“那是我儿子，怎么，小红姑娘也认识他！”

    这婆子方才在万坛金酒楼总店门前点人的时候还“这个、那个”的，一会工夫居然就叫出她名字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上面交代，小红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沒见赵婆子落在后面与江清酌说过话啊！

    她就沒想过，这么点事，何用江公子亲自交代，遣个下人悄悄上去附耳学舌几句，这老婆子能教出赵掌柜那么玲珑八面的儿子，自身自然也不木讷啊！早明白了上面的意思了。

    四面小楼，楼下空出來，作起居之用，东、西两面的阁楼房间已各安排了八个女孩子，房间里四张大床并在一起，睡八个少女挤是不挤了，却沒剩下多少余地摆放其他家居，因此只有四个大柜靠墙立，八张方凳床尾摆，南面阁楼房间里，已有了四个女孩子，赵婆子将与小红同來的那四个安排进了那里。

    那四个枫陵镇少女相互交换了几个狭促的眼色，像是为有一次排挤了小红而得意，倒是有一个别处來的陌生女孩不放心地问赵婆子小红的下处：“这位姑娘住哪呢？要不再挤一挤也睡得下！”

    赵婆子宽慰一笑，道：“那倒不必，她住你们对过！”手向门外一指，九个女孩子都看见了对面隔着天井的，正是坐北朝南的好房间。

    “她一个人住得了一间么！”有个枫陵镇來的女孩急道，这是怎么说的，原是想把她挤下地，这会倒把她送上天了。

    “她是你们二十五人的踏曲班的班头，一人住一间也是应该啊！小红姑娘你随我來，看看房间的布置还有哪里要改动的……”赵婆子笑吟吟地将小红领走了。

    落下四个气得原地跺脚的，还有四个抱起手臂饶有兴味看好戏的。

    小红的单人房条件比其余女孩的房间优渥得不是一点半点，一张鸡翅木未雕花的小床，挂着弹墨帐子，中央有桌凳，墙根有立柜，墙角还有花几，临窗居然还有一个妆台，铜镜锃明瓦亮，边上还有个小书案，挂了一个笔架，一撂空笺，这一屋子的布置比不得过去在骆家时的绣楼闺阁，也足叫人怅念当初了。

    赵婆子跟在小红身后，连声问可还缺些什么　，小红笑道：“已受宠若惊，不需再加什么了！”趁着赵婆子脸上笑得更欢时又问：“这房间是何时布置下的，怎么一來就有了！”

    赵婆子答道：“本來也布置了三间通铺房，一间好一点的，昨天夜里枫陵镇送了信來，我们便又照着信上的交代对这间房的布置做了些改动，好一番折腾，今天早上才收拾停当呢？”

    枫陵镇上來的信，写信的人无非是江清酌，或者她的儿子赵掌柜了，赵掌柜却沒那本事未卜先知料定她会來，犯不上多伸这一只手啊！

    渐渐有饭菜香气飘散上來，原來已到了饭点，女孩子们陆续下楼來，在底楼厅房里围着八仙桌坐定了，小红的北楼只有她一人住着，居然是一人吃一桌，菜色虽是与别的女孩一般无二，可人家是四个菜八个人吃呢？

    到了下午，新來的女孩子安顿行李，也烧水洗了头发，刚消停，裁缝便领着小徒弟來给她们量体了。

    别的姑娘，量袖子的长度都只量到手肘，量裤腿的长度也只量到膝盖弯，独小红一人量的是整胳膊整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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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霓裳冶服为谁新

    “做了班头，连穿的衣服都不同么！”有人心细察觉了小徒弟手势的区别，便又在背地里议论了。

    量完了尺寸，又有几个老婆子抬进进一个大箱子來，放在天井当中，女孩子们好奇地围上去，打开看时，竟是一箱子的绣鞋。

    雪白的厚底子，月白缎子的鞋面上用金线绣一只金酒坛。

    有女孩嘀咕了一句：“月白色素净是素净，就是不耐脏啊！这缎子面又经不住三天两头洗……”

    被赵婆子听见了，笑呵呵道：“哪个让你洗鞋子了，抬了一箱进來，就是让你们一天换一双的，穿过一次的鞋子，就扔了不许再穿了，须知你们这几位姑娘的脚就是万坛金的脸，如今须尊贵起來了，各人先拣几双合脚的去穿吧！过几日还有几箱子送來！”

    女孩们听得居然还有这样的便宜，欢喜不尽，一面抢着一面往怀里塞，大小尺码合不合适，就沒时间顾及了。

    这一日下午余下的时间，也放了假，让女孩们各自安顿休整，晚饭自有专管烧饭的老妈子做了送到厅堂里，临睡前，赵婆子又挨个房间巡视一遍，嘱托了明日午后上工。

    次日天一亮，小红先起來了，到街上去跑了一圈回來，天井里依旧是悄无声息，直到日上三竿，这四周才渐有喧哗声，女孩子们打着哈欠，抓着头发，端了铜盆到楼下的铜水吊上打热水洗漱，有的坐在桌边就着雪里红喝白米粥。

    有人就在那里小声议论了：“午后才上工，这规矩怎么听着这么怪，不是和窑子里的姑娘一个时间上工了么！”

    又有人说了：“你别满嘴喷粪，窑姐可都是下午起來，晚上开工的，我们虽离了家出來抛头露面，却也都是好人家的女儿！”

    初來乍到，也不知有什么消遣，一下午大家就这么百无聊赖地打发了，等吃了午饭，赵婆子将所有的女孩都喊到天井里，清点齐了人数，由她在前头领着，往万坛金酒楼而去。

    二十五个女孩都在豆蔻年纪，有高有矮，有丰腴有清瘦，有瓜子脸也有鹅蛋脸，衣服也是各从家里带來的，什么颜色什么花式都有，不是整齐划一，走在街面上照样引人瞩目，更醒目的是那些女孩脚上的鞋，一色月白缎子，金线绣的酒坛，一眼便知是万坛金酒楼的女工了。

    有认识赵婆子的轻佻之徒就在路上问了：“赵老婆子，万坛金莫不是改行了，这么多水灵灵的女孩子你们哪找來的，新窑子什么时候开张啊！”

    赵婆子“啐”那人一口：“仔细你的皮吧！被江大管事的听到你这秽语，真是讨打”

    小红听了，在队伍里埋低了脸，心里恨那人的出言侮辱，趁着那人从自己身边经过，隔开一丈远，她用脚尖挑起一粒石子，踢向那人的膝盖弯，那人“哎哟”一声，摔在路边，门牙磕在上街沿上，都磕活动了。

    这一招也是她吃了亏才学來的，半年前夜探玉家花园，什么事都沒办成，还差点让人逮住，那个自称姓玉的公子拿她就是打的膝盖弯。

    那摔了一交的人还以为自己膝盖一时抽筋，想都沒想过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有人拿暗器袭击他，队伍里的其余女孩只顾气恼羞赧，都沒注意到小红的脚底一动，与那人摔跤有什么关系。

    穿过两条大街，大模大样地从万坛金的大门进去，早引了无数好事者追在后面观看，一直追店堂尽头，几个伙计堵在后进灶间门前双手摊开一拦：“嘿嘿！看热闹啊！你在这吃饭了么，像你样进來只叫一个菜一碗白饭的，也沒这身价看啊！外头大堂里凑凑热闹就得了吧！”几句话给轰了出去。

    几个姑娘进來绣户绮栊的踏曲间里，铜猫炭炉早已上，暖熏熏的一屋子梅花清香，赵婆子过來笑着说：“今日只是教习演练，大家只需穿着自己的衣服，虽不是正式上工，可东家也给工钱，须用心着些！”

    接着她将女孩子按照來处分了五组，一组五人，一组负责量料，一组专门拌料，一组专事搬运，一组负责将踏成的曲块切割滚角，枫陵镇來的一组只管踏麦粉。

    私底下一问才知道，原來五组女孩都在家乡镇上的万坛金分号里受了一些训练，练的还就是现在分到的工种，可那时候练的只是最最基础的要领，与实际操作又有不同。

    以踏曲为例，小红还当作踏曲就是一人一个小木框，站上去用力踏实就完了，现在才知道，一个曲框须几个人一起踏。

    赵婆子在旁教道：“你们排好队，一个人上去踏三脚，下來再到队伍后面排着，第二个人上去把曲框翻个面，也踩三脚，下來接着排队，一块曲上，踏过六十个人，才算踏成，也就是踩一百八十下，记得曲块的边角要更加用心踏实！”

    量料、拌料、搬运、切块、滚角也各有窍门，这赵婆子又到对应的那一组跟前通说了一遍，看着一屋子的女孩子果然像模像样地开动起來，颇为满意地点头，她向小红使了眼色，示意她若累了便可自去歇息，小红回了她一个笑，依旧踏得不亦乐乎。

    如是演习了五天，这五天里，小红仗着自己是班头可随心所欲地调动工种，将其余几组的活都试了一遍，一日换一种演练，细细琢磨其中的要诀。

    第五日下午，裁缝铺将定做的衣服送來了，一打开包袱皮女孩们都是一声欢呼，简直掀了踏曲间的房顶了，只见里头的二十來套衣服，都是绫罗绸缎，在八盏琉璃灯的烛光闪着珠玉之光，量料组的是柳黄衣裳葱绿封腰，拌料组的是桃红衣裳松花封腰，搬运组的是秋香衣裳紫棠封腰，踏曲组的是大红衣裳石青封腰，滚角组的是藕荷衣裳银红封腰，这些衣服俱是中袖中裤，上衣袖子掐到胳膊肘，下面裤子只盖住了膝盖，在襟口上绣了一圈金酒坛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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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挥金惯买章台笑

    第六日正式午后上工，也不见外面怎样的热闹，万坛金连鞭炮也不曾放一挂，就这样鸦沒雀动地让女孩子在踏曲间幔帐的隔层里换了衣服，所做的还是照前几日演习的样子。

    大家便都以为演习与正式上工只是差了一套鲜亮衣服，沒料，不多时，赵婆子便从外面开了门进來，还领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达官贵人模样的中年男子。

    那赵婆子讨好地笑着，不时凑在來客子耳边低语几句，或是用枯柴也似的手指向场内一戳，來客的嘴边也挂起來笑，点点头，又背着手，看了一阵子，才与赵婆子一同出去了。

    如是几次，赵婆子带了十几个人进來，有的是单人独个的，也有三五成群的，小红早在來时就听江清酌讲过这个踏曲班成立的经过，知道这些人都是來看女孩儿的光脚的，估摸着等立春时分，她们踏的曲酿的酒榨出來，就打算要卖给这些人了，他们喜欢女孩儿的脚，也买得起天价的洗脚水。

    正想着，却看见踏曲组的那四个枫陵镇少女懈怠了下來，一个人站上去懒懒地踩了十几脚，尽踩中央那一块，踩着踩着就不下來，站在上面与其余三人说笑。

    小红在梅花旁坐着，眼色严厉地望过去，地下的三个女孩见了，俱是一缩脖子，立刻畏惧了她这班头的威势，独站在曲块上的那个女孩，一瞪眼，大声地对那三个说道：“我当是做什么正经营生呢？不就卖了光脚给那些男人看么，沒人看的时候我们就不能歇歇！”

    另三个立刻有了底气，一个立即点头道：“这一屋子人，谁又比谁尊贵，想当初，我们穿花布新棉袄的时候，她穿的比面口袋还不如！”

    “我们好歹是有门有户來路清楚的，也不是坐在车上被个野男人拉來的！”另一个说得更恶毒，好像说的是小红当初被古大巴收留后坐着平板车到在枫陵镇落脚，又好像说这一回，她坐着江清酌的马车來到华城，一句话就找出两个野男人來，又戳着了小红无父无母的痛楚。

    她们故意这么大声，分明是说给小红听的。

    小红的脸上一烫，手却冰凉，她猜手掌上的血全冲上头了，转脸看向门口，半掩的门扇，巴掌來宽的缝隙里露出一段白衣的袖子。

    她知道江清酌就坐在门外，他听着那些冷言冷语，却不会有进來为她解围的念头。

    他不是给了她那么多优待么，为了引她來华城而专程去了枫陵镇，给她比肩共车的荣幸，让她做了班头，为她准备了条件优渥的房间，还有衣服，她的衣服也是特别的，这一切，分明是要引得旁人來嫉妒的。

    原來在排挤打压之外，还有一种毁人的手段叫“捧杀”，配不上捧的，就这么被杀了。

    此刻，小红知道江清酌正等在外面，要看她是老虎还是绵羊，值不值得他这么一捧，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指往腰间的小袋里一夹，再一挥。

    站在曲块上的女孩立时翻了下來，双腿跪地痴怔怔地望着小红。

    方才小红自腰间取的，竟是两枚白玉棋子，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拿了它只能打麻雀！”她在马车上抱着棋篓时，偷偷抓了一把塞在袖子里，此刻正好用上，打了那女孩的两只膝盖弯。

    “卖了脚给人看，沒人看的时候还想歇歇，那你不如现在就把这身衣裳扒下來，从这里走出去，少了你这里就得停工么，像你这样姿色的，金粉河上飘的花船里一抓一大把，除了踏曲你还会什么？你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么，不会你可就永远也出不了头，你倒是现在就出去啊！到船上去，换个一心学好的來，我不计较她过去清不清白，只要她心里比你干净！”她也故意昂起了下巴，倨傲地喝斥起那女孩來。

    正这时，赵婆子又开了门进來了，她一进來，脸立刻朝外，说了声：“小心门槛！”

    门外的人还未进來，已听得玉佩声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接着长袍的一角先跃进來，那袍角小小的一片，就是缂丝的飞金线走银线。

    接着人还沒进來，肚子先进來了，等他完全进來，场内几个女孩子都乐了，有些沒深沉的竟笑出了声。

    那人，就是个圆球，也不知道是走进來还是滚进來的，看模样应不满二十五岁，未蓄须，两颊的肉白嫩嫩，粉嘟嘟，鼓到不能再鼓，腰带一圈能把他竖着围起來，因为腰身太胖，腰带上挂一个玉佩自然显着太单薄，因此他一边挂了三个，走起路來才丁零当啷的。

    那人一进來，也笑了，将这些女孩子从脚看到脸，再从脸看到脚，他看到了跪着的女孩子，也看到了女孩子所跪的小红。

    一看小红，他却收起了笑。

    一屋子女孩姹紫嫣红，皆是中袖中裤，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小腿，跑來跑去，被灯烛一照更是眼花缭乱，只有小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上衣，窄袖盖住了手腕，系着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裙子长过了脚面，水红色腰带，周身的衣服上疏疏地用水红色线绣了几朵梅花，她身旁是一株种在缸内的梅花，身后是一块半人高的怪石，石上铺着一张紫色的毛皮，她半坐半倚着，看模样是刚训斥了地下跪的那女孩子。

    这通身的气派，倒还真像是有富贵人家的小姐在训斥犯了错的丫鬟，那胖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小红看了一会，那眼神活像是见了杂耍班子里，披了黄包袱皮扮大王的那只猴子，他现在看的，却是踏曲班里姿色最出众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落在这里，还真有些可惜了。

    “赵嬷嬷，中间那个女孩子怎么沒赤足啊！”他问赵婆子的口气竟是责问。

    赵婆子笑道：“她是班头，不须亲自干活，自然就穿得体面些了！”

    那胖子略想了想，居然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隔着两三丈远就扔过去，滚在了小红的脚边，竟是个金灿灿的元宝。

    “你，脱了鞋袜，在毯子上跑一圈，这锭金子就归你了！”胖子大方地命令道，也像是往杂耍的场子里扔了一枚铜板，喝令那只演大王的猴子站起來，翻几个跟头给他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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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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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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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长牵短佩舞红筹

    这几天捧场的朋友比较多，白某很欢喜，因此尽量多更一些，两更或者三更不定吧！因为白某喜欢快快写，慢慢发，所以过几天也许就恢复一更啦！天道酬勤，白某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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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的女孩子都惊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那跪着的也忘了站起來了，真是什么人衬什么价钱，她们沒穿鞋忙得热火朝天的，什么赏也沒得，那穿了鞋坐着一动不动的，却有人送一锭金子给她，只要求她和她们一样脱了鞋袜，还只需要跑上一圈。

    她们都恨不得自己坐在小红的位子上，要得到这一锭金子，条件太简单了。

    小红却坐着一动也不动，像是沒有听见，眼睛也只看着那个还在跪着的女孩子，那女孩子现在稍微醒过來些了，站起來，挑衅地看着小红，轻声嘀咕道：“真是好，有人拿一锭金子买你的脚看呢？你不是清高么，你不是稳重么，你还神气什么呀！”却还不敢太大声地让那胖子和赵婆子听见。

    小红绷着的脸这时却笑了：“他真是找错人了，卖的他不买，买的却不卖，不如你去跑一圈，临走前还能赚一大钱作傍身之用呢？”

    那胖子等得不耐，又连声催促，小红只是不理，赵婆子见要坏事，也暗暗叫苦，一面是得罪不起的达官贵人，一面是少东家的心尖尖，帮了一头势必得罪另一头，两不相帮更会两头记恨，想着还是县官不如现管，她转头笑劝起那胖子來：“小丫头沒见过贵人，害羞不肯，就莫要强求了吧！再者，现在正式作坊最忙的时刻，大人天生的威风，您在这里一站，姑娘们都只能呆呆站着，不如先随老婆子出去，下回再來看吧！”

    胖子哪里肯听，伸手进袖子，像是又要摸元宝，却见小红一弯腰，把拿锭金子拾了起來，他以为小红肯了，笑得口水漫出了嘴角。

    “我若不肯，两锭金子也买不了；我若肯了，也就不值一锭金子了！”她把那锭金子托在手里看了看，一挥手，远远地投进了屋角的铜猫肚子里，溅起一片火星，站在铜猫旁的女孩怕被烫坏了衣服，忙尖叫着逃开。

    那胖子脸上变色，还未开口，小红已经从石头上站起身來，穿过幔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出了踏曲间，方才在门缝里窥见的白袖的主人已不知去向。

    也不说踏曲间里的胖子是如何暴跳如雷了，小红穿过酒楼店堂，还未到街面上，就听见外面一片喝彩叫好声，似乎是已经热闹了半日了，只有关在踏曲间的女孩子们听不见。

    她拉住一个伙计问：“这是做什么呢？”

    伙计撇嘴道：“我们万坛金有杀手锏，他们福升也有拿得出手的啊！这不是东家找了你们踩麦粉给人看，福升就不知从哪里淘换了一个全是女孩的杂耍班子在大堂里表演，把客人都引到那儿去了！”

    若论店堂里的生意，还真是被完完全全抢过去了，万坛金底楼店堂里此时一个客人也沒有，福升大酒楼的店堂却人满为患，看热闹的都堵在店门口不停踮起脚尖，抻长了脖子往里看。

    “小二哥哥，你叹什么气，大些的生意，是打后门來的，从大门进來的，都是小生意！”她好言安慰那伙计，听见“全是女孩的杂耍班子”她就心念一动，许是桑晴晴所在的杂耍班子呢？

    她立即跑出万坛金，穿过街面，挤进人丛，一眼就看见了桑晴晴。

    实在是太醒目了，整个店堂里就数晴晴是万众瞩目的独一份，她桃红色发带系着两只小发髻，穿了一件桃红色的箭袖，雪白骨寸排头纽，葱绿板带扎腰，下边蹲档滚裤，大红软底靴子，此刻正站在十条长凳叠起來的凳子山上，头上顶了一撂青花粗瓷碗，约有四五个，山底下她的师姐还在往下扔碗，晴晴伸出脚面來接住，脚腕轻轻一抖，将碗抛起來，用头顶去接，那碗在半空翻了一个身，不偏不倚正好坐在她头顶的那撂碗上，全场又是一阵喝彩。

    总之是她用头顶接住一个碗，下面就叫好一片，小红在底下看了，暗自想：“晴晴合该就是在凳子山上受人的鼓掌欢呼的，过去在豆腐坊里默默无闻的才埋沒了！”她怕晴晴分心，故此沒有出声叫喊相认。

    此时有一个与她身量差不多的女孩从她身后往前挤，像是刚从门外杀进來的，她拼命护着怀里的一只竹篮子，一面挤一面高声喊道：“卖花咧，杜鹃、山茶花、四季海棠真娇艳，梅花、墨兰好清香！”

    小红觉得那一声吆喝听着耳熟，不免也挤到那女孩身边看她的侧面，竟是萝卜姑娘，她又惊又奇，这萝卜姑娘做完了踏曲的女工，如今又当起卖花女來了，行走江湖的女侠果然手段高明，身份多变啊！

    因为店堂里挤得脚都快站不住了，小红也就沒挤过去与萝卜姑娘打招呼，见萝卜姑娘在人丛里挤來挤去，不断吆喝，把篮子举到人们眼前兜售，无奈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凳子山上的桑晴晴，对这个在已经挤成一锅粥的店堂里不停搅动的萝卜姑娘不免心生厌烦，纷纷拿手去推挡她的花篮，还有人出声呵斥，在店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一支花也沒卖出去，萝卜姑娘也不气馁，越挫越勇。

    这时凳子山上的晴晴像是看见了萝卜姑娘，她对下面的师姐作了个手势，又指指那花篮，师姐妹间合作不久却好生默契，那个师姐当即招手将萝卜姑娘叫到跟前道：“借你的花篮一用！”

    “我可是要卖钱的啊！”萝卜姑娘还想讲价钱。

    早被师姐抱了过去：“看你忙活了半日都沒卖出去，有我们这小师妹帮忙，你就等着收钱吧！”

    说吧！那师姐拈起一支大红杜鹃花來，投了出去，想是要投到晴晴所踏的凳子面上，怎料花枝太轻，吃不上力，飞了一段就开始往下落。

    小红已经挤到了凳子山下，抬头一看，那花枝正在自己头顶，一抬手接住，反手投出，她过去常用小铁钉扎麻雀玩，这样一枝花在她的手里立刻服帖听话，径直飞上凳子山，堪堪落在晴晴所站的第十条长凳的凳子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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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凭将利口逞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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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晴此时也看见了小红，两个女孩都有说不尽的前言要叙，这一刻却顾不上了，只能交换个会心的笑容，先将眼前这一场杂耍对付过去再说。

    之间晴晴将两只脚分了个一肩宽，看那架势是要下腰叼花，若是别的什么女艺人來表演下腰，两只脚起码撇开四个肩宽，这样才立得稳当，下腰也沒那么费劲，可晴晴在这十条长凳上，还敢玩这番花活，足见她的功力了，还未下腰，下面就先喝了一片彩。

    晴晴站定后，四下笑着看了一圈，做了个罗圈揖，然后上半截身子慢慢后仰，弯了下去，这一番动作让她整个身子的重心有所挪动，凳子山晃了三晃，摇了两摇，看起來要坠塌的样子，底下人俱是张大了口，瞪出了眼珠子，连喘气都忘了，连小红这素知晴晴身手的也为她捏了把汗，想着若有个万一凳子山真塌了，她就在边上，一定要将晴晴接住。

    沒料凳子山只是摇晃一番，慢慢又稳住了，晴晴这时已经将腰下到了底，身子弯成一个圈，脸凑到那朵杜鹃花前，用一排贝齿咬住花梗，再慢慢起身，那凳子山又是一阵的摇晃，再让众人揪了把心。

    待晴晴完全站直了身子，下头欢声雷动，人们乐得直蹦，晴晴妩媚一笑，抬手将花梗从嘴上取下來，望人丛里一抛，立刻引來一片争抢。

    小红在底下也看得呆了，才几天不见，晴晴竟学得如此好身手，也学会作出如此动人心魄的笑靥來了。

    一阵你争我夺后，那朵杜鹃有了主，那人攥着花梗细看之后，还乐颠颠地向边上人炫耀：“看见沒，上头还有两排小牙印呢？”

    萝卜姑娘也赶紧挤过去：“这花可不是白得的啊！这是我借给她们耍的，五文钱一朵，您要就掏钱吧！”

    那人睁大了眼：“五文钱一朵乡下田边随手能摘到的花，你穷疯了吧你！”

    “这不是上面还有两排牙印么，这是您观赏这一场杂耍的留念，是您获得上面那位美貌小姑娘垂青的证明，贵就贵在这儿了，您要是出不起，就把花还我，我六文钱卖给别人，铁定也有人要！”

    那位一听，赶紧去袖子里摸钱，还未摸出來呢？忽然外头一阵呼喝驱赶声。

    四个恶奴骂骂咧咧扒拉着人群，硬让他们给让出一条通道來，有些站脚不稳的就被扒拉到店外头去了，而正要掏钱的这位也被搅动的人流一卷，不知道卷到什么地方去了，气得萝卜姑娘原地直跺脚。

    那条新分出的通道尽头，一墩一墩地进來了个胖子，小红一看可认得，正是方才在万坛金的踏曲间里丢了个金元宝的那位，看來是在万坛金耍够了威风，又到对门來过瘾了，趁着他还沒注意到自己，脚下一滑，挤到人群里躲了起來。

    小红打定了主意，先不出头，若这胖子实在可恶，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教训，不能给晴晴和自己惹麻烦。

    “都愣着干什么？耍啊！耍起來啊！”那胖子冲着凳子山上的桑晴晴一挥手。

    晴晴向底下的师姐作了个手势，师姐抱过碗來又开始往上扔，这一回，晴晴接得再好，也沒有满堂彩了，只有那胖子一人在那叫好，边上那些平民百姓，虽不认识那胖子，可见他穿得如此奢华，底下家奴如此蛮横就知他非富即贵，俗话说：“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满屋子人对胖子的这番派头很是看不过去，只有怒目而视。

    “好，好，常大老爷有赏！”那胖子叫了一阵，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來，往上一抛。

    晴晴在半空见到底下有一件东西飞了上來，想要接住，可脚面上刚接住了一只碗，來不及腾出空來，想要避过，目下正是金鸡独立，头上还有一撂碗，一动满砸，料着那胖子说是打赏，也不会是什么暗器，便想任它砸一下也无碍。

    晴晴这一通犹豫的工夫，那件东西就到了，砸的是她立着的那只脚的脚踝，结结实实碰撞到了骨头，还出了“叭”的一声响，疼得晴晴龇牙咧嘴，另一只脚的脚面一歪，碗险些掉下去，幸而她咬牙一抖脚腕，将碗先甩上头顶。

    那件东西砸中晴晴的脚踝后，打半空掉了下去，摔在地上，有人看清了，是把变了形的金元宝，也不知是砸变形的，还是本來就这般模样，小红在人丛里看了，又气又笑，那元宝上还有炭块烙在上面留的印子呢？不就是方才他拿來丢给自己的那锭金子么，在自己那头吃了瘪，又攥着这倒霉花不出去的元宝來找晴晴的便宜了，今天可完不了，她要一定要整他个好看。

    “大胆，常大老爷的赏，你居然不接！”那胖子倒先怒了：“來人呐，去，把那锭元宝拾起來，大老爷我要接着打赏，看这小丫头敢不敢如此藐视本老爷！”

    他手下一名家奴应了声“是”就去把那锭元宝捡了回來，捧给那常胖子，胖子将元宝在手里掂了一掂，又要往上投。

    上头晴晴不干了，心里正想着是不是将头顶那撂碗取來往下砸，人丛里的小红更是气恼了，取了两枚玉棋子在手里，眼睛正盯着胖子的两只膝盖弯，这时人丛里却有蹦出一位來，脆亮地喊了声：“慢着！”

    小红定睛一看，那位大义凛然走出來抱打不平的，可不是萝卜姑娘么，萝卜姑娘可是侠女，教训胖子应是不在话下，小红便将两枚棋子握在了手心里，静观其变。

    却见那萝卜姑娘一蹦一蹦地将腿从人群里拔出來，跑到胖子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大家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啊！说是皮球他还长腿，说是臭虫他怎么生这么大个，我说你是哪來的，大家都好好地看杂耍呢？我也好好地做着生意呢？你一來就全搅了，你來看就好好看吧！最可气的是你显摆自己有钱，拿金锭当暗器砸人家姑娘的脚，今天你得包赔上头那位姑娘的伤药费，也得包赔我做不成生意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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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心插柳道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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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萝卜姑娘原先只是损失了五文钱，可既然跳出來与那胖子咬上了，损失的可就是整整一天的营业收入了，她心里还盘算着一篮子花全让这个有钱的胖子出钱买下，得开口要多少钱才合适。

    那胖子显然是从未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过，气堵了嗓子眼，粉白的胖脸涨成了个大红灯笼，他一摆手，意思是这种小东西不够分量由他亲自应付，底下家奴就过來了。

    一名尖嘴三角脑袋，九分老鼠相的家奴拦在萝卜姑娘面前，两手一叉腰，嚷嚷起來：“你谁啊你，小丫头片子，吞了豹子胆了吧！敢在我们常大老爷的面前乱吠！”

    萝卜姑娘不耐烦与那鼠相家奴打交道，知道一但与那人纠缠起來，胖子伺机脱身，她的损失就要不回來了，她绕了个大圈又转到胖子跟前：“这华城里，排得上号的几家权贵，还真沒有我不知道的！”

    小红在人丛里听得萝卜姑娘如此说，暗暗叹道：“才來了沒几天，侠女居然就将华城里哪几家可以下手都摸清楚了，以后夜探玉家，定要拉上她才好！”

    又听萝卜姑娘接着说道：“就是不知道姓常的算老几，是圆的是扁的，你谁啊你，你仗谁的势力敢这么猖狂！”

    那胖子闻听，把胸脯一挺，气哼哼地亮了份：“沒见识的丫头片子，想那京都安城里，谁不知道我常金财常大老爷……”

    萝卜姑娘不待他说完就蹦上了：“你个外來户口，华城里沒一个认得你，就算你在安城里是了不得的人物，到了这里也沒人卖你面子，你休走，赔钱來！”她是骂不怕，吓不走，油盐不进，跟狗皮膏也差不多了。

    常金财也被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招呼家奴來料理她了，上前几步，短胳膊一伸，想要把萝卜姑娘的领口抓住提起來。

    萝卜姑娘见他來势汹汹，忽然一捂胸口，高叫一声：“调戏良家妇女啊！”还飞起一脚踹出去，正巧踹在常胖子小腿迎面骨上。

    按说萝卜姑娘那一脚力量不大，是蹬不动胖子这个庞然大物的，可小腿迎面骨最不吃痛，这一脚让胖子也龇牙咧嘴，脚一缩，步子就乱了，他身子本是冲向前的，一只脚在地下，一只脚缩起來，向前的势头不减，便一头仆倒，整个人真好似个大皮球一样滚了起來。

    萝卜姑娘见状，觉得好玩，闪身让过迎面而來的皮球，赶紧又在胖子的屁股上蹬了一脚，让他越滚越快。

    这个皮球以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势头沿着恶奴清理出來的通道滚了出去，直奔凳子山而去，众人见状都惊呼起來，知道不好，可谁都不敢出來阻拦这个大肉球。

    小红的棋子本來就是让人摔跤的，现在这个胖子已经摔了，还滚了起來，她就沒辙了，赶紧想上挥手让晴晴快想办法。

    晴晴在半空中，现在从凳子上爬下來铁定來不及了，要是往下跳，那后果和凳子山踏了以后摔下來有何分别。

    这时肉球已经滚到了凳子山前，一头撞了上去，那本來就岌岌可危的凳子山轰然倒塌，下面的看客又忙着躲避砸下來的凳子，顾不上去救晴晴了。

    等凳子砸落，完全将那肉球埋在底下，沒伤及太多无辜，人们才开始探头探脑地在凳子堆底下找起晴晴來。

    这时有人叫：“在上面呢？”众人抬头，见晴晴果然坐在房梁上，对着下面一笑，黛眉红唇，将众人都看痴了，晴晴一翻身顺着大立柱滑了下來，等她落地，众人这才醒了过來，翻了倍地鼓掌叫好。

    晴晴是如何上的房梁，那过程也只有小红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看客看明白了，原來晴晴在凳子山倒塌的那一瞬间，取下头顶的碗摔了，从腰里抽出了软鞭，缠住房梁，脚下一蹬就荡了上去，凳子山倒塌，她丝毫未伤着。

    就在这闹哄哄的一股劲沒过去的时候，小红眼角瞥见了个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花白的山羊胡子，脸色红润，，此人正是骆家百酿泉酒坊的主人、小红的叔父骆炳韬。

    骆炳韬将头从后门的帘子后面探出來，对闹哄哄的厅堂只是扫了一眼，似是被这嘈杂的声浪打扰而大为不满，哼了一声又匆匆放下帘角缩回头去，并未发现小红。

    百酿泉酒坊的主人、小红的叔父为何会出现在福升大酒楼里，若是來饮宴，他自恃身份不愿在大堂也该在楼上雅间，怎么会猫在后进，那么，他这是來谈生意，还是动阴谋，小红一见，当然不能放过，在人丛里奋力钻了几下，闪到布帘边，掀起一条缝往里探看，正看见两个人走进酒楼的账房。

    两个人，她都只看了一个侧脸，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个阴鸷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模样，身长八尺，不胖不瘦，三绺黑须，模样也算周正，可列入美中年的行列，只是眼角一直耷拉着，好像十分精于算计，这个人，小红不认识，走在后面的正是骆炳韬，也有几分精明，可与身前的中年男子一比，就好像个跟班，或许说是个老管家更合适。

    两人进了账房间，关上门，伙计们不知是被支开了还是都拥在店堂里瞧热闹，门帘后面竟是悄无声息，不闻人声，小红见账房门前无人经过，便悄悄沿墙摸过去，隐在账房门前的那片阴影里侧耳细听。

    “不知大掌柜的今日传唤，是有何要事！”听着分明是骆二的声音，这语态却是让小红惊异不已。虽然还是如平日一样平淡严肃的语调，可显是带了些谄媚的，这位叔父，就连早日在自己的大哥小红的父亲跟前，都是不卑不亢的道学先生样子，何曾见过他低声下气与人说话，那人……好大的來头么。

    “哈哈，老骆你不必客气，坐下说吧！”听得一阵桌椅响动，想是二人分别落了座，那人又说到：“若是沒有要紧的事情，我又怎会无端招你前來呢？老骆，我们相识已久你也清楚我的脾气，那么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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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隔墙遥识醉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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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掌柜请讲，请讲！”小红听着他的声音竟显得有些慌恐，不由更是好奇，又将耳朵贴的紧了些。

    “咳，此事确也难以启齿……这么说吧！老骆，你家世代酿酒确也因沒有大成，故而只能做个小酒坊，难得在你祖父辈手里造出雪香酒來，也是酒中一绝，奈何老人家总难免固步自封，空有如此好酒却不知将它发扬光大，以至直到如今这几十年过去，单说我们这酒业同行里知道这雪香酒的也都沒有几人，这岂不是暴殄天物么！”

    这话一出，却听得一阵沉默，骆二竟沒有了声音，小红在门外也听得心下感慨，想到家有如此好酒自当借此创出招牌來好好经营，到觉得门内那人的话说的不错，心中暗自赞同，难道，是有人识得此酒要助骆家将它发扬开來，若识如此，想來父母在天之灵也觉安慰，念及父母，小红心中一阵悲痛，耳中嗡嗡直响门里的话也听不真切。

    待回过神來，门内两人像已又交谈了几句，不知两人适才说了什么？骆二的声音竟高了起來，虽是尽力压抑也能听出其中的怒意：“拿出酒方，哼，大掌柜若有所命，小人莫敢不从，但唯独此事断然不可，大掌柜也是酒业中人，自然也知道规矩，这酒方乃是比性命宝贵的东西，怎能给予外人，休说旁的，历來规矩这酒方传儿不传女，即便是我女儿都不能给她，更何况……恕难从命！”

    “嘿嘿！老骆你不要那么激动，先听我说完！”那人却像是并不生气，口中还是乐呵呵的，再听他话中，却满是循循善诱的意思。

    “老骆啊！你看你这岁数，也过了天命冲花甲去了，可你膝下无子，只一个独生女儿，就算是立马安排娶妾生子怕也力不能逮啊！当然了先不说尊夫人那关过不过的去问題，若是真照你刚才说的，即便是你的掌珠你也不传她酒方定要传给儿子，那只怕是雪香奇酒也要从此断绝啊！骆家祖上在天有灵可能安息么！”

    “唉……”只听得骆二重重的叹息声，不胜颓唐：“拙荆是万万不可能应允纳妾一事的，若能纳我也早纳了，何必等到现在头发花白背弯齿摇才动这念头，实不相瞒，拙荆生下小女后再无所出，先兄当时也只有一女不愿纳妾，族中长辈早已來苦苦劝我纳妾，免得断了香烟，怎奈，怎奈这婆娘哭闹寻死，乃至打上劝我纳妾的族亲家去……真真是前世的冤家啊！”小红在门外听的好笑，想不到平日里那么个铁板着脸的人物，竟是惧内至此。

    像是被这个话題牵起了心底最深沉的悲哀，骆二此时更像个絮絮叨叨的普通老人：“大掌柜的，我也不是沒有想过这事，每每清明重阳祭扫先人都心有愧疚，若骆家这枝在我手中断了香烟，百年之后我怎有脸去见地下的先人，若说是要招赘个女婿，以现今家中财势想要招到个好的，更是渺茫得紧，你想，就算是寻常农耕人家，只要将将有口饭吃父母就断不能把自己儿子送人招赘，这本就是个奇耻大辱啊！甘愿被招赘的里，哪有好人，净是些泼皮无赖，只愿得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若招个这样的人进來，妄论将祖业与这雪香酒发扬光大，只怕要不了一年半载这薄薄的家当便要被败个精光，大掌柜的，你到说说，这可真是左右为难啊！”说到悲处，骆二竟也拿袖口抹起眼角來。

    “哈哈哈哈，老骆你也不用如此难过，这世上的法子还不都是人想出來的么！”那人全无忧戚同情之意，语中竟还有些兴奋：“你看，你我相识多年又同操酒业，性情相熟的很，就好比那事上，你露个意思我便如此一力助你，咱们也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再者，我有独子，你有独女，若凭媒婆一张巧嘴去寻个亲家，到底不如知根知底的牢靠，到不如……你我两家结亲，令千金嫁入我福升做个少奶奶，我应承你若他夫妻二人生了子孙，长孙随父姓，次孙随母姓，这样你骆家也免断香烟，后继有人啊！难不成，你忍心看你一生心血落到个旁支手中么！”小红听得说骆二的女儿嫁入他家，做福升的少奶奶，那么由此看來，那人必是福升的掌柜了，怪不得骆二口口声声称他做“大掌柜的”。

    小红偷偷从门缝里向里张望，只见骆二已坐不住了正在屋中团团踱步，眼珠也不时转动，想是在盘算什么？那大掌柜仍安安稳稳坐在上首，含笑看着骆二，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态。

    “若是你我两家结亲，那这酒方……”骆二终究不是笨人，大掌柜纡尊降贵是为了什么他心中也明白的紧，可是斟酌半晌，却也沒有找出什么坏处，便自动了心，松了口。

    “哎，老骆你到想想，若是真结了亲家，你我两家变一家，我儿就是你的半子了，令嫒也是我的掌珠了，你我这身家财产到了终了还不是要给儿女，这儿女还不是要给我们的孙儿，这孙儿，是我的，可也是你的哦……不如这样，反正你我儿女年岁正是相当，到不如早早定下亲事早早操办，让他们也早早开枝散叶，待令嫒有喜我们真正成了一家人，你再拿出酒方不迟，老骆，你看这样可好！”这话听起來大掌柜到是苦口婆心，事事为着骆二着想，处处退让，小红听在耳中却只是冷哼，说到头來还不是为了雪香酒的酒方，待骆二拿出了酒方，验明了无误，大掌柜定会把骆二一脚踢开，谁说娶了就不能休妻，谁说姓了母姓就不能再认祖归宗改回父姓，不过是到祖祠祭拜一番磕个头的事儿，偏生骆二就这般认真。

    这时小红听得身后脚步声，知道有人要过來了，忙连走几步出了帘子，重又回到店堂间里。

    外头看热闹的人依旧不少，常胖子还领着恶奴站在那里骂骂咧咧，萝卜姑娘却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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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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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人前闲话酒后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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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心中还琢磨这偷听來的消息，骆炳韬密见福升大掌柜，可以理解成百酿泉投诚了福升，也可当作单纯的善谈生意合作，眼下，福升是在向百酿泉索要香雪酒的秘方了，还提出用联姻來保障双方的利益，这既能理解成福升打算用联姻方式一口一口慢慢吞下百酿泉，也可当作福升打算用联姻來偷取百酿泉的香雪酒秘方，无论在哪行，女儿出嫁总会带走娘家的手艺，便宜了夫家，最后给娘家培养出一个对手來，因此有些世家就定下了手艺传儿不传女的规矩，骆家也是一样，因此，骆炳韬应下了联姻，能理解成他愿意将百酿泉双手奉献给福升，也可当作他虚与委蛇，敷衍福升，毕竟即使两家真的联姻成功，堂姐骆钥书能否带走秘方还未可知，说起香雪酒的秘方，与其被堂姐带走，还不如先握在自己的手里，看來今夜有必要再夜探一回骆家了。

    小红正在心中想得乱乱哄哄，冷不防肩上被重重拍了一掌，惊得几乎跳起來，回头一看，却是晴晴：“你在发什么呆呢？方才那个卖花女真是有趣，那一脚踹得也解气，可惜啊！终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作了案，见势不妙就只能逃跑了，这儿闹得鸡飞狗跳的一时也消停不了，走吧！我们换一家小饭店，我请客！”

    “还沒到吃晚饭的时候呢？”小红被桑晴晴拽着，一路走一路叫道。

    “方才卖力了半天，早就饿了，正好找个地方坐下，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來的，古大哥无心他们现在又怎么样了！”

    晴晴拉着小红，跑出两条大街，在小红住处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饭馆，要了两碗面条。

    吸溜着面条，小红将晴晴走后，豆腐坊的情形，以及自己來华城后的遭遇一一道來，晴晴也说，她们这个班子离了枫陵镇后，到华城在街面上摆开场子沒几日，就被福升大酒楼的掌柜发现了，被请到了福升的店堂里表演，除了每日客人的打赏，酒楼也给工钱，晴晴说着还从腰里解下钱袋來甩在桌面上，示意铁了心要请客。

    趁着面条还未上來，晴晴重新打量了小红，赞道：“这身衣服真是衬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像是做回骆锦书了……”

    这话一出口，晴晴才发觉自己犯了不提“骆锦书”这三个字的忌讳，忙用手捂住嘴，四下张望察看有沒有被人听见，见无人注意，又说道：“日头快西落了，你穿这么一身在外面走，不冷么！”

    这身月白缎绣梅花的裙衫只是单衣，是在生了炭炉的踏曲间里穿的，她一气之下，跑出踏曲间，碰上晴晴的表演，目睹常胖子欺负晴晴，见证萝卜姑娘教训常胖子，最后巧遇叔父骆炳韬与福升的玉老板，一番偷听，一直是血气翻涌着，加上日头还高，也不觉得冷，眼前却红日西斜，四周渐渐冷了下來，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了，被晴晴一提醒，被晴晴这么一说，小红才觉得周身果然是浸在冰水里那样的冷，赶紧灌下一大口热面汤，她见晴晴也是一身单薄的紧身小打扮，便摇头道：“你不也一样么，你不冷，我怎么会冷！”

    “是啊！我们身上都有功夫，怎么会怕冷呢？”晴晴大口灌着面汤，牙齿磕着碗边打战。

    小红心中好笑，两个人都冷成了这个样子，还对坐着大吹牛皮，她一转脸大声问道：“店家，有沒有烧酒，有沒有醉三日，给來半升！”

    店家一见是这样两个小姑娘叫的酒，起初还不肯把酒拿出來，一來怕她们烂醉了不好打发，二來怕她们付不起酒钱，等小红也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拍到桌子上，那店家才不情不愿地提來个小酒坛，放下了两只海碗。

    小红开启了酒坛的封口，向晴晴的碗内注入一寸來高的酒，笑道：“这会不冷，等这一小碗落肚，你就该叫热了，小心着点，这酒辣着呢？我打赌时候就输在这酒上了！”

    晴晴端起碗，用舌头一舔，果然不善，只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抬头再看小红，不禁目瞪口呆。

    小红推开自己面前的海碗，直接捧了酒坛，仰头“咕嘟咕嘟”灌酒，喝得虽猛，也很仔细，不像是有些江湖莽汉，故作豪迈拿坛子喝酒，灌下去一半，还有一半全漏了，泼到衣服上。

    小红灌完了酒，也颇豪迈地拿袖子擦擦嘴，对晴晴道：“现在多练几次，以后打赌起來就沒那么容易输了啊！日后我拿了工钱，就出來喝酒，专挑我沒喝过的刁钻古怪的酒來练！”

    晴晴一咧嘴：“好歹你趁着神智还清醒，把住处告诉我，等下你倒下了，我好送你回去，若你不嫌挤，我背你回去客栈睡通铺也成！”

    “不打紧，我真倒下了，你就在这里守着我，不出一炷香，我就能醒过來！”小红见晴晴喝得慢，一伸手要夺她的酒碗，想代劳了。

    晴晴赶忙护住酒碗：“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个怪胎了，好歹留些给我，我是真冷啊！”

    说着，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小红等了半日，以为要倒，沒料天都黑了，只不过抹了一通眼泪，身子也仅微微发热，晴晴却不行了，舌头也短了，脚下也拌蒜了，小红只能先会了账，扶着晴晴将她送回客栈去。

    “今日喝的不比打赌那回少啊！怎么就沒倒呢？”小红架着晴晴在华城刚入夜的街道上走着，周遭依旧熙來攘往，人车如织，买卖铺户与大户人家门前的红灯球将街道打扮地喜气洋洋，未免引起旁人注意，小红尽量将晴晴的身子扶正了。

    晴晴将脑袋放在小红的肩膀上，口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是因为这酒已经醉过你一次了，你已经习惯它，自然就不倒了！”

    小红蹙眉，也不管眼前的晴晴是不是个合适的商量对象，就接着说道：“也不尽然，也许喝的不是同一种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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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窥牖女逢梁上君

    “不都是醉三日么，有什么分别！”晴晴大甩手，险些打到路人。

    “都叫醉三日，却不一定是同一个酒坊出的，不同的酒坊，配方总有细微区别，总之，下回出來，换一家再试试！”小红抬头一望，晴晴方才交代的那家客栈已经到了，晴晴也是越來越重了，忙半拖半抱地把弄进店里，向店伙计打听了房间位置，又一路把她拖过去。

    女班主找了晴晴半日不见，本憋了一肚子火，再见晴晴这个模样回來了，更是火上浇油，要是晴晴跟了别人混了半日，班主肯定要将那人骂个狗血淋头，但她是个常年走江湖会识人的，一眼看出小红的不同寻常來，只能将火压了，笑模笑样地把晴晴接过去，又问候起小红來，留她今夜宿在客栈里。

    小红借着看护晴晴的名义留下了，在床边坐了两个时辰，听着耳边其他女艺人都已经发出了平稳的鼻息声，料想此刻外面街上已无行人了，便再次为晴晴拉好了被角，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她此行是要再探骆家，本还想先回一次住处，脱了这身醒目的白衣，换上暖和的棉衣再來，可她一想到今日自己在踏曲间闯的祸就不敢回去了，不是怕受严厉的责罚，是怕受起责罚來就脱不出身沒法夜探了。

    再一次跑到街上，四周空空荡荡，这可是严冬的深夜，她身上的烧酒早变成眼泪流尽了，只觉得跑得慢些，胳膊腿就要冻麻了，因此跑得格外快。

    不多时，她就來到骆家花园的墙根下，提一口气，一纵身跃上墙头，向内一望，无人走动，就放心地跳了下去。

    半年前來时，她还有重游旧地，缅怀过往的意思，这一回，就沒那么迷惘了，小红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那就是香雪酒的秘方。

    她拐过游廊，來到书房门前，门上落了一把大铜锁，她上前摆弄了半日，知道不废了这把锁，决计进不去书房，就伸手从袖筒里掏出了随身带着的匕首。

    刚把匕首拽出鞘，对准了锁眼，就听到头顶上有人说话：“原來是个沒手艺的小毛贼啊！进个门也要拿匕首撬！”

    小红吓得蹦了起來，将匕首护在身前回头张望，见后面游廊里空无一人，鸟雀也不曾飞过一只來，她又看向了头顶，上面是重重叠叠的房梁结构，也藏不住人啊！

    只听顶上那人又说道：“你后退十步，退到屋檐外面，就能见到我了！”

    到了这个关头，小红也只能依言而行了，她走到屋檐外，一眼看到书房的屋顶上，有一团黑影，背着月光而坐，看不清楚面目，只觉得声音耳熟。

    “原、原來是同行啊！你也是來这家偷东西的，幸会幸会！”小红还算镇定，向上一抱拳，索性认了自己是贼，也好过被人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不如请这位大哥下來教教我，开锁的高明手段，到手的财物权归你！”她只要一个秘方，不要钱财。

    那团黑影闻言，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走到小红的面前：“那你用什么來交学费！”

    小红这时才看清了，來者不是第一次见了，正是半年前，在玉家后园的假山下撞到的玉公子，这时他穿了一领黑色轻裘，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只有那一双眸子精光熠熠，只有一张白净的脸还微微反照了清冷的月光，让小红认出她來。

    这熟人相见，小红立刻喉咙发紧，上一回就险些栽在他的手里，那时还有古大巴相救，这一回谁來救她。

    “哎呀，原來是小梅姑娘啊！沒料到今夜能在这里重逢，你我真是有缘！”玉公子早将她看清了，却还故作惊讶地寒暄：“一别半年來，华城里的几家大户一直很是太平，还以为姑娘歇了半年去投名师学本领了，沒料今日一见，手段还是不济啊！小小一把铜锁就让你动刀子！”

    他还真将她当成夜入富户的小毛贼了。

    小红硬着头皮应道：“还未请教玉公子的大名呢？你若肯收我作个徒弟，以后行事定然顺风顺水，给师父你扬名，我得手的东西，也全部上交给师父您老人家就是了！”

    “我，我对那些金银财帛毫无兴趣！”玉公子对小红咧开了一排小白牙：“若问江湖名号嘛，玉蝴蝶便是！”

    小红又连退了三步，玉蝴蝶，这名字真是让人浮想联翩啊！他还说自己对金银财帛毫无兴趣，难道……他有兴趣的是夜探香闺，那岂不就是采花贼了么，这个名字听着也像，看他吊儿郎当的作派，就更像了，当初听他说姓玉，还以为他和玉家有什么关系，如今看來，那天他是跑去玉家作案的，与玉家并无关系。

    “我一个女孩家，要学你这身采花的本领做什么？还是算了吧！骆家小姐的香闺在那边，这位大哥，你我各自行事，各不相扰总可以了吧！”小红说着要溜，肩头一紧，早被玉蝴蝶扣住了，接着一边发髻一松，她惊叫起來。

    叫声才出來一半，玉蝴蝶就伸手捂住她的嘴，他俯下身，正色道她：“别叫，引來了人，我可跑得比你快，到时候被抓住的还不是你！”

    看小红眨巴了眨巴眼睛，点了头，他才将捂在她嘴上的手松开了，还颇遗憾地望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小梅姑娘认识字么，是不是从來不看小报！”

    小报，就是街上小孩卖的，一文钱两张的手抄字纸么，她才來了几天，有工夫看那玩意么，她不由多嘴又问了句：“难道上面，记载了玉公子做下的大案子，回头，我一定找來好生学习就是了，您就放了我这一回吧！我还赶着回去睡觉呢？”

    玉蝴蝶的脸忽地垮了下來，半晌，才又打起精神，点头道：“很好，你为我指出了骆家小姐香闺，我也要帮你一回！”说着，抬起手來，只见他白皙的手指尖，正捻着小红的一根细绒发绳，他将发绳的一头挽了个扣，用唾沫沾湿了，一捻，将绳扣探进书房门上的黄铜锁锁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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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绮阁娇姿复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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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看他只是随意地用绳子捅了几下，再一拽，耳中听见极轻微的“咔吧”一声，那锁头就开了，小红望着他又是一阵发呆。

    玉蝴蝶又弯腰在门轴上蹭了点什么？推开门时居然毫无声息，他将门完全打开，回身对小红道：“请进吧……”

    小红更觉得玉蝴蝶的可怕，两脚后退，想跑又知道跑不过他，只有早早打发了他，否则，怎好当着他的面去找香雪酒的秘方。

    “我忽然又不想进去了，玉公子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骆家小姐的香闺就在那边，就在那边！”小红伸出一根手指在寒风里瑟缩，骆钥书，今天不是你倒霉就是我倒霉，不要怪我啊！她心想。

    “玉某也不是很急啊！今日在此遇见了姑娘你，那骆家小姐的香闺日后再探也无妨！”那玉蝴蝶笑嘻嘻地说，手一掠，将小红的另一边发髻也扯开了：“两边都放下來，更好看些！”

    “可是玉公子已经见过我了，难道你不好奇骆家小姐是长什么样子的么，听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色啊！”小红睁眼说着瞎话，骆钥书那副尊荣她还不知道么，玉蝴蝶去探望钥书，还真是给了面子了，不过眼下，也就指望用这个机会來救自己了。

    玉蝴蝶此时将两根手指支着下巴，沉吟道：“要说不想知道，那是假的，既然今夜都來了，去探看一回也无妨，只看一眼就走！”说着，他又看向小红：“我们上房顶走一趟吧……”

    说罢，那只抓住小红肩头的手一用力，她就被拎了起來，腾云驾雾一般，一眨眼就上了房了，这房顶比院墙还高，以小红现在的能力，不用绳子是上不來的，这玉蝴蝶的轻功好生了得，果然不是徒有虚名的。

    玉蝴蝶在房顶松开小红，见她在上面一走一滑，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叹气了：“果然是个吃生米的，连鞋底上要抹松香防滑都不知道！”他从身上一摸，不知从那个隐秘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块金黄色的松香來，蹲下身，抓起小红的一只脚，就要往鞋底擦松香，可一见那只鞋，月白缎子面上绣了只金酒坛，他脸色一沉。

    “你是万坛金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这么阴沉地与她说话。

    小红一惊，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能拼命地从他手里夺自己的脚，忽然觉得脚上一凉，那只鞋被扒了下來。

    玉蝴蝶把小红的这只鞋在手里掂了一掂，就向远处抛了出去，那只鞋在夜空里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游廊边，花窗下的一口井里，一声水响也听不见，他又将小红的另一只脚抓起來扒了鞋子，也扔进井里，接着，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黑色轻裘，将小红囫囵个地卷住，像打了个大包袱一样甩到背上背好，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小红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沒有。

    小红在黑色轻裘里呆着，顿时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可是被连手带脚地装了进去，一点也不能动弹，这可就不妙了。

    “既然來了就不要回万坛金了，跟我走吧！早知道，就早把你装起來了，你身上还真凉！”玉蝴蝶笑道

    小红回过神來，将脑袋凑到他肩上小声问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題么！”

    “要问就问，不过，！”玉蝴蝶还站在屋顶上沒有要走动的意思：“你别在我耳朵边使劲吹气啊！逗得人心痒痒，后果我可不负责！”

    小红吓得赶忙将脑袋缩了缩，说道：“如果骆家小姐长得比我好，你能不能把先把我放了！”

    “那可不好说啊！我得先去看看！”玉蝴蝶像是很为难，他抬头望了望夜色，在屋顶下猫腰跑了起來。

    小红听见耳边呼呼生风，眼前的屋顶瓦片飞速掠过，看得人眼晕，身上却是暖融融的，风一点也透不进來。

    “呼”一下，玉蝴蝶背着小红凌空从一个屋顶跃上了绣楼的屋顶，蹲下身，开始拨弄瓦片，看意思，像是要揭开瓦片从顶上偷看。

    小红一看，又伸出脑袋在他耳边说：“上面看怎么能看得清楚呢？怎么都应该到门前点破窗纸看啊！”

    玉蝴蝶像是很听小红的话，闻言点头说了声“好”，身形一闪，飘落在闺房门前的走廊上。

    房里还亮着灯，玉蝴蝶伸出一只手去点窗纸，小红在他背上顿时觉得裘衣一松，手脚都能活动了，便抓住这个时机，奋力一挣，落到地上，又对着玉蝴蝶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裹紧裘衣转身就跑，不是她贪图这点小便宜，实在是裘衣太暖和，那黑色又便于她在黑夜里隐蔽身形。

    玉蝴蝶正在窗纸的小孔里聚精会神地寻找骆家小姐的身影，冷不防挨上这一脚，被踹得扑在门板上，一直摔了进去。

    顿时，绣楼上空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女孩的呼喊：“淫贼啊！抓淫贼啊！”底下老妈子醒了，巡夜的家丁也正往这里赶，玉蝴蝶赶紧从地板上弹跳起來，转身也飘然往外就跑。

    玉蝴蝶翻出了骆家墙头，一眼看见小红就在前面飞快地奔跑，当下就追赶上去，他果然跑得比小红快多了。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丈远时，玉蝴蝶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旁边的弄堂里，闪出了三个黑衣人，方才小红跑过去的时候他们不露头，放过小红，却专程來堵自己，一回头，身后又有两个。

    玉蝴蝶叹息一声，知道今夜是再无机会逮住小红了，身形轻轻一飘，踩着后面两个黑衣人的脑瓜顶掠过，转眼不见。

    再说小红，舍命狂奔了一阵，确定已经甩了追赶她的玉蝴蝶，才停了下來，心跳得胸膛都要裂开了，气也喘不过來了，她匀着气，又花了半个时辰才摸回了万坛金女工的住处。

    在屋檐的阴影里，她看见哑奴站在大门前，心里就一颤，她知道谁在里面等着她，却不知道要遭怎样的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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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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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阶前风稀夜露寒

    这几天捧场的朋友比较多，白某很欢喜，因此尽量多更一些，两更或者三更不定吧！因为白某喜欢快快写，慢慢发，所以过几天也许就恢复一更啦！天道酬勤，白某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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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得罪了万坛金的主顾，旷工跑出去，夜半才回來，怎么说都该办了她，杀鸡儆猴，哑奴对小红作出了“往里请”的手势，她知道捱不过，终是要见的，一咬牙，一跺脚，就往里去了。

    穿过漆黑的弄堂，天寒地冻的天井里坐着一个人，周身都是青白的霜色，小红看见他就站住，走不动了。

    “你过來！”江清酌面向弄堂的出口而坐，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像是冰雕出的人像。

    小红怯怯地走到他的跟前，等着他发落，听他平淡地说了声“真是狼狈”，才发现自己真的不像样子。

    两只发髻都松了，两只鞋子也沒了，她披头散发，光着袜底奔跑了大半夜，这副尊荣能好到哪去，这一夜她过得惨透了，夜探骆家一点收获也沒有，还遇到个采花贼，把头绳和鞋子混丢了，跑得腿都快断了才跑回來，又被少东家守株待兔拿住，还有什么好说呢？把脖子洗干净等着他下刀子吧！

    江清酌伸手解下了小红身上的黑裘，小红不敢与他作对，任他将这件御寒的衣服沒收了去，以为要挨冻，沒料他解下了自己身上搭着的白裘，塞到小红的怀里：“穿好！”

    小红自然不会和这件衣服过不去，手忙脚乱地用白裘将自己裹了起來，却见江清酌又从身后掏出一件东西，举到小红的面前，这时，小红才真的傻了。

    那是一双九成新的月白缎子绣金酒坛的布鞋，这倒还沒什么？让她发傻的是，这双鞋接到手里，冰凉，硬邦邦的，直掉冰渣。

    这是被玉蝴蝶扔进井里的那双鞋啊！她人还沒回來，这双鞋已经到了江清酌的手里了。

    见了这双鞋，她才觉得脚底板冻得发麻，可手里的这双鞋子已经结冰了，根本不能穿，她听见“哧”的一声响，抬头，看见江清酌竟徒手将那件黑裘撕成了两半，扔到了地上。

    “用它裹好脚，脚上生了冻疮，你可就当不成班头了！”他冷冷地说。

    小红依旧是照做，心里却咋舌他的奢侈，如此名贵的毛皮衣服，他说撕就撕坏了，还拿來裹脚。

    那件裘衣本是给成年男子穿的，撕成两半还是很宽大，小红用皮毛在自己脚面上一边勒了一个结，两只脚就成了熊掌。

    江清酌看她折腾完了，才转动轮椅向北楼的厅堂而去，小红跟在他身后，见他已经到了虚掩的门前，正想跑到外面招呼哑奴前來抬江公子过门槛，却见他一只手在轮椅扶手上动了一下，椅子的底板上忽然伸出四条腿來，将轮椅升起十寸來高，接着前面两条腿忽然向前翻起，轮椅微微一倾，前进了一小步，也下跌了几寸，还未翻到，两条前腿已经落下，居然就站在了门槛里面，把轮椅架在门槛上方了，这时轮椅的四条腿一起收起，江清酌手上轻轻一推木轮，轮椅就从门槛上滚下，稳稳落地。

    小红看他玩这套花样，眼神如同看玉蝴蝶用一根头绳开锁，楞得抬了三次熊掌才迈过门槛。

    “先点上灯，再去厨房找生姜和红糖，煮碗姜汤來！”他坐在黑暗里命令道，见小红仍抱着一双结冰的绣鞋，盯着他坐下的轮椅看，冷峻的神情不禁瓦解：“三国时诸葛武侯造木牛流马能翻山越岭，小小一把轮椅不值一提！”言下之意，这把轮椅过门槛的本领來自三国时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

    小红轻不可闻地应了声，点上灯，转身去灶上，捅开了火，又來材料，洗、切、煮，她再磨磨蹭蹭，姜汤也是一时半刻就煮成了的，盛在小汤碗里端出去，送到他的面前。

    江清酌向她一偏下巴：“煮來是给你自己喝的！”

    小红捧着汤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这个古怪的少东家，深更半夜在天井里冒着寒霜等着教训自己，难道就不需要先喝一口姜汤，缓一下被冻僵的身子么。

    这一回，小红只能老老实实捧着汤碗站着喝了，前几回，她还能对他说些横话，那是她还沒正式到他手底下做事，现在她已经是万坛金的女工了，这一回又真的错了，她自知理亏。

    “给你的东西，你总是拒绝，到最后，却又被你拿走了，那盒药膏如此，白玉棋子也是如此，少了二十三颗！”江清酌缓缓说道，小红闻言呛了一口烫辣的姜汤，咳得眼泪都快出來了。

    她放下汤碗，解下腰里的小布袋，交到江清酌的手里，低头道：“今天下午在踏曲间里，被我打了两颗出去，应该已经被人捡走了！”

    江清酌抬手，将小布袋搁到了桌上，并不理会她的辩解。

    秋后总算账，这才是第一笔账，小红认了。

    “你冒犯客人，无故旷工！”他缓缓道。

    这时小红却把头抬了起來，分明是不服的样子：“我沒有冒犯他，是他先冒犯的我，再者，你们立的踏曲班真的要逼女孩子做卖笑的勾当，我宁可辞工，明天就卷包裹回枫陵镇去！”

    江清酌望了她片刻，不怒反笑：“你可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他是当朝太师的小舅子！”

    “太师，不都是白胡子老头么，怎么会有个这么年轻的小舅子！”小红看出了破绽，抓住不放，但求依靠打岔能渡过此劫。

    “他叫常金财，是太师最宠爱的一个小妾的哥哥，在京都安城里经营一家当铺，是个大金主！”江清酌道。

    小红冷着脸色，嘴不自觉地嘟起來，还是不服。

    “你可以拒绝他，但今日所为还是太冲动任性，不想在那里呆着就要先与使刁的客人周旋过去，还要向赵嬷嬷请假，不然就是无礼顶撞，就是无故旷工，你若想在生意场上滚爬，不通晓世故，不练达人情，恐怕你一天也混不下去！”江清酌好像又猜到了小红的志向，一招打中了她的七寸，她的嘴立刻放平了，头也低下了。

    这第二笔账，小红又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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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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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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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懵腾受教醍醐醒

    “你不守作息，夜不归宿！”他又缓缓道出她的第三个错。

    小红又抬头争辩：“我这不是回來了么，不算夜不归宿！”

    “你去看看外面的天色！”江清酌不紧不慢道，不用出门，小红只转头向门外瞟了一眼，就见天光微亮，天井中的景物依稀可见了。

    这第三笔账，她也沒法讨价还价，唯有低头认罪。

    “还有什么？干脆一并说出來行不行，别让我受零剐！”她赌气嘀咕一声。

    “你夜入民宅，行窃未遂，你还私会贼人，暗通款曲！”江清酌一气说完了，等着小红反驳。

    江清酌是什么人，他真的只是一个酒坊的少主人么，他能在半个时辰内得到几条大街以外的骆家水井里的鞋，这也意味着他知道她去过骆家，知道她的鞋子被玉蝴蝶扒下來扔到井里了。

    小红头也沒敢抬，第四条罪状沒有冤枉她，她认，第五条罪状有些偏门，她能起誓，只是在作案时候撞见了玉蝴蝶，就莫名其妙被打了包差些劫走，说起來她还是个苦主呢？可是要反驳，就要说明经过，一说明经过又要扯出她夜探骆家的原因來，再者在玉蝴蝶那里吃亏的情形太惨了，她也沒脸讲出來，因此就这么一直垂头不语。

    一连五条罪状，她一路低头，这亏吃得也够爆，她连垂死挣扎都省了，一副要杀要罚，悉听尊便的样子，还有什么？要不就是打手心板子打屁股，要不就是捋了她的班头，撵到大街上去。

    沒料江清酌沒提处罚，又说道：“你到万坛金这几天，学了什么？说來听听！”

    小红张口结舌，她來了七日了，也就知道踏曲是怎么回事，如果现在真被赶出去了，可就白费心思白遭罪了，但话到嘴边，又变了个样子。

    “沒有人好好教我，时间长了，我若还是什么也学不到，还是要走的！”江清酌不想让她走，她就拿走來威胁他。

    “你要怎么办！”他挑眉问。

    “我要你做我老师，要是不好好教，我就出去把你的脸丢光，，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小红顺杆子爬，说拜就拜，瞬时转守为攻。

    江清酌原本稳稳地坐在轮椅上，这时也略感意外地直了身子，低头注视小红道：“你拿什么來交学费！”

    “我等攒够了工钱，去买一挂腊肉來孝敬您！”小红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能胡言乱语。

    江清酌绷不住，轻声笑了起來，他将手放在小红的头顶：“我只要你忠诚，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背叛我！”

    这个条件看着简单，却好像藏着什么小红参详不透的谜语，她犹豫了一下，江清酌立刻又说了一遍。

    “我只要你忠诚，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背叛我！”

    还能等他说第三遍吗？万一他觉得自己心不诚，一生气不肯收徒了怎么办，小红一抬头，说了声“是，我会对师父忠诚，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背叛你！”

    她的头一抬，那只落在头顶的手就落到了脸上，罩住眉心，遮住了她的两只眼睛，只觉得自己的睫毛扇在了他的掌心里，那只手是温的，不冰着人，也沒让人觉得暖热。

    那只手落了下去，顺着鼻梁，擦着嘴唇落了下去，小红才重新看见了江清酌的眼睛，像两口深潭，猜不出他的心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还跪在地上，仰脸问，她想，就是他不愿意说真话，也会给自己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吧！

    江清酌却把她提了起來，又放开她：“你想要自己在万坛金里站住脚，就要先立威服众，本來昨日那两颗棋子，一番训话，已让你成功了大半了，后來还是被你自己毁了，重头來过吧！”他转动轮椅向门口而去，扳动机关滑出了门槛。

    外面天色大亮，天井里的花草树木，房间里住的女孩子们都歇了一个冬夜，醒过來，又是新的好的了，只有她，冻了一夜，还是昨天的那个小红，回忆这一夜的经历，恍如一个惊险的梦。

    那最为惊险的，不是玉蝴蝶要劫持她，却是江清酌与她一笔笔地算账，是他要她的忠诚。

    “小红姑娘姑娘起这么早啊！”赵婆子笑着走了进來，她睡在南楼的下人房里，一开门出來就看见一个白影一晃而过，追出去看时，竟然是少东家，再看小红在北楼的厅堂里站着，披头散发，裹着一件白裘衣，脚上缠着两团毛皮，桌上还放着一个空碗，就不免要浮想联翩了。

    天不亮的少东家就來我们这里喝汤，别鬼扯了，那桌上还有一个小布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不会是少东家赏的什么值钱东西吧！啧啧，过了年才十四岁呢？就这么厉害了，大了怎么得了哦。

    再翻回去说那被黑衣人惊跑了的玉蝴蝶，踏着路边人家的院墙飞跑了一阵，见无人來追，自觉无趣，就在墙头坐下歇息，这时，他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地沿着墙根走过來，一手提着个小罐子，怀里还抱着什么？走上十步，就停下來往墙上摸索一阵，在走上十步，再往往墙上摸索一阵。

    玉蝴蝶起初还以为是走迷了路的小红，不知在这里又折腾什么鬼把戏，小红曾经两次夜入民宅，因此深更半夜地在街上瞎鼓捣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很快就发现那不是小红，也沒有惊扰那女孩子，坐着看了一阵，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叠白纸。

    那女孩子每次停下來，都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从沒盖的坛子里拎出一把小刷子，在纸背上一刷，再举过头顶往墙上一拍，踮脚抚平四角，走出十步，又往墙上贴了一张，麻利得很。

    待那女孩走出二十步远，玉蝴蝶悄然从房顶跃下，凑进了墙面去看那白纸上的内容，却见是一首打油诗。

    “五百多斤大肉球，有手有腿真稀奇。

    腰里拴上钱袋子，一称又添五百斤。

    福升酒楼耍无赖，金锭飞出当暗器。

    砸伤可怜卖艺女，骚扰无辜卖花女。

    多行不义必自毙，一跤摔塌凳子山。

    埋身山底沒死了，刨出还要耍威风。

    恶奴犬吠挥拳脚，善众掩面救不得。

    都说良心丧困境，我看有钱更下流。

    要问此球何处來，京都安城常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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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苏幕遮》：nvxing./book/410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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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墨妙砚绝脂相衬

    这几天捧场的朋友比较多，白某很欢喜，因此尽量多更一些，两更或者三更不定吧！因为白某喜欢快快写，慢慢发，所以过几天也许就恢复一更啦！天道酬勤，白某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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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诗虽然不讲押韵，平仄大乱，简直不能叫诗，但胜在通俗易懂，现成的就是写给市井小民们看的小道消息，为他们茶余饭后剔牙的时间增添一点趣味，这首诗用词活泼，描写生动，将一件坊间趣闻从头到尾写得活灵活现，好像一幕幕场景尽现眼前，玉蝴蝶看得津津有味，一时兴起，还从怀里摸出一支金簪來。

    说那是金簪也不尽然，只是说那是一支通体包了金箔的小棍，金簪粗细，三寸來长，他将小棍的一头拧开，取下帽子，露出一截柳炭，原來是一支炭笔，他就着月色，在小传单下半部分空白处图画了起來，画完一张，往前走了十步，接着画。

    那贴小传单的女孩，不用说，就是萝卜姑娘，白天里她在福升大酒楼里与常金财这个胖子闹了一场，前半场扬眉出气，后半场落荒而逃，只因为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一个弱小的女孩打不过四个身强力壮的恶奴。

    她逃回客栈，越想越窝囊，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就跑去翰墨斋买來笔墨纸砚，还有一罐子浆糊，她从黄昏开始，写了大半个通宵的小传单，足足一百來张，眼看再写下去天都要亮了，这才吹了灯，借着夜色的掩护出來满城张贴小传单。

    这会她已经贴上了最后几张，正转回头來检验自己辛苦了一晚上鼓捣出來的成果，就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十步开外的墙边，正在她的小传单上涂涂画画。

    萝卜姑娘沒料想临晨的大街上除了她还有别人也出來溜达，而且这个人站在自己身后她居然毫无察觉，先吓了一跳，继而又好奇他在小传单上画了什么？可别是画圈打叉说她文理不通，或者干脆涂黑一片啊！便提一提胆子，大大咧咧地向那个人影走过去。

    走近了，先是见那人是个年轻公子，穿得颇有几分品位，生得更是一表人才，那责问的话就先咽下了，再举目一看他所涂抹的画，更是击节赞叹。

    画面上有一个人形圆球，拖着纤细的胳膊个腿脚，正撞在一座凳子山脚上，凳子山塌了一半，房梁上坐着一个女孩，只有一个侧脸，沒有画出五官，底下站着一个女孩挎着一直花篮，只有一个后脑勺，四周抹了几片淡淡的黑算是看热闹的人群，整个画面上最醒目的就是那只硕大无朋的穿衣服的球，这一切都被画在一个酒楼的门框内，好像一幅画裱在卷轴内，门框上方，却画了个精致的店招，上书“福升大酒楼”五个字。

    看这个年轻公子看似随意地在白纸上刷刷点点，寥寥数笔就将整个场面描绘得入木三分，最后看他在画面右上方落了款，是“玉蝴蝶”三个字。

    萝卜姑娘见了这个名字，怀里的浆糊罐掉在地上摔个粉碎，她双手握拳，发出了一声尖叫：“玉蝴蝶！”

    这一声，骇得玉蝴蝶以为又被沒见识的小女孩当成了采花贼，想也沒想，伸手捂住了萝卜姑娘的嘴，可奇怪的是，那女孩子也不挣扎，任由他捂住嘴，静静地立在那里，双眼之中居然泛起泪光來。

    这是什么毛病，难道是吓出了失心疯，或者以为自己落到淫贼手里沒个跑，就先哭上了，玉蝴蝶觉得自己捡了个烫手山芋，不知道是接着捂她的嘴好，还是现在就放开她就好，犹豫间，手沒拿下來，可也松了，令女孩讲得出话來了。

    那萝卜姑娘呆呆地仰头往着玉蝴蝶，口里喃喃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是玉蝴蝶！”她转头又看了那幅画以及画上的签名，肯定地点头道：“不会错的，这画风，这落款，就是玉蝴蝶的手笔啊！”

    萝卜姑娘接着就伸出了两只手，抖抖索索地摸向玉蝴蝶的脸，眼中泪光大盛：“真人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看，帅，帅得太过分了，你画的《华城小报》，我期期都看啊！”

    玉蝴蝶闻听那最后一句，才松了一口气，把放在萝卜姑娘嘴上的手拿下來，今天晚上被误会了两次，可总算遇上识货的了，不过此时麻烦还沒打发完呢？

    萝卜姑娘的两只手在他的腮帮子上各狠狠拧了一把，然后又哭道：“果然是做梦啊！拧着都不疼，我就说，《华城小报》的首席捉影师，怎么能是想见就能见的呢？”

    她怎么不看看自己拧的是谁的腮帮子啊！玉蝴蝶被她这一拧，疼得龇牙咧嘴，忙后退一步，逃开她的魔爪道：“姑娘，你还是拧自己的脸试试吧！”

    萝卜好像着了魔，听了他的话，想也不想，抬手就给了自己脸蛋一顿拧，疼得她直吸气，这才欢喜无限地一蹦多高：“不是梦，这是真的，我遇见玉蝴蝶了！”

    话说什么是《华城小报》呢？别听了那名字，就以为是张传播市井消息，桃色传闻的不入流的报纸了，因为不是官办，所以报社老板自谦为“小报”，实则这张报纸一月四期，每期八个版，华城里的仕、农、工、商甚至秦楼楚馆的最新动向都被收罗进去，当然市井消息、桃色传闻也是有的，那只是放在轻松欢乐的第八版。虽然老百姓最喜欢看这些，毕竟上不得台面啊！

    那么办报总要有一套班子的，所以报社成员除了老板任主编外，还有四名文编，一人分别负责两个版面的编排，还有捕风手与捉影师若干，负责连夜抄写小报的穷书生十几名，配图雕版师一名。

    所谓捕风手，就是在现场目击了什么值得一报的事情，就立即写下來，第一时间送到文编面前，跑得要比风还快，当然，捕风手还有透过事情的表现发掘真相的任务，从头发丝细的藤上牵出灯笼大的瓜來，是一名首席捕风手的基本素质。

    所谓捉影师，是相对捕风手的文字呈现，而偏重图画表现方式的消息采集者，他不是不用文字写，只是画得更好，一名捕风手，可以不会画画，但一定要会思考，甚至学会衙门捕头的那套断案方法，一名捉影师必须会写文章，但是只要努力还原事件现场，不必深究表象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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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本文架空，但背景大部分参考唐代，中国是世界上最早邮报纸的国家.唐朝开元年间,在长安出的《开元杂报》是第一份用纸印刷的报纸.投递这份报纸的机构,当时叫邮驿,投递人员为唐朝兵部军卒,腰束革袋,带上铃铛,骑着快马传邮,听到铃声,行人都远离路旁。

    本文里的《华城小报》沒有经过邮政渠道，不算正规报纸，是间于小传单与手抄本之间的一种有价宣传资料，这是作者为了恶趣味的需要主观制造出來的，看过笑过，不用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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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苏幕遮》：nvxing./book/410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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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长甘伴月做小星

    这几天捧场的朋友比较多，白某很欢喜，因此尽量多更一些，两更或者三更不定吧！因为白某喜欢快快写，慢慢发，所以过几天也许就恢复一更啦！天道酬勤，白某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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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捕风手和捉影师，寸有所长，尺有缩短，是报社里缺一不可的两种职业，玉蝴蝶所操职业，就是《华城小报》的捉影师，因为画出了名，还是首席的。

    萝卜姑娘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孩子，看多了《华城小报》，被玉蝴蝶首席捉影师的封号和他手底下涂出來的几件作品吸引，又听闻说玉蝴蝶是个玉树临风的青年公子，继而对他本人产生仰慕之情是不出意料的。

    这华城中，如萝卜姑娘这般心思的名门闺秀都不在少数，所以后來，有些自觉有身价的人家为了防止女儿春心萌动，做出有辱门楣的蠢事，就禁止识字的女儿看《华城小报》，或者，先由家人将玉蝴蝶的画剪下來烧掉，才将开了天窗的报纸送去给小姐阅读。

    玉蝴蝶这个名字就个笔名，听着颇像个采花贼的名号，可他还自诩风雅呢？而玉蝴蝶这个名字在那些大户人家家长的眼里，比采花贼更为可怕，采花贼起码还是要夜入香闺作案的，家里加强戒备严防死守，总能免除灾祸吧！这个玉蝴蝶却不用亲自跑这么一趟，只要华城街头最最寻常的小报一出现，自家女儿就先失了端庄，想着方子上街或者贿赂丫鬟老妈就为了买一张完整的小报，最后还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因此他这个名人的风评，在华城中也是毁誉参半，爱他的爱极，恨他的恨极，总之，他在华城里是响当当的人物。

    眼下萝卜姑娘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玉蝴蝶本人，无怪乎要潸然泪下了，她怕玉蝴蝶转眼就飞走了，手垂在身旁暗暗用力，时刻准备伸出來抓住他的袖子留下他。

    玉蝴蝶倒是还沒有要走的意思，他背着手笑着，看了那张配了图的小传单，又看看萝卜姑娘：“不知姑娘的闺名，如何称呼！”

    萝卜姑娘红了脸，吭吭哧哧地说出“萝卜”两个字音來，立马又加上一通解释说明是“罗帛”，不是“萝卜”。

    玉蝴蝶忍住笑点头，说：“，玉某一直独來独往，深感施展不开，眼下正考虑找一名助手，随我一起揭露时弊，暴露那些恶人的丑行，姑娘颇有捕风手的天分，却不知姑娘有沒有兴趣打一份小零工！”

    萝卜姑娘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她初听到玉蝴蝶说正在找助手，眼里已经冒出精光來，再听他问有沒有兴趣打这份工，她想也沒想就跳起來答应道：“妙极了，不给工钱我也愿意！”她还怕这个位子被被人竞争了去，居然抢着说出不要工钱的承诺來。

    “只是……”她又愁眉苦脸起來：“我不想用现在这个名字上报啊……万一被人看见……”被人看见，那可是被全城的人耻笑了。

    玉蝴蝶又笑道：“这个容易，你以后笔名叫做绮罗！”他望望天色，又点点头，对萝卜姑娘说：“时候不早了，天也快亮了，绮罗小姐忙碌了一夜，一定乏累，不如暂且回去小歇片刻，今日下午到万坛金门前來等玉某！”

    绮罗与玉蝴蝶，好相得益彰的两个笔名啊！萝卜姑娘默念了几遍，越想越美，这个笔名还是玉蝴蝶给她起的呢？直等到玉蝴蝶翩翩飞去，她心中一惊，想要挽留，转念一想，反正中午又能见到他了，何必急这一时半刻的。

    萝卜姑娘这就一路傻乐着走回了客栈，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沒睡好，就爬起來找了自己带出來的最漂亮的衣服换上，对着铜镜一劲涂脂抹粉，将脸上的小斑点盖起來，把稍嫌宽大的脸盘修饰成容长的鸭蛋脸，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小红这一边，也沒能睡好，往日都是天一亮就爬起來跑步练功的，可今日刚躺下就红日东升了，赵婆子虽不说什么？可她自己听着别的女孩子已经起來，在楼下梳洗喧哗的声音，心里就一阵紧一阵的焦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去立威。

    最终她下令似的对自己说道：“立威也分三种，一种是让人觉得亲切，一种是让人敬爱，还有一种是让人敬畏，那个江清酌是专让人敬畏的，既然做了他的徒弟，也不用费心思讨人喜欢了，谁犯错就用规矩來整治，如果有谁不服就用武力去压服，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阳光探进帐子來，晒得满床暖洋洋的，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过來时，也将近午饭了，她赶紧起床梳洗，再将早、中两顿饭并在一起吃了，就随着赵婆子与其他女孩一同到了万坛金大酒楼的踏曲间。

    一路上，小红已经将落枫镇几个姑娘翻來翻去的白眼看在眼内，最能拆自己台的总是最熟悉自己过去的人，正是因为这一知半解的熟悉，她们就无法接受同伴平步青云的发迹，一面卖力地把那个正在上升的人拖拽下來，一面慨叹这样的好运怎么就不落在自己头上，自己与她相比哪里差了，老天真是不开眼啊！

    因为前一日刚犯了错，丢了丑，也不好立刻就神气活现，再者她们翻她们的白眼，也沒有哪条规矩说这就错了的，因此小红只有暗暗憋下，装作沒看见那些白眼。

    进了踏曲间，换好了衣服，小红又是往房中央的怪石上一坐，作出监工的严厉傲慢相來，谁知，老天不给她这份面子，女工们刚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就全部被门外的异客吸引了去。

    所谓常客，就是赵婆子领进來的，不管是什么达官显贵，都只能算在此列，所谓异客，可不是说稀客，而是平日不大可能进來的，甚至要进來也被拦着的。

    门外不就是一位么，赵婆子扯起嗓子來听着一惊一乍，让人心里忽悠忽悠的：“哟，这位公子啊！您今天怎么有空來啊！要喝酒上万坛金大酒楼的大堂和雅座，这后面的小作坊啊……对不起，我们可不方便接待您！”

    那个公子倒沒说话，一个比赵婆子还要一惊一乍的女孩的清亮声音已经嚷嚷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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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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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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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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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轻黛红芍终一人

    这几天捧场的朋友比较多，白某很欢喜，因此尽量多更一些，两更或者三更不定吧！因为白某喜欢快快写，慢慢发，所以过几天也许就恢复一更啦！天道酬勤，白某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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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让进，难道你们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工序，难道你们的制作有问題，华城百姓有资格知道一切，快闪开，我们要进去查看！”

    小红一听险些从怪石上掉下來，心说，这才隔了一天啊！萝卜姑娘又不做卖花女了，眼下她赶的是哪一出啊！

    这时又听见萝卜姑娘的声音止住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赵嬷嬷，我今日來，代表的不是私人身份，我为公事……早就听闻万坛金新开的踏曲间有几分意思，这才过來看看，如传言不虚，我也打算在下期的《华城小报》上给你们巴掌大的一块位置，万坛金不希望开春卖个开门红么，若有《小报》为你们这么一宣传，想必你们东家也是乐意的……还望赵嬷嬷通融……”听着那口气，小红仿佛能想象出那说话之人正在往赵婆子的手心里塞银子的现场來。

    小红还在想那说话之人的声音为何这么熟悉，那声音低沉中带着勾人魂魄的力量，像是刚听过不久的，《华城小报》这个东西好像也刚听人提过不久。

    沒等她想出结果來，踏曲间的门就“吱扭扭”地开了，一马当先跳进來的，正是萝卜姑娘，她一眼看见屋中央的小红，又惊叫出声：“你怎么在这里，你与黑幕、时弊有什么关系啊！”

    她这一问，问得踏曲间内的女孩都是一愣，还沒人出声反驳，萝卜姑娘已经被一把拎起了后领子，提在一边，她空出來的位置上多了个风度翩翩的轻裘公子，正是昨天夜里才与小红打了招呼的玉蝴蝶。

    他今日所穿的裘衣是灰鼠色的，整个人沒有半点灰头土脸的意思，拔直了腰板，一手提着萝卜姑娘，一手随意地垂在身旁，浑身散发红牌女戏子或者花魁娘子那万众瞩目的光彩，将房内所有女孩的视线都吸引到他的身上。

    萝卜姑娘便像挂在玉树树枝的一个小风筝零碎一样无人注意，最终还是自己慢慢挣扎下了地。

    “别胡说，这里哪有黑幕，只有一屋子的女孩子，正当青春芳时，花朵一般可爱啊！恩，有素心兰，有丁香、有海棠……”他背着手走进來，像是对着一个花圃里的花品头论足，除了小红，大家都悄悄往他跟前凑，等着他给自己安上一个花名的评语來。

    而玉蝴蝶的眼睛却飘忽地很，明明他是向一个方向看过去的，站在那个方向的女孩却分明觉得他并不是在看自己，因此对他在那个当口报出的花名也不确定起來，不敢马上就套到自己头上。

    “小红，我早该想到你在这里了啊！”萝卜姑娘直等到玉蝴蝶报完了了花名，里面沒一个是冲着自己说的，只能半羞半憾地向小红嚷过去，几日前马车上一别，她直到现在才重又看见小红，却不知小红昨日就发现她了。

    “小红，这位姑娘可是叫小红么，沒想到小红姑娘是万坛金的女工！”玉蝴蝶收起轻佻，装得一本正经，好像过去曾在大街上与她撞见过，但也仅仅这么一面之缘而已，他心里却在叹息，怎么叫了这么个平凡的名字呢？要知道一个华城里可能住着多少个小红啊！也许是某个小姐的粗使丫头就叫小红，也许是屠夫的女儿，甚至枫陵镇上的一个小酒馆里，还住着一个小红呢？他若是这个女孩的东家，一定要给她改一个别致又独特的名字，断不叫别人重了去。

    “在下玉蝴蝶，是……”

    “他是《华城小报》的捉影师！”萝卜姑娘已抢着报了出來，又激动地上前握住小红的手道：“知道么，我现在是玉蝴蝶的助手，是一名捕风手哦！”

    萝卜姑娘从随身的小包裹里翻出垫在手肘上写字的小木板一块，宣纸一小叠，最最稀奇的还数一支银杆墨笔，筷子粗细的笔杆是纯银打造，有三寸长，无笔帽，最为珍贵的是镶嵌在笔尖的那一小颗锥形黛墨。

    “这是西域传入的蛾绿螺子黛，若是完整的一颗要值十金，我这一小丁点，也能值一两银子呢？”萝卜姑娘刚在万坛金门口得了玉蝴蝶发给她的装备，來不及细看就塞进包裹里，这会心里早就耐不住了，得意洋洋地向小红展示起來：“这个东西我过去只是听说啊！是皇宫里的娘娘用來画眉毛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却叫我用來在白纸上涂写，哎呀真是罪过罪过……”萝卜姑娘装模作样地表示惶恐，可谁都看不出她有半点惋惜的意思，巴不得马上就用起來呢？玉蝴蝶有支专用的金笔像是很了不起的样子，以后绮罗小姐的这支笔也要闻名华城。

    “根据传说，这个蛾绿螺子黛的好处呢？就是不用像墨那样研磨，沾了水就可以用，干的时候却一点也不晕染……我來画给你看啊……”萝卜姑娘四下一望，像是在找水杯，正找得起劲，后脖领子一劲，又被玉蝴蝶一把拎起來放到一边

    “我是《华城小报》的捉影师，笔名玉蝴蝶，这位绮罗小姐，是我的助手，别看她一副着三不着五的样子，还是颇有文采的一位才女！”玉蝴蝶不满意方才萝卜姑娘的介绍，亲自上阵重來了一遍，还给萝卜姑娘圆圆场，她是自己的助手，她丢脸就是自己掉价，夸她不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嘛。

    “临场要找水來蘸笔头的十金螺子黛，还不如一块随手可见的木炭好用呢？”小红看着依旧在场内乱转寻找水源的萝卜姑娘，这姑娘好像对拌料的汤药有了兴趣，又抓耳挠腮地为沒有容器发愁，原來这个名字像淫贼的玉公子，也是有个正经营生的，那么昨天夜里他干嘛要夜探骆家小姐香闺，小红解开心头的一个疙瘩，又起了一个疙瘩。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在下就是喜欢用炭笔！”玉蝴蝶手腕一翻，手掌中就多了一支包金柳炭笔來，笔身上刻满了蝴蝶：“螺子黛笔，原本就是画眉所用，恐怕绮罗小姐是误会了，所谓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玉某看來要好好反省，千万不要再将好东西送给不合适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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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向绿鬓约旧语

    玉蝴蝶腕子又是一翻，金笔消失，他懒洋洋地笑着，握住小红的手，小红感觉两人的手掌之间，硌着一件冰凉的东西，玉蝴蝶缩回手，她才看清了，原來是一支银杆螺子黛笔，正与萝卜姑娘手中的那支一模一样。

    自玉蝴蝶进來后，踏曲间里所有的女孩都被他风流潇洒的气度摄住，像被蛇锁定的老鼠一样，只会盯着他看，他与小红说话，其他女孩就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连交头接耳的都沒有，这会见小红才说了一句话就得了好处，她们联想起昨天下午那个胖子砸出來的金元宝，眼里都射出寒气森森的光來，昨天那个胖子就算了，难得看见一个不凡的公子，居然也眼里只有小红，真是太气人了。

    小红感觉到了这些敌意的目光，如芒在背，暗暗叫苦，她板起了脸，将笔往玉蝴蝶手里一塞，道：“无功不受禄，玉公子有事请明示吧……”

    “在下，只是要画个万坛金踏曲间劳作图，放在下期《华城小报》上就行了！”这一句是对着小红说道，接着玉蝴蝶转向四周那些呆若木鸡的女孩子：“各位姑娘不要拘谨，按照平日的样子來就可以了，你们都当我不在就好！”

    玉蝴蝶沒有坚持将银杆螺子黛笔送给小红，掌心一翻，包金柳炭笔又被他变了出來，他随手拎过萝卜姑娘，从她手里抽过木板和一张宣纸，又对满屋的女孩笑道：“各位姑娘请继续吧！”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其余女工们如梦方醒，立即卖力地干起活來，拌料的拌料，搬运的搬运，踏曲的也分外用力了，玉蝴蝶还再三关照说不要拘谨，状若平常最好，可这怎么可能呢？就因为玉蝴蝶在场，方才呆了半天的女工们发动起來才叫一个寒碜人呢？

    除了静坐不动的小红和蹲在一边无所事事的萝卜姑娘，那些在干活的姑娘们都是扭捏作态，有的走路的时候要作出风摆柳枝的腰身來；还有的不管干什么都好像在跳舞，把身体拧成三道弯；有的装活泼娇憨，提着水桶还要蹦蹦跳跳，泼了自己一脚面的水；更可气的是那几个踏曲的，跳上曲框就沒完沒了，脚后跟捶着屁股蛋那么样地用力踩，直到后面那个人把前一个推下去，为这还差些打起來。

    小红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她忍无可忍了，这个自称是小报捉影师的人简直是來搅局的。

    “玉公子！”她出声交涉，若这时真的发作了，恐怕得罪的就不是枫陵镇來的那几个女孩，而是整个踏曲间除她以外的二十四名小女工了。

    玉蝴蝶倒是很给她面子，恰在这时收起了笔，其实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画完了，只是沒见到此行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出场，一时舍不得走，就拿了木炭笔在纸面上涂涂抹抹，这里改一改，那里添一添的，成心与人斗气一样，这时连小红都面带不悦地发话赶他了，他可就不得不走了，他是最见不得少女生气的样子的。

    玉蝴蝶将画稿往萝卜姑娘怀里一塞，金笔迅速隐沒在指尖，向着小红的方向，一拱手，却把向所有女孩子道别的意思都包括在内了。

    “玉某告辞，小红姑娘，可莫要忘记看下一期的《华城小报》啊！”他凑近小红，又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有缘，一定还会相见！”

    言罢，挥手召上萝卜姑娘，翩然而去，果如蝴蝶一般轻快。

    瞬间，一屋子少女那根上紧的弦全松了下來，她们方才表现太过奋勇，太伤力气，这会玉蝴蝶一走，她们都像被抽了筋，磨磨蹭蹭，沒有半点干活的爽利劲。

    小红只能用眼看看赵婆子，请求她出声督促。虽然小红是班头，管理班内的小女工是她分内之事，可她明显太过受上面的宠爱，前一天又刚出了丑，不好再呼來喝去的，拿怠工这个題目來发挥，否则，倒显得有几分丫鬟做了填房以后对自己以前的小姐妹立威的味道。

    当日黄昏，待下了工，小红还未來得及到幔帐隔层里去换了衣服，赵婆子就把她拉走了：“小红姑娘，你跟我來……”走到背人的地方，才悄声交代一句：“少东家叫你呐，他在前面楼上雅座！”

    临到楼梯口了，小红要上去，赵婆子又犹犹豫豫地张口：“我说小红姑娘，今日下午來的那个人，你能不理会就不要理会，否则少东家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

    小红将眼睁大些，显出感兴趣的样子來：“他不是小报的捉影师么，有他为万坛金宣传，东家应是乐意的，少东家又怎么不高兴起來了！”她理会的就是“少东家”这三个字的蹊跷。

    “你不晓得，那个人……”赵婆子话开了个头，又立时打住，四下一张，催促小红道：“你上去吧！少东家乐意你知道，自然会告诉你，就当老婆子我多了个嘴吧！”她居然担心起什么來。

    听那婆子的口气，玉蝴蝶与万坛金的关系并不简单嘛，可惜她不肯说下去。

    小红抱憾上楼，一眼就看见了哑奴那个大块头的身影，他站在哪个房间的门口，江清酌就定然会在那个房间里了。

    小红打了帘子进去，只见江清酌一个人坐在临街的窗边，给了她一个侧脸，玉蝴蝶刚來万坛金，江清酌就找她，她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來吧！”劈头就是这么一句，上來就把小红震住了。

    “我还给他了！”小红壮胆回话，她说的是那支银杆螺子黛笔，但她也猜到江清酌指的并非是这支笔，总要稍微抵抗一下吧！怎么能一上來就全都招了呢？

    “你过來！”他语气未变，并未发怒，只是静静地望着小红的眼睛，手也不抬就召她过去。

    这一道命令小红可不敢违抗，她一步一蹭地到了他近前。

    “再上前一步！”他似乎还够不到她，可江清酌从來不会推动自己的轮椅去够别人，只会命令别人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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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耳提面命约三事

    今日连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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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依言，脚伸出去一步，落地时往里又缩了缩，成了小半步。

    可这也就够了，江清酌稍一欠身子，伸手抓住了小红的右手手腕，将她拖过來，另一只手已探进她右手衣袖里。

    小红还想抽回手掩住袖子，可觉得衣袖里卷进一股凉风，手腕被他的两个指头一搭，那张藏在衣袖里的信笺就掉了出來，落地之前，又被江清酌用两根指头夹住，递到了小红面前。

    这张小信笺，就是在玉蝴蝶塞笔的同时，滑入小红的衣袖的，应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勾当，江清酌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小红，那意思仿佛小红不伸手接过去，他又会像上次在枫陵镇举着药盒一样，一直举着。

    如今他是师父，小红是徒弟，可不能再较劲下去，小红只能接过去，展开一看，本來已经有些扁的嘴，立刻弯如新月。

    玉蝴蝶大概还以为她不识字，怕她看不懂，所以沒有写信，画的是图。

    他先画了一种特殊的绒绳挽扣法，又一把锁，接着在下面画了一把锁的剖面图，最后画出了绒绳扣探入锁眼后套住锁舌，小红明白这时只需轻轻一拽，这把锁就会打开，玉蝴蝶在纸上教她用一根绒绳开锁的本领呢？

    信笺下端，还有一幅图，画着一间酒楼的门脸，上方牌匾上“福升大酒楼”五个字，与其说是写出來的，莫若说是照着原物的样子一笔一笔画出來的，他还怕她认错了门，在店堂里画了凳子山和几个面目不清的杂耍女艺人。

    “这是什么意思！”小红折起了信笺的上半部分，只将下方的福升大酒楼展示给江清酌看。

    江清酌对那张图只扫了一眼，思忖片刻，才淡淡道：“他约你晚上去对面福升大酒楼见面！”

    开锁的手段是夜行人的最基本的手段，玉蝴蝶拿这些小伎俩做饵，钓小红赴约，正是这通大费心思，才让人觉得可疑。

    “怎么是晚上！”小红又问。

    “酒楼旁边的空白处画着个月亮！”江清酌似乎要笑。

    小红收回手來，仔细端详了画面：“这是个月亮么，一点也不圆啊！好像个被咬了一口的大饼！”也对，前几天是月半，这几天的月亮就不是圆的，玉蝴蝶画什么都这么力求逼真啊……小红心内也好笑。

    “我要不要去呢？”小红试探地问江清酌，她对那玉蝴蝶并无好感，这才为去不去赴约而犯愁，索性将这决定权扔给江清酌了。

    江清酌这一回不假思索地答道：“你去吧！记住，他若要挖万坛金的墙角，你不用理会，月钱他给你三百文，我就给你四百文，他若给你五百文，我就给你六百文，不管他出什么价，我都加一百文！”

    小红对这个怪异的嘱咐有所领悟，露出个小奸小坏的笑來：“我定要拼命让他提价！”

    江清酌不置可否道：“穿上白裘衣去！”

    “那件衣服倒还在，只是太大了，那件黑的被师父你一撕，一半正好做一件披风，回去缝上系带就成了！”小红有心无意地还反将江清酌一军。

    “不要喝酒！”江清酌板起脸继续嘱咐。

    “如今连醉三日都醉不倒我了，我又不与他打什么赌，有什么要紧！”小红笑微微地，还是沒有干脆地答应。

    “三件事，你一件也不听！”江清酌眼睛一横，像是要训人。

    可小红才不怕，她已知道江清酌不会为偷藏玉蝴蝶信笺之事训她了，眼下顶嘴所为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错立刻抖搂出來那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引而不发，那些说出來的话，就不再有震慑她的力量了。

    “我都听见啦！”小红还是滑头，听话与听见可是两码事。

    江清酌见小红已不怕他了，只得又拿出点吓人的花样來：“信纸的上端，他教了你什么鸡鸣狗盗的伎俩！”

    小红刚松快下來，这时又紧张了，两只秀美的丹凤眼显出害怕和无辜來，吧嗒吧嗒地扇着黑睫毛看着江清酌：“师父……那是……”

    该嘱咐的嘱咐了，该吓唬的吓唬了，江清酌这才自觉功德圆满，挥手让小红下去准备赴约之事。

    小红换好衣服出了万坛金酒楼，一路上，江清酌所提的三件事还在耳边响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可归根到底，最最纳闷的还是玉蝴蝶其人是何人，为什么要约自己呢？

    回了住处，先要要紧紧地吃了晚饭，又到自己房间里把那件白裘衣连同两个半件的黑裘衣找了出來。

    到底穿哪件好呢？白的那件实在太大，裹到身上，下面还有老长一段拖在地上，又不是去扫街面，至于这么引人侧目么，若是穿黑的那件，就更离谱了，这一日的凌晨刚被江清酌撕成了两半，他手艺再好，也不能撕得跟刀裁似的平整，再加上被裹在脚上踩了会儿，已经滚上了尘土，满目邋遢的样子，再者，这件衣服可是她顺手牵羊从玉蝴蝶那里“借”來的，毁成这样还披到身上给物主看，不是成心找死么。

    要是两件都不穿，左不过穿自己平常的衣服，多冒点夜寒罢了，华城里人气足，就是冬夜也不如枫陵镇的夜里冷。

    正要拍了黑裘衣上的尘土，叠将起來，小红忽听见窗棂一响，回头一望，竟是玉蝴蝶坐在窗框上笑盈盈地望着她。

    小红见了，忙扔下衣服跳过去察看窗户，口中怨道：“别弄坏了我的窗户，针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风呢？”她可沒望前一日夜里，是谁用两根手指一戳，就毁了骆钥书闺房的窗户纸。

    “我终于找着小红姑娘住的地方了，真是不容易啊……啧啧，江清酌就给你住这种狗窝似的地方么！”玉蝴蝶跳下窗來，四下一望，极夸张地下了评语，他有俯下身子，凑近小红低语道：“若是我，一定用金屋藏娇！”

    小红向侧边移开半步，就露出了她身后椅子背上挂着的两截黑裘衣，等她发觉，却也晚了，早被玉蝴蝶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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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争堪自喻博浮名

    玉蝴蝶抢步过去，拎起那两截尘扑扑的皮毛來，一手一截，在半空晃着，皱着眉像是不敢置信：“不会的，小红姑娘温婉可人，如此焚琴煮鹤不通风雅又野蛮粗暴的事情，一定不是小红做的！”

    他一转眼，又看见了床上铺的那件白裘衣，似是恍然大悟，甩下两截黑毛皮，将这件白毛皮提了起來：“我就知道，是江清酌这个小混蛋，什么东西他都要跟我抢！”

    言罢，居然双手一用力，将衣服撕出“哗啦”一声响。

    小红惊呼一声，冲过來夺，已來不及，玉蝴蝶早将这件白裘衣撕成了两半，两手各高举着一片白皮毛，全身门户大开着，等小红一头撞过來，他也是笑着，并不躲闪。

    小红见要撞上他，半途改道，转而冲向一片白皮毛，抱住往怀里拽，偏玉蝴蝶不肯松手，两厢里使劲，势成拔河。

    “再使劲，再使劲，可就扯得更碎啦！”玉蝴蝶笑道，手上力道一点也不放松。

    小红闻听，却立即松了手，恶狠狠道：“我师父到底跟你抢了什么？你这么恨他！”

    “你师父！”玉蝴蝶立即将高举的两只手放下了：“他什么时候收你做的徒弟！”

    “今日天亮以前！”小红一仰脸，显出趾高气扬來。虽然江清酌与玉蝴蝶相互扯坏了对方一件裘衣，勉强拉平。虽然，小红也觉得在扯坏黑裘衣这件事上，江清酌做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他平日里行事沉稳，玉蝴蝶则颠三倒四，加上江清酌是自己的师父，不论帮理还是帮亲都该帮着江清酌。

    “又被他抢先了！”玉蝴蝶顿足道：“不管是华城第一酒楼的牌匾、还是华城第一公子的名号他都跟我争，如今难得看见一个有趣的小姑娘，他又抢先下了手！”

    小红更懵了：“华城第一酒楼，华城第一公子！”

    玉蝴蝶平了平气，又显出他原本那吊儿郎当的风采來：“不错，玉某我本门玉扫愁，乃是福升大酒坊的少东家，玉蝴蝶是我的笔名，只在给《华城小报》画图时用，沒料想渐渐小有名气，人们倒把我的真名忘记不提了，至于华城第一公子的名号，只是街谈巷议里，百姓口头封的一个雅号！”

    小红只听见玉蝴蝶口称自己是福升大酒楼的少掌柜，口头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脑子里轰轰乱转，许多念头争相冒上來，以至他后面半句就听不见了。

    玉蝴蝶见小红发起了呆，还以为她在认真选择那个所谓的华城第一公子，不由腆着脸追问了一句：“小红姑娘如此聪敏，不知你认为我和江清酌，谁更当此名号呢？”

    玉蝴蝶连问了三遍，还将手掌在小红的眼前晃了几晃，小红这时才清醒过來，无怪乎赵婆子小心翼翼地劝她别与玉蝴蝶往來呢？他是万坛金的对手，福升大酒坊的少东家呀，她早该猜到的，当日夜探玉家花园，他就端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喝酒，绕了一大圈，还是落到最初的猜测上。

    方才看玉蝴蝶撕坏江清酌的白裘衣，她几乎已铁了心要跟他翻脸，可既然他自报家门是福升大酒楼的少东家，那自又不同了，她不是还想暗中查访福升大酒楼与百酿泉之间有无狼狈为奸么，她不是还想找出谋害自己父母的真凶，为父母报仇么，眼前就有一个机会，认识了福升大酒楼的少东家，让他带着自己结识福升的人员，时间久了自然可以看到听到些什么？沿着这些蛛丝马迹再查下去，大仇必能得报。

    心中主意已定，小红就强笑了一声，答道：“哈，这个嘛……人们争论了几年都沒有结果，让我怎么裁断好呢？”

    玉蝴蝶不依不饶：“虽沒有公论，但我与他都有不少固定的支持者，只是两派人论战不出个结果，并不是所有人都沒有选择！”

    “啊……那好吧！论智谋，你不如我师父；论风度，我师父不如你，这总可以了吧！”小红想不偏不倚地拍个中庸的马屁：“你要做第一公子就做好了，我想我师父也不屑与你争这个名号！”

    哪知玉蝴蝶还不满意：“如此说，小红姑娘是觉得我沒脑子了，认为我只是凭色相勾引良家妇女的淫贼！”

    他那个表情，真有些深宅像里吃饱了沒事干，唯一的事业就是与其他女人争宠的小妾，三分期待，七分哀怨。

    “咳咳……我与玉公子交往不深，实在难以做论断啊！，不过，我师父断然不会冒冒失失地进入姑娘家的闺房，不知道玉公子此來何为啊！”小红被他那一脸酸气熏得直咳嗽，只能拉开话題。

    “我，玉某只是跟着小红姑娘回家，一來顺便认个门口，方便日后正式造访；二來嘛，我怕小红姑娘被江清酌吓唬过后，就不來赴约，因此先在此等着接你！”

    绕了半天，还是沒忘了那暗通款曲的约会，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一气说完么，小红正要发作，转念一想，能正大光明地跟着玉蝴蝶去一次福升大酒楼，未必不是好事。

    “接我，那我们这就动身吧！”小红从玉蝴蝶手里抽过一截白毛皮往肩上一搭，转身往门外去，这就算做到了江清酌所约的第二件事了吧！不管这件白裘衣成了什么样子，好歹她是裹着出门了。

    玉蝴蝶显然是不甘心小红如此装束的，扔下另一截白毛皮，一个箭步抄到小红身旁，灰鼠色的斗篷一卷，就把她裹了进去：“天也黑了，我们走便道吧！”

    他把小红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仿佛肚子里带着气，手上就加了劲，小红被夹得腰都快断了，跟个小老鼠似的拼死“吱”了一声，这才觉得腰里松了松，能喘气了。

    离得近了，才有又害怕起來，玉蝴蝶斗篷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按说香气是女人家才会有的，男人身上有，那也是不小心蹭上了女人的脂粉头油气才是，可玉蝴蝶的香气毫无柔媚之态。

    在小红的脑中，香气也是有形态的，仿佛各种花朵，各类脸谱，每一种单纯的香气能让她联想起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混杂到一起的香气能让她看见一幅热热闹闹的画面，她也是她天赋的一部分。

    眼下，在玉蝴蝶的斗篷里，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姹紫嫣红春光好，蜜蜂蝴蝶采花忙呢？不料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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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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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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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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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昨昔杭京原汴京

    玉蝴蝶挟着小红翻窗而出，上了房，找准了福升大酒楼的方向，取了条最短的直线，跑上几步，凌空越过两个屋顶，就踩到了万坛金酒楼的屋顶上，再一个跃身，轻飘飘地落到福升大酒楼门前的街面上，他为何不直接跳进福升的雅座里去，难不成还故意要在万坛金对门亮个相，向江清酌示个威。

    小红这才从玉蝴蝶的斗篷里挣脱出來，他的身上，有微微的酒香，这酒香成了幻境里的一条四季不冻的山溪，冬日里还会像井水那样暖的，山溪边是一片松林，松林上方是几朵甜甜的白云，沒错，是像棉花糖的云朵，好一个松泉之香，与玉蝴蝶的名字一点也不相衬。

    “玉扫愁，这个名字更合适些！”她对着他笑，将玉蝴蝶笑得莫名其妙，不过，终是一个甜腻腻的笑啊！玉蝴蝶还是受宠若惊地领受下來了。

    并肩进了福升大酒楼，上楼进了雅座，刚坐定，就听耳边一声爆响：“宝公子，好久不见哇，小奴家好想你！”

    这一声响过，门帘一起，才是桑晴晴威风凛凛的亮相，桑晴晴像是來踹门捉拿奸夫**的，双手叉腰，娇俏的一张小脸直顶上玉蝴蝶的鼻尖去，这等架势险些把他吓得滚到桌下去。

    晴晴还不忘向小红暗中挤眼，要小红先别做声，静观其变，小红自然会意。

    “宝公子，枫陵镇一别，也有一年了吧！哎，惊鸿一瞥，让小红我久久难忘，因此特地从枫陵镇找了出來，沒料我们竟真是有缘的，能在这里相见。虽然你对曲丽燕姐姐念念不忘……唉！我是不会介意的……”说着桑晴晴还一低头，作出不胜娇羞之态，看得小红鸡皮疙瘩直冒。

    桑晴晴出现在这里，直呼玉蝴蝶为宝公子，又在言语中自称小红，还提到了枫陵镇一别和曲丽燕，小红立刻就明白了，，去年冬天，去“醉枫乡”小酒馆查探曲丽燕失踪之事的人正是化名宝公子的玉蝴蝶，当时，他将桑晴晴误认为小红，被草草敷衍了过去，而方才，桑晴晴定是在外面或者底下大堂里看见了自己与他同行，担心自己的安危，才特意跟进來以这样万众瞩目的方式提醒。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难道玉蝴蝶是你的笔名，玉扫愁是你的假名，这位姑娘也叫小红，你认识的小红可真多！”小红也捏起酸滴滴的小腔调來质问玉蝴蝶，看他如何应对。

    “咳……”玉蝴蝶还是有些急智的，两头被堵的困境下，迅速决定了疏和堵的方向，决定要拉住坐着的小红，哪怕得罪站着的小红。

    “小红姑娘……”玉蝴蝶正脸面向桑晴晴说道：“我本名玉扫愁，笔名玉蝴蝶，宝公子，也是我的一个笔名，不常用，呵呵，因为当时站在小酒馆的屋檐底下，就在‘玉’字上也加了个顶，绝不是成心欺瞒，望小红姑娘不要生气！”

    “原來是玉公子……”桑晴晴偷眼向小红那边望去，见小红冲她微微点头，又摇摇头，两人素來默契，晴晴就知道小红是在示意：已知道玉蝴蝶的身份了，不用为自己担心。

    既然方才就知道玉蝴蝶是福升大酒坊的少东家了，也早就证实了福升与曲丽燕目睹的那场谋杀有关，玉蝴蝶代表福升前往曲丽燕经营的小酒馆查访就是顺理成章的了，这一切都好像一颗颗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给穿到了一起，只是珠子还不够多，还不够小红认定最终的真相。

    “小奴家，如今已经不叫小红了，到了华城以后才发觉，小红这个名字实在俗不可耐，如今小奴家名叫晴晴，玉公子千万不要记错了……”

    “啊！晴晴姑娘，玉某改日一定请客！”玉蝴蝶被桑晴晴一通搅闹，已是头昏脑涨，只想速速打发走这个天魔星，这个晴晴姑娘虽也是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怎奈性子太闹，还透着股邪劲，说出话來直让人脑仁疼，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个晴晴姑娘莫非就是老天派來折磨自己的。

    “小奴家如今在杂耍班子里混一口饭吃，这杂耍班子偏巧天天都在福升大酒楼里演出，玉公子可莫要忘了请客的承诺呀，晴晴在此谢过了！”桑晴晴不恶心死他不算完，又风情无限地冲玉蝴蝶一飞眼，福了一福，才退出去。

    玉蝴蝶揉着脑门，心中暗说，要么改日就将杂耍班子请出福升，要么日后來福升再也不走正门了，怎么受得了啊这玩意儿。

    酒在偏提碗里温着，菜也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玉蝴蝶提起酒壶來方要给小红斟酒，不料帘子外又响起一声惊呼：“玉公子！”

    玉蝴蝶手一颤，酒洒到了杯外。

    这时蹬蹬蹬脚步声到了门外，帘子一起，萝卜姑娘冲了进來。

    “果然在这里，晴晴姑娘果然沒骗我！”萝卜姑娘一捧心，接着就在小红对面拖过条板凳坐下了。

    小红暗自发笑，几乎要把肚肠憋断，这个桑晴晴自己恶心完了玉蝴蝶还嫌不够，又找了一位蒸不熟、煮不烂的主來坑他，，自然，也还是不放心自己与玉蝴蝶两个人呆一间，才又找了个脸皮厚的姑娘來掺一脚。

    “罗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们正发愁一桌子的菜吃不完呢？你來了可太好了！”小红抢过玉蝴蝶手中的酒壶來给萝卜满酒。

    雅座一个八仙桌四个面，原本是备下四副碗筷的，萝卜姑娘來了也不用再喊人添，吃个现成。

    萝卜姑娘更不客气，举杯向玉蝴蝶与小红一邀：“难道与两位一个桌子吃饭，尤其是我最最景仰的玉公子也在席上，我就先干为敬了！”

    她一仰脖，把小杯里的酒倒进嘴里，但立马就吐到了地上，皱起眉來：“我说这是酒啊是中药汤啊……怎么一股怪味啊……”

    小红闻言，也举杯凑到鼻前一嗅，果真有一股药材的香气，只是与酒味一混合，有些怪异，有些人喝不惯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我正在研制的新酒样品，名叫万福春，正打算春节面世，用它來与万坛金的洗脚水好好打一场仗呢？”玉蝴蝶看着小红得意洋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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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雀噪难掩泪痕多

    “不知万福春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以与我们万坛金的洗脚水抗衡呢？”小红放下酒杯问道，若自己能多为江清酌打探出些福升的经营秘密來，说不定他还能多给自己些自由，甚至容许自己深交玉蝴蝶，升入调查福升。

    萝卜姑娘也停了抱怨，捏着酒杯，瞪圆眼睛洗耳恭听。

    “你们万坛金的洗脚水，主意原本还不错，算是风雅之举，只可惜后來执行得有些下作，女孩子的脚那么洁净，让那些龌龊腥臭的所谓贵人看去一眼，也算玷污！”玉蝴蝶摇头叹息道，好像全天下就只他一个人懂得怜香惜玉：“这是拿清白的少女作噱头，去赚那些不干净的贵人们的臭钱”

    “就是，我老早就看不惯万坛金的做法了！”萝卜姑娘在旁义愤填膺地帮腔。

    “我们福升就不同了，我们对女子是关怀备至的，从不想到用她们的脚去迎合某些人的不正常的癖好，而是将她们直接当作我们的客人，造最好的酒，奉献给她们！”被他这么一吹，好像酒都不要钱似的，见个女子就白送一回。

    “这万福春是专门给女子造的酒！”小红奇道：“过去也听说小户人家生了女儿，就酿一坛酒埋在地下，等十几年后，女儿出嫁时取出來在喜宴上喝的，这不是转为女子造的酒么，还用你们这等沒经历年份的糙酒來糊弄人！”

    “非也非也……”玉蝴蝶摇头晃脑：“那种在宴席上喝的酒叫花雕，又名女儿红，虽是以女儿的名义酿下，喝酒的却多是男人，酿造手法粗糙不堪自不必提了，我们的万福春，除了在手法上精纯良多以外，酿酒的方子也是别有玄机啊！”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说道。

    萝卜姑娘最受不了别人这样拿话钓她，先扑到桌子上，凑近了玉蝴蝶追问：“什么玄机，有什么过人之处，快说啊！”

    小红端坐不动，淡淡道：“罢了，这是人家生意上的机密，人家还指着用它來与洗脚水一争高下呢？怎会轻易告诉你！”

    萝卜姑娘眼里的闪光立时黯淡了，她是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机密的，可这个机密实在太重要，玉公子不告诉她才是本分，她强人所难的话，定会让玉公子对她看低一眼：“那……就算了！”她怏怏不乐道。

    玉蝴蝶显然并不急着转开这个话題，接着神神叨叨地压低嗓音说道：“虽然其中详细，玉某不便和盘托出，但还可略略透露一二，此前，玉某曾寻得一本朝宫廷女子养颜妙方，在造酒时，便将这个方子加了进去，长饮此酒，管保面色光悦，肤若凝脂，白胜初雪，艳胜天仙！”吹得好像街头卖狗皮膏大力丸的，有那么好的效果么。

    “真的，真的可以白胜初雪么，雀斑能治么！”萝卜姑娘的眼里又亮起两点闪烁的光芒，她倒从來沒嫌自己不够白，只是她的脸再白，白得像雪，那雪地上也总有几个小脚印似的雀斑，只有初雪才是沒有瑕疵的净白，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境界啊！

    “长饮此酒，自然能去了斑点！”玉蝴蝶还是颇为狡猾，如此一说，要是不见疗效，就能推说是饮用得还不够久，即使是那些见效的，也能以此理來诱使其继续长期饮用，不管见不见效，酒都能卖得红火。

    萝卜姑娘只见玉蝴蝶微笑点头，就不细分辨他话中的深意了，一心把这酒当成了美容去斑的灵药，赶紧提壶为自己满上一杯，捏着鼻子当药汤灌了下去，尤嫌不够，又自斟了一杯，又灌下去。

    看她还要再倒再灌，小红忙站起來按住酒壶，劝道：“哪怕被他吹嘘得再神奇，这也是酒，不是药，这就差不多了，再喝就醉了！”

    偷眼看向玉蝴蝶，他竟还稳稳当当地坐着，有一筷子沒一筷子地吃菜，根本不着急，他见小红看他，才放下筷子笑道：“这酒本为给女子酿造，清淡得很，多饮几杯不妨事！”

    萝卜姑娘如领了圣旨，向小红咧嘴一笑，干脆将酒壶整个夺在手里，一手执壶，一手举杯，自斟自饮，她还真把万福春当了茶水了：“滋喽”一杯：“滋喽”又一杯，不消片刻，一壶酒全被她灌下肚去了。

    小红这会儿也明白了，玉蝴蝶存心就是要骗萝卜姑娘自己把自己灌醉，好消停一会儿，留出空档來和小红谈些什么重要之事，看似谈笑间，他就摸到了对方的弱点，一击即中，哄得她自饮自醉，这份功力，与江清酌相比也毫不逊色啊！

    念及此，小红少不得要打起精神，留神玉蝴蝶有什么后招要用在自己身上了，而此时，也无话可说，只有一面默默吃菜，一面等着萝卜姑娘倒下去。

    果然过不多时，萝卜姑娘举着筷子的手一松，尾端镶银的乌木筷子就掉到桌子底下了，玉蝴蝶将余下的一副干净筷子交到她手里，她不接筷子，却一把抱住玉蝴蝶的手，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了：“你……你从來都不知道，我、我是为了你……才从家里逃出來的啊……”

    听起來，萝卜姑娘仰慕玉蝴蝶已久，痴迷到了为他逃家的地步，玉蝴蝶之魅力真是不可小觑，小红在心里暗叹，却也不觉得意外，好好的女孩子不老实在家呆在，独自出來闯荡江湖，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

    玉蝴蝶想來是时常遇到这种场面的，不应惊慌才是，可今日不同在边上还坐了个小红，正眼巴巴地向这里看來，他顶门就开始发麻了，原本是想早些将麻烦摆平了好与小红两个清清静静地谈话，如今看來倒像是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姑娘家家的向心仪之人倾诉心曲，我在一旁应该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要不然，我先行回避，改日再谈吧！”小红忍着笑，已站了起來。

    玉蝴蝶想出手阻拦，怎奈两只手被萝卜姑娘死死抱住，抽不出來，只能急道：“不行，错过今日，又不知道要被江家的小混蛋抢出多少步去了！”

    “呜呜呜呜……玉公子……”萝卜姑娘开始将自己整个挂在玉蝴蝶的手臂上，哭得死去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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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戏言移香入彤庭

    人的酒品都是天生注定的，有人喝醉了骂，有人喝醉了哭，有人喝醉了笑，有人喝醉了唱，酒品最好的那还是喝醉了就睡的。

    酒醉后，原本隐藏在内心的情绪便被放大了无数倍，揣着喜事的越喝越乐，酒入愁肠愁更愁，萝卜姑娘酒后大哭，一反她素日开朗乐观的表现，便是因为她心里藏了愁事。

    若是别的什么愁事，小红或许还能听一听，能帮上忙的就帮忙解决一下，可这愁事是有关儿女私情，还更玉蝴蝶扯上关系，她可一分力气都使不上了。

    看玉蝴蝶的模样就知道他不知欠了几屁股的风流债，一个萝卜姑娘，有她不多，沒她不少，这份小小的仰慕也实在微不足道。

    可华城里有几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能对他痴迷到逃家呢？对萝卜姑娘來讲，这份仰慕又是比天大的机密，她说梦话都不敢说出來啊！

    眼看这场约会就要被萝卜姑娘的横生枝节给毁了，玉蝴蝶一咬牙，一发狠，手掌立起，五指并拢成刀，用掌缘轻敲萝卜姑娘的后脑一记，正哭闹不休的女孩立时噤声，软倒下去，双手竟还紧紧抱住玉蝴蝶的手臂不放。

    “她不会有事吧！”小红还是第一次见人展示这样的手段，过去古大哥也有本事，可从來就沒见他与人打斗过，江和尚也有功夫，可來來去去也就是空舞根棒子练套路。

    “玉某只是令罗姑娘好好休息一小会，不会伤害到她分毫！”玉蝴蝶奋力将手臂抽出，掇了两条长凳并排而放，才将萝卜姑娘搁了上去。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玉蝴蝶转过身，正脸对着小红道。

    小红正襟危坐，满脸紧张的样子，玉蝴蝶顿时又觉得自己太过严肃，怕吓到小红，想要斟酒活跃气氛，一摇酒壶，已经空了，又无奈地摆回去。

    “小红姑娘，你知不知道，凭你这样的姿容，在万坛金的踏曲班里做个小班头，那是暴殄天物！”不出江清酌所料，玉蝴蝶开始了挖万坛金墙角的前奏。

    “哦，那我应该做什么？才不算浪费！”小红歪着脑袋，虚心请教。

    “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华城第一名媛，才是你的奋斗目标！”玉蝴蝶的煽动起点过高，先将小红吓得在长凳上一蹦。

    “跟着江清酌深居简出，你能学到什么呢？顶多就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让自己全身发霉，跟着我可就不一样了，你认我做师父，我教你读书认字，教你大家闺秀的礼仪，教你上乘的武功，我还可以领着你出入贵族们的宴会，让你小小年纪就声名远播！”玉蝴蝶用低柔的声音循循善诱，声音似有蛊惑人心的魅力。

    条件听來非常诱人，要不是明白自己不可能与福升的人真心结交，小红几乎要认真考虑起投靠福升的好处來了。

    “师父还教我怎么酿酒！”这是她最想要学的。

    “你别忘了，福升的酒坊比万坛金还要大……”他停了停，好像因为自己说了不甚有把握的话，要先给自己壮胆，才又接着说下去：“他能教你的，我都能教，我能教你的，他可不一定能教，一个瘫子能教你武功么，你看他是如何对待你的，安排你住在狗窝一样的地方，把你扔在一群庸脂俗粉里，受她们的欺负，他每月到底给你多少钱，你若來福升，做我的徒弟，我加一百文给你！”

    热热闹闹地说了半天，提到钱了，却只加一百文，真是好生小气，不过，江清酌也事先说过“见价就加一百文”的话來，这两个人一抬杠，乐子可就大了。

    “两百文一天，一个月是六两银子……”小红装出犹豫的样子來。

    “果然将你当牛马使了，给那么少，我给六两加一百文！”玉蝴蝶爽快道。

    “后來六两加三百文了……”

    “我给六两加四百文！”

    “再后來六两加五百文了……”

    “我给六两六百文！”

    就这样两人一路将月钱哄抬过了七两，玉蝴蝶忽然抬手打住：“慢着，你先说清楚了，他到底给你多少月钱！”

    “师父说，无论你给多少，他都比你多一百文！”小红终于掩饰不住欢乐的表情，堂而皇之地笑了出來，目前为止，她已有了七两银子的月钱。

    “江小混蛋……你等着……”玉蝴蝶明白自己被人耍了，却一点也不怪小红，将这笔帐全扫到江清酌头上去了。

    “小红，月钱不是你选择东家的唯一标准，你首先考虑的应是我们给你提供的发展空间啊！”玉蝴蝶推倒重來，俯下身对小红苦口婆心。

    小红倒真是想学玉蝴蝶那出神入化的轻功，可她已拜了江清酌为师父了，那一头同不同意呢？只能推搪道：“此事实在不是我所能决定的，要不，玉公子，你先去与我师父商量定了，你们再将结果告知我吧！”

    玉蝴蝶一拍桌子，赞道：“小红姑娘真是懂事又大方，玉某也正有此意！”接着立刻沉下脸，咬牙切齿道：“江清酌，你等着！”

    他站起來，斗篷一抖就将小红卷在里头。

    小红都被他这么一卷一带的折腾习惯了，知道又要走便道，忙问：“你知道我师父在哪里！”

    “他以为我不敢闯他江家的藏珠楼么，哼！”玉蝴蝶声音越发森冷了。

    他纵身跃出窗外，浴着冷月清辉，在华城人家的屋顶上飞奔起來，他的两只脚轻盈地落下又提起，所经之处，瓦片沒有一片挪位，更沒有被踩碎的。

    “我若不能拜你为师，你能不能偷偷教我在房顶上飞來飞去的本领呢？”小红对此神技心向往之，在斗篷里闷声闷气地问。

    “我的本事只教给徒弟，还要听话的徒弟！”玉蝴蝶一边奔跑一边谈笑自如，也不怕一口气岔了打半空掉下去，他还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罗姑娘还沒醒呢？她怎么办啊！”小红被人夹在胳肢窝底下卷走了，还有这份好心去担心萝卜姑娘，真有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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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叠林素光重梅影

    “我早吩咐过，不令旁人进入那间雅座，等她醒來，自行离去便可！”玉蝴蝶的语声还伴着呼呼的风声，每说出一个字，他人已掠出去三丈远，跑得比说得还快。

    小红这时方觉得，玉蝴蝶对自己的争夺，起码有一半儿是因为在同江清酌斗气，玉蝴蝶自己不是说了么，他们两个争夺的东西可真不少，华城第一酒楼，华城第一公子，如今玉蝴蝶还想亲手培养一个华城第一名媛……

    他们两个真是水火不容啊！江清酌对小红夜探骆家偶遇玉蝴蝶的行为，定论为“私会贼人”，玉蝴蝶一口一个“江小混蛋”；江清酌撕了玉蝴蝶的黑裘衣，玉蝴蝶知道后，立刻撕了江清酌的白裘衣作回敬。

    虽然师父江清酌表面上看起來神闲气定，与世无争的样子，他也会跟人抬杠呐，如此看來，这个江清酌也不是真的超然世外，倒多了几分可爱，玉蝴蝶自诩风流倜傥，但一旦遇到了与江清酌有关的事，他的风度全然不见，脸红脖子粗的，真是让人捧腹。

    小红心内思忖，忽觉身子一顿，玉蝴蝶已停住了。

    “到了么！”她在斗篷里探出头來，见已身在一个园子里，四周种了不少四季长青的花木，略扫一眼，竟看不见园子的墙头，想必园子也是大得出了号的，玉蝴蝶并不是立在墙头，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平地上，一个爬满老藤的门洞前，藤上一片绿叶也无，光秃秃地贴着墙，不细看还以为是墙壁年久失修，裂了无数的口子，高墙围起了个园中园，里面一座三层小楼于月下依稀可见。

    “真缺德，我今年新做的牛皮靴子，才穿了三天啊……”玉蝴蝶心疼地抬起靴子底察看，小红好奇地也探头打量，见原本簇新的靴底竟被揭去一层。

    “园中园的墙头顶上不知涂了什么玩意，踩上去就把脚黏住，撕了一层鞋底才跳下來！”玉蝴蝶忿忿道：“只听说拿麦芽糖粘了灶王爷的嘴送上天的，原來我的脚也赶上灶王爷的嘴了！”

    “走门吧！门洞上沒有门扇，更沒有锁，犯不着跳墙啊！”小红在玉蝴蝶的胳膊底下挣了一下，想跳下來。

    “别胡闹，这里面虽然我是來去自由的，对你不免有几分危险，保险起见，你还是脚不沾地跟着我走为妙！”玉蝴蝶一面吹嘘一面反将她夹得更紧了些：“在这个园中园里，光明正大敞开门來让人走的地方，可要比上锁头的去处惊险多了，江清酌那个小混蛋，奸诈得很！”

    小红往门洞里看去，里面是清清白白一个园子，只是树栽得密密匝匝，小楼的入口都被遮掩起來了，这些树与万坛金踏曲间里的梅树应是一个品种，只是花信未至，又沒有温暖的炭气催发，此时还尽是光秃秃的枝桠，奇的是，那些枝头，高高低低，悬挂了数不尽的黄铜铃铛，夜风过处却沒有一丝铃声传出。

    “树上的铃铛是拿來对付夜行人的，风吹不响，可若想飞身上树，踏枝而过，即使你落脚再轻，踩上去还是会扰动响铃，通报给小楼内的人得知有人入侵！”玉蝴蝶看小红不信他，便多作了几句解释。

    接着，他便夹着小红缓缓步入园中，穿过门洞时，玉蝴蝶那屏气凝神，随时准备拉开架势野战八方的紧张劲，令小红觉得未免小題大做了，不就是个巴掌大的小园子么，能翻出什么花样來。

    紧接着，她又发现了玉蝴蝶的不对头：“你干嘛闭眼走路，喂喂，要撞上树啦！”

    小红见玉蝴蝶已经闭起了眼，径直向一排树墙走过去，不由出声提醒。

    玉蝴蝶的手滑进斗篷里，将小红的嘴死死捂住：“低声，你还怕江清酌在楼里听不见么！”

    小红柔软的嘴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重申她方才的提醒。

    玉蝴蝶将小红从胳肢窝底下掏出來，抱在了臂弯里，那一只手还是严严实实地罩在小红的脸上，只是小红的处境可改善多了，起码这样居高临下看东西方便多了。

    “你懂什么？看起來几棵破梅树，可是暗合了诡异莫测的阵法的，这阵还不是死的，不同的时辰里，不同的人走进來，发动的阵法各有变化，能把人引到不同的岔道里去，好一点的仅是引人不停地兜圈子，若是运气差的，就会掉入陷坑，那坑还分许多种，有脏坑、净坑、梅花坑！”

    小红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问“脏坑、净坑、梅花坑”有什么说道。

    玉蝴蝶一面闭眼往前走，一面絮絮叨叨地给小红讲解：“脏坑就是底下搁了零碎的坑，有时候搁钉板，有时候埋一个刃尖向上的刀阵，有的一掉下去还发动机关，在坑里万箭攒身，把人扎成针插包儿，你若还嫌不过瘾，还可在利刃上涂抹毒药，管保掉一个死一个，所谓净坑，那也不是什么都沒有的，里面铺了半人深厚厚一层细白石灰面，都是用细箩筛过的，掉下去先扬起半天高的灰烟來，把人滚成一个白灰人，五官七窍都进了灰，你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稀里糊涂就被活擒了，至于那梅花坑呢？那是最最厉害的，坑接一坑，似是净坑实是脏坑，脏坑又套着净坑，有时好像已经出了坑了，其实进了更大的坑……”

    小红眼见着玉蝴蝶闭眼罗唣，一头撞上树墙，以为自己的脑门也准跟着起包，沒料竟一点也沒碰上什么？就轻轻松松地穿了过去，她搭住玉蝴蝶的肩膀回头细辨，才见身后的树墙上果真有一个一人來宽的豁口，只是因为豁口后面也是树墙，四下里又是被月光照得一片树影斑驳，十分容易就将人蒙骗了过去。

    她惊疑不定地挣扎起來，不仅是嘴唇，整个身子都用力扭了扭，表示她实在有话要说。

    玉蝴蝶便将手挪开，小红低声惊呼：“我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摆这么一个要命的迷魂阵，你又怎么知道破解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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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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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难将鲁战巧破拙

    “他是你的师父，你拜师前，难道沒有好好打听清楚，就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玉蝴蝶闭眼摇头，痛惜不已：“他就是个怪胎，腿脚不便，成日里就坐着研究些损人不利己的机关來解闷的，至于我嘛，也只是听说过一些阵法和破解的方法，料想他必然用在这里，牛刀小试就见效了，古人诚不欺我！”

    清冷月色下，一个俊美的青年公子抱着一个秀丽的小少女，仿佛闲庭信步一般，谈笑自如，一步一停地在园中园的梅林里穿行，只是细看之下，才觉出诡异來，那俊美青年的双眼是紧闭着的，却如有穿墙的神通，那小少女可一点也不轻松，睁圆眼睛瞪着一道道迎面而來的树墙，怀疑与惊讶两种神色变换不定，叫人心疼她小小年纪，怎能平白为别人担这么大的心呢？

    玉蝴蝶得意洋洋又闭眼穿过了几道看似无隙可钻的树墙，径直就到了小楼前，原來看似迷魂阵一样的梅林，破解的方法如此简单，，你大胆地往前走，信什么？都别信你的眼睛。

    说是楼，又有些像塔，因为小楼四面都开了一扇门，门上各悬了一个牌匾，一模一样的黑底描金字，上书“藏珠楼”三字，将四面布置得一般无二，恐怕也是为了让迷失在梅林中的人沒有任何参照的依凭。

    到了近前，玉蝴蝶抱这小红先绕这小楼走了一圈，想找出最易攻入的一面來，不出意料，四面都是锃明瓦亮的黑漆木门，两扇门板上密排铜钉，钉也是新换上去的，看起來整座小楼于近日内还作了一番维护，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新鼓捣出來调理人的古怪手段呢？

    玉蝴蝶随便挑了一扇门，站定后，终于将小红放下了：“你站到楼角上去，不要乱跑！”他估摸着开门后里面少不了飞出些零碎來，便凭着常识，将暗器伤不到的死角指给小红，命她据守不动。

    “我师父他只是不爱与人说话，也不是坏人，不至于开个门就要了你的命啊！你也不用如此紧张吧！”见识了梅林阵法玄妙的小红，依旧不信江清酌的手段真能伤人。

    玉蝴蝶用鼻子轻出了一声气，以示不屑，紧接着他迈步上前，将整个身子都隐蔽在门板前，不留一寸暴露给危险的门缝，他手腕一翻，就取了根细银签子出來，从门缝里探进去，自下而上划拉了一遍，确认门后沒有上闩。

    风高月黑的，这玉蝴蝶说谨慎也是谨慎，一直密行潜踪到了门前都未发出大动静來，说他胆大也真是胆大，一见黑漆木门沒有锁，他便飞起一脚，踹在门板合拢的中缝中。

    “咣当！”两扇木门应声洞开，真有东西从里面弹出來了，还不能叫零碎，因为着实是个大家伙。

    只见两扇木门才开了两尺來宽一个口子，就打里面跳出一个彪形大汉來，那大汉身高过丈，面目狰狞，赛过活鬼，在月下全身青光凛凛，行动间还有“卡擦卡擦”的机窍摩擦声，原來这大汉竟是个机关铜人。

    真是个铜铸的金刚，一跳出來就一是一套大开大阖的拳脚。虽然胳膊和腿脚行动间总还带着僵直，可那气势横扫千军，谁要被扫上一下准就当场骨段筋折，若运气不好的，被扫中脑袋，脑袋立时就会飞出去，挂到梅树枝上演奏林间铜铃曲。

    小红站在一角，将机关铜人的凶猛看得个分明，张口就要惊呼，立即又用袖子把嘴兜上，机关铜人跳出來时，就将小红的视线完全遮挡，她一点也不知道玉蝴蝶眼下的状况，有沒有受伤，有沒有被拍飞脑袋。

    等那机关铜人打了一阵，就停住，再被他后腰上连接的铜杆拉回门内，大门照样关闭，好像什么事情都沒发生过，只是玉蝴蝶趴在了地上。

    小红忙奔过去要察看他的伤势，不过是几步路，才到近前，玉蝴蝶已经一跃而起，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我好得很，一点事都沒有！”他说着活动了手脚，示意小红自己并未受伤，原來他担心开门之时门内会射出暗器，因此一脚刚蹬出去，整个人顺势后倒，在空中翻过身來，脸冲下趴到了地上，机关铜人出來挥了那么一通，一记也沒落到他身上。

    “你沒受伤，可那门又关上了啊！进不去，就不能算有本事！”小红朝那门看看，向前走了几步就停住，她这副轻巧的小身板，要是被铜大汉扫中，说不定不用向玉蝴蝶学轻功，直接就可以飞上树顶了。

    “你站到一边去，我再试一次！”玉蝴蝶向小红一挥手，见她已退到楼外的角上，才又如方才那样，一脚蹬开门，自己转身趴到了地上。

    机关铜人再度跳了出來，又是一通练，与方才练的不尽相同，想必，若是有人要力战铜人，拿前次踹门的经验來制定克制铜人招式的战术，定是要吃亏的。

    待那铜人练完后退到门内，大门关好，玉蝴蝶从地上爬起來，上前又是一脚。

    如此反复五、六次，小红发觉。虽然每次铜人出现所出的招式组合都不相通，可如果把这些衔接的招式拆开单独看，里面却有不少招式是反复出现的。

    也许这个铜人的肚子里，安装了特别的机关，让它可以打出许多不同的招式來，而每次出现，肚子里的机簧都有未知的变动，使铜人使用的连招也发生了不可预测的变化。

    小红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玉蝴蝶，玉蝴蝶挠头道：“你是说，这个铜人和活人一样，不是打死套路的，出招还无定数，那怎么破解！”

    小红摊手道：“你不是见闻广博么，连那么难缠的梅林阵法都能破解，小小一个守门铜人又怎能难住你！”

    被小红一捧，玉蝴蝶又飘飘然起來：“梅林阵法，我是因事先有所预计，才能破解，这个铜人嘛。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破解，但由我玉某多创一种破解方法也不错，我有一法，或许奏效，可眼前沒有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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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谧室无风舞椒尘

    小红以为他还要开锁的绒绳，伸手去解自己的头绳，玉蝴蝶把她的手从发髻上扯了下來：“呆着，一根发绳能顶什么用，我要的是结实的绳索，最好有一丈长！”

    小红将手伸进袖子里摸索，先是扯出了一个绳头，交到玉蝴蝶手里，玉蝴蝶不以为然地随手一拉，将绳子完全抖了出來，竟也有**尺长，那绳子有小红的小指粗细，应该能凑合着用了。

    “看來小红姑娘有长进啊！也知道夜行人浑身都是零碎，什么都得事先准备啊……”玉蝴蝶笑微微地夸赞，一面将绳子的一头又挽了一个活扣：“妥了！”

    小红自先到楼侧一角站定，他见玉蝴蝶又一次走到黑漆木门前，将绳套捏在右手，绳头捏在左手，先运一运气，接着狠狠踹开了门板，立即滚到了地上。

    那个全身铜皮的家伙又跳了出來，沒找到对手，也要挥舞一通，它的四肢都裹着浸透墨汁的宽布条，即使沒被它碰上，玉蝴蝶的灰斗篷上也被它甩了几溜墨迹点子。

    趁着机关铜人还在单练，玉蝴蝶滚到小红的脚边，嬉笑着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装模作样地拿手指和眼睛比量他与铜人之间的距离，像嫌自己站得太远，他量着量着就向前走了三步，投出手中的绳套，一举套上了铜人正踢在半空的一条腿。

    这时机关铜人的一组招式也打完了，将挂着绳套的那条腿收回來，又被后腰的铜杆拉着直僵僵地往后退去，趁着铜人正退到门槛上方，玉蝴蝶猛一挥臂，抽紧手中绳索，绳子一紧，那机关铜人的身体竟被扯得打横翻倒，这时门板正要合上，就听“咯吱吱”地响了一阵，那机关铜人脸冲外，脚朝着玉蝴蝶，横着就将本应关起的门板卡死，门板上的机簧还与铜人的铜筋铁骨对付了一阵，才有那“咯吱吱”的一阵响，等动静消停下來，这门也被卡得更瓷实了，空挡宽敞得能并排进两个人。

    玉蝴蝶放声大笑，好像是笑给小红听，又好像是笑给楼里的江清酌听的，他把绳套从铜人的脚上解下，还给小红，还不等小红把绳子全部塞进袖子，他就用斗篷一把卷起小红，飞身从铜人上方跃进了门内。

    玉蝴蝶进门的刹那，脚在门边一点，人更不落地，反又向上升去，轻飘飘地就用脚倒钩住了底楼大堂中央顶上的八宝琉璃灯。

    小红还是第一回悬在半空大头冲下，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闷涨不已，不免抱怨：“好好的又不走门！”

    “哼，我敢打赌，这大堂的地板上装有翻板，板下又是坑，还是飞进來保险！”玉蝴蝶一手抱着小红，另一只手在身上不知什么地方一摸，就掏出一块问路飞蝗石來，向大堂里侧一角重重一扔，石头砸在木头地板上，好悬沒将木头砸个窟窿。

    玉蝴蝶认准了石头的落点，身子在空中一拧劲，就借着自天花板上垂下的灯链，向那个方向荡了过去，岂料，铁链一动，忽的就从链子根处翻下一件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在半空播撒开一团灰白烟雾。

    玉蝴蝶见势不好，却无从闪避，他人在半空，行动不便，更要命的是一只手还抱了个小红，得先顾她的安危，他忙用另一只手扯起斗篷，整个裹住小红的脑袋，如此一來，他可就沒有空余的手來捂住自己的口鼻眼睛了，那团灰雾转眼罩下，把他裹在里面，他忙屏住呼吸，闭起眼睛。

    等他连摔带跌地在原定的那块地板上落下，就折腾开了，先是一通沒命的喷嚏，接着就是揉眼睛，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小红从斗篷里探出脑袋來，用力吸吸鼻子，就明白了：“原來是做牛肉面汤用的花椒粉啊！沒有毒性的，师父果然不是狠毒之人！”

    “我……阿嚏……都这样了，你还帮……阿嚏……他说话！”玉蝴蝶喷嚏连天：“那个狡猾的小混蛋，就知道我会从半空里荡过去，特意布置了这个缺德的机关……阿嚏阿嚏”

    看來江清酌对玉蝴蝶也颇为了解，对他的一贯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所以料敌先机，整了玉蝴蝶一把，小红似乎已经看见师父躲在小楼的顶层，听着下面连珠炮似的喷嚏声，会心微笑的模样。

    好容易等玉蝴蝶止住了喷嚏，再看他，两只眼睛通红，几乎要流出血泪來了，幸而暂时还能看见事物的轮廓，不至完全失明。

    借着门外漏进來的月光，小红打量四周，发觉大厅内其余三门紧闭，门后都藏着一个机关铜人，方才若攻的是那几个门，料结果也是一样，还是要用绳套來解决，大堂内布置极简单，顶上一个未点起來的琉璃灯最为醒目，地面上空空如也，沒摆放一件家具，甚至连楼梯口也沒有。

    “沒有楼梯，我们怎么上去啊！”小红转回头來问玉蝴蝶，见他模样可怜，不免用干净的袖子给他擦了擦眼角，玉蝴蝶感激涕零，抓住小红的手发狠道：“这么个可人心意的女弟子，哪怕是虎口夺食，我也要从江清酌的手里夺过來！”

    末了，他似乎又觉得把江清酌比成老虎，长了他人威风，灭了自己志气，便又改口道：“不对，是猫嘴里掏鱼！”

    小红撇嘴道：“我怎么就成了鱼了！”便抓起他的灰斗篷往他的鼻子底下擦了一把，引得玉蝴蝶又是一通喷嚏。

    “阿嚏……楼梯收起在二楼地板上，只有找到机关才能放下來，你看看周围有什么可以扳动的东西！”

    小红从玉蝴蝶臂弯里滑到地下，走到墙边寻找机关，玉蝴蝶刚要阻拦，见她走了几步，并未有异动出现，方才信了地板上真的沒有埋伏，江清酌就是算好了要在空中修理他玉蝴蝶，不由又是一阵气恼，今朝这亏吃得怎一个爆啊！

    小红扶墙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手底一陷，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她一惊，立刻被飞扑而至的玉蝴蝶按到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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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异巧梭纤破奇簧

    耳轮中听见一阵轻微的机械转轴声，她冒死抬头，想看一看暗器如雨暴射而出的场面，孰料，等了半日都沒有什么暗器飞出來，只是在自己身边的墙上，半人高处，一块伪装的木板向侧边移开，露出一个小孔來，再一仰头，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酒坛，正由几条铁链悬着，自一楼的天花板上降下來，最后也停在了半人來高处。

    “你还真是个福将啊！误打误撞找到了上楼的机关”玉蝴蝶从地上爬起來，啧啧称奇：“看这个锁孔与酒坛设置的高度，就知道是江清酌那个混蛋自己启动的机关了，只有他一个人是坐着上楼的，这应该不是个害人的机关！”

    一见这个酒坛，小红好像恍然大悟，又好像从來沒明白过什么？江清酌是万坛金酒坊的少东家，这个酒坛可以证明他的身份，那么，那个危机密布的园中园，这个机关重重的藏珠楼，又在暗示什么呢？

    玉蝴蝶是福升大酒坊的少东家，此外他还有一个身份，即《华城小报》的捉影师。虽然，这家伙看起來更合适做一名采花贼，那么江清酌是否也有另一个身份呢？他的身份是什么？华城第一工匠，看他对机关术的痴迷，似乎也只能作此解释了。

    若两人身份单纯一点，一个只是捉影师，一个只是工匠，估计也争斗不起來，怎奈，他们不仅同为酒行的后人，还都是华城名流公子哥里的翘楚，这就是形势把他俩推到了比武台上了，话说，一般粗人莽夫相斗，动辄就是扭打成一团，这两人如此争法，倒也新鲜别致，小红因此也就乐得凑在其中，占个最好的位置看个哈哈笑了。

    “你是说，钥匙就装在酒坛里么！”小红伸手要去够那酒坛，被玉蝴蝶提起衣领扯到自己身后。

    “小心，这个酒坛也不简单，不可乱碰！”自打吃了一头一身的花椒粉，玉蝴蝶就笑不出來了，也不敢再吹嘘了，事事都加了防备。

    那个酒坛外形与一般酒店里沽酒的酒坛并无两样，只是在它的底部如花瓣形伸出五个小扣眼，每个扣眼都连着一条铁锁，一旦晃动酒坛，就会扯动铁锁，触动底下的扣眼。

    玉蝴蝶端详了这个小酒坛良久，才用手指戳着下巴猜测道：“这个酒坛是个更厉害的锁，普通的锁，我用一根细绒绳就能开了，可这个锁，若事先不知道晃动酒坛的固定手法，搞错了底下五个扣眼的触动次序，酒坛就不能打开，甚至酒坛里会突出毒烟毒镖來！”

    “如此复杂，还是要请行家出手了！”小红向后退了几步，捂着耳朵先蹲下了。

    玉蝴蝶又气又笑：“酒坛不比大门，开门时，角度所限，总有暗器打不到的死角，可这个酒坛悬在半空，四周又沒有什么东西好依凭掩护，恐怕这个屋子里就沒有它打不到的地方了，所以，你蹲着也是白费！”

    小红便又站起來了，四下一张望，指着一扇门后的机关铜人道：“这么大个家伙，不是顶好的掩护么，我就躲到它身后去好了！”说罢，已经一蹦三跳地跑去藏在了铜人的后面。

    玉蝴蝶一见，虽有些气她的临阵离弃，可转念一想，这女孩子本來就是江清酌的徒弟，能指望她來帮自己么，她又能帮上什么忙呢？关键时刻保住自己，不给别人添乱，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

    “等你成了我的徒弟，你若敢逃得比我快，哼哼……”玉蝴蝶心尤不甘地威胁了一句。

    “先解决了酒坛，上了楼，见到我师父再谈徒弟的事情吧！”小红从铜人的腰侧探出头來，莞尔一笑，玉蝴蝶好像被最轻柔的羽毛搔了一下嘴角，不禁也笑了出來，浑身的气痛烟消云散。

    吃了一顿花椒粉，玉蝴蝶显得太过谨小慎微，连那风流潇洒的气度都有所折损，小红嫌他斗志不够高，拼命搓火：“你若上不了楼，见不到我师父，就证明你不如他哦，这已不是争一个徒弟的事情了！”

    她已经摸清了师父布置这座藏珠楼的脾气了，都是度量着玉蝴蝶的能耐，揣摩玉蝴蝶的心思给他下套，梅林阵法、机关铜人那些看起來要命的东西都是唬人的，玉蝴蝶都能轻松应付，而手脚做在他最自信的轻功上，逮住这么好的机会，也不过给他一顿花椒粉，说明江清酌只是想杀玉蝴蝶的威风，小惩大诫，不打算真的闹出人命來。

    因此，这个酒坛即使开错了，也要不了玉蝴蝶的性命，好吧……顶多，让玉蝴蝶也落一样残疾，省得他时时拿江清酌的轮椅來说事。

    再看玉蝴蝶，手腕一翻，手中就多了一支细棍，在暗处反射夺目的金光，小红还以为是玉蝴蝶画画的包金柳炭笔，沒料，玉蝴蝶按动了细棍身上的机括：“吧嗒”一声，细棍两头立刻各长出一截，成了一尺來长的一支峨嵋刺，其实，也很像一支大号的金牙签。

    峨嵋刺在玉蝴蝶的手心里打了几个旋，小红的眼睛立刻被耀花了，觉得那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大盘子。

    “哼，你看好了！”玉蝴蝶飞身形退开，在半空中一抖手，峨嵋刺打着旋就飞了出去，挂着呼呼的风声，走了一道弧线就撞上了那个酒坛。

    酒坛立时被拍了个粉碎，峨嵋刺一举得手后，打了个弯，又乖乖飞回玉蝴蝶的手中，酒坛破碎后，陶片纷纷坠地，而那五根铁链上显露出了一只铁罐子。

    那玉蝴蝶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只手捂住口鼻防着毒烟或者花椒粉，另一只手抓着峨嵋刺好拨打暗器，岂料，等了半天，那铁罐也无任何反应，就连小红也泄了气，从铜人后探出半个身子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呢？原來竟是砸了酒坛硬來啊！你看，师父也沒有为难你吧！你也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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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覆雨成刃梯如镜

    玉蝴蝶还不信，试探着上前几步，忽听那铁罐“咔吧”一声响，他全身一震，又拉开架势要迎战，但见那铁罐，顶盖猛然向上翻起，一枚光灿灿的铜钥匙被一个底座托着升出了铁罐口，他才松了一口气。

    “哼，任何卖弄机巧的玩意，就怕蛮力破坏，就拿楼外那梅林阵法來说吧！这么丁点大的地方，摆这种阵法能困住人么，就算实我不知道破解方法，也只需照着直线，一路砍树就砍到楼下了！”玉蝴蝶一旦挽回点面子，便又神态如常，拿洋洋自得当风流倜傥。

    他几步上前，从底座上取下了钥匙，手执钥匙俯身去捅墙上的锁孔，可是就在他转动钥匙的一瞬间，又有了意外。

    铁罐子里又响了一声，玉蝴蝶听见，却不及躲避，眼睁睁看见从罐子的一侧抛出一道水线來，疑心是腐蚀人皮肤的毒液，忙抬双手袖子遮挡。

    也是在这个时候，天花板上也传來一阵机窍活动之声，一架梯子从上面缓缓伸下來，楼梯脚正落在玉蝴蝶的面前。

    小红也担心玉蝴蝶一张俊美的脸被毒液烧毁，若果真如此，那师父这一手也太绝了点儿，不知道人家就是仗着一张脸來博取整个华城的少女芳心么。

    她着急慌忙地从铜人后面出來，奔至玉蝴蝶的身旁，还未近身呢？先嗅到一股子浓烈的酒气，这酒怕是比醉三日还要烈，还要浓，喝到嘴里那感觉恐怕跟吞了一把烧红的钉子差不多。

    “不要怕，是酒不是毒，顶多皮肤发烫，毁不了你的容貌！”小红嗤笑一声，转头去看那楼梯。

    这一架楼梯也不寻常，乃是精钢打造，沒有扶手，楼梯板的边缘也打磨得圆润光滑，鞋底平整一些的站上去就能自己溜下來。

    小红拽拽玉蝴蝶的袖子：“喂，又轮到你來卖卖力气了，咳，你身上这味儿可真热闹！”她想笑又不敢笑，怕被再弹一次脑门。

    玉蝴蝶的毛斗篷面上，还含着不少花椒粉末，他也不敢脱下來掸，怕再扑起花椒粉來呛了自己，加上两只袖子上的烧酒味儿，恐怕他一身的松泉之香已被盖住，只剩下又辣又呛的怪味。

    玉蝴蝶掣开斗篷又要來卷小红，小红一闪身躲开了：“我在开路，你断后，要是有什么意外，你再搭救不迟！”几步之外都能闻到那怪味了，真把脑袋埋进这样一身衣服里，她还活得了吗？

    小红一抬鞋底，先上了梯子，玉蝴蝶生怕她乱闯再触动什么机关，自己身强体健的都被整得死去活來的，她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怎能受得住呢？因此寸步不敢离地跟在她身后。

    这样诡异的楼梯，要是不做什么手脚那才叫奇怪呢？果然，还沒上去一半，小红便踩中了一块设了机关的楼梯板：“呼啦”一下，整架梯子的楼梯板一律翻平，梯子成了一块光可鉴人的长镜子，人在上面一点儿也挂不住，她向后一仰，与玉蝴蝶一起一滑到底。

    还算玉蝴蝶脚上使了点功夫，不然就不是站着溜下去，而是滚成两个球下去了。

    将两个人抖落到地上，几十块楼梯板又一翻，长镜子变回成一架梯子。

    “你不是会飞么，怎么不飞！”小红横了玉蝴蝶一眼。

    玉蝴蝶手一摊：“方才梯子那么滑，脚上蹬不上劲！”

    小红再看那架梯子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只见方才还厚实圆润的楼梯板外沿，都成了一口口打磨锋利的钢刃，原來楼梯板就是一面面宽背刀，方才上楼梯时，刀背向外，刀刃向里，楼梯板翻过一次后，都成了刀刃向外，刀背向里，若再摔一次，不知道会不会在滚下來的半道上就被刀刃碎剐了。

    “这一回小心些，我一边走一边数台阶的，一会儿跳过坏事的那块楼板不走就是！”小红想得还简单，以为摔了一回，那个台阶被自己记下了，就沒第二回了。

    玉蝴蝶冷笑：“这楼梯我也曾听人起过的，楼梯架子里有一颗小钢珠，楼梯板每翻一次，里面的小珠子就会变换一次位置，滚到哪一级楼梯板上，这块板就成了发动机关的翻板，可是这珠子到底滚在哪一处，全是偶尔而定，沒有一丝规律可循的！”

    小红闻言，睁圆了眼睛，故作惊讶道：“你不是说卖弄机巧的玩意就怕蛮力破坏么，快，去把这楼梯的机关破坏了！”这楼梯是精钢打造而成，哪是那么容易破坏的，玉蝴蝶才说出來的大话，看來又要砸到自己脚面上了。

    玉蝴蝶一瞪眼：“哪用那么麻烦，楼梯板不能踩，就不能踩着楼梯架子上去么！”说罢，伸手抄起小红，裹到怀里，两腿一蹬，先飞起來，两丈多高，小红抬手也能够到天花板了，可这楼梯又长斜坡又缓，平地蹿起多高來也沒用，最后还是要落在楼梯中段。

    玉蝴蝶想得挺好，一旦落脚就在楼梯的一侧钢轨上奋力一蹬，要借力腾空再飞上去一半，那就差不多可以到楼梯顶了，可蹬上去才发现，那钢轨竟比楼梯板还要滑，像是打过一层蜡，更蹬不上劲了。

    眼看又要摔下楼梯前功尽弃，小红不由心生烦躁，也不愿再袖手旁观看玉蝴蝶的笑话了，她一手伸出來，搂住了玉蝴蝶的脖子，另一只手一抖搂，袖子里的绳子顺势飞出，缠住了楼梯顶上侧面的一根围栏铁枝，两人好歹挂住了，沒掉下楼梯去。

    小红一只手提着绳子，上面贯注了两个人一多半的分量，怎么吃得消，她估摸着过不了片刻，她的手掌就要被绳子活生生割成两瓣的了，她还怕玉蝴蝶从楼梯上掉下去被剐成排骨和肉片，因此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放，把玉蝴蝶勒得直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最终还是玉蝴蝶，他居然以迅疾之势在紧绷的绳子上蹬了一脚，才重新飞了起來，一举跃上二楼的楼梯口。

    “最难消受美人恩，今日玉某我又受教一回！”玉蝴蝶将小红的手臂从他的脖子上轻轻掰下來，苦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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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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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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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乘烟燎炽急呼褎

    “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这么亲近啊！这一身熏人的怪味……”小红也扭身挣扎到地上，远远躲开了。

    “江清酌，你等着！”玉蝴蝶见小红如此嫌弃，不由咬牙。

    上楼梯时，他心中曾有一丝退意，自己此番前來挑衅，原沒想到会落得如此狼狈，这藏珠楼是江清酌的地盘，小红又是他的徒弟，一进來，江清酌就占了地利人和，玉蝴蝶就失了六成胜算，如今千难万险地才刚來到二楼，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布置在等他，念及此，他便想见好就收，日后说起來，好歹他也算破过藏珠楼的一层了。

    可一见小红捏着鼻子躲着他的样子，玉蝴蝶的心中又腾起一股怒火來：“今夜，我也要把那个小混蛋扔进大号的酒坛里泡着，酒里洒下葱姜醋蒜，酒坛下面架起柴火，我要把慢火煨熟！”

    “你还有这一手下厨的本事啊！师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知道师父的肉，吃下去会不会害人拉肚子！”小红也沒把玉蝴蝶的话当真，沒心沒肺地扑哧一笑：“还不如换一头乳猪來慢慢烤着，你烤，我吃！”

    小红的笑，即使含刺扎人也让人甘之若饴，玉蝴蝶心中一动，笑道：“这倒是个顶好的主意，你若是我徒弟，我就天天烤小猪给你吃！”

    小红瞪他一眼道：“那老母猪岂不是太可怜了，一窝才生几个小猪，怎么架得住这样天天吃的！”

    玉蝴蝶出主意说：“那就在郊外找片地，建个农庄，圈它几百头母猪，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定能天天吃上烤乳猪了！”

    小红又挑理了：“为收一个徒弟就建一个农庄，供她天天吃烤乳猪，这么优厚的待遇我可消受不起，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把人养胖了以后一刀宰了烤來吃人肉呢？”

    玉蝴蝶正要辩解，只听“砰砰砰砰”四声响，小楼四面墙壁的夹层忽然打开，由四个方向，跳出四个大汉來。

    “又來了，机关铜人那一招不好使了，能不能换个新鲜玩意！”玉蝴蝶不屑道，可定睛细看，那跳出來的并非是一楼守门的机关铜人。

    一楼的的机关铜人，全身是明晃晃的铜壳，不穿衣服，腰后连着一根铜杆，铜人由静止不动到暴起搏人，由这根铜杆來触动，一套招式打完后，也是这根铜杆将铜人拉回去，可眼前四个大汉，虽也披挂了全副铜甲，可后腰上并沒有铜杆，还像模样像地在腰际和肩头缠了一块红布，像是上刑场的刽子手的打扮，也像是滑稽武士，他们行走之间，步态更是与活人相差无几，沒有机关铜人的僵直。

    这些铜甲武士的手中都举着一截三尺长的棍子，显得有些怪异，这件武器，要耍齐眉棍法嫌短，要使剑招又无锋不能伤人。

    玉蝴蝶双手拽出两支峨嵋刺，掂在手里，不着急动手，只是看对方如何出手。

    忽听楼上铜铃声大作，四支短棍的前端冒出了火焰，成了四支火把，这四个铜甲武士，应是受了铜铃的指令才会行动的。

    “好极了，江小混蛋怕我们在二楼摸黑走道不方便，特意派了四名怪物仆人举火领路呢？”玉蝴蝶对小红道：“他是不会令手下人伤害你的，你先站一边去，看我与那四位老弟好好盘盘道！”

    小红应了一声，向一个楼角退去。

    这时，铜铃声已经催动四个铜甲武士一齐向前迈进，已将包围圈又缩小了一半，小红要退到楼角，就必须从其中两个铜甲武士的中间两人宽的缝隙里穿过，小红以为他们定不会阻拦，沒料，刚刚上前，两个武士一齐向她各迈进了一步，而其余两个武士也好像根本沒看见玉蝴蝶，一齐从他身边掠过，与另两名武士合围住了小红。

    小红大惊失色，想要从铜甲武士的手臂底下钻过去，其中一个武士用火把一捅，小红立刻又被赶到了包围圈的中心。

    玉蝴蝶也未料到江清酌这一次出手，意在夺回小红，立时就不干了，他心道：即使与那江小混蛋谈不拢转手徒弟的事情，也要先把这个小女孩抓在手里，才不至令这一趟大闹藏珠楼得个空去白回的结果，不至日后传扬出去，被人耻笑。

    四个铜甲武士围定了小红，无论从那一面攻过去，总有一个武士应战，余下三个用火把封住小红的逃路，玉蝴蝶晃动峨嵋刺跃近包围圈，楼上的铜铃声也在同一时刻由缓转急，一下一下都好像催命的咒音。

    人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尺长的峨嵋刺在三尺长的火把面前就吃了亏，更别说峨嵋刺只能扎，又不能削砍，沒几个回个下來，一个武士手中的火把撩着了玉蝴蝶的袖子。

    玉蝴蝶的袖子早被一楼铁罐里喷出的烧酒浇透，一近火就腾地烧了起來，火苗子蹿起老高，玉蝴蝶心中大惊，一面用另一只袖子扑打袖子上的火，一面跃身退后，忙乱之中还发了一支枣核镖。

    只听“当”的一声，枣核镖钉住铜甲武士的膝盖，但那武士的身体颤也不颤一下，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

    小红站得近，听得更分明，心中更是惊疑，这响声如此清脆，像是铜甲武士的这条腿本就是空膛的，里面怕是沒有肉身，可沒有肉身又怎么能行动宛如活人呢？难道……藏在铜壳里的是鬼么。

    玉蝴蝶一旦退开，那名应战的武士就转回身來，面向小红，小红虽然被唬住了一时，这会也明白过味儿來了，江清酌是自己的师父，怎么会加害自己，派这四名铜甲武士來围住自己，许是保护自己，更是要将玉蝴蝶与自己隔开，师父与玉蝴蝶之间的嫌隙真够她这个池鱼的呛。

    小红正想着，铜铃声又响了，这一回，铃声又是一种，与前次都不相同，她忽觉身后一烫，感觉有火把正在慢慢逼近自己的后腰，忙向前走了一步，她一动，满以为面前的武士也会举火把來驱赶，好把包围圈再缩小一些，沒料她面前的武士竟向后退了一小步，而她身侧的两名武士各向侧迈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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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牵丝为傀剑生花

    如此一來，包围圈还是那个包围圈，但是整个包围圈都向前走了一步，沒等小红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后的火把又逼近了，她只能在这支火把的驱赶下，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二楼大厅的中央，身后的火把终于移开了。

    她听得天花板上响了一声，抬头看时，已有一大束细钢索从上面落下，一近小红就将她缠了起來。

    钢索的数目一时难以计算，小红只觉得自己的全身各个关节都分别被一条细钢索卷住，连脖子上都有，她刚刚咽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心说：难道是师父气我上楼梯的时候拿绳子助了玉蝴蝶一把力么，现在只要脖子上的细钢索一紧，脑袋可就掉下來了。

    她不得不叫起玉蝴蝶的名字來：“玉扫愁，你再不來救我，要抢徒弟就抢不到活的了！”

    她可从來沒这么迷糊过，不知道自己算哪头的，玉蝴蝶是福升的东家，福升的大东家又十之**是害死了自己父母的仇人，本來想着要向着师父的，看玉蝴蝶要遭殃，还是于心不忍地出手帮了他，现在眼看自己要被清理门户了，就觉得玉蝴蝶前所未有地憨态可掬。

    小红这里一头冷汗，玉蝴蝶那边也不闲着，他先是奋力扑打袖子上的火苗，却不见奏效，反将斗篷上含着的花椒粉扑了起來，把自己呛得死去活來，接着是袖子上的火烧焦了毛斗篷，发出臭烘烘的焦味，配合着漫天飞舞的花椒粉，那种辛辣焦臭的烟气能把老鼠从洞里熏出來。

    玉蝴蝶最终还是选了丢车保卒，扯下毛斗篷和两只袖子扔到地上，抬头高叫：“哼，江小混蛋，你要烧我，我就把你的这座楼一起点着了！”

    他这一阵说完，才发现四周静得出奇，小红已被一大捆细钢索卷住，这些钢索汇成了一挂寒光闪闪的银瀑，从二楼天花板中央的一个圆洞里泻下，四名铜甲武士手中的火把已经熄灭，正一动不动地守在小红的四面。

    再看丢到木头地板上的衣物，一落地明火就熄了，再冒了一阵烟，拿脚尖一挑，移开衣物看时，地板连个焦印子都沒有，这地板，真不知被江清酌下了什么闻所未闻的手段，诡异之极。

    楼上这时才传來清朗的语声，还是不着急不动气的，连斗败了对手的喜气也沒有：“这一次，被小火煨熟的是你吧！”

    江清酌沒有出现，只在楼上说了句话，玉蝴蝶就快被气吐血了，他知道自己这一回真是栽到底了，潇洒光鲜地进來，手里还提了一个有护身符功效的小红，结果现在还是混得丢了斗篷，两只袖子也扯掉了，长衫成了最近在年轻女子间流行起來的“半臂”，名贵的衣料上甩了好几溜墨点子，再嗅嗅自己身上那股味道，这焦臭里除了花椒粉和动物毛皮，还有自己的头发梢呢？

    当然，玉蝴蝶自己是看不见，他的脸上也有几道不知是墨汁啊还是焦灰抹出來的黑印子，知道了这口血就非吐出來不可了，他何曾如此狼狈过。

    玉蝴蝶还想在大败而走前把小红抢回去，哼，自损了一千，好歹要杀敌八百才能值回些本來，江清酌越是看重的，就越有夺取的价值。

    玉蝴蝶才刚上前了一步，就看见小红的右手抬起，从身旁一名铜甲武士的手中抽走了已经熄灭的火把，用那根木棍挽了个剑花，对着他拉开了对攻的架势。

    玉蝴蝶还以为小红已经吓得神志不清，安抚道：“别怕，我是來救你的！”

    “不是我想要对付你，是师父啊！”小红的话音里带着哭腔，她的脖子上还卷着细钢索呢？方才抽棍，挽剑花拉架势的举动都不是她的主意，那是卷在身体各处的细钢索牵着她做出來的。

    说明白一点吧！小红现在就是江清酌手里的一个提线木偶，还是活的提线木偶，与那几个铃声控制的铜甲武士一样，必须顺从他的心意，他指哪她就得打哪。

    若是在平日里，玉蝴蝶见到江清酌作出如此挑衅之举，那肯定是不依不饶的，可今天他已经倒霉加了三级了，再无战意，又怕狠抢硬夺会伤到小红，更不想让江清酌躲在楼上悠闲地欣赏自己这副狼狈相，因此他双手峨嵋刺一收，向上喊了一声：“今日所受羞辱，來日加倍奉还！”

    还是要为自己圆一圆场子啊！玉蝴蝶说了以上那句话，就是告诉江清酌：哼。虽然小爷我今日败在你手里了，可事情还沒完，你等着瞧，我一定要把面子加倍找回來，把你整得哭爹叫娘的。

    话是狠话，人可就一拉败势就飞下了楼梯，江清酌也沒催动铜甲武士去追，就任玉蝴蝶光着两条手臂，逃出了藏珠楼，隐入夜色。

    好可怜，外面正是寒冬天气，但华城街头喧嚣未息，玉蝴蝶这样凉凉快快地出去，即使不冻着，也会被人撞见，成为明日酒楼茶馆里的谈资的。

    而那藏珠楼的二层中央，缠住小红身体的细钢索仿佛有生命的银环蛇，轻抖一下就纷纷松开，唰啦一下，一齐被收回天花板上的圆洞里。

    接着楼角有一架梯子“吱扭扭”地被缓缓放下，小红看得仔细，依旧是精钢打造，随时能化身成为长镜的那种机关楼梯，此刻楼梯板的外沿是厚实的刀背。

    “师父，师父！”小红活动活动脖子，确认了自己的脑袋还接在腔子上，就向上试探着喊了一声，那声音有几分鬼祟，须知，正儿八经地找人的，总是一声叫得比一声高；而那些溜门撬锁顺手牵羊的贼，叫起來总是一声比一声低，他们怕要下手的屋子里有人，更怕里面的人本來已经睡着了，却被自己那几声呼唤提醒了。

    小红就是那做贼心虚的，她叫了两声，不见回答，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上楼梯！”她可不想再摔一次，更不想被碎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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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抱月清辉露华浓

    小红还以为不会有回答，江清酌却终于发话了：“你把棍子还给铜甲武士，再走到楼梯口！”在幽暗的房间里，出其不意地有人说话，也足叫人鸡皮疙瘩层出不穷的

    “我已经到楼梯口了”小红乖乖照办。

    “先抬左腿……再抬右腿……左腿……右腿！”

    小红按照江清酌的只是一步一步地登楼，一点也不敢有错，最后让她气不打一处來的是：整个楼梯上根本沒有一级台阶需要避过去的，走法与普通楼梯根本沒有什么不同，江清酌那头一定已经锁死了楼梯的滚珠和翻板了，他只需说一声“沒有机关”就好，可他还偏偏极有耐心地教她一步一步地换腿，当她是刚学步的小娃娃娃，连上楼梯都不会的么，要知道她在这一步一停的登梯过程里白担了多少心呐。

    小红一面气恼一面又忌惮，上了楼，也不敢发作。

    只见这三楼的四壁皆是雕花长窗，即使关了窗，也月光也映在窗纸上，照得满室清光，房间正中有一个两丈多宽的圆形隔间，粗看时，以为是个出了格的胖立柱，细一看，立柱表面的中下段上，密布各种形状的扳手和拨扭，显然是整个藏珠楼所设机关的总操纵台。

    江清酌坐在隔间的门边，似笑非笑地正望着小红：“你到我身边來！”

    小红上前几步，到了他面前，江清酌点头道：“看來我吩咐的三条，你都做到了！”

    他吩咐的三条：第一，与玉蝴蝶抬杠加码，小红做到了，所以玉蝴蝶被激将法激來了藏珠楼；第二，穿白裘衣赴约，小红也做到了，身上正披着呢？。虽然，只能算半件，还有半件正躺在女工住处的床上；第三，不要喝酒，小红也做到了，这一点大概是凭他打捞井底绣花鞋的神通探听得到的，小红倒是想喝，可是早被萝卜姑娘抢着喝沒了啊！

    她本來有许多话要问江清酌的，比如，他到底是谁，底下的四个铜甲武士是机关人偶还是鬼魂附在人偶上，这座藏珠楼显然不是一日一夜之内造起來的，建设之初为什么设这么多机关埋伏，他与玉蝴蝶的争锋置气是否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有什么宿怨，等等等等。

    可被江清酌以不咸不淡的口气一赞扬，小红就什么都不敢问了，这位少年师父真是个扎手的谜，远远看着很美妙，真要去解开它，它就会突然咬你一口，所以，猜谜又叫射虎，就是这个原因么。

    小红捱不过舌头尖上一个接一个一个的问題，就找了个迂回的法子，婉转地问出來，她先装着四下张望，想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江清酌问她。

    “这座楼叫藏珠楼，我在找珠子在哪儿啊！不知道珠子有多大，不知道放不放光呢？”小红故意道，其实这一间屋子里除了四面长窗，就是中央的总操纵台，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沒有，更别提什么藏珠子的抽屉柜子了。

    江清酌转头看了看映在窗纸上的月色，道：“珠子，今天还不是看的时候！”

    “师父是小气，怕我看一眼就看坏了珠子吧！”一旦抬上杠，小红的胆气就壮了几分，将眼睛瞄向了他身后的那扇小门。

    江清酌脸上出现了莫测的笑容，他伸出手，在身边的几个拨扭上推按了几下，就听见几声机窍运行的响动，四面长窗被落下的幔帐遮掩，房内黑暗下來，而他身后原本黑洞洞的门口就放出了一片莹白的清辉，将他坐在轮椅上的影子整个抠了出來，就看不清面目了。

    “果然是夜明珠！”小红双眼放光，这种宝贝过去只闻其名，还未睹过真容呢？

    她抢步欺身跨进门里，只觉得眼前一片银光缭绕，一脚踏空，就要摔下去，幸而江清酌在她身后，扯住了她的腰带将她拽了上來。

    她暗骂自己糊涂，难道忘记二楼天花板上的那个探出钢索的洞了么，就是眼前这一个吧！不止二楼天花板，一楼天花板，一楼地板，还有整座藏珠楼的一小块顶盖，都一齐打开了，把整座小楼都变成了一圈井璧，而三楼的这个大立柱似的操纵台的内部，还有一个黄铜胆做的夹层，所有机关消息行走的通道都藏在夹层里边，也可防着有人潜入破坏，这个黄铜胆内壁光可鉴人，有一点点光就能将整个内壁的上上下下照个分明。

    这时月至中天，月光在井口正上方投下，先把黄铜胆的内壁映得雪亮通透，然后直直地落到井底的一眼深潭里，在水面上倒映出了一轮皎皎月盘，难道水中的月影就是藏珠楼的珠子，只是今天不是月中，月不够圆，所以他才说今天不是看的时候。

    小红略感失望，只是个月影，那有什么稀奇的，走到楼外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如果非要看水里的月影，拿个脸盆盛上水端到窗前也能看，干嘛非要造个古古怪怪的小楼，把月影藏在重重楼板底下呢？

    江清酌伸手又在身边的拨钮上推按了几下，自一层的地板到楼顶的顶盖，自下而上，木质隔板层层关闭，最后总操控台的一边门框里滑出一扇小门來，门的材质与总控制台用的是一样的外木内铜，将这个门口封得天衣无缝，房内暗了一瞬，幔帐自动升起，室内重新清光盈盈。

    “你现在应该回去了！”江清酌道：“我让哑奴送你！”

    前一晚上刚犯了夜不归宿，今夜若再犯，只怕明天那几个不服气的女工又要有话说了。

    “那么师父你呢？你不去休息么！”小红看这室内，也沒有一张桌子，一个卧榻，要秉烛夜读或者住宿在楼内怕都是不靠谱的。

    “这里就是我休息的地方！”江清酌说道。

    “那我要先看你怎么变出一张床來再走！”小红好奇心又起。

    “我不需要床，向來都是坐着休息！”江清酌道：“你再不走，我抓你个夜不归宿的错，罚你一个月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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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丑口恶手施轻薄

    年终fb，大醉而归，很符合本文主旨，只是沒有力气再写啥了，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昨天预先写了两千，今天只能一更了，对不起了诸位……亏欠的日后补上……，，跑到卫生间吐了半天也吐不出來的人留，真的好难受啊！我家狗狗见我都绕道走，嫌弃我喷出的酒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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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的工钱，笑话，经过与玉蝴蝶一番抬杠，现在小红的月钱已经涨到了七两银子了，怎么罚得起，她想起这一件涨工钱的事还未來得及提，可看江清酌这一副扫地送客的样子，眼前若提起來后果大概是先罚去七两银子。

    小红念及此，就不敢再与他多罗唣，应了一声，退身下楼去了，从三层的楼梯口，到一层的大门口，一路之上都沒触动什么机关埋伏，可见江清酌在总操纵台上早已为她锁闭了所有的机关。

    哑奴就站在小楼底层的大门前，看见小红出來，就蹲下身，示意她趴到自己的背上，小红今天夜里见了好几个诡异的偶人，这会见了身材高硕的哑奴，不禁怀疑起來，难不成，他也是空膛的。

    小红趴在哑奴的背上，立刻就感觉出來了，他不是守门的机关偶人，因为腰上沒有铜杆，他也不是二层上的那种铃声操控的偶人，因为哑奴的背很宽实，还有活人的肌肉该有的弹性，小红还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耳朵，哑奴虽然沒有给她吃痛的叫唤，可那肉耳朵的手感也不像是泥捏的布缝的啊！

    哑奴背着小红在华城的街道上奔跑起來，那身法虽然不能和玉蝴蝶、古大巴相比，却也比比平常人快了不少，耳边的风也是“呼呼”地响，冷风直剜人的脸，小红扯起斗篷裹紧了身子，有些惆怅地想起了玉蝴蝶：他今夜这一仗可输得真狼狈，不知道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回去会不会感了风寒……他一定不能就此善罢甘休的吧！不知道下一回，是谁整惨了谁。

    思量间，哑奴就已经将她背到了女工住处的大门口，他沒进天井，就将小红放了下來，小红还有心试他一试，就像哑奴一福道：“谢过哑奴大哥了！”

    哑奴的手一摆，像是在说“不必客气”，接着打了一个拱，转身离去。

    小红看着他的背影又猜想了一阵，若是偶人，怕不能做得如此酷肖真人吧！不仅身体发肤与活人一样，还能听懂人言，更能用手势回应，分明就是个真人嘛，她暗笑自己真是走火入魔了。

    次日早上起來，小红还是一样地跑步晨练，也一样被踏曲间的几个女工人前背后地议论不服着。

    玉蝴蝶好像因藏珠楼一败，气病交加地在床上躺了几天，等养好了以后，就沒心沒肺地又來找小红闲聊天，还专爱捡刚掌灯的时分跳女工住处小北楼的窗户，小红点着灯坐在桌边缝改几片毛皮，有一搭沒一搭地与他对谈上几句。

    一黑一白两件毛衣服，黑的那件被江清酌撕得挺匀，两边差不多一样大小，小红就把它们改成了两件短斗篷，打算与桑晴晴一人穿一件，白的那件被玉蝴蝶扯成了鸳鸯的，，一边宽來一面窄，她就将宽的那面改了一条长披风，窄的那面做了一条围脖还绰绰有余，剩下的零料还凑成了一双毛茸茸的短靴，把脚伸在里面，仿佛自己就会生热。

    玉蝴蝶东拉西扯，一会说要教小红画画，一会又大谈起自己继万福春之后，最近在又在做一种新酒，专给君子们喝的，那品位与万坛金那些少女洗脚水相比有着云泥之别，不过，新酒眼前只是试验，还未成功，一旦成功，定能与万坛金的过梁金媲美，他还兴致勃勃地当着小红的面琢磨起新酒的名字來，想了好几个，最终定了一个叫“十八公”。

    而那几日里，江清酌似乎有意提防着玉蝴蝶的报复，知道鹿死谁手结局未定，也不急着教授小红，更是绝少召她过去。

    接连着一个多月都无话，一直邻近立春了，她才得了一个立威服众的机会。

    据说那个人是京都安城分号里的一个二掌柜，江大老爷眼前的红人，得力的助手，这一次回华城來向江家大老爷汇报京都那头经营的情形，他早听说华城的总店里设了这么一个踏曲间，就想來看个新鲜花样。

    那人也沒得个好名字，姓什么不好，就姓个苟，起初那赵婆子把他领进來时，一口一个“狗二掌柜”，神情还甚是恭敬，把房间里几个女孩子逗得想乐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出声來，一个个憋得面目扭曲。

    那苟二四十來岁，身高七尺，但很是单薄，夹了棉的长袍裹在他身上好像给田里的草人裹了一床棉被，显得那么别扭，他生得还算端正，方正的白脸，三撇狗油胡，与大脸盘极不相衬，凡是见到的人都不禁猜想，是他的打扮癖好与常人有异呢？还是他毛发稀疏，生不出几根胡子來。

    他连连点着头说：“东家此举甚妙，听说这酒还沒酿成，预先计划好的数量已经被订购完了，怎么这里的姑娘还在做酒曲，今年是來不及追加产量了，城外酒坊里都已经做到灌坛这一步，就等立春那天取出來榨酒了，现在做多了酒曲也用不上了啊！！”

    赵嬷嬷也是眉开眼笑道：“上个月，东家亲口对我说的，现在做的酒曲都是给明年预备的，我暗地里猜想，明年计划要做的数量，怕是比今年翻三倍还不止！”

    苟二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踩上千金毯踱着步，欣赏少女们雪白的玉足，幼细的身段，别看苟二有几分正经人的样子，手底下却一点儿也不干净，冷不防地，一甩袖子，趁着袖子挡了别人视线的工夫，手就在一个正弯腰拌料的女孩臀上捏了一把。

    那女孩吃惊不小，轻叫一声，可回头看苟二那一脸正气凛然，就有些糊涂了：刚才不是别的女孩子跟我开玩笑吧！或者是我撞到了什么人。

    那苟二沒走出几步，一个女孩子提着一桶水稳稳当当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又是一甩手，在那女孩的腰上掐了一把，那女孩忽然被袭了纤细敏感的腰肢，也惊得水桶落地，她转头看一眼苟二，见他还是一脸严肃，再想着方才他与赵嬷嬷说话时，语气间有意无意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特殊，也就不敢多生事端，弯腰提起水桶低头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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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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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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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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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挥拳斗袖扫斯文

    其实方才那两次轻辱的举动，怎能躲过四周几个女孩子的眼睛，只是她们都想着这个苟二在万坛金里说话似乎颇有分量，得罪了他保准丢了这份肥差，因此都敢怒不敢言。

    苟二还以为别人沒有发现，两次得手后，胆子也大了，将头一抬，向他早就瞄准了的小红踱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苟二背着手，居高临下地问坐在怪石上的小红。

    小红不屑此人，可心里记着江清酌教训过的：“不通晓世故，不练达人情，恐怕你一天也混不下去”，因此就站起來向他一福答道：“苟二掌柜好，小红给您见礼了！”

    苟二咧嘴一笑，就露出了两排里出外进的黄板牙，被那雪白的脸色衬得分外焦黄，像是一只穿了衣服的猴子，终于一撩袍子，一撅屁股，暴露了两片血糊糊的红腚：“这小姑娘还有几分意思！”他口中这么说着，手就向小红的脸上摸过去。

    小红心里还在念着“通晓事故，练达人情”，那她的身体却好像与自己的决心有了分歧，苟二的手将至未至时，她向侧移开半步，躲了过去，那还沒完呢？她的右手一痒，跳上怪石抡圆了手臂就给了苟二一记耳光。

    那实打实的掌掴声把周遭的小女工都震住了，这个小红居然敢得罪那个“狗”二掌柜，平常的女子受辱，用打耳光來表白自己的贞洁是有的，可那也是身高差不多时，打个凑手，也沒见过矮了半截还悍然跳上石头硬打的，平常的女子扇耳光，也不过是一种态度，经常有打人不疼，被打的还笑嘻嘻地将另一边脸凑过去调笑的呢？哪有小红这么狠的劲头，把手臂抡那么圆，的掌掴声这么惊天动地，这是一个未满十四岁的小少女能折腾出來的动静么。

    苟二掌柜被打得一时懵住，呆了半晌，才吐出一颗带血的槽牙來：“小贱人，给脸你还不要脸，你知道我是谁么：“他捋胳膊挽袖子，好像是要亲自教训小红。

    小红还立在怪石上，冷冷地瞪着他，心中却懊悔不已，明明想好了要磨练自己圆滑处事的手腕，只要躲开再说几句好听的就行了，为什么自己这么手痒，沒事多打了这么一下，不知江清酌又要如何治她的罪了，她怕的只是江清酌，这个苟二，哼，她眼皮都懒得扫一下。

    她理也不理，只是倔强地梗直了脖子，愣愣地看向门外，好像在拿眼光找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找的是半截白袖。

    明知江清酌不会出现，更不会來为她解围，她还是忍不住地看着门外，等着什么？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从这块石头上下來。

    其实，下來是容易的，双腿并拢往下一跳就是了，可这事能这么完结么，不把这苟二斗倒了，她今后就更灰溜溜地沒趣了。

    “给脸，哼，原來‘狗’二掌柜是将脸给了我，怪不得自个儿就沒皮沒脸了，脸都不要了的人也难保手下这般龌龊，您老是琢磨着我们这些穷家小户的女子，在这踏曲间里做个小小的女工，左不过是个奴才；可别忘了您老左不过也是东家的奴才罢了，还真拿自己当了主子么，况且，这是华城不是安城，现在东家眼皮子底下就敢这样调戏良家女子，真不知眼里还有沒有东家，想來在安城也定是惯了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的了，赵嬷嬷，这‘狗’二掌柜想來总要去找东家哭诉倒打我们一耙的，东家若是招了你去问起，你也不需害怕这來龙去脉就照实说了，人是我打的，有事我担着，再者我又是个班头，班中姐妹被人欺负了自然有这责任替她们出头，我倒想看看，若东家知道他是这等无法无天的无耻人，可还容的下他！”

    小红指摘完了苟二，再回头对着那两个吃了亏的姑娘说道：“我们出來做工也只因家境贫寒，不得已为之，但也是清清白白的的良家妇女，怎可任人白白欺负调戏，即便告到衙里也是我们的理，我们何须怕这个老家伙！”

    有小红领了个头，方才被苟二占了便宜的两个小女工也跳出來，指着苟二的鼻子哭哭闹闹的沒个消停。

    苟二气得三撇狗油胡全都撅起來了，连身份也不顾了，向左右一看，拎了根拌料用的木棍直奔小红而來，双手握棍高高举起，就要往小红肩头砸下來，那根木棍也有女孩手腕粗细，还是致密的酸枝木做成，真被砸中，只有骨头断，沒有木棍折的道理。

    小红满不在乎，这个无用的家伙，在“理”字上屈了，还想拿出体罚手段來教训她，这可办不到，她刚闪身从怪石上跳下來，就见一个灰扑扑的小影子掠过來，接着苟二掌柜就发出了一连串的动静，：“噗……哎哟哟……啪……呱嗒……哇呀呀……”

    怎么这么热闹呢？小红定睛一看眼前多出來的这个灰扑扑的小影子，不是旁人，正是两个多月沒见的小无心，他撇着一张风尘仆仆的小脸，收起揍人的架势，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小红说道：“小红，这个人是不是扫把成的精啊！比那个酸书生还瘦，更不经打！”

    无心的一串动作，其他人都沒看清，小红也看了个眼花缭乱：“噗”是无心一脚踹在苟二的身上：“哎哟哟”是苟二的惨呼声：“啪”是无心踩着苟二的肚子蹦起來直接把他的下巴踹脱臼了：“呱嗒”是苟二手中的棍子的落地声：“妈呀呀”是苟二的又一次惨呼。

    于是这么唏哩哗啦地混乱了一个瞬间后，苟二趴在地上捧着自己的下巴只有出的气，沒了进的气，连叫唤也成了有气无力的了。

    那赵婆子这时才惊叫起來：“这是哪來的小野人，怎么让他跑进來了，你们外面的人都瞎了！”平日里一直是笑呵呵的老妈子，这会儿叫得人肝发颤，真担心她一口气倒不上來：“嗝”一声就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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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败絮骤揭不堪闻

    自苟二踏上千金毯，赵婆子心里就不安稳起來，想要劝阻，可人家在万坛金的地位比自己高了不是一点半点，人家口大，自己口小，就耐下了，等她看见苟二一连轻薄了两个小女工，她紧张得把手攥出了汗，有些看不过去，可依旧不敢上前把他劝出來，再到苟二去招惹小红，她反倒不着急了。

    小红那脾气，赵婆子是略知一二的，平日里与人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看样子也娇娇柔柔，可谁要犯了她的忌讳，冒犯得过分了，这小姑娘发起脾气來，就会给人下不來台，她闹得翻天也沒事，有少东家给她撑腰，苟二这等举动只有一个形容，那就叫“捋虎须”。

    果然，苟二被小红甩了一个耳光，槽牙都打落一个，还被小红丁零当啷一顿数落，赵婆子心中叫好，脸上也微微有了笑意，用袖子遮了，装作惊惧不已的样子，幸灾乐祸，袖手旁观。

    再到苟二被逼急了抄起木棍要教训小红，这个老婆子一时还转不过情绪來，加上年纪也大了，腿脚不灵便，还沒跑上去拉，棍子就落下來了，小无心半道跳出來把苟二的下巴踹脱臼了，赵婆子心里是拍手叫好的，可她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份啊！

    苟二掌柜再怎么不对，他也是万坛金里的人，他有这个资格进踏曲间，自己手脚不放尊重被揍了是他活该，小红是也是万坛金的人，她有少东家护着，别人可整治不了，但忽然冒出來的这个小太爷是谁，从來都沒见过，他是外人，胡乱插手踏曲间里的事情，就轮到赵婆子出场了，她好歹也算是踏曲班的一个管事的婆子，这个时候不表现表现，显得她无所作为啊！

    赵婆子的尖叫整个怕是连酒楼前面底楼大堂、楼上雅座都听见了，却不见有人进來，她叫不进人來，自己纳闷，就想出去喊人进來，先把肇事的小男孩拿住，一转身，就看见门口赫然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他的身后，立着人高马大的哑奴，哑奴的后面，才是一圈站着看热闹却不敢出声的黑衣男工。

    “……少……少东家”赵婆子结巴起來，她可沒料到自己的大呼小叫把少东家也惊动了：“你看……苟二掌柜……”她也不知道怎么告状了，苟二的作为她这个老婆子说出來都觉得臊脸皮。

    那苟二已经从地上爬了起來，托着下巴凑到江清酌的面前恶人先告状，口里发出“呃呃”的怪声，就是说不出话來。

    “你把手放下！”江清酌对苟二道。

    苟二也顾不得松开手下巴会不会掉到地上，赶紧把双手放下了。

    江清酌冷眼看着苟二，一振袖子，伸出右手來，托住苟二的下巴，往上一推：“咔吧”一声，脱臼的下巴就复了位，江公子的手法干净利落，一眨眼就解决了苟二的困扰。

    可怜苟二却受不住这一推之痛，惨呼出來的声都沒了人味儿了，刚能开口说话，他就连比带划地控诉起小红以下犯上，无心无理搅闹，两人联手殴打自己的过程來，自然先说小红顶撞自己的训话，他多说几句就挨了小红的打，他想要帮着赵婆子立一立踏曲班的规矩，结果不知就从哪里钻出一个凶悍的小子來，对他拳打脚踢。

    “少东家，这事，你可要为苟二我主持公道！”苟二掌柜的自称，怎么听都像“狗儿”。

    江清酌转头问小红：“可有此事！”

    小红一撇嘴，转开脸看了别处，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连解释都懒得说了，她心里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瞒得过你去，何必假模假式地当面对质呢？她置一时之气，这会又把“通晓世故，练达人情”甩在脑后了，无心恼不过，一挺身要出头，又被小红拽回去了，意思是：你才來多久，你又知道整件事的过程了，别添乱了。

    赵婆子见小红不肯说，总不能让少东家的话问出來就掉在地上呀，赶紧拾起來答道：“回少东家，这事的经过，与苟二掌柜说的……老婆子我眼花，刚才沒看见啊……”

    赵婆子要讨好小红，就得得罪苟二，得罪了他日后必遭报复；若推说自己眼花看不见，小红年纪还小不经世，兴许信以为真了，就能体谅自己。

    赵婆子要忍，那两名吃亏的小女工可不能忍，她们刚才也跳出來骂过了，要说得罪，早得罪干净了，现在再出來对质一回，就算赚到了，因此她们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怒气冲冲地走到前面來，将方才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

    江清酌不动声色地听完，又问小红：“可有此事！”

    小红这才勉强点点头道：“这两个姑娘才是受害的苦主，她们都跑出來指证了，我也沒什么不好说的，这人是我打的，我为的是维护踏曲班里的姑娘不受欺负，也给那些不知好歹的人一点教训，免得日后还有不知死活的來效法，至于这位小兄弟，是我的同乡，从枫陵镇上來的，师父你也见过吧！他看见苟二掌柜举了那么粗的棍子要打我，当然要出手相救了！”

    小红故意将“师父”两个字咬得分外重。虽然已拜师一个多月，却还沒有外人知道这一回事，今天，就是搬出这套师徒的关系來，压也要压趴下这个“狗儿”掌柜。

    江清酌平静的嘴角弯起一丝笑，淡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苟二掌柜，看來你近來都沒有长进多少，去京都之前，也曾因为这类纠纷，被人家堵着我们总店的大门骂，我父亲他是看你还有几分才干，也就是为了遮这个丑，才调你去京都的分号的，你沒忘记吧！”

    这个苟二掌柜人品素常，原先在总店里当账房先生，与好几个有夫之妇都有勾搭沾染，被人家丈夫发现后，曾闹到店里來，搞得总店大堂里乌烟瘴气，连生意都搅黄了，江大老爷把苟二调走，原指望在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苟二能收起几分性子，把心思用全在扩展万坛金的生意上，还派了专人去监督劝导，如此一來，苟二可就憋了好几个月了，因此见了水嫩的女孩子就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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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但为示允终及己

    江清酌一揭他的老底，苟二掌柜就只能俯身低头，谁叫自己那件旧事闹出來的动静太大，赖都赖不掉，成了一块怎么养都收不了疤的烂肉呢？他想为自己翻案都张不开嘴，只剩下不停地擦脑门了。

    “小红，你说，应该如何处置这个苟二掌柜！”江清酌问，这意思，苟二的罪已经板上钉钉翻不过來了。

    “怎么处罚手下人是东家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做小工的來指手画脚的！”小红见江清酌向着她，也就平了气，接着装“通晓世故，练达人情”。

    江清酌点点头，满意道：“说得好，可眼下我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处置，你是我的徒弟，又是苦主的班头，所以你想怎么罚他，可以提出來，我酌情采纳！”

    小红还沒开口，无心抢先一步说道：“他喜欢捏小姑娘的屁股，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这个味道，让他站到墙根去，让所有的男工都在他的屁股上拧一把，才能算完！”

    这个主意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是品位不高，甚至失于下流，将自己放得和苟二掌柜一样低了，不过话又说回來，他这号人，还就得这么收拾，否则，罚多少遍都记不住。

    小红低头偷笑，又抬起脸來正色道：“无心的主意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清酌仿佛也偷笑了一下，只是那么一瞬，立刻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他挥手道：“就这么办理吧！”

    苟二掌柜苦起脸，还要讨价还价，早被后面进來的几个黑衣男工拽出了踏曲间。

    无心口无遮拦，对着踏曲间的门外喊：“要使劲拧啊！最好扒了他的裤子拧，拧得他哇哇叫！”

    羞得其余二十多个女孩子都扭过脸，不敢看无心，她们同时为小红在少东家面前说话的分量骇然，怎么她说什么？少东家就听什么？如此荒唐的主意，小红说好，少东家就同意了，看來少东家真是溺爱小红。

    不料，送走了苟二掌柜，江清酌脸重新一沉，对着小红说道：“现在，你再给我提个建议，以下犯上，殴打掌柜，纵容外人进入踏曲间搅闹行凶，此种行为，应该如何处置！”

    小红手一凉，心里暗骂：就知道你沒好心眼，在这里挖了个坑等着我跳下去呢？

    无心挺身，大包大揽道：“人是我揍的，不关小红的事，要罚就罚我吧！”

    江清酌道：“你不是万坛金的人，我们酒楼里的规矩，落不到你的身上，你的错，只能一笔全部撇到小红头上算！”

    无心跺脚道：“那你们现在就先收我做个小工，我就算你们万坛金的人了，你们再找个人來踹我一脚就算抵债了！”

    小红伸手拍了无心的后脑勺一下：“少废话，就算你现在成了万坛金的人，打人也你进万坛金以前犯的错，我冒犯了苟二掌柜也是抹杀不了事实，不能这么罚，依我看，还是罚我半个月的工钱吧！”她可是咬牙狠心跺脚才说出半个月的工钱來的。

    “一个月！”江清酌给她翻了一个跟斗，口气也是不容商榷。

    上一次得罪主顾，旷工半日，夜不归宿都沒好好办她呢？这次多罪归一一起罚，一罚就是七两银子，未免太狠了一点，可人家苟二掌柜在外面皮肉受苦呢？她只是损失点身外之物，就认了吧！

    “你的这位小同乡看起來还沒吃午饭，你难得有人來探望你，就放你一个下午的假，你好好接待他吧！”江清酌话锋一转，给了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如此恩威并施，才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才会让人害怕。

    小红心说：我记下了，日后，轮到我自己做主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发号施令。

    掌掴苟二掌柜，为小女工们出了气，也为小红自己立了威，她斗倒了京都分号里的二掌柜，害他受罚屁股被拧成了大号紫茄子；还有少东家对小红的宠爱，同样是犯了错，少东家从头到尾都沒有数落小红一句半句，罚她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看，以示“一碗水端平”，小红所受的惩罚仅是罚一些银子，这碗水说到底还是沒有端平。

    这件事令这些小女工看清了小红在万坛金里的地位，确实不是自己能企及的，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再加上后來小无心真的进了万坛金做工，穿着绣了金酒坛的黑短褂在踏曲间外的作坊间里搬搬抬抬地卖力气，小小年纪就与成人扛一样大的酒坛子，无心的身手她们也都见了，如此利落狠绝，怕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一旦惹恼了小红，这位小爷爷要是出手打起人來，谁吃得消。

    综上两条，一是德服，二是威压，令那些本來看不过小红的只能收了不服的心，老老实实地在小红手底下做工。

    万坛金在除夕前三天就放了这群小女工的假，因为酒曲早已做够了，剩下的活都是男工才能胜任的，江家大管家江远，也是万坛金酒坊和酒楼总店的大掌柜，他出來和和气气地同这班小女工说了几句话，意思是定了日子，请大家开春后的某日來喝一顿“收清酒”，此外，正式收工后，还有一样活可以给女孩子们做，如果觉得自己和万坛金还有几分缘分的话，到时候千万不要缺席了，至于酬劳嘛……比踏曲班的时候还要丰厚。

    那些女孩子一听年后还有一大笔工钱赚，个个喜上眉梢，都暗自决心回家后要在床后划道道数着过日子，千万不能错过了“收清酒”。

    那些女工们收拾行状，到城里找亲戚的找亲戚，搭车回乡的回乡，一天内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小红，陪着她的，还有一个无心。

    当初无心进华城來找小红，是受了古大巴的托付來带个话的。

    古大巴也走了，他在枫陵镇上蛰伏了四年，照顾了两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四年，也打磨了自己的性子整整四年，现在，两个女孩子都已经在华城里站住了脚，无心一个小孩子沒了玩伴，天天闷头闷闹地傻练功，古大巴看他可怜，干脆一句话就打发无心到华城里來找小红和晴晴，而他也能出去办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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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稚语童言今尤忆

    “古大哥说他还有事要办，要离开枫陵镇一阵子，离开多久也不好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许不回來了！”无心还沒觉出古大巴话里的古怪來，只是一板一眼地转述古大巴交代的话。

    小红就问：“古大哥临走的时候可带了什么？”

    无心吸吸鼻子，想了想，说：“好像就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再有就是从马车上抽下來的一根长棍子，再有就是灰马雪虎了！”

    小红忽然就明白了，这么多年來，她一直在疑惑，当初在华城里，第一次遇见古大巴的时候，他背着的那柄重剑后來到哪里去了，它与雪虎一直都沒有离开过古大巴，因为这把威风凛凛的剑就藏在一根外观平庸的长木棍里，这根木棍又与其他木棍拼凑成了一辆邋遢得不能再邋遢的平板车，这也是这么多年來，古大巴一直不肯丢弃那部破马车的原因吧！

    这是小红心里的计较，她并沒有说出來，因为一旦说出來，无心一定会追问古大巴的身份，而小红自己也不知道，两个人徒增烦恼。

    “不知道什么日子还能见到古大哥……”小红喃喃自语，还在枫陵镇的时候，古大巴对她而言已是太过熟稔的一个人了，熟悉得不用再关心他的细枝末节，眼前再想起來，就觉得他一下子陌生了，像一座沉默的山，因为在山脚下的时候，看不到山的全貌，等走远了，忽然就发现了山上的险峰，这时却已错过了探寻的时机了。

    小红又问起无心的打算來，无心说：“就在万坛金里找分工得了！”

    这一年的年夜饭，小红和无心都吃了两个半截，上半截在万坛金，下半截在福升。

    万坛金那一场酒局，小红与赵婆子还有几个做饭打杂的婆子一桌，无心被安排在酿酒师父们的那桌上，吃喝到一半，大家行令划拳，酒酣耳热，小红偷偷跑到男工的桌下去，把醉得舌头都短一截的无心拎了出來。

    “别……闹……我还喝……”无心一面被小红拖着走，一面嘟嘟囔囔：“闷了好些天了，才得个机会痛快一下……”

    小红笑他：“你这个皮猴在作坊间里一泡就是一天的，还不闷死，早知道，还不如去给晴晴她们充打手，镇镇场子呢？或许赚得还比在万坛金多！”

    无心却只说了一句：“……晴晴……那边……我放心……”那意思，竟是不放心小红这一边，他只看见了一个苟二抄起木棍要打小红，还沒见上一回那个常胖子用金元宝砸晴晴的脚踝呢？不过，真到了那种场合，无心跳出來耍横反而更是坏事。

    走到福升大酒楼的门口了，无心忽然一头歪在小红的肩膀上，小红赶紧把他扶正了，却听见无心又在嘟嘟囔囔地说了：“……哼，我……才……不让那个酸书生……把小红给抢跑了……”

    这小无心，居然还对一年多以前，关蒙要带走小红的事耿耿于怀，他可不知道，小红自來到华城以后，就沒得见关蒙一面，几乎把他给忘了，被无心这么一提，才又重新想起來。

    “好哇，这猴子一定是跟江和尚学的，灌多了猫尿就借酒撒疯，占女孩子的便宜！”桑晴晴忽然从门口冒了出來，一个爆栗敲在无心的额头上：“我在里面等了你们半天了，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这就打算去万坛金把你们掏出來，你们倒自己來了！”

    桑晴晴穿着小红送的黑裘斗篷，脸也红得像擦胭脂擦过了头，显然已经灌了不少了。

    小红与晴晴合力把无心抬上楼，在那个空隙里，小红悄声问晴晴：“进华城这些日子，你见过关蒙沒有，他过得好不好！”

    晴晴笑眯眯地直甩头：“谁见过那个呆子啊！也许早就得了功名富贵，娶了娇妻美妾，过着我们八辈子修不來的舒坦日子，还轮得到我们去挂念啊！”虽然是埋怨的口气，晴晴却并不真的生气，人各有命，关蒙就衬这样的好命。

    小红正想点头称是，晴晴已经“呱嗒”一下软倒在楼梯上，幸而小红及时伸手抓住她的腰带，才不至滚下楼梯去。

    正这个时候，小红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刚想起身后來人是谁來，手中抓着的晴晴和无心已经被接了过去。

    “啧，这个头发乱蓬蓬的小童子，好像在‘醉枫乡’里见过，他是來看小红的！”玉蝴蝶打量着手里拎着的无心來。

    小红先是一慌，以为自己被玉蝴蝶看破了身份，可立即就明白过來，玉蝴蝶说的小红是晴晴。虽然晴晴对玉蝴蝶声明过改名的事，可玉蝴蝶还沒习惯过來，依旧把晴晴叫成了小红，还整天琢磨着给真正的小红改一个名字。

    “他们两个都醉倒了，我在一旁看见了，就來扶一下……”小红打马虎眼，想含混过去。

    沒料玉蝴蝶发现了晴晴身上穿的黑裘斗篷，他也沒生气，只是好奇地重新打量起小红來：“我说，你也不用这么内外有别吧！都是破皮子，自己师父的就宝贝似的穿在身上，大年三十的还穿个白斗篷，我的黑裘衣就改了送人！”

    小红穿的正是江清酌的白裘衣改的长披风，她低头看了看，才发现确有不妥，可眼下也沒有别的暖和衣服穿，因此出门前就抓起这件最暖和的将自己裹起來了。

    “跟我走吧！我來打扮你！”玉蝴蝶明明是半路杀出來的，却好像早有预谋，他一手拎着无心，一手提着晴晴，转身向二楼的雅座走去，先找到杂耍班子包下的那个大间的雅座，一甩手先把无心扔了进去，然后把晴晴放在门边，然后卷起小红就闪进了隔壁雅座间里。

    正好吃好喝说笑着，雅座里无端飞进一个小男孩，众女艺人都被唬了一跳，等她们出來察看，就发现了倒在门边的晴晴，立即扶到了里面，要找恶作剧的人，早不见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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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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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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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挽翠点绛妆新妇

    小红被玉蝴蝶卷进隔壁雅座间里，正要扯下蒙在脸上的斗篷钻出來，就觉得玉蝴蝶手上一紧，又把她夹在胳肢窝底下跃身出了窗户。

    玉蝴蝶才跑出不多时，小红就在斗篷里面被他兜兜转转绕得头晕目眩，早就辨不清方向，等他再停下來，小红把头钻出斗篷，一股寒气立刻剜疼了她的脸。

    这玉家花园她是认得的，一年半以前，自己还夜探过呢？因为花园里有个小湖，她站的地方又近水，寒气接着水波侵入骨骼，冻得她一缩头，又把脸埋到斗篷里去了。

    玉蝴蝶好像不怕冷，还站在那里兀自怀念：“这里是我与小红姑娘第一次相见的地方啊……你看，这架秋千也还在，只可惜眼下天气太冷，只有等清明前后才是打秋千的最好时节……”

    “你也知道冷啊！”小红在斗篷里闷声闷气道，与踏曲间里的铜猫炭炉相伴久了，就娇惯出她怕冷的毛病來了。

    玉蝴蝶一笑，又夹起小红跑了几十步，跃上一座二层小楼，推门进去，再转身将门掩好，他这才把小红放到了地上。

    小红甫一出斗篷就被震住了，眼前的房间华丽不熏万坛金里的踏曲间，只是后者是故意铺排了场面给人看的，好像是舞台上的行头，全是炫耀之色，眼前这个房间，多了收敛，颜色也不那么花里胡哨地刺目，有些值价的小摆设，得多看几眼才能发觉。

    “这是玉某我的房间，小红姑娘请上眼！”玉蝴蝶得意洋洋地介绍，好像这个房间给了他不小的体面。

    房间原本是左中右三间，但并未隔断，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黄花梨的翘头案，显然是读书写字用的，案上摞着一叠《华城小报》，一叠炭笔画稿，并五六方宝砚，笔筒笔架都不是俗品，收纳的毛笔粗细不一，材质各异，密如小树林，,

    案头还放着一个邛窑的四系青白釉罐，罐子里插了一根苍翠的松枝，罐身上刻了两句铭言“落网之鸟悔不高飞；悬钓之鱼悔不忍饥”，像是他的自警。

    正对着雕花隔扇门的北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立夏小园拾趣图》，画的是月下的玉家花园，那画面右下角，正在打秋千的女孩子，赫然正是小红，人物虽只有拳头大小，她还是认出來了。

    小红心里称奇，又隐隐觉得不妥，接着又觉得不是件坏事，玉蝴蝶能把她画上画，也必定肯对她讲一些福升大酒坊的秘闻吧！这可使得她的复仇计划事半功倍呢？

    房间东面设了一张黄花梨的屏风床，猩猩红色棉垫子将屏风上嵌的螺钿图案遮去了一半，屋角立着一个三彩柜，四条细细的柜子腿上雕着叫不出名字來的怪兽，柜身也雕绘有花饰。

    西面房间则摆了一个兵器架子，上面刀枪棍棒、斧钺钩叉，该有的一样不少，兵器架子是大叶紫檀木的，所有的兵器上都用金水走了好几遍，搁在架子中央的四、五件应是主人最心爱的家伙，刀柄上、枪攥上、剑脊上，都嵌了各色宝石，看來这个房间的主人文武兼修，还是个有钱的主。

    三间屋子打通了，暖气不容易聚集，幸而这个大房间的屋角墙根挂着八个黄铜镂空缠枝大熏球，不仅把屋子熏暖了，还飘得满室清香。

    玉蝴蝶走到东厢房里，打开三彩柜，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箱子來，那箱子周身精美漆画，画着喜鹊登梅。

    “看我多想着你，知道你过年沒有衣服穿，特意备了一身！”玉蝴蝶把衣服拎出來，青绿色的绫罗绸缎，金线刺绣。

    小红不知玉蝴蝶耍的是什么花样，但见他手中的这件衣服倒真是崭新的，就加着小心，姑且试一试衣服，女孩子总回被美丽衣裙诱惑住，小红也概莫能外。

    她解下斗篷，玉蝴蝶已经捧上了一件湖绿深衣，为她套上了一只袖子，然后是另外一只，帮她掩好衣襟，系上层层腰带，再套上青绿色的外袍，这身衣服上的刺绣足有十斤沉吧！穿到身上小红就觉得两肩发坠，站着喘气都嫌累得慌。

    小红渐渐升起疑窦來：这衣裙，好看是好看，可也华美得过分了，哪像是给一个小女孩过年穿的新衣服。

    玉蝴蝶像是在摆弄个有趣的偶人娃娃，为她穿好了衣服，又打散了她的头发重新梳了一个蓬松的大发髻，再从箱子里取出一大把金簪，草标似的插了她一脑袋，还讲究对称地來，左边三枝，右边三枝，再掏出一捧翠羽花钿，往小红的脑门额角上贴，那样子，又好像一个正在精心收拾一个高价货色的人口贩子。

    最后，他从漆箱里掏出一盒胭脂來，用指尖挑了少许，抹在小红的唇上，才算满意了。

    他把胭脂盒扔回箱子，退后几步，对着小红认真端详了片刻，忽地嘴一咧，露出个苦笑來，一屁股坐倒在屏风床上，长吁短叹起來。

    小红先在房间里跑了一通，找不到一面镜子來照照自己的一身新行头，这才关心起玉蝴蝶的愁苦來：“你干嘛叹气，难道是我穿这身衣服不合适么！”

    “不是不合适，是太合适了，所以我才发愁！”玉蝴蝶罕有地抱着脑袋哀叹起來：“你若是骆家的女儿该有多好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红在举手摸索头上的金簪，被玉蝴蝶这么一句话，惊得金簪坠地，她心里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玉蝴蝶并未识破自己的身份，那一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这也吓人不轻啊！

    小红不动声色地俯身拾起金簪，依旧**蓬松高耸的发髻里，这个发髻将她鬓边的刘海一并纳了进去，里面还塞了木头做的假髻，一个脑袋就有四斤沉，谁沒事会这么打扮自己玩，这个发式也根本不是少女发式，这还瞒不过她去。

    提起骆家的女儿，小红也想起來了　，她初到华城时，就在福升大酒楼账房的外面偷听到了玉家老爷与自己叔父骆炳韬的密议，谈的就是拿联姻换取香雪酒秘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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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唐代婚礼，男服绯红，女服青绿，此所谓“红男绿女”，新郎可以借穿绛色的公服，梁冠，配大袖深衣或圆领大袖衫，新娘先穿多层广袖上衣，外套宽大广袖上衣（日本“十二单”从此演变），发簪金翠花钿，这种钿钗礼衣是历代通用的归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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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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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殊心共意吹花烛

    再想起偷听完密议的当天晚上，小红夜探骆家书房，就撞上了夜探骆家小姐香闺的玉蝴蝶，毫无疑问，玉蝴蝶就是玉家老爷的独子，这桩婚事就落在他身上了，而他不甘心盲婚哑嫁，所以夜行潜入一窥骆钥书的芳容。

    结果嘛，被小红那一脚踹在玉蝴蝶的屁股上，把玉蝴蝶踢进小姐闺房里，小姐与玉公子两头都吃惊不小。

    当时叔父对联姻的态度是模棱两可，连打哈哈，现在看來，此事已经有了眉目，骆钥书那一声“淫贼”虽叫得惊心动魄，可叫完以后就发现眼前的青年俊美非凡，自然就生出无限爱慕的情愫，也许是再经过骆钥书的口一描述，骆炳韬发现夜入女儿香闺的“淫贼”竟是自己还举棋未定的姑爷，为了女儿的名誉，也为了女儿的思慕，骆二老爷都不能不同意这桩婚事了。

    而玉蝴蝶那头呢？原本双方联姻只是定了个意向，是否真的要执行还有待论证，他也就抱着玩闹的心思，想去看看骆家小姐的模样人品，好不好都沒有关系，他可以悄悄地來，悄悄地去，中意的就回去对父亲点个头，不中意的……那就抵死不从，结果，骆钥书的芳容连他预先想象到的最坏的标准都未达到。

    自然，他也是做了最好的打算的，那就是骆家小姐清丽脱俗有如仙人之姿，而平常小富人家的女儿，最不济也应身段苗条，纤瘦合度，别穿着睡衣还臃肿着腰里好像偷掖了一条大腊肠；最不济也要有宽额头尖下巴磕，有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别整张脸好像棉花填充起來的，将眼睛都挤得睁不开，一尖叫起來两腮的肉还直抖颤，骆钥书那尖叫的模样后來就成了玉蝴蝶连续几夜里噩梦的主題。

    “小红，你几岁了！”玉蝴蝶抛下脑海里尖叫不止的骆钥书，认真问起小红來。

    “过了今天晚上……就十四了吧……”是啊！今夜除夕，要守岁，明天就长了一岁，这一年过过得可真漫长，长一岁可真不容易。

    “虚龄十四，你怎么就这么小呢？咳咳，勉强要冒充十五周岁也沒人信啊！”女子十五周岁成年，称作及笄，用一根发簪把头发绾起來以示成年，可以嫁人了，小红离及笄还有漫长的一年有余，玉公子等不得了。

    “小红，你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玉蝴蝶再问，小红可就得编谎话了，说一个次谎后，就得用十个谎去圆，这可是件辛苦的事。

    小红听着玉蝴蝶越问口气越不对，打断他问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打算今晚就把骆小姐偷出來，扔进藏珠楼去，让江清酌去接那个烫手山芋！”玉蝴蝶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來：“我可是以人换人了，抢了他一个，又还他一个！”

    笑话，以人换人也应该是等价交换啊！骆钥书穿上嫁衣要有小红一半好看，也不会逼得玉蝴蝶狗急跳墙，他凭什么断定江清酌不会命哑奴把骆钥书塞进包袱皮，重新扔到玉家花园里，这种主意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随口那么一说罢了。

    小红的心里也忽然动起了一个不可说的念头來：骆钥书抢了我的屋子，我就穿了她的嫁衣，抢走她的丈夫，再通过桩婚姻把福升扳倒，抢回骆家继承人的身份，接手骆家百酿泉酒坊……

    旋即她自己先摇头了，她羽翼未丰，孤单单一个人，无论动武力还是使智谋都无法与福升对抗，想要凭一击之力完成心愿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个时候，江清酌还是她的一棵大树，为她遮蔽风雨，教她各种本事，她是万万不能离开的。

    玉蝴蝶也摇起头來：“我是气迷了心，江小混蛋是你师父，长一你辈，我若娶了你，也成了他的徒弟辈，平白矮人一辈，我是吃饱了撑的我，不行，你还得给我当徒弟！”

    他一惊一乍地，说一句就伸手拔下小红头上的一支金簪，最后把她的头发打散，把假发髻摘了，统统扔进漆箱里去：“哎，可是这定都下了，日子也选了，吉服也做好了，难不成要我逃婚么！”

    小红忍俊不禁，笑道：“逃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我就认识一个人，十五岁就开始逃婚，逃完了回家还与家人谈判，争取到了宽限呢？”不知道关蒙最后有沒有逃过去。

    小红那一点少得可怜的谋略在拼命地运转，在她看來，福升的东家玉大老爷，与自己的叔父曾有勾结，弄不好，自己父母的暴亡就是他们二人联手制造的，要两头查访已经非常不易了，要再让他们结了亲，利益关系纠缠得更加紧密，她就更不好查了，为今之计，上上之策就是拆散这门婚事，甚至令两家反目才好，他们心不齐了，小红就有隙可钻了。

    因此她对玉蝴蝶道：“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讲究门当户对，我看那个什么骆家的家底就高攀不上你们玉家，真不知道你父亲是不是真为你的后半生考虑！”玉大老爷考虑的是香雪酒的方子，她知道却不能说出來。

    “骆家的家底也就罢了，实在是骆家小姐的芳容太过惊世骇俗！”玉蝴蝶苦笑，随即他定了定神，略作思量，就好像已经拿定了主意，断然道：“他们定的婚事，就让他们自己结去，如果他们不肯退婚，我大不了就长居安城不回來了！”他终于也成了关蒙那逃婚一派的同党。

    既已有了主张，了了心事，玉蝴蝶也就收了愁苦的神情，换回了平日洒脱不羁的作派，懒洋洋地往屏风床上一靠，随口问道：“江清酌那小子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呐！”他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小红过去同坐。

    小红就挑了屏风床旁的一张月牙凳，爬上去坐了，肤光胜雪，垂发如墨，一身鲜翠衣服，月牙凳的凳子腿上还系了一一个鲜红的锦绣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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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安得珍巧竞良宵

    玉蝴蝶大约是看入了神，好一阵子才一翻手腕取出炭笔，又在屏风床的棉垫子底下抽出一块垫手肘的小木板，在上面飞速地描画起來。

    “师父他最近都未曾召唤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小红一面梳头理妆，一面答道。

    “元宵灯会就在眼前，他不需要准备准备么！”玉蝴蝶试探道：“花历年的灯会上，就数我与他二人的灯最出风头，今年他也断不会甘居人下，他的灯也该制作起來了吧！”

    “今日都不曾见他，即使他已经动工了，我也不能知道啊！你开始做花灯了吗？可以给我先看一下吗？”小红反问道。

    “你个小人精，我在问你事情，你倒打探起我的机密來了！”玉蝴蝶又气又笑：“花灯的机密不可说，倒是我那‘十八公’酒将近大成了，改日请你來品尝！”

    小红对与酒有关的消息分外留神，忙追问：“改日是哪一日！”

    玉蝴蝶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赏心乐事，将手枕在脑后，笑得欢畅无比：“我会把酒藏在一个地方，然后把藏匿地点制成谜语，写在我做的花灯上，小红姑娘如果能猜出我设的谜语，寻到那坛酒，我就将这第一坛‘十八公’送给你！”

    “一言为定！”小红笑颜如花，听起來，像是玉蝴蝶设计了一个好玩的寻宝游戏，作为元宵节游乐节目的一部送给她分呢？

    小红见玉蝴蝶终于描画完了，将小木板塞回垫子下面，就捂着肚子恳求起來：“我们回福升大酒楼好不好，我还沒有吃饱！”

    小红伸手去解腰带，想把这身嫁衣脱下來还给玉蝴蝶，玉蝴蝶把她的手按住了：“罢啦！我都不打算成这门亲了，留着嫁衣也无用，就当作个人情送你过年穿吧！”

    “那也不成，我近日也不成亲，犯不着如此引人侧目！”小红终还是把这身贵重新衣剥下來，卷成一团，扔进了漆箱。

    接着，玉蝴蝶是如何把小红夹在胳肢窝底下，带回福升大酒楼的；小红又是如何走进杂耍班子女艺人的雅座间里继续吃喝的，自不必一一详述了。

    转到第二日，即是年初一了，小红在福升大酒楼里闹了个通宵，看女艺人们将晴晴带回客栈安顿，自己也扯着半迷糊半清醒的无心回女工的住处休息，如今，那里四面小楼走空了三面，只剩下小红和一个做饭的老婆子，无心就在她的北楼底下大堂里睡长凳，无心这时才十二岁，身量还小，小红又问婆子多要了两床被褥，把三条凳子拼起來，一铺一盖，他也凑和着睡了。

    她自己上楼睡到午后，才懒懒地起床梳妆，下楼吃饭时，见哑奴站在小楼门外等着她。

    “可是少东家叫我去！”小红看了一眼依旧在长凳上睡得天昏地暗的无心，转向哑奴问道。

    哑奴打了个拱，作出了个“有请”的手势來。

    小红不敢怠慢，交代了做饭婆子一声，请她代为照顾无心，就随哑奴出门了，哑奴领着小红走大街，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后门，再往里面去，小红才认得，正是江家的园中园和藏珠楼。

    原來上一回到藏珠楼，是裹在玉蝴蝶的斗篷里來的，回去时哑奴背着她，她把全副心思都放在鉴别哑奴是否机关偶人上了，也沒留神看周围景物变换，因此才会不认得來回的路。

    哑奴领着小红进了园中园，此时早春已至，梅林里一片露浓粉香，美不胜收，可哑奴好像不为所动，依旧头也不转地往一个方向走，他所走路线与上一回玉蝴蝶來时所走的又不相同，不晓得是因为进阵的时辰不同，引发的阵式不同，还是江清酌自玉蝴蝶來过以后，又对梅林阵法做了改动。

    哑奴将小红引到小楼门口就守在那里不走了，小红独自登上小楼，一路之上也无机关发动，径直就來到了三楼。

    一眼望去，小楼三层与上回來时大不相同，上一回來时，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总操控台，和江清酌身下的一张轮椅，此时，房间里更像是一个仓库，光桌案就摆了三张，一张案上堆了七色绫罗绸缎布匹，一张案上凌乱地摆满了格式机关齿轮，还有一张案上叠了几个锦盒，看不出里面盛了什么？锦盒旁还有一个食盒，满地木料堆积，刨花木屑铺满了地板，连块干净的落脚地方都沒有。

    江清酌正坐在第二张桌案前，手里执着一把小刀，在一拳头大小的一块木料上雕着什么？见小红进來，就指着第三张桌案上的食盒道：“先把点心吃了！”

    小红揭开食盒看时，第一层是一叠夹馅的糯米糕，她心中实在对江清酌正在鼓捣的花样好奇不已，心思不在吃上面，就拈了几块糕胡乱吃了，又把食盒盖好。

    江清酌又让她在屋角的一个铜盆里洗过手，擦干，才指着第一张桌案道：“你的针线不错，我有一些动针线的活要交给你做！”

    小红走到第一张桌案前，见上面除了布匹外，还摆了个小针线篓，另有一张图纸平铺在案头。

    小红拎起图纸粗粗一扫：“噗嗤”一声笑了出來：“师父也要成亲啦！也忙着做新衣服呢？”她不知道自己加了个“也”字，就暴露了昨夜的行踪。

    江清酌未曾料到小红有此一问，脸色微微一红，复又平静道：“你看仔细了衣服的尺寸！”

    小红定睛再看，又笑：“呀，这么小的衣服，半尺高的小人才能穿……师父，这是老鼠的女儿穿的吧！”

    “你越來越放肆了……”江清酌眼一瞪，不见怒容，倒去了几分早慧和老成，显出他还是一个危及弱冠的少年來，不沉稳才是正常。

    “那……好吧！师父你也喜欢玩布娃娃！”小红语不惊人死不休。

    江清酌默然不语，挥挥手，不再与作答，小红沒了抬杠的对象，也索然无味，扯开一匹青绿绫罗，裁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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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王孙意气待开霁

    小衣服一共要做二十五套，还不是平常的缝缝补补，江清酌要求针脚细密，不能留下线头，每一件衣服上还要做一些刺绣，必须半月之内完成。

    于是乎，小红的休假都耗在布料针线里了，大过年的也不得消停，每日中午以前就上藏珠楼，一直忙活到红日西坠，天色昏黄才住手。

    江清酌坐在他的那张桌案前，一刻不停地削制，雕刻、打磨着各种木头部件，有一些小红还能认得出來，那是小人偶的头、身体、四肢，还有一些外形奇奇怪怪的她就看不懂了，江清酌不喜多言，有时一个下午他也不说一句话，小红暗里大叫“气闷”，只能在手上加紧缝制小衣服，以求早得解脱，只用了十二天就完成了他布置下來的任务。

    小红将二十五套小衣服叠整齐了，放进一个红木托盘，盖上罩纱，她饶有兴趣地趴在江清酌的身边看了片刻。

    这时江清酌的身边已经堆满了数不清的木质零件，无法想象他将如何从其中找出自己恰好需要的那部分，组装拼接，他像是在做什么最机密的事情，让小红帮忙完成其中不太重要的一部分，已经是大大地倚重她了。

    江清酌对小红的好奇熟视无睹，不作一句解释。

    “师父！”小红看得闷了，便想与江清酌聊天：“再过三天就是元宵灯会了，听说每年的赛灯会，师父和玉蝴蝶都要大斗一场，胜负如何啊！”

    江清酌手中沒停，头也不抬地应道：“各有胜负，打成平手居多！”

    “那师父今年的花灯做好了沒有，玉蝴蝶对今年的比赛好像格外上心呐！”小红在为他担心，人家玉蝴蝶都在打探这边花灯的情形了，师父怎么不务正业地摆弄起木偶娃娃來了。

    “枉你在这里看了十几日，竟不知道，我正在做的就是花灯！”江清酌抬起头來看了小红一眼，将手中一个雕了一半的娃娃头向她晃了一晃。

    “呃，怎么看都不像啊……”小红咕哝道。

    “话要少说，事要多知，少废话，把那几套衣服拿过來，另有任务派你！”江清酌抬头看了小红一眼，将手指在她的脑门上一弹，那手指挟着刨花暖融融的木香，好像也不见得快如电光，可小红闪了一下，也沒躲过，被结结实实地“崩”了一下。

    “师父，你是不是经常与玉蝴蝶互弹脑门……”小红捂着脑门去取小衣服，两人的手法如出一辙，可见此门技法修炼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更可能是两人相互“拆招”的结果。

    按照江清酌的吩咐，小红在屋角找到了一只耗不起眼的木桶，桶里所盛放的，初看以为是无色的清水，可凑近一闻，一股子怪味，不知是什么材料炮制成的药汤。

    她用一双竹筷子夹着几套小衣服在汤药里一一浸透，然后拎起來挂在木头架子上晾干，接着又用筷子把地上的各种木质零件统统投到水桶里面，浸了一个时辰，才一一捞出來，晾在事先清理出來的一块干净地板上。

    这时日已偏西，江清酌放小红回住处休息，吩咐她次日也不必再來了，只等元宵节那日晚上，与哑奴一起带着花灯去赛灯会便是。

    小红临走还巴巴地望了江清酌手中的娃娃头，她过去也有过布娃娃，可那还是在骆家时候的事了，远得不像真事，从定居到枫陵镇至今，她都再沒有一件像样的玩具，因此她还想着，等师父把偶人娃娃做好了，一定要求他借给自己玩几天。

    接下來的二日无话，第三日，就是元月十四了，元宵节的正日子还差一天，华城里的狂欢已开始了。

    在小红所在的大盛王朝，元宵节的重要程度远甚春节，到了元宵节上，华城与南北各地一样，官府取消宵禁三日，全城放假三日。

    不闹不成元宵，闹元宵的重头戏又都放在夜里，夜幕來临后，华城里街上院内，到处张灯结彩犹如白昼，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观彩灯，猜灯谜，放烟火，听曲艺，看杂耍，这是新一年的头一大热闹盛会。

    十四当日的白天，全城各家买卖铺户，上至珠宝玉器，下至点心杂物，都把自己的门面打扮起來了，高悬红绸，张挂彩灯，那不过是应个时景，图个喜气，彩灯数量多则多矣，式样并无奇巧之处。

    真正要找热闹好看的，就得去就在东城灯市口，官府在那里不惜巨资搭建了灯轮、灯树、灯楼，以私人或者某个商铺的名义悬挂出來的花灯往往设计巧夺天工，制作精美绝伦。

    灯会十四日即开始，但真正有实力角逐灯会魁首的几家，都要等到十五夜里才隆重出场。

    小红好不容易又熬过去一天，到了正日子的那一日黄昏，她披上黑裘斗篷，随着哑奴到藏珠楼來取花灯。

    江清酌的小楼三层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地板缝都拿小刷子剔过，一点木屑也不留下，好日子里也不换一身鲜亮衣服，他还是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白袍子，脸上也未见大战之前的跃跃欲试。

    一口樟木大箱子横在他的脚边，箱子长有三尺三，宽两尺有余，高两尺，已用麻绳捆了两道，以防跌碰中箱子盖翻开，损坏了里面的花灯。

    哑奴过去就把箱子抱起來，推上肩头扛着，偌大个实木箱子，搁在他的肩头好像只是个轻飘飘的纸糊风筝。

    小红來推轮椅，催促道：“师父，我们走把！”

    江清酌挥手道：“我不去了，你一路上跟好哑奴，千万不要被人潮挤散了！”

    小红大感意外，如此重要的比赛，双方都期盼已久，他居然不亲自露面，只把花灯交给一个不会说话的仆人，和一个什么事都不顶的小女孩护送。

    “师父……”小红还要劝说。

    江清酌转过轮椅，给了她一个背影：“去吧！若拿不到魁首便罢了，若拿了第一，奖励就归你，买些糖果点心与要好的朋友分了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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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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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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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岁中唯是今夕好

    小红无奈，对方的主意比她还坚定，又怎么说得动，她临下楼梯时，又转头望了他一眼，金黄的夕照里，少年坐在轮椅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动也不动。

    哪怕他再处处与人争强，也始终改变不了他身有残疾的事实來，行动不便，更不好像玉蝴蝶那样潇洒地出入市井，抛头露面，这是他不能说出口的隐痛吧！小红觉得自己的心里也酸楚难当，走在大街上，身边挨挤着欢庆的人群，却好像还沒走出那个小楼，还陪着江清酌一起品咂日暮西山人散尽的萧索。

    直到小红路过点心铺，自己掏钱买了几个大肉包子请客，心情才略微缓了过來，她把比平常人拳头还大的包子递给哑奴，哑奴接过去，包子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小，他张开嘴就把包子往里扔，嚼也不嚼就吞咽了下去，像是粗鲁的卖艺人的吞铁球表演，人家表演起來还满脸痛苦，用痛苦來博人同情，换些铜板，可哑奴吞起包子來好像吞了个鹌鹑蛋，眼也不眨：“咕嘟”一声就下去了。

    小红低头咬着包子，耳边锣鼓渐喧，一抬头就见已到了灯市，眼前的一块空地上矗立着两个城门楼一般的灯楼，辟出了灯市的入口，也将附近一片照得亮如白昼，入口门前空地上，十几个班子的杂耍艺人已在上蹿下跳。

    小红一眼就看见了正在走大索的晴晴，她依旧桃红箭袖，可衣裳是簇新的，显色鲜亮，比满目的大红更惹眼，往高处一站就万众瞩目。

    晴晴所在的班子所站的表演地段很不错，正堵着灯市的大门，想必为了买这个位置，福升大酒楼与官府那边打了不少交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连晴晴在内，这个班子里所有女艺人所穿的演出服都是新置的，身前背后绣了斗大的“福”字。

    无心本不是这个班子的人，但是班子里的几个姐姐实在太喜欢他了，硬是扯着他换了身女孩子的火炭红小褂，给他扎了个冲天小辫，又在腮上抹了两团猴屁股胭脂，把铜锣塞到他的手里，让他给鸣锣助威，他生得就是浓眉大眼，虎头虎脑，那么一打扮，倒还真有七分像女孩子，还有三分扣下，是因为他神情别扭，不够自然。

    无心拧着眉毛猛敲锣，忽见小红走了过來，心里一慌，手上加重了力气，小槌断在锣面上了，他索性把锣往一个女艺人手里一塞，伸手捋了小辫，抹花了胭脂冲小红奔了过來。

    小红见他的这副模样就先“噗嗤”一乐，从袖子里找出手绢帮他把脸抹干净，无心那个皮猴居然一动不动，看來小红就是手下用一点劲，把他的脸皮搓下來，他也是不会皱眉的。

    “我去帮少东家赛灯，你去不去！”小红问。

    无心哪会愿意继续呆在这里扮女孩，当即跟着小红进了灯市，从晴晴的大索底下走过去时，两人还一齐向上扮了个鬼脸，杂耍班子越是年节越是不放假，晴晴逛不成灯会，眼馋得在绳索上跺脚。

    进了灯市，里面的人就更多了，简直摩肩接踵，拥挤不动，小红与无心都得拽着哑奴的衣服，由他闯进人群里开路。

    一面走，他们还一面抬头张望，顶上拉了一道又一道绳索，密如蛛网，绳网上密密匝匝挂满了格式花灯，材质有绢纱、烧珠、明角、麦秸、通草的，題材有图说列国故事或近日城中传闻的，或梅兰竹菊的花卉，或鸾、凤、龙、虎、虫、鱼的飞禽走兽，无不颜色鲜美、妙态传真。

    两人看得忘了形，连脚下也不关注了，不知踩了多少只旁人的脚，也不知被什么人踩了多少下，只拽着哑奴的衣服走便是。

    正热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人群里一声尖叫，更是为此届盛会锦上添花。

    “玉扫愁，你给我站住！”小红也站住了，心道这尖叫好生耳熟啊！

    这时人群也呼啦啦起了骚动，那尖叫附近的人，都一齐往旁边退，留出两位主角表演的舞台，而远一些的都卖命地往事发中心挤过去好看热闹，以至站在内圈前排的十几位压不住阵脚，摔倒在地险些被踩成肉泥。

    小红三人也被这股人潮往尖叫所发之地推去，加上哑奴这个开路先锋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他们不多时就站到了看客第二排里，看清了那声尖叫的來处，小红原本兴兴头头往前探的脑袋立刻往里缩了缩。

    怪不得那么耳熟，骆钥书一个多月前的一声“淫贼”，至今还在小红耳畔回荡呢？小红暗自庆幸，今日穿黑斗篷出來真是英明之举，可以借着人群与夜色隐蔽身形。

    复仇计划还沒到最后关头呢？她躲在暗处更能抢占先机。

    眼前，玉蝴蝶与骆钥书已经站到了一起，玉蝴蝶火红狐狸毛围脖，羽纱黑斗篷，配着一张白如傅粉的面皮，真是精神十足，越发地一表人才，他身后跟着两名家丁，正一人一头地用棍子抬着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的，应该就是他参赛的花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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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不期骤遇叹路狭

    骆钥书戴了一顶铺翠冠，满身金线银线刺绣的花样，远远看去好像一卷被褥被立起來，上端插满翠鸟羽毛，她的身后也跟了几名仆妇丫鬟，由两名丫鬟抬了一个绫罗彩饰的大筐，看样子她所做的花灯并不重。

    “玉蝴蝶，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退婚，我清清白白的一个黄花姑娘，家中也小有积蓄，还自带了不薄的妆奁陪送，哪一面配不上你，定都下过了你突然提出退婚，你让我骆家颜面何存，你闹得满城风雨，让我以后怎么做人！”骆钥书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小红躲在哑奴的背后，用袖子兜住脸笑，险些笑背过气去，小红的这位堂姐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吧！联姻之事本是两家密谋，一切都是暗中操作，偷偷进行的，就连下定之事，一直住在福升大酒楼附近的小红都鸦鹊不闻的，外人更是绝少知道的了，玉蝴蝶在此情况下提出退婚，也惊动不了城中舆论，两家都有退身步，可骆钥书居然以为自己的婚事是举城关注的大事，自己的退婚早已闹得人尽皆知，已经给她丢了天大的脸了，她因爱生恨，所以才堵在元宵灯会上，意欲大闹一场。

    这桩事本來沒几个人知道，但今夜过后，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成为华城街谈巷议的重点话題了，如果玉蝴蝶不干预《华城小报》的编辑们的话，也许《小报》上也会出现这样的标題，，《骆家小姐自曝家丑，元宵灯会大骂负心郎》……

    玉蝴蝶一张白脸登时成了粉红色，幸而他有些历练，沒有被这半点世故都不通的骆钥书气爆了肝，他定了定心神，拱手道：“骆小姐，婚姻之事，乃是误会，玉某一粗糙鲁男子，不敢耽误小姐终身……”

    “一派胡言，你当初來我家退婚时，是怎么跟我父亲说的，说婚姻要门当户对，龙配龙，凤配凤，瘸驴配破磨，破锅配烂锣……”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小红又险些笑背了气，玉蝴蝶真会那么说么，恐怕“门当户对”后面几句，是骆钥书自己添油加醋出來的吧！

    只听骆钥书一句比一句强横：“你的意思我骆家这点家底衬不上你们玉家，好哇，不就是斗富么，我也将骆家的地缝扫了扫，做了个灯出來参赛，今天我倒要看看玉家有几斤几两重，配不配得上我们骆家！”

    “哪來你这么个沒名沒号的來啊！”又是个耳熟的声音，小红飞快地探头一看，原來是多日不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萝卜姑娘。

    这萝卜姑娘也不是善茬，她从人群里钻出來，几步抢到骆钥书跟前，用手指点着鼻子叫道：“年年赛灯会，大家看的都是江家与玉家斗灯，你是谁啊！野鸡沒名，草鞋沒号的，你出门前照过镜子了么，就敢说这么大的话！”

    骆钥书气得直蹦，怒道：“你又是谁，三个鼻子眼，轮得到你多出这口气么！”

    “我是……”萝卜姑娘身板一挺，想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大概觉得自己这“玉蝴蝶的助手”的身份太不响亮，说出去也会让人扒拉回來，因而迟疑了一下，看了玉蝴蝶一眼，旋即昂然道：“我是玉蝴蝶的未婚妻，自然有资格管你这路人闹的事！”

    人群里再度爆发出惊呼：“华城第一公子人选的玉蝴蝶居然已秘定了终身”

    “哪家的姑娘，哪家的姑娘！”还有人接着惊呼。

    “这下热闹了，真假未婚妻狭路相逢，两位小姐不会打起來吧！”

    玉蝴蝶粉红的脸色成了血红，再不出面平息局面，他的脸就要在今夜丢光了，他跨前一步拦在萝卜姑娘身前，对四众作揖道：“今天是元宵佳节，诸位乡亲來灯会看的是斗灯，我们就莫扯闲话，直入正題吧！劳驾，借过借过！”

    围观的百姓又有了评论：“看见沒，他把那后來的姑娘护在身后呢？”

    “我看他是不予置评，未作正面回应，闹不好，打算回去调停一番，两个都娶回家呢？”

    “得了吧！骆家的闺女长成这个样子，白送都不要！”

    “我要是能得骆家嫁女的陪送，就是娶个母夜叉也忍了！”

    “呆着吧你，你以为玉家跟你家一样，全家七口人穷得只能合穿一条裤子，他们根本就看不上那点嫁妆！”

    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小红看玉蝴蝶已经当先往灯市中央的空地走去，赶紧一推哑奴，示意他跟过去。

    哑奴年年代江家公子來赛灯，人群里自然也有不少认得他的，很快就为他闪出一条道來，小红拉着无心挤在二层看客里，慢慢地挤过去，不肯将自己暴露给熟人，等他们冲出重围到达中心空地前，斗灯的三方都已经将花灯取出安置好了。

    骆钥书还蹬蹬蹬地跑上场边的高台，跪在与民同乐的吴郡刺史羿大人跟前，要求参赛，且第一轮斗灯就比花灯的富丽奢华。

    羿大人觉得这个姑娘出來一闹，节日更添几分趣味，不但沒有责备，还准了她的请求。

    正当司仪官要宣布赛灯会正式开始，忽闻然一阵清亮的的笛声由远而近。

    那笛音有摧金崩玉之声，响彻了整个华城的夜空，人群又起了一阵骚动，人们东张西望地寻找吹笛人的踪影，忽有一人无意之中举头望天，发现了异状，便指着天空呜里哇啦地大喊大叫起來。

    一时间，底下所有的人都抬头向上望去，但见半空之中，盈盈一朵青莲，晶莹剔透，正缓缓飘落。

    底下一切的热闹都好像凝住不动了，來瞧热闹的官员百姓，都忘记了交头接耳、笑语喧哗；敲锣打鼓的，舞狮吐火的，蹬桌顶碗的，等等等等，也都举着吃饭的家伙事儿，傻愣愣地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大家都张大了口，凝视着夜空发呆。

    一时间，整座华城里，仿佛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自夜空的青莲之上落入尘世的笛声。

    那朵青莲飘飘悠悠地下來了，离得近了，人们便可以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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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匠心璀色掩月华

    那莲花之上，盘坐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道人，玉簪别顶，身着金线锦绣的鹤氅仙衣，手中一支长笛青翠欲滴，笛尾悬着一挂鲜红流苏，身背一口宝剑，剑柄的宝石流光溢彩。

    那年轻道人周身被青莲散发的白光所笼罩，他面白如玉，双眼熠熠如星，手指修长，所吹奏的曲子全场沒有人能叫得出名字來，但只觉得清越悠远，听得久了，内心也宁静祥和起來。

    转眼间，青莲就已落在灯会中央的空地上，那道人止住笛声，将笛子往腰间一别，自莲台上一跃而下，遥遥地对高台上的几位官大人打了个稽首，笑道：“早听说华城的赛灯会不同凡响，今年小道我也來凑凑热闹！”

    他言语举止间，有一股潇洒卓然的仙人风度，仅是那一朵笑，就让所有人放松了紧张的心情，长出一口气，大有如沐春风之感。

    有大胆的人，偷偷挨近了道人身后的那朵青莲，发现原來这竟是一只精美绝伦的大号孔明灯，经他一传扬，人们才确信，眼前这个坐着莲花从天而降的年轻道人，并非仙家，可敬慕之心却丝毫未减。

    “不是仙家，也必是个得道的高人吧！”底下的议论又开了锅似的轰轰隆隆。

    吴郡刺史羿大人对这位來历不明的小道士大感兴趣，派人下來问清了道士的道号叫“守云”，便准许他加入今年的斗灯比赛了。

    往年的两方斗灯已让人眼花缭乱，今年居然冒出个四方斗灯，群情激动，百姓们无不拭目以待。

    “华城上元节赛灯会，开始，，第一轮，斗形，！”司仪官高声宣布。

    除了守云的一盏“飞來青莲灯”，已经燃在当场，其余三方灯主听得司仪喊喝，也都各点着了灯信，场内顿时珠华璀璨，香风缭绕。

    先看骆家的这盏“香雪灯”，是个绷了透明轻绡的圆筒，半人來高，底下燃着牛油大蜡烛，蜡烛上罩着一个轻绡做成的斗，斗里盛了一些白花花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蜡烛点着片刻后，这些白花花的东西受到底下热力的托举，居然如同雪片一般飘飞了起來，一直升到灯罩的顶端，再从四周洋洋洒洒地落下來，带出熏染欲醉的异香扑面。

    “此灯，乃是用上等湘妃竹削制为骨，苏城最好的薄绡为衣，牛油大蜡经了十二道秘制程序，加入了香料，灯罩里飘飞的‘雪片’乃是整整五百羽白鸽头顶上那一小撮最细腻、最轻柔的羽毛，这些羽毛又经过龙脑香、安息香、檀香、雀头香、麝香、木犀香等名贵香料的熏染，哼……不知玉公子可曾打听过这些香料的价钱，有几样香料乃是西域进贡，有价无市的货色呢？”骆钥书立在等旁，眉飞色舞地介绍了一番。

    人群里爆发出惊叹，可也就是一小会功夫，就沒人再多看这灯一眼了，听她讲得如此热闹，可灯还是灯，又变不成真金白银，一点也不实在，这灯，灯罩也是白的，里头的鸽子毛也是白的，在这个大好的节日里，弄个白惨惨的灯來算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应景啊！

    玉蝴蝶这时一清嗓子，将大众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來，他朗声道：“玉某制作的此灯，名为‘象牙七宝八角琉璃走马《华城小报》灯’……”

    民众哗然，这灯的名字够长的啊！气短一些的还念不下來。

    玉蝴蝶素喜张扬，所以花灯的材料里有些什么好东西，他全给搁名字里了：“此灯八个角，乃以八根雕花象牙为骨，琉璃为壁，内衬红纱，红纱上以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琥珀、珍珠、麝香这佛家七宝的粉末调和为墨，书写成了今日一期特殊的《华城小报》，在灯内旋转滚动，是为走马灯！”

    只见此灯高三尺，宽有一尺半，琉璃灯壁光华流转，壁内红纱纸上，用蝇头小字抄写得密密麻麻，还配了几帧工笔画，走近了便见字迹苍劲挺拔，画锋流畅婉转，随着红纱的转动，笔墨在内外灯火辉映之下，如繁星眨目，耀出七重宝光來，令人目眩神夺，麝香之气纯净甘美，仿佛比骆家以香取巧的“香雪灯”又大气了不少。

    “你看玉家这气派，好好的珍珠玛瑙磨成了粉末涂到红纱上画画写字，啧啧，你看这满满的八屏，不知道要耗掉多少宝贝呢？”

    “哎……我说，还是玉家小哥的灯实在，钱都磨成了粉，贴到灯罩上去了，这大家都看得见，真要比富，骆家还是远远不及啊！”

    还有两方未出场呢？骆家与玉家的斗灯似乎高下已分了，骆钥书，耳中哪听得下这些言语，跺着脚，令丫鬟把“香雪灯”的火头拨大，香气与骆小姐的焦躁交汇到一起，冲天不散。

    可除了骆家的下人，沒几个人理会骆小姐的情绪，人们兴兴头头地，又去看江家的花灯了。

    往年江家也是由哑奴來送灯，官面上的人已经有了经验，早就派了一个大嗓门的差人过去，从哑奴的手里接过江清酌亲笔的信笺，高声念道：“此灯名为‘踏曲灯’，以大叶紫檀木为骨，绫罗幔帐为衣，内置黄花梨制偶人二十五个，灯身嵌宝若干！”

    江家小哥写的介绍一向简洁，有什么妙处美处也不予夸大，不亲眼看到花灯的人，绝难想象那是怎样精巧的一件手工。

    “踏曲灯”看外形，便是被缩小成了三尺长，两尺宽，两尺高的万坛金踏曲间，大叶紫檀木料昂贵，颜色沉郁，做成了一个鸟笼似的小厅房，屋顶瓦楞瓦当，四面镂空雕花门扇，无一不照着原物微缩制作，灯璧沒有罩纱，只在四个屋角挂起了层叠的幔帐，用小嵌宝小金钩钩起，也是精织密绣，红香温软。

    更让人叫绝的是，透过门扇上的镂空窗棂，向里面窥视，但见小房间的房梁上吊着八盏小琉璃灯，地下也铺着千金毯，四角铜猫炭炉里火炭正烧得旺旺的，二十五个小人按照平日劳作的模样，摆出了各种姿势，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好像只要眼睛一眨，她们就会真的活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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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非唯宝气充四楹

    自然，仅凭这些也只能算个“精巧”，还博不上一个“富丽”，立刻有细心人发现，花灯顶上，小厅堂屋顶的瓦片，居然不是瓦质，而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一片墨玉，屋脊与房屋外墙的立柱上，嵌了一排排的七色宝石，都有指肚大小，整齐划一，而房屋的四个飞檐上，挂了四吊枣核大的八宝紫金铃，一晃就发出清越的脆声，如同天籁。

    这钱也糟践得够可以了，江清酌也深谙民众评审的口味，把花灯做得精而又巧的同时，还将它妆点得珠光宝气，够开一个珠宝铺子了。

    看热闹的百姓又是一阵唏哩哗啦的议论，大家不约而同地将议论的重点放在了江家与玉家两盏花灯，各折成现钱的话，那个更值钱上。

    不等大家讨论出个结果，已经有人对着守云小道士的“飞來青莲灯”发出惊叹。

    守云从容一笑，娓娓道來：“此灯以镶银东海龙鱼骨为架，莲瓣乃是贡品青罗为衣，纯金丝为纹，莲瓣上缀以明珠，莲台以整块青玉镂空雕刻，莲台下置秘制火油，加以水晶制作的防风罩！”

    这一位來头更大，先不说金银珠宝了，光一个镶银东海龙鱼骨和贡品青罗就不是平头百姓享用得起的啊！相比之下，莲瓣上用金丝装饰成的纹路，便是微不足道的小手笔了，莲瓣上模仿水珠而缀上去的珍珠都有龙眼大小，而中央的莲台更不简单，整整一块上好青玉啊！若实心的，怎么飞得起來，因此得由能工巧匠把里面都掏空了，剩下一个莲蓬型的外壳，又坚固又轻巧，正好容一个人宽宽敞敞地在上头打坐，底下的火油是秘制的，怪不得能托着整座莲灯飞起來呢？

    赛灯会上，民众的意见只是一小部分，而由当地四位德高望重的名士组成的评审组才是关键。

    那四位评审一水儿地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听过了四方花灯的介绍后，又各在灯前转了一圈，将脑袋凑到一起商议了只两三句，就把结果用笔墨写在红绫之上，给羿大人过目认可后，由司仪官高声念诵出來。

    “第一轮，，斗形，，玉扫愁、江清酌、守云道人胜出！”

    底下除了骆家主仆，沒有不拍手叫好的，往年常有民众的审美和权威评审的眼光有所出入，甚至背道而驰地情况发生，可今天这第一轮斗灯，大家都服气，按照骆家小姐的要求比富丽奢华，她的竹骨，绡衣、鸽子毛不值一提，香料也绝比不上后三盏灯的材料昂贵，说到底，大家都是觉得骆家这个白惨惨的纱灯笼真是太难看了。

    骆钥书不服，想要上前去评审理论，可早有四个官差手执钩竿上前，把她的“香雪灯”摘下來，挂到斗灯场外的大场子里，与杂灯混为一处了。

    接着，司仪官又宣布第二轮斗灯开始，这一回，主題是“斗巧”，所谓“斗巧”，比的是心思机巧，灯不能光好看，还得有让人拍案叫绝之处。

    玉蝴蝶第一个走到他的“象牙七宝八角琉璃走马《华城小报》灯”前，取出一支银签子在手，拨大了地下的火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拔了塞子，伸手到烛火之上，抖了一小撮粉末下去。

    “请四位细看灯上的几幅画！”玉蝴蝶怕四位山羊胡子错过了精彩之处，出声提醒。

    那药粉扑上烛火后，爆起了一阵青烟，随即，小报灯上的几幅画渐渐起了变化。

    其中一幅，山水林溪图上，静止不动的溪水竟缓缓地流淌了起來，越淌越欢快。

    还有一幅，画中是福升酒店的门脸，顶上一轮新月入钩，可随着青烟升起，这轮新月渐渐地丰满，居然就长成了一个满月。

    再有一幅，画中绘着一座独木桥，桥上一人弓腰打伞冒雨而行，玉蝴蝶做过手脚以后，画中的雨停了，画中人已收起了伞，夹到腋下，正挺直了腰板过桥呢？

    “不错不错，甚妙甚妙……”四位山羊胡子摇头晃脑一阵，又來到江清酌的“踏曲灯”前。

    哑奴早受了江清酌的交代，见评审进走，先摊开双手将他们拦在三步之外，评审还未询问事出何因，哑奴已经拽了一下踏曲灯底下的一个七彩穗子。

    但听得“哧”的一声响：“踏曲灯”的“屋顶”忽然打开了一条缝，伴着漫天飞舞的焰火飞出的，还有二十四个及常人膝盖高的小偶人，她们身着姹紫嫣红的短衣中裤，周身都被数条细不可见的丝线连接了关节，围成一圈，悬在踏曲间的四周翩翩起舞。

    最后“屋顶”上又升起一个装扮最为华美、最为精致的小偶人，站在屋顶领头起舞，她梳着两只小螺髻，身着彩线刺绣的绿罗裙，衣袂飘飞，眉目若画，美不可言。

    但凡进过万坛金踏曲间的人都能认出來，底下二十四个小人脸蛋身材，都是按照那二十四名小女工的原样制作，一点也不带走形的，而顶上那个绿衣少女，显然是小红，却沒有几个人敢确定，因为那个小偶人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还有半张脸被青罗面纱遮住，更显神秘。

    金色焰火飘落如雨，人们正担心火星点子落在这大好的木料和绫罗上，会不会燎坏了，可再细看时，偶人的脸上衣服上居然一个烫焦的点子也沒有。

    人们啧啧称奇，小红心里早就猜到，这她给偶人的衣服和花灯的木质部件浸过汤药，这大抵是那桶汤药的神奇，早在玉蝴蝶大闹藏珠楼时，她就亲眼看见正在熊熊燃烧的衣服被扔到地板上，火焰立时熄灭，地板上却一丝痕迹也沒留下，当时心里就纳闷呢？现在江清酌总算给了她一个答案了。

    直到焰火熄灭，二十五个小偶人的动作还未停歇，依旧不知疲倦地狂舞着，她们的舞蹈绝不简单重复，大约与藏珠楼守门的机关铜人共通一理，可以跳出各种复杂的舞姿组合來。

    “灯里的偶人可以，，跳整整一个晚上！”大嗓门的差人举着江清酌的信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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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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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绘世清平独折桂

    守云的“飞來青莲灯”，早在斗灯开始前，已经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了，因而他沒有再故伎重演，而是引着四位山羊胡子來到灯前，缓缓绕行了一周。

    莲花瓣上缀着的明珠晶莹剔透，映着灯内灯外的光华，将莲瓣上的金丝纹路照得纤毫毕现，一共是二十四枚花瓣，其中四枚花瓣上的纹路与旁不同，却是四幅精致绣品。

    四个莲瓣上，分别绣着：春季农耕蝶飞牛走，夏季纳凉儿孙绕膝，秋季丰收粮谷满仓，冬季阖家围炉暖酒，好一个盛世丰年，四季清平图。

    绣品乃是工笔画风格，其上的人物衣饰分五彩，赤白青皂黄，头发却是用真人的头发丝做绣线扎成，而图中的个是器具与花草，皆用金银丝绣成，富丽华美。

    四位山羊胡子看完了此灯，又一起來到场地中央，商议了一阵，便有了结果，依旧用笔墨红绫写了，呈给羿大人阅了，由司仪官高声宣布。

    “第二轮，，斗巧，，江清酌、守云道人胜出！”

    底下顿起骚动，有为胜出者叫好的，也有为出局者不服的，玉蝴蝶第一个就不同意，几步來到山羊胡子堆里，拱手施礼，要讨教说法。

    山羊胡子相顾一眼，其中一位出面回礼，给了他一个解释：“论华美，三位的灯是在伯仲之间，但是论巧，玉公子的灯，仅在几幅与主題无关的图画上设了一些心思，只能算雕虫小技，你看江家的灯，有焰火活灵活现的木偶戏，你看那小道长的灯，更是飞來飞去地更是出神入化啊！十步、百步之外都能看得分明……这个，呵呵……”

    玉蝴蝶是个聪明人，心中早就服了评审的决断，只是自己从未有过第二轮即出局的败况，一时转不过弯來，面子上也过不去，他是何等骄狂的一个人，哪容能眼巴巴地看着差人拿钩竿來摘他的花灯，他向场内留下的两方一抱拳，道了声：“玉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來年再比高下！”自己飞身跃起，踩着看客的脑袋翩然而去，再也不管下面的比赛将是如何扣人心弦了。

    这时，才有差人过來挑着这盏“象牙七宝八角琉璃走马《华城小报》灯”，小心翼翼地给挂到了场外一个稍宽敞醒目的地方，两个人口中还说呢：“这么好的一个灯，第二轮就出局了，真是够可惜的，这灯要是归了我，我几辈子不干活都够活了啊！”这话也引得观者中一片赞同的嗟叹。

    司仪官是不理会这些议论的，下面第三轮斗灯紧接着就开始了。

    “第三轮，斗境，！”

    所谓“斗境”，比的就是花灯的主題所体现的境界，这可是一个不好度量的标准，也不是四位山羊胡子说了算了，这四位只能给出一个建议，最终结果得吴郡刺史羿大人來断。

    羿大人将四位山羊胡子召到高台上，商议了一顿，自己挥笔写下决断，洋洋洒洒一大段，因为大家都瞪着眼睛等着最终结果，这个结果不但羿大人自己要满意，还得服众，所以羿大人还附了解释说明呢？

    很快跑腿的就将红绫放在彩漆托盘里，捧着送到了司仪官的面前，司仪官展开红绫，一清嗓子，扫视场内。

    哑奴面无表情地站在踏曲灯旁，两手垂在身侧，似乎对结果漠不关心，而守云小道士面含淡笑，背手而立，仿佛什么结果都已在他的意料之内，胜也不喜，败也不恼。

    看客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等这位司仪官开口，他见气氛做足，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扬声，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踏曲灯，焰火漫天掩月华，削木为姬舞妖娆，但所现的只是江家酒坊一家之富足兴旺，飞來青莲灯，青莲剔透玉为心，一夕飞过万重山，真有闲云野鹤之逍遥洒脱，更难得的是灯壁上的四季清平图，展示的是我大盛王朝国泰民丰，天下太平的大好景象，两者相比，飞來青莲灯，意境更为高远，灯主实乃气度恢廓，心怀天下之君子，故而守云道人胜出！”

    这套官方辞令说得漂亮，底下有为江家落败而叹息的，可沒有不服的，除了这套辞令确实无懈可击之外，如今这世道不就是这样么，皇帝好大喜功，爱宣扬政绩，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倒不是说这“飞來青莲灯”宣扬了羿大人的政绩，而是他拍了皇帝陛下的马屁，这比直接吹捧羿大人还厉害，借着这盏灯，羿大人也把自己要在总结讲话上要拍的马屁先拍上了。

    接着就是颁奖了，羿大人从高台上下來，亲手为“飞來青莲灯”扎了一道大红绸，又将本届赛灯会魁首的奖金，，一锭金子送到守云小道士的手里。

    守云还是含着笑，对着羿大人打个稽首，就将金锭收到袖子里，大有宠辱不惊的风范。

    这华城的元宵赛灯火，多年以來都是江家和玉家的天下，历年魁首都从这两家里出，这也成了华城两位公子争夺名望的一大节目了，沒想到，今年居然杀出了一位神秘的守云道人，抢去了两位公子的风头。

    守云一举摘得魁首，也一夜成名，成了华城里众多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赛灯会所有的节目都演完了，连羿大人奇长无比的讲话也讲完了，沒事儿的人纷纷散去了，还剩下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将守云的身边围了个水泄不通，塞手绢的塞手绢，送香囊的送香囊，还有提出要坐上青莲灯飞一回的，一时间满耳朵莺声燕语，满目鲜衣香鬓。

    守云呢？虽有那么点尴尬，可还是耐心地解答了这些少女提出的各种古怪问題，从年龄到家世、从出家在哪座仙山，到道士是否可以娶妻生子，天知道他讲的是真是假，反正乱哄哄的，讲了也不一定听真切，听真切了也不一定能记下來，手绢和香囊是决计不收的，出家人嘛，又不是开脂粉铺的……

    小红拉着无心先是躲在暗处，等人走了个七零八落了，刚要现身出來，忽见场内一角，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与人拉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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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雕栏传信约娇妍

    小红与无心悄悄摸过去一看，见是在那个赛灯会开场时出來说过两句惊人之语的萝卜姑娘。

    斗灯开始后，小红就再沒见她出來为玉蝴蝶吆喝过，正奇怪呢？这会怎么她又冒出來了，还与几个穿了官差衣服的人拉扯。

    “我不去……我不去……我就不去……”萝卜姑娘奋力挣扎，无奈被揪住了衣服后脖领子，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

    “小姐，您老就别为难我们兄弟几个了……”那几个差人好像还很为难。

    “官差大哥……行行好，放了我吧！我这里有银子……”萝卜姑娘欲行贿赂，怎奈几个差人见财白不动心，一路将她拖拽出了场子。

    “她……终于还是被官差逮住了！”小红自言自语：“多仗义的一位侠女啊！照我看，劫富济贫也不算什么大错，这些当官的真是抠死理，我得去为萝卜姑娘求求情！”

    “歇着吧！你认识当官的么，当官的能听你的么！”无心不屑道。

    可无心的话沒打消小红的念头，反而提醒了她：“我不认识官，我认识关蒙啊！关蒙的未來岳父老泰山就是那位羿大人，让他帮着求求情，准管用，，不过，眼下，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小红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沒有熟人出沒，才扯着无心走到了玉蝴蝶的那盏“象牙七宝八角琉璃走马《华城小报》灯”底下，仰头细看，还嘱咐无心道：“看看有沒有像谜语的句子！”

    这时的小红还只有两只凳子叠起來那么高，无心比她还矮了两寸，两个人都够不到离地一人來高的“小报灯”，他们把脖子仰酸了，就只看见红纱之上七色宝光闪闪发亮，小字密密麻麻，沒有个眉目。

    玉蝴蝶说的他把“十八公”的隐藏地点制成了谜语，谜语就藏在他制作的花灯里，可是？花灯上这么多小字，那一句才是他的谜语呢？

    两人也不知在灯下站了多久，最后小红自己先泄了气，望灯兴叹：“看來是我沒本事，找不出來啊！”

    刚要离开，就听身后有人说话：“不知道灯里藏了什么玄机，让姑娘找了这么半日都找不到！”

    小红回头一看，正是在今夜出尽了风头的守云道人，她记得自己开始看“小报灯”的时候，守云也刚被华城少女围拢起來，这会儿他才脱困，想必也费老了劲了，这会儿他居然还能神采奕奕地站在小红跟前，简直比他御灯飞行还要神奇。

    “这位姑娘，认识江家人吧！”守云看了小红一眼，就若有所悟。

    “哦，小道长如何得知的！”小红就纳闷了，自己脸上也沒有写字，怎么随便來了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自己与江家有关啊！

    守云笑着向不远处的踏曲灯一指：“江家那位小兄弟，若不是认识姑娘，又怎么会把那样的小偶人放到灯顶上呢？”

    踏曲灯顶上的小偶人。虽然蒙了面纱，但是眉目发髻却与小红如出一辙，有心人一比较便不难得出结论。

    “此灯的主人是我的少东家！”小红也沒什么好隐瞒，心里有些埋怨江清酌，为什么要把她的面目刻上去，或者为什么不把小偶人的整张脸都挡上呢？万一被骆家人认出來，知道了她在万坛金，她的复仇计划必受阻挠。

    “刚才闻听姑娘的意思，仿佛是在这盏灯上找什么东西，沒有找到，不知小道我能否帮得上忙！”守云小道士真是古道热肠，才应付完了一对如狼似虎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又跑这里來充好人了。

    “这个……此灯的主人曾说，他制作了一条谜语，藏在这盏灯上，可我找了半日，连这条谜语在哪里都找不出來……”小红犹豫道，心说怎么湿里也有我，干里也有我，两盏灯里都有我的事儿呢？说出來真是被人笑话。

    守云又笑，俊美的脸庞被四下里的一片烛光映得温柔无比，单边唇角勾起一个梨涡，梨涡就好像盛了醉人的蜜酒，他笑的是，这个小姑娘真是不简单，小小年纪眉目间已初露绝代风华，再过几年必是一名倾国倾城的佳人，无怪乎，华城里的两位有名的公子，一位将小偶人做成了她的样子摆在花灯最醒目处，另一位为她做了一盏花灯，灯里所藏的多半是情意绵绵的情话吧！可惜两位公子，一位从头到尾都沒露面，另一位半路被气跑了，只剩下一个愣头愣脑的小童子陪在小佳人的身边，两人冷冷清清地看花灯。

    当然，守云只是猜对了一半，玉蝴蝶藏的可不是什么情诗，不过元宵节历來都是年轻人们寻找情人的好时机，在灯上贴情诗的人多了去了，就不由得大家都往这个方向想了。

    “唔，想必姑娘是把灯谜隐藏的方法想得太复杂了，既然是要送给姑娘的，怎么好藏得太刁钻呢？”守云抬手扶住花灯的灯柱，想要检视灯面上的图画有无蹊跷，文字里是否有藏头诗等，但觉得手指所触到的象牙灯柱有异。

    如此奢华的花灯，灯柱应是通花蔓草，瑞兽祥云，多多益善，将整根象牙雕得沒有一块平整地方才算完，可守云手指尖摸到的一小片象牙，却是平整光滑的，他忙扶住花灯，将它在手中转了一圈，细细察看。

    原來八根象牙灯柱上，其中间隔着有四根，周身雕满繁花，而剩下四根却只用浅浅的刀痕刻出了四句诗。

    “郁郁临涧寒岁春，北望三射眺华灯，常临幽泉邀玉兔，逐影中天恰良辰！”

    这就是玉公子写给这位小姑娘的情诗么，守云将诗念了一遍。

    小红摸不着头脑，眼巴巴地望着守云那一张一合的嘴唇，末了问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啊！”

    守云忍不住又笑，好像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这位玉公子文绉绉了半日，这位小姑娘却不解风情，无异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啊！可他终究还是发了善心，逐字逐句地给小红解释起诗中的意思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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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酬意相引见故人

    “与姑娘你在一起，宛如在冬日里枯槁的草木，邂逅了暖春，郁郁葱葱地重新长出了叶子，我时常在姑娘家的南面三里远的地方抱着无尽思念眺望，我这里附近有清幽的泉水，可以观赏到皎皎的明月，盼望在月至中天的美好时刻，我能够见到姑娘你的身影！”

    守云解释完，自己先乐了，这诗不仅是情诗，还是一封邀约信啊！要不是自己恰好遇到了这件事，为这位姑娘解诗，那头的玉公子的这个约请也无人发现，怕是要令他空等一场了。

    “只是……这个意思！”小红还不肯相信，这这么解释完了，那酒呢？酒藏在哪里呢？城南三里么，那可是两条腿量不过來的一大片地方啊！不会让自己大半夜地跑到城外去巡夜扫地皮吧！

    “小红，这里人都走光了，我们还不走，晴晴那边也该收工了，我们找她一起喝酒去！”无心早不耐烦守云的一通腻歪，自动地无视了他，催促小红快走。

    小红揣着心事，谢过了守云，就要领着无心离去，却又被守云唤住了。

    “小红姑娘！”守云是从无心口中知道她的名字的，这倒好，两人还沒走形式相互报通名姓呢？已经先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小道还有一事相求！”

    “道长有事请讲！”小红也碍于情面，不好立时走人，毕竟人家帮着找诗解诗，也帮了大忙了。

    “是这样，小道此行华城，乃是探望一位故友，此前，我曾写信，与他约了在元宵赛灯会上相见，但整整一夜，我都未等到那位朋友……”就是怕华城里闹元宵闹得太厉害，人找人两头找不见，才故意大模大样地乘着青莲灯在半空出现，守云以为这位朋友若在灯会当场，定会看见他，沒料他等了大半夜，顺便参加了斗灯比赛，应付了华城少女的倾心拥戴，那未朋友却一直沒有來。

    “我在华城认识的人不多，恐怕，帮不上道长什么忙，若道长要住宿，我倒可以带您去客栈落脚！”小红以为守云要向她打听人。

    “不，不，我那位朋友的去向，我能猜个大概，方才听这位小兄弟说要去喝酒，小道我想烦劳姑娘给我领领道，我想去城中的大小酒肆找一找！”说得好轻松，华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酒馆有十好几家呢？又不是集中在一条街上，一家一家找过去，恐怕天都亮了。

    小红还是个脸薄的，欠了人家的情，非还上不可，一面答应下來，一面就嘱咐无心先去找晴晴，让她们在福升大酒楼里等着自己。

    无心起初还担心这笑面道士不是好人，不放心小红一个人领道，小红就对他说：“晴晴看不成赛灯会已经十二分不痛快了，你还不快去接她，当心她暴跳如雷扯掉你的耳朵！”

    无心一听，捂着耳朵跑了。

    而守云也将他的“飞來青莲灯”停在灯市上，随着小红走了，灯市上有特遣的官差专门负责來回巡视，以防有人偷灯毁灯的，这里的好几盏灯都价值连城，别说被偷盗丢失了，就是蹭掉了一块宝石，他们都赔不起，怎不会尽心看守呢？

    守云对赛灯会上的另两名竞争者颇有兴趣，一路之上，就向小红打听了江、玉两位公子的情况，小红也就将拣了些寻常的街谈巷议來糊弄守云，至于两位公子素有嫌隙，不断抬杠，以至最近升级到暴力冲突的丑闻，她好心地替那两位遮掩了；还有江清酌的藏珠楼，她也隐瞒着沒说。

    两人沿着棋盘格子似的华城街道一家一家地找，也忘了是找到第几家了，就找到了一个藏在小巷深处的小酒馆，酒馆门口只挂了一个简陋的红纸灯笼，照见门边帐台上的老板正低头打盹，窄小的店堂里头只有三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昏昏幽幽地点了一盏灯，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人。

    小红觉得这个背影好生熟悉，却一时想不起來是谁，身边的守云已经拉着小红进了小酒馆，走到那人身边，在他的肩上重重一拍道：“仲言，你失约了！”

    那人回过头來，居然是早已断了音信的关蒙，关蒙的字，可不就是仲言么，怎么，这位守云小道士，是关蒙的故友，她方才还想找关蒙去为萝卜姑娘求情呢？真是想什么來什么？小红觉得这事情越发有意思了，可大过节的，关蒙怎么不陪着未來的老丈人看灯，倒跑來这个偏僻的小酒馆呢？

    关蒙好像已经喝得两眼发直了，他回头最先看见的不是守云，而是与他视线相平的小红，就一把把她拽到了怀里，抱着她嚷道：“我明白了，我这是已经醉倒了，要不怎么就做起梦來了呢？”

    敢情关蒙以为看见小红是做梦呢？可哪有喝醉的人肯承认自己醉的呢？他分明就是想醉，醉不了。

    小红伸手在关蒙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关蒙吃痛叫了一声，手一松，小红乘隙钻挣脱了他的手臂，躲到守云身后去了。

    关蒙这才看见了守云，他脸色又是一沉：“你來干什么？你是來做说客的！”说罢就去袖子里摸钱，要会账走人。

    守云在关蒙的肩上轻轻一按，关蒙不得不又坐下了，守云笑道：“我千里迢迢赶來看你，你却避而不见，这就是你读圣贤书读出來的待客礼节！”

    恰这时，小红正从守云的身后探出头來悄悄打量关蒙，关蒙脸色一凝，一把又将她拖在自己身边了：“小红，真的是你，你怎么來华城了，怎么与这个人在一起！”说着，想到方才自己的非礼失仪，不由羞恼难当，幸而，他的脸已先喝红了，这会再多红一些也看不出來。

    小红还未回答，守云已经拉开桌边的另一条长凳坐下了，转头招呼老板：“再來三坛酒！”接着又招呼小红在自己身边坐下，他半笑半怪道：“仲言，别一惊一乍地，唐突了人家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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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情深不寿刚易折

    “你才唐突，你才认识小红多久，我可认识她好几年了！”关蒙也不知怎的就把这点老底翻出來攀比了。

    老板迷迷糊糊地从帐台上爬起來，抱了酒坛摆到桌面上，守云立刻将两坛酒放在自己一边，剩下一坛，推到关蒙面前：“我请你喝酒，如何！”

    这守云道人身着锦绣鹤氅，头上是羊脂白玉的发簪，腰里别着绿莹莹的翡翠笛子，通身的华丽气派，坐在寒酸简陋的小酒馆里，还安之若素，好像是农夫就该在田地里耕作，渔夫应在摆着船在湖心撒网，守云身着锦衣坐在这里喝再劣等的酒，也是天经地义的一样。

    小红一坐下來就直盯着关蒙，见他与两个月前的模样大不相同了，先是身量好像又高了一小截，洗得发白的青衫已稍嫌不合体了，本來身上那股酸腐气去了不少，现在的他，像是经历了一层风霜的竹子，洗脱了稚嫩的青翠颜色，一夜之间就成了沧桑的墨绿色，他这两个月來所过的日子，绝不会像桑晴晴所猜测的那样舒坦。

    小红只顾打量关蒙，沒留心听两人的对话，隐约像是关蒙在盘问守云与小红结识的经过，以及赛灯会的情形，甚是无聊，她在赛灯会的人群里拥來挤去地看热闹，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这时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下來了，困劲就冒了上來，更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了，她就这么趴在桌上朦朦胧胧地的盹睡起來。

    睡了半晌，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穿透黑暗的梦境飘进小红的耳朵里，小红想要把头埋到手臂里阻断这话音，可是手就是抬不起來，只能被迫着偷听起來。

    “我曾祖与祖父两代都是言官出身，到了我父亲这里，却莫名其妙跑去了国子监，不问世事，我……作为儿子实在不挑父亲的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赞同家父此举，因此一到华城，羿大人问我想做什么？我就说，‘我要做言官，将來讽议左右，以匡人君’，我就问他要了个监察建议的小职务，想先给自己一番历练……”

    “你要知道，这个职务，说闲是很闲，不想操劳的，每天在家里吃吃睡睡无所事事也沒人问；说忙也是很忙的，因为整个吴郡的官员都在我的监察范围之内，那两个月里，我积极奔走，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去吴郡治下的各个大城小镇巡访，一心想收集些民情，为百姓做些好事，也想找几个贪官污吏來，通过羿大人的手办一办……”

    “可越是走到底下，我觉得自己离最初的目标就越远了，我第一天上任，去了临近的一个小镇，那里的一方富豪看上了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意欲买來做小妾，那女孩的家人不肯卖，结果那富豪就带着恶奴闯进人家家里，拿着事先写好的卖身契，强扭着女孩的父亲按了手印，抓了女孩扬长而去，女孩的家人去报官，可抵不过那富豪向地方官那里塞了一通钱，官家就说有卖身契白纸黑字为凭，是穷人家耍赖讹钱，判了个诬告，把女孩的父亲打了顿板子，半死不活地扔出來，那件事我是亲眼目睹，一时冲动跑到堂上去找官理论，结果被当作搅闹公堂的轰了出來，若不是那官看我是刺史手下的人，说不定也会给我一顿板子，我连夜赶回去，把这事报给了羿大人，他也是一脸震惊，表示要彻查到底，我还以为他能清如水，明如镜地替那受冤的人家作主，可是沒想时隔了几天都沒有动静，我不甘心地跑去追问下文，羿大人迫不得已才告诉我，他这几天里派人去查了，那家富豪在当地有个后台，我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后台再大，大得过国家的王法么，结果羿大人说，那个小后台倒不算什么？麻烦的是这个小后台上面的大后台……”

    “这两个月來，我好像把整个人间的不公都见证了一遍，官家勾结富豪欺压穷人，官府横征暴敛逼死人命，官官相护利益关系重重纠结……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整个官场都成了不堪一揭的败絮，只要我一动，我周围的大小官员都会出于对自己的保护而拼命打压我！”

    “守云，你小子不是最爱说什么清平天下么，光一个华城就藏污纳垢不计其数，哪來的清，又哪來的平，我已经彻底看透，不打算再过问那些力所不能逮的事情了，今后干脆混在官府里混吃等死，什么都不干，也好过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

    关蒙说得慷慨激昂，一时忘情，竟拍起了桌子，但他好像立刻意识到旁边趴了个小红，只拍了一下就住手，声音也低了下去，又嗡嗡轰轰地不知在说什么了。

    守云在旁也不劝解，更不反驳，只是在关蒙说话的空隙里，夹几个“嗯”：“啊”：“哦”：“真有此事！”的感叹，配合着关蒙倾诉的节奏，鼓励他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倒完。

    小红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守云是如何含着笑，不紧不慢地举杯啜饮，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关蒙，有时趁关蒙不注意还轻微地摇一下头，他衣着华丽，举止优雅，应该是出身富贵人家，自幼受了良好的家教，却沒什么机会真正见识穷人的疾苦，所站的立场也不同，是无法理解关蒙的愤懑的，他现在所作的也不过是尽一个朋友的义务，帮这关蒙排解一下心中的苦闷。

    小红耳边的语音低下去后，她再度朦胧地睡了过去，等她醒过來时，感觉肩头怎么这么沉呢？睁眼回头一看，哭笑不得。

    除了她身上原有的一件黑斗篷外，肩头又盖了两件衣服，里面那件是关蒙的破青袍，外面罩着守云的锦绣鹤氅，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是担心她睡着了受凉，好心给她添衣保暖呢？还是都把她当成了衣服架子，喝得兴起了甩了衣服都堆到她身上來了。

    怕压不死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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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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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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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梅边吹笛唤玉人

    小红在那小酒馆的桌上趴了小半夜，等醒过來时，身上披着三件外衣，关蒙已经趴在桌上醉如死狗，可守云一点事也沒有，还端端正正地坐着，笑端着酒碗，看着小红揉眼睛的模样。

    纵使道家的养生秘术果然灵验，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几宿熬呢？这个守云果然古怪得很，，与江清酌一样古怪。

    这华城好像一夜都沒歇过，可天一亮，元宵节的最后一日狂欢又开始了，小红是沒这精神掺和进去了，她把两件外套还了回去，先领着守云把关蒙架进刺史府，自己才咬着路边点心店里刚出炉的枣仁馅糯米糕，往江家藏珠楼而去，师父昨夜斗灯败给了守云，做徒弟的好歹要去安慰一下吧！

    小红才进园中园，就看见江清酌一袭白衣坐在梅林里，仰头闭幕，像在晒太阳，偶尔有几个梅花瓣从萼上飘下，落在他的衣襟与肩头，他好像已经睡着了，不闻不问的，他睡着的时候，全身的冰霜消融了，才像个不满弱冠的少年，样比醒着的时候，更容人亲近一些。

    小红往前走了几步，离他还有十步远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周身的霜气又聚拢了起來，把他裹在里面，让小红裹足不敢上前。

    江清酌默然看着小红，也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沮丧，仿佛昨夜赛灯会上的一败与他沒有关系，他是在问她，进园找他有何事。

    小红事先还准备了几句安慰的话，眼下也不必说了，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都多余，她慌乱地说了一声：“我……只是随便來看看……”说着就向后退去，退到园中园的门洞口，转身往外园的后角门跑。

    才跑了十几步，忽然身后响起了笛声，好像是追着小红而來的，她只听了一声就站住不走了，这曲调，与昨天夜里，守云在青莲灯上所吹的是一模一样的。

    哑奴不会说话，他不会向师父形容守云所吹的调子，也不会有人到师父面前哼唱给他听，他是怎么吹出來的，莫非守云和师父恰好买了同一本曲谱。

    小红站着听了良久，又品出两人乐风上的差异來了，明明是同一首曲子，每个音都不差的，可两个人吹起來就是两个味道，守云的笛声悠扬闲适，无欲无求，好像一帘轻纱随风飘飞，听的人心里无比舒坦，可以一面听着，一面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互不相扰；而江清酌的笛声，沉郁低回，清澈的水面底下还藏了些什么似的，每个音尾都好像他手里的一个机关：“咔嚓”一声，就把人锁住了，这声音总会叫人暗暗心惊，不论手中在做什么？一听到笛声都会停下來侧耳谛听。

    小红觉得这笛声也是能说话的，笛声在召唤她回到园中园里去，她不敢抗拒这个要求，只能一步一步地重新蹭回去，活似个受笛声控制的小傀儡。

    “师父，我读到了一首诗，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小红站在江清酌的身边，听了一阵，只觉得心里越來越坠，越來越紧，几乎要绞痛昏倒了，才斗胆想了个话題來打断他。

    江清酌放下竹笛，沉默了片刻，才道：“讲來！”

    “郁郁临涧寒岁春，北望三射眺华灯，常临幽泉邀玉兔，逐影中天恰良辰！”小红虽不懂诗中的意思，却把它背了下來。

    江清酌沉吟了一会，问：“这是谁的诗！”

    “是玉蝴蝶刻在象牙灯柱上的！”小红不敢隐瞒。

    “他指了一个地方给你！”江清酌道：“城南三里，有片小松林，林中有一眼泉，月至中天的时候，跟着影子走！”

    这个解释听起來比守云小道士的清楚多了，江清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一首情诗，这源自他对玉蝴蝶的了解，玉蝴蝶的手里写得风骚刻骨的，多半不是真的有情，真有要对什么人有情意，他会藏得比老鼠还要深。

    江清酌也沒往下说，可眼睛却盯着小红，大有追问的意思，为什么他会写诗给你，为什么要给你指示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些问題的答案，反正他在等着小红坦白。

    小红也不敢怠慢，赶紧和盘托出：“师父，是……这样的，前些天玉蝴蝶说他酿了一种叫‘十八公’的酒，打算拿來与万坛金今春的新酒争锋，他把第一坛成酒藏在一个地方，若我找到了就送我，为师父，为万坛金，我想去把它找出來……师父开坛尝过那酒之后，也好对接下來的竞争啊！”

    真是为了万坛金么，当然不是，小红自己也有点私心，她想多收集几个特色酒的秘方，以后自有用得到的地方，找到了酒，自己能品出原料來，加上江清酌的手段，应该不难猜到酿造方法吧！

    “师父，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啊！”半夜出城，这可是小红能力不逮的事情，得尽量争取师父的帮助，起码出一辆马车充脚力啊！

    “我用马车把你送到松林边，你自己去找吧！”江清酌大概觉得掺和这种小孩子的寻宝游戏有失身份，婉言拒绝了。

    “那……我能不能带上无心一起去！”不能带上师父，那么带个小打手防身以策安全，应该沒有问題吧！

    江清酌果然应允了，他坐在梅树下，顺便给小红讲了不同时间出入梅林阵法的要诀，至于阵法的其他奥秘，他说：“神妙之处，一言难以言尽，容后再授！”这就算给小红上了一课。

    小红回到住处，无心与晴晴早已等在小北楼的厅堂里，他们后半夜等不來小红，也出去满城搜索了一大圈，谁知不巧他们都沒进那条小弄，也就沒找着小红，最后晴晴说：“咱们在外面瞎找不见，万一她已经回去了呢？我们先去她的住处等她，过了中午不见人，再出來找！”

    这样两下里才碰了面，小红把再小酒馆里意外重遇关蒙的事情说了，晴晴叹道：“这个呆子，别人都是登云直上，只有他一心把自己往泥水里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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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林下清池空涌波

    新年快乐，给春节期间还不停更的勤奋的我一点支持吧！先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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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听小红说了月夜寻宝的事，晴晴更是來了兴趣，抓住小红的胳膊就不放了，非跟去不可：“我就说我病了，今天晚上歇息不去班子里卖命了，等天黑了我与你们一起上路，反正今天是正月十六，还在元宵假中，夜里不关城门，我们随便走！”

    这也是项游乐活动，沒什么风险，横竖马车够大，已经带了一个无心，再多藏一个晴晴也无可无不可，小红被晴晴磨得沒了脾气，就应了下來。

    晴晴立即打发无心去客栈女班主那里为自己请假，将自己的病症说得是“上吐下泻，脸色蜡黄，浑身虚汗，气一口比一口短”，就差吐血蹬腿了。

    当日下午，三个人就在小红的房间里歇息了过去，待到日已偏西，满室金黄的夕照时，这三个日夜颠倒着过的夜游神才从床上、长凳上爬了起來，洗漱一番，到街上吃点心。

    满大街的，果然到处都在议论昨夜的那场赛灯会，守云小道士的凌空出现，一举夺魁成了人们重点渲染的话題，自然，玉蝴蝶半路杀出的两个未婚妻也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看情形，这几个话題已经被谈论了一整天了，大家还是意犹未尽，捡着几个高人的牙慧，抒发自己内心的感触。

    “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别说昨天灯会拿头名的小道士，就是第二、第三名的两位公子，那灯……啧啧，给我一个角就够我娶三个老婆，七个小妾的了……”

    “就你这点出息……哎，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子都快三十了还沒讨上老婆，你看人家玉蝴蝶，动不动的就有两个媳妇自己送上门來……”

    无心与晴晴因与玉蝴蝶只见过一两次，听了这些巷议还沒什么感触，小红已经笑倒了数回，险些把米糕渣滓喷到晴晴脸上去。

    晴晴因着前一日忙着打把势卖艺，沒逛成灯会，也就借着这些百姓的议论，过过耳瘾，再去灯市口，看了回花灯，补上了前一日的遗憾，自然，也是特意绕了远路从灯市的后门进去的，免得被杂耍班子里的人看见她扯谎偷懒。

    好容易将时辰消磨到了，三人出灯市上出來，直奔万坛金酒楼，酒楼门前已预先停了一辆青罗幔帐的马车，车夫是个健硕的青年家丁，看起來，就是遇到不测，也能充作保镖打手用。

    小红走到那车夫近前，福了一福道：“大过节的，有劳这位大哥了，我们要去城南，离城大约三里路，您驾车时也帮我们留意着，要是看见松林就径直把车赶过去，准沒错！”

    车夫点头应下，小红三人也依次爬上马车。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缓缓走了起來，正月十六的华城街道上，人们还在进行着最后一晚的欢庆，许多人都漫无目的地走在室外，无端地堵塞了车行的道路，马车只有走走停停，好一阵工夫，才出了南门，真正跑了起來。

    小红在车上又将玉蝴蝶藏在象牙灯柱上的那首诗，已经江清酌的解释向两人讲了一遍。

    “不就是城南三里的小松林么，按图索骥地找过去就行了，这个寻宝游戏也太沒难度了点儿！”晴晴还觉得不过瘾。

    这时车夫在外面喊道：“小红姑娘，看见小松林了！”

    小红把头探出车窗一望，果然，一轮明月下，前方有一片青葱的小树林，果然应和了“郁郁临涧寒岁春，北望三射眺华灯！”这两句。

    按照接下來的“常临幽泉邀玉兔”，就应到松林中寻找泉水了。

    等马车到了松林边停下，小红请车夫留在原地看着马车，自己与晴晴无心两人跳下车就直往松林里跑去了。

    三人一直往南方而行，才一盏茶工夫，就听到了潺潺水声，循着水声继续前行，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到了林中一片空地处，空地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水池，池中映着状如冰盘的明月，还有一个泉眼在汩汩地冒着，泉突有一尺多高。

    这第三句诗也对上了。

    小红见了水，就想到了酿酒，酿酒也须用好水，她上前趴到泉边细看，水清见底，清得池壁上不生青苔，池中也不见游鱼，她掬了一捧清水在手里，低头啜饮了一小口，顿觉甘甜清冷。

    “是眼可以酿出好酒的泉，哦，也可以做出好豆腐！”小红转头对晴晴道。

    “你就别提做豆腐的事儿啦！我都觉得自己这么一走了之，对不起爷爷……”晴晴被小红勾起了伤感，可旋即又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第四句诗是什么？”

    “逐影中天恰良辰，就是月至中天的时候，跟着影子走！”小红背诵道。

    三人抬头一望，此时月亮正好走到头顶，诗句的前半句也合上了，那后半句“逐影行”又怎么解释呢？是月亮在水中的倒影，还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的影子呢？

    “不会是是那个吧！”无心忽然出声，两个女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池边不远处，立着一块一人半高的大石，在池边一圈小卵石中，显得鹤立鸡群。

    “是不是那块大石头的影子啊！”无心说罢，已率先跑了过去。

    小红与晴晴也过去察看，虽说月亮已经到了头顶，但还不至于不偏不倚，石头的影子虽只有短短一小截，可好歹也是个影子啊！

    三人在石头周围一通找，终于在它的影子头上找到了一个看起來是非天然形成的痕迹。

    池边紧挨着一圈是卵石，再外围便是厚厚的一层败叶枯草，而那个大石的影子头上的一小块地皮上，沒有枯草，倒是嵌了不少小石子，这些石子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字：“汗”。

    “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说，把我们折腾出汗了，出这个馊主意的人就得意了！”无心看着字挠头。

    “这或许是接着那首诗的下一个提示啊！这几日成立到处是花灯，大家都做了谜语贴到灯上，这个‘汗’字……依我看，就是一个字谜！”晴晴颇有主意。

    “字谜，这么简单一个字，一边一个水，一边一个干，能整出什么答案來！”无心继续挠头，还是不能认同晴晴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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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欲待过关难斩将

    “沒错，就是这个解法！”小红忽然叫了一声，还抬手重重拍了无心的脑瓜一记：“无心是越來越有才了！”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一面有水，一面干的，不就是河岸或者溪岸么，我们沿着河岸走，一面走一面搜索，看看有什么下一步的提示！”晴晴用力点头。

    无心又挠头：“我只是瞎蒙了一下，这都能蒙到！”

    三人看向眼前的泉池，见一小股水流从池子的一角溢出，顺着经年累月冲刷出來的一条天然水渠，往林中蜿蜒而去。

    三人立即分了工，无心负责观察水渠的走向，察看前方有无异状，晴晴负责检查地面，小红则关注附近林木树身上有无标记。

    如此又走了片刻，天上明月皎皎，走在溪岸边，沒有松林枝叶遮蔽，地下与周边的景物能看得分明，无非就是小石子，树枝、松针，就是沒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在大家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小红指着左侧不远处的一根树枝道：“应该就是这个了！”

    顺着小红指示的方向看去，见离地一人來高的树枝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垂下三尺來长，绳头系着一把小匕首，匕首未合鞘，稍微拽出了那么一点在外面。

    “不用说，这又是一个谜语了，一把小刀，冒了一个头在外面……”无心一见此景象，冒充起了大瓣蒜，想要亲自破解这个谜语。

    “刀出头，不就是个‘力’么，你至于想得那么脑门蹦青筋么！”晴晴踹了无心一脚，抢在他前面报出了谜底。

    “这个‘力’字，是不是告诉我们，用力拽这根绳子！”小红想也沒想，上前几步到了树下，伸手一拽那绳子。

    什么动静也沒有。

    小红不肯相信，又连拽了数下，树枝被她扯得直摇晃，可依旧沒什么机关被触动。

    “你别瞎扯了，沒用，你看绳子，是拴在树枝上的，那根树枝上除了松针就沒别的什么花样了，扯也是白扯，我看你是被人耍了吧！”无心抬头仔细看过了整个物件谜的布置，摇头叹道：“害我们也白白搭了半夜工夫，跑到荒郊野外來吹冷风，这大半夜的，我也饿了，不如回去接着吃点心！”

    而晴晴早就把绳子上的布置收在眼内，见小红拽绳子无果，干脆连走过來都懒得了，也连说小红被玉蝴蝶这个不靠谱的小滑头给坑了，说：“还是早点回去找那滑头算账，顺带让他请我们吃顿好的，不然饶不了他！”

    小红不甘心，又狠狠地扯了几下绳子，又检查了绳头上栓的匕首，确实再沒有什么机关蹊跷，才悻悻地放了手，与晴晴无心出了松林坐马车回了华城。

    按照晴晴和无心的意思，当夜就要杀到玉蝴蝶家里去兴师问罪，可小红始终觉得玉蝴蝶不会欺骗自己，绳子上一定有什么指示，是自己沒有悟出來，因此主张先去填饱了肚子，玉蝴蝶嘛……容后再议。

    三人先到城里最有名的小吃店里胡吃猛塞了一顿，心满意足后，就沒人再提找玉蝴蝶晦气了，上街又凑了一通热闹，直到天际隐隐发白，才各自回去歇息。

    小红放不下树枝系绳的那个提示，连睡梦中都在琢磨，自然是不得好睡的，越是难得到的东西，那诱惑力才越大呢？因此她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打了个小盹，天亮后，也弄不清是什么时辰，就起身梳洗，跑去江家的后园找江清酌。

    这时分，天色虽已明了，可太阳还沒出來，狂欢了一夜的华城才安静下來，街上沒几个路人，小红到了江家后园小门前，小门紧闭，一推还有铁链哗啦哗啦的动静，这也沒什么关系，后门进不去，就走便门好了，小红在墙上蹬了一脚，在墙上留了一个泛青的小脚印，跃过墙去，落在园内。

    怎么小红的脚印还泛青呢？她自己都纳闷，却不曾想到，是昨夜里在松林里踩了半日，落下的战绩。

    她径直进了园中园，依照江清酌教授的要诀，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梅林阵，或许江清酌将这套要诀传授给她的初衷，便在于此吧！，让她可以轻易地进楼來，不必每回都劳动哑奴來引路。

    小楼的一扇门开着，一副开门揖盗的样子，小红就也不担心什么机关了，大喇喇地踏了进去，踩着已经放下的楼梯上到了小楼三层。

    天光映得小楼的窗纸微微发白，小红接着这样半明半暗的光亮看见江清酌坐在轮椅上仰头假寐。

    也许在之前个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样休息的，他早已习惯了，可小红看在眼里，还是觉得别扭，暗自想到：“他是不想被人伺候着在轮椅与床榻之间挪换吧！为此竟连舒舒服服躺着睡觉的享受都放弃了！”

    江清酌还是闭着眼睛，沒有要醒來的样子，或者他已经醒了，只是还不想与小红说话，小红这才觉得自己來早了，这是干什么呢？为了一个谜语，兴兴头头地跑來打搅师父的清梦。

    她便静静地立在一边不敢做声了，因为闲得无聊，她便又四下顾盼，打量起整间屋子的陈设來，与第一次和第三次來时的竖壁清野相比，这里好歹算添了几件家具，但还是不如第二次來时，满屋子那个拥挤凌乱。

    紧挨着一面窗户，放着一张曲足案，案上摆的便是那盏在赛灯会上拿了第二名的“踏曲灯”，案边立了一溜彩漆大柜，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另一边窗前，有一张因袭前朝古制的独坐榻，四四方方，下有托泥，八只拱脚，塌上铺了厚绒绒的绣垫，垫子上摆着一个小偶人，小红看得分明，就是那个仿照自己面容制作的小偶人，此刻已除了面纱，盘腿端端正正地坐在塌上。

    那么大的一张塌，只坐了一个小偶人，好像蛋壳里钻进一只苍蝇，小红觉得甚是有趣，不觉就踮着脚走过去，把小偶人提起來，自己取代小偶人坐到了榻上。

    还沒将脚放妥帖呢？就听一声轻咳嗽，小红抬头，只见江清酌已经睁开了眼，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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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只推学奕为学艺

    江清酌不开口，小红却心虚起來，觉得自己擅动了主人的东西，有些失礼，可翻回來想，这个小偶人可是按照自己的面目制作的，有一半的份得算在自己头上，拿起來看一眼，沒什么要紧吧！

    “师父……”小红讪讪道：“要不要我打水给你洗漱！”她东张西望，到处找铜盆和水桶，可小楼里哪有这些玩意儿。

    “先不用，我有事要问你！”江清酌道，他的身子依旧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与假寐时的分别只在于眼睛是睁着的：“前日夜里的灯会上，是不是來了一个道人，用一盏能飞天的青莲灯，得了赛灯会第一名！”

    “是啊！是有这么一位！”小红心说，师父一向消息灵通啊！怎么这事都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才问起來。

    “你与他说过话了！”江清酌又问。

    “是啊！他还帮我解释了玉蝴蝶刻在灯柱上的那首诗，，自然，他解得不如师父好，听他解释的时候，我还发愁是不是真要拿个罗盘跑到城南巡野呢？”小红不明所以，但紧拍马屁总是沒错的吧！

    “依你看，那是个怎样的人！”江清酌问道。

    咦，她一个小女孩的看法，用得着师父这么郑重其事地來询问么，小红想了半天，据实以告：“他的精神头很好，折腾一个通宵也不会累，也许真的修成了半仙之体啦！，神仙不是不用睡觉的么，此外，他真是个和善的人，生得也漂亮，经过那一役，师父你和玉蝴蝶的追随者被他招呼走了一多半呢……”说着说着就沒正形了。

    江清酌不再言语，垂下眼睛，不知心里想了什么？良久才又问：“昨天夜里收获几何！”

    小红早就为此事急得百爪挠心了，见江清酌问起，就一点不带隐瞒藏私地照实说了出來。

    “师父……”小红扭着手中小偶人的手臂，下得塌來，蹭到了江清酌的身边：“昨天我们都去了三个人，居然还找不到，徒弟我吃瘪，也是师父你沒脸啊……”

    “既然只是个游戏，玩不成就作罢便了！”江清酌不肯上钩。

    “师父……是不是，怕连小孩子的玩意都玩不过去，被玉蝴蝶知道了耻笑啊！”小红用娃娃头挡住了半张脸，就是挡了也沒用，谁都看得出她在偷笑。

    “你的激将法，斧凿痕迹太重！”意思是他已经看穿了这点小伎俩，不肯上当。

    “师父！”小红舍不得未到手的“十八公”，跪扑到了江清酌的膝上：“我得让玉蝴蝶看看我的本事！”

    两个人都是一惊，好像这件事情不该这么轻易就发生，可谁都好一阵沒动弹，末了，江清酌叹了口气，伸出手，捋了捋小红额前的刘海，道：“你让他见识了你的本事，又如何！”

    “徒弟厉害，那师父就会很有面子呀！”小红把下巴搁在江清酌的膝盖上，眉眼里都是刻骨的谄笑，越是故意这么坏笑，就好像她心思越单纯……单纯地只是为了给师父长一长面子，才那么不择手段。

    可她直到此刻才忽然又醒悟了一层，自己为什么对这件事情分外用心卖力呢？只是因为给江清酌长脸，只是因为要收集一个别致的酿酒方子么，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理由啊！她是想要用自己的方法降服玉蝴蝶。

    玉蝴蝶已经把她画进了画里，挂在了自己房间的正中不是么，这只是耽迷于她的外表，他眼下依旧把她当作江清酌的一个附属品來争夺，而不是为了她本身，不因为她是骆锦书。

    玉蝴蝶给自己设了一个关卡，她必须通过，不管以后他还要设下多少试炼，她都要一一闯过，才能不动声色地将玉蝴蝶收为己用，将他作为自己复仇计划里一只好用的棋子。

    如同师父将自己作为一只棋子一样啊！将人作为棋子，还不是从他身上学來的么。

    小红虽然不知道江清酌如此安排自己，所为何故，但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沒有理由，他现在所付出的，将來一定会索取回报，让这只费劲心机埋伏下的棋子物尽其用，只是不知道到那时候，自己是不是支付得起那笔回报了。

    小红正魂飞天外地想着自己要如何使出手段逼迫江清酌答应帮助自己，去寻找那“十八公”酒，却听得耳边一个冷冷的声音说：“我不屑陪玉蝴蝶做如此幼稚的游戏！”

    他都把话说死到了这个地步，再哀求也无益了，小红站起來拍拍膝盖，又求道：“那末，师父你教我下棋吧！”要拿人作棋子与人对弈，就要先学会下棋不是么。

    “难为你自己想到要学棋，这倒可以！”江清酌点头应允，出人意料地爽快，但他连一张棋盘也沒有摆出來，让小红自行在脑海中画出一张棋盘來，讲解了几条启蒙知识，便让小红从一个彩漆大柜里取了一摞十好几本的棋谱。

    “回去自行研读，等有所悟了，再來找我下棋！”江清酌道。

    小红抱着书哭笑不得，哪家的师父也沒这么不负责任的，教学中连一张棋盘都不舍得摆，门都还沒领进去呢？就要让徒弟自己修行了。

    她哪知，盯着案上的棋盘，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乃棋手中的末流，想要以棋理驭人，自己要先有大局了然于心，才能料敌先机，生出连环诡招來克敌制胜，要想达到这样的境界，沒什么好说的，先学盲棋吧……

    小红抱着棋谱被打发出了藏珠楼，这一撂书有二三十本，加起來也有十几斤沉，才走出园中园她就撑不住了，将书往地上一堆，坐到假山石上歇息起來。

    才歇了沒多久，忽听耳边木轮转动的轻微声响，小红全身一凛，身子向后一翻，就躲到了假山后面，屏息探头向外窥视。

    只见江清酌推动轮椅从园中园出來了，沿着弯弯绕饶的后园小径，往后门去了，他身后还跟着哑奴，经过假山时，主仆二人也并未发现那后面藏着一个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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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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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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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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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未待相叙不择路

    小红见江清酌主仆走得远了，才从假山后面出來，抱起棋谱急急忙忙追了出去，追到后门处时，见自己昨夜坐过的那部马车已经在车夫的吆喝下“哒哒哒”地跑出了十几步远。

    小红心中一阵欢喜一阵叹气，她欢喜的是师父看來是架不住自己百般哀求，十有**是去城南松林为自己探寻“十八公”酒了，可转念一想，师父出门沒带上自己，也不见得就是去找酒的，或许有别的事呢？

    她决心就当那么一回狗皮膏药，追上马车，跳上去，不管师父去哪儿干什么？自己都得跟着看看，即使他不去松林，这一路上她也得想法子拐他去那儿逛逛才好。

    主意打定，她就抱着棋谱发足狂奔起來，别看她怀里揣着十几斤重的东西，好歹她有几年的功夫在身上，追起马车也丝毫不含糊，眼看着车尾的挡板就在面前了，再加把劲跑到车门边就能一举翻进去了，正这时，斜刺里撞出个人來：“砰！，扑啦啦”，把小红撞翻在地，棋谱鸽子似的飞了满天，又落了一地。

    “你！”小红欲哭无泪，刚才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马车，转眼已经跑出去几丈远，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大街的拐角了。

    “小红姑娘，小道我不是有意的……”

    这个声音，这个自称……好生熟悉，小红抬头一看，不正是今天早上还被师父特意提起的守云么。

    “你是成心的吧！”小红气结，这个小老道害自己追丢了江清酌不算，还得收拾满地狼藉的棋谱呢？街面上车马往來的，动作稍慢一点，要被人踩个脚印，被车轮碾烂了书脊，说不定要挨师父训呐。

    “是啊！小红姑娘，我是诚心來找你的……”守云道士满脸诚恳，可惜小红把他的话听成了：“我是成心來找你的麻烦……”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先跟我來！”守云一把拉起小红，慌不择路地蹩进一条小弄堂。

    “我的棋谱……棋谱！”小红被拖进弄堂时，回头看了一眼，眼角赫然扫见几个穿制服的差官手舞足蹈地打后面赶上來了，再看守云小道士，跑得头发也玉簪也快从发髻里颠出來了，宽大的鹤氅鼓风飞起來直打小红的脸，他脚下紧蹬，刨地扬起一溜尘土。

    敢情这位也和萝卜姑娘一样摊上官司啦！跑得跟有人拿火点他尾巴一样。

    忽然守云猛地停住，害小红在后面收不住脚，一头撞在他的腰眼上，守云倒还沒什么？小红几乎把鼻梁撞塌。

    前面可是一条死路，已经到了头。

    “看我这脑子，既然找到小红姑娘你了，那我还跑什么？我们走便道吧……”守云轻松地掸掸身上的尘土，笑道。

    小红一听“走便道”三个字，立时想起了玉蝴蝶，再联想到他那高來高去，陆地飞腾的本事，又想起他眼前惹下的一脑门桃花债，还在唏嘘时，就被守云揽住了腰肢。

    “唰啦”，小道士一个风姿绰约的白鹤单亮翅，飞过眼前的高墙，稳稳地落在墙后不知贵姓的园子里。

    走便道、又是走便道，园子，又偷偷摸进人家园子里了，玉蝴蝶就是再大胆，也不过在晚上在溜门撬锁，这位大白天的就敢闯啊……

    “有什么话快说，说完了我还得去收拾我的棋谱！”小红也不管这是谁家的园子了，火烧眉毛只顾眼前，打发了守云她好立马回去。

    “小红姑娘也会下棋么！”守云这会又不急了，多管闲事地打听起人家的喜好來了。

    “今天……是第一天学……”小红舌头一打滚，不管对方听到，就含糊过去了。

    “唔……如此甚好，日后还可与姑娘手谈几局！”小道士放开小红，打量起园子里的布置。

    小红不得不提醒他一句：“小道长，你刚才说有事找我……”

    “哦哦，小道确实有事找你，还是特为你出了那么一趟门的！”守云看完园子又回头看高墙，好像在估量着方才几个差官能不能依样画葫芦地翻进墙來，或者绕到园子前面从正门进來找他：“前天夜里见了姑娘……的那首诗后，起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昨天夜里忽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忽然就重新想起了那首诗，如姑娘所知，此诗乃是一封邀约信，但约的时间地点，是夜半城外，似乎不大妥，为姑娘的安全计，我便一早打听到了江家宅子的所在，跑來劝劝姑娘，多多谨慎莫要轻易赴约……”

    小红鼻子都气歪了，这个守云，要说他恶作剧吧！将出來的理由还头头是道；要说他好心吧！那也晚了，昨天夜里她都已经拉帮结伙地去过城外松林了，在这里放什么马后炮啊！

    “多谢道长提醒，我自会小心，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小红沒好气道：“最好是原路返回，我那棋谱……”

    这时墙外进來两个人的对话声，两个人都是大嗓门，即使他们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墙内两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

    “兄弟！”

    “这是死路沒错啊！地上也沒缝，墙上也沒梯子，他飞了不成！”

    “嘘……你沒见人家是干什么的么，说不定真的会仙法，來个腾云驾雾什么的……”

    “那我们紧赶慢赶，落后得也不算远，刚才也沒看见云雾啊……那接下來怎么办！”

    “真飞了我们也沒办法，可总要尽尽人事，回去才好对刺史大人交代啊！你在这里守着，我绕到前面去找这家园子的大门口堵着，咱哥俩在这里耗上一上午，中午回去复命就得了……”

    “兄弟的主意太正了，此计甚妙……”

    “噗嗤”，小红在墙里禁不住乐出了声。

    守云一惊，他倒沒学玉蝴蝶拿手捂小红的嘴，而且是拽起她就往前门方向大步而行，走出十几步，估摸着墙外那位官差听不见了，才低声道：“不怕，我们赶在那个人前面出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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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朝来游园惊鸿现

    这倒是，外面的官差想堵门，得绕半条街，才找到园子的正门，而守云和小红是在墙里，取了最直线出去，能省不少路呢？他们两个逛着园子出去都赶得及。

    “喂，你是犯了什么案子了，被公门里的人如此前后包抄地缉拿，不过他们才出动了两个人，应该不是人命官司……上一回我看见一个劫富济贫的女侠，官差捉拿她的时候，也出动了四个人呢？你嘛，顶多摸别人几个钱褡子吧”小红一面走一面拿守云玩笑出气，笑话，棋谱那笔账还沒抹掉呢？“也不对啊！你那一盏青莲灯价值连城，你得偷几十年才偷得來啊！我看你也沒长胡子啊……还有，你不是说关蒙是你朋友么，那天夜里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好像看冤孽似的，一点也不亲热，难怪你摊了官司，他也不帮你开脱……”

    守云扯着小红只管苦笑：“关蒙，那厮现在巴不得一股脑儿全推在我头上呢？哪里还会帮我开脱，他这一天一夜里别的事情沒做，落井下石的石头倒扔了不少！”也不知是谁前几天一口一个“故友”叫得那个亲热啊！这会好像又成了冤家对头了。

    “扯谎！”小红虎起脸，小嗓门也无端地高了起來，把守云吓得一战：“关蒙是谦谦君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关蒙说的果然不错，你们确实认识得够早啊……”守云也不知在嗟叹什么？

    “好半天都说得云山雾罩的，你就不能揭开了么，你要不说，一会儿我去找关蒙！”小红扭过脸嘀咕，本來要跟踪江清酌的，被守云一打岔，原计划告吹，可横生出的枝节也不是一无是处，小红想起自己也该去登门造访一下关蒙了，这家伙两个多月了都沒音信，好容易见一面，一转身又不见影子了……他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一日不见酸诗三升的小书生了，那么慷该激昂地忧国忧民，连对小红的迷恋似乎也淡了。

    “别，他现在不想见你！”守云怕小红真去，脱口而出，末了怕这句话伤了小姑娘的心，又自己添上一句：“不是他不想见你，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时机什么时候到！”小红与这个守云说话真是费劲，总是遮遮掩掩的，可话说回來，与玉蝴蝶和江清酌说话的时候，不也有那样的感觉么，觉得他们都是有秘密的人，可是他们就是不告诉你那秘密是什么？江清酌那头，是让人不敢问，玉蝴蝶这里，是问了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告诉你，而这位守云呢？虽然和和气气，不该说的一点儿也沒泄露。

    “这个……你知道有句话叫‘衣锦还乡’吧……”守云一面斟酌着词句，一面留意小红的神情，忽见她站住了，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定定地看向前方。

    守云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大白天就在别人的园子里逛，而这园子这会儿也静得出奇，沒什么人走动，路上偶尔撞见一两个丫鬟打扮的女童，见了这两个生人也并不叫嚷，反还给他们闪开了道，躬身请他们过去，两人因为一路闲磕牙，就沒深究这园子的古怪。

    令小红驻足观望的，是不远处走过去的一个人，只是个背影，看不清楚面目和年纪，穿一身短衣裤，一面披着外衣，一面从一扇门后面走出來，摇摇晃晃地往前门方向去了。

    小红觉得这个背影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起來是谁，因而又快跑了几步，想绕到那人的前面去看看面目，可那人虽然摇晃，步子却很大，三步两步就转过一个拐角，看不见了。

    只是他转身的那个刹那，露出了小半张脸，被小红瞥见了，越发地感觉熟悉。

    “我好像认识刚刚过去的那个人！”小红指着拐角低语，好像讲给自己听，又好像求守云帮着她映证。

    “看打扮不是这所园子的主人！”守云不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小红忽然又指着另一侧的一条游廊叫起來。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好像也是刚起來的，头发一半披散着，顶上的那几绺松松地挽了起來，淡薄的蓝绢衣，齐胸系了一条红绸裙，外面也不罩件保暖的大衣服，显得体态苗条，腰肢柔软，她两只手肘都平端了起來，身前应该端了一只铜盆之类的东西吧！

    “你认识这家的主人么，怎么随便路过一个你都认识啊！”守云扯着小红，催她快走，再干耗下去，外面的官差可就要堵上门了。

    被守云这么一搅，小红也吃不准了：“只是……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她被拽着走，还不甘心地回头张望，那女子依旧拿背影对着小红，在游廊上缓缓走着。

    又绕了几个弯，便到了园子的正门口了，门后一堵影壁墙，两侧一边一个轿厅，两人绕过去，见正门紧闭，只在边上开了个角门，一个满脸泛红光的小老头依在门边打着哈欠。

    守云还想过去解释解释自己沒经过这道门就出去是怎么回事呢？就见那个小老头直起身子对着小红打量了一阵子，赔笑道：“道爷走好，道爷您再來！”一边说着，他紧作揖。

    守云也就莫名其妙地点点头，领着小红打那个老头身边过去了，等出了门身后冷不防飘过來一句骂声：“打扮得那么阔，原來是只铁公鸡……真是一毛不拔，不舍得花钱还找什么姑娘……”

    那老头前面半句听在守云的耳内，他也就一笑了之了，可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味道好像不对啊！守云不禁回头去看大门口，这座园子的匾额，想看看是张府、李府还是王府，哪家养得这样的刁奴，结果就见暗红色的大门上方，高悬黑底金字的一块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醉、桃、源！”小红一字一顿地念了出來，花容失色，这个地方她虽然从沒见识过，可也听不少酿酒师父和酒客谈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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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无心来见羞相见

    不用小红解释，望着牌匾，再回想那小老头的话，守云就知道自己方才逛了一大圈的园子是什么所在了。

    怪不得方才一路上都沒遇到什么人，现在还不到下午，园子里多数人还沒起床呢？因为还沒到人家做生意的时辰啊！也怪不得两人出门时，小老头拿眼睛这么看小红，原來怕她是私逃的姑娘啊！更怪不得小老头把手揖那么高呢……他是在讨两个小赏钱呢？

    “你沒看花眼，刚才那两个，真的是你的熟人！”守云站在醉桃源的门前，一脸怀疑地问小红。

    玩笑是这么开的么，一个黄毛丫头一大早地翻墙摸进窑子里，就连遇上两个熟人。

    “只是好像见过，不是很熟，不是很熟！”小红连连摆手，心里却系了一个扣，就算她一点也想不起來，她也觉得这两个人一定是以前打过交道的。

    “哦……那我们往那个方向走！”守云不是华城人，地形上不如小红熟，就虚心地征询起她的意见來了。

    “随便啊！我说……道长您要交代的事情我已经答应了，有陪着您在里面……”小红向身后的大门一指：“陪着您老人家在这里面逛了一圈了，我家中还有事儿，要不改日再会！”

    小红说着，挥了几下手，跑远了。

    “道……道爷爷……您果然在这儿啊！让小的我好找……”官差大哥慢了半拍，总算还是把守云堵上了，一溜小跑过來，气喘吁吁：“道爷您想进醉桃源，想找乐子告诉小的我一声啊……这城里哪有好吃的哪有好玩的，小的我都知道，这会人家醉桃源里的人都刚歇下，要不，等晚上小的再陪您來！”

    “呵呵……官差大哥费心了，不忙不忙……”守云客气地与官差打哈哈，瞅准对方低头还礼的空子，已跑出老远了。

    那官差一抬头，不见了守云，脸立时苦成了一团：“还以为跟着这位爷爷出门溜达是美差，沒想到光跟人就沒把自己累死，早知道，刺史大人派任务时，我就不那么奋勇争先抢着应下來了！”

    一面嘀咕，这位官差大哥又抬腿迈步，往守云失踪的方向找了下去，而醉桃源园子后面守着的那位，沒人去告诉他一声，他就得傻乎乎地站在早春的风口里，等到中午才算交差。

    再说小红，摆脱了守云，绕路返回江家后门的那条路上，想找那堆摔散了的棋谱，哪还找得到呢？连片碎纸屑都沒有了，看來也不是什么好心人帮着收拾的，说不定是哪家好事的孩子，捡了去叠方胜玩，或者是哪个老太太收集了去，生灶火的时候拿來引火也是满实惠的。

    小红站在道路正中，咬牙跺脚都不管用了，恨恨地拍开江家后园的小角门，跑到藏珠楼门前，揣着手台阶上坐着，打算一见江清酌就來个恶人先告状。

    她也沒等多久，打宅院前面渐渐飘过來饭菜香，引得她肚子里馋虫直闹，正想出去踅摸点吃的垫垫肚子再回來接着等，忽听见后角门“吱呀”一声响，接着隐隐绰绰地，一袭花袍的少年缓缓推着轮椅进來了。

    花袍，小红站起來揉揉眼睛，又仔细看过去，沒错啊！是江清酌，这个眉毛这个眼，这个鼻子这个嘴，不带一丝差错的，只有那件衣服差了点，江清酌一向是白袍示人的，这么一个上午不见，衣服就改了花色了。

    等他到了近前，小红才看清楚，江清酌身上那见衣服，并非什么花袍，而是早上那件白袍上滚了满身灰土，溅上了无数泥点子。

    “师父！”小红忙奔上前去：“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怎么折腾得如此狼狈啊！

    江清酌冷着脸不言不语，只是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攥得直接发白，居然还有“格叭叭”的响动，细一看，他手心里捏着个粗糙的小木牌，正对那玩意使劲呢？

    “师父……当心木刺扎了手，还是给我吧……”小红心里正好奇呢？半哄半劝地，去掰江清酌的手，想看看那个小木牌。

    江清酌的手攥得比铁钳还紧，不肯松开，只是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取出一个小酒坛來，递到小红面前：“拿去吧！”虽是给东西，脸上还是一丝笑纹都沒有。

    小红接过酒坛，见上面贴了一张红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十八公”，很像是玉蝴蝶的手笔，她略一揣摩，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想必江清酌真应了小红的央求，去了城南松林，也去见识了玉蝴蝶的一番布置，只是不知怎么就触动了机关，中了玉蝴蝶的埋伏，混得一身狼狈回來，幸而，他把酒带回來了，若不是正被小红堵门撞见，他必定闷声不响地回家换身衣服，整理仪容，装做什么亏也沒吃，转过天來，还是平平静静地把酒坛交给小红，凭谁也猜不出他也在玉蝴蝶手里栽了一次。

    “师父……这酒，你要不要也尝尝！”小红好意相问。

    “我已经尝过了！”江清酌手里的小木牌又一通“嘎吱嘎吱”响，他挥手：“你先回去吧！”

    小红抱着酒坛，愣愣地看江清酌进了藏珠楼，大门“咣当”一关，就把她撅在门外，良久，她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心道：是我错啦！师父在生我的气，气我不该撺掇他去松林里吃了那个亏，更怪我等在这里把他的狼狈样子看了个正着……

    为了让师父消气，以后看见他就当沒今天这回事情，就当什么都沒看见吧……小红小小年纪，就唉声叹气地，往园外走去。

    才出园中园，就听半空里一声清朗的招呼：“小红姑娘，多日不见啊！你出落得越发动人了……”一个人影挟着飘动的斗篷，像只乌鸦：“扑啦啦”地从半空里落下來，來人正是玉蝴蝶。

    元宵灯会那晚，小红躲在人堆里沒露面，玉蝴蝶上一回见小红还是除夕，如此算來确实有半个月沒见了。

    小红一见玉蝴蝶就來气：“玉公子在家吃过了么，师父正在气头上，这里可不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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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将仲子兮无逾墻

    玉蝴蝶仰天大笑，道：“你师父不生气我还不來！”言下之意，大家都吃亏狼狈了一回，都扯平了，他才能理直气壮地來找江清酌。

    小红见他得意，好奇心顿起，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了门洞旁，压低了声音问：“你设计了什么机关啦！为什么昨天夜里我去的时候，到了拽绳子那一步，就什么都沒触动，换成我师父去，就成了那个样子！”

    玉蝴蝶眉飞色舞道：“这个嘛，为了替江小混蛋留几分面子，我本來是不但算说出來的，可小红姑娘见问，我说说也无妨，，他令我在使轻功的时候吃亏，我自然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啦……所以也就设了一个机关……”

    小红睁大了眼睛，听到了行头上，又忘记自己的主张和立场了，连拽玉蝴蝶的衣服，催他快讲。

    “蹊跷就在你拽绳子的那一步上，你不是看见绳子头上拴了一把半出鞘的匕首么，哎……那是假的，绳子上什么机关都沒有，就为了勾引人去拉动，真正的埋伏在脚下，我找人挖了一个三丈深的大坑……听见沒有，埋棺材也不过两丈深，我就怕江小混蛋那跤摔得不够瓷实，，当然了，也不能为了斗气就闹出人命來不是，坑底下我沒搁利器，还帮他铺了点烂树叶子，浇上泥水，半空里挂一串小酒坛，他跌下去就撞碎了酒坛，跌倒树叶上，酒和泥水滚他一身，也就算折腾过他一回了，说起來玉某我还真是慈悲心肠，不像他那么又是机关铜人又是烟熏火燎的，招招要人命的勾当啊……”玉蝴蝶一只手放在腰上，一只手指着天，摇头晃脑，春风得意。

    小红戳戳他的手臂：“你说那么热闹，真有这么个坑，怎么昨天晚上我沒掉进去！”

    玉蝴蝶嘿嘿一笑：“这个坑，挖完了以后我又命人架上细竹竿，铺上竹篾，筛上旧土，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且最妙的地方就是……限重一石半！”

    限重一石半，约折一百二十斤，一个小孩子站上去坑顶绝对踩不塌，可江清酌连人带轮椅的上去，不塌才怪呢？　小红倒吸一口凉气，幸亏昨天夜里，自己是一个人过去拽绳子，如果晴晴与无心两个都过來帮忙，三个人都踩上去，这分量也够一石半了吧！

    念及此，小红又來气了，自己差点就被玉蝴蝶害了啊！便故意使坏戳他的痛处：“这个就不提了，听说，玉公子好事近了啊！新娘不就是我曾见过的那位小助手么……”

    玉蝴蝶刚才还手舞足蹈，张牙舞爪的，一听此话，全身都泄气，立刻换了副面孔，可怜巴巴道：“人言可畏……容我诉说内情……”

    “我赶着去吃午饭，就不陪您闲聊了……”小红成心憋屈死玉蝴蝶，就是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挥着手就往外走。

    “小红姑娘留步，玉某还有事相求……”新鲜呐，玉蝴蝶还有求人的时候。

    小红驻足回头：“有何贵干！”

    玉蝴蝶轻咳一声，道：“虽然眼前这个梅林阵困不住我，但玉某不想多费时间在破阵上，还烦劳小红姑娘给我进去通报一声……”

    敢情他是看出了梅林阵与上回夜探时的变化，不敢擅闯怕再吃一次亏再失了谈判的先机，所以拉下面子來求小红了。

    “区区一个小阵，放一把一烧不就完了么，还用我通报啊！”小红继续气他，笑话，这把火一放，江清酌冲冲大怒，谈判之行也必定要吹。

    “这个……”玉蝴蝶开始作揖，还摸摸索索地往小红手里塞银子，把小红气乐了。

    敢情这位把小红当成了妓院的门禁，抬手张口就要钱么。

    好在小红也不含糊，掂了掂银子的分量，沉吟不语，玉蝴蝶干净又加了一锭银子，小红才把两次得的外财往袖子里一塞，不屑道：“这么个小阵，出來进去还嫌费时间呢？你跟着我走吧！我，我带你进去就是了！”说罢也不等玉蝴蝶应和，转身就先往阵里去了。

    玉蝴蝶赶紧大步跟上，一面追小红，一面躬身对小红道：“那件事……我是说婚约之事，实属子虚乌有……小红姑娘不要听信外面的市井流言……”

    他越解释，小红就越是起劲点头，但脸上依旧是不以为然的神色，大有越描越黑之嫌，玉蝴蝶那个泄气啊！最后小红把他领到藏珠楼前，对着紧闭的大门一指，道：“我就把你送到这里了，反正你也知道这门怎么破……”

    正说着呢？那扇门忽然左右一分，大张着嘴就开了，活生生吓了两人一大跳。

    “师父请你进去呢？嘿嘿！我就不等你出來了……”不知道是竖着出來，还是横着出來的，她可就不管了，吃饭要紧。

    玉蝴蝶望着小红奔走远去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紧张，原先來时，走到园中园门口还是胜券在握，觉得必能争取到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可看眼前情形，江清酌与自己一样自信，这才过了多久啊！就已经收拾好狼狈相了，玉蝴蝶长叹一声，本來自己还想对着江清酌的花袍子大大取笑一通的呢？

    他正一正脸色，理了衣服，大踏步地往门里去了。

    两人是如何谈判的，小红不得而知，反正快到黄昏时候，江清酌派哑奴來找小红，把她领到藏珠楼上，将两方谈判的结果通知给了小红。

    大意是，打也打过了，谈也谈过了，两人发现彼此技艺在伯仲之间，谁也制服不了谁，谁也看不上眼谁，于是决定把小红对半平分了，两人都是师父，轮替着，一人教七天，此事还得保持机密，不许让外人得知，玉蝴蝶在小红学成艺业以前，也不能把她带去人员复杂的各类宴会场所。

    小红心里暗自琢磨，这最后一条，一定是江清酌提出來的。

    按照与蝴蝶的心意，要将小红培养成为华城第一名媛，出入那一类场合是断不会少了的，而江清酌自己都不喜欢抛头露面，当然也看不惯这一套了，料想，两人在这一条上不知來回争夺了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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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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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开张呈喜春融乐

    小红想要跟着玉蝴蝶踏入福升大酒坊的内幕，又不想过早地被人揭开身份，这一条规矩对她而言有利有弊，好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到了那时候，她不会自己通融么，想到这里，小红禁不住笑了出來，装着听话的样子，鸡牵碎米似的点头。

    小红再把自己方才品“十八公”的收获报上：“一定用了松针，有一股子松针的味道！”她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又捋了虎须，江清酌连人带轮椅摔进玉蝴蝶挖的那个坑时，打破了不少酒坛，这么论起來，此酒的滋味，他是早就见识过了的。

    江清酌也沒动气，只是让小红回去琢磨琢磨酒的名字，小红一直想到天擦黑才恍然大悟：“十八公”这三个字，不就是“松”字拆出來的么，人家都堂而皇之地放在酒名里了，不用说，自己品出來的这个机密一文不值。

    自此小红的日子便活生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跟着江清酌学下棋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名目，另一半跟着玉蝴蝶练习轻功。

    至于那丢失的棋谱，后來守云小道士倒是送了一堆來赔给她，可江清酌翻过以后吩咐哑奴拿到江家的灶间去作引火用，他评道：“此等棋谱，是糊弄小孩子玩的，一文不值！”

    可小红不就是小孩子么，不糊弄她，还糊弄谁去，小红还在一旁郁闷上了。

    而江清酌也不再理她，自顾自地看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运气，这个小木牌，小红后來是看清了，上面真是玉蝴蝶金钩铁划的五个字“限重一石半”，敢情江清酌吃不起这个亏，胸中憋的那口气一直都沒倒上來。

    小红心里暗暗替玉蝴蝶捏把汗，迟早还得出事啊！

    立春的时候，又出了件事，让小红在万坛金的男男女女眼里更特别了一些，按照酿酒行的规矩：“小雪淋饭、大雪摊饭、立春榨酒”，到了立春，就要把装在坛子里的酒醪开出來，用木榨箱压榨后澄清，再用特殊的工艺煎上七天才算完。

    要完成榨酒，全赖一具大型的木榨箱，由师傅往细麻布袋里装了酒醪扎住袋口，用绳子吊着缓缓放进榨箱里，再抬一块大石头压住箱外杠杆的一端，酒醪在榨箱里受了压，半黄半浊的酒液便打另一端的槽嘴里源源不绝地流出來了，有些像做豆腐啊！只是将卤水点好的豆腐花改成了酒醪，小小的豆腐模具改了一人半高的大木榨，取用的成品由榨剩下的豆腐改了榨出來的酒液。

    师傅们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却出了纰漏，那今年新置的细麻布袋居然被重力挤破，酒醪翻出來，酒糟就将酒液的出口堵上了。

    以前若出这种事情，就得拆了箱子，清理完了废料再钉上，可这一來费工费时，大家等不得，便有人想到找个小个子的工人，用绳子拴住腰吊到箱子里去清理酒糟，大家先是想到了无心，但无心那几天被打发去郊外的大酒坊里帮工，一时半刻还找不來，正这时，來店里蹭吃午饭的小红跳了出來，自告奋勇地在腰里拴了绳子就下去了。

    小女孩子都是最爱洁净的，小红却能把自己扔到那个酒气熏天的箱子里，粘一身臭烘烘、湿乎乎的酒糟出來，屋子里沒风还冻得她只哆嗦，这不得不让大家都刮目相看了。

    少东家的这个徒弟沒有收错，这个女孩子绝不仅靠美色争荣夺宠，她还是有几分门道的，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

    哪里知道，小红等这么一件事几乎等成了预谋，那一颗挤破细麻袋的尖石头，就是她趁着众人不注意事先扔进去的，爬到木榨箱里，正好研究一下这个大箱子运作的原理，顺带收服一下众人的心，自己只是滚一身脏臭，不过是洗一遍澡的事儿，还是上算的。

    再每过几天，酒就煎出來了，喝“收清酒”的日子也就來了，当日里，聚到万坛金酒楼的姑娘还真齐，人数比放假前不但沒少，反而还多出來了。

    原來是这些女孩子回去后，将这里的情形对家里人一说，大家一听还有这样好的事情，又多了好几家动心的，有些是女儿家自己愿意，有些是家里大人撺掇的，总之就多來了十好几个。

    这一窝蜂來的，一顿酒都喝趴下了，全仗着小红和赵婆子熬了醒酒汤一个一个捏着鼻子灌，等她们醒转了，就安置到原先女工的住处。

    次日里，赵婆子又在这拨女孩子里略略挑选了挑选，拣了十几个模样讨喜更兼嗓门清亮的，其余的还发了路费打发了回去。

    被选中的姑娘呢？东家那头早给准备好了鹅黄裙衫，一拉出來就去换衣服，人人盘两只小抓髻，抓髻上扣两只黄澄澄明灿灿的黄铜小酒坛，看着让人又想乐又想骂她们东家整人。

    赵婆子端过只錾金黄铜的托盘來，上面是满满一托盘十个黄铜小酒杯，她连比带划地讲授了一通，上街应该怎么喊，见人应该怎么说。

    只培训了一上午的工夫，这支又好看又古怪的队伍就被拉到了街上。

    一上街，这些姑娘就明白应该怎么做了，因为大街上，另一拨人已经忙活了一个上午，将标准的样子示范了出來，只要跟着学就行。

    那另一支队伍啊！一个个穿着红衣红裙，全身上下用金线绣满了“福”字，这些女孩的面孔附近街面上的人都熟，不就是那个节前就在福升大酒楼演出的杂耍班子么，眼下她们也不杂耍了，一组一组的也分了工。

    有一组专门捧着朱漆彩绘的托盘，将酒杯送到路人的眼皮底下，笑意盈盈地说：“这位姐姐你试一试么，福升大酒坊今春面世的新酒，新出的方子，可以养颜驻颜，长喝就能青春不老啊！”这一杯免费送您尝尝味道。

    或者拦住个年轻男人，就笑道：“这位大哥，成家了么，有意中人了么，花前月下，游春踏青，少不了喝个三杯两盏的，福升大酒坊今春面世的新酒，保管让嫂夫人越喝越漂亮，喝一个月就小变一个样，喝三个月就大变样，嫂夫人高兴了，您在旁边看着也赏心悦目啊！您可以替嫂夫人先尝一口，不要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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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接踵摩肩红袖招

    还有一组提着小酒壶，在这些姑娘堆里來回穿梭，看托盘上小酒杯空了就來斟上酒，如果酒壶倒空了，也不急，后面街边立着一个能容七石的黑釉面大酒缸，自己过去用长柄木勺灌满了，她们口中也不闲着，一面來回走，一面还要高声叫：“福升大酒坊新酒面世，万，，福，，春唻，免费品酒唻！”

    这班子姑娘都是杂耍女艺人出身，身手麻利，嗓门亮堂，真真先声夺人，路人被吸引过去的还真不少，可万坛金这里的姑娘们也不含糊啊！她们也不是沒有见过这种阵仗的深闺小姐，立刻行动了起來，捧盘子的去拉路人，斟酒的高声吆喝，她们喊的词还是赵婆子事先教的那一套：“万坛金酒坊招牌酒，过，，梁，，金，经典方子新改良精益求精唻，试喝不要钱唻！”

    为什么万坛金开春以后重头推出的酒不是小女工踏曲做的酒呢？因为那种洗脚水原本就不是做给街头的老百姓喝的；再者这个冬天曲虽做得多，可成酒少，早已经被远近的几家权贵富户预定完了，即使人家有预定，开了春还不能立马就喝到酒呐，新酒不成气候，酿得后还要储存一段时间，因此就连密封的坛子一起送到买主家里，路上的行人连酒香也闻不到一丝半点的，钱就赚到手了，那吆喝还有什么用，不如吆喝些实惠的吧！比如这过梁金，才是酒坊里大规模酿造的招牌酒，也是老百姓勉强喝得起的酒。

    一开始，吆喝声还是此起彼伏，各不相干的，拉人品酒的也是大路朝天，各占一边，來路上的归我，去路上的归你，可大街上又不是棋盘，也沒有用线划清楚地盘啊！渐渐地两伙人就纠缠到一处了，往往是一红一黄两个女孩子揪住一个路人，同时要求他喝自己的酒，那位倒霉的大哥两杯都喝完了还不行，非要评出一个上下高低，那位随口说，这家好，那家的姑娘不干了，横眉立目地要人家大哥“想清楚了再说话”，而这家的姑娘也不干了，要人家大哥“千万坚持住，不要在威逼利诱前昧良心说话”。

    于是人家大哥　两杯酒一喝，这头两个姑娘就捧着托盘指指戳戳地吵起來了，这里吵上了一对，那里又吵上了一对，有好事者想劝都劝不过來，按倒葫芦瓢又起啊！就连那本不相干的吆喝声也是成了一声赶着一声，一声压着一声，后來就公然成了一群女孩子拉高了调门的吵架，一连几天华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都是吵成一片，鸡飞狗跳的，扰得四邻不安，正经生意都做不成。

    这还不算完呢？就这么干吵了几天，便动开手了，事情得从那几张大招贴说起，自打两支女将队伍上街的头一天起，两家酒坊就派了青年男工捧着大叠的广告招贴，拎着浆糊桶，在全城的每条大街小巷里刷，见白墙就过去贴一张，以致满城就沒有一面白墙，那些刷招贴的刷顺了手，见白就贴，连人家办丧事挂出來的白灯笼上都给拍了一张，被丧主家里九个年轻力壮的孝子举着哭丧棒追打出了两条街。

    城里的墙面就这么点地方，转眼就被抢占完了，本來两家的青年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见沒地方了就罢手，可自从两家酒坊的姑娘们吵了起來，个个一肚子的气，对方酒坊的招贴就成了撒气的地方，见一张就过去撕一张，撕一张，自己家里的青年男工就抢着上去补一张，那手脚慢的抢不到的就不乐意了，就开始拿浆糊桶砸人脑袋了，于是再后來几日，不仅华城的中心地段叫骂连天，纸屑满地，还时不时地上演全武行，伤及了不少路人。

    华城百姓怨声载道，就有那胆子大的跑到吴郡刺史羿大人那头去告状，还不止一个两个，可这两家都是硬茬，酒业是国家控制的行业，能从事酒业的，哪家京里沒点七扭八拐的关系，哪家在京城里沒个靠山啊！羿出面调停了两次，找的都是两家的主事人，两家老头子都应承得好好的，可街上照闹不误，不知两家老头子是看不上羿大人根本沒管束下人；或者他们倒是想管，可是下人们实在想巴结上头，自说自话地就闹了；再或者这两家实在是天生的死对头，不管原先有仇沒仇，做下人的进了两家门见面就得掐。

    告状的成日围着刺史府的大门，开始有人埋怨官府维持本城不安不利，烦得羿大人都不敢上街溜达，末了，他实在忍无可忍，就在派差官把两家的老头子抓來各打五十大板以前，他一拍脑瓜冒了一个主意出來。

    “元宵赛灯会的热闹刚过去沒几天，本官我意犹未尽啊！你们两家既然要斗，那本官我就摆个擂台，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斗一场，可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擂台赛后，还有不服的、闹事的、私斗的、扰民的，可别怪本官我翻脸无情了！”

    这一大圈的热闹，小红都沒赶上，她因为自己不方便抛头露面暴露身份，自称嗓子不舒服，请假歇了，猫在藏珠楼里研究江清酌新画的棋谱，这些事，也是偶尔到园中园外透气散步时，听江家的下人们偷偷议论时说的。

    得知了前因后果，小红就先赶到街上，跟杂耍班子的女班头确认了桑晴晴这俩天闭门练功，不在闹事者行列中，先送了口气，再向赵婆子询问无心的近况，得知无心在这一场战役中表现神勇，带头与福升的男工打了好几架，把对方好几个人的下巴打脱臼了，自己还安然无恙，且得了江大管家的打赏，小红又气又笑，这个惹祸精，平日里在万坛金装好孩子憋屈坏了，好容易遇到件乱事，他就这么卖命打了个过瘾。

    再看街上，因为羿大人将官府上所有的官差都打发出來维持秩序，总算是太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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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八仙过海自有术

    正巧次日就是小红的师父换班的日子，那日一早，邀请参擂的帖子就发到了福升大酒楼里。

    “春酒初熟夺魁擂！”小红捧着官府里发來的帖子就噗嗤一乐，这么长的名字，该不是玉蝴蝶已经往羿大人那边活动过了吧！连擂台的名字都是玉蝴蝶的华丽炫耀味道，按照江清酌的简洁风格，叫“春酒擂”不就完了么。

    “五局三胜，给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就在二月二龙抬头的那天开擂，一天比一局，连比五天……”小红看看帖子，又望望玉蝴蝶：“玉师父，为什么中间要隔近一个月的时间，官府打算让两家都凉快凉快，把打架的事都忘了么！”

    玉蝴蝶显然对小红的称呼很不满：“你叫那姓江的师父，为什么叫我的时候还要加上姓，难道我就不是你正牌的师父！”抱怨完了才想起小红的问題來，挥手答道：“这你就不懂了，打擂台嘛，总要提前一两个月的，这段时间，不仅给官府搭彩棚的时间，也给参加打擂的各方施展神通请能人的宽裕！”

    “玉师父……你不就是能人么，何必再请！”小红赶紧捧着抬着，免得这位发毛。

    “区区一个小擂，俗不可耐，请我我都去上去，丢不起这个人！”玉蝴蝶一甩袖子：“眼珠子别瞪那么大，姓江的肯定也不会露面，要说做文章，就得做在请能人上头了！”

    小红还想问问玉蝴蝶打算请哪几位高人，可玉蝴蝶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料想他是打定主意不说的，等过了七天，换到江清酌那边时，那位小爷爷也是那样一张脸，问也是白问，这两位好像都觉得小红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吃里扒外的徒弟，一定会将此等机密泄露给对方，故而个个装得高深莫测。

    虽然口上不说，他们却不避讳在小红面前写信，写给待邀请的几个所谓能人，想來这两位都各胸有成竹，心中有谱了。

    就在小红來來往往地在两位公子的桌案前窥探情报时，华城的百姓也在扳着手指头过日子，前一阵子虽然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可是那也是热闹啊！自从羿大人把两家争斗的事情调停摆平了以后，这城里上上下下、前后左右也太安静了一些，安静得大家走在大街上边晒太阳边打哈欠，个个无精打采的，华城的老百姓是爱看热闹的，都一心巴望着那个春酒擂快些开始。

    这近一个月的日子就这么转眼就到，官府在原先南门灯市口的地方搭起了高台，正对着高台，搭起了彩棚，二月二一大早，擂台周围一圈锣鼓就已闹腾开了，百姓们扶老携幼，好像过节一样，蜂拥而至将擂台围住，有个子矮的，看不见前面，拼命地往上蹿，结果被周围人一挤，就被夹在人缝中间，脚不沾地，身子悬空，随着人潮被推挤出去十几步，才得一个松动，趁机滑溜到地上，这个擂台的观者如云，盛况空前啊！

    等到日上三竿，眼看再不开擂，底下就要挤出人命來了，官府里的人物才出动了，先是一队官差开路，给羿大人的马车清理出一条直通擂台的路，羿大人上台对着满城看热闹的百姓说了一通话，大致是向公众解释本次春酒擂的起因和意义，并和颜悦色地训教百姓凡事要相信官府，同行之间要同心协力，不要挟仇私斗等等，又对当朝皇帝治下出现了如此盛世发了一通感慨，才终于如百姓所愿地退下台去，登上彩棚居中而坐。

    接着是参擂双方的两位主事人，，江、玉两个老头子上台，感谢全城百姓捧场，请乡亲们充当裁断云云，如此简单地走个过场，也下台上了彩棚，在羿大人的左右手边各自落座。

    擂台背面还搭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棚子，供打擂双方人员临时休息之用，当然也是两家现场指挥调度的中军帐了，江、玉两家的两位少东家就各占了一边。

    这一日正好轮到江清酌作小红的师父，因此小红也就跟着江清酌进了江家的休息棚，里面早就候着不少人了，一屋子满满当当，桌椅板凳不够用的，有的就席地而坐。

    小红先看见了正两手抓着点心吃不够的无心与晴晴，上前一把扯住那两个，问道：“你们怎么也來凑热闹，晴晴，你要偷点心吃，也该去玉家的彩棚吧！”

    那两人举着手里的点心，得意道：“谁说我们是偷，江家小哥正儿八经地写了信，请我们來打擂的！”

    说着，无心还一口吞了一只手里的点心，把手在衣服上一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來，信封上，确是江清酌的笔迹。

    小红气闷得不行，一头是自己的师父，一头是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师父请自己的朋友打擂，自己到擂台开始那一天才知道，有这么糊弄人玩的么，她回头瞪了江清酌一眼，但见江公子云淡风轻地提起一只小酒壶，自斟自饮，根本不拿正眼看她。

    这是早料到小红要气结，所以避其锋芒，让她找别人撒气去吧！果然，小红沒在江清酌身上出气，就把无心面前的点心碟端走了，找了个角落，往红毡毯子上一坐，盘起腿甩开腮帮子來大嚼。

    无心不敢与小红抢点心，更不敢打晴晴那碟点心的主意，故而悄悄地钻进一堆模样古怪的人堆里，趁沒人看见抄起一个碟子往袖子里一倒，他放下碟子回到晴晴边上，从袖子里拈出一个，送到嘴里一咬，满口芝麻香，便眉开眼笑地往地上一躺，一边睡一边吃。

    晴晴见无心这副德行，就上前踹了他一脚：“看你藏了什么好东西，袖子从里透出油花來了！”

    “胡……麻饼！”无心嘴里塞满了，嘟嘟囔囔地说道：“好久沒吃到这味道了，上一回吃的时候，我还不满六岁吧……有一阵子和江大师父天天就吃这个！”

    小红在旁听了，就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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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紫髯碧目胡噜语

    无心來到枫陵镇时，还不满八岁，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将他带來的江和尚更是只字未提，大家也就渐渐忘了追究无心的來路，可眼前无心忽然说自己不满六岁时，有一阵子天天吃胡麻饼，好像将他那秘不可闻的身世揭开了一个角。虽然它不能直接说明什么？但它还是给了一项提示，起码它暗示了在他成长的过程里，曾经在一个出产胡麻饼的地方停留过一阵子。

    胡麻饼，可不是华城里常见的食物啊！小红的眼睛转向了那群衣着古怪的人，那碟胡麻饼原本就是放在他们的桌案上的。

    这一群人都戴着毡面的卷边尖顶小帽，衣服花里胡哨，俱是窄袖翻领，下蹬着彩线缝缀的靴子，再看那帽子底下漏出的头发丝，一绺一绺打着卷，赤红金黄黑褐什么颜色都有，再看他们的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对眼睛，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子有黑的有蓝的还有绿的，有的人还一只金黄一只碧蓝，好一番红眉毛绿眼睛的古怪。

    “他们是胡人，从大盛王朝的西面來的！”无心见小红使劲打量那一群相貌古怪的客人，躺在地上一拔小胸脯，抢着给介绍了。

    这时那群胡人里一个青年男子似乎感觉到背后有人盯视，转过身來，见了小红，微微一笑，遥遥地欠身行了个胡礼，那一对绿眼睛如同宝石熠熠生辉。

    小红自觉失礼，忙也回了一个笑，低下头去，等那年轻胡人又转过身去加入同伴的高谈阔论，小红才伸腿踹了无心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无心叼着胡麻饼挠头，把头发也抓得油汪汪的，让爱干净的桑晴晴连退开好几步，躲着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就是知道啊……”他好像在说绕口令。

    这时前台一梆锣响，司仪官上台，宣布第一局比试开始。

    第一轮乃是文斗，按规则，两家各遣一个人或者一队人马，各自阐述己方新酒的好处，两方阐述完毕后，双方轮流向对方提问以及驳斥，最终胜负由观擂百姓评出，为了方便讲解阐述，双方都可携带一些物品上台，一切看得到摸得着听得见的东西都可用作讲解示范。

    小红曾听江清酌透露过一二，按照本次擂台的规矩，每一局的打擂者名字都会在前一日的子时之前，以火漆密封，送交到羿大人的案头，此后就再无更改的机会，即使排兵布阵失算一招，也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上。

    按照江、玉两家的手段，提前打听到后一日比试的主題应该不难吧！小红心道此一局，双方都该派出舌辩之士上阵，可我们阵营里有这样的人么，她思忖着，就向江清酌望去。

    只见江清酌向那一群胡人略略一点头，刚才看了小红一眼的那个年轻胡人就放下酒肉，领头站了起來，其余人也呼呼啦啦地立在当场。

    江清酌向那年轻胡人道：“有劳阿迪里兄弟和诸位了！”

    “好说，好说，不用客气……”那个叫阿迪里的年轻胡人一面躬身行礼，一面卷着僵硬的舌头模仿华城这一代的南方口音俚语。

    “噗……”无心和晴晴都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來。

    就这位的舌头，还要去与人辩论，是嫌死得不够快还是怎么的。

    阿迪里向无心和晴晴这边望了一眼，对这两人的意思完全领会，也不生气，只给了他们一个商人惯有的微笑，这摸样倒是非常和气生财。

    阿迪里带着十几个胡人，呼呼啦啦地上了台，后面四个家丁合力抬着一口大箱子跟了上去。

    小红与无心、晴晴三人好看热闹，一个叠这一个人的脑袋，扒着上场门的门框向前台窥探，只见打另一边的门口，正一墩一墩地滚上來一个大肉球和一个四人抬的大立柜。

    “常金财！”小红和晴晴同时惊呼出声，这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当朝太师的宠妾的弟弟常金财么，不久前还举着一个金元宝在万坛金和福升两家酒楼里作威作福的，被萝卜姑娘行侠仗义修理了一顿，后一天街头还出现了百來张控诉他恶行的小字报，他还嫌自己这脸丢得不够大，还敢跑來华城凑这种大热闹啊！

    “哼，玉蝴蝶……！”小红和晴晴同时看见了另一边门框边上探出來的脑袋，这是与她们一样在窥视前台的玉公子。

    这种人，你也请他來帮你打擂，小红横眉立目地瞪玉蝴蝶。

    玉蝴蝶见小红的冷脸，也做了个苦脸，伸出一个指头，往对面高台上一指，无声地辩白：这不是他的主意，这位是他爹玉老头子给请來的，他做不了主。

    “哼……”小红这才不恼玉蝴蝶了，转而往台上恨恨地一瞥，心道：什么人交什么样的朋友，是你下手害了我爹娘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这个糟老头子也遇上点惨淡事。

    经过抓阄，定了由福升先行阐述。

    常金财一清嗓子，先趾高气扬地将自己的名字还有与当朝太师的关系摆到明面上，震一震这台底下议论纷纷的骚动，然后又道：“福升大酒坊今春新酒，名为万福春，此酒取宫廷女子养颜之秘方，以多味名贵中药入酒，长饮此酒，管保面色光悦，肤若凝脂，白胜初雪，艳胜天仙……”

    小红觉得常金财后半句介绍很是耳熟，略一思量，原來当初在福升大酒楼第一次听玉蝴蝶介绍此酒时，就是这一套词，这位倒是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

    “此方名曰七白散……，是经过我朝好几十年几代宫人检验的妙方，是我历经千辛万苦才自宫中打探得來，亲笔抄录给玉家的，大家请看……”常金财转身打开了大柜。

    柜子里，盈盈走出两个装束一模一样的女子來，底下围观的百姓沒料到柜子里藏着人，现实一片哗然，好容易才平息了骚动，听常金财继续讲了下去。

    “这两位宫人，乃是常某为了今日擂台，特意从宫中偷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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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苏幕遮》：nvxing./book/410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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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并蒂双生朱颜殊

    “请看这一位，面容枯槁，脸色蜡黄，暗疮密布；再看这一位，肤色胜雪，脸蛋光洁，眉目如画……是不是有云泥之别，哎……我说出來你们可别不信，这两位啊！本來是一卵同胞的孪生姐妹，原本是长得一模一样，也是一同进宫的，之若以有今日的分别，就是因为她们一个常使用那七白散，而另一个沒有使用的缘故！”

    这两位宫人，年纪都在二十四五，倒真像是孪生姐妹，高矮胖瘦都一样，眉眼也十分相似，所差的就是那一张脸皮，一层气色。

    “这是她们两人入宫时，宫廷画师给她们绘制的画像！”常金财人虽胖，手脚倒很是麻利：“刷刷”两下，在两扇立柜门上放下两卷画轴。

    画上两个少女年纪在十四五岁，身着一样的衣衫，只是一个身体略转向左边，一个略转向右边，一左一右好像门神似的，两张小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黄气，腮上几点雀斑，但因为青春年少，瑕不掩瑜。

    人群里开始有女子不住地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保养真是很重要啊！你看看，当初那姐妹俩的样子，是一样的，十年以后，保养与不保养的差别就看出來了啊……”

    “不知道这七白散具体是怎么配的，真这么灵验，我也得给我自己和几个妹妹配上几副……”

    “别做梦了，沒听见那胖子说这是宫廷秘方么！”

    “那胖子也说了福升今春的新酒就按照这个秘方做的，喝酒就等于用药了，一举两得……”

    羿大人在高台之上听了常金财的介绍，也颇有兴致地向下人要过千里筒，睁一目闭一目地比较了两个宫人的面目，含笑向玉老头子点点头：“玉大掌柜，你们这万福春，真的加入了宫廷秘方，真的有此奇效！”羿大人还挺不好意思的，他可有一桩心病。

    玉老头子心领神会，赶紧站起來躬身答道：“确有其事，此乃小儿的得意之作，羿大人大人如有兴趣，今日擂台过后，小老儿就送一些到大人府上，请大人以及宝眷试品！”

    羿大人不言，频频点头，以示褒扬。

    常金财见一番阐述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也腆着大肉肚子，与两位宫人一起退到了一边。

    万坛金派出的胡人队走到了台中央，阿迪里整一整衣衫，走到最前面，先行了个标准的胡礼，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这一队胡人方才上场的时候，已经引起过一番大乱了，这会他们走到了前面，看得更清楚，那奇装异服，各色头发眉毛和眼珠，无一不令华城百姓惊奇不已。

    虽然华城里也常有胡人客商往來，但很少有这么大一群红眉毛绿眼睛聚在一起的时候啊！

    “鄙人阿迪里，乃西域波斯国行商，我与我的朋友们來到中土大盛王朝，与这里的商人们交换货品，学**国的文明……”阿迪里一开口，那打卷的舌头同样很受青睐，老百姓就爱听这样的洋腔洋调。

    “万坛金酒坊今年春天酿出的美酒，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过梁金，但……这不是原來的过梁金了，它是不一样的过梁金！”这位还很啰嗦，不知道是汉话不熟练的关系，还是故意惹人发笑。

    “原先过梁金在酿造的时候，加入了一种……产自中原的金黄色的花朵，而今年的过梁金，使用的是來自西域的金黄色的花朵，大家请看……”阿迪里打开了身后的大箱子，三下五除二，把箱子四面的挡板都翻了下來，露出了一只青瓷大花盆。

    花盆有成年男人的腰粗，里面亭亭玉立着几株华城百姓从未见过的花，兰花一样碧绿挺直的茎杆，可兰花的花瓣是向外翻卷的，这种花的花瓣却一瓣抱着一瓣，好像一只酒盅，花朵通身金黄色，花瓣上一个焦疤都沒有，仿佛是绸缎堆出來的绢花。

    “这是产自西域的一种特别的花，我带着它穿过沙漠戈壁，跋涉了千山万水，才将它们送到华城，十分地珍贵，这种花的名字，叫做，，郁金香，它不仅颜色好看，还有一种，特别的清香，这种香，与你们中原的花朵绝对不同……很淡，要静下心，才能闻到的神秘香气……”

    阿迪里从箱子底上抄起一把鹅毛扇子，开始轻轻地扇风，像是要把郁金香的花香扇到台下，下面的百姓赶紧提起吸鼻子接香气，可是嗅了半天，也沒有闻到什么？越闻不到，还越觉得此香高贵无比，只能各自埋怨自己太心浮气躁，与这來自西域的神秘之香失之交臂了。

    至此两家已经各阐述完了，好戏才刚刚开始，下面就是唇枪舌剑的辩论了。

    那年轻胡人还兴致勃勃的扇着，一边的常金财趾高气扬的昂着头，抖着腿，朝天的鼻孔也冲这个方向翕动了两下，随即重重的一声冷哼：“我说，那个胡人，你叫什么來着！”说着他装模作样的拿手敲敲自己的脑袋：“哦哦，想起來了，你叫‘阿弟’嘛！”

    人家分明是叫阿迪里，可大家见常胖子这副挤眉弄眼的模样管人家叫“阿弟”，占这口上便宜，顿时台下有人哄笑起來。

    “我说‘阿弟’，这花叫郁金香，‘金’字显的是它的色，‘香’么自然当是它的味了，而且既然用了‘郁’字……各位大人，各位父老，我常某虽然不是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但也知道这‘郁’字是什么意思，郁者，浓郁，馥郁也，既然是郁金香，那么这色和味都当是浓浓的，色大家是看见了，可这香味……就算你拿个大扇子扇了半天，怕是这擂台上下都沒人闻见吧！”

    说着，他得意地转向上首的评审团羿大人处一抱拳，转身又向着台底围观的民众们一拱手，粗胖的手指点向胡人口中又道“哼，像这种名不符实的花儿酿出的，自然也是名不符实的酒，只怕过梁金还是过梁金，见是大家都喝腻了才换个噱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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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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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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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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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并蒂双生朱颜殊

    “请看这一位，面容枯槁，脸色蜡黄，暗疮密布；再看这一位，肤色胜雪，脸蛋光洁，眉目如画……是不是有云泥之别，哎……我说出來你们可别不信，这两位啊！本來是一卵同胞的孪生姐妹，原本是长得一模一样，也是一同进宫的，之若以有今日的分别，就是因为她们一个常使用那七白散，而另一个沒有使用的缘故！”

    这两位宫人，年纪都在二十四五，倒真像是孪生姐妹，高矮胖瘦都一样，眉眼也十分相似，所差的就是那一张脸皮，一层气色。

    “这是她们两人入宫时，宫廷画师给她们绘制的画像！”常金财人虽胖，手脚倒很是麻利：“刷刷”两下，在两扇立柜门上放下两卷画轴。

    画上两个少女年纪在十四五岁，身着一样的衣衫，只是一个身体略转向左边，一个略转向右边，一左一右好像门神似的，两张小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黄气，腮上几点雀斑，但因为青春年少，瑕不掩瑜。

    人群里开始有女子不住地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保养真是很重要啊！你看看，当初那姐妹俩的样子，是一样的，十年以后，保养与不保养的差别就看出來了啊……”

    “不知道这七白散具体是怎么配的，真这么灵验，我也得给我自己和几个妹妹配上几副……”

    “别做梦了，沒听见那胖子说这是宫廷秘方么！”

    “那胖子也说了福升今春的新酒就按照这个秘方做的，喝酒就等于用药了，一举两得……”

    羿大人在高台之上听了常金财的介绍，也颇有兴致地向下人要过千里筒，睁一目闭一目地比较了两个宫人的面目，含笑向玉老头子点点头：“玉大掌柜，你们这万福春，真的加入了宫廷秘方，真的有此奇效！”羿大人还挺不好意思的，他可有一桩心病。

    玉老头子心领神会，赶紧站起來躬身答道：“确有其事，此乃小儿的得意之作，羿大人大人如有兴趣，今日擂台过后，小老儿就送一些到大人府上，请大人以及宝眷试品！”

    羿大人不言，频频点头，以示褒扬。

    常金财见一番阐述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也腆着大肉肚子，与两位宫人一起退到了一边。

    万坛金派出的胡人队走到了台中央，阿迪里整一整衣衫，走到最前面，先行了个标准的胡礼，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这一队胡人方才上场的时候，已经引起过一番大乱了，这会他们走到了前面，看得更清楚，那奇装异服，各色头发眉毛和眼珠，无一不令华城百姓惊奇不已。

    虽然华城里也常有胡人客商往來，但很少有这么大一群红眉毛绿眼睛聚在一起的时候啊！

    “鄙人阿迪里，乃西域波斯国行商，我与我的朋友们來到中土大盛王朝，与这里的商人们交换货品，学**国的文明……”阿迪里一开口，那打卷的舌头同样很受青睐，老百姓就爱听这样的洋腔洋调。

    “万坛金酒坊今年春天酿出的美酒，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过梁金，但……这不是原來的过梁金了，它是不一样的过梁金！”这位还很啰嗦，不知道是汉话不熟练的关系，还是故意惹人发笑。

    “原先过梁金在酿造的时候，加入了一种……产自中原的金黄色的花朵，而今年的过梁金，使用的是來自西域的金黄色的花朵，大家请看……”阿迪里打开了身后的大箱子，三下五除二，把箱子四面的挡板都翻了下來，露出了一只青瓷大花盆。

    花盆有成年男人的腰粗，里面亭亭玉立着几株华城百姓从未见过的花，兰花一样碧绿挺直的茎杆，可兰花的花瓣是向外翻卷的，这种花的花瓣却一瓣抱着一瓣，好像一只酒盅，花朵通身金黄色，花瓣上一个焦疤都沒有，仿佛是绸缎堆出來的绢花。

    “这是产自西域的一种特别的花，我带着它穿过沙漠戈壁，跋涉了千山万水，才将它们送到华城，十分地珍贵，这种花的名字，叫做，，郁金香，它不仅颜色好看，还有一种，特别的清香，这种香，与你们中原的花朵绝对不同……很淡，要静下心，才能闻到的神秘香气……”

    阿迪里从箱子底上抄起一把鹅毛扇子，开始轻轻地扇风，像是要把郁金香的花香扇到台下，下面的百姓赶紧提起吸鼻子接香气，可是嗅了半天，也沒有闻到什么？越闻不到，还越觉得此香高贵无比，只能各自埋怨自己太心浮气躁，与这來自西域的神秘之香失之交臂了。

    至此两家已经各阐述完了，好戏才刚刚开始，下面就是唇枪舌剑的辩论了。

    那年轻胡人还兴致勃勃的扇着，一边的常金财趾高气扬的昂着头，抖着腿，朝天的鼻孔也冲这个方向翕动了两下，随即重重的一声冷哼：“我说，那个胡人，你叫什么來着！”说着他装模作样地拿手敲敲自己的脑袋：“哦哦，想起來了，你叫‘阿弟’嘛！”

    人家分明是叫阿迪里，可大家见常胖子这副挤眉弄眼的模样，还管人家叫“阿弟”，占这口上便宜，顿时台下有人哄笑起來。

    “我说‘阿弟’，这花叫郁金香，‘金’字显的是它的色，‘香’么自然当是它的味了，而且既然用了‘郁’字……各位大人，各位父老，我常某虽然不是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但也知道这‘郁’字是什么意思，郁者，浓郁，馥郁也，既然是郁金香，那么这色和味都当是浓浓的，色大家是看见了，可这香味……就算你拿个大扇子扇了半天，怕是这擂台上下都沒人闻见吧！”

    说着，他得意地转向上首的评审团羿大人处一抱拳，转身又向着台底围观的民众们一拱手，粗胖的手指点向胡人口中又道“哼，像这种名不符实的花儿酿出的，自然也是名不符实的酒，只怕过梁金还是过梁金，见是大家都喝腻了才换个噱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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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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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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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唯清明者识其香

    那胡人阿迪里见常金财这样冷哼热哈的也不着恼，还是一团和气地笑着，也不知听沒听懂适才常胖子拿他的名字占了便宜，或许还只觉得是自己口齿不清说得不明，所以人家听來就是“阿弟”呢？也可能，他也压根不懂这俚语的意思。

    未言三分笑，上前先打躬，阿迪里果然是个出色的生意人模样，他见常金财已退到自己队里，神奇活现地喝着下人端上的香茶不再开口，料是已经说完了，这才又团团地四面八方行足了里，缓缓开口。

    “啊！，常公子，幸会幸会，这花名叫郁金香，而且颜色香味也确实都如常公子适才所说是馥郁无比！”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脸向花盆的方向，夸张地伸开双臂，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大大地叹了出來，似乎是不甚陶醉于这香味的样子，这时，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一众胡人也都如他一样伸直双臂扬头张嘴地大口呼吸起來，一时之间各色的胡子在他们胸口纷飞成一片。

    阿迪里转回头來，满脸的虔诚和神秘之色，向着台下的观众们弯下腰，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音量却并不见减了多少：“啊！，就如我刚才所说的，这花和中原的花是绝不相同的，除了这花的模样以外，可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可是关于郁金香的一个秘密，！”

    人便是这样，越是秘密就越有兴趣，莫说台下的百姓们都瞪着眼，掂着脚地往前凑，一改刚才的喧闹竟都屏息安静了下來；就连高台上的后羿大人也挪了挪屁股将身子向前倾出去，侧过了脸來仔细要听那秘密。

    “这神奇的花儿，这神圣的花，它是如此地纯洁如此地高尚，可是？可是它散发出的馥郁香味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闻到的，只有心灵纯洁而高尚的人才可以闻到这郁金香的浓浓香味，因此，在我的家乡，这美丽的郁金香也常常被作为鉴定心灵的判断者，常公子，你说你并沒有闻到花香，那么好吧我來问问大家！”说着，他单膝跪在台边一手捧心一手高扬，向着台下的百姓大声问道：“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可有闻到，这馥郁的芳香！”

    场中霎时寂静下來，大家互视着，突然又不约而同四处爆发出群响。

    “香，真是好香，像牡丹，赛茉莉，他婶，你说呢？”

    “啊！是啊是啊！可香了，哎哟，我怎么闻着是茉莉味儿，嗯……还有点桂花香！”

    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说是什么香味的都有。

    阿迪里站起身來向台下一躬，又转向高台行礼道：“各位尊敬的大人们，你们为国为民操劳不已，心灵定是高尚纯洁的，你们，可有闻到这郁金香的花香么！”

    台上的众人据都恍过神來望着羿大人，羿大人心中暗骂，这狡猾的胡人，果然是个奸商，我若说闻不到，不是个黑心肠的赃官了么，心中骂着，脸上却故意作出鼻头翕动的样子來，恍然大悦的拍手笑道:“果然啊！浓香阵阵，如入天堂啊！适才风向不对，现在这南风一吹，真是……心旷神怡，沁人心脾啊……众位，你们说呢？”下首陪坐的两列人也忙符合，夸香之声此起彼伏。

    阿迪里依然是满面笑意，转向常金财双手一摊双肩一耸：“常公子，你看大家可都闻见这奇花的异香了，请原谅我这胡人不懂得贵国的委婉文辞，这个，您的心，是不是太黑了！”

    语毕，台下顿时一阵哄笑，连羿大人也被他这装傻充愣的劲儿给逗乐了，哈哈笑着频频向江家的家主点首示意。

    小红和晴晴也在江家的棚中笑了个前仰后合，晴晴边替无心胡乱擦着他被两个丫头笑喷了一脸的点心渣子，一边对小红说道：“还真想不到，竟连胡人也学会了这种把戏，难道这个竟也可以入乡随俗的么！”

    只有无心一面自己拿袖子胡乱掳着头脸一面嘟囔,“哪有香了，我可还是一点沒闻见呀！”小红笑揉着他的脑袋，又跟晴晴笑开了：“那是那是，那就说明你也是个小黑心鬼呗！”

    这时就听见台下一阵喧闹，不知哪个多事的带头喊了起來：“那胖子不就是两个月前大闹福升大酒楼的吗？什么当朝太师的小舅子，不就是鳔着女人吃软饭的吗？”

    “就是他，就是他，钱多得沒地方糟践，拿金子砸卖艺女孩子的脚，可不是黑心的！”

    “下去，下去！”

    下面这一乱，司仪官都压不住场面，老百姓一边吵嚷着，一面就已经开始往台边扔东西了。

    原來擂台开始以前，每个來看热闹的百姓都可到高台下的指定地点领一个铜钱，这个铜钱有一个面是拿颜料涂红了的，以区别一般的铜钱，这是百姓给擂台作裁判的道具，台边两头各放了一口大缸，老百姓觉得哪一家更合自己的心意，就把这个铜钱扔到哪一头的缸里，等扔完了，差官上來把铜钱倒出來数一数，以铜钱多者为胜。

    当然缸里的铜钱数目的总和要与官府那头所统计的发出去的铜钱数目合得上，如果发出去多，收回來少，那还好说，也许有贪小便宜的拿了铜钱沒扔出來，或者扔得不巧，铜板滚到擂台地板缝隙里去了；如果收回來的铜钱总数比发出去的还多，那就是明显有弊，作弊的一方被查出來后，当日当局直接被判输。

    本來按照程序，常金财驳完了阿迪里，就轮到阿迪里发难，小红还想扔几个纸团给阿迪里，让他帮自己问问：柜子里出來的两个宫人，真的是孪生姐妹么，有何证明，为什么常金财能从宫禁里偷运出宫人來，如果她们真的是宫人，常金财就是死罪，如果她们不是宫人，常金财就是欺诈，两头堵。

    可大众们不给小红解惑的机会，不等阿迪里开口，就一边起哄一边将手里的铜钱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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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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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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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无风竹影自婆娑

    一通“叮叮当当”的铜钱雨以后，不用数，胜负结果一望可知，江家的大缸装了个七成满，玉家的缸底还沒铺满，要说一个投钱给玉家的也沒有，那也不可能，为防冷场，两家都安排了为数不少的家人混在人丛里，给自己家的缸投钱，可是区区几十个小铜钱怎么能撬得动公众的意志，这点微薄的力量，早就被台底下一浪高过一浪的“下去”给吞沒了。

    玉家老头子方才还志得意满，以为常胖子即使不能稳操胜券，也能与胡商周旋几个回合，沒料才一个交锋，就被挑翻在马下，这老头的脸色黑得别提多难看了。

    而方才不声不响的江家老头，，那是个看起來挺清瘦干净的白袍老头，他倒是前恭后倨，眼看胜局已定，施施然地站起來冲玉老头一拱手道：“玉大掌柜，承让了！”

    这江老头不理酒坊中的事务很多年，平日里的诸项杂事，都交给儿子江清酌和大管家江远，从接到打擂的帖子起他一天心都沒有担过，一并交给儿子去张罗，而玉家却正相反，儿子玉蝴蝶玩心太重，不肯受约束不太听指挥，玉老头谁也信不过，只能把酒坊经营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此番玉家请來的各路神仙，都是玉蝴蝶与玉老头两人争执协调后的结果，从两个老头观擂的表现，也能看出他们平素的作风的差异來。

    玉老头被江老头不咸不淡地将了一军：“哼”了一声，站起來一抖袖子，就想來个拂袖而去，一转眼看到身后还有一个刺史大人，不得已，勉强告了一声罪，就匆匆下去了。

    江老头则不紧不慢地理着胡子，又坐下了，直到羿大人过來贺喜，他才重新站起來。

    再说阿迪里与那般充当摆设的大胡子胡商一起回到了后台江家彩棚里，江清酌已经推着轮椅迎到了门前：“辛苦诸位了！”

    “好说好说，江兄弟，那我们之间的葡萄酒生意……”阿迪里真是会趁热打铁，只是他怎么沒看见自己正堵着后台门，把一群胡商挡在台上。

    “好说好说！”江清酌含笑，学阿迪里的口音。

    这难得的轻松打趣被小红看在眼里，暗暗咋舌，原來这位江公子也有商人市侩的一面啊！什么“通晓世故，练达人情”，不是他随口一说啊！本來嘛，江清酌首先是商人的儿子，然后才是“华城第一公子”的候选人啊！

    如此，第一天的比试便以江家胜出、玉家落败而告终，百姓们意犹未尽，咂着嘴，相互议论着散去，此处无话。

    转到第二天一早，又是如前一日那一通折腾，敲锣打鼓，发铜钱，羿大人与两家老头子一同上台。

    司仪官上台宣布，第二局比试开始，这一次比的依旧是文斗，比的是诗词歌赋，按照规则，每方派遣人数最多可至三人，但是前一场上阵的人员，再后面的比试中不得再出现，以抽签方式选出诗词歌赋的种类和韵脚，编写的曲子主旨为赞美自家的美酒，最终以词曲唱三项的表现來定胜负。

    也就是说这一项比试里，上來的人员里必须会填词、制曲和唱曲，如果有全才，就可以一人包办，如果沒有全才，最多也只能上來三个，这派人里头大有学问，若派少了，怕一人支应不过來，派多了，又怕浪费了，白白将后面几局比试里能用的人搭在里面。

    小红与晴晴、无心几个听罢了规则，回头往自家彩棚里找寻，看看这一次，江清酌要差谁上台。

    也沒等江清酌开口，一个年纪、个头看起來与关蒙相若的少年站起來，对江清酌一礼，江公子也就略微点头，两人都不说话，那少年便稳稳当当地迈着四方步，擦着小红他们三个出了上场门，到了前台。

    “这个人，倒真是像关蒙，连走路的派头都像，刚才我就认错了，从背后去拍他肩膀……结果闹了个沒脸！”桑晴晴低声对小红道：“他说他叫周凌，字漱石……”

    这时，走到台前的周公子已经向台下报通了名字，那些江家安排在人丛里的家丁就已经叽叽喳喳地向身边人介绍起來了：“知道这是谁么！”

    边上也有好打听的，忙接着问：“这是谁啊！看年纪还不到二十，就他一个，也敢出來打擂！”

    “别看他年纪小，学问可大，京都安城周家也是世代簪缨，都是做官的，他现在虽然还沒有入仕，可他拜的老师好啊！他拜在国子监祭酒关大人门下，国子监知道是干什么的么，那可管着全国的太学、国子学、武学、律学、小学和州县学啊！祭酒大人又是国子监里的头一份，就凭这个身份，这位小公子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

    “关大人！”

    “关蒙他老爹！”

    “国子监祭酒！”

    小红三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从未听关蒙提起他老爹在京都是做什么的，但凭他们家从关老爷子就开始做官，关蒙他老爹也不可能是卖豆腐的，在朝廷里随便混个官当当还不是轻而易举，再加上这个周公子的言行举止，怎么看怎么像关蒙，这个“关大人”十有**就是关蒙他老爹，也许“关大人”在京都做官，与儿子长期分离两地，十分思念，因而收了个像儿子的学生，也不是不可能啊！

    因为认定了这个周公子是关蒙他老爹的学生，与关蒙算起來也算师兄弟，小红三人对这位就格外留神，顺带着也关注起他的对手來。

    只见那边早就站定了三个袅袅婷婷的俏丽佳人，那个桃色罗衫的，抱着个琵琶，自报名唤风娘；那个雪青罗衫的抱了一架箜篌，自报名唤雅娘；剩下一个穿青碧罗衫的，背着一架古琴，自报名唤颂娘。

    三个女子的名字合起來便是“风雅颂”，合了《诗经》里的卷名，三人都是国色天香，气度从容，脂粉敷缀地浓淡合宜，眼下还是早春天气，她们恁得是不怕冻，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衫，真好像是神仙妃子下凡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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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苏幕遮》：nvxing./book/410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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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文思如丝绕烟霞

    可下面玉家的家丁一说破，一多半的人泄了气。

    “她们是初莺坊的歌姬……知道初莺坊么，京都里数一数二的……妓院啊！那里面的姑娘，都有一把好嗓子……”

    就这么一句，生生地把仙女拍到了泥地里，怎不叫人叹息，玉家的几个家丁也太混蛋不是东西了。

    一看周围的人摇头，那几个不是东西的家丁赶紧补充：“这三位是初莺坊里技艺最高超的，据说还受过宫中第一等的女乐官环瑶的指点……”

    又风流又夸大，这倒像是玉蝴蝶的手笔，小红扒在上场门边，又望对方的上场门望去，只见玉蝴蝶又探出头來，苦着脸，向台上一指，那意思：“还是跟我无关！”

    玉蝴蝶都快哭了，小红倒笑了，这爷俩倒是一个脾气，玉老头子年纪虽大了，也是个老不正经，否则，对京都的烟花之地，他怎么能这么了解，请高人请高人，还把名歌姬给请來了。

    这时台上有官面上來的打下手的小厮捧了一个牛皮缝制的粽子球來，那球也有趣，说是球，却不是圆的，却跟粽子似的多棱多角，共有四个角、四个面，每个面上用墨笔写了一个字，分别是“诗”、“词”、“曲”、“赋”，以掷出后粽子球覆地一面所标的那个字來决定各自所作的种类。

    周凌一振袖子，取过粽子球來，往空中一掷，球落地后跳了三跳，滚了三滚，最后覆了个“诗”字，那边初莺坊由风娘作代表，掷了一个“词”字。

    接着又有人捧了两个竹签筒，分别装着诗文格律和词牌，周凌拈了一根，上书“五绝”，这五绝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易在字少容易凑，难也就难在要在短短的四句诗里翻出前人沒提出过的新鲜意思。

    那一边，初莺坊的风娘从词牌的签筒里抽了一支“风入松”，词虽然比诗字数多些，但胜在形式更活泼，凑起來也不见得更难，且词的浓艳奔放，倒是与初莺坊歌姬的身份相得益彰。

    接着，是相互限韵，越是古怪刁钻越好，周凌像是个沒有心机的，只是望了一眼台边，随口说了一个“边”字，再从韵牌匣子的对应小抽屉里随便拈出六块來，分别是“边”、“前”、“千”、“偏”、“烟”、“钿”，六个字，字字好凑得很。

    初莺坊的风娘略一沉吟，道了一个“回”字，有拈出了分别是“催”和“杯”两个韵脚，字眼虽不刁钻，可咏酒的诗自古就免不了疏狂颓丧颓丧，让这个国子监祭酒的门生作出这样的吟咏，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司仪官命人搬上三张桌案，其中两张案上各陈列了笔墨纸砚，中间一张上面设了一只金灿灿的小香炉，他点了一炷香，言明香尽之前，就要成诗成词。

    就见台下议论纷纷，人人踮着脚抻长了脖子，台上却鸦雀无声，连打下手的小厮都不敢喘粗气，生怕自己出气声大了，吹跑了两方的文思。

    周凌不紧不慢地磨着墨，墨研得了，他蘸饱了笔就往素笺上写，而初莺坊这边，雅娘研墨，颂娘铺纸，风娘提着笔蹙眉凝神，直盯着那柱香出神，眼看香就要烧到尾上了，才狠狠一咬朱唇，往纸上刷刷点点地写了下去。

    一炷香转眼燃尽，双方已各誊写清楚，交与羿大人过目，这也不是让刺史大人立刻就给断出文辞上的高下來，这只是表明双方所作诗词已成了定案，再也不得修改，若是后面演唱时，哪个人唱错了或者私下里改动了一个字，就算作弊。

    不多时，羿大人在高台上览过了两份素笺，遣人传下话來，可以开始演唱，这一节里，也沒定谁先谁后，谁先有了曲子，谁便可先唱。

    初莺坊里，颂娘最通音律，能轻轻松松地在旧曲上翻出新花样來，即便是抄，也能抄得令人听不出來，且风、雅、颂三人的乐器又是随身带上台來现成有的，因此司仪官一报通程序，颂娘就席地坐下，拨弄起了箜篌。

    那三个女子平日里在教坊里早合作过无数次了，最是默契，颂娘只起了一个调子，其余两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这曲子是旧曲翻新，因而也立即弹拨自己的琵琶古琴和曲，三件乐器一起鸣动，大有香风浮动，仙乐飘飘的奢靡，雅一点的人就赞曰“大珠小珠落玉盘”，俗一点的人也会说“热闹得好像滚开的油锅里撒下了一把盐”。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　玉骢惯识琼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　红杏香中萧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　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　明日重扶残醉，來寻陌上花钿！”

    这首曲子乃是以箜篌为主音，琵琶古琴为辅，加上雅娘那珠玉的喉咙，顿时听得底下众人如痴如醉，虽有许多人其实也不知道曲子里实际唱的是什么？但是美姬弄琴，赏心悦目，也就管不了词意了，瞎跟着起哄叫好也就是了。

    只有几个自诩还有些文墨之才的读书人，为了标榜自己的鹤立鸡群，非要说出点独特见解來：“玉家这一班人，唱得虽然华丽，也不过一味地劝人喝酒，连玉家的酒名都沒带出來，更别提夸赞那酒了，准是她们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作不出新词，故而拿些不知是谁预先写好的东西來充数的，这曲子也是似曾相识……”

    这话虽是一语中的，可掉落在起哄的叫好声里沒几个人听见。

    周公子的作派与关蒙还真是不差分毫，对台下的吆喝叫好充耳不闻，悠闲地背着手四下里远眺，好像沒把这班不识货的庸人放在眼内。

    好容易等台下的乱乎劲平息下去了，大家才注意到周凌，这位是空着手上來的，一件乐器也沒带，难道要清唱不成，若这样，再好的诗也减色不少。

    但见周凌不慌不忙，转身向着扒在门边看热闹的小红三人拱手道：“烦劳哪位给我取个酒盅、一支筷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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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秋色均分赛慧心

    周公子要这些干嘛？不管他要干什么？这三人还是给面子的。

    晴晴的好奇心最重，但小红离桌案最近，可小红不打算跑上台去抛头露面，一推无心，无心腿最快，抢在晴晴前头，取了周凌索要的东西，上台交到了他手里。

    周凌一手托着青瓷小酒盅，一手举着银箸，先用在盅口敲了几下，试试音，也令台下人更加屏息凝神地等待他的表演。

    银箸敲击薄瓷发出的脆声仿自梦里传來，这是最原始、最简单的声音，却与咏酒诗的意境最契合，只听他和着敲击的节奏曼声高歌：

    “梁上燕初回。

    金坛倩恁催。

    一夕莺语后。

    醉梦琉璃杯！”1

    歌声未落，也是一片彩声，虽不比方才的彩声响亮，可是识货的人也不少，须知偏爱初莺坊的观者，都是喜爱花里胡哨的下里巴人，嗓门粗声音亮，听起來就热闹；而给周凌叫好的，都是自诩非阳春白雪不沾的读书人，十几个捆到一起，也不如一个货郎的声音高呢？

    “四句诗头一个字连起來，就是‘梁、金、一、醉’，点出了江家的酒名，好啊好啊！”刚才嫌初莺坊文才不够的那位现在高兴了。

    “唔，击箸而歌的形式很清雅，周公子沒有丢我们读书人的脸……”有人附和。

    当然也有嫌弃这诗的意境格调不够，觉得台上几个都不如自己有学问的，但是两下里权衡，最后还是选择站在读书人这边。

    如此，司仪官宣布台底下开始裁判后，两家台前的大缸都是一片“叮叮当当”，缸里的铜钱交替着往上爬，等最后一个人扔完了铜钱，官差过去一比较，就犯难了，两个缸里的铜钱看起來一样多，凭肉眼还真分辨不出胜负來。

    那有什么办法，最终是苦了那几位官差老爷，羿大人下令派上四个官差，分成两组，一同统计缸内的铜钱，每组两个人，拎一条麻袋过去，一个人负责往麻袋里扔铜钱，另一个人专管配合同伴的动作高声报数。

    这一局比试的双方是暂时不用忙了，也就各自回彩棚休息，那些替台上两班人马提心吊胆的看客，从头至尾都围在台前不肯走，买烧饼的见是机会，赶紧挑着货担就钻到人堆里，果然一担烧饼顷刻间就被争购一空，那些只爱看新鲜的，很快就听腻了官差数数，眼见已到了饭点，就回去吃顿午饭，喝了一通茶水再來，听见官差才数到三千三百三十三，缸里还有一小半沒掏出來呢？

    一直数到午后太阳开始往西了，才得出了个结果來，两家缸里的铜钱数居然是一样的，简直跟提前商量好了一样，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两家一模一样。

    百姓吵嚷起來，说这可怎么办好，羿大人听了禀报也深感头大，这劳神费事的，折腾了近一天，居然还比不出个结果。

    “再比一轮，让她们唱听得懂的！”

    “让他们对歌问答，谁把谁问倒了谁就算胜！”

    底下乱哄哄的，有不知是哪几个人的嗓门特别亮，许是随便一喊，可这主意一提出來居然得到了一片应和，华城百姓沒别的嗜好，就是喜欢热闹，比方说哪个地方有两个人打起來了，一刻钟之内，这个地方准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家不但看热闹还会相互议论，评断猜测哪一方将打胜，还有拿这打架结果开赌局当场开庄下注的，即使屡屡发生误伤事件，都沒能削减大家围观的热情，这样的围观唯一的好处就是，两人不管打完沒打完，不管是不是打出人命來，都走不了，除非官差分开众人把他们带出去。

    这话就扯远了，再说羿大人，自然也听到了民众的呼声，他本來正沒主意，有人给出了这么个不太馊的点子，他乐得顺应民意，大袖一摆，招过司仪官來吩咐了几句，就让他下去接着主持擂台。

    司仪官先到两家彩棚里，分别将羿大人和百姓的意思一说，两家不置可否，本來就是擂台，不分出个胜负是不能罢手的，要比就继续比吧！不是对歌么，那就对吧！

    随着一梆铜锣响，初莺坊的三位歌姬与周凌公子再度登台。

    这一次，单单只有风娘手抱着琵琶，调子一起，就是个轻快活泼的。

    雅娘领头脆生生地唱道：“杨柳翩翩艳阳天，叫声风娘好姐姐，姐妹长途远跋涉，不知却是为哪般！”

    接着风娘接口唱：“微风习习送花香，叫声妹妹好雅娘，非是为了别的事，但为春到万福來！”

    颂娘第三个放开嗓子唱道：“陇上青青麦苗新，姐姐们且听颂娘心，只愿长饮福春酒，飞升蟾宫也不愿！”

    最后三人一起下台下唱道：“忽觉非是春來早，原來酒中百花香，劝君长饮福春酒，百寿延年不显老！”

    那曲子一共四段，简短得很，且翻來覆去就是那一个调，她们一面唱，一面走了几个花哨的步法，把葱葱玉指从袖子探出來左一比，右一比，旋身拧腰，舞出大垂手、小垂手，裙袂飘飞，将妙曼的身姿展示得恰到好处。

    底下这些位爱俗的，总算能听懂歌词了，因而都觉起好來，那些爱雅的。虽然对这大白话的唱词大皱眉头，但也不能不承认这三人的嗓音与舞艺是万里挑一难得一见的好，且她们这一回唱的总算是切了“万福春”的題了，因此也就不知不觉地点起头來。

    一边的周凌可就沒那么自在了，他眼见着对手唱几句大白话，舞几下身段，卖弄卖弄色相就赢得了满场赞许，这些他可都做不來，这位小公子，就像关蒙一样，从來都是非圣贤书不看，平日开口也都拿“圣人曰”做开场白，要是让他做一点伤春悲秋的小诗都有些勉强，让他讨巧卖乖、搔首弄姿，不如直接杀了他來得痛快。

    果然，周凌的脸绿了一阵后：“哗啦”一声一甩阔袖，斥道：“不登大雅之堂！”转身就往后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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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本诗乃好友阿荧友赠送，原创者为阿荧，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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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酩酊呼饮跌破眼

    台下和台后都沒料到烧香拜佛，这头都磕了九十九个了，还剩下最后一个，周公子不干了，撂下挑子就走人了，无心和晴晴都扒在门边偷看呢？眼睁睁就看周凌四方步也不走了，大步流星径直冲这里來了，小红更是站在门口回不过神來，呆呆地堵着这唯一的通道就沒想到要给他让路。

    她直愣愣地瞪着被自己挡住了去路的周凌，脸上的神情是一半疑惑一半嗔怒，好像是不解，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发作，更有些不满，那意思好像就是堵着他不让他回彩棚，硬逼他转身回去应战的。

    周公子这里可就更尴尬了，进又进不得，退又不肯退，僵在那里脸色铁青。

    最后还是江清酌的呼唤给周凌解了围，那个冷淡的声音从她的脑瓜后面传过來：“小红，我们回去吧！”

    这哪里是解围，分明是对周凌不着痕迹的谴责，，你令我失望了，我不屑与自动放弃比赛的失败者对话，周凌是江清酌写信请來的客人，现在一点也不给他台阶下。

    小红也听懂了江清酌话里的意思，不免换了同情的眼光，看了周凌一眼，转身走开了。

    像这种读书读痴了的人都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江清酌那一声不咸不淡的话已经好像扇了他一个耳刮子，一个不明來历的小丫头再拿那种眼光看他，他便受不了了。

    “小红！”他也叫，只不过这名字是刚从江清酌口里学來的：“你站住！”

    小红站住了，转过身來，看着周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比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了点什么？平常十四五岁少女的眼睛，不应该像山溪一样欢快清浅么，什么事情都是一眼望到底的，可她的眼睛像是幽黑的深潭，偶尔有心事的影子冒上來，打了半个旋又沉下去了，看起來好像什么异状都沒有，可就是摸不着她的底。

    “周公子有何见教！”小红倒不觉得他失礼，可怜人装得再凶恶，也掩饰不了他的可怜之处。

    周凌却在小红的注视下窘迫了起來，他猛然醒悟，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是要将失败的羞愤，发泄到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人身上么。

    “我……我记下你了！”他胡乱地寻找言语來搪塞。

    小红莞尔一笑：“我也记下你了，周凌公子！”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随江清酌从另一边的梯子下了彩棚，自然江清酌是被哑奴连轮椅一起背下去的。

    晴晴与无心还扒在上场门的边上，一直看到司仪官宣布此一局玉家胜出，才悻悻地转身，看到周凌还站在彩棚里，目视前方的棚壁，若有所思。

    晴晴看见周凌就好像看见了关蒙一样亲切，而且他输了这么一场，原來身上那股清高的劲头被打下去不少，显得又好笑又惹人心疼，晴晴踮脚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回去吃饭了！”

    周凌这才好像重新活了过來。

    无心在旁嘀咕道：“晴晴你这招，吓唬关蒙好用，对付这个呆子一样有效！”

    两局过后，双方都胜了一场，暂成平手，这擂台第三局的比试便更受瞩目起來，第三局斗的是酒量，按照规则，双方也各派出一至三人上场，相互喝对方的酒，谁先醉倒谁就算输。

    江家这边，由江清酌指挥调度，派了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人物出來。

    “哑奴！”小红、晴晴和无心一齐发喊，声音几乎掀了棚子。

    “我从來就沒见哑奴喝过酒……”小红向江清酌迟疑道，她是是怀疑哑奴的酒量不假，可江清酌也不是糊涂人，他如此安排一定有道理的吧！

    “高人原來就在我们身边，我们居然到现在才发现……”晴晴还怪有些失魂落魄的，好像是那主仆俩联合起來，隐藏了一个惊天大阴谋，到现在把她陷在里面了她才觉醒。

    “哑奴的酒量能比我好！”无心纯粹就是个小浑人，他那点酒量，连小红和晴晴都觉得寒碜。

    “这是谁，这样还能上台比喝酒，新鲜啊！”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就“嗡嗡”地闹地更响了。

    起初小红还以为底下人说的是哑奴，扒了门边一看，才知道比自己这边更离谱的是玉家派出的人员。

    只见两个健壮的家丁，半扶半架地领出一个人來，那也是个年轻书生，只是那身打扮，与周凌截然不同，他的头冠歪在了一边，要堕不堕要松不松，衣襟也系反了，手里提着个小酒壶，不停地举到半空里往嘴里浇。

    为什么要两个家丁扶出來，因为他已经左摇右晃，沒人给把着方向他也许就一头栽到台下去了。

    “都醉成这样了，还能比喝酒么！”台下人和晴晴一样满腹狐疑，或者干脆就是质疑。

    “玉家人都吃错了药吧！这个人不用比直接就输了啊！看起來江家那个哑巴仆人倒像是个有量的！”华城里许多人都认识哑奴。

    “世间风雨费斟酌……壶中日月任悠游……”那个年轻书生忽然高声吟了一句诗，仰头又浇下去一口酒。

    昨天比诗词曲赋的时候怎么沒把他派上來，今日比的是酒量他倒酸文假醋地念开诗來了，他是不是走错场子了。虽然台上的酒是挺喝不要钱沒错，但是你也得眼里看得下，肚里装得下啊！

    “在下……钓诗秀才……”这位打了个酒嗝，自我介绍了一句，还沒报出名姓，就一屁股扎到桌案边，算是坐下了，一名家丁把他的手掰开，硬生生地把小酒壶从他的手里抠出來，那秀才还不干，一迭声地叫：“喝，我还要喝！”真像是醉死的鬼投胎的，要酒不要命。

    相比之下，哑奴就沉稳多了，他先给对面高台上的刺史大人行礼，接着给台下的乡亲作揖，礼数全了才不紧不慢地绕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

    又有两家的家丁抬着坛子罐子从后台出來，各自立到了对方人员的桌案边上，他们是负责上酒的，也是负责监督的，为了是防止自家人帮忙里头有串通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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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酒海沉浮求一醉

    喝酒的大碗是官府统一购置的，深浅大小一模一样，这也是方便统计战绩，就见两张桌案一左一右各据擂台一方，桌案上大海碗一字排开，两方的家丁开了酒坛封，两人两人地合力抬起半人來高的大酒坛“咚咚咚”往海碗里注酒，这活还做得挺俏，还讲究花哨，來了个“韩信点兵”，一路走一路倾着坛子，十个海碗全满了，这坛子才下去一分。

    下面的百姓都闻见酒香了，有几个好这口的当时馋虫就被勾了起來，直咽口水，恨不能上台帮着两家打擂，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司仪官见完事齐备也不多言，当即宣布开赛，打锣的那个差人流着哈喇子，重重地敲了一梆铜锣。

    就将双方同时开动，那钓诗秀才把大半个身子依在案边，坐得歪歪斜斜，用一只手端碗，端的也是晃晃悠悠，奇的是他的手晃得太厉害，碗中的酒却分毫未洒，只见他喝酒好像喝大碗的凉茶：“咕嘟咕嘟”比倒的还快，每灌下一碗，他都要用手背一抹嘴角，赞一声：“好酒！”他就忘了自己是站在玉家那边的，喝的却是江家的酒，有给对手的酒摇旗呐喊的么，可见是喝醉了。

    但说他喝醉他还不服，想让他下场一时半会还不成，因为按照规则，每十碗落肚后，就要用些个小題目來考喝酒的人是不是醉了，钓诗秀才是读书人，因此就考他做简单的算数，说简单，可江家的家丁有几次可出了“鸡兔同笼”那样刁钻的題目，就在玉家人觉得不公平出言阻止前，那钓诗秀才居然舌头一打滚，就报出了正确的答案，还不紧不慢地伸手去拿下一碗酒。

    众人这才知道这似醉不醉，似醒非醒的钓诗秀才是真正的高人。

    小红扒着江家这边的上场门，偷看玉家那边，之间玉蝴蝶探出一张脸，又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往自己那里一比，摇头晃脑的，小红就知道这是玉蝴蝶在洋洋得意，这人是他请來的，她也不得不暗自叹服，钓诗秀才这招棋真是高妙。

    可江家这边的哑奴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之间他在桌案后一坐像坐口大钟，腰板挺直，双手稳稳端起酒碗，仰头张口就吞下，一口气不带换地就干了一碗，哑奴喝酒的妙处就一个“稳”字，坐得稳，端得稳，灌得稳，连每一碗灌下去所用的时间都不差多少，因为他是个哑子，也会说话，也不见得认字读书，因此考他的方法就得有所不同。

    官差在桌案前面用白灰画了一道一丈多长，巴掌來宽的白线，在哑奴的鞋底上也蹭了白灰，每隔十碗酒，就要他自己站起來，踩着着白灰线走一个來回，还讲明了只要有一个脚印子落在白灰线以外，就算醉了，当场判输。

    哑奴可真是不含糊，几巡酒后，他还能稳稳站起，就看他走路的那个稳当劲，大伙就一点也不替他担心，别说一个脚印落在白灰线外了，就是半个也沒有啊！谁都料想不到这个人高马大熊一样的哑奴，还会学猫走路，两只脚落在一条直线上，后脚踩在前脚印里，轻轻松松地走了好几个來回。

    平常人，水喝多了都不行，那玩意涨肚子啊！这两人喝了那么老半天，是个羊皮水囊都得灌满了，先是钓诗秀才顶不住了，他双手一撑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來，回身走了几步，离上场门还有好几步远呢？他就不肯再动窝了，一撩袍子就开始掏家伙。

    这一手把台下的百姓吓得不轻，沒嫁人的姑娘都尖叫着捂住眼睛扭过身去，而那些男人和几个已经嫁人好几十年的老娘们就趁乱吵嚷起來了，也不都是谴责钓诗秀才当众失礼，还有几个就喜欢这种下流热闹的，喊嚷得最响亮。

    玉蝴蝶也沒料钓诗秀才给他家闹了这么个丢人的笑话，赶紧招來几个家丁扯着一幅青布把钓诗秀才整个人围起來，他在里面小解啊还是睡觉就随便他了，那几个家丁拉着布，听见里面“唏哩哗啦”的流水声，一股水流从青布底下漫出來，爬到那几位的脚边，他们个个捏着鼻子一脸扭曲的怪笑。

    那秀才痛快了一回，钻出青布接着喝酒，对台下的笑骂指点丝毫不以为意。

    而哑奴可就怪了，他与秀才喝得是一样多，还起起落落地踩白线走道，却一点也见他脸上有什么异样，只是來回走的时候，渐渐地脚底下就踩出了水印子了，有官差过去一检查，发现他整个鞋底子都湿透了。

    有人喝多了也就多跑几趟茅厕，也有人喝多了手心爱出汗，还有胳肢窝出汗的，脚底心出酒汗倒是第一次见。

    也就是凭着脚底心出汗的绝技，哑奴愣是一趟茅厕也沒上，稳重如山地一碗接一碗。

    时间久了两家人都着急，这两个人老不醉也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哪一个喝到最后一头栽倒就死过去了，多搭进去点酒是小事，眼快一大坛子都快下去了，要是喝出点人命來怎么办，到时候这个擂台保准被官府撤了，两家的酒招牌也砸了。

    这两家人急，刺史羿大人更急，真要出了人命，他头一个担着责任啊！

    晴晴和无心都看得沒了兴致，回到棚里拈点心吃解闷，小红看着台上，见那秀才一会一道算术題，回答得赶紧利落，忽然制胜的奇招就从心头跳了出來。

    她回到彩棚，在无心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无心点头应承，转身就望棚外跑。

    晴晴横她一眼道：“台上两家一时还分不出胜负呢？你是想冒点坏水，你能做什么呀！”

    连江清酌都以眼色询问过來了，小红只作不见。

    “到时候见了就知道！”她一时半刻地还不想揭盅。

    不多时，无心就跑回來了，腿脚麻利，不带脸红气喘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來交给小红。

    小红接了罐子，喊住了正要往台上抬酒坛的两个家丁：“两位大哥，麻烦了，先把这个小罐里的酒给玉家那个秀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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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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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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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悄取私藏施诡道

    两个家丁把罐子接过來，见那罐子与寻常人家烧菜装盐的钵头差不多大小，都面面相觑，这里面能容下多少酒來，方才一大坛子都下去了，这点酒不过是漱漱口罢了，反正都是喝，喝什么不一样，这两个家丁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给这少东家的徒弟一个面子，也就接过去带上台了。

    “你不是在酒里下毒了吧！”桑晴晴狐疑道：“蒙汗药！”

    “比蒙汗药还缺德……”无心吸吸鼻子，坏笑道。

    “你就等着看吧！”小红把晴晴拽到了台边。

    就见那两个家丁已经把小罐里的酒倒进了秀才面前的海碗，区区两碗，不在话下，那秀才捧起碗來：“咕嘟咕嘟”下去了，一擦嘴巴，皱了皱眉头，像是要说什么？又懒得说的样子，他只是又伸手，把另一碗酒也喝了，接下去又喝大酒坛里倒出來的酒。

    小红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也就过了一炷香，秀才又答了两次算术題的时间，渐渐秀才的动作好像就迟疑了。

    他好像是要端酒，手悬在半空，迟疑地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酒碗，最后看看边上的家丁，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可最终他还是一咬牙，端了酒，一气喝了好几碗。

    轮到家丁提问了，这时候江家的家丁也沒开头那股刁难的劲头了，准知道这位机智过人，就他们肚子里那点货，还绊不住他，也就自暴自弃地问了个傻子都能算的題目：“四加五等于几！”

    可秀才好像沒有听见这个问題，或者听见了，脑子忽然就转不过弯來了，他呆愣愣地望着那个家丁的嘴，迟疑地问了一句：“什么？”

    那个家丁重复了一遍題目，可秀才还沒听清，身体往前一扑，想要凑近点听，这一扑可不打紧，把桌案上的海碗都掀到地下去了。

    “醉了，醉了！”

    “下去吧！下去吧！”

    台底下的百姓见比了半日，这秀才终于听不清題目了，个个來了精神头了。

    这是司仪官过來了，拿手在秀才的眼前一晃：“这位兄台，你还行么！”

    秀才顺着这只手找到了司仪官正在蠕动的嘴，可还是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什么？”他想要站起來，忙乱之中还一脚绊在桌案腿上，身子往前一冲，连同桌案一起翻到了台下面，幸亏台底下全是人，把他给接住了，那桌案是木头的，还挺沉，把一个倒霉鬼的额头砸出了血。

    “这不是‘遮耳朵’酒么！”晴晴啧啧称赞：“你到了华城里还在炮制这玩意，真是够缺德的，看把人家害得多惨啊！”她口里这么说着，脸上可沒一点同情的意思，笑得比谁都明媚无邪。

    “她把这个东西藏在床底下，我一拿到手，一闻，就知道这这个东西，看那酒鬼秀才的样子，多好玩啊！”无心总算明白当初为什么小红和晴晴会在他和关蒙身后偷偷捂嘴笑了。

    事情都闹到了这个份上，那钓诗秀才就是再辩白自己沒喝醉，想上台重來，底下百姓也不干啊！他是醉了，醉得听不清人说话，打了碗又掀了桌案，这不是醉是什么？

    司仪官点点头，当即宣布江家获胜，这时哑奴的一碗酒才喝了一半，他不慌不忙地把另一半也喝完了，才站起身來向台下拱手致意。

    这三局斗罢，江家比玉家多胜了一局，若第四局也一鼓作气拿下，那第五天的擂台就不用摆了，而玉家呢？也就因为要背水一战，怎不舍命，所以第四天的比试比前三天又多了三圈看客。

    这第四局的比试是真真正正的武斗，早在前一天晚上官府已经派了工匠來塔台，在擂台之上再起一个四五丈高的台子，此高台下大上小，两方各派出一人，各自携带自家的一坛酒登台，比的就是谁率先将酒放在高台之上，此人不仅要在高台上喝了随身的酒，还要稳稳当当地下來，才算完胜，比斗之中，可以施用的手段有很多种，可以打碎对方的酒坛，也可以把对方的人打趴下，但必须徒手上阵，不许私带兵器和暗器，就连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从里到外都是官府预先检查过的。

    小红掰着指头数江家这边能上场打架的好手，数來数去也只有哑奴稍微堪用，第三局已经上过场不能再用，其余的嘛，江远大管家偌大年纪胡子雪白身形瘦如麻杆，自然不行；赵婆子，别开玩笑了，或者哪一个身手矫健的家丁、酿酒师傅，算來算去，小红的眼光就落到了无心身上。

    前几日两家家丁男工打架，也就这个小子最出风头，如果实在无人可派，也就只能把他推出去顶一阵子了。

    果然，无心是早有准备，一早就换了身干净黑衣，那是短衣襟小打扮，最方便伸手过招的，就连那一向乱蓬蓬的头发，也用手指爬抓了好几回，他倒是想把头发整理得体面点，却不知道这样一折腾，倒比平日更蓬松更凌乱了，一听司仪官宣布比斗开始，他就愣头愣脑地往台上冲，到上场门前了，才回过头來，对着小红和晴晴咧嘴一笑：“你们给我观敌略阵，看我怎么把对方那小子揍成面团！”

    他似乎就是冲着打架去的，怎么把酒带上高台，倒成了次要。

    小红与晴晴对望一眼，各叹了口气，为对方上场的那位担心，除非是玉蝴蝶亲自上阵，否则福升大酒坊里那些个酒囊饭袋，在拳脚功夫上都压不住无心，可玉蝴蝶在擂前又把大话夸下了，说自己犯不着亲自上台打擂，如此看來，玉家今日一局还真是险。

    这时对方打擂的那人也上了台，只见那人头戴水火道冠，拿玉簪别了，身披锦衣鹤氅，身形挺拔如玉树，他彬彬有礼地团团作揖，四下致意，脸扭向无心这一边时，也是温文尔雅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对无心脸上那股“誓要将你打成面团”的劲头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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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谁言弄武惟莽夫

    小红在后面窥见，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守云，这个家伙怎么会从玉家的彩棚里走出來！”玉蝴蝶也真是有肚量，一个多月前的元宵灯会上，就是这个守云的青莲灯夺得魁首，把玉蝴蝶与江清酌两人的等都挤出场的，玉蝴蝶还会请他來帮自己打擂，这还是那个倨傲的玉蝴蝶么。

    这个时候玉蝴蝶在自己那方的门边探出头來挤眉弄眼摇头摆尾，生怕小红看不见他，等小红拿正眼看他了，他又将拇指竖起來往自己一比，脸上的得意之色比第三局那钓诗秀才上场时更甚。

    “这个守云的轻身功夫不在玉蝴蝶之下，无心有沒有胜算啊！”小红回头看晴晴，一半她一半是问自己。

    “无心！”小红又向擂台上喊了一声，见那小子回过头來看她，赶紧扬声嘱咐了一句：“那道士轻功厉害，你要小心！”

    无心听小红夸奖道士，脸上老大不高兴，捋起袖子显了显小胳膊上鼓鼓的腱子肉，像小红撇了撇嘴，好像是说：“放心，我比他还厉害！”

    台上有两家家丁抱來了酒坛，那守云要携带的酒坛有两尺高，无心因为年纪小身量也小，折下去一半，改为一尺來高，酒坛周身沒有把手，也不能用绳子拴在身上，至于要怎么带上高台官府就不管了，你是用头顶着上去，还是用双臂合抱上去的随便，千万莫小看了这个酒坛，常人抱着走平地都吃力，更别说登高爬矮了。

    两家的酒坛都在台前摆定，锣声一响，这就开始了，只见无心双臂抓住酒坛口，往上一拔，身子趁势一矮，钻到酒坛底下，用肩将之扛了起來，他只用一手扶着肩上的酒坛，就向守云撞了过去，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來势汹汹甚是吓人。

    而守云不慌不忙地蹲下身，单臂抱起酒坛，往旁边一闪，就避过了无心的第一击，无心一击落空，不肯罢休回身又挥拳再來，守云却不理会这一通纠缠骚扰，他抱着酒坛直奔高台，即使身负重物，步法依旧轻捷灵巧，他转眼就到了高台之下，脚下一蹬，离地而起，一丈來高，若不是沉甸甸的酒坛太拖累，他这一跃恐怕能起來三丈余。

    守云飞在空中，先抓住了构成高台骨架的竹竿，脚下踩住了另一支横竹竿，就想再蹬上一脚，借势再跃起，可忽觉脚上一沉，再也飞不起來，他低头一看，原來无心也跳了起來，用空闲的那只手拽住了他的脚踝。

    要说一无心力量，再大三号的酒坛都不在话下，这么点个小坛子，扛着和沒扛差不多，只是得用一只手扶着有些费事，本來他扛着酒坛这一跃也能飞个一丈來高的，可他故意地缓着劲，沒跳那么高，只是那么小小地一蹦，就好像衔着龙尾的小鲤鱼，挂在了守云的脚上，他一抓住守云，五指紧扣，开始发力，想就这样将这个看起來满斯文的道士的脚踝骨抓碎了，道士一痛一失足，掉到高台下，就算输了。

    守云实在是腻味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既然是比登台，那就应该赛跑似的奋勇争先啊！应该各自施展轻功，技高者先上台才对啊！怎么有宁可自己跑不到前面也要把对手拽下來的人呢？他脚上挂着这么一位，怎么都不得劲，真要再施展轻功，也是一脚轻一脚重的，失了平衡，非被无心拖坠下去不可，在加上无心的蛮力超出了守云的预料，那样一劲地发力紧扣他的脚踝，实在可怖，那地方也不是铁打的，再过不多久，守云脚踝不是骨折就得脱臼。

    守云试着甩了甩被抓住的那条腿，像甩鞋底子上的烂泥似的，可那烂泥还就粘上不肯下來了，任他怎么甩，脚踝上那只手死死攥住了就不撒开。

    守云又试着在竹竿上蹭那只手，就跟在台阶上蹭鞋底的烂泥一样，守云用竹竿抵住了无心的手，想接着自己脚踝和竹竿的挤压之力，把这只手上的力量卸下去，守云还是个善心的，以为竹竿光滑无刃，不会割伤无心的皮肤，而那点挤压之力也不至压碎骨骼，就算无心手上失了力道，挂不住掉下去，那凭小家伙的这点功夫底子，也不会摔伤。

    但守云也沒料想这一來，倒还让这场比试见了血了，要知道那竹竿上有竹节，竹竿是溜光水滑的，可竹节还是毛糙的，守云脚上一使劲，无心的手背就被竹节上的毛刺刮得那个血肉模糊。

    底下的百姓因为离得远，沒几个看到无心手上受伤，可小红在上场门边却看了个正着，就觉得自己的手背上好像被剜去了一大块肉，火辣辣地疼起來，不由失声喊了一句：“无心，你快松手！”

    晴晴在边上也是一皱眉，跺脚喊道：“这个傻瓜，就算输了又怎么样，快松手下來！”

    无心悬在半空，明明听见了这两个丫头的叫喊，却咬紧牙关不撒手，看样子就算竹竿上密排钢钉，把他手上的肉全都剐了去，他也不会吱半声的。

    还是守云，见无心的手伤成这样，暗叫一声“罪孽”，不等那两个丫头冲上來，就自己先停了动作。

    无心趁此守云心神未定的机会，忽然脚在边上的一根竹竿立柱上一蹬，松开手向上飞起一丈余，瞬时就高出守云一截，他用血流不止的手抓住了竹竿，高高在上，撇嘴斜睨了守云一眼，又向台角的小红晴晴咧嘴一笑，笑得晴晴沒了脾气，抱着手臂扔下一句“这个二傻子！”

    形势瞬间便逆转过來，成了无心在上，守云落后了，守云却慌不忙的，看着无心对台角一笑，心里就有了主意，他不要赢得此局比斗，却不想伤人，因此过招动人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

    此时无心就在守云头顶，两人相距不满两尺，小声说话足矣，守云抬起头，低声向无心打招呼：“小兄弟，也是枫陵镇來的吧！可认识关蒙！”认不认识关蒙很重要，他的攻心计可全指着无心认识关蒙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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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脂香粉腻尽投怀

    无心瞪眼道：“认识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虽沒有正面回答，可看他的神情，分明是认识的。

    守云心中有数，废话可就多了：“小兄弟认识关蒙吧！他家三代在朝里为官，他自己也家学渊源，胸中很有一番抱负呐！”

    “你是什么人，也认识那个酸书生，你在这里提他做什么？”无心渐渐地可就入了套了，就现在两人过招情况看，他们的轻功实力相差不算大，无心就算吃点亏，可他现在爬得比守云高，也算抢占了点优势，如果乘胜追击地往上爬，也不一定会输，他要真是聪明的，就不在这里听守云废话，先爬到高台顶上是正经，可惜他还是心思单纯，一哄就上当。

    “关蒙那小子正是我的朋友，咳咳……后台那位小红姑娘，小兄弟也认识吧！关蒙曾说，几年之内他要功成名就，乘赤车驷马迎娶小红姑娘……”这不算撒谎吧！他确实听关蒙这么说过，只是关蒙还叮嘱了不要告诉小红，那他也沒告诉小红啊！所以也不算出卖朋友吧！

    这最后一句最是厉害，无心听后先是一愣，接着怒道：“哼，他休想……”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带这么便打斗边聊小道消息还边动气的么，就在无心的“他休想”三个字刚出口之际，守云身子如箭一般弹了起來，经过无心肩头时，又猛地踹了一脚。

    无心见守云一动，就知不好，想要抢先一步往上跃去，已是晚了，守云那一脚猝不及防，正中他肩上酒坛，酒坛就此脱手而出，向下坠去，无心紧跟着往下跳，想在酒坛着地前把它抢回來，但只差了半个巴掌的距离，他伸手沒有捞着，眼睁睁地看着酒坛“砰”地在擂台地板上摔破成了几瓣，酒浆溅了他一脸，又飞快地漏下地板，顷刻间，除了一地碎陶片，什么都不剩下了。

    无心仰头再看守云，那道士早就凭借着两次蹬踹的反弹力，一鼓作气跃上了高台顶端，他不由气结，指着对方高叫：“你，你使诈！”

    “不是他使诈，是你太笨！”晴晴在后面翻了个白眼，虽沒有听清那两人方才忽然停下來聊了什么？但也猜到无心是被诓了一回。

    “兵不厌诈！”守云单手抱着酒坛，气度不凡地在高台顶上一个亮相，他话音方落，铜锣声响，尘埃落定，他只是凭那一跃，就带着酒坛飞起两丈多高，不仅抢先登上了高台，还打破了对方的酒坛，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翩然如仙，真是赏心悦目，赢得又轻松又漂亮。

    底下百姓欢呼起來，里面有不少还是元宵灯会后就上去塞过手绢的少女，她们高喊着守云的名字，全然忘记了这个擂台是江、玉两家的春酒擂，什么福升啊、万坛金啊都好像只是这个年轻道人的陪衬，只是给他又一次风头十足的亮相制造一个理由。

    守云在台上频频致意，最终拍开酒坛口的封泥，捧起酒坛一气灌下，台底下再度尖叫一片，这次全是女孩子尖细的声音，满场挥舞着花里胡哨，香气四溢的手绢。

    真是沒有想到，温文尔雅的小道士居然也能这么豪爽地举坛痛饮，底下的姑娘们叫得眼泪都快出來了，她们每个人都认为守云在那一天的元宵灯会后记住了自己，他回到华城是为了自己，而今日的这一场卖力演出更是为了要博自己一笑，她们为守云的温柔深情感动不已，唯有用声嘶力竭的尖叫和激动的泪花來表达。

    当守云放下酒坛，从高台顶端飘然跃下，退回后台时，全场的少女都尖声喊叫：“守云别走，守云回來！”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少女冲开镇擂官差的封锁，爬上擂台，挥着手绢就向后台的上场门跑去，最终还是被玉家的家丁挡在了外面，接着许多少女纷纷离开擂台前的空地，绕到台后，欲闯进彩棚向守云倾诉衷肠，结果却被告知守云早已离开，她们不信，还硬是派了几个代表进去搜索了一番，见真找不到人，才悻悻散去。

    差点失控的壮观场面令玉蝴蝶嗟叹不已，他干脆躲到了江家的彩棚里避风头：“那里面好几个，去年秋天还不停地给我写情诗呢……”他怏怏不乐地在人堆里指來指去，给小红看。

    “今天上场的如果是玉师父，她们一定也会这么疯狂地追逐你的，是玉师父高风亮节，把扬名立万的机会让给了别人！”小红憋住笑，安慰他道。

    晴晴对无心可就沒那么客气恭敬了，上來就在他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无心嘀咕道：“拍多了会变笨的！”

    晴晴气道：“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还能笨成什么样子，那个道士方才对你说了什么了，糊弄得你沒魂了一样！”

    无心往点心碟子前一坐，只是闷头一口一口咬着点心，不再理会晴晴，兴许是这一阵败得太窝囊，他躲到万坛金的作坊间里好几天都不出來，连第五天的擂台比试都不去看了。

    小红记起开擂第一天时，晴晴与无心各从怀里抽出一封江清酌的亲笔信，声称是江公子邀请他们來打擂，现在四局已毕，两家各赢两局，无心已经上过台，剩下个晴晴，莫非她要打的是决胜负的第五局。

    小红心中讶异，看晴晴的眼色便带了出來，晴晴与小红相处了好几年，抵足而眠过來的，一看那眼色就明白了，她拍着小红的肩膀豪迈道：“放心吧！我把无心输掉的那局赢回來！”

    竟被小红猜中了，打那第五局的还真是桑晴晴，把如此重任交到她的肩上，江清酌也太看得起晴晴了吧！

    第五局比的是喝酒，这与第三局里比喝酒又有不同，第三局拼的打擂人员的酒量，而第五局里，两家各派一至五人出场劝酒，请台底下的百姓喝酒，最终以用去的酒碗数量判胜负，至于如何劝酒就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除了动手拉衣服扯袖子地灌，用什么方法招揽生意都可以，吹拉弹唱，杂耍舞剑，都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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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金环欲落曾穿耳

    小红猜江清酌邀请晴晴來打擂，是看上了她在绳上的杂耍本事，但走了晴晴一个，玉家还有一个班子的杂耍女艺人呢？她们摆开了场子，岂不是比晴晴热闹多了，江清酌此番安排，简直比无心打的第四局更无胜算。

    玉家也还真沒让小红失望，齐刷刷地派出五个水葱样的人物，除了女班主年纪过了二十五，其余四个俱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个头相差不到两个指头宽，她们一个个把刷大招贴，上街拉人试饮时的那套通身绣“福”字的红衣穿上了，扎了箭袖，穿了崭新的绣花鞋，底子雪白雪白，这几位绷直了腰走上來，精神奕奕，英姿飒爽。

    相比之下，江家那四个打下手的姑娘就太沒精气神了，她们也都是从踏曲和上街拉人试饮的班底里挑选出來的，个头整齐，摸样周正，可惜什么功夫底子也沒有，鹅黄宽袖裙衫，那袖筒大得能藏四只老母鸡，她们上得台來被玉家那五个女子一衬，愈发显得蔫头蔫脑，文弱不堪，似乎胜败在这一局比试开始前就定下了，已经有人开始往玉家那边的台前挤，等着锣声一响就从这些红衣女子手中接过酒碗免费喝个痛快，玉家那五个女子也好像笃定此阵能胜似的，面带骄狂之色，下巴不知不觉中翘了起來，她们等了半日，却不见江家打擂的那第五个人出來。

    擂台迟迟不鸣锣开始，台底下那几个馋酒的就抱怨起來，玉家安插在人群里的家丁也连煽带喊地起哄，让江家直接认输就完了。

    那个时候晴晴还在小红和几个婆子的七手八脚里梳妆呢？换了一身鹅黄银绣线小翻领的胡服，靴筒高过了小腿，腰里盘一根乌黑的牛皮鞭子做腰带，未婚少女发式是不能大改的，只将原來的双螺髻拆了梳成双环望仙髻，江清酌还不知从哪淘换來一顶金光灿灿的回鹘冠，冠形下圆上尖，缀以若干明珠宝石，拿在手里就沉甸甸的，卡到了晴晴的脑袋上，她还直抱怨说：“这头有两斤沉”。

    接着敷了一层薄粉，淡扫蛾眉，贴上梅花形的金箔花钿，将唇点成一个名目唤作“洛儿殷”的样子，就大功告成，正当晴晴起身要上台，又被赵婆子拽回來坐下了，她左看右看，总觉得美中不足，想了半天才悟出是少了对耳坠。

    别小看了耳坠，一左一右地守在少女的耳畔，随着风吹步移轻轻摇动，给美人的风致添色不少，赵婆子要给晴晴戴耳坠，拎起她的耳垂才发现她根本还沒有耳洞，这个赵婆子也真下得去手，当即要來一支蜡烛，从衣襟上取下一根针，在火上一烤就向晴晴的耳垂扎去。

    晴晴起初不明白赵婆子那是要干什么？等她明白了，针也扎下來了，她痛叫一声，就要逃跑，结果沒找准方向，一头撞在小红的身上。

    赵婆子又是威逼又是软哄，说女孩子哪有不穿耳洞的，况且已经扎通了一只耳洞了，就何妨再咬咬牙，把另一只耳洞也扎了，戴上耳坠那才漂亮呢？

    女孩子哪有不爱漂亮的，何况赵婆子说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一个耳洞也是扎，两个耳洞也是扎，横竖都是见了血了。

    还真是临上台了才穿的耳洞，不免鲜血糊啦地，就挂了一对小金鱼坠子上去，赵婆子这才把疼得龇牙咧嘴的晴晴推到了台上。

    赵婆子心满意足，才要吹熄蜡烛，一回身瞥见小红两只小耳垂也是光光的，立即换上一脸耸人的慈笑，道：“小红啊！要不要赵嬷嬷顺手帮你也把耳洞扎了！”

    小红连连摇手：“不敢烦劳赵嬷嬷，我不戴耳坠子挺好！”

    赵婆子还不肯罢休：“就算现在不戴，等做新娘子的时候总是要戴的，与其临过门的时候临时扎，血淋淋地带着金环去夫家，不如眼下我就手给你扎了，，放心，赵嬷嬷我手底下都扎了有百來对耳朵了，就跟被蚊子叮一下似的，不大疼……”

    小红见别的大场面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赵婆子那根针上还沾着晴晴耳垂上的血，再看晴晴那眼泪都快出來的样子，小红的脸也白了，边摇手边后退，不觉间就退到了彩棚的南墙边上，身后有什么挡住了膝盖弯，回头一看，是江清酌的轮椅。

    小红像捞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矮下身來扒住了江清酌的臂膀，哀求道：“师父，我不爱戴什么坠子，你就对赵嬷嬷说一声，让她给我免了这道手续吧！”

    江清酌看了小红片刻，好像在检验她的心意，才问：“你怕疼！”

    小红猜不出江清酌的心意，讷讷点头。

    江清酌抬头对赵婆子道：“那就先不扎了吧！”

    那赵婆子什么都得听东家的，既然少东家发话了，也就把针别回了衣襟。

    小红逃过一劫，对江清酌感激不尽，江清酌一笑，道：“手都凉了！”小红这才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还用那么凉的手掐住了江清酌的臂膀，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暖热，想來自己手上的冷意也透过衣服递了进去，她忙撒手，将手揣进了袖筒里捂着。

    这时台上早又起了一轮轰动，这是晴晴以全新打扮示人后收到一番奇效。

    晴晴在华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大家都知道在福升大酒楼里有个走绳的卖艺少女，小小年纪就有国色天香，技艺更是无人能及的，但大家就算和晴晴熟，也只是看惯了她寻常装扮，素面不施脂粉，发髻上顶多缀个蝴蝶结，唯一的一套好衣服还是进了杂耍班子以后添置的，都已看得烂熟，孰料这么一拾掇，鲜衣严妆的，就好像又长大了几分，又婀娜美艳了几分，比这还难得的是，被绫罗绸缎，金冠花钿包裹着出來，人们最先看到的还是晴晴本人，而不是一堆华美的装饰，脂粉不污颜色，衣饰不夺神韵，这就叫恰到好处。

    前所未见的绝色加上十分的新鲜感，晴晴一出场，镇住了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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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苏幕遮》：nvxing./book/410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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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一舞剑器动四方

    晴晴的美貌几乎从那天起就成了华城众多传说中的一个，也成了华城百姓集体记忆里浓艳的一章。

    许多男人看着她嘴微微张开，忘记闭上，连口水漫出了嘴角也不自觉，尽管华城里众多的少女拿敌意的眼光看着晴晴，可她们注视晴晴那张脸的时候，也会失神，如果有一种药，吃下去后可以随意变换容颜，那么她们一定会按照晴晴那一天的样子來重新塑造自己的脸。

    可光一张脸是远远不够的，别说均称有致的身段和娇蛮不羁的气质，就是桑晴晴那睁圆了眼睛、怒目而视的样子也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好像传说里那个以狠色获得君主宠爱的倾国美人苏妲己，，只是很少人知道，那天的她之所以会显出如此狠厉的神色是因为她的耳垂上刚刚被扎了两针，两只金鱼坠子的金钩正不断地摩擦着她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个秘密如果公布出來，准会戳破华城人关于美人的许多梦想，好在几个知情人都沒有饶舌说破，这个传说也就得以保存了下來。

    桑晴晴这一石破天惊的出场，扭转了原先往玉家一边倒的局势，人潮开始“呼啦呼啦”地往江家那头涌去，就算有几个想留在玉家那边也不成，裹挟在人堆里身不由己地就随大流了。

    铜锣一响，台底下比台上还要跃跃欲试，许多人都在暗暗幻想着桑晴晴的一双柔嫩的手将如何端起酒碗，而他们将捧着被桑晴晴触碰过的酒碗一口一口品饮，这一番想象也令人觉得美妙无比了。

    凡事总是这样，沒点当面锣对面鼓的较量，擂台就不会好看，江、玉两家的擂台至关重要的决胜局，怎么能就如此轻易地就敲定结局呢？桑晴晴如此出风头，玉家那边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站在五人最前排的正是那名女班主，她向外迈出了一步，拔出了手中的长剑：“仓啷啷”一声，开锅似的沸沸扬扬立刻平息下去七分。

    这班主來华城也有多月，大家都认得，但都是“班主班主”地叫，直到这一时，听她站在那里自报家门，才知道她叫“绾娘”，过去也都只是看她抄着手立在一旁镇着场子，还从未见她献过什么出手的绝活，她这一拔剑，众人都知道了，她这是要舞剑器浑脱，那剩下的三分喧闹也立时被压灭了。

    女子作剑舞，多走轻灵小巧的路子，可绾娘一抖腕子，就有“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凛冽威势，红挂穗金吞口的亮银剑在她的手中忽如射落九个太阳的后羿之箭，闪耀灼灼光芒，忽又如天神的坐骑飞龙，矫健敏捷不似凡人能有。

    这乃是剑舞中的“满堂势”从擂台的一角一寸寸地翻滚腾跃到另一角，人与剑合为了一体，舞得挟风带雨，如痴如醉，体力损耗极大。

    趁着绾娘将一口宝剑舞得虎虎生风，她手下的四个红衣少女迅速行动，将事先立在台下的一只七石缸开封，一人专事取空碗从缸中舀酒，另三人在台下不断地向外递送出酒碗，酒能壮熊人胆，剑气又壮酒胆，连不会喝酒的人都拥挤着过去占个不要钱白喝酒的便宜，更别提那些早垂着哈喇子候在台前的了，他们每干去一碗，就将空碗往台边的大竹筐里一扔，再去接下一碗，玉家的第一个竹筐渐渐地就满了。

    小红在后面看得心焦，这不是白白让玉家抢占了先机么，晴晴还呆立在边上做什么？她从彩棚的桌案上取了一只山核桃，放轻了力道，弹在晴晴的肩头。

    晴晴被山核桃击中，摇着小金鱼耳坠回过头來，远远地冲小红一撇嘴，将一只手拢在嘴上，轻轻地说了句：“看我后來居上！”

    敢情桑晴晴学的是千里马与寻常马的赛跑，非要让对方跑出多少步再追，方显出自己的手段來。

    擂台的地板已经全给绾娘的剑舞满堂势给占了，这不打紧，晴晴也沒打算在地上与人见高下，她轻身纵跃，敏捷地扯住了离地一人半高的一股大绳，翻身站了上去，这股绳子横着从擂台的一头拉到另一头，还不如小孩的手腕粗。

    绾娘在下面跳跳蹦蹦都碍不着晴晴，在这大绳上一站，就先“高人一头”啦！

    见晴晴上了绳子，那些喝酒的也放缓了动作，捧着半碗残酒愣愣地仰头望去。

    晴晴先在绳上翻了几个空心筋斗，底下的人又开始喝起酒來了，这女孩子的容貌再是绝色，这一套把戏却是旧的，大家都司空见惯啊！

    晴晴早料到底下会有如此反应，她表演的神妙之处还未到呢？她向下打了个手势，江家的四个黄衫少女各取了一只空碗在手，一齐抛了上去，四只碗在空中远近不一，高低参差，可晴晴在电光火石之间用脚面一一接了起來，抛到了头顶堆叠起來，接着底下又抛上來四个碗，晴晴又接了顶在头上，一共八个碗，就算叠了用手捧着，也是颤颤巍巍，一不小心就会倒的，晴晴却顶着一撂碗在绳上跳起了胡旋舞，即使擂台的顶上被五彩锦缎装饰得如同五色云霞，晴晴好似在云中起舞，可这也沒什么出奇之处啊！底下的人已经把手里剩下的半碗酒喝完了，放下空碗，就要去接下一碗。

    这时晴晴止住了旋转，举双手将一只碗从头顶上取了下來，她把碗捧到胸前，突然松开手。

    她这是已经意识到要输掉这场比试，所以用自暴自弃的举动來吸引关注的目光么，玉家的人都笑了起來，可他们只笑了半截就僵住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像哭。

    晴晴松开手，那只酒碗竟沒有立即坠落下去，在地板上摔成八瓣，而是不可思议地、缓缓地从晴晴的身前降落下去，这只碗好像自己有了生命，不听晴晴的话，晴晴作手势让它快点下去，它却俏皮地左摇右晃，万般无奈之下，才在晴晴的催促下落到了绳下的一名黄衫少女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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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红酥手生黄滕酒

    这名少女将碗端到台边，蹲下身子向下面展示，，这不是一只空碗，里面居然满满地盛着清香扑鼻的酒。

    这碗酒立刻被一个眼疾手快的男子抢过去一口干下，他擦着嘴角喊了一声：“是真酒！”这个男子实则是江家安排在人堆里的托儿，协助晴晴完成这场戏法的最后一环，造势，只是这一点点的小手脚，不算犯规，也无伤大雅，却引起了轰动，一时间，这个喊：“给我來一碗……”那个叫：“我也要一碗！”

    晴晴在绳上灿然一笑，又从头顶上取下了第二碗酒，依前法晃晃悠悠地放了下去，这一回，抢到这碗酒的不是江家的托儿，而是玉家的家丁，他在人群里看了半天，找不出漏洞來，抢了一碗酒來一尝，更挑不出错來。

    已经有两个人尝过了，自己却还沾口，在旁的看客急了，叫喊得更厉害了，晴晴见要酒的太多，干脆就从头顶上摘下一只一只酒碗來，打着旋平平地往人群里飞出去，每次必引來一阵蜂抢，晴晴就这样扔一通酒碗，再缓缓地放一酒碗下來，让酒碗在空中翻飞跳舞，落到底下时，碗中竟还是满满的，沒泼出去多少。

    看客的胃口都被晴晴吊到了半空，他们太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空碗抛上去叠在一起，再一个一个取下來时，碗中就有了酒，为什么酒碗可以在空中停留，可以翻飞起舞。

    连小红也闹不明白，便小声地问江清酌。

    江清酌道：“戏法里的奥秘，说穿了就不稀奇了，你去仔细看看擂台挂着的绸缎！”

    小红回到上场门边，抬头仔细察看，才发现晴晴所立的地方，头顶正好悬着一条红绸，红绸的背面，藏着一截牛筋似的长索，在台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即使在后台，不刻意搜索也难以发现这东西的机巧。

    “这是细干剥净的鹿肠！”江清酌在她身后说道。

    小红抬头，顺着红绸的走向，发现藏在其后的鹿肠沿着擂台顶上的支架爬进了江家的彩棚，一个家丁抱着一坛子酒，正坐在彩棚的横梁上，凭着红绸的掩护窥探着擂台上的动静。

    “桑晴晴走到鹿肠底下时，上面的人将鹿肠的一头浸入酒坛中，另一头就会有酒流出，把鹿肠的一头从坛子里取出來，酒流即止！”还真是收放自如啊！

    “那酒碗在空中停留又是怎么回事！”小红还有疑惑未解。

    江清酌道：“昆仑山顶产一种蚕，名曰冰蚕，冰蚕丝比普通蚕丝更柔软，比钢铁更坚韧，却是无色透明的，桑晴晴双手之间就有一缕冰蚕丝！”

    “她先把碗顶在头上，待鹿肠将碗注满后，她双手举过头顶，趁这个机会把蚕丝缠在碗底，然后用蚕丝控制着酒碗作出各种拟人的情态來！”小红一点就透，可新的疑惑又上來了：“你们瞒着我练习了多久了，为什么我一点蛛丝马迹都沒有发现！”这口气，倒像是被她捉到了什么**。

    江清酌看看小红，笑而不答。

    台下早就乱轰轰地一团了，与晴晴清新奇巧的杂耍加戏法敬酒相比，绾娘的剑舞怒气冲冲的，放在这么一个民间斗酒的擂台上就显得庸俗而矫情。

    台底下的看客多数是赞成晴晴的，就守在江家的台前不动窝地喝；也有少数人欣赏剑舞，就守着玉家的七石缸不肯走；还有几个浑人，也不懂欣赏剑舞戏法，也不爱好美色，只贪那杯中之物，江家喝完了喝玉家，玉家喝完了再喝江家，不断地來回跑，这样不要命一样喝了一碗又一碗，酒是什么味道他们也顾不上品了，就跟喝水似地往下灌。

    也就是三盏茶的工夫，江家装空碗的竹筐已经多过了玉家的，第五局比试开始前，司仪官曾宣布，此局比试限时一个时辰，眼看就已经过去将过去一半了，胜负已分，接下來只是拉开两家成绩的差距而已。

    事情到这个地步，绾娘心中还存了六成扳回胜局的把握，她一抖剑尖，忽然将剑往半空一抛，她自己纵身一跃，也跳上了大绳，这时剑已堪堪落下，被绾娘探手接个正着。

    绾娘也会走绳，那是当然了，班子里的女孩子那几手绝招都是她一手教出來的，这一点算什么呢？只是到了绳子上舞剑，就不如在地上那么潇洒自如了，她只能沿着一条直线走，加上她上來的本意就不是炫技，所以动作越发和缓了，她随意地挽着剑花，压低了声音同晴晴谈起话來。

    本來这一番密谈，只有绳上的两人知道，可偏巧这时的风转了向，直直地朝台后江家上场门那里吹，小红又正好站那处张望，就将两人的密谈听了个正着。

    既然是江湖人的对话，自然也要讲点江湖切口，先绕些云山雾罩的圈子，绾娘先给晴晴讲了一通道理：“自古有义如马，垂缰援主；也有仁如犬，湿草救主；还有孝如跪乳的羊羔，偷仙果的猿猴；守礼的也有结群而食的梅花鹿，连畜生都晓得仁义礼孝，有些人反而不懂呢？”

    晴晴一听就知道绾娘这是在骂她：“连畜生也不如”，是绾娘把她收进了杂耍班子，教她一身本事，把她捧成了华城里数一数二的女艺人，她却胳膊肘朝外拐，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恩人。

    是的，绾娘现在就是以晴晴的恩人自居，想用仁义礼孝的那一套说得晴晴羞愧罢手，自己认输退场。

    晴晴又岂是好相与的，怎能白白让人说教冤损一通，她手里一刻也不停顿地把头顶的碗扔出去，连看也不看绾娘就冷笑道：“人是说人话，鬼是说鬼话，畜生们干的自然就叫兽行，班主口口声声拿着兽行來教导我做人，岂不是就算教出來了也如你一样是个畜生，几日不见，想不到班主竟从堂堂正正一个人变成个有情有义有仁有孝的畜生，果真干起了这等有奶的便是娘的兽行，几日不见便转眼就向人摇尾献媚，依着指使向着人狂吠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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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暗风冰释迷人眼

    先把“畜生”的骂名还给对方，把人家气个七荤八素，晴晴才缓了一口气，换上一张和善的笑脸，又抢在绾娘开口说道：“班主待我如姐妹是不错，你也教了我许多，但我也拿卖命演出换钱來报答你了，我们两下里不相欠，我也不是卖身到你手里了，我看不惯玉家我就不帮他们，你与那玉老头子有私情犯不着扯上我！”

    笑话，小红的父母也许就是死在这玉家老头子的手里了，如果我帮了那玉家，就是为虎作伥，以后小红不恨死我才怪呢？晴晴在心中暗道。

    晴晴只道小红是拜了江清酌为师，答应江清酌的邀请也是看在小红的面子上的，至于，玉蝴蝶后來横插一杠，把小红分了一半去做徒弟的事，只有当事的三人知道，所以晴晴从來都是把福升看作了一个迫不得已落脚下來的虎狼窝，里面沒一个好人，她在勉强呆在福升只为了报答班主。

    绾娘看桑晴晴一些羞愧的意思也沒有，反而又板脸又嬉笑地教训起自己來，脸上“腾”地一红，手中的剑招为之一顿，那玉家老头子，说是“老头子”，其实也就四十來岁，只是留了老长的黑胡子，总是被旁人称作“玉大老爷”，叫着叫着就被叫老了，这个玉老头子与绾娘的事藏得再好，也总会有蛛丝马迹显露，走江湖的女子都是精乖得很，拿鼻子一嗅就能下断语，，此中有私情，晴晴早就明白其中奥妙，到现在才给她揭开，已算留足面子了。

    好不容易地，绾娘把心事卷巴卷巴塞起來，振作起精神厚起脸皮來对付桑晴晴，既然不能晓之以理，就得诱之以利了：“就算你为那个姓江的立下大功，你到了万坛金依旧什么都不是，顶多当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将來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江家的家丁里找个人配了，最坏的结果呢？也许人家利用完了你就随手扔在一边了，凭你的容貌，凭你的本事，落这么个下场我都替你惋惜，你要在福升有不同了，玉大老爷说了，只要你明白道理，帮了这个忙，他收你为义女，贴上陪送，给你好好地挑一户嫁过去，后半生无忧了！”

    别人不知，昨天夜里，玉家老头子把绾娘接到家中密谈了良久，他所许下的好处，应该足以打动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了吧！若这个孤女是旁人也许不用利诱，吓一吓就听话了，可他们面对的是晴晴，这些好处未免也太小了。

    “锦衣玉食，使奴唤婢，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辈子！”桑晴晴一面笑，一面用冰蚕丝扯起了酒碗，绾娘以为她动心了，可转眼，晴晴就冷哼一声：“我最讨厌的就是太太平平过日子，还不把人闷死，再者，人兽不相亲，我可不要一个老杂毛畜生做我干爹！”晴晴泼辣起來谁也抵挡不了，这小嘴一开一合的，嘴皮子上下翻动几回就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她不仅骂了玉老头子，还捎带着暗损了与玉老头子有染的绾娘。

    绾娘大怒，一张俏脸气得煞白，抖剑就朝晴晴双手之间削來。

    晴晴的戏法也是绾娘教的，往常表演，她们这些女艺人也只是在手指间系一根长发丝，缠着各种器物作戏，穿着深色衣服就不显，这次虽在晴晴的双手之间看不到任何丝线，但手法相似，绾娘凭着经验就只认准了晴晴的双手之间丝线的位置，一剑削下去，就想断了丝线破了晴晴的把戏。

    晴晴早有防备，她转了小半圈，用身子挡住了剑锋所指，把一边肩膀露给了绾娘，绾娘见势不好，赶忙撤势收剑，不论晴晴怎么口出不逊，她们之间还存着一点师徒情分，她不忍伤了晴晴，更何况，台底下众目睽睽的，她若真把晴晴刺伤了，也不好交代。

    绾娘的剑一撤，晴晴就嬉笑着将身子正回來，等绾娘又使剑去削，晴晴又将身子一转，用脊背护住了冰蚕丝，如此反复数次，绾娘始终不得下手。

    而台下人并不知道台上的这一轮秘密谈判已经谈崩，只以为这师徒俩正联合起來逗人乐子呢？

    小红在上场门边听了一耳朵贼话，心中暗笑，眼见这晴晴胜券在握，她也放松了心情，正想着要去彩棚里取一叠点心來边吃边看，这时，她却看见一点寒光从人群里射出，直扑上台。

    是暗器，小红认出來物不善，是冲晴晴而去的，她正要从袖筒里抖出匕首來打落，却忽然发现那暗器忽然由一变三，三点寒芒已经到了晴晴面门前一寸來远处了，小红就算立时出手也來不及。

    这时却有一道人影“唰啦”一下，挡住了小红的视线，又一道……晴晴的额前爆开了晶莹的碎屑，每一粒都折射了七色日光，这圈光晕在晴晴的眉心前升起，在她的头顶散开，为她凭空增添了十分神秘魅力。

    这是怎么一回事，小红还沒有回过神來，哑奴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而台上又多了两个人，正是守云小道士和玉蝴蝶。

    小红瞪眼看着玉蝴蝶，他正把一件闪闪发光的小东西藏进袖子里，再看守云，一只手握成了拳，好像捏着什么东西，这就奇了，比试到现在，形势对玉家不利啊！若有人暗算晴晴，玉家应是乐见其成啊！怎么会突然从玉家的彩棚里跳出两个人來解围，此外，小红刚才明明看见飞在空中的有三件暗器，就算玉蝴蝶与守云各接下一件，那还有一件在哪里，是不是变成了在晴晴额前爆开的碎屑。

    晴晴颇有大将之风，遭此变故还能站在绳子上扯着酒碗对下面浅浅地笑，而绾娘却一时愣神，竟站立不稳，从绳上跌了下去，好在绾娘身上的功夫不差，立时清醒过來，一扭身就在地板上稳稳立住了。

    台底下人只顾着喝酒，看杂耍，还不知道方才擂台之上有过怎样的一场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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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小意服低约觥酬

    看客们他们只是看见玉家彩棚里忽然蹿出两个人來，这两个人都是一表人才，却莫名地沉着脸，一左一右地站在晴晴身边，也踩着大绳稳稳立着。虽然老百姓都是莫名其妙，可也觉得这场面很是赏心悦目，也不知谁带的头，下面就沒头沒脑地喝彩叫好起來。

    小红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轮轴转动声，回头，见江清酌已推着轮椅到了上场门边。

    “你去告诉玉蝴蝶，他输了！”江清酌淡淡道，把一个山核桃放到小红的手里，好像是让她用山核桃來跟玉蝴蝶打招呼。

    “刚才……”小红迟疑道，她还沒明白刚才出了什么事。

    “玉家大老爷安排在台下的刺客，但暗器被他们自家人接住了！”先安排了绾娘做说客，谈崩后，又他们自不能甘休，绾娘不忍下重手，他们下得了。

    “玉蝴蝶和守云一人接了一件，还有一件呢？”小红低头看晴晴脚下的地板，除了几点好像是酒溅洒开的水迹外，什么异物也不见，看那三件暗器飞來的劲道，再看它爆裂后落到酒水里一点踪迹也找不着，小红就想起江清酌曾提起过的一种装在袖箭筒里的冰箭，那东西以机簧发射，來势比手打出來的更猛，伤人之后迅速融化，与血融和，一点痕迹也找不见的。

    “被哑奴所发的暗器打碎了！”江清酌道。

    “哑奴也会暗器！”小红对这个哑奴不得不刮目相看，他不仅是海量的酒客，还是功夫出众的侠客呢？，只是看他的样子，怎么都不像啊！

    “那地上……”小红不肯罢休地追问，却听台上玉蝴蝶朗声发话了。

    “福升大酒坊认输！”

    小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玉蝴蝶说的话么，她不由看了江清酌一眼，他还是沒笑，鏖战了整整五天，才换來玉蝴蝶投子认输，福升大酒坊在擂台上败给了万坛金，却沒能让江清酌笑一笑，好像这场胜利还不如小红随口说的一个小笑话。

    老百姓一个个都懵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表演着吗？怎么凭空跑上两个人來，就认输了。

    “比吆喝，我们是不如万坛金，福升大酒坊在擂台上输了，但我们的酒不比万坛金的差！”玉蝴蝶歪着头，点指自家台前的酒坛，这一句就像他说的话了，就是输了也不服气的劲头还在。

    江清酌看出小红不明白，解释道：“按照擂台规则，前几局已上过场的人不可再上！”原來如此，守云帮玉家打过第三局，因此他再跑到第五局的擂台上，就算犯规了，玉蝴蝶太了解江清酌了，知道江清酌必定踩住这一条逼玉家认输，而玉家确实一不占理，明的是重复出场犯规，暗的是出手伤人，与其等江清酌來理论，不如趁早自己认输，就此而论，玉蝴蝶还是骄傲地很。

    “可他也救了晴晴啊！既然要暗算，为什么还要救人，玉蝴蝶也亲手接下一件暗器啦！”小红还看着台上。

    江清酌已慢慢地推着轮椅退到彩棚中央：“也许，他们是一家人却不是一条心！”

    台下百姓还在闹哄哄地搞不清楚局势，玉家老头子已经率先离席而去。

    台上的人也都清了下去，接着羿大人上台，宣布本次春酒擂的最后赢家是万坛金酒坊，将自己亲笔題写的“香满华城”的匾额送到江家老爷子手里。

    官差吆喝着清场，像赶羊群似的把人群驱散，大家显然意犹未尽，对这个未及顶点就仓促收场的结果不甚满意，他们一面打着酒嗝，一面猜测着其中的内幕，陆续离开了擂台前的空地。

    小红、晴晴与江清酌主仆一同下了彩棚，也无人上來恭贺，明明是打赢了擂台，却沒有一点赢家的排场。

    “小红姑娘、晴晴姑娘！”守云道士笑呵呵地走到了江家的马车前。

    “小道长，别來无恙！”晴晴沒曾同守云打过交道，因此还是小红來应付。

    “先要恭喜你们啊！晴晴姑娘的表演不愧是决胜战的点睛之笔！”他是來拍马屁的，现在來可晚了，谁让你一开始就站错队了呢？

    小红笑，晴晴也笑，除了笑也沒什么好敷衍这个道士的了，她们都懒得回拍马屁，小红站在盛装的晴晴身边，一点也沒被比下去，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致相得益彰。

    “玉公子明日正午在自家花园内设宴答谢五日來助战的朋友，他托我來邀请二位！”守云不紧不慢地说明了來意。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晴晴奇道：“他沒有弄错吧！我可已经和他们福升玉家撕破脸了！”

    “玉公子说，为两位姑娘压惊……他自己不好意思來，只有借我这个无事闲人传个话！”守云笑道。

    两个姑娘又对视了一眼，方才是怎么回事，两方当事人都心知肚明，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倒不好揣测了。

    “想要赔礼，我可沒见着玉公子的诚意，我不去！”晴晴不屑道。

    “若真有心，就该让他本人來请晴晴，还要亲自敬酒三杯才勉强过得去！”小红嗤笑道。

    两个姑娘再不多言，转身跳上江家马车，扬长而去，明目张胆地将客客气气的守云撇在后面，脾气大得很。

    玉蝴蝶还真拿出了赔礼的诚意來，亲自充当车夫驾着马车來女工的住处接，两个女孩子还嫌架子摆得不够大，磨磨蹭蹭地梳了头，找了两身从枫陵镇带來的洗得发白的破旧衣服换上，才施施然地下楼來。

    玉蝴蝶见这两位的打扮，先是一皱眉，却又想着自己是东道，既然要拿出诚意，又怎么好挑拣客人的穿戴打扮呢？他收了不满，殷勤地为两位姑娘打起了车帘子。

    小红与晴晴穿着旧衣赴宴，一來是想给玉蝴蝶一个下马威，二來是想混在人群里少惹人注意，可她们两个踏进玉家花园后才发现，此举倒愈发引人侧目了。

    坐在席上的人员，哪个不是穿了最鲜亮的衣服，把头发用香油抿了又抿才敢出门的，那三个初莺坊的歌姬不仅换了一身新衣服，头上的饰件更是新得闪闪发亮，手一捏上去就是一个指印，这春光明媚，鲜衣香鬓的美好宴席上，忽然闯进两个穿的比丫鬟还次的姑娘來，怎不醒目。

    幸亏那几个人都在前一日里观摩了春酒擂第五局的比试，都认出了晴晴，否则他们还真要以为是两个小要饭的混进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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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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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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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满目纨绔浮浪子

    宴席上的座次是按照客人的身份以及和主人的亲疏远近來的，玉蝴蝶独占一张桌案，坐在主位上，他将两个女孩子安排在了他右手边的第一张桌案，两人并坐，同一侧的第二张桌案后坐着守云，接着第三张桌案后的，是钓诗秀才，再往下就是些做陪客的所谓华城名流、青年才俊了，小红再看自己的对面，即玉蝴蝶的左手第一张桌案后，墩着一个圆滚滚的肉球，那便是替玉家打了擂台第一局的当朝太师的小舅子，常胖子常金财，一张桌案后挤了四个人，看起來真是局促得很，常胖子身边围绕着初莺坊的三位歌姬，他左手搂着风娘、右手搂着雅娘，口里不断地与颂娘调笑，眼睛还不肯安分，时不时地向对面的小红、晴晴脸上扫來。

    常金财同侧的第二张桌案后坐着的人却叫小红吃惊。

    “那不是帮江家打了第一局擂的胡商吗？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阿迪里，他怎么也跑到玉家的宴席上來了！”小红疑道，从阿迪里往下，一溜桌案后坐的竟都是红眉毛绿眼睛的胡人。

    “这个不难猜啊！那天不是听胡商说要与江家做生意么，准是玉蝴蝶想抢这笔生意，所以借宴客的机会把他们也请來了，而胡商呢？也乐意江、玉两家多斗一斗，他们好吃个现成的便宜，我还帮江家打了第五局呢？不也跑到这个宴会上來了吗？说不定人家也正在狐疑议论我呢？”桑晴晴拿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桌案上，对前來赴宴的人员的身份毫无兴趣，一心只等等上菜。

    菜还沒來，一阵香浓的脂粉气却随风飘至，紧跟着是环佩叮当、衣裙婆娑，席上众人都不禁转头望向花园入口，见十数个珠围翠绕、浓妆艳抹的女子踏着咯吱咯吱的小碎步正往这里而來，这些女子的身后还跟着各自的侍童和几个老婆子。

    待这些女子到了席前站定，玉蝴蝶清了清嗓子，先说了通感谢各位援助的客气话，然后介绍起这席前的十几名女子：“是醉桃源里正当红的姑娘”，他向常金财笑道：“常公子，您身边已经有三美作陪了，若不够，可再在这群姑娘里头挑一挑！”

    常胖子倒是还想再挑，可是一张桌案坐四个人已太挤了，主人也不给他换张大桌，若再叫了就得五个人挤作一堆，场面也难看，因此客气了几句，推辞了，虽沒挑，可他的眼睛却还來來回回地在这群女子里扫视着，像是怕错过了什么绝色的佳人，搜寻一遍后发现，其中沒一个姿色比得过身边这三位的，他才放下心來，耷拉下浮肿的眼皮不再理会了。

    玉蝴蝶又点了守云的名字，守云哭笑不得，站起來行礼推辞：“小道乃是出家人，就不必了吧……”

    玉蝴蝶又让钓诗秀才挑，那位真是有趣得紧，就连赴宴也随身带着一个小酒坛，这会又已经喝得趴在了桌案上，他不客气，也不挑拣，对玉蝴蝶一挥手道：“随便來一个斟酒就行！”

    玉蝴蝶轻笑一声，随口叫了一个姑娘的名字：“悠霖，你去吧！”一个肤色雪白，体格丰满的姑娘应声而出，向钓诗秀才那边走去，走动间，饱满的胸脯就像裹了两只幼兔似的，一弹一跳。

    小红也把胳膊肘支在了桌案上，用手掌托起了下巴，这玉蝴蝶张口呼名，和这群姑娘们很熟啊！她想到此，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着玉蝴蝶又让阿迪里等一干胡商挑了姑娘，剩下的，让她们到陪客席间自己找主，他自己竟一个也沒留。

    玉蝴蝶见此事安排停当，向旁一摆手，一队家丁走了上來，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大酒坛，往客人的桌案旁一墩：“当”的一声，甚是骇人，就连小红和晴晴的桌边都上了这么大一坛。

    家丁们给酒坛开了封便退下去了，接着上來一队丫鬟，每人手中拿着一支长柄木勺，她们把木勺放进酒坛里，也退了下去，这时有姑娘服侍的，姑娘执勺把酒灌进酒壶里，再向杯中注酒，像玉蝴蝶、守云和小红、晴晴这样沒人伺候的，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玉蝴蝶上來先连敬了大家三杯，说了一气祝酒的话，又感谢了一回，再嘱咐大家今日要“不醉不归”，等他坐下，见小红正撇着嘴拿眼角扫他，玉蝴蝶微微倾过身子向她一笑，吐唇语道：“俗套！”

    小红挑眉，心道你也知道这是俗套么，难怪江清酌过去不肯让玉蝴蝶带自己出入这类宴会呢？原來是怕玉蝴蝶把自己带坏了。

    第一道冷菜就在这个时候上來了，由四个家丁用一块门板抬着上來的，小红初看时，还以为是宴席里助兴的什么玩意，二十來只盘子，每一只里都不知用什么材料堆叠成了一个盆景小品，每只盘子里的景致都不相同，二十多只盘子拼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缩小了的园子，看过这个装在盆子里的园子，再看看四周，忽然发现盆子里所有的一切，假山树木、亭台楼阁，在玉家花园里都找得到原型，连比例和布局都不带走样的。

    等丫鬟过來将一只只盘子分给客人，小红才发现这盆景竟是可以吃的，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楼阁的屋顶，放进嘴里，是腌鱼，再尝一块小假山石，乃是炖肉，还有肉丝和果蔬、酱瓜做成的各类花木，有肉茸做成的草丛，这种又好看又能吃的食物最合小孩子的胃口，小红和晴晴两个一通扒拉，争抢着将一盘菜吃得连渣都不剩下，玉蝴蝶见她们喜欢，命人又送了一份过去。

    冷菜毕，葱醋鸡、仙人脔、箸头春、汤浴绣丸和浑羊殁忽等等热菜也纷纷上來了，玉蝴蝶又站起來让了三巡酒，所谓一巡就是三杯，三巡就是九杯，所用的杯不大，按理是不会把人灌醉的，可那些个陪客人人都是抱着蹭吃蹭喝寻欢作乐的心來的，加上身边姑娘不停满酒，不用人劝就已醉了五分，加上玉蝴蝶再一让酒，渐渐地场面就闹腾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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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一半端详一半掩

    先是醉桃源的几个姑娘想出风头，毛遂自荐地要表演歌舞，技艺倒还不错，也得了满场叫好，初莺坊的三位歌姬不干了，也跳出來表演，存心地要将醉桃源的姑娘比下去，好抖一抖京都名窑的威风。

    接着是常胖子与阿迪里两个，喝得舌头都短了，还大眼瞪小眼地争论大盛王朝与西域诸国的外交手段是否恰当，争论到激烈处，两人均是面红耳赤，以箸为剑在空中“噼噼啪啪”地比划。

    然后是钓诗秀才酒后乱性，把悠霖姑娘的上衣扒了下來，把人家姑娘气得扇了他一个耳光，蹬翻了桌案跑了，，姑娘也是要脸皮的，这种事情，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摊到谁身上谁都不干啊！

    最后是几个來晚了沒分到姑娘的陪客和分到姑娘的陪客争风吃醋，当场动手，被玉家家丁敲昏以后拉开了。

    这类闹剧大概是经常在这样的名流宴会上上演，因此玉蝴蝶眼皮也不跳，眉头也不眨，镇定地指挥下人换掉毁损的餐具，继续上酒，他还趁乱裹乱地挤到了小红与晴晴的桌案边，趁着沒人注意看他，专向晴晴连敬了三杯以示赔罪。

    晴晴这贪吃的，原本就已过了量，那三杯一落肚，连二话都沒有，扔了杯子就歪在一边醉死过去了。

    玉蝴蝶沒想到晴晴量浅如此，惊愕道：“我只是陪了个罪，她还沒听我细说其中原委呢？”

    小红沒好气道：“跟我说也是一样，我会转述给她听！”

    玉蝴蝶这才将声音低了又低，几乎附在小红的耳边说：“昨天擂台上的意外，乃家父安排，我也是在千钧一发之时才知道，我不能赞同，故而接下暗器后认输，万望晴晴姑娘不要记恨家父！”玉蝴蝶平日玩世不恭，这番话却说得恳切，还完全是一副孝子模样。

    “我们不过是草芥一样的小女子，记恨又能如何，我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小红看着玉蝴蝶的眼睛，试探道，她还不相信玉蝴蝶真如江清酌所说的，与他家老头子“不是一条心”。

    “小红姑娘，我并不怕谁來报复，只是每个人都有立身的信条，再爱钱也不能丢了良知，这一条，，家父是欠了些，他也做过些昧良心的事，我这个为人子的，总要尽力为他弥补！”这个玉蝴蝶平日不总是意气风发地自称“玉某”么，这会他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威风也不抖了，也许酒喝多的人就是这样，会转性子呵。

    小红闻听玉蝴蝶的话，心中一动，凑近了问道：“你知道你父亲做过多少昧良心的事情么！”她等着玉蝴蝶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怕听到“百酿泉”三个字，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玉蝴蝶摇头，低叹：“这种事情，即使知道，又怎么好说出去呢？昨天的事情，还幸有天佑，让我來得及弥补；有些事情，却连弥补都來不及，几年前，我去枫陵镇的醉枫……”他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自知失言，举手拍拍额头，苦笑一声。

    小红听到这里，本來一口气终于憋不住，重重地叹了出來，按照玉蝴蝶的说法，当年他去枫陵镇找曲丽燕，不是为他父亲剿灭活口的，而是想要做些什么來弥补。

    “幸而你还有良知……”小红这一句，倒是真心话，她一直不知道自爱福升大酒坊犯下的罪孽里是否有玉蝴蝶的份，更不知道将來一旦有了复仇的机会，该不该连玉蝴蝶也一并追究进去，现在有了他这样一顿表白，也许可以认为他是清白的。

    可小红再一转念，又犹豫起來：落进皂缸的白布会保持清白吗？是不是自己这几月來在华城街头走动得太频繁，被玉家查知了自己的身份呢？是不是玉蝴蝶从擂台前就在作戏，假装不知道她的身份，假装不赞同玉老头子，好获得她的信任呢？可是她又有何价值，要令玉家來和颜悦色地拉拢呢？

    边上还有人用筷子敲着小酒杯，为初莺坊的歌姬伴奏助兴，这些都只软绵绵地从小红的耳边飘过，一缕也沒能扎进她的心里，她不错眼珠地望着玉蝴蝶的脸，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欺骗的蛛丝马迹來，但她功力不济，或者是玉蝴蝶的表演技艺炉火纯青，他对小红探寻的目光不加回避，脸上的忧愁也是那么自然。

    “二位！”一只手拍上了玉蝴蝶的肩头，正全神贯注表明心迹的玉蝴蝶猝不及防，加上那只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拍得他身子往前一倾，扑到小红身上，两人的额头狠狠地撞在一起，两人都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就天旋地转。

    “啊！失礼失礼！”守云诧异地抽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才道：“我沒用多大力啊！”喝多了人不仅耳朵微聋，反应会变迟钝，就连控制力道也不能随心所欲了，他伸手把玉蝴蝶从小红怀里拽出來，用的力道也不小，玉蝴蝶那么大个人好像一件空衣服似的被他扯來扯去：“我不是存心打搅二位说悄悄话啊……我说玉兄，时机差不多了，该拿出來了吧！”他就是存心的，打元宵灯会那天起，他就以为玉蝴蝶是小红的裙下臣，所以挑了两人私语时忽然一头冒出來，就是要吓唬吓唬玉蝴蝶，让玉蝴蝶忍无可忍，早拿出东西來打发了自己。

    “拿什么出來！”小红揉着额头问道，这个道士每次出现在自己近前时，总会让自己倒霉，她算是看透了。

    “酒啊！”守云对自己刚才造的孽毫无负罪感，依旧笑着，两排白光闪闪的牙齿在唇间若隐若现，令小红一时起了效法无心将他的下巴打脱臼的念头來。

    “满席都是酒，够给你洗澡用了，还跑來向主人要！”小红沒好气道。

    “小红姑娘，此酒非彼酒，是……”守云耐心地要给小红解释。

    玉蝴蝶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守云的肩膀，做出无限亲昵的样子來：“啊！守云兄，你看，我这好半天都在上面主持宴会，忙得抽不开身，一时疏忽，一时疏忽，请见谅啊……走，我们现在就去！”他一面说一面就拽着守云一起从坐席上站了起來，两人勾肩搭背地就要逃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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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唩叹昔日香不复

    玉蝴蝶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对小红道：“席上太乱，你也一起來吧！”他也知道这宴席的后半截太荒唐，怕小红一个人呆着不安全啊！那何必把她也扯來呢？难道就为了小小地抠心挖肺赔个礼。

    小红看了看醉卧在坐席上的晴晴，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她的腰眼，想把她叫醒，带上她一起过去，可晴晴连动都不动，连痒痒都不怕了。

    玉蝴蝶招手唤过两个丫鬟來，吩咐把晴晴弄去客房休息，或扶或抬随便，只要别磕伤碰伤就行。

    小红看晴晴被架去了园角一条清静的游廊，又看了一会，直看到三人走过了游廊拐角不见，又听了玉蝴蝶再三保证“不会有事”才跟着那两位一起逃了席。

    其实也沒來开多远，过了一座小石桥，就在小红头一回看见玉蝴蝶的那个假山顶的亭子里，早就另外备下了一桌宴席，只有一张长条桌案，两张坐席，两副杯筷，桌案正中只有一大碟子花生米，桌案边一只已开了封的彩瓷酒坛，一只长柄木勺正一头飘在酒水里，一头架在坛口边。

    “这里沒给你预备坐席，反正方才你也吃饱了，就在附近自己玩吧！别走远了！”玉蝴蝶把手伸进袖筒里，摸出了一只弹弓來，又指了指假山下的秋千架，她不是挺爱打秋千嘛。

    小红沒去接那弹弓，她甚至连玉蝴蝶的话都沒有听见，只是愣愣地看了那彩瓷酒坛片刻，就走到坛子前跪下，把脸埋到了坛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要在呼吸之间，把酒坛里储存的香气全部掠取。

    “香雪酒……起码存了二十年了！”她的脸几乎将整个酒坛口堵上了，她在幽黑的酒液表面看见了自己两只眸子正熠熠放光。

    香雪酒，真是久违了，就是因为打翻了一坛香雪酒的陈酿，她被父亲关在房里大半天，等放出來时，家中突变已起，接着曲丽燕把一坛香雪酒的新酿带到了枫陵镇，勾起了她追寻往事的念头，等她不告而别，独自进华城打探，香雪酒已经摆上了福升大酒楼的酒坛架子，更深地牵起了她对叔父骆炳韬的怀疑。

    一只手伸过來，揪住了小红的衣领，。

    “怎么像老鼠偷油似的，这可是好酒，别打翻了！”玉蝴蝶啧啧地叹着，把把她拎起來，拽离了酒坛口。

    “玉兄，这小红姑娘既然也爱酒，让她留下也无妨啊！她能喝多少啊！”守云倒觉得小红扒着坛子口往里凑的样子像是小猫喝水，挺招人爱的，他还以为小红只是喜欢酒的香气，沒多大酒量，就帮着她说话，如果他知道小红那千杯不倒的异赋，打死他也舍不得把她留下來跟自己抢酒喝。

    “二十五年的陈酿啊！酒坛的年纪比你我都大！”玉蝴蝶还是舍不得，但转念一想，也以为给小红喝上三杯两盏的就能摆平，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守云微微一笑，从袖筒里取出一只指肚大小的七彩琉璃杯來，摆到小红面前，道：“杯子也有了，玉兄，我就不客气了！”他捋袖执勺，先给玉蝴蝶满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斟上。

    小红看看那两人面前可容一升的鹦鹉杯，再看看自己面前那只猫猫都喝不饱的琉璃杯，想要拍案，可略稳了稳心神，忍了下去。

    她还有事情要打听，也许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來呢？

    这时守云把勺子里剩下的酒水脚滴进了琉璃杯里，举杯相邀，不等别人回应，自己就先仰头下去一大口，好像勉力维持着礼数，又忍受不了美酒的诱惑，他放下酒杯时，满脸都是懒洋洋的得意：“果然，比起市面上贩售的香雪酒，宛若云泥啊！”

    小红毫不客气地干了琉璃杯里的数滴香雪酒，慢慢地挪到守云的身边去，趁着他灌下一口还沒第二次举杯的空隙，扯扯他的袖子：“关蒙还好么！”她也确实在询问关蒙的近况，但更多地只是拿这句话当开场白。

    “再坏也沒我坏！”一提关蒙，守云的兴高采烈的劲头就下去了几分。

    那好，就转个话題，不提关蒙了：“我从來不知道小道长与玉公子相识呢？元宵灯会时，你们见面了也沒见打招呼啊！是不打不相识，相互激赏吧！”因为当初约法三章，小红与玉蝴蝶的师徒关系不能外泄，小红只能装模作样地称玉蝴蝶为“玉公子”了。

    玉蝴蝶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丫头就不能说说他那些风光的事迹么，元宵灯会，他第二轮就被淘汰出局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守云却微笑点头道：“正是，玉兄的书画精奇，小道我着实佩服！”口气倒是诚恳。

    “难道我家少东家就沒有可取之处，玉公子在赛灯会上才拿了第三名，我们少东家可拿了第二名，小道长为什么要帮着玉公子來对敌我们少东家呢？”小红故作疑惑道。

    玉蝴蝶的脸越來越黑，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了江清酌，这可是他这一年的第一桩败笔之作。

    守云对玉蝴蝶的神情不以为意，笑道：“说起來，我还就是在这桩事上与玉兄不打不相识的！”这时他向玉蝴蝶看了一眼，似在询问是否能向这个丫头吐露内情，要知道，方才玉蝴蝶可是硬生生地阻止了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其中缘由的。

    玉蝴蝶叹了口气，挥挥手，好像在说：“我不管”。

    守云获了特许，便转回头來看着小红的脸，接着说：“话说元宵灯会后，我在华城盘桓了不多日，就离开了，临行时，刺史大人送了我一坛香雪酒，我在路上喝完后，反复回味，觉得妙不可言，便返回华城來想多采买几坛带回去”

    刺史大人为什么要送他酒呢？小红听到这里，心头就冒出一个疑问來，可她更关心香雪酒的事，也就按住了沒问出來。

    “重返华城后，我找了好几家酒楼都找不到香雪酒，有人告诉我说，这种酒只在福升大酒楼和百酿泉酒楼里有，我按图索骥地去了这两家酒楼，却发现他们所贩售的香雪酒与我在路上所喝的相比，香气、口感虽十分相似，可总觉得其中少了什么？以至学了形，却抄不來神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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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柔肠百回费推敲

    小红听到这里，禁不住插言道：“民间哪里会有真正的好酒，都只是当年冬天造了，开春就卖，再讲究点，也不过存个三年五年的，把价格提高了再卖，那些真正好的，要么贡进宫廷，要么悄悄地流入权贵家里，刺史大人送你的，一定是一坛十年以上的陈酒，而你在酒楼里买到的，应该是当年的新酒！”

    守云赞许地点头道：“我那时也是这么以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但酒楼里只卖当年的香雪酒，连三年陈的旧酒都沒有，我不甘心，实在怀念那酒的香醇，便萌生了一个念头，，去酒坊找，如此，我便去了福升大酒坊，沒料，酒坊的掌柜客气地把我拒出來了，说是陈酒要养着，进贡给皇上喝的，不能卖，越是搜罗不到，我就越是馋这酒，便想，你们卖，我就买，你们不卖……我就偷！”

    小红听到这里未免多看了守云一眼，他看起來也像个君子啊！咋么能被酒勾得就去干鸡鸣狗盗的勾当呢？

    守云接着说道：“结果那日，玉兄正在酒坊仓库里偷自家的香雪酒喝……”

    小红觉得守云那一句“自家的香雪酒”很是刺耳，她双眉一挑，却不言语，又暗笑玉蝴蝶，装起孝顺來，像模像样的，可是他家老头子决定要留着进贡用的酒，却被他监守自盗地偷喝了，这应是不肖吧！

    只听守云又道：“我进仓库后，就被他察觉，我俩就在那仓库里打了一回，加上早在元宵灯会上见过一回，相互激赏对方的文才，这一回又见识了对方的武功，相见恨晚，当即就坐在地上一起喝起酒來，玉兄那晚请客用的酒是二十年陈，立即就把刺史大人送的酒比了下去，一坛倾尽，我还意犹未尽，玉兄便说，他有一事相求，若我肯出手相助，他就把他老头子所藏的一坛二十五年陈的香雪酒偷出來请我，这便是以往的经过了！”

    小红看着守云楞楞发呆，守云的一席话似乎沒什么大价值，只解释了他为什么会从玉家的彩棚里走出來，为什么会帮着玉蝴蝶打擂，她却由此想到了就在父母暴亡的那天早上，自己就失手打翻了一坛香雪酒，与眼前的这坛相仿，也是彩瓷坛子，白膏泥的封口上还有精致的雕花，这坛酒泼洒在地砖上时，香气奔涌而起，比眼前这坛二十五年陈的酒所散发的香气更醇厚，更奇特，她想：也许那一坛酒，也是爹爹特意留着进贡，或者自己赏玩用的吧！看眼前两个人对香雪酒嗜之如命的样子，也能推想那时爹爹对那一坛酒必是爱如珍宝的，自己却那么不小心打破了，害爹爹发了那么大一通脾气，如果自己不打翻那坛酒，是不是爹爹就不会发那么大脾气，如果他不发脾气，会不会那一天会不一样呢？

    小红捏着指肚大的琉璃杯，手指尖掐得煞白，自己都木知木觉，玉蝴蝶见她的样子不对，伸手弹了她一个脑蹦，才把她从无边无际的冥想里拽了回來。

    “你不会喝那么几滴就醉了吧！”玉蝴蝶竖起一根手指在小红的眼前晃了晃，小红有些发傻，攥住那根手指：“吭哧”一口咬了下去。

    玉蝴蝶一缩手，检视手指，指尖上两个小牙印，嘲笑道：“牙还沒换吧！真是醉了，一边休息去吧……　别凑热闹了！”他不单单心疼自己的酒，还怕小红酒后失言，把自己和江清酌争斗落败时的狼狈之态都倒出來。

    小红不理玉蝴蝶，转向守云问道：“你方才说香雪酒的新酒形似神不似，是什么意思！”

    守云一通话说得口干舌燥，他捧起鹦鹉杯喝了好几大口，沉吟不语，好像说不出个所以然來。

    玉蝴蝶接过问題來，答道：“新酒与陈酒之间年份相差越多，口味也相差越大，但它们之间始终如有一条丝线缀连着，一股神韵是一以贯之的，一种酒的脾气秉性，在它经过了最后一道工序，被装入坛子封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的，就像……一块粗糙的顽石，被河流冲洗了上百年后，成了晶莹圆润的卵石；就像一个脾气暴躁的少女经历了岁月风霜的打磨，变得沉静温和，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少女也还是那个少女，但现在市面上贩售的新酒，那味道和陈酒倒十分相似，却好像是用金刚钻强行削去了另一块石头的棱角，冒充那块卵石；好像另外一个人，穿了原來那个少女的衣服，扮作她的样子！”他就差说出“赝品”二字來了。

    “现在的香雪酒，不是原來的香雪酒！”小红总算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

    玉蝴蝶表情沉痛，算是默认了。

    小红沒有问为什么百酿泉的香雪酒，为什么会出现在福升大酒坊的仓库内，她能猜到答案，也因此不方便在守云这个外人的面前给玉蝴蝶难堪，福升大掌柜曾以联姻为代价，索取百酿泉的香雪酒方子，现在两家的亲事沒有结成，料着香雪酒的方子还在骆炳韬的手中，那么福升所藏的香雪酒，应不是他们自酿的，而全部來自百酿泉，骆家主事人已更换了好多年了，这些年中，在爹爹主持下酿造的新酒和三五年陈的酒多半都已售罄了，而那些十年二十年陈的酒，也被福升搬去了不少，年份短的都已卖光，年份长的要留着讨好权贵，料想着百酿泉现在贩卖的、搬进福升大酒楼的香雪酒，都是在骆炳韬的主持下酿造的，顶着香雪酒的名字，其实难符。

    想到这里，小红的心狂跳如擂鼓，她作出了最后的结论：也就是说，百酿泉已造不出真正的香雪酒，也就是说，也许骆炳韬也沒有真正的香雪酒方子。

    那么玉蝴蝶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是骆家前任主事人的女儿，如果他要撒谎博取自己的好感，理由只有一个，，玉家以为骆家大老爷把香雪酒的方子传给了女儿骆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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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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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幕遮》：nvxing./book/410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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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逐酒迷蒙汪涵量

    小红想到这里，眼睛垂了下去，不敢看玉蝴蝶的眼睛，她还愿意相信玉蝴蝶是个好人，可是刚才的推论就像个深潭，有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引力，始终将自己往那个方向引诱，所有人都希望人心是善良的，可是许多人都怀疑那些善良的笑容底下藏着险恶的居心。

    小红因为她的疑窦而犹豫，玉蝴蝶和守云为香雪酒不复旧香而沉痛，场面一时冷了下來，无人说话，就听亭子外一个高昂又含糊的声音叫道：“香，好香！”

    摇摇晃晃地就从假山底下爬上來一个人，这个人发髻歪着，衣襟反扣着，从胸口到袖子再到底襟，身上哪一处都湿淋淋的，满身酒气，不是钓诗秀才是哪个。

    这个秀才曾在春酒擂上一气灌下好几坛酒，虽最终败在了哑奴的手下，可也是个正宗的“酒囊饭袋”啊！他这会翕动着鼻翅，循着酒香就爬到了亭子跟前，就要往彩瓷酒坛前扑，这下可紧张坏了亭子里原來的三个人，这坛子酒若到了这个秀才的手里，还不转眼就沒了啊！

    小红离酒坛最近，她扑身上前，一把抱住了坛子，想把它拖远一些，无奈人小力单，挪它不动。

    玉蝴蝶和守云也动了起來，他们两个动作比眨眼快快，瞬间到了亭子口，他们两人如同哼哈二将，在不速之客钓诗秀才面前一拦，死死地把酒坛护在身后。

    “你们几个倒自在，躲起來喝独酒吃独食，既然被我发现了，我也得凑一份……”这秀才嘟嘟囔囔地说着，就要绕过哼哈二将去夺酒坛。

    玉蝴蝶与守云对视一眼，各自点点头，他们一人探出一只手來，各抓住那秀才的一边肩膀，轻轻一纵，两人就把秀才提到了亭子外，飘飘然落在了假山底下，秀才落地后还沒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两人却又施施然飞到假山上面去了。

    钓诗秀才这才发现自己被主人家赶出來了，他可不肯罢休，发誓非要喝到那香雪酒不可，便不管主人是否会发怒，又摇摇晃晃地往假山上爬去，别看他手脚并用，一步三晃带一滑，爬得惊险无比，行动可不慢，转眼又到了假山顶上。

    从钓诗秀才出现那一刻起，玉、云两人就如临大敌，把他扔下假山后还不放心，又站在亭子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那秀才如狗皮膏药甩不脱手，更是紧张，他们眼珠不错地盯着那秀才，待他好不容易爬了三十多级的台阶到了假山顶上，两人又一左一右地架起秀才把他提了下去，这一回，他们好像怕扔近了他还要回來，特意多走了几步，将他撇在了迷宫一般曲折的玉家内宅里。

    不料，玉、云二人才刚返回到假山顶上，回身观看，就见那钓诗秀才不知怎么就破解迷宫，跌跌撞撞地绕了出來，又一步一步地向假山顶上走去，那两人少不得再将那秀才提起來，扔得更远一些，如是者五回，那秀才真叫矢志不渝、百折不回，两人都泄气了。

    “喝一口，你喝一口就走啊！”玉蝴蝶肉痛地说道，守云是客人，酒也不是他的，主人既然松口，他也只能复议。

    要知道玉蝴蝶肯拿出珍藏的香雪酒來请守云，一是认可他的人品武功，二是答谢他为自己打赢了擂台，那钓诗秀才是京都里有名的“醉不倒”，平日就不醒，灌多少下去也不醉，纯粹是个糟蹋酒的漏斗，再者他又打输了擂台，沒有立功，就更沒道理拿出好酒來招待了，最终，他凭着一只嗅觉灵敏的鼻子，和醉生梦死的无知无畏，终于逼得玉蝴蝶投降让步，也不失为一桩奇闻。

    秀才获得玉蝴蝶的特许，喜不自禁，几步晃到亭子里，却愣了，见秀才忽然僵直了身子，不言不语，玉蝴蝶与守云二人不知他见了什么？就循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三人俱是大惊。

    只见小红已经把坛子挪到了亭子另一头的台阶处，也不知她凭自己那把小骨头小身板是怎么做到的，她把酒坛墩在下面一级台阶上，自己则坐在上面一级台阶，两手捧着一只鹦鹉杯，那杯子正整个扣在她的小脸上，看那模样似乎她刚刚干掉了一大杯，酒杯一空，她就将杯子往坛子里一按，将酒杯当了勺子，直接舀起满满一杯來，沉得她双手捧杯都颤颤巍巍的，她又一仰脖：“咕咚咕咚”，倒凉水似的又下去一大杯，看她这份麻利，也许趁着三人來來回回地折腾的时候，她早就喝下去好几杯了，那可是可容一升的鹦鹉杯啊！就是喝一杯下去就是不得了的事。

    玉蝴蝶先冲上前去，一把夺了小红手里的鹦鹉杯扔在一边摔碎了，揪着她的脖领子把她领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着。

    “这是几！”他紧张地关注小红的反应，他不知道小红的酒量，还真怕她醉死过去，或者被酒烧坏了脑子，变成钓诗秀才那样摇摇晃晃的酒漏斗。

    小红看着玉蝴蝶，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潮气弥漫的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汹涌而下，直接流进了她的颈窝里。

    “完了，完了……真的喝坏了……”江清酌要知道自己的宝贝徒弟在玉家的宴席上喝酒喝傻了，肯定不会放过我啊！玉蝴蝶差点就把后面的半截真心话漏出來了。

    守云也回过神來，过來托起小红的手一搭脉象，立时松了口气，笑道：“无碍……”只是……他还想说个转折，但看玉蝴蝶一脸神经兮兮，听了一个“无碍”就长出一口气眉开眼笑，再听不进去其他，就罢了口。

    只是这会儿小红姑娘的脉象很是奇异啊！不像是喝多了酒的人，甚至不像是喝过酒的人。

    玉蝴蝶刚放下心來，用手一提那酒坛，分量比满坛时轻了不少，凑近坛口一看，竟只剩下半坛了，他和守云两个一个人还沒喝尽一杯哪，加在一起，顶多两升，这个丫头喝了多少酒啊！真的沒事么，他越想越不放心，又去看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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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醉入黄粱求一梦

    却见小红已经挣脱了出來，到桌案上取过另一只鹦鹉杯來，先饮下了里头的残酒，又直奔彩瓷酒坛而來，她这会儿似乎哭得更凶了，满脸泪痕，泪水蒙住了眼睛，她一边抬手擦一边从酒坛里舀酒。

    这下，急得钓诗秀才在一旁跺脚直喊：“你给我留一点儿！”他欲效仿小红，从地上拾起一片鹦鹉杯的碎片，也直冲冲地向酒坛而來，被玉蝴蝶一巴掌抡到亭子另一头去了。

    以暴力抡晕了那秀才，玉蝴蝶转回头來抓住了那只鹦鹉杯，对着小红细语温言：“酒是穿肠毒，喝多了伤身，你已经喝了不少了，今天就喝到这里，下回再喝，，听话……乖乖的……”

    小红一面沒声沒响地涕泪交加，一面沒头沒脑地酗酒，把不知道她底细的玉蝴蝶吓得不浅，什么软话小话都说出來了，他从來都觉得小红是个早慧的孩子，聪明得沒有缺点和破绽，无论交谈还是行事，从來都是把她当作一个大人，只有这时她才像个同龄的少女，那么蛮不讲理，不可理喻，又软弱得让人心疼。

    “再喝一口，就一口……我要记下这个味道！”小红仰头哀求玉蝴蝶，那泪水汩汩而下，铁石人都会动容。

    玉蝴蝶不忍心，手松了一松，就要放开杯子，却又握紧了，他把杯子浅浅地按在酒水面上，让酒液滑进杯口盖了个底，才松开手道：“就这一口！”

    小红将这一小口酒捧起來，饮得极慢，用了方才灌下三大杯的时间，还沒有喝完它的一半，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只有这坛酒的味道，与她当初打破的那坛最为接近，记得当初离开华城时，她还发了个愿，跟老天讨价还价说，如果她能把打破的那坛酒重新酿出來，老天就要把父母还给她。

    现在她才知道，要酿成那样的一坛酒，有多么艰难，她不知道香雪酒的方子，骆家现在的主事人、叔父骆炳韬也不知道，恐怕这天底下，已经沒人知道那个秘密了，就算知道那个方子又如何，要等一坛酒长大、成熟，越來越美好，要用几十年的时间，她等不了，就算她等得了又如何，就算她真的酿成了那一坛酒又如何，老天根本就沒有给她商榷的余地，父母是再也回不來了，她亲眼看着古大哥和无心、关蒙挖出了他们的棺材。

    酒流进了身体，化作了泪，那本是无情也无怨的眼泪，好像天冷了会哆嗦，天热了会出汗，本來她只是默默地垂泪，只是想把真正的香雪酒的味道记下來、那和父母有关的最后一缕回忆留住，她本來并不想哭，可那最后一口酒喝得太慢，给了她伤感的空隙，将她一直闭在心底的真正的眼泪勾了出來，真正的眼泪与酒泪一起落下來，渐渐地她的肩膀就颤了起來，气息也不稳了起來。

    既然不能用亲手酿造的香雪酒换回爹娘，她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自然是有的，那就是复仇，但事过多年，人证物证她一样也沒有收集到，她什么都做不了，心里焦躁不安，却还扛着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出出入入，难道就要这样苟且地过一辈子么。

    玉蝴蝶看小红咬着杯沿把脸藏在杯子后面啜泣，就想把杯子从她脸上拿下來，哭就好好哭吧！就别憋气了，他的手刚伸出去，忽听耳边恶风不善，忙抱起小红闪开。

    一只乌黑的牛皮鞭子卷到方才两人站立的位置，沒抽中预定的目标，顺势将那只彩瓷酒坛卷起來抛向了亭外。

    坛子摔在假山石上，坛破浆流，清香四溢，昏迷中的钓诗秀才抽了抽鼻子，居然就睁开眼睛爬了起來，走到酒坛摔破的地方，捧起破陶片，他折腾了好半日，还被抡晕了一回，总不能白白受累吧！那里面多少还残余了一口两口酒，权当慰劳了。

    亭子里，晴晴已经把小红拉到身边，用鞭梢指着玉蝴蝶，骂道：“好一窝子不要脸的男盗女娼之徒，难道在台上输了还想在台下欺负女人找场子么！”骂了玉蝴蝶，她又把小红脸上的鹦鹉杯取下來往旁边一抛，在小红的肩头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抚，原來她以为是玉蝴蝶把小红欺负哭了。

    玉蝴蝶见砸了酒坛，已是心疼得几乎要吐血，又被晴晴指着鼻子骂，一时懵了，平日的机警伶俐都不见，愕然道：“我沒欺负她……”这分辩也太轻飘飘了，鬼信啊、

    守云见剩下那点残酒都便宜了钓诗秀才，也不忿起來，心说这个使鞭子的小丫头好不讲理，他也帮着玉蝴蝶说话，证明方才沒人欺负小红，是她自己不知怎么就哭上了。

    晴晴哪里肯信呢？闷哼一声，道声“告辞”，扯了小红就往外走。

    小红还哭得稀里糊涂，晴晴扯她她就跟着走，也不出來指证，也不出來解释，玉蝴蝶生气归生气，想着小红这样哭得花猫似的满脸泪痕，走到大街上怕要被人指指点点，就喊了一声：“我驾车送你们回去！”既然是客客气气地亲自驾车把人家接來的，回去时也应当要送一送，才算善始善终啊！

    桑晴晴头也不回，只是把手举在空中用力挥了几下，高声道：“不麻烦东道了！”她脚下生风，拖拽着破棉布娃娃一样拖着小红，穿过园子，那宴席上欢庆的气氛到达了顶峰，男男女女一律是一身酒气，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相互追逐，有些醉得人都认不清楚的就冲晴晴和小红这边扑來，被晴晴拿鞭子一抽，扒拉到一边去了，这些位捂着火辣辣的脸，再看掌心有血迹，怒发冲冠要回头找她们晦气，却已找不见了。

    两人从园子的后角门出去，走到大街上，晴晴用袖子给小红擦了擦脸，领着她回了住处。

    一路两人都不说话，一直到了天井北楼底下，晴晴一招手，把正在天井里晒太阳的无心叫上，一同进了楼上的房间，晴晴把门一关，扯着小红的衣领摇撼她：“你醒醒吧！你报仇的大计有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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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私语窃窃常避人

    桑晴晴一句“报仇有望”，方才一直迷迷瞪瞪的小红双眼之中忽然有了神采，她反手抓住晴晴的手腕，看了晴晴一阵，又觉得晴晴是在安慰她，不觉手又松垂下去。

    无心见状就卷袖子，要去找“欺负小红的人”干架。

    “真的，不骗你，我在玉家看见曲姐姐了，你还记得枫陵镇的曲丽燕么！”桑晴晴一鼓作气，讲了方才的一番经历。

    桑晴晴领了玉蝴蝶三杯敬酒后，眼皮一沉，哼也沒哼就倒了下去，被送进玉家客房休息，她那是喝得太急才醉倒的，沒过一刻钟就醒了过來，翻身从床上坐起來时，发现四周一个人也沒有，但隔壁那件房里却传出了一伙女人吃酒划拳的声音，还有些粗俗的笑谈，说的还都是男男女女的事情，那声音听着有老有少。

    晴晴猜这些女人也不是玉家的夫人小姐，甚至连这家的丫鬟婆子也不能是，，大户人家沒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下人，她心生好奇，就推门出來，到隔壁房门前窥视，她还沒用手指在窗户纸上点窟窿呢？那扇门一开，一个佝偻着腰、脸上有颗绿豆大黑痣的婆子从里面出來，看了晴晴两眼，走出几步，回头又看了晴晴一眼，好像在认人似的，最后终于认定了，竟冲她招起手來。

    晴晴先是觉得自己做贼偷窥被人拿了个正着，脸上发烫，想要开溜，但那个婆子对着她看个沒完，也不像是要追究她扒门偷听的举动，等那婆子招手，她还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那婆子却已在用粗哑的嗓音叫：“晴晴妹妹，你是晴晴妹妹吧！”

    这个婆子少说也有五十多了，却管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叫妹妹，真是奇了，更怪的是，这个婆子张口叫出了晴晴的名字，那晴晴就不能不过去了。

    晴晴往前踏了一步，那婆子一把拽过她來，往方才晴晴休息的那间房里一钻，关严了门，压低声音道：“真想不到啊！几年不见，能在这个地方和晴晴你重逢！”

    隔壁的笑闹声及吵，所以那婆子的语声只有晴晴听见，这一回，就不是粗哑的老妇嗓音了，竟换了一个清亮的年轻女子的嗓音。

    桑晴晴正觉得那声音耳熟，就见那婆子伸手在脸上一抹，把黑痣抹了下來，那愁眉苦脸满脸的褶子也平了，现在晴晴认得她了，不正是枫陵镇一别就再无消息的曲丽燕么。

    曲丽燕笑盈盈地看着晴晴，说话的口气里有亲人的热络，也有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晴晴长这么高了，眉眼也长开了一些，更好看了，啧啧！”

    晴晴上前抱住曲丽燕，问她这几年她都去了哪里，怎么过來的，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玉家的客房里，当初不是玉家的老头子要害她么，她怎么敢回來。

    曲丽燕叹气道：“当初我撞破了那个人的恶行，就知道他不能放过我，想要远走高飞，却又不甘心，我和他好了一场，他却一点情分也不讲，真是叫人寒心，我相信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我也别无所盼，只愿他的报应早一点到，让我在旁边看个够，因此就沒往远地方去，就在华城里找了个地方一躲，等着看他的下场！”

    晴晴又问那是个什么地方，曲丽燕便说：“在醉桃源里做了个歌舞教习！”脸上也沒有扭捏之色，对她而言，那只是个落脚的地方，卖酒也是讨生活，教姑娘们跳舞也是讨生活，她又道：“起初，我怕那个人依旧不肯放过我，就把自己关在醉桃源里，不跨出大门一步，只管教舞不见外人，后來，心想着时间久了，那个人找不到我，大概已经作罢，我也就松懈下來，最近实在闷得慌了，就常扮了老婆子，随出客的姑娘到城里各家高门槛的人家家中去转转，偷听宴席上的谈话，知道知道华城里的新闻旧事，今日听说玉家开条子叫姑娘，我因想來探探那个人的近况，就大着胆子跟來了，你猜我看见了谁！”

    晴晴转动眼珠，猜道：“谁，难不成还是那个人，玉家的老头子！”

    曲丽燕拍着心口道：“你还记得丰香糯里杀人的四个黑衣大汉么，他们居然也來了，就在天井对面房间里也摆开了酒席，坐上的我认得好几个，都是给那个人办事的，杀人不眨眼的主，让一个杂耍班子的女孩子陪着，他们还嫌不够，又打起我们这里小丫鬟的主意來，刚打发他们出去，你就出來了，幸而，我扮作了一个老婆子，他们懒得多看我一眼，也沒有认出我來！”

    晴晴听曲丽燕说起了杂耍班子的女孩子，心里一动，奇道：“你怎么知道她们是杂耍班子的！”

    曲丽燕笑了笑道：“有什么认不出來的，十年前，我就在那个班子里呆着，这个班子里的女孩子身上都有特别的味道，就算人已经换了好几拨，这味道始终不会变，原來沒有这味道的，进班子久了也会熏染出來！”

    “真的，那可不妙了，我也在那个班子里呆过三四个月呢？”晴晴忙抽着鼻子嗅自己身上的气味，有沒有什么特别，曲丽燕笑道：“那味道又不是用鼻子闻出來的，既然你进过那个班子，可知道现在的班主是谁！”

    晴晴答是绾娘，曲丽燕就起了感叹之意：“当初我在班子里的时候，就她与我两个的身手最好……”

    “可见玉老头子的眼光也很毒……”晴晴坏笑道，又将绾娘与于老头子勾搭连环的事说了出來。

    原來这个玉老头子除了爱玩弄些生意场上的阴谋以外，就是喜欢女人，他的口味奇特，专爱那些二十多岁的走江湖的女子，大概中意的就是她们身上那股子特别的味道吧！曲丽燕和班主是一个班子里同一批出來的，俩都给玉老头子当了情妇，这好色的糟老头子。

    她们又绕來绕去说了一会闲话，说到了小红，桑晴晴正色问道：“曲姐姐，若现在有人要扳倒玉家老头子，就是你那个老相好，你肯不肯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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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但慕游雀飞高远

    曲丽燕两只眼睛的眼皮一齐跳动了一下，忙问是谁要寻那个人的晦气。

    桑晴晴知道在这形势未明的节口上，不能轻易把小红暴露出去，只能挑挑曲丽燕的火气，因此眨巴了几下眼睛，奇道：“曲姐姐，你不是还惦记着玉家老头子吧！所以才不肯离开华城，所以才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

    曲丽燕嘴唇一哆嗦，恨恨道：“我那是等不及要看他完蛋，要扳倒他，只怕沒那么容易，到头來赔进自己的性命，还要连累到别人与他一起倒霉……若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莫要來找我！”

    晴晴心说，真有了十成十的把握，还需要來找你出首么，但曲丽燕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白了，她不想被稀里糊涂地扯进去，让她帮忙也可以，必须要让她知根知底，掂量掂量來人的份量，还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有极大的把握才行，疯狗似的乱吠乱只能让人一棒槌死，非得一剑封喉让玉家老头子永无翻身机会才行。

    晴晴心中有了谱，又与曲丽燕互道了珍重，出了客房，來找小红，这就是以往的经过。

    小红也将她曾在一个月前，与守云两人误入醉桃源，撞见两个熟悉的背影的事情说了一遍，恍然大悟道：“原來那个背影眼熟的女子，就是曲姐姐！”她又纳闷道：“另一个是男人，也背影很眼熟，甚至被我瞥见了小半张脸，可我就是想不起來他是谁！”

    晴晴道：“该遇上的总能再遇见，等下次看见，你就想起來了，我问你，曲丽燕如果肯帮你指证玉家在丰香糯谋杀朱掌柜，你那官司能不能打赢！”这小老百姓的，犯歹的不吃，犯法的不做，总是指望着官家能给自己主持公道，即便是有冤情，也不能抄着家伙上门捅人呐。

    小红掰着手指头计算能拿到公堂上去的说法：叔父主持父母蹊跷而神速的丧事，开棺验尸后发现父母乃是被谋杀致死，偷听到的玉家老头子与叔父的密议，即便把春酒擂上晴晴被不知來路的冰箭偷袭也算上，沒有一桩一件能证明叔父和玉家老头子是做了犯法的事的。

    丧事办利索是叔父能力出众；验尸发现父母被谋杀，凶器何在，有沒有证人，偷听到密议，那是正常的生意往來；晴晴被冰箭偷袭就更好说了，谁能证明凶手是玉家人，这些事情串联起來，只能给人一个模糊的影子，知道玉家在做生意的时候总喜欢搞些小手脚，但要认真追究起來，玉家就像泥鳅一样滑脱了，你什么确凿的证据也拿不到。

    无心听得心头火气，玉家老头子明明是个歹人，王法却管不着他，直嚷嚷：“不如让小爷我去他那窝里把他掏出捏死！”

    小红怕他莽撞行事又惹祸，忙拉住他好言安慰，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总有一天，老天爷不庇佑他了，让他露出破绽來，我们就抓住狠狠地踩，现在有了曲姐姐这一份助力，总是多一份希望的！”

    好容易把无心劝住了，看看日头已经偏西，小红这一日心思起起落落了好多回，折腾得乏了，就早早地爬到床上躺下了。

    晴晴还不想睡，在房间里又折腰又拉腿，一边对小红说：“今天在玉家，我和曲姐姐分别后來找你，经过宴席，初莺坊的三个歌姬与我打了招呼，她们说以我的资质，在江湖上行走打把式卖艺太可惜了，问我想不想去初莺坊，她们愿意带我去京都，教我高雅的舞蹈！”

    小红睁开眼睛，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晴晴笑着说要随杂耍班子去华城，才过了多几久啊！又有人看上她，要把她挖走了。

    晴晴走到床头，在小红的枕头边坐下，叹道：“反正在世人眼里，不管是在大街上卖艺还是在窑子里跳舞，都属下九流，甚至前者比后者还低贱些，那几个歌姬自觉得她们这样引导我，是在提携我，可她们不知道走江湖有走江湖的好处，难得的就是自在，初莺坊那种地方，养的都是黄莺百灵，可关不住我这只野雀！”

    小红略松了一口气，问晴晴：“那你有何打算呢？你既然与玉家撕破脸，就回不去杂耍班子了，你一个人也拉不起一个班子來啊！难不成你一个人表演，与绾娘她们唱对台戏！”

    晴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向空中一抛，又接住，笑道：“前一阵子天天表演，连玩的时间都沒有，闷死人了，我正想好好歇一阵呢？你们少东家就给我找了那么个好差事，让我大大地赚了一笔，几个月不做事都不愁吃喝了！”

    小红正想翻白眼给晴晴看，有听晴晴说道：“那个胡商阿迪里也与我打过招呼，称赞我的胡旋舞跳得好，还邀我去西面游逛游逛呢……唔，就算要去玩，我也要先歇过一阵子再说！”

    晴晴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天宴席上的五光十色，小红却已经把眼合上，迷糊过去了。

    此后几天，小红都是神神叨叨，这一天吃饭都有些什么菜都不知道，一心只琢磨着如何抓出玉家老头子的把柄，正巧那几天轮到玉蝴蝶教徒弟，她在玉家的前屋后宅进进出出时，就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想从墙缝里，下人私议的口中还有玉蝴蝶的身上抠出点什么來，却什么也沒抠着，要说一无所获也不尽然，玉家的几个下人都被她盯得发毛，全身不自在，一个劲反省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出错了，哪步路走得不对了，冲撞了这位娇客，都觉得这位难伺候。

    玉蝴蝶是个爱玩会玩的主，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草青树碧，就又呼朋引伴地找了几个还过得去的朋友，往郊外踏青游宴去了。

    那几日小红正跟着玉蝴蝶，自然同去，小红还想叫上晴晴，可晴晴因为那日玉家答谢宴上大骂了玉蝴蝶，虽又听了解释知道是误会，更抹不下脸，就推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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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众里寻他原是他

    踏青出游当日，玉蝴蝶一早就坐着马车來接小红，为了以示隆重，也好向人炫耀，更是为了让自己这一程舒舒服服，他这一回还特意借了他老爹那部周身彩画雕刻的马车。

    他在门外停住车，吩咐车夫等着，就进门去将小红领了下來，小红才出门，一眼瞥见那个车夫的背影，就是一愣。

    这个背影是她见过的，好生熟悉啊！坐到了宽敞的马车上她还在想，这个车夫以前在哪里见过呢？除了在醉桃源里，她还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她悄声问玉蝴蝶：“这个车夫也是华城人么！”

    玉蝴蝶躺在柔软的丝绸垫子上随口答道：“他啊！一直在福升大酒坊做力巴活好几年了，最近我爹才把他找來当车夫的，看他的架势还像模像样，或许过去也干过车夫吧！”好像他觉得这个人并无特别之处，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特意动问。

    小红怕玉蝴蝶起疑，也不敢接着问，她假装欣赏沿路的风光，将头探出车帘去看那车夫的背影，背影依旧是背影，依旧是觉得眼熟，却想不出这个人的身份來。

    玉蝴蝶将这次踏青宴摆在了城南三里外，松林中的泉池边，就是上一回他捉弄江清酌的地方了。

    车进不去松林，就在林边停了下來，玉蝴蝶这才懒洋洋地从垫子上爬起來，跳下车，小红盯着那车夫的背影，也跳了下去，就在这一瞬，车夫突然回过头來了，一边脸颊上一块蒸糕大的紫红色疤痕，触目惊心，小红在这张脸的注视下，落地不稳，摔在地上。

    当时在醉桃源，沒见着这块伤疤啊！那时所看见的应是车夫沒有疤痕的另外半张脸。

    车夫，这个人就是当初给骆家大老爷赶车的车夫啊！爹娘出事那日，就是坐着他赶的车外出的，事发后，他就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了，那是她还小，可也记得事情，那个车夫的脸上有蒸糕那么大一块黑紫色的胎记，人见人嫌的，是爹爹怜悯他，把他留在家里赶车，现在他为了怕人认出來，竟然把胎记毁去了，换成了更为狰狞的伤疤，可这也沒让他彻底改头换面，小红还是认出他來了。

    就算不是他亲手害的爹娘，他也为虎作伥做了什么？玉家老头子才会庇护他，让他在自家酒坊里做工，等风声过去后，又让他做了自己的车夫，若不是玉蝴蝶摆着踏青宴会，若不是玉蝴蝶特意借了他老爹的马车來，小红也许还要等上许久才见得到他，可有一句话怎么说來着：“不是冤家不聚头”，就算玉蝴蝶不摆宴、不借车，当日被他躲了过去，总有一天，他还是会被熟人撞见的。

    小红怕那车夫把她认出來，不敢抬头，抚着脚坐在地上，谎称自己扭伤了脚踝。

    玉蝴蝶道：“倪四，看你都把小姑娘吓得摔了一个跟头，你还是先把脸转过去吧！”

    小红不知道车夫本來叫什么？倪四恐怕也不是他本來的名字，等那车夫依照吩咐把脸转了过去，小红还在装着脚伤，也不能这么快就好了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假的呀。

    玉蝴蝶见小红不能走，皱着眉将她抱起來，朝松林里走，小红把脸埋在玉蝴蝶的肩窝里，生怕背后的车夫忽然回过头來看，怕他认出她是骆家的女儿。

    玉蝴蝶以为小红还在害怕，拍拍她的头，抱怨道：“那个车夫只是脸上有个伤，也不是青面獠牙，居然就把你吓趴下了……这下你就只能乖乖坐着看别人玩了！”

    泉池边的那片开阔地上，正热闹着，玉家的家丁前一日就在这里搭起了棚子的骨架，今日一早，又赶來蒙棚子顶，铺毡毯，排桌案，安坐席，那棚子顶是用大片大片的红绡连缀着罩起來的，这种绡又轻又薄，但耀目的日光被它滤过再落到底下，立刻柔和起來，照得四周红彤彤的一片，好像整个棚子是建在一朵红云之下。

    玉蝴蝶始终记着小红爱打秋千，还特意在这里竖起了一架秋千，本想在小红面前邀个功，让她夸自己几句，可小红正装着脚伤呢？不能轻动，见了秋千也就只能苦笑一下。

    玉蝴蝶把小红放在主座旁的一张坐席上，就去检查家丁和厨子们的活计，陆陆续续地有客人來，來了他就往预先设好的座位上引。

    玉蝴蝶把小红放在那个位置上原意是想让她帮着接待客人的，江清酌当初不是严禁玉蝴蝶领小红出入这样的饮宴场合么，才几个月，严令就松懈了下來，玉蝴蝶就忍不住了，野心勃勃地要将小红培养成华城年纪最小的名媛，可小红对着新來的客人也是频频点头微笑，可那个人是谁，他对自己说了什么？她全然不关心。

    名媛应具备的从容举止、优雅谈吐，在当日的小红身上找得到分毫才有鬼，大家只是看见一个神思恍惚的小丫头，挂着迷离的微笑，别人对她说什么她都点头，眼睛虽然望着前方，却好像穿过对面那个人，投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了，就连开席后，上了她最中意的盆景拼盘，她也吃得心不在焉，好几次筷子差些捅到腮帮子上，或者掉到了地上。

    小红心里想的是那个现在叫“倪四”的车夫，当初就是他赶车马车把爹娘载了出去，回來时就只有爹娘的遗体，他必定掌握了一些内情，如何撬开他的嘴，让他招认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呢？直接问是行不通的，那会打草惊蛇，反暴露了自己，那么，用财帛利诱，还是用武力威吓呢？如果用钱，她也沒攒下几钱，定是买不动他；如果用武力，她对自己的武功能否制服这个成年男人沒有丝毫把握。

    想來想去，她决定先按兵不动，回去和晴晴商量一番，反正已经知道这个人现在是玉家的车夫，名字叫做“倪四”，凭她能自有出入玉家的便利，找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既然决定要回去与晴晴商量大计，小红对眼前的宴会更沒心思起來，一心只盼着快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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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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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得意儿戏闲定计

    玉蝴蝶见她无精打采的，以为她哪儿不舒服，便要找车夫來先送她回去，吓得小红赶忙打起精神來连连摆手，她真怕倪四现在把她认出來。

    这场踏青宴与答谢宴又有些不同，來的都是玉蝴蝶看得过去的朋友，都是能写几笔好字，张口吟诵几句诗的所谓才子，这群人，吃喝一阵，又开始吟诗作画，又投壶射箭，醉桃源的姑娘也是少不了了。

    小红看着那几个穿戴得花里胡哨的女子，心里隐隐有了个主意。

    到红日偏西时，开始有客人陆续告辞，直到天黑下來，客人才完全走干净，小红的“脚伤”也缓过來了，玉蝴蝶留下几个人收拾残席，便领着小红出了松林，借着夜色的掩护，小红才敢再次走到倪四的身后，爬上车去。

    玉蝴蝶在小红的住处把她放下來，小红也不敢在倪四的身后说话，怕他认出自己的声音，因此向玉蝴蝶挥了挥手，转身缓缓地走进了门里。

    天井里很是寂静，原本热热闹闹的一班踏曲、拉人试饮的女孩子不久前刚被遣散了，三面小楼都空关着，空荡荡的一处宅子，被瓦青色夜空里的几点寒星眨眼看着，这里只有小红、晴晴和无心，还有一个做饭的老婆子住着，夜里冷不防喊一嗓子都能听见回响，小红进了天井撒开腿跑了起來，撞进楼下厅堂，惊动了长凳上正瞌睡着的无心，小红把把他打发回去继续睡，又蹬蹬蹬跑上楼去，将晴晴从床上拖了起來，把当初爹娘遭遇横祸时怎么少了个车夫，今日又怎么在重遇已经成为玉家车夫的倪四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晴晴啧啧称奇道：“这么说，你在醉桃源里遇见的那个眼熟的男人背影就是他，果然车夫的背比他的正脸更容易被人记住啊！”她又问起小红下一步要该如何行动，小红正踟蹰间，她就建议说：“先别打草惊蛇，多找玉蝴蝶郊游，多坐坐他家的马车，慢慢接近倪四，从他口里套套话！”

    小红却摇头，她正怕被认出來呢？哪敢再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那车夫边上晃荡，她说：“这个倪四与我爹娘暴亡的案子有关，他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按我说，不如去醉桃源里守株待兔等着他，等他到了，联合你我、无心和曲姐姐四人把他敲闷棍绑了，找一个方便的地方逼问口供！”

    晴晴也摇头：“你平时不是很能沉住气么，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气迷心窍，想出这个昏招來呢？就算我们把他绑了，动用私刑让他招了，拉到官府大堂上时，他也能翻供不认啊！到时候还反咬一口说我们屈打成招，当众含冤，我们可受不了这个！”

    这时早在外面偷听了满耳朵贼话的无心隔着门说了一声：“不就是让那车夫心甘情愿地招认么，我有办法啊！”

    冷不防这一声，吓得小红和晴晴都从床上跳了起來，白了脸，过去把门打开，一把拽过无心又把门掩上了。

    晴晴拍了无心脑瓜顶一下：“你知道这是人命案子还那么大声，你有办法，你除了馊主意还能有什么办法！”

    无心委屈道：“这里，除了我们三个，也沒外人，还有个老婆子，耳朵也是聋的……馊主意也是主意啊！总比你们两个商量來商量去什么也商量不出來强！”

    见小红和晴晴还是一脸不以为然，无心神秘兮兮地说了声：“附耳过來！”三个小脑袋凑到一起，嘁嘁喳喳地说了一顿，小红和晴晴转眼眉开眼笑起來，晴晴点着无心的脑门笑道：“还真是个馊主意！”显然是同意了无心的计划。

    当下里，三人有将那个计划从头至尾推敲了好几遍，将所有的细枝末节都挑出來商讨是否可行，又准备了几个应急的方案以备万一，压低了嗓音一直密议到夜半，无心直喊肚子饿，小红和晴晴又去厨房找了几样吃剩的点心，煮起一炉热茶，三人围着小炉子一边接着闲谈，一边吃吃喝喝。

    除了小红心中有几分焦虑，晴晴和无心脸上全然是即将开始一场新鲜游戏的紧张兴奋，小红暗暗地叹了口气，心说：若当沒有为爹娘报仇的使命压在肩头有多好，自己就可以轻轻松松、欢欢喜喜地和朋友一起围炉夜话，享受这一人生乐事，可话又说回來了，若当初自己不是遭遇了那场变故，后來也遇不上晴晴和无心，也交不上这样两个朋友了。

    三人一直谈到东方发白，才各自睡去，第二天起來，他们按照前夜计议行事，小红在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玉蝴蝶处做个乖徒弟，这一层关系小红也于前夜向晴晴、无心挑明：“玉蝴蝶也许还是个好人！”她对他们道出了自己的猜测，这是极不肯定的，反复自己都无法相信，把它讲给别人听，就多一个说服自己的机会。

    晴晴上街采买执行那个计划所用的物事，兼带联络曲丽燕争取她的合作，晴晴揣着那一锭金元宝，白吃白住在小红那里，正愁沒地方花销，当下就揽了这个活，还坚决不肯接受小红的贴补。

    至于无心，趁婆子沒看见，偷偷溜进东面小楼的卧房里，躺在通铺上垫高了枕头大睡了一天，天擦黑时起來吃了饭，怀里揣上一包点心，就去醉桃源了，他自然不能像那些花钱买温存的恩客那般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而是找了段院墙翻进去，又蹿蹦跳跃了几下，坐到了醉桃源门房的屋顶上，他一边掏出点心來吃，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进來出去的客人，小红说那倪四脸上有一块紫红色的伤疤，那是极为显眼好认的了，只要他來，无心小爷爷就能把他从人堆里挖出來。

    沒几天，晴晴就将计划应用之物都准备妥当，曲丽燕这头也说通了，无心那边的“东风”却迟迟沒有动静，就在大家都等得心浮气躁，就差上玉家拍门板，把倪四拖去醉桃源时，醉桃源门前的一个红纸灯笼忽然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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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有意守株作无心

    高高的屋檐下，两行红纸灯笼球随着夜风摇來晃去，门左边最上面一个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无声无息地灭了，等杂役发现了，想过去把灯笼摘下來重新点燃，忽然脚下一硌，低头看时，是粒指肚大的小石子，他记得自己明明刚刚清扫过门前的地皮啊！怎么又有石子了呢？纳闷归纳闷，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他偷偷一撇脚，把石子扫到街对面去了。

    这时，他的眼角好像又瞥见了两条黑影，唰啦唰啦！掠进几丈外的墙头里，他也不过骂了声：“开春了，这些死猫又到出溜达了！”

    小红和晴晴就在醉桃源对面的小面摊上里吃面，她们一边吸溜面条一边不时转头去看醉桃源门前的红纸灯笼，忽见一个灯笼灭了，两人齐齐放下了筷子。

    当初就与无心约好的，见到倪四进门就打灭纸灯笼报信，如今灯灭人至，计划也正可以展开了。

    小红、晴晴二人放下面钱，趁人不备，翻墙进了醉桃源，她们两个小丫头，沒法光明正大地进去，非让门禁拦住不可，可一旦进去了，她们横着走路都沒人管，因为醉桃园里最多的就是姑娘和各色丫鬟侍童，平日还时不时地买人进來，就算被这里的人撞见了，他们也只以为是新來的沒规矩的小丫鬟，并不起疑。

    三人汇齐后又分了两路，小红与无心盯住倪四，晴晴则去请曲丽燕來。

    倪四那头，进门与倚在大堂门口的妈妈调笑了几句，就直奔自己那相好的姑娘房里，他的品位与他的身份相符，就喜欢皮肤白皙，身材丰满，有些刁蛮性子的，小红在走廊上不远不近地跟着，见倪四已被悠霖姑娘迎接进房去了，就是这位姑奶奶，几日前曾在玉家答谢宴上甩了钓诗秀才一个耳光，小红回想那日的情形，忍俊不禁。

    无心已从屋顶上跳走通风报信去了，小红就找了块假山石猫了起來，又等了多时，身上渐渐发冷，小红就听见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头來看去，就见一个侍女端着一只酒壶出來了，猜是已经干了一壶酒，要拿去换一壶满的呢？那侍女沒走几步，就撞上了曲丽燕。

    这个曲丽燕神出鬼沒，小红等了那么半日都沒发现她什么时候到的，怎么这么巧，侍女一开门，她就钻出來了呢？更巧的是，曲丽燕的手里，正端着一只盛酒壶的托盘，，不是真的巧，这可都是按着计划一步一步來的。

    那侍女见了曲丽燕，自然地上前招呼：“丽娘，你今天怎么也到前边來了，平日不是懒得走动么！”曲丽燕到了醉桃源里，就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丽娘。

    曲丽燕笑道：“是啊！今天客人特别多，妈妈就找人來招呼我去帮忙，说我要再躲懒啊！就把我的脚筋抽了……这不是正要给那边送酒去嘛……”她说着用嘴随意地努了个方向。

    那侍女看见曲丽燕手中的酒壶眼前一亮，忙伸出一只手來将两人托盘上的酒壶对调了位置：“你來得正好，给我省了一趟路！”

    曲丽燕板起脸來道：“你倒是省了，却支使得我白白你提跑了一趟路，快还我！”她做出要夺回酒壶的手势來。

    侍女身子向后一缩，嬉皮笑脸道：“好丽娘，好姐姐，你就算让我偷懒一回，下次我给你跑腿！”她好像怕曲丽燕再与她理论，赶紧抽身进屋。

    曲丽燕的眼光随着侍女的身形也探进了屋里，就在房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如常。

    小红从假山后面转出來，轻轻咳嗽了一声，曲丽燕走过去，轻声说：“吓死我了……你猜我看见谁了！”

    “晴晴事先沒有告诉你，那个人脸上有疤么！”小红还以为曲丽燕是被紫红伤疤脸吓着了。

    “一个疤还吓不着老娘，我看见的是……”曲丽燕凑到小红耳边，声音小得已经沒了音色，只有凉飕飕的气息，吹向了小红的耳轮里：“还记得丰香糯吧！我记得那个把朱掌柜淹死在水缸里的黑衣大汉，脸上有一大块胎记……就是他！”

    倪四把胎记上的皮肤剜下來，可伤疤还是那胎记的形状，眉眼口鼻耳还是原來的部件，熟人一眼便认出他來了，他却还自以为自己把身份隐匿得天衣无缝，真是让人笑落大牙。

    小红闻听此言，在心头叫好，妙极妙极，曲丽燕的这一发现，让本來互不相干的两件人命案子扣上环了，倪四杀了骆家大老爷夫妻二人后，跑到福升大酒坊里给玉家老头子充当了爪牙，在玉家老头子的指示下杀了一家酒坊的朱姓掌柜，躲了几年后，以为风声过去，就渐渐出來抛头露面，车夫或许还背了其他的人命案子无人揭发，但仅凭骆家大老爷夫妻和朱掌柜两起案子、三条人命，就能让他抵命了，当然还得让他供出背后主使玉老头子才是。

    曲丽燕在这个计划中的任务仅仅是送酒，如今使命完成，便功成身退，与小红道了别，飘然而去，小红轻轻跺了跺脚，依旧躲到假山后面等着。

    过不多时，晴晴就到了，拎着两套醉桃源小丫鬟穿的衣服，笑道：“她们出门连房门都不锁，我就悠哉游哉地挑了两身合体的！”两人将偷來的鲜亮衣服套在旧衣服外面，便大摇大摆地走到悠霖姑娘房前候着，再有丫鬟婆子经过时，见了她们两个面生的，以为是刚來犯了错被发落來受冻罚站，被罚站了居然就真的站在这里，就可怜她们两个太老实，还顺手给一两块点心吃。

    又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房中一浪又一浪的笑语欢声和一段又一段的荤话总算停了，听倪四说了句：“我……过几天再來看你……”接着桌案腿擦地响了一下，又有几个人凌乱的脚步声，房门一开，倪四被侍女扶出來了，小红与晴晴赶紧迎上前去，侍女又把她们两个当了引路送客的小丫鬟了，顺手就将倪四往她们手里一塞，拍拍手转身进屋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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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憧憧幽冥惊暗影

    小红和晴晴一左一右地架着倪四，这家伙舌头都短了，走路东倒西歪，两个女孩子都扯不住，被他带着一齐东倒西歪，他一面走一面口中含含糊糊地说着：“阿悠……等我攒够了钱，再來找你，咱俩睡一夜……”敢情今夜悠霖姑娘不留宿他是嫌他沒带够银子，这就少费了她们不少周折，不然，还得半夜三更让无心把他从房里偷出來呢？而他似乎也真吃悠霖那一套，一个杀人放火不眨眼的恶人，从那个青楼女子的房里出來时，柔顺得只小白兔，好像侍女一用力就可以拧断他的脖子。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下在酒里的药起作用了。

    这药是小红从江清酌那里淘换來的，她只说：“无心偷吃了我藏起來的胡麻饼，我问他他却不承认，有沒有法子让他开口讲真话呢？”

    江清酌微然一笑，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來，放在手里掂了掂：“此曼陀罗花粉无色无味，可使人神智昏溃，比平常容易摆弄得多！”他把这个小瓷瓶交到小红手里，意犹未尽，买一个还饶一个，又取了个小瓶子出來，托在掌心道：“这件小东西，也许你也用得着，把里头的粉末吹向烛火，火焰就会转成绿色，吓人玩是再好不过了，无心若挺得住曼陀罗花粉的药性，你就吓唬他！”

    小红眨巴眨巴眼睛，这两样东西用在倪四身上正合适，用來对付一个偷饼吃的小孩子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幸亏自己在大事小情上沒得罪过师父，小红暗擦了把冷汗。

    游廊上的灯笼用红纱罩着，挡不住多少风，火苗子噗噗乱抖，两个丫头按住心头狂跳把倪四架到了醉桃源的门前，她们两个穿着这里小丫鬟的衣服，自然不能迈出这个门槛。

    无心早就打着白纸灯笼等在门前了，见倪四被架出來，疾步迎上前，扯住了往自己这边带，口中热络道：“哟，四哥，你出來啦！我们走！”

    倪四的眼仁渐渐扩散，拢不住光，看不清眼前是谁，只当时醉桃源里送客的小龟公，听声音还是新來的，醉桃源的人呢？听无心喊得亲热，以为他是倪四的小弟兄，专程來这里接他的，更不过问，顺顺当当地，无心就把倪四往人稀僻静处拉。

    他们三人候在房门园门前一送一接，为的就是让倪四顺着她们的心意走到预定的动手地点，别半路上被别人拉去了，或者沒走到人少处就一头栽倒起不來了。

    小红与晴晴送走了倪四，回到醉桃源里，找了个背人的地方，脱去了引路小丫鬟的衣裳，随手一扔，露出里面漆黑的夜行衣來，两人就此翻出墙去，追赶倪四与无心去了。

    无心扶着倪四直望城西而去，那地方有一座荒宅，平日里传说闹鬼，到了夜里人迹罕至，谁都怕走近了撞见什么？这倒方便了小红三人动手了。

    宅子的门锁早朽坏了，有钥匙也打不开，好在门轴已经腐烂，无心轻轻一推就把门板从门框上卸了下來靠在一边，扯着倪四走进两重天井后，把人和灯笼往冰凉的青石条阶上搁，三转两转就不见了踪影。

    倪四在石阶上迷糊了不到半刻钟，就被早春的寒夜冻醒了，这时他的酒劲渐渐下去了，曼陀罗花粉的药性却愈发厉害了，他口干舌燥，脸色赤红，心猛跳，墙头“扑啦啦”飞起了一只鸟，这动静也把倪四吓得刚爬起來又重新跌回去，手在地上，台阶上挣扎划拉，抠了满手枯朽的干苔。

    他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弄不明白自己这是到了哪儿，就算能看清，以他目前的神智恐怕也辨认不出个子丑寅卯來。

    好容易又爬了起來，拎起灯笼，左摇右晃地走出去几步，就踏进了齐胸高的深草里，他费力地举高了灯笼，想照照前面的路，可哪有路呢？只有漫漫荒草，填满了整个天井的每一寸空隙，泥地里有，砖缝里有，开裂的木质廊柱缝隙里也有，前面原先是石子铺的小径，还是养荷花的水池，抑或者前面是不是躲着一个……鬼影子，一概看不清楚。

    夜风掠过草尖，这些草都是在上一个冬季里枯干的，却沒有倒伏下去，依旧成片成片地挺立着，白纸灯笼的光照下，呈现一种死人骨骼似的惨白，脱了水的草茎挤在一起相互拍打，声音格外地响脆：“唰啦啦……唰啦啦……”，一阵又一阵。

    倪四踟蹰着，不知道是该趟过深草走到天井对面，还是掉头穿过身后的屋子另寻出路，他觉得这情形分外荒诞，莫不是，自己还醉着，正做着噩梦呢？是不是，他现在正躺在悠霖的床上做这样的噩梦呢？

    正想着美事：“噗”地一声，手中的白纸灯笼就灭了，这一夜恰逢初一，天上看不见月亮，星光也暗得什么也照不见，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倪四嚎叫一声，撒腿就跑。

    倪四跑出了几十步，渐渐奇怪，怎么自己这样漫步目的地摸黑狂奔，居然也沒掉进水池里，也沒撞到墙上，更沒让石头块绊一跟头，居然，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來了。

    眼前似乎有光，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他想起來了，自己骇极狂奔时，这点微弱的光芒就在前面亮了起來，自己就有意无意地直冲着一星光亮而來，人都和蛾子一样，喜欢向光亮的地方扑，这是本能。

    他眼前三尺处，燃着一支白蜡烛，轻微地摇晃着，火苗子被夜风卷着，眼看已经被吹灭了，风势一缓，它又活了过來，风头一紧，火苗子重新东躲西猫的，看起來惊险万分。

    倪四身上衣服单薄，又是刚醒酒，这会冷得直哆嗦，见了火苗，倍感亲切，就想上去烤一烤手，可是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猛然发现，，蜡烛……蜡烛像是浮在草尖上的。

    沒有人拿着蜡烛，也沒有落地烛台托着它，这支蜡烛浮在倪四三尺开外，齐胸高的位置，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他的对面，举着蜡烛看着他，又或者……拿着蜡烛的，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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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子夜荒蒿骇破魂

    倪四身形一僵，想要再嚎叫一声，嗓子眼已经干得再发不出声音來了。

    就在这一瞬，白蜡烛上暖黄色的火焰忽然一跳，转成了绿焰，依旧是东躲西猫，依旧是乍死还生，只是那颜色，绿莹莹的，好像一只鬼猫在眨着眼睛。

    天上好像下雪了，江南二月的春夜里怎么还会下雪，原來不是雪，是面饼大的白纸钱，一页一页，滑入夜空，漫天飞舞，纸钱落在倪四的脚边，他的头顶，落到蜡烛的火苗尖上时，蜡烛却往旁一闪，好像那只看不见的手把蜡烛移开了。

    蜡烛又动了起來，它飘向了倪四，围着他打转，一时飞到他的面门前，把他的脸映得惨绿，一时又转到他的后背，一时又飘落到他的脚边。

    倪四一动也不敢动，更喊不出來，他看见了本不应看不见的身影，，一共有三个，身子半透明的，可以看见他们走动的轨迹，更可以透过他们的身子看见后面被照得惨绿的枯草。

    骆大老爷举着蜡烛，骆大夫人就站在他的身畔，比他稍远半步，两人面容一如生时，那个被杀死在丰香糯酒坊的朱掌柜是个软货，正窝窝囊囊地缩在更远处的草丛里，他双手颤抖地把草拨弄得悉悉索索直响，探出半个脑袋來，那头肿得好像供桌上的猪头，还满脸是水珠，眼珠子只有眼白沒有眼黑。

    骆大老爷仿佛与夫人商量了什么？独自一人走上前來，手持蜡烛围着倪四转來转去，举起蜡烛看看他的面容，又去确认他的背影，最后又察看了他的脚印，最后点点头，深不见底的眼仁里透出了狠色。

    “嗒……嗒……”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倪四的脸上，凉飕飕的：“嗒……嗒……”肩膀上又是两下，是……下雨了吗？可是怎么有一股子腥气呢？

    倪四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借着幽绿的烛火，他看见掌心已经被涂抹上了另一种颜色，像红色，又像黑色，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那是，死去多时的人身体里流出的几近干涸的黑红色的血。

    这一抹血让倪四打了一个激灵，他再一抬头，眼前的骆氏夫妇已变了模样，都是两眼翻白，视线直**头皮里头，骆大老爷面皮发黑，口鼻中蜿蜒出了蚯蚓样的黑血，骆大夫人缓缓地转了一个身，她的后脑勺上，也生了一张脸，这张脸的额头破出了小碗口大的一个窟窿，白花花的**子顺着脸颊流下來，爬过乌黑的秀眉，爬过鲜红的嘴唇，流进后脖领里去，而缩在后面的朱掌柜胆子渐渐也大了，他慢慢直起腰杆，拨开草丛悉悉索索地飘了过來。

    “老爷，夫人！”倪四撕心裂肺地嚎了出來，方才是被吓得痰迷了心窍，这会吓得更大发了，他反而会说话了，倪四知道眼下不告饶是不行了，周围一个活人都沒有，沒人能救他，弄不好，激怒了已经变鬼的骆大老爷，明天早上别人找到他时，就只能看到一具冰凉的尸身了。

    “呜呜……呜呜……”骆大夫人张开嘴，发出了一串鬼哭。

    头顶上的血雨还在滴滴答答，血珠子落在倪四的脸上，慢慢连成一股一股细细的血流，衣服上落满了斑斑血迹。

    倪四一头拜倒，磕头不止：“小的我也是生活所迫，更是被人逼的啊！老爷，夫人，你们有冤有怨，不要冲小的來啊！虽然是小的动的手，但要害你们的不是小的啊！”

    忽听“哗棱棱”一声响，倪四抬头看时，见是一个无常鬼，一丈來高，披着长过脚面的白麻袍子，带着两尺高的尖顶白麻帽，脸似乎和黑夜融为一体，怎么也看不清，或者根本就沒脸，只有一条红舌头，从帽子底下估摸着是嘴的位置吐了出來，垂过了胸口，这无常鬼手里拎着一截大黑铁链。

    倪四看见，本來站在他身前不满一尺的骆大老爷忽然举高了蜡烛，向无常鬼走了过去，骆大夫人和朱掌柜也走了过去，三人聚拢在无常鬼的身边，正对自己指指戳戳，凄凄索索地用鬼哭声向无常鬼诉说着什么？

    无常鬼又一抖链子，开了腔，这么高大的身影，说出话來却是脆亮的童子声，不由使人毛骨悚然：“你……你是倪四么！”

    倪四顿时又一阵磕头如捣蒜：“小的本名骆金，现在才改名叫倪四的，是不是鬼差老爷找错了人了！”即使看见无常鬼是被三个死在他手下的鬼引來的，他还想狡赖。

    “哼……骆金，找的就是你，你可知道，现在阴司里有人将你告了，阎王老爷正派了我來拿你去打官司！”无常鬼手中的大黑链子看起來份量可不轻啊！锁上就能把人的肩膀压折。

    “啊呀，鬼差老爷，小的冤枉啊！冤枉啊！是骆家的二老爷來找我，说如果我在路上将骆大老爷夫妻杀掉，他就给我一百两银子，事发后，骆二老爷让我去避风头，就让我去了福升大酒坊，福升那边的玉大掌柜说我已经杀过人了，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就让我平时藏在酒坊里充当工人，偶尔出來替他做做事，朱掌柜那是……那是玉老头让我杀的啊！那玉老头子曾说过，骆家大老爷的死，出自是他的妙计……这都不关小的我的事啊！我只是给人家当了杀人的刀，我是冤枉的啊鬼差老爷，阎王老爷要拿也应该去拿玉家老头子和骆二啊！”

    无常鬼沒打断倪四，只是一面晃动铁链，一面听着，等他说完了，才问倒：“少來狡辩，我问你，骆家夫妇是不是你亲手杀的，你是怎么杀的！”

    “是骆二……他给了小的一包砒霜，让我回去做了几块有毒的糕饼，那天，大老爷夫妻二人坐小的的车出门，半路上我就把有毒的糕点拿出來，骗他们吃，当时大老爷吃了，夫人却说不饿，放在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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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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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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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黄梁难觉真亦幻

    貌似使用定时发布的时候失误了，本该8日0点上传的章节现在就发上來了，哼哼，既然提前了，8号我就白板……或者，大家先无视这一章吧！等8号0点以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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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老爷吃了糕点后立刻七孔流血而死，夫人与我厮打起來，被我一把推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了石头，当场也死了……鬼差老爷，主意是玉家大掌柜出的，砒霜是骆二给的，不关小的的事啊！骆二说，如果我不给他办这件事，他就把我杀了，泡在酒坛里封起來找个地方埋了……小的我还沒娶媳妇儿呢……万望鬼差老爷向阎王老爷讲明，求阎王老爷明察啊！”倪四或者说骆金，说着说着便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一个大男人，甩着大鼻涕哭得像个婆娘，哪里还有他杀人时的狠厉的狠厉样子，可见“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鬼叫门”这句话乃是至理，倪四他杀了人，这是何等大的亏心事啊！所以他怕得很，心虚得很：“外强中干”说的就是他这类人。

    一张写满了字的白宣纸从半空里翻卷飞舞着落到了倪四的眼前，无常鬼冷冷道：“这就是你的招供了，你画押吧！”

    倪四用发抖的声音道：“小的……不识字！”宣纸上，是整整齐齐十几行秀丽的小楷。

    “那就咬破中指按个手印！”无常鬼沒了耐性，抖着链子催促。

    倪四不敢忤逆，只能照做了，一咬手指头，按下了手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腰里，袖子里，衣襟里，周身翻遍了，最终从鞋垫子底下掏出了两枚铜钱，他把铜钱放在供状上，双手举着跪行了两步，哀告道：“鬼差老爷，求鬼差老爷开恩哪，小的实在是冤枉啊！今日小的身上真的沒带多少钱，改日，改日一定买了上好的纸钱给你烧來！”

    “你还想贿赂本差！”无常鬼的话里有了笑音，边上的三个鬼“呜呜”地叫了起來，不知是跟着笑，还是接着哭。

    无常鬼接着道：“今日是阎王老爷发的火签來勾拿你，但念你还有三月阳寿未尽，因此要说宽限，也不是不行，你若想活完这三月不马上跟本差去阴司，我今夜就拿你的口供回去交差罢了，若想多活几日，我现在就指你一条明路，一月之内，骆家的后人会去官府状告玉家大掌柜和骆二那个两个糟老头子，到时，官府派人來拿你去做人证，这就是你赎罪的机会！”

    倪四又向上磕头哭道：“我若认了杀人的罪行，不一样还是个死么！”

    无常鬼怒道：“你若认了，秋后问斩，让你多活几月，死后也不至再受多重的刑罚，若碰上阎王老爷开恩，令你免死，你就算捡到便宜了；你若不认，哼哼，罪上加罪，不满三月就会暴亡，死后要受刀山油锅之苦！”

    “是……是……小的遵命！”倪四一听原來最坏的结果不是砍了头就完了，去了阴间还得被骆大老爷夫妻揪住了打官司，要受如此残忍的刑罚，吓得骨头都酥了。

    “你可千万不要忘了今日的许诺……”无常鬼最后一句话拖着长长的尾音，紧接着，倪四看见眼前的三个鬼都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花，三朵花张开了花瓣，好像三张欲噬人的大嘴，倪四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草丛里。

    等他再醒來，已是翌日清晨，他还以为自己吃醉了酒，稀里糊涂地跑进别人的园子里睡了一夜，可忆起昨夜的那个梦來，那三个呜呜怪叫的鬼魂，手持黑铁锁链的鬼差，还宛在眼前，他又觉得右手中指指尖又胀又痛，低头一看才发现指尖的伤口已经化脓；又觉得脸山粘了什么东西，又腥又粘，把脸粘得紧绷绷的不舒服，可见了衣服上斑驳的血点子，他已经不敢伸手去摸脸了。

    “这是闹鬼的荒宅啊！”倪四四下一张，惨叫一声，沒头苍蝇似的乱撞了出去。

    自此，关于这座荒宅的闹鬼传闻便又多了一则。

    戏法人人会变，说穿了也就不稀奇了，却说那一夜无心把倪四放在荒宅的石阶上后，就从草丛深处取出了事先备好的物事，他用墨汁涂黑了脸，披上黑斗篷，躲在草丛里一声不吭，静静地候着。

    这时小红和晴晴也到了，两人俱是黑色夜行服，脸也拿黑布蒙得只剩一条缝，只露出一双眼睛來，小红翻上了屋顶，晴晴则站到了绳子上，那条绳子也是早就拉好的，一端系在破屋子的飞檐上，另一端钉在高墙之上，用墨汁刷了一遍，悬在半空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等倪四醒过來时，小红就用石子打灭了白纸灯笼，晴晴点起蜡烛來引他，那蜡烛就如同她在春酒擂上表演的酒碗戏法，，拿冰蚕丝缠住了，慢慢放下去，垂在与常人胸口齐高的位置上，等倪四狂奔了一阵，渐渐定住了神，蜡烛也渐渐烧到了涂有药末的那一小截，火苗一跳，瞬时成了幽绿的鬼火状，再度把倪四吓了个半死。

    这时，晴晴一边控着蜡烛一边在绳上走了起來，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围着倪四打转，就好像真有个人举着那支蜡烛细细地端详倪四，倪四在曼陀罗花粉的催动下，又经了这一番暗示，自己就在心中造出了骆大老爷举着蜡烛的影子來，因为实在心虚害怕，连骆大夫人和朱掌柜的影子也一并造了出來。

    小红坐在屋顶上，口里就含着一只骨哨，轻轻一吹就是“呜呜”的鬼哭，她一边吹哨子，一边撒出事先剪好的纸钱，撒了一摞又一摞伪作阴魂显形的序曲，倪四脸上的血点子，是晴晴在半空里拿竹竿挑了一大束浸透猪血的破布条，在他头上抖动來着，血雨也就只下在倪四头顶那一小块，可那黑更半夜的，他又怎么分辨得出真假呢？

    如是将倪四吓了一番后，无心便重新登场了，他的斗篷是两个丫头费了好一番功夫缝的，一丈來长，一面黑一面白，黑面在外就能瞬间消失在黑夜里，把它反穿了又能化身成无常鬼，无心反穿了斗篷，头上戴着白布尖顶高帽子，口里咬着一根鲜红布条，双手提着大黑铁链子，脚下绑着高跷“哗棱哗楞”地出來，此乃全盘计划中最为出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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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文堪大用强求书

    以阴司告状，阎君勾拿來吓唬倪四，倪四不打自招就将真情和盘托出，小红在屋顶上，忍着剜心的愤恨，借着另一支小蜡烛绿幽幽的微光飞笔记下，誊抄清楚后，扔了下來，倪四又在无心的催促下咬破手指以血画押，供状就算到手了。

    为怕倪四当堂翻供，无心又把事先商议好的那套说辞拿出來，什么“还有三个月阳寿未尽”　、“若想多活几日如何如何”的，都是一遍遍地吓他，让他相信幽冥之处真的有个阴司，不把罪赎了，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趁着再三倪四告饶的空隙，小红其无声息地从房顶上下來，走到倪四背后，在他脑瓜后砸了一石头，把他砸晕过去，三个孩子点上灯笼，卷了供状，收拾了当夜所用的物事，扬长而去。

    此后，为怕车夫倪四好了伤疤忘了疼，出了荒宅就不再畏惧鬼神，小红从玉蝴蝶那里打探來了倪四的住处，三人就隔三差五地深夜造访，用绿烛光和骨哨开道，在他的房前屋后折腾出种种怪异的情状來，有时是一夜之间把他屋前的水缸舀空，有时偷了他的鞋子扔到屋顶上，无心这小子使坏的时候，就爱潜入屋子把倪四的夜壶摸出來，摇一摇“唏哩哗啦”作响，就把里头的东西兑进床边几个半空的小酒瓶里，翌日倪四睡醒后躺在床上顺手从地下摸起酒瓶來灌，准把他呛得龇牙咧嘴，虽沒再让无心扮作鬼差出來吓人，倪四也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一到晚上就对着窗子不住祷告，求鬼差老爷和那几个冤魂别再來捉弄他，他定会去赎罪以求解脱。

    既然要告状，就得有状书，这玩意也不是人人会写的，得循着固定的格式，苦主是谁，状告何人，陈述案情冤情，罗列被告罪状，得写得有理有据有情，让官老爷也听得落泪，主动站到苦主那边才好呢？这项差事小红三人都不会，主意自然就打到了关蒙头上，他家几代人都是做官的，如今他本人就在吴郡刺史府上做事，写个状书还不是手到擒來?

    难的是找不见关蒙，小红曾听守云说过，关蒙眼下不愿见她啊！本來应是顺其自然，不愿见就不见罢，但到了须他捉刀的时候，不见也不行了。

    于是，自得了倪四的供状次日起，晴晴和无心两个便日日守在此时府外，一个堵着正门，一个拦着前门，关蒙若要进出，必定会撞见他们两个中的一个，小红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去江清酌或玉蝴蝶处报到，言语神色如常，不在人前显露半点大战当前的紧张來。

    天下之大，两片湖或许永远也沒有相遇的时候，华城这么点地方，两个人还能碰不到一起么，沒几日，晴晴就在刺史府的后面将骑着小驴，风尘仆仆归來的关蒙堵了个正着，晴晴也沒客气，连招呼都不打，就把他扯下小驴，揪着衣襟拖回小红住处去了。

    那日小红从江家藏珠楼回來，刚上了小北楼的木楼梯，就听见上面跺脚声絮叨拌嘴声。

    “晴晴……晴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见小红，你就放我回去吧……”那是关蒙的声音。

    “那可不行，放了你，小红怪起我來，我找谁诉冤！”晴晴好像抽了一鞭子，也不知道是空抽了一记威吓他，还是真抽在他身上了。

    “那……要见也行，你先容我回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我刚从吴郡最偏远、最穷困的村镇回來，风尘满面的，不休整休整就出來见人太过无礼了啊……”关蒙好像在上面跺着脚团团乱转。

    晴晴又抽了一鞭子，怒道：“少废话，你哪也不准去！”

    小红忍住笑，重新到灶间去烧了一铜壶开心，倒进铜盆里，端上楼去，她用脚代手推开房门时，就见晴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立在门前，一手里执着乌黑的牛皮鞭子，一手放在腰上，关蒙正弓着背，对晴晴作揖打拱。

    他果然是一副远行归來的狼狈相，与当初在枫陵镇时夜半逃婚到豆腐店时一样，在胳肢窝底下夹着个小青布包，可是脸上蒙了更多的尘土，又被他那一头的急汗一冲，就成了花猫了。

    关蒙见小红这时候进來了，立时收起了行礼恳求的姿态，想着方才百般哀告都白费，还让小红看见了他如此模样，不由有些埋怨晴晴，故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一甩发巾背过身去了。

    小红把脸盆放到鸡翅木的架子上，扯下自己日常用的手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捞出來拧干了递过去。

    关蒙正在别扭，可小红递过來的东西，他是万万不敢不接的，诚惶诚恐地接过手巾來抖开了往脸上抹了几把，再看那手巾，雪白的底子正中央已经污了一大块灰，关蒙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把手巾团在手里，揣起來也不是，交还给小红也不是。

    小红却已经把他的包袱接下來，放在桌案边，又把手巾拿回去，在铜盆里搓洗了一阵，依旧挂好。

    “我去煮茶……”晴晴看着关蒙那副见了小红，倔驴变小猫的样子就好笑，也知道小红到了，他就走不脱了，故而一百个放心，自去下面鼓捣茶炉了。

    “关蒙，听说你最近不想见我，可是我有事要求你，所以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就把你请來了……”小红分明说得很客气，可停在关蒙耳内，却是又讽刺又威胁的，什么涵义都有了。

    “小红，我不是……我是……”什么叫做近乡情怯，这就是了，关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张口结舌的。

    小红也等不得关蒙想好，又道，我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得了，说着就从枕头底下把那日在荒宅从倪四口口中掏出來的供状拈出來送到关蒙手上。

    别看关蒙在小红面前唯唯诺诺，一旦碰上与自己的行当有关的事，他立时恢复如常，心无旁骛，他展开供状，看了不多时，眉头渐渐拧了起來，这时他的心中只有供状上所述的案子，脑子好使得很，立刻明白小红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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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窗外桃花窗内血

    “这纸状书不能写，小红，你眼下还不能打官司！”关蒙折起供状，交还了小红。

    小红不解，用眼直直地瞪着关蒙，关蒙无奈道：“你沒打过官司，也沒见识过公堂之上是怎样的阵仗，更不知道公堂背后藏着多少污垢……”说到污垢，他不由自主地拿眼角瞄了木架子上的白手巾，好在，已经被搓洗干净了，否则一见面就毁了小红的一块干净手巾，他还真无地自容了。

    “胡说，杀人夺财的案子是他们做的就是他们做的，有苦主，有被告，还有证人，状供也是白纸黑字鲜红的血押，该有的我们都有了，哪有打不赢的官司！”小红不听劝，直眉瞪眼地还想说服关蒙。

    关蒙叹道：“有理讲不清的事情，天底下多着呢……”

    这悲凉的口气，把小红拉回了元宵灯会那个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拉住了守云诉说心中的愁苦，小红在旁迷糊地睡了，也隐约听了一耳朵，她想起这段前请，看关蒙的眼光不由微微地有了改变，口气也凉凉的：“你不是被藏污纳垢的官场吓破了胆子，不敢再出头作声了吧！也是，人家要知道是我请你写的状书，定会來找你麻烦，妨碍了你无为无过的混沌日子，说不定还有累你的前途，阻了你升迁的道路！”

    小红是一时情急，也不细思量，说出來的话字字尖利，扎得关蒙脸白如纸，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來，只是望着小红，反复道：“我……是为你好……是……为你好……”说着，竟劈手从小红手里抢过状供，就要撕毁。

    小红尖叫一声“住手”，从袖筒里拔出匕首來，寒气逼人的刀刃逼住了自己的脖子，她怕与关蒙争抢状供，那薄薄一页纸在混乱中会有所毁伤，情急之下，把自己的命也拿出來当作谈判的筹码了。

    关蒙颤声道：“你把匕首放下……”

    小红不仅沒放下，还把匕首向自己的脖子凑了凑，喝道：“你把状供放下！”关蒙怕她真伤了自己，连半丝犹豫也沒有，赶紧把那页纸扔到了地板上。

    小红见关蒙如此听话，知道点中了他的死穴，索性举着匕首指挥起他來：“你去窗前的案边，纸已经给你铺好了，自己磨墨……”

    关蒙一有犹豫，小红就把匕首往自己的脖子上凑，冰凉的刀刃已贴住了脖颈，如果他在不听话，可只能割脖子了。

    “要把我的真名写上去，我不叫古小红，我的真名是骆锦书……我告的是玉家那个老头子，他的名字你知道吧！还有我叔父骆炳韬，是他们两个合谋害了我爹娘，那个车夫倪四，本名叫骆金的也是被告，是他用砒霜做的点心毒死了我爹，又用石头砸死了我娘……我要刺史大人为我做主，讨回公道，还要把被骆炳韬抢夺去的骆家产业归还给我！”小红一手执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一手在空中挥來挥去，指指戳戳，把早就想好的几个紧关节要的地方提了出來，让关蒙务必写进状书去，不许遗漏。

    这时，连小红都佩服自己的镇定，到了写状书时，谁不是一肚子委屈满心的酸楚，恨不得全都化成文字倾倒在白纸上呈递上去，可她连鼻子也不酸一下，一滴眼泪也沒落，沉着地指挥着关蒙写这个写那个，或许这事情过去得太久，她的心已被打磨地冷硬了，或许是爹娘给了她一副奇异的身体，让她这一生都不必有太多的眼泪，只有借着痛饮，伪装出自己的哭泣，她几乎是刚学会了哭，就失去了哭的本能，后來她还以为自己依旧是有真正的眼泪的，现在才想明白，不过是酒和无边无际的悲伤罢了。

    她现在心里干净得很，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有报仇的念头。

    “我……以前只写过几份状书，官司还都输了……小红，你要不再耐心等等，等我帮别人多写几份状书，多打赢了几场官司，再來帮你写，到时候，也好稳操胜券啊！”关蒙一边手里刷刷点点地写，一边口中还在与小红打着商量，百般不情愿，写状书倒不是难事，难的是打赢官司。

    小红不理会他的商榷，只是监督着他继续写下去，关蒙终于写完了状书，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捧在手里迟疑着不肯交出去，他看着小红，眼里显出哀求的神色來：“小红，现在真的不能告，我不能害你，你就罢手吧！要不这份状书我先替你保管，等时机到了……”

    小红眼色一厉，手腕子一抖，雪白的脖子上一时出现了一道血痕，一线殷红的血顺着匕首滑到了她的手指头上，又从手上延展下去，滴到了地板上。

    关蒙嘴唇一颤，可那状纸却在他手里捏得更紧了：“不行，你若真去打了官司，会落个什么结果我也不知道，也许要受更大的罪，吃更多的苦……”

    居然，连抹脖子这招也吓不了关蒙了，小红作了难，难不成还真的在他面前自刎而亡，她死了，苦主就沒了，谁去告状为爹娘讨回公道，她死了，就白白便宜玉家骆家的两个恶人了，关蒙也是猜中了她的心思，笃定了她不会真的自杀才不肯把写好的状书给她的，他宁可看着匕首的锋刃割破她的脖子，看着鲜血直流，也不肯就范，难不成，在他眼里，打这场官司将要叫她流的血会更多么。

    小红把匕首从脖子上移开，又收进了袖筒里，这时，用吓的不管用，便用抢的吧！可她一动，关蒙又猜中了她的心思，飞速地将状书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冲房门口溜去。

    “我先替你保管了，等时机到了，自然帮你去打这官司……”关蒙口内喊着，几步到了门前，拉开房门，不期一个人一头撞了进來，把关蒙撞得倒退三步，坐倒在地上。

    來人正是依了晴晴的嘱咐，守在门外的无心，他在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时见关蒙卷了状书要逃，心道一声“來得好”，一开门就把关蒙撞翻在地，又上前从他衣襟里搜出那纸状书來，在关蒙面前晃了晃，才得意洋洋地交给了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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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腮暖心寒珠泪涸

    “小红，不能啊！不能啊！”关蒙越急，越在地上挣扎不起來。

    晴晴在楼下听得这般大的动静，才慢悠悠地端着几碗茶上來了，她不紧不慢地打着圆场：“我说小红，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半年沒见关蒙了，你怎么说也应该请他坐下來喝碗茶，叙谈叙谈，怎么一见面就把人家逼得急成这样，哟，脖子怎么流血了，谁干的！”晴晴装模作样地四下扫视，狠狠地瞪了关蒙一眼，把盛着四个茶碗的托盘望无心手里一塞，去小红的妆台上翻找那盒止血收创不留疤的小绿膏。

    小红愁眉苦脸，无心横眉立目，晴晴眉开眼笑，三个人一个哭一个吓一个哄，把关蒙整治得嘴也张不开，只能坐下來一碗一碗地灌茶水。

    “小红，你终是要后悔的……”他最终长叹一声，这样的话小红已听他说了太多次，只是想到他也是为自己好，心里微微地酸了一下，那话就如一阵风，从耳旁吹过去也就罢了。

    状书到手后，小红又等了几天，将倪四吓得彻底崩溃后，才浑身重孝，揣着一份供状、一份状书，跑去刺史府门前击鼓鸣冤。

    晴晴和无心两个跟在小红身后，小红到了摘下鼓槌的最后关头，回过头对他们说：“你们再站远一些，这事与你们无干！”她还记得关蒙的告诫，隐隐有了不安，故而告状之前，先把晴晴和无心两个摘出來，撇在一边，以免带累了他们。

    无心脖子一梗还想强出头，被晴晴一把拽到了十步以外，他们也不是苦主，也沒有什么亲人被这桩案子里的被告害了，这事还真不是陪着一同水深火热就能帮上忙的，还不如混在看热闹的人丛里观望着，有什么一來二去的还能策应策应。

    小红举起鼓槌，敲起了牛皮大鼓，不用捶得声震四里，边上守门的官差一直冷眼旁观，知道她是來告状的，也就等着她敲过了鼓，完备了手续就带她进公堂，街面上的百姓也听见了鼓声，知道要打官司，人人都爱看这热闹，也就一齐向官府门口聚拢过來，等着开了堂好进去旁听，晴晴和无心就被这群人裹着，一起被放进了公堂。

    吴郡刺史羿大人也被小红的鼓声请了出來，穿戴整齐上了大堂，只是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今日站堂的差官喊起堂威來声音怎么这么低，一点吓人的气势也沒有，羿大人在案后俯身向下一看，就见下面跪着的苦主是个小丫头，她人本來生得就小，跪得又远，看起來更是只有一丁点儿大，好像用一只手就能团拢握在手心里，怪不得边上的差官都不敢大声，是怕吓坏了这个小女孩。

    接着便是公堂之上审案的俗套了，少不得要问“堂下所跪何人，要状告何人！”

    小红从衣襟里抽出了一纸状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上面下來了一个师爷，从小红手里取过状书，送到羿大人的案头。

    “民女……骆锦书，乃百酿泉酒坊原掌柜骆炳文之女，状告福升大酒坊掌柜玉森与我二叔父骆炳韬合谋害死我父亲，夺走酒坊产业！”小红咬着牙发着狠，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说，她也知道知道在公堂之上陈诉冤情必定得哭，还要哭得感天动地，可无奈心里痛得好像万刃齐下，整颗心都被剁成了末，眼角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來了，她只是作出了一个哀恸万分的神情來，咬着唇，气息梗咽，好像一只引颈就戮的鸽子。

    这是她的天赋异禀，也命运起伏给她的身体刻下的一个烙印，很早以前，她就听自己的娘说过，她一生下來，张嘴就干嚎，一滴眼泪也沒有，寻常的婴孩都是如此的，爹娘那时并不留心，只是慢慢地她长大了，到了会哭的年龄了，别的孩子都会用眼泪向爹娘撒娇了，她却只会浅浅地笑，从來不哭，娘开始担心，爹却斟了一大碗酒，让还不满三岁的她喝了下去。

    不多时，她的眼泪就流了下來，那一天爹心情大好，破天荒地打赏了全家上下所有的下人，但原因只有娘一个知道，爹说：“锦书是女孩子，可她继承了我骆家千杯不醉的天赋，她便是百酿泉酒坊的继承人！”爹又兴致勃勃地计划起将來招赘的事情來，女儿才学会了走路，他就开始想着将來女儿终要嫁人的，就伤感起來，可又想着既然是招赘，女儿成婚后依旧住在父母家里，与过去不是沒什么两样么，他便又神清气爽起來，娘给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也是挂着淡淡的笑，好像是笑话爹沒头沒脑地自寻烦恼自得其乐，又好像是回味不尽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娘将这些女儿记不得的事情当作传家的珍宝，郑重地交给了她，而那时的她才九岁，对好吃的点心，好玩的游戏的兴趣远大于这些细琐的讲述，甚至不耐烦起來，好在小孩子的记忆总是惊人的，她即使是无心地听，最终也记了下來，才能在失去爹娘的日子里时不时地拿出來追念。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哭是在离开爹娘第一天，躺在古大巴驶离华城的那部破平板车上，后來，在骆家坟山上为父母开棺验尸时，又哭了一回，回到枫陵镇后，自己痛闭了心窍，又被晴晴拿缝衣针扎哭过一回，好像只记得有这么三回了，每哭一次就少了一次，直至完全哭不出來，她知道心底还汪着一洼很浅很浅的眼泪，比雨后青石台阶的凹坑里积下的水还浅，只有借着喝酒把它引出來，每引一次，那眼泪又少了一点，直到最后一滴也流干净，她想自己的最后一滴眼泪是由香雪酒陪着流干净的，这也值得了，这以后，喝酒能令她流泪，可那些眼泪却与她的悲伤毫无关系，或许她这一生剩下的日子里，她的眼睛只能滤出些无关痛痒的酒泪，事关喜怒忧思哀恐惊的眼泪，与她再也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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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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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戚戚鸣冤身缟素

    晴晴是知道小红的这一秘密的，也怕她哭不出來吃了亏，临上公堂前，把她拉去街边的小酒馆，扔出大块的银子，要了一大坛酒，看着小红灌下去，又塞了块小手绢给她。

    所以，小红在公堂之上，干咽了几声，时候就差不多了，酒泪到了，围着眼眶转了两转，像两口小泉似的涌了出來，她抽出手绢來擦眼睛，越擦越哭，越哭越擦，转眼一块手绢已精湿，她还沒开口，已招來不少同情的目光，站得离她最近的几个官差，看着与自己的妹妹、与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在那里耸动着小肩膀，哭得好险要背过气去，都暗暗心疼，这些平日里最是铁面无情的人，在小女孩的眼泪面前，却最是软弱。

    羿大人展开状书，眉头就是一皱，他认得关蒙的字，关蒙是他未來的女婿，來华城小半年來，东跑西颠地到处为民请命，给他这个未來老泰山惹了不少麻烦，如今羿大人想起关蒙就头疼，看见他的笔体也不自觉地先抖一抖，心道：可别再给我捅什么大漏子才好，又听得小红说告的是玉森，羿大人心里又抖了一抖，玉家在华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了，还是给皇家酿酒的酒商，最近又跟当朝太师的小舅子打得火热，心中不由叫苦：关蒙啊关蒙，你真是放着地上的祸不惹，偏要去惹天上的祸。

    可既然人家已经告到门前了，羿大人总不能一拂袖子说：“呔，你这小丫头好不懂事，玉家连我刺史大人都不敢轻易动他们，你怎么敢告，还不滚了出去！”，这么多百姓围着看，他面子上的功夫是不得不下的。

    低头看看小红那边已经收了手绢，又将两只袖子哭得湿了一大片，只怕再哭下去，这个丫头眼睛就要冒血了，再听得堂下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官差都在私下交头接耳，羿大人不由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喊了声：“肃静！”

    见公堂之上又恢复了肃穆，羿大人轻咳一声，正了正身子，拔了两支火签，命人去将两位被告“请”上公堂來。

    底下老百姓一听，这个小丫头居然要告这么大的官司，又是富商又是叔父的，还有什么阴谋勾结，谋夺产业，一个个比吃了五石散还发癫，乐得手舞足蹈，主动给官差们让出一条道來，不多时，被告“请”到，他们又“哗啦”一下闪开一条笔直的通道來，官差和被告进去后，通道立时合拢，公堂木栏外面里三层外三层，雨泼不进，水泄不通。

    玉森沒有功名在身，因此家里钱再多，到了公堂之上也得跪，跪虽跪了，却昂首向上，脸上全是不以为然，骆二的神气比玉森就差了些，低着头，却不时偷偷顾盼，看见跪在一旁的小红时，脸上顿时露出嫌恶的神情，转瞬，嫌恶又成了不屑。

    羿大人对骆二还是不咸不淡的，对玉森却尤为客气，他先是将小红状告告他们的前情复述了一遍，又问玉森有何话要说。

    玉森大概早就在來路上听官差说了一遍经过，可他还非要作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來，转头盯着小红看了又看，他对这女孩子两片哭湿的袖子视若无睹，两只眼睛只是盯着时而被衣袖遮起的那张秀丽的小脸，眼珠子好似要从眼眶里弹出來，羿大人也耐心地等着他表演完毕。

    半晌，玉森才向上道：“回禀大人，此事真是荒唐透顶，草民是第一回听说有这么个荒诞不经的故事，也第一次见这个丫头！”一句话，就把加在他头上的罪状全推了，，沒有这事，不知道，不认识。

    羿大人又问骆二有何辩解，骆二已接了玉森的口风，知道如何回应了，他才看了小红一眼，就向上答道：“回禀大人，草民是有一个侄女，于多年之前走失，虽过去好多年了，但样貌草民还是记得的，绝不是堂上跪着的这个丫头！”这一句更绝了，把小红骆家后人的身份也否了，她既然不是骆家后人，就沒资格跪在这里为骆家大老爷鸣冤，官司也打不成了。

    羿大人听了两方相去甚远的陈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犹豫了好一会儿，堂下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语声越來越大，肃静的公堂转眼沦为菜市。

    上面的羿大人压着气，将惊堂木一拍，喝道：“肃静！”下头立时又安静了。

    小红头一回听得有人能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等问询，即刻顿首再向上道：“禀大人，我确是骆家后人……”

    拍羿大人又拍了一回惊堂木，斥道：“大胆，本官问案，堂下所跪之人有问必答既可，不待本官垂询如此多嘴显见是个刁民，再者大人问案，还用你教么！”

    小红低下头去，底下的半截子话也被吞了下去。

    羿大人点点头，开始问案：“堂下原告，既然你自称是骆家小姐，有何证据！”

    小红呆了呆，才醒悟羿大人问的是自己，才抬头答道：“骆家后园小楼底下住着的李妈原是我的奶娘，她可以作证！”

    羿大人又拔了支火签，差人去传唤李妈，又对小红道：“堂下原告，你且将案情详叙一遍！”

    小红便从自己九岁的那一个下午，叔父骆炳韬打开她的房门，将爹娘暴亡的噩耗带给她讲起，她强调说明了爹娘的死亡是如何突然，车夫的失踪是如何可疑，丧事的迅速和完备又是如何蹊跷，她略去了与古大巴几人坟山开棺验尸一节，一直讲到到最近在玉家发现了当年失踪的车夫倪四的踪迹，讲到倪四的招供时，她不敢讲出是自己和两个朋友私设刑堂吓出招供，只推说是夜來爹娘托梦，告诉她说：他们在阴司告了状，现已由鬼差拿到了倪四的供状，让小红拿去阳间的公堂告状，给他们讨一个公道，她梦醒后，就在枕边发现了那张供状，为完成爹娘梦中嘱托，以全孝道，故而來到堂上击鼓鸣冤，请大人为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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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冷语寒声饰温情

    羿大人略一思索，又问：“按你所说，案发当时，你年方九岁，也未亲眼看见事发经过，凭什么说是这两个人害了你的父母呢？”

    小红答道：“回禀大人，虽不是亲眼所见，可凶手倪四已在供状上招认了他亲手杀害我爹娘的经过，也交代了此事系玉森与骆炳韬二人阴谋设计！”

    羿大人今日真是大大地威风，又抓起惊堂木拍了一下，斥责道：“鬼神之说，难以为信，这么说來，你击鼓上堂难道竟凭着这不知何处而來的供词，托梦而得的案情前來鸣冤，你可当这堂鼓是儿戏么！”

    小红一时张口结舌，只顾了圆谎，沒料大人要挑神鬼之说的理，对她严加指责，边上骆二的眼光也是冷嘲热讽，她咬牙向上道：“回禀大人，不管神鬼之说是否可信，我爹娘之事确有可疑之处，我上堂鸣冤，也只为一个‘孝’字和一个‘理’字！”

    羿大人闻言，总算有了丝毫赞许神色，点头道：“孝心可嘉！”又拔了根火签，命人去拿倪四。

    问了一通话，又发了四根签子，羿大人自觉这一案子不算敷衍，在百姓面前交代得过去了，故而又一拍惊堂木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待明日证人到堂后再审，退堂！”说罢，扔下惊堂木站起來，从大堂的侧门走进后堂去了。

    这时，她看见自己的叔父从地上站了起來，转过脸來，阴鸷地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宛如蝎子的毒钩，小红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她强作镇定，对骆二道：“别以为你们的勾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人证物证俱在，我定要为爹娘报仇！”

    骆二的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他即恢复了常态，依旧是阴鸷的神情，一旁的玉家老头子玉森冷哼一声，站起來掸掸身上的尘土，不紧不慢地昂首而出，骆二再不理会小红，赶紧跟随而去。

    堂下站立看热闹的百姓蝗虫一样“呼啦啦”地蜂拥而至，又潮水般“唰啦啦”地一哄而散口中议论纷纷，都说“把玉家都告进去了，这官司恐怕难打”，又说“雷声大雨点小，恐怕要不了了之”。

    小红待围观百姓走干净了才出了公堂，门外空空荡荡，只站着三个人，那是晴晴关蒙无心在等她。

    “打官司一贯如此，今日问明案由，明日才传唤证人上呈物证正式审理！”关蒙看小红的神色有些沮丧，便安慰她道，关蒙对小红是真的一心一意，之前，他顾虑到官司多半打不赢，为小红的结果计议，千方百计地劝阻她上公堂，可小红充耳不闻，偏要告，他也不能袖手旁观啊！就全心全意地跑來给小红当参谋。

    他翻來覆去地提醒小红道：“再不可多嘴了，明日堂上，大人问了你再答，千万不可擅言，今日是初犯，只挨了呵斥，若是再犯，就该掌嘴了……”

    四人正商议着找个地方吃饭，却见一个憨憨的大汉从街对面走过來，正是哑奴，他不说话，只是连比带划地要小红随他去，小红知道是江清酌找她，便交代那三人先去吃饭不用等她。

    小红踏上藏珠楼的最上一层，江清酌坐在房间正中，甩一个冷淡的背影给她。

    “师父！”她轻轻地唤了一声，不敢高声，也不敢叫第二声，但愿他听不见，自己站一会儿就悄悄溜走。

    江清酌却沒有遂了她的愿，推着轮椅缓缓转过來，盯了她一阵，才幽幽道：“你在家做得好大事！”

    小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低头不语，今天上公堂打官司，又是击鼓鸣冤，又是官差传唤的，闹出这么大动静，她怎么能奢望江清酌整日躲在楼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呢？并不是她不想事先找人商量商量，只是事情沒到完全不想走了风声，更不想拖累了无辜者，她知道他这是在责怪她事先不与他这个做师父的商量，自觉也说不过去，因而低了头，头顶阵阵发麻，就是不出声分辩，摆明了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江清酌抬手望一个壁角一指，道：“你把那口箱子打开！”

    小红依旧不敢抬头，缩着脖子，不声不响地过去，打开了那口乌沉沉的紫檀木大箱子，推开死沉死沉的箱子盖，里头满满当当，金珠玛瑙，古董丝帛，还有一坛原封的陈酒，这些东西沒什么章法，只是一股脑儿堆在一起，把箱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沟沟缝缝填满。

    小红不明就里，回过头來看江清酌：“这是！”

    “你可知道诬告不成反坐其罪的后果么，这个箱子后天晚上就会送到刺史府，把你从牢狱里换出來！”

    “我不是诬告，我沒有诬告！”小红见连江清酌都不相信她，急道。

    江清酌却挥了挥手，倦道：“你下去吧！”

    小红看着他阴沉的脸色，默默地关了箱子，退到楼梯口，走了下去，一直到了大街上，她还想着江清酌方才说的几句话。

    “你家做得好大事！”这是责备她将这样一件大事苦苦地瞒着他。

    “你可知道诬告不成反坐其罪的后果么！”这分明是不相信她能打赢这场官司，不仅告不倒玉森和骆炳韬，自己还要遭反坐，被问罪。

    “这个箱子后天晚上就会送到刺史府，把你从牢狱里换出來！”他终还是不会放任她不管的，眼见着她将有难，就已准备好了贿赂官员的重金，计划着把她从牢狱里打捞出來。

    可如果真是为她谋划，这一箱子贿赂应该今晚就送去才是啊！明日才是刺史大人审理此案的关键一堂，今晚送去贿赂，明日堂上羿大人不再咄咄逼人，谁说她就必定会输呢？可见，他还是对她的欺瞒耿耿于怀，故意叫她输了让她吃点苦头，长了教训才去搭救。

    想到这里，小红脖子一硬，不服气起來，心道：我有实大的冤情，我又有理有据，他们凭什么能驳倒我，等着吧！我才不用你动用贿赂，让那个箱子一直躺在藏珠楼上送不出去，让它來笑话你失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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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竹马更夜循迹缈

    可小红又隐隐觉得，江清酌什么都知道，在他把曼陀罗花粉交给自己的时候，或者更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正是知道，才隐而不提，等着她自己坦白，最终她的选择却大大地令他失望了，她愿意和晴晴合谋，愿意让无心为她充当打手跑腿，这也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对其他人，与其说是为免带累，不如说是谨慎的质疑。

    玉蝴蝶是仇人的儿子，江清酌深不可测，她只能相信一起从枫陵镇出來的发小。

    江清酌真的知道吗？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上一回，她夜探骆家，撞见玉蝴蝶，他把她的鞋子扔进了井里，结果她人还沒回去，那只直掉冰渣的鞋已到了江清酌的手中，凭他这样神鬼莫测的能耐，就算知道了也不用人大惊小怪的，小红如此安慰自己，却又回想了藏珠楼的种种机关布置，觉得江清酌的身份愈发地疑云重重，不可捉摸，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回到住处，小红胡乱地吃了几口东西，晴晴关蒙无心三人又來找她商议次日上堂的说法应对，许是上午那一堂耗去了她不少精力，她坐着听那三人说话，不知不觉地点头，从敷衍地点头，渐渐变成了控制不住脖子的点头，最后身子一歪，竟枕在关蒙肩膀上就睡去了。

    那三人见小红居然坐着就睡着了，都知道她真的是精疲力尽了，就把她放倒在床上，盖上了绫被，他们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小红这一觉极是黑甜，从当日下午一直睡到翌日清晨，醒來后已是天光大亮，她坐在枕上发呆，还以为这一觉必是乱梦颠倒，爹娘也会托梦來看她；或者也该梦见自己打赢了官司，两个主谋一个凶手一起开刀问斩，为爹娘报了仇；最不济，梦见打输了官司，也算一回事啊！可是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梦留下的丁点痕迹來，心头异样莫名。

    晴晴这一夜也沒睡在小红的床上，怕扰了她，特意搬到另一面小楼的卧房里睡了，这时她也起來，梳洗完了，又去街上买了一大纸包的肉包子，热腾腾地捧到小红房里。

    “无心那皮猴來过你房里么！”晴晴把纸包打开，里面十个包子，她和小红一人两个，无心那个大饭桶一人要吃六个。

    小红边梳头边随口答道：“你是我今天见到的头一个人！”想了想，又奇道：“平日早上醒过來，还沒睁开眼睛，就听见他在天井里练功的声音了，今天怎么清净成这样了！”

    晴晴吃着包子接口道：“可不是，我起來时就沒听见他的声音，还以为他上街买早点去了，可出去晃了一圈，还问了点心铺的老板，都说他沒去过！”

    说着，晴晴抓着包子飞跑了出去，不多时，又“蹬蹬蹬”跑了回來，嚷道：“昨天晚上他睡在我对面小楼的卧房里，现在被子还卷在床上呢？这可就奇了，难不成这么大个人，睡着睡着就睡丢了！”

    “兴许是提前去公堂那边占个好位置等着看热闹了！”小红猜道，自己都觉得绝无可能，要看热闹也不能饿着肚子啊！尤其是无心这样时常喊饿的。

    两人正说着，关蒙也到了，在闺房门外告进，两个丫头把他喊进來，劈头就问看见无心了沒有，关蒙也摇头摆手。

    小红和晴晴还想揣着包子满大街地找无心去，可关蒙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沒工夫找了，大人就要开堂问案，你早些到堂可在他眼内博个好评，千万别拖延到他拔火签命差人來找你，无心回來不见了你们，自然会去公堂！”说罢，拉着小红的衣袖就把她往刺史府的大堂拽。

    晴晴想着凡事有个轻重缓急，现在小红打官司的事大，无心这个小子性子愣功夫好，出去吃不了亏，应该也沒什么大不了了，也罢了找寻无心的念头。

    到了刺史府大堂外，两个被告已经來了，就连小红所指出來的倪四和李妈也被差人传到了，羿大人升座大堂，差官喊了一通堂威，走完了过场，就算正式开堂了。

    这时小红的心里不免有些慌张，昨天堂上问答便不是顺风顺水，下堂后又被江清酌叫去责怪了一顿，他还语言自己此诉讼必败，接着是无梦一觉睡得蹊跷，早上起來无心又不见了，她偷偷转头回望，生怕剩下的两个人也挤入人群失去踪影，好在晴晴和关蒙沒有失踪，他们定定地站在围观百姓的最前排，晴晴睁圆了眼睛，握紧了拳头，关蒙则摇摇头，叹了口气。

    羿大人在上面先抓起惊堂木一拍，自称昨夜又认真审阅卷宗，对此案内情了然于胸，今日必要让案情水落石出云云，他转向小红，又将昨日所问重提：“原告，你声称骆大夫妇为奸人所害，有何为凭！”

    小红不敢再提什么“先人托梦”了，一上來就一口咬定自己九岁那年在灵堂里看过两口未钉上的棺材，躺在里头的爹娘神色狰狞，绝非暴病和自尽而死，定是为人所害，她顿首拜道：“大人不信，可去骆家坟山开棺验尸，一看便知！”只要开了棺，凭骆大老爷乌黑的骨头，和骆大夫人后脑骨上的裂口，仵作得出他杀的结论还不是板上钉钉么。

    但开棺验尸哪能说开就开，非得死者亲属同意，拟定了合适破土起棺的日子，派人提前一两日前前去搭起棚子，到了正日子，连官老爷带堂下差人一大帮子“呼啦啦”一起过去，还得走繁琐的程序，才能把坟头刨开，江南多雨，土质潮湿，棺材埋下去沒几年就渐渐腐烂，里头装殓的尸首哪有不坏的，到时候定是恶臭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羿大人一想到这些脑仁都疼，满心不愿真的去开棺验尸，便扭头问骆炳韬：“被告骆二，你可愿意！”毕竟要开的棺材里埋的是他的兄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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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相对灼灼如照水

    骆炳韬自然是不肯的，忙道：“回禀大老爷，兄嫂已入土为安，作为弟弟我何忍去惊动，更不能因为这个假冒骆家后人的一面之词，就去挖他们的坟啊！若她真是兄嫂之女，又怎会提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要求！”他不承认小红骆家后人的身份，既不是死者亲属就无权要求开棺，一句话，他是在堂的死者唯一的亲人，他不愿开棺官老爷也沒辙。

    羿大人点点头，又问小红：“原告，你自称骆家后人，有何为凭！”

    此话昨日已问过，答案羿大人自然知道，可也许堂下旁听的百姓有今天第一次來看热闹的呢？少不得再问一遍，以示公允，这便是套路，是程式，不得不走的，官老爷们也喜欢用这一套來点缀自己的威严。

    小红少不得又顿首，把李妈的名字提出來。

    羿大人便威严地下令道：“传李妈上堂！”

    从堂下颤颤巍巍地上來一个中年妇人，显然这辈子是第一回上公堂，胆战心惊，路都走不稳当了。

    李妈在小红身旁跪了，羿大人便让她辨认小红，是否骆家的女儿，那李妈扭头看了一眼，就抖抖索索地答：“禀……禀大人，这是我家小姐啊！”

    小红一听，悬起的心落了一半，她本还有些担心李妈受了叔父威逼利诱，会矢口否认，如今看來，李妈对爹娘是忠心不二，对自己更是不同的，她身在叔父掌权的骆家，还能护犊子为自己说话，实为难得。

    羿大人一听，拧了眉毛又让李妈看仔细了，可别是什么长得像的人假冒的，李妈便道：“禀……大人，小姐是吃我的奶水长大的，是不是她我一眼就能认出來，我还记得小姐头发里藏着两个旋……”

    羿大人一听，当即命小红打散了头发，让李妈检视，小红只得解开发绳，抖开发髻，把脑袋低下，让李妈來翻，李妈显然是牢牢记着那两个旋的位置，两下一翻，点点头，又向羿大人禀报说确有两个旋，位置也对。

    这会儿刚升堂时不偏不倚的局面有了转变，似乎大家都愿意站在孤儿弱妇的小红李妈那边，纷纷对这会还傲然横眉的玉森、东张西望的骆炳韬指指点点。

    羿大人顺从民意，立起眉毛來训人：“骆二，现有李妈证明，原告确系骆家后人，你还有何话讲！”

    骆炳韬不慌不忙，回道：“禀大人，她有证人，我也有证人，我请大人传唤小女的奶娘王妈上堂作证！”

    那王妈是骆他一早就自行带來的，这时也被传唤了上來，这个妇人实与李妈差不多年纪，却干瘦得多，因此皮肉枯萎得厉害，脸上手上褶子也多，显得老相，明眼人也都能看出，这个妇人一肚子精乖，平日算计太多，才怎么都胖不起來。

    王妈在骆炳韬身边跪下，自报身份，见过了羿大人，便依照大人的讯问讲述起來：“这个李妈本來是骆大老爷千金的奶妈沒错，大老爷故去后，二老爷怜恤她老早就死了男人，无处可去，就把她留下，依旧住原來的屋子，同丫鬟婆子们一起伺候二老爷的千金，可沒多久，我就觉得小姐屋子里这里也少什么那里也少什么？问人都说不知道谁拿的，我就悄悄地留上意了，后來就被我发现这个李妈偷了小姐的首饰拿去典卖，告到二老爷那里，二老爷训了李妈一顿，只说让她把首饰赎回來，也沒罚她，沒想到她却因此记恨上二老爷了……所以才勾结了外人，找了这个不知哪冒出來的野丫头冒充大老爷的千金，血口喷人，大概是想害二老爷吃了官司家里乱了套，沒人注意她好混水摸鱼的多顺些东西！”

    王妈一句接着一句的，说起话來连想都不用想，既贬损了李妈的人品，解释了她背叛骆二的原委，暗示众人这李妈的说法不足为信，最终目的还是再度强调这个原告并非骆家大老爷的女儿，算不得苦主，这与骆二的口径相呼应，这套说辞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羿大人问李妈时，这个性子柔顺的中年女人也急了，赤红了脸争辩：偷小姐首饰的分明是王妈，她什么都沒拿过，准是被拿住了把柄，这王妈才不得不按照二老爷的意思说话的，她若真拿了什么？情愿一头撞死在公堂的柱子上。

    这边王妈回羿大人时，却也是信誓旦旦，说：“要不是她拿的，我跳金粉河，让鱼虾把我吃了！”

    这下可好，原告被告请出來的证人都是奶娘，平常都在一个屋檐下做事的，这会针锋相对，说法相悖，黑白难辨。

    羿大人将手伸到帽子里，挠了挠头皮，对两个奶娘一挥手：“退在一旁！”这一回合就算两家打了个平手吧！这条线索先放下，得另起一个头來问案，他又问小红道：“原告，你声称骆大夫妇为奸人所害，还有何为凭！”

    羿大人让小红再找个证人來，小红便把倪四的名字说了出來。

    倪四是被铁锁索上堂的，因有人告他犯了人命官司，他先有了罪，这倪四早就被小红几人鼓捣出來的鬼鬼神神吓破了胆子，到了堂上也干脆，竹筒倒豆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指着骆二的鼻子叫道：“让我杀骆大老爷的就是他！”，又指着玉森的鼻子叫：“是他，让我杀朱掌柜的是他！”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要知道今日审的是骆家大老爷夫妇被害的案子，朱掌柜那头沒苦主來告，只要他不认，王法办不了，他倒好，一心想着，反正杀了两个人也是死，杀三个人也是死，不如一口结结实实地咬下去，把罪赎干净些了，去阴间时也好少吃些苦头。

    堂下百姓听见倪四这么容易就认了，不免惊奇，忍不住嗡嗡地议论起來，小红听得倪四如此痛快，暗松了口气，心道：如此，该是尘埃落定，那两人沒得逃脱了吧！

    羿大人不动声色，又问骆炳韬有何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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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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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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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舌灿莲花覆云雨

    骆二把脸一扬，倒越发理直气壮了：“回禀大人，倪四多年前确是我大哥的车夫，那时他叫骆金，这个名字还是大哥给他起的，兄嫂出事当天，这个畜生就不知所踪了，我虽也一直怀疑兄嫂为人所害，但一來无证据，二來无凶手，只得把这事压下，却一直暗中派出人手查访失踪的车夫，无奈几年來一无所获，沒料他今日自己又出现在世人面前，污蔑草民与大哥的兄弟之情，他真是出來得好，羿大人草民倒要求大人彻查此案，找出幕后主使，为我大哥讨回公道！”

    分明是他极力反对开棺验尸，在倪四上堂作证后，又改称“一直怀疑兄嫂为人所害，却苦无证据”；他自己还是这场官司的被告呢？这会却义正词严地要求“找出幕后主使”，说法翻转之快，立场更改之大，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可羿大人好像沒察觉骆二前后的改变，转去问玉森：“倪四称，他受你和骆二密谋主使杀了骆大夫妇后，你又将他收为己用，令他杀了另一酒坊掌柜，可有此事！”

    玉森不卑不亢地回道：“禀大人，此人是我在五年之前，一次外出的路上捡來的，他自称沒有活路，求我给他一口饭吃，我问他名字，他当时就自称倪四，我见他还有几分力气，就安排他去酒坊做工，五年來只是每年冬季开工后在那里，其余时节他在哪里做什么？草民一概不曾过问，只是最近他又來找草民说，自己有驾车的手艺，草民那时正缺车夫一名，就用了他，他是什么人，曾经做过什么案子，草民原本不知，可既然这件案子里有他，昨日回去草民就不得不去查访了一番，现已找來证人一名，可说明真情！”

    羿大人说了一声“传”，话尾还沒落，公堂之上就卷來了一阵香风，一个丰腴白皙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上來，盈盈下跪，嘤嘤地自报家门：“奴家是醉桃源的悠霖！”

    醉桃源是华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温柔去处，她只这么一说，不认识她的也立刻猜到了悠霖姑娘的身份，看热闹的一时又都往前拥了几步，要看这个姑娘与这一案子又有什么瓜葛。

    “悠霖，你可认得倪四！”羿大人对悠霖姑娘也是满客气的。虽然绷着脸，口气却很和缓。

    悠霖姑娘落落大方，显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羿大人这样的官老爷一点也不怵，六品的刺史算什么？更大的官都曾经在她面前学小狗叫呢？她不慌不忙答道：“禀大人，倪四是我的一个恩客，床头枕边的，他对我无话不说！”

    羿大人会意，顺着她的意思问：“哦，他曾对你说过什么？”

    “他对我说的，那可多了，他总是说，要狠狠地赚一票，给我赎了身，带着我远走高飞，就在前几天，他來找我时，兴高采烈地，说是那一票银子马上就能到手了，我趁着他多喝了几杯就追问银子是怎么赚的，那天他也喝糊涂了，就把全部老底都交给我了，说他原叫骆金，几年前，他的老东家带着大笔银子去看望朋友，他在半路上打起了歪主意，就杀了东家夫妇两个，卷了银子逃匿了，后來他改名换姓，又换到现在的东家手下做事，就是到福升大酒坊里做工，也不知道怎么的万坛金的人就知道了他过去犯的人命案子了，找到他说：若不想吃官司，就须依着他们的指示去做，做好了，不但不会被告发前案，还大大有赏！”

    悠霖姑娘讲起故事來绘声绘色的，讲到什么人说话，她就学了什么人的口气，好像那个说话的人就在公堂上似的，羿大人也听得入了神，见她停下來歇口气，就追问道：“万坛金的人找倪四，胁迫他做的是什么事情！”

    悠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装模作样地擦擦根本沒汗的额角，再一甩帕子角，一股熏人的脂粉气隔着老远，直直地袭向羿大人：“不就是咬人诬告的事儿吗？万坛金和福升两家在生意上斗來斗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次万坛金刚在春酒擂上把福升斗倒，就想一鼓作气，把福升家的玉大老爷和百酿泉的骆二老爷弄到牢狱里去，他们好独霸这一方的酒业啊！听倪四那死鬼说，江家弄了一个沒爹妈的野丫头來，冒充了骆家的后人要诬告，让倪四也上堂作证，咬定他杀的人都是玉大老爷和骆二老爷指使的，说是江家人许诺了只要他认了罪咬了人，被收监了沒事，江家会出钱出力把他保出來，再给他一大笔钱……”

    这案子真是越审越乱，方才是骆家的两个奶娘上來作证，接着又來了个醉桃源的姑娘，这会儿又把万坛金酒坊的人扯进來了，底下围观旁听的百姓听了，却都觉得悠霖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大为可信，纷纷议论道：“怪不得倪四一上來就那么痛快地招了，原來是早就套好了词，连退路都安排好了！”

    “哼，好恶毒的阴谋，你暂且退在一边！”羿大人看來是对悠霖的证词深信不疑了，一拍惊堂木：“原告，你听清了沒有，有人说你是受人指使诬告苏森和骆炳韬二人，你有何话讲！”

    小红原以为倪四一招，判定两个被告的罪行是顺理成章的，却沒料玉森一个剑走偏锋，找了个看起來不相干的姑娘來说了一通证词，竟把整个局面翻转了过來，不仅她是空口无凭的诬告，就连万坛金也被牵连了进來。

    她早就想着自己不报自己是万坛金的人，不牵连到江清酌，可拔起萝卜带着泥，她在万坛金呆那么久，怎能不被人知，万坛金与福升又有着这样针锋相对的关系，不被拖累都难啊！她不由想起了江清酌备好的一大箱财帛，恐怕，这一步，他也早有预料了吧！说到底，自己居然瞒满他一场，又把他牵进了官司里，真是大大地对不起他。

    要问小红“还有何讲话讲”，她是真无话可说了，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她这时只想大喊“撒谎，污蔑！”那样定会被判作咆哮公堂，更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她恨恨地盯了一阵悠霖的侧影，后者满不在乎地拿手帕扇着香风，对小红的目光只作不知。

    “禀大人，我也有一名醉桃源來的证人，她可以证明，倪四是受玉森的指使犯下人命案子的，她曾亲眼看见倪四杀人，还自己也险些被倪四杀了！”小红想起了曲丽燕，这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传！”羿大人漫不经心地喊了一声，接着便用袖子挡着脸打了个哈欠，这一堂案子审得，真是劳心劳力，大人已经乏了，沒耐性了。

    曲丽燕低着头走上堂來，眼前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她方才在堂上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只过了一夜，玉家和骆家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捏造了证词，被告和证人的口径衔接得天衣无缝，再看那个审案的官员，一开始就是站在被告那一边的，他一个又一个地传证人问证词，他的口风都是向着被告的，现在把她传上來，不过是看在有那么多百姓围观的份上，走个过场，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个官老爷都会按照预定的结果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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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官非徒惹陷囹圄

    曲丽燕跪在堂下，把自己的身份报了，羿大人便问她曾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曲丽燕垂着脖子，偷偷转去看玉森的脸，沒料想撞见了玉森两道灼灼逼人的视线，那视线好像利剑指住了她的脖子，曲丽燕便结巴了：“禀……大人，我……我，什么都沒看见，什么都……沒听见……我不认识倪四！”

    羿大人又用袖子遮住脸打了个呵欠，问道：“你既然不认识倪四，什么都沒有看见，什么都沒有听见，原告又为什么会专点你的名字，让你上堂作证！”

    “我……我也不知道，我并不认识这个丫头……兴许是指使她的人要害我吧！”曲丽燕早就对桑晴晴说过，沒有万全的把握她是不会站出來指证玉森的，方才看形势不对她就算计着要开溜，哪知道看热闹的百姓太多，把她拥在前面，她挤不出去，正在发急，又听见上面小红已经点了她的名字，一边的官差已经过來领人了，这才万般无奈地跟着走了上去，上去了她也不会蠢到自己往刀口上撞，自然就推个干干净净了。

    “退下去吧……”羿大人不再多问曲丽燕，挥退了她，转而对玉森点点头，强作威严，脸上现出丝微笑來，说道：“看來，其中确有文章！”似乎是很满意这些证人们的识趣，沒有叫他为难。

    转回头來，羿大人重又板起面孔，重重拍下惊堂木：“啪”的一声听在小红耳里仿佛要震破耳鼓一样，泛着回音不住嗡嗡回响着。

    怎么会这样，怎会有如此无耻的人，难道真是有钱便能手眼通天么，小红跪在堂下低着头，身体开始止不住地打起抖來，一阵冷似一阵，两旁衙役应和着堂棍点地的威武喝声也渐渐远去，整个公堂静得出奇，堂外嘈杂的议论声也听不见了，跪在堂下，缩在袖里的小手紧紧握着拳头，握得指节苍白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里去。

    小红复又抬起头來，看着“高悬明镜”牌匾下公案后坐着的羿大人，口中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像出了水的鱼一样张合着却不闻声音，手中的惊堂木一下一下的拍击着案面，转头去看跪在一边的曲丽燕，前几日才见过，倏忽间，怎又如此陌生了呢？她就那么苍白地，那么畏缩地跪在那里，不时拿眼角瞟着玉森瞟着自己，她看着说不出的鄙夷，似乎不再是枫陵镇上那个俗艳却热情的大姐姐了，小红的目光越过她，望见了玉森和骆二，两人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只是骆二眼里的寒光更盛，而玉森则满脸笑容不断向上打着躬，再转回身，望见站堂口在人堆里的晴晴和关蒙，关蒙一脸沮丧，他的眼光一碰到小红的眼光，就无奈地转过头去闭上眼，晴晴急得泪在眼眶里直转，不住扯着关蒙的袍袖追问着什么？无心呢？无心在哪里，小红拿眼遍寻了人群，却始终是不见他。

    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掉到了自己身上，小红忙转回头來，见是一支红头签子，正落在自己膝上，耳听得又一片水火棍拄地之声合着两旁的“威武”声，不知从哪里出來两个官差，拾起地上的签一边一个架起她便走。

    眼见着一路下堂，差人架着从堂前走过，小红还自浑浑噩噩，走过晴晴和关蒙面前时似乎还笑了笑，她也不是在安慰他们，只是对着他们两人所站的地方发了一阵苦笑。

    晴晴在人群來挤來挤去，要跟着小红一起去，被关蒙拽住了，她口里喊的是什么依旧听不见，但满脸的眼泪却是分明的，忽然，关蒙一个沒拉住，晴晴挣脱了他要扑将过來，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玉蝴蝶來，一把扣住晴晴的肩头叹了口气，小红见到了玉蝴蝶，便也冲他笑起來，他也勉强扯出个笑脸來，却比哭更难看，笑罢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逃一样的挤出人群不见了。

    当时小红便被收了监，让李妈验看头顶的发旋时打开的头发也沒來得及整理，就这么披头散发地被官差拎起后脖领子拖了下去，好在那几个官差对小红都是存了怜惜之意的，他们站堂站得多了，经历得也多了，就都看出这场官司里诸多夹缠不清的地方，知道小红定是背屈含冤，想着她从小爹娘就被害了，如今为爹娘鸣冤官司打输了，倒落个充为官婢的下场，谁不唏嘘，因此拖人也就是做个样子，沒揪住皮肉狠抓，在分配监牢时，也给了她额外的照顾。

    监牢不是客栈，自然沒有高床软榻，茶水手巾，一样的都是泥地上铺着稻草，一边放个马桶就是全部的家当了，唯一不同的是，所谓优待监房，便是朝南，通风，干燥，墙上还开有个小窗，白天能照进來点太阳，也准许家來人探视，定期送來被褥、换洗衣服什么的，所谓劣等建房就是背阴，不通风，潮湿阴暗沒有小窗，终年不见太阳，也不准家人探视，进了这样监房的犯人就只能铺盖稻草，老穿脏囚服了。

    狱卒打开监房的木栅栏门，让小红进去时，她转过头來，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这位大哥，刚才堂上太闹了，我沒听清楚，不知道，大人给我判了个什么下场！”

    狱卒摇摇头，叹气说：“充作官婢，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呆几天，沒事时多向上天祷告祷告，等着牙婆來领人时，把你卖给个心地良善的主人，这辈子也不会吃太多苦！”

    小红进监房时是下午，换了还算干净的罪衣罪裙，坐在稻草堆上还能就着高墙上的一扇小窗晒晒太阳，她从來都把打官司当作报仇的最顺理成章方法，是她讨回公道的唯一希望，但公堂上挂着“高悬明镜”的牌匾，底下审起案子來却指鹿为马、黑白颠倒，沒有一块讲理的地方，有罪的被告逍遥法外，有冤的苦主被打成了罪犯，早上是整洁利落地上堂去打官司的，那时还是自由身，怎么一眨眼，自己就成了待卖的官婢，自己混到了这个地方，全是因为刚愎自用不听人劝，如今可还有回转的余地，可还有给爹娘报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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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走马暗体人情暖

    小红坐在稻草堆上低头发着呆，不多时，就有狱卒大哥甩着“丁零当啷”的钥匙串走过來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丁打扮的中年男人，躬身低头，小心地提着一个四屉食盒，小红的监牢离狱卒的值班房也最近，沒走几步路他们就到了栅栏前。

    “小红姑娘，受委屈了！”家丁把食盒放在地下，蹲下身來，扶着木栅栏往里喊，口气多少有些酸楚。

    小红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见是不认识的，便坐着沒动，谁知道这是什么人，谁知道他是怀了什么心思來了。

    “是少东家让我來探望小红姑娘的！”那家丁见小红不理她，忙自报了來路：“我是江家的人！”

    小红这才又看了家丁一眼，依旧是不认得，却买了“江家人”的面子，站起來走到栅栏前了：“这位大叔是！”若是江清酌派人來看她，也应该派他的贴身仆人哑奴吧！。

    家丁答道：“我平常跟着江大老爷的，小红姑娘不认识我也是应该，少东家本想差哑奴來的，但那个哑巴下人不会说话，恐怕传递不了少东家的意思，故而就从老爷那里把我借了來，办这件事了！”他倒是挺会猜人的心思，立刻就拿话解了了小红的疑惑。

    “哦，少东家有什么话传递给我！”小红听那家丁一遍遍地提“少东家”，本來几乎已死过去的心又悄悄地乱跳了起來。

    “少东家让小红姑娘好好吃东西，莫胡思乱想熬坏了身体，，少东家在外面，正在替你想办法……”家丁说着，提起了食盒，转向狱卒，讨好地笑道：“这位大哥……麻烦您，这个，这点小钱您拿去买酒喝！”他手微微抬了抬，用最细小的动作完成了最简单的贿买。

    狱卒收了银子，找出钥匙來开了牢门，让家丁把食盒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又重新挂上大锁，扣死。

    正在外面想办法，小红眼前出现了那只装着金珠美玉，财帛陈酒的檀木箱子，他说过，自己自己会被咬成诬告，受反坐被打进牢里，这一条如今已应验了，那么接下去，他就该把那只箱子送到刺史大人的府上了，得趁着月黑风高，沒有人看见的时候，从后门抬进去……

    那家丁看小红出神，又安慰了几句，便起身跟着狱卒走了。

    那个家丁好像一缕与江清酌相连的丝线，刚刚绕上她的手指，又急急得被抽了回去，她失魂落魄地打开了食盒，早上起來只吃了两个包子，便到了公堂之上，折腾了一个上午，早就过了饭点，又急又气又发呆，她仿佛觉得自己是该吃点东西了。

    江清酌，他早就知道她会到这里來，办法也早就有了，且前一日便已亲口告诉了她，何用专程派一个家丁來告诉她，他“正在替你想办法”呢？莫非是怕她在狱中得不到好的照顾，专门派人來打点，顺便交代一句，好让她更心安。

    小红对江清酌的脾气已摸了七八成，心道：他哪里会在这个时候施展温情呢？恐怕是巴不得我现在多吃些苦头，好多长些教训，出去以后更会给我几天的冷脸，好让我今后对他服服帖帖，再不敢欺瞒他。

    食盒第一层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块白糖糯米糕，好像还是出锅不久的，沒完全僵冷变硬，还是温温的，有些韧性，小红看着它却只是想着心事，沒提防从稻草堆里忽然蹿出一团灰黑的影子，直射向食盒。

    等小红看清了來物，要把食盒盖起來，那只小猫般大的胖老鼠早就一口叼起了糯米糕，逃进监房的墙洞里去了。

    小红低头看那食盒，想着这东西是被老鼠爬过的，便恶心得再也不愿多碰它一下，连盖子也扔了，稻草堆看來也不能睡了，谁知道底下是不是藏着一窝肉色的小老鼠呢？小红背倚着木栅栏坐到了干燥的泥地上，就这么接着望着天窗发呆。

    这时：“丁零当啷”的钥匙撞击声和狱卒的脚步声又响了起來，不知道又是來看哪个犯人的，小红头也沒回，懒懒地闭起了眼睛。

    “多谢这位大哥了，这些小意思，拿去打酒喝吧……”一个小女孩脆生生地声音说道，显然她正在做的事与方才江家家丁一样，连托词也是一样，真真有趣。

    小红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听出了那是晴晴的声音。

    晴晴的眼睛看着还有些红肿，不过神情到已和平日一样，不像在堂下时那般难过了，想來，难过完了她也已想明白任是江清酌也好玉蝴蝶也好，最不济关蒙也好，这些华城中多少有些头脸的人平日对小红都是不错，想來总会有办法把小红弄出去，不会任小红真的如判词中断那般官卖的，想通这点便也不着急了，还越想越轻松，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吧！

    “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那么些个老沉的东西，我说让关蒙替我提來，谁知道他死活不肯跟我同來，真是有事儿的时候一个能帮忙的都沒有！”晴晴一边口中爆豆般数落，一边将肩上一个不小的包袱堆在一旁搁下的被褥卷上。

    “差大哥，烦你行个方便，开了门让我进去与她整理被褥也说会子话！”晴晴变戏法样的不知从那里摸出个小酒坛來，凑到狱卒跟前送到他鼻子底下，晴晴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不敢叫您老白忙，知道这天气牢里潮寒，这是特特孝敬您的名酒过梁金，这也不是新酒，是五年陈的，醇着呢？”

    狱卒听是陈酒，顿时眉开眼笑，说道：“好吧！难为你个小姑娘那么有义气，就破例通融一下，你们可快一点，说话也小声一点！”

    小红急忙帮着晴晴一起拖了被褥卷进來，两人开始收拾起牢房來：“关蒙不肯來，许是还在生我的气吧！气我不听他的劝，结果落了个这样下场，对了，无心呢？他该不敢不帮你提过來的！”小红想到关蒙，心中也觉得有些歉疚，而整一日不曾看见无心，却又担心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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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缘薄偏逢隙路窄

    说到无心，晴晴也闷闷不乐起來：“还是沒找着他，希望不是出什么事了才好，他虽贪玩可正经事也从不糊涂的，沒道理那么大日子他竟不出现的，回头我跟关蒙再找找他，若到明日还不见人，就央你少东家派些人找吧！”

    “对了，褥子还是你原盖的那床，但衣服我就只带了些原在家时候穿的來！”晴晴说到了家，小红便明白她指的是在枫陵镇时的那个小豆腐坊。

    “原想带些好衣裳來的，可想着牢里这地方比不得外头，绫罗衣裳一來容易脏二來也容易坏，就作罢了，还有你那小梳妆台，除了台子，里头的零碎我可也全带來了：“说着晴晴打开大包袱里头一个小包袱，摊开竟是梳子头绳头油等等一应俱全。

    小红不解道：“你带那么些个干吗？牢里头打扮整齐了给谁看呀！”

    “哈，那可难说，你现在可是判了官卖的，若有买主总会想着來看看货的，打扮整齐说不定能卖个好人家……我看江家就不错！”晴晴竟打趣起小红來。

    小红本是沉着脸的，听了晴晴这话，偷偷别过脸去瞅了一眼那装点心的食盒，心便宽了，脸上也淡淡地有了笑模样。

    晴晴又帮小红把头梳了起來，绑上发绳，系上绸子发带，又从小包袱里取了一个小瓷盒來，笑道：“既然是打扮，索性就再上点胭脂好了！”

    小红看见晴晴手里的胭脂瓷盒，盖子上烧着蓝色的莲花，记起这还是大半年前无心收了枫陵镇那间胭脂铺的房租买的，那时共买了两盒，晴晴还嫌给她的这盒颜色太俗艳，虎了半天脸呢？这会子便又想起了无心，小红就把那个胭脂瓷盒取过來道：“不用了！”

    晴晴知道小红还是担心无心，便又想法子说了几个笑话，直到狱卒过來催促，才收拾了收拾，与小红别过出去了。

    晴晴走后，小红坐在新铺好的褥子上，又将拿盒子握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想着晴晴和无心，还有关蒙，这三个人，都是枫陵镇上认识的朋友，只有他们知冷知热，自己要报仇要告状，他们鞍前马后地张罗，找证人，搜集证据，写状书，自己今日出了事，晴晴虽跑在江家來探视的人后面，可难为她想得齐全，差点就把女孩子的整个卧房里的家当都搬來了，只是无心……一大早就不见人，是跑到哪去了呢？关蒙，他应该还生自己的气吧！

    小红正想得出神，监房外又传來了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

    “这位大哥，这些小意思，拿去打酒喝吧……”这时关蒙的声音，晴晴说他死活不愿意來，怎么又來了，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给狱卒塞银子这样的小动作的，放在过去，他看见别人做出这样的事，定是会用鼻子眼出气，不屑一顾的，到了华城后，大家都变了许多，自己变了，晴晴变了，关蒙也变了，只有无心还愣头愣脑地沒有变，可现在无心却不见了。

    小红倒有些不好意思见关蒙，当初若听了他的，哪里会落得现在这样，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两人隔着木栅栏相望，都沒想出第一句话怎么说。

    关蒙站在那里语塞了一阵，听着狱卒地脚步声远了，才蹲下身，扶着木栅栏凑近了小声问：“上午你在堂上，大人让你招出幕后主使，让你说江家是你的主使，你为什么不搭理他！”

    “……有这样的事么！”小红心说，当时自己早就气得两耳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了：“江家人沒有指使我做这件事，是我自己要來的，我为什么要招认！”

    “那你也不该无视大人的问讯，就是你藐视了大人的威严，藐视了公堂的制度，才惹恼了大人，才被那两个贼人反咬一口，要求将你重判了！”关蒙急道：“原本你若说些服软的话，大人谅你年幼，也不该会从重发落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与其在这里教训我，不如到外面去找找无心，他已经大半天沒消息了！”小红隐隐有些不安，不管在华城还是枫陵镇，无心几乎日日与她腻在一起的，这会事先沒打过招呼就不见了大半日，情形似乎有些不对。

    “你不为自己的眼前打算打算，还为无心担心！”关蒙倒觉得小红的处境更糟糕些，无心就算被人贩子拐了，最终倒霉的不还是人贩子么，打劫的遇到无心，被劫的是谁还不一定呢？这个小野人能出什么事呢？

    “我能为自己打算什么呢？要不然，你去我房间的床底下，把我存的那罐子钱拿出來，数数够不够把我自己买下來！”小红垂下头，好像精神不济，不愿多说了。

    关蒙见状，只能嘱咐她“好好保养身体”，他捏了拳头，眼色决绝地说：“不管出多少钱，我都要把你救出來！”

    小红低头只作沒听见，她知道这是在为她考虑，可“救”这个字听來那么惊心动魄，她更喜欢江清酌用那个平和的“换”字，哪怕这桩事的本质不会因为一字之差而改变分毫。

    关蒙走了沒多久，狱卒又带了个香气扑鼻的女人來，小红还以为是牙婆到了，仔细看时，才认出是醉桃源的妈妈，那女人眯着眼睛趴在木栅栏上看了好半天，越看脸上的笑纹越深，嘬着牙花乐道：“真是块好材料啊！说什么也要买下來！”转头又与那狱卒商量道：“小哥，你猜猜，这个丫头得花老娘我多少银子，我可是志在必得啊！”

    “这可不好说，不过她一关进來，探望她的可就來过好几拨了，到时候妈妈你可就得跟他们竞价了……”那狱卒的话说了半截，后面就有人搭腔了。

    “谁说要竞价的，今天上午关进來的丫头常大老爷我买了，谁敢跟我抢！”

    接着一墩一墩地进來个裹着绫罗绸缎的大肉球，若是别人说这句，那妈妈定是要奋起反驳的，可她一见是常金财，当朝太师的小舅子，便只有讪讪地缩到一边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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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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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答心枉信恨断肠

    常金财背着手走到木栅栏前，抖着胖脸上的肥肉，冷笑道：“丫头，你在万坛金踏曲间里给我甩的那个冷脸，我可一直记得，嘿嘿！放心，等你落到我的手里……我一定不舍得打你……”说着说着，发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连狱卒带妈妈一起缩了缩脖子。

    常金财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锭金子丢到狱卒怀里道：“这个丫头就算被我定下了，你也不要亏待了她，要什么就给置办什么？要是冻着饿着，生了病模样变坏了，常大老爷我可不饶你！”

    狱卒有钱拿还不乐和么，忙收了金子，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常金财又在木栅栏前左看右看，走近了看，退几步看，像欣赏一件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就完成的玉雕，小红也坐得像个玉雕似的一动不动，懒得理他，真要被这个肉球买去了，她出去后做的第一件事踹他摔个一溜滚，站到他的肚子上跳，把他肚子里的板油都挤出來。

    末了，那常金财皮笑肉不笑道：“小红姑娘，那我们回头再见了！”他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的，好像为了今日带不走小红，心情大为不快。

    常金财和醉桃源的妈妈走了不久，小红打了个哈欠，就要拉开被子休息，沒料外面那些人都已经抱定了主意不让她消停，走马灯样地一个一个排着队來，这一次轮到的是玉蝴蝶了。

    他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那盒子比江家带來那个大了两圈，他照例塞了些银子贿赂了狱卒，开了牢门钻进來。

    “要说好吃的，谁都比不上我给你带的！”玉蝴蝶笑嘻嘻地席地坐下，揭开了食盒，第一层是一壶酒，两个小杯子，小红嗅出了那酒居然还是陈年的香雪酒，第二层放着四个冷盘，是小红最爱吃的小园拼盘，下面几层就是热菜了，有荤有素，有干的也有汤汤水水的，林林总总摆了一地，快赶上一桌简便的酒席了。

    玉蝴蝶斟上了酒，含糊地说了句：“这里的事你就安心吧……你也算是我半个徒弟，我岂能坐视不管，况且……给家父善后的事我也做得多了……”

    小红苦笑，正待要把常金财的事说出來，忽然一道黑影她身后的墙洞里蹿出來，正是方才叼走了糯米糕的大老鼠。

    小红只觉得身后一阵凉风，有什么东西來势汹汹，却來不及作出什么应对，玉蝴蝶倒是眼疾手快，赶紧抄起一个个盒屉装回去，可食盒太多，老鼠來得太快，终是慢了一步，被这只老鼠掠过装冷菜拼盘的盒屉，叼走了一大块腌肉。

    两人眼睁睁地看见那只与小猫差不多大的老鼠拖着腌肉飞跑到墙边，挤进了墙洞里。

    “沒事沒事，我们不吃这个盒屉里的菜，下面几盒菜还是干净的！”玉蝴蝶安慰小红道，又要将盘子一个一个摆出來，顺手抽出峨嵋刺在手掂一掂道：“等下它再敢出來，我用刺扎了它，烤來给你吃！”

    小红做了个嫌恶的表情，示意她对烤老鼠沒胃口，两人扶起筷子又要吃。

    这时墙洞里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吱吱”声，那只老鼠不知什么叫了起來，还越叫越急，越叫越响，越叫越撕心裂肺，两人立时沒了胃口，都放下筷子，响那个墙洞看去。

    不多时，一团灰黑色的短绒毛球从洞里滚了出來，那只老鼠一边拼劲全力嘶叫，一边从监房的这头滚到那头，好像它全身被淋上火油后点燃了一样，不到半盏茶工夫，老鼠的叫声渐渐低了下來，也滚不动了。

    等老鼠再也不叫不滚了，小红装起胆子过去看了一眼，见那老鼠螃蟹似的吐了满口白沫，死得倒像是羊癫疯发作，她心里绞痛了一下，不禁沉了脸，回过头，冷冷道：“给你父亲善后的事，你果然是做得多了……只怕刚才不是老鼠夺了食，现在口吐白沫死在当场的就是我了！”她说着就觉得心里又抽痛了一下，她一直是相信玉蝴蝶的，如今亲眼所见，他带來的食物毒死了老鼠，还有何可分辩推脱的。

    玉蝴蝶脸色也是一变，半晌才道：“真的不是我……”他见小红还是脸罩寒霜，愣愣地看着那只死老鼠，知道徒说无用，一抬手先将酒壶抄起來，对着壶嘴一饮而尽，又执起筷子，一盘又一盘，风卷残云似的把他所带來的食物都划进了自己口里，一点汤水残渣也不剩下，就连被老鼠叼去了一块肉的那个拼盘他也扫得干干净净，简直不用带回去清洗了。

    小红冷眼旁观，见玉蝴蝶赌着气将所带來的酒菜都吃了下去，又端着肩膀盘腿坐了会儿，过了两盏茶的工夫，也不见他出现毒发症状，不禁又疑惑起來：也许真的不是他，旋即又冷哼道：“也许你为了让我放心，本來就打算同我一起吃下有毒的酒菜，因为你事先服了解药！”心是抖的，可她的声音确实那么利索，一点迟疑也沒有。

    好像是最后的一声宣判，把玉蝴蝶表明清白的所有努力都说成了矫情，就见他的双肩低了一低，他便去收拾食盒，把一个又一个盒屉装了回去。

    末了他站起來，唤來了狱卒，开了门出去，又塞了一回银子，嘱咐狱卒对小红多照顾些，他又看了一眼小红，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小红站在那只死老鼠的边上，看着玉蝴蝶走，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一块被抽空了，仿佛是她对他满满当当的信任，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抽了出來，扔出了监房，便空下一块來，无可填补，难受得要命。

    狱卒这一下午发了笔不小的外财，也眉开眼笑，对小红也十二分客气，转回來还问她有什么要吃的，要带的，小红摇头说沒有什么需要的，也不说要把那只死老鼠收拾出去，她就是要看着这只老鼠，把这件事刻在心上，今后再也不轻易信人。

    等狱卒走了，她觉得困极累极，才倒在被褥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小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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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轻莲玲珑易慧姝

    半梦半醒呢之间，外面脚步声和钥匙声又传了过來，小红还以为是这一下午见了太多人，连做梦梦的都是这个，她不想理会，依旧闭了眼，动也不动。

    脚步声和钥匙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來，这回只有狱卒一个人的声音，沒有人悉悉索索地塞银子，也沒有人低声下气地说话，狱卒敲了敲木栅栏门，喊道：“古小红，有人來接你出去了！”

    是做梦，小红心里这么猜着，却还是睁开了眼睛坐起來，见那个狱卒已经在“唏哩哗啦”地开锁开门了。

    小红从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浑浑噩噩地就从牢门出去了，便跟着狱卒往外走，一边问道：“狱卒大哥，敢问來接我的是什么人！”

    狱卒很是和气，还特意回了回头，笑道：“出去不就知道了么！”他将小红领到了监牢大门口，两个官差挺胸叠肚地早等在那里了，却还是不见來接她的人。

    狱卒把小红交给那两个官差，全了手续，下面就沒他的事了，就是半道人犯病了死了被劫走了也不用追究他的责任。

    小红又跟着那两个官差走，一边走一边又问是谁來接她，那两个官差比狱卒更和气，都笑道：“横竖是好去处，以后的日子这可比你打官司前强多了！”小红听他们的口气，好像來接她的不是江家人，难道真的是常金财。

    官差领着小红进了刺史府的内宅，先把她交给了几个丫鬟，换衣梳洗后，走游廊七扭八拐地进了花厅。

    已到了掌灯时分，厅里上了八盏红纱罩灯，已经坐了几个人，小红第一眼看见的是立在门口向外张望的关蒙，便对他一笑，心道：真是你把我“救”出來了，只要不是常金财和醉桃源就好。

    她接着又往里去，看见了主座上的羿大人和客座上端坐的，，守云，地下放着一盏硕大的青莲灯，这是小红见过的，守云还凭着它在元宵灯会上夺魁了呢？这会，灯心里的火苗已经点了起來，不知是不是还未发动机括的原因，灯身还稳稳地坐在地上，沒有飞起來，青莲花瓣上的明珠和金丝银线在内外青红两重烛光的照耀下，宝光摇曳不定。

    羿大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小红进來了，转头笑着对守云道：“云公子，人已经请出來了，你看是不是现在就办手续！”

    守云欠身笑道：“劳大人费神了！”又对小红扬手道：“到这里來！”

    案上已经摊开了一纸卖身契约，鲜红的印泥压在纸角，小红走到守云面前，又回头看看关蒙，见关蒙点了点头，就也不去细读契约的内容，当即在印泥里染了手指，在契约上按下了拇指印，按完了又笑自己，刚刚决定了再不轻易信人的，这会自己就破了誓言了。

    守云笑着将那纸契约捧起來，在空中抖了几抖，等指印干透了就折了起來放入袖中，做完了这件大事，他好像长出了一口气，看了关蒙一眼，嘴角又跑出一缕笑。

    “羿大人……小道我就不叨扰了……”守云说着站起來就要走。

    “云公子！”羿大人对守云的称呼可怪得很，既然人家是修行之人，也该叫声道长才是吧！他又急道：“舍下已备了薄酒，安排好卧房，小女对云公子也多有记挂，还请公子赏脸……”

    “羿大人太客气了，小道本在外有事，此次是临时赶來，因事务紧急，不便盘桓，当下就要赶回去的！”守云一边说着，一边已不顾对面热情挽留，大步地向外走去。

    “云公子……云公子……”羿大人追着守云也走到了外面，一副想要去拉他袖子又不敢的样子。

    最终羿大人被站在门前的关蒙双手一摊拦了下來，关蒙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信封，双手递上：“大人，仲言多谢大人多月來的照顾，只是我已决心虽好友外出游历，不能继续随侍大人左右，这是我的辞呈！”

    羿大人沒料到关蒙來这么一手，半张着口，惊道：“什么？你也要走！”

    “是啊！仲言以为，想要走一番大作为，必先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书我已经读得够多，路却还差很远呐，大人，仲言在此别过了！”关蒙深深一揖，起身后便拉起看热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小红，追着守云出了刺史府。

    一路上都沒有人敢追截阻拦，等关蒙和小红到了大门口，守云已经背着手等在那里了。

    “我接到你的飞鸽传书就坐着青莲灯翻山越岭地赶來，沒來得及收拾包裹，身上也沒有一文盘缠，路费看來得仰赖仲言你啦！”守云笑嘻嘻地说。

    “那是自然，我早就雇好了马车，只是大车馆离此处还有点路，要劳动兄台大驾，走上几步了！”关蒙也不含糊，客客气气地顶回去。

    “哦哦哦，那就走吧！”守云一甩面口袋似的大袖子，走出几步，回头看关蒙还牵着小红，脸上的笑就停了停。

    “现在这个丫头可是我花钱买的，得我领着！”守云好像也沒用多大力，好像也沒出手如电，可就是这么轻轻松松地把关蒙攥得死紧的手掰开，把小红拉到了自己身边。

    “等我明年考取功名，有个正经点的官职，我就把钱还你！”关蒙伸手要抢回小红。

    守云微微一移身形，挡下了关蒙探过來的爪子，笑道：“新科状元也不过就是充入翰林院做点抄抄写写的活，能拿几钱俸禄，就是三四品的大员，只靠正经收入也不够阖府上下开销的，就凭你那副死守清白的作派，等你攒够我那盏青莲灯的成本价，恐怕这个丫头都成老太婆了，要么你趁早死了心，或者你今后是非贪不可的！”

    关蒙脸色一黑，手缩了回來，闷头跟在后面不再说话。

    守云见戳到了关蒙的软肋，有些得意，又看着小红痛惜道：“真是买贵了，那盏青莲灯，别说成本是如何昂贵，就那些材料也是有市无价的珍品，还是由我亲手制作的，用着用着还用出了些感情來，如今就为了换一个丫头，居然就整个送给了刺史大人，，真正是买贵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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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依依相辞明月夜

    小红听见守云嫌她贵，不觉嘴就嘟了起來，嗔道：“那也就是我，换了别人，你买得更贵，我还帮你打了折扣呢？”

    守云看着小红笑道：“我可沒听见你和刺史大人讨价还价！”

    小红举起了一只手，摊开手掌，白皙的掌心里拖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坏笑道：“我趁着刺史大人追你出來的时候，悄悄从灯上揪下來的，如何，这下盘缠有靠了吧！关蒙那个家伙能攒下多少钱，以后路上你们两人的吃住呀，还得指着我！”

    守云望着小红的掌心一时怔愣住了，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小红你怎么能……那灯既然是已经送给羿大人了，你怎能揪珠子，一來有失诚信，二來又毁坏了苍兄的爱物！”关蒙气结。

    “迂腐！”守云和小红回过头异口同声，还一齐给了关蒙两对白眼。

    “你叫苍守云！”小红捉到了关蒙话里泄露的机密。

    守云不置可否，还是淡淡地笑着：“这个丫头挺机灵的，看來贵一点沒吃大亏！”

    “那个刺史大人好像也很怕你……”小红得陇望蜀，继续打探。

    “咳咳……仲言，大车馆还有多久才到！”守云王顾左右而言他，真是有些欲盖弥彰。

    关蒙忿忿地往前方一指：“还有两条街！”

    “刺史大人还提什么……‘小女对云公子也多有记挂’……关蒙，这是怎么回事啊！”小红见守云不肯配合，转去问关蒙。

    “咳咳……”守云的嗓子本來好好的，这一路那么故意地咳嗽，都快咳毛了，这会就低哑了嗓子，抢在关蒙回答以前，悄声对小红说道：“小丫头啊！你是做娘娘的命啊！”

    “云公子你真是有道之人，连这个也会看！”小红心里还沒放下刚才的两个问題，可她对守云现在说的这句话也很有兴趣。

    “咳咳……丫头，你的手相和面相，都泄露了这个天机啊……天机不可说，不可说……”守云装作害怕的样子，低头打稽首。

    小红只道守云在玩笑逗乐，只是随着笑了几声，关蒙却又忿道：“这家伙，又拿这一套來骗小女孩！”

    “迂腐！”前面高高兴兴的两位又同时给了关蒙两对白眼。

    三人在入夜的华城街道上闲庭信步地走着，到一扇后墙上开的小门前时，小红忽然走不动路了。

    她认得站在虚掩的小门前的那个沉默高大的仆人，他不是哑奴吗？她也认得这一段墙，认得这一扇门，她知道墙后应有一个人在等着要见她一面。

    “你们两个，先往前去吧！”小红已看见哑奴抬起手來，向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这个大汉不是在春酒擂上赢了钓诗秀才的那位吗？我记得在元宵灯会上也见过他，这么说，这是江家的后门了！”守云的记性还真不差，免去小红一番解释了。

    “我该去向原來的东家辞行的！”

    “江清酌！”关蒙一听便不肯，想要出言阻拦，早被守云在背上拍了一巴掌。

    “走吧走吧！我们两个先去大车馆，把马车赶过來也一样，耽误不了赶路的！”守云连拉带拽的，就把关蒙从小门前拖走了。

    小红目送着两人走到街角拐弯不见，才默默地推开小门走了进去，哑奴无声地把门掩好，依旧守在原地，好像是等着一会儿她出來时给开门。

    小红穿过园子，不断有爆出新芽的柳条拂在她的脸上，她心里估算着來江家的日子，几乎是整整一个冬天，她在江家温暖的炭炉边猫了整整一个冬天，过的一直是太太平平的日子，这个华城，这个江家，是不是第二个枫陵镇。

    绝对不是的，枫陵镇永远是藏在她心底的最温暖最安全的家，而华城里，她的仇人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市，她恨得咬牙切齿却沒有办法讨回公道，不能施以惩治，华城蕴藏起了她两个不堪回首的噩梦，她本应该远远地躲开逃开才是，她的仇还沒有报，如果此生不能将这件事彻底了结，她恐怕死也不能瞑目。

    何况华城里还有一些人，日日都见时，也不见得多想念，一旦有一天见不着了，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晴晴，像无心，像江清酌，也许……还有玉蝴蝶吧！如果沒有今天下午在监房里吐着白沫死去的大老鼠，她也会很想念他的。

    小红踮着脚走上了藏珠楼三层，江清酌的背影静静地挡在她的面前，与平日并无不同。

    “今晚的月色很好！”他的脑后好像也生了一对眼睛。

    小红轻手轻脚地走近了些，却沒回答，今晚的月色确实很好，阁楼上沒有点灯，月光照在雪白的窗纸上，屋里被映得白亮亮的，木地板上的缝隙都清晰可见。

    “你沒发现，今夜又是一个满月吗？”他背对着小红，像是自言自语，可他用了一个“你”字，显然还是说给她听的。

    “我……我要走了！”小红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出口又觉得唐突失礼，搜肠刮肚，才又补上一句：“我果然是输了，师父真是事事都料在前面了，就连派人來探监送点心，也抢在所有人的前面！”

    “你过來！”江清酌沒有转身，小红绕到了他的膝前，发现他所穿的白袍似乎浅浅地泛起了一些黄，好像是城郊那座荒宅的窗棂上飘摇的碎纸屑的颜色，本來是白的，可撑不住熬不过岁月的浸染，渐渐就被染成了米黄，还发了脆。

    “师父的袍子穿久了，都发黄了，也该换换了，又不是沒钱置办不起……”小红是想开玩笑的，可只笑话还沒说完，她就停下了。

    江清酌的手伸了出來，抚摸着她的一边脸颊，小红便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感觉冰凉纤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划过了她同样冰凉的腮，最后落在了耳轮上。

    “我并沒有派人去探望你！”江清酌淡淡地开口了。

    小红一惊，脱口问道：“什么？那來的又是谁派來的人！”，正这时，她又觉得一边耳垂一痛，好像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蹙眉要去摸，另一边耳垂又是一痛，等她那只手各摸索到了一边的耳朵时，才发觉耳垂上已多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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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明珠双泪恍垂腮

    先是一个圆滚滚冰冷冷的小球，弹丸大小，份量极轻，她的指尖在小球的面上摸索到了纠缠蔓延的镂空花样，这个小球是空心透雕的，小球上面连着一枚尖利的挂钩，而挂钩正穿在自己的耳垂上，她又去摸索另一边耳垂，果然也穿着一只镂空小球。

    “师父，我说过我不要穿耳洞！”小红哭丧着脸：“很疼啊……你起码要先跟我商量下吧！”

    江清酌的眼扫了扫小红的两只耳朵，好像在比较两只耳洞的位置是否对称，最后满意了，点点头，淡然道：“我若同你商量，你必不同意的，还是事先不知道得好，免得你一害怕一闪躲，耳洞扎歪了，又得重來，你还得多受一次皮肉之苦，结果却不一定尽人意！”

    小红又呆呆地站住了，琢磨江清酌这话里的意思，他明明就是在说扎耳洞的事情，可又好像更有深意。

    “你曾经问过我藏珠楼的珠子藏在哪里，那时我是怎么回答你的！”江清酌也不管小红是不是想明白了，抛开这一头，又起了一个话头。

    “师父你那时说，‘还不是时候’！”小红老实地回答，那还是玉蝴蝶大闹藏珠楼时的事情了，后來小红又撒娇说江清酌小气，江清酌打开了小楼里的机关，让小红看清了藏在楼底下的一口深井，以及井里的一轮明月。

    “今晚的时候正好！”江清酌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伸手在身边总操纵台上推按了几下，依旧是几声机窍运行的响动，幔帐如那夜一样落了下來，带起了一阵风，屋内瞬时暗了下來。

    房间正中的圆柱上，无声地滑开了一扇小门，小门里的黄铜胆反射着圆月清辉，银光熠熠，夺人双目。

    “又是看月亮！”小红这一回可不想上当。

    江清酌笑而不答，伸手在总操纵台上又推起了一根纵杆，小红听见小楼底下响起了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浮出了水面，这才知道今日能看到的东西必然与前次不同，忙凑到小门边向内探视。

    就见从楼底的深井里，升起了一张银光闪闪的大网，网的四个角被上行的铁链扯着，正缓缓地向三楼而來。

    那张银网的中央，好像兜着什么灰蒙蒙的东西，把网坠成了元宝底的形状，那东西稳稳当当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不像是大鱼，小红怎么也看不清，也猜不出來，只能耐着性子等那张网再近些。

    银网升到三楼楼板之上离地半人來高处便停住了，小红这时已看清了，这是一只妆匣大小的河蚌，两扇青灰色的蚌壳正紧紧地闭合着，好像一只因为害怕而紧紧闭上的独眼。

    “取过來给我！”江清酌道。

    小红伸手过去，把大蚌捧在手心，先用袖子拭干了蚌壳上的水迹，才交到了江清酌的手中。

    江清酌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支银签，他把签子小心地探进蚌壳里只一撬，这只独眼就睁开了，露出雪白的蚌肉，和被银签子拨出來的两粒珍珠。

    “这就是藏珠楼藏的珠子么！”小红凑过去细细端详，这两粒珠子一般大小，比弹丸还小一圈，比起苍守云那盏青莲灯上的龙眼大珠來可就差远了，但珠子还是滴溜溜圆，晶莹剔透，也算珍品了，看得再仔细些，便发现珠子并不如平常的珍珠那样，或雪白，或青黑，或粉或紫，而是白里透金，若平常的珠子与它比光华，那可真是一只萤火虫与明月争辉了。

    小红还想把珠子取在手里把玩一阵，江清酌已经将两粒珠子拈了起來，伸手到小红的耳畔，打开镂空银球上的扣锁，把一颗珠子放了进去，复又扣好，另一边，也是如法炮制，两颗关在镂空银球里的珍珠，好像两颗被禁锢起來的眼泪，总流不到腮边。

    小红就听见自己耳朵边上“泠泠”作响，那是小珠子在镂空银球里滚动的声音，觉得甚是有趣，就一遍一遍地摇头晃脑，听珠子的滚动声。

    江清酌看她玩得正在兴头上，也不阻止，只是幽幽地叹息一声，把手里的蚌放到了地下，他低语道：“这只蚌养在这楼底下，也有十几年了，只是饮着寡淡的井水，每到满月之时张开蚌壳汲取月华，所以才长得这么慢，十几年，仅仅育出了这样两颗弹丸大小的珠子，如今它的使命完成了，所以死期也就到了！”

    小红望着他，这个晚上，江清酌说的话都是这么奇奇怪怪的，似是而非。

    “连养了十几年的珠子都能给我，你是真的想对我好么，可为什么我会被别人买去！”她终于问了这个晚上最想问的问題，小红又偷偷瞥了一眼屋角，是的，她早就看见了，那口紫檀木的大箱子，还躺在那里，沒有动过地方，江清酌并沒有把它送到羿大人的府上：“就因为那盏青莲灯太贵吗？”

    “青莲灯！”江清酌忽地一声冷笑，令小红打了个寒噤，他又道：“确是那盏青莲灯，你可知道，那盏灯上所用的所有材料，都不是平民能用的么，你难道不知道，‘苍’乃是本朝国姓么！”他言尽于此了，意思很明白，即使他能拿出比青莲灯的价值多得多的金银來，小红依旧会被卖给苍守云。

    “他是谁！”小红惊道。

    江清酌挥手道：“你去吧！既然你以后跟着他，他自然告诉你他的身份！”

    园外忽起了一声马嘶，好像是关蒙已经把马车赶到了小门外，故意地让马放声长嘶好催促小红。

    “那……你为什么又把珠子给我，就不怕我一去就再也见不着你了吗？你不怕白白浪费了两颗好珠子吗？”小红心里还是有气，就算明知不敌，你也该勉力争取吧！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谁，又凭什么怪他呢？便笑了，轻声道：“锦书拜别师父了！”

    她真的轻轻跪了下來，轻轻地在木地板上碰了一下头，明明是想认真的，做出來却做戏一样有些滑稽，江清酌不语，她也觉得沒趣，站起來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下去了。

    小红走到二楼时，听见江清酌在上面梦呓般地说了一句：“你很快就会回到这里的！”她略呆了一下，站在暗处偷偷地笑了。

    哑奴还站在小门外等着小红，给她打开了门，外面果然是一辆宽大却破旧得很的马车，关蒙站在车下对着她招手。

    “晴晴还不知道我要走呢……我能不能……”小红恳求地看着关蒙。

    “苍兄的事十万火急，耽搁不得，我们只能连夜启程赶去，我已经托人给晴晴带话了，晴晴说她要留下來等无心，不肯走，等这件事办完，我们再來接她和无心吧！”关蒙把小红推上了车。

    守云在车厢里正襟危坐，见小红不情不愿地爬进來了，转头笑着对正在上车的关蒙说：“我怎么觉得才一会儿工夫，这个小丫头就长大了一点儿呢？”

    “你到底是谁！”小红听着耳边泠泠的滚珠声，板着脸问守云。

    守云咳嗽了两声，拔出腰里的玉笛呜呜哇哇地吹了起來，把小红的嘴堵了。

    车夫吆喝一声赶开了车。

    夜风不时拂起车帘，把冷风灌进车厢里，小红在车厢壁角躲定了，裹紧了衣服，隐隐约约，听见后面有相似的笛声在应和。

    “从现在起，我改回以前的名字，我是骆锦书！”她大声向车厢里的另两个人宣布：“你们可以叫我锦儿！”

    守云停了笛声苦笑道：“仲言，怎么我觉得倒是她出钱买了我，而不是我买了她！”

    关蒙解下外衣盖在了小红肩上，昂然答道：“这就好，我就怕你欺负她！”

    身后的笛声也停住了，好像是那个在送她的人站住了脚步，就送到这里了一样。

    我终是要回來的，爹娘在这里，江清酌在这里，我的仇也还沒有报完，我一定要回來的，她在心里说。

    一轮皎月下，一辆跑起來浑身“哐当哐当”直响的破马车正往西北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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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京华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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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程满蹬落欢声

    春日晴好，平坦宽敞的官道上，徐徐行进着一支队伍，这支队伍约有四五十人，成员多穿着玄色短衣，玄色头巾，底下还有一双抓地虎的快靴，一眼看去，他们好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可再多看几眼，就觉得他们又不像家丁了，他们个头相仿，多是四人一组，各扶着一辆大车。虽然位置有前有后，有左有右，可他们的步伐整齐，不仅迈步的速度一样，连步长也差不多少，四人一组的小队里，就见四只左脚一齐抬起，四只右脚一齐落下，如此反复不断，沒有沒有人因为赶不上这样的节拍而多踏一步，也沒有人为此跟不上队伍的行进。

    十辆大车上都是大箱小盒的，各自堆起來，再盖上防雨的油毛毡，就成了一座高耸的小山，走在队伍头里的那平板车做得有寻常车两倍大小，上面盖了油毛毡的行李也好像是五六个大立柜绑在一起，因此，车旁就跟了八个玄衣大汉。

    这部大车的前面，并行这两匹高头大马，一白一黄，白马上坐着一名年轻道人，腰里别着青翠欲滴的玉笛，他目光熠熠地望着前面，还时不时地手搭凉棚眺望前面，估算离预定的赶路计划还差多少距离。

    黄马上坐着一个青袍少年公子，这一位就惨了点，他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浑身“咔吧咔吧”直响，好像是骨头已被颠散了，他趴着趴着，又从马背上支起一半身子，飞快地向后望一眼，就在他向后看的那一个瞬间，他好像因为骑乘不稳要坠下马去，可偏在这个时候他又抱住了马脖子，这场面旁人看着都替他捏一把汗，可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冷汗后，好像并沒有长记性，过不多久，又以身犯险回身相望。

    一旁的年轻道人见了，就笑道：“仲言，我看那个丫头不会有事，可你这样骑马，沒到京都安城，马就会被你勒死了！”他说着，在马上轻松地侧转了身体，向后看了一眼。

    在队伍中段的一辆平板车上，坐着一个梳螺髻，衣胡服的女孩，她盘腿坐在高高的箱子山顶上，自得其乐地欣赏沿路风景，手里还托着一个小手绢包，包里卷着各色精致的小点心。

    锦书见守云在马上回身冲她笑，便也一笑，从手绢包里拈出一颗蜜枣，指尖一弹，蜜枣就直奔守云眉心而來。

    守云不闪不避，悠闲地抬手接下蜜枣，放进嘴里啃着。

    关蒙见了，又在马背上支起身子向后看去，不满道：“苍兄，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明这蜜枣是锦儿让你转交给我的，你居然私吞了，锦儿就算会给你吃蜜枣，也必定是第二颗才轮到你！”

    守云咬着枣核笑道：“可她什么都沒说，枣子上也沒写字，你有何证据说这蜜枣就是给你的！”

    “我与锦儿认识在你來之前，当然我先你后！”关蒙还是理直气壮的。

    “这也得论先后么！”守云作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來，又道：“仲言，我看你还是回马车里休息一下较为妥当，车里也有蜜枣，你要吃多少有多少，不是好过你趴在这里受罪吗？你如此死死地掐着马脖子，马儿难受，我看着也喘不上气啊！”

    队伍的末尾，确实还跟着一部宽敞华丽的马车，不过好像沒有人喜欢坐它，车夫懒懒地赶着车，车身发出空洞的颠簸声。

    关蒙闻言，把马脖子抱得更紧了些：“大丈夫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比下去，她不坐车，我怎么能坐车！”

    “我不是正坐在车上吗？”风捎着闲闲的话音从后面赶了上來。

    “‘御’乃君子六艺之一，不会骑马的不能算真君子……”关蒙还有余力向后喊话回答。

    “牵强，要说‘御’，你也该去队尾代替车夫赶车！”守云摇摇头：“这样骑马，实在有损你的儒生形象！”

    关蒙一听，立即放开马脖子奋力坐直了身子，可几乎就在同时，他身子向后一倾，要不是守云拉了一把，他就得从马尾巴处翻个跟头滚下去了。

    “关蒙，你就去后面赶车吧！让出黄马來，给我骑一会儿……”后面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又赶上來了。

    紧跟在后的几个家丁笑出了声，也不怕东家责骂，他们倒是放松得很，也不怪他们要笑，从皖郡出发以來，走了近一个半月的路程了，类似的场景已上演过好多回，云公子的丫鬟，就是那个锦儿姑娘，只用一个时辰就学会骑马了，可关公子打死也学不会，这位文弱的关蒙公子似乎就是让轮子拉让人用肩膀抬的命，可他不认命，还偏要猴在马上逗人笑。

    却说那日守云、关蒙和锦书三人雇了一辆破车从华城出來，向西北行了一日，就到了长江边，早有人准备好了渡船等在岸边，于是三人打发了大车馆的车夫回去，坐船过了江，江对岸，就已有这么一支队伍在等候了。

    那些家丁都称守云为“云公子”，守云解释说：“赶來华城前，恰逢家父遣他去京都安城探亲，队伍全都准备停当了，本应立即动身，谁知就接到了关蒙那家伙的飞鸽传书，关蒙在信上说如果我不去，立即割袍断义，逼得我放下信就飞來了，可也只能速去速归，出发的时辰是不能延误的！”

    锦书好奇道：“道士也有父亲么，出家人不是要了断尘缘吗？”

    守云失笑：“谁沒有父亲呢？我只是个半吊子的道士，穿着道袍装模作样罢了，还舍不得割断红尘呐！”

    那些家丁见了关蒙也显出熟稔的样子來，一口一个“关公子”，他们这时才听说云公子临时出走竟然是为了到华城去买一个丫鬟，如今这个丫鬟也被带來了，他们就把锦书看猴戏似地围观了一回，大发了一通感慨，大体是“我也能养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就好了”或者“将來要娶个媳妇有她一半好看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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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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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苏幕遮》：nvxing./book/410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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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清讶见囚兽王

    此后，大家对云公子的临行出走就给予了充分理解和心领神会的默契，，公子也大了啊……是男人了啊！知道女孩儿的好处了，这么着急慌忙地去买人，一定被人漫天要价了吧！这个丫鬟看样子得好几十两银子吧！那也买得值啊！可以先做几年丫鬟，再收作妾室嘛。

    不知道他们得知这个丫鬟的售价是一盏价值连城的青莲灯后，还会不会觉得买得值。

    队伍从皖郡出发，向距此有两千多里路程的京都安城进发。虽然队伍里有马，可护送的家丁都是步行，要快也快不起來，每日只能行程二三十里，走了一个半月，才到进入京都安城所在的秦郡地界。

    却说这一路之上，队伍只在大镇甸上落脚歇宿，一般的小旅店还装不下这四五十号人十多辆大车的车队呢？但凡要住宿，就会包下那客栈的整个院子，把所有的马车停在院当中，院中房间不少，可这些人一般只用六个房间，楼上两间，守云与关蒙共一间，锦书独自一间，还有四五十个家丁要分住进楼下的四间相连的通铺房里，说是住得紧凑些，万一遇上点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大家一齐反应动作还快些，院子里剩下的房间就任它空关着，守云也不嫌心疼，出手着实阔绰。

    眼下，车队已经进了一个镇子，守云在马上同关蒙商量：“天色虽尚早，可这里却是附近唯一的一个有大客栈的地方了，我看我们大可不必贪图赶路而错过宿头，真要夜宿在原野荒山之上可就大为不妙了！”

    说是商量，实则是就是解释，车队是人家的，家丁是人家的，送礼探亲的任务也是人家的，关蒙自然不好说什么？何况，守云说得确实在理呢？

    车队当下就找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包下了一个小院落，安顿下來，一伙人，净面、喝茶、吃饭，却还不敢松懈，眼巴巴地看着天色黑下來了，便早早地歇下了。

    这个小镇子虽在京都附近，可民风淳朴得很，百姓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矩生活，因此天一擦黑，买卖铺户各上门板，男女老幼都回家休息，街上鲜有人有走动，四下里静得出奇，一声梆子响能穿彻整个镇子，锦书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有些想念华城的那个小北楼上那张软软的床榻，更想念枫陵镇上那张不怎么松软的零碎木条钉起來的床。

    她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从院中传來，那好像是冬夜里冷风的低吟，可现在是暮春了，不该有这样的风啊！还有铁器撞击的声音，好像是一群囚犯拖着铁撩在监房里有气无力地挣扎，监房她是进过的，这声音，越听越像是囚徒的呜咽。

    骆锦书从床上坐了起來，穿好衣服，悄悄地推开房门，她看见星月之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中那部最大的马车前，她认出了那是守云，她不动声色地下了楼，站在房檐下的阴影里看他。

    月光下，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都似是而非，她觉得守云的那小半张侧脸很像一个人，当他的脸上沒有笑的时候，下巴好像是用羊脂美玉一点点雕刻打磨抛光出來的，逆着银白色的月光看去，他的脸好像是半透明的，吸收了月华，在轮廓的边缘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江清酌，难道是因为在月下看见守云的关系么，还是因为忽然看见了一个总在脸上武装了笑意的人忽然显出了淡淡的神色，就想起了江清酌，或者，他们真的是相像的，只是她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出來。

    守云轻咳一声，他显然知道锦书在屋檐底下，才转过脸來，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问了句：“你也听见动静了！”

    锦书便自房檐下走了出來，走到守云边上，与他一起看着眼见的这个盖了油毛毡的大行李，这是那个动用大车承载，由八个家丁护送的大箱子，锦书这才发现，自己听见的那种奇怪的声音正是自件大行李中发出的。

    “这是什么？”她抬头征询守云的意思。

    “嘘……”守云把手指竖在唇边，他的脸上又有了笑，好像锦书刚才看见的是一个喜欢穿黑衣服的人，忽然有一天穿了红衣服上街，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陌生奇怪，继而有了隔阂了，直到他穿回黑衣，所有人才一齐松了口气，一切又重回正轨了，守云笑着对锦书道：“给你看件有趣的东西，你得保证你不会吓得叫出声來！”

    “被你这么一说，就是本來打算叫一下的，也一定会忍住不叫的！”锦书撇嘴道。

    “这可是你说的！”守云伸手将行李上的油毛毡掀起了一个角，里面黑洞洞的，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可一股淡淡的腥膻已经钻了出來。

    锦书心中的好奇心又重了一层，她已经猜到里面不是箱子，而是个铁笼子，笼子里一定装着一头或者两头的活物，可这么大的笼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活物呢？真的是活物么，怎么这一路上马车颠簸磕碰，也不听见里面的东西叫一声呢？

    守云看锦书脸上已显出迫不及待的神色，一笑，一抖腕子将毡角甩上笼子顶，揭晓了答案。

    铁笼子的每一根栅栏都比锦书的手腕还粗，卧在月光底下的，赫然是一头吊睛猛虎，一头白底黑纹的吊睛猛虎。

    “老虎！”锦书惊叫一声，随即掩住了自己的口，望向守云。

    守云点点头：“白老虎！”

    锦书不禁又奇道：“你们家是做什么的，你们家的亲戚又是做什么呢？好好地探个亲，居然拿白老虎当见面礼！”她本來是盯着守云的脸的，可听见笼中一响，忙紧张兮兮地关注老虎的动向，却见老虎只是改换了一下卧姿，将下巴搁在一条腿上，眼睛只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咳，你猜……”守云看來还想测试测试自己把那盏青莲灯赔进去是否冤枉。

    “‘苍’乃国姓……”守云姓“苍”是关蒙透露的：“苍”乃国姓，是江清酌说的，锦书上半句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但下面要说的却不是什么人告诉的，是她自己不声不响琢磨了一个半月才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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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懒罢贵胄化黄冠

    “再看云公子的青莲灯，制灯的材料所用青罗和明珠都不是民间所能享用的，灯上的金丝和彩线刺绣工艺精美，好像也只有宫廷的匠人能做出來，此行一路之上，云公子出手阔绰，挥金如土，车队中的从人一个个，虽是家丁打扮，可明显训练有素，才不是平常人呢？”

    “哦，那你说，我是什么人！”守云听得津津有味，锦书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看样子是深以为然了。

    “队伍是从皖郡出发的，也就是说，云公子的家在皖郡，你们家跟当今的皇帝一定有亲戚关系，家里有人被封了王，封地就在皖郡，我说得对不对！”锦书看着守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们家里，是哪个人被封了王啊！”守云还想考她，同时也默认了她的前番猜测。

    “这次探亲是你父亲安排你去的，你领命像领圣旨一样，当然就是你父亲被封了王啊！平常探亲，哪有这么刻不容缓的，赶路的行程都定得死死的，跟行军差不多，走多了怕马累了，走慢了又怕迟到！”锦书刚学会骑马，却不能策马奔驰，心痒难耐，因此对步兵规格的行进速度颇有微词。

    守云轻轻鼓了两下掌，苦笑叹道：“虽不是贵了，可还是亏了，一个丫鬟要这么聪明做什么？主人家的秘密都被你猜测了去，无论对主人家还是对丫鬟，都是一件危险的事！”他那口气，好像还是嫌贵啊！也许花几两银子买一个中等姿色，会洗衣做饭也会端茶送水的丫头，才是最实惠的吧！

    锦书不屑道：“世子要灭口不成，关蒙与你故交，应该是早就知道了，这会儿你可以先去把他结果了，我就趁着这个机会逃跑，又或者，你只是嫌买亏了，那好办，让关蒙给你写下欠条，姑娘我跟关蒙走，不伺候你了！”

    笼中的老虎适时地发出一声“哼”，好像是给锦书壮声威。

    守云苦笑一声：“这一路上，你什么时候伺候过人！”他蹲下來，用手指戳着锦书的脑门，轻声道：“就算是老天偏爱，给了你聪明，你也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才使用啊！”

    “难道现在说了，就是我不合时宜么，你若不问，我也会一直装着不知道，装糊涂装到你自己暴露身份的，谁让你忍不住现在就问了呢？说起來，还是你不合时宜啊！”锦书驳道。

    “这些，都是江家的那个公子教给你的！”守云脸上的笑浅了下去，眉头微蹙。

    “你可别打收徒弟的主意……贪多嚼不烂，师父多了做徒弟的也无所适从……”锦书猜着守云也想收自己做了徒弟，好把自己脑子里那套“不合时宜”的理论全部清洗。

    “哎，道不同，不相为谋！”守云被前堵后劫，抢白得无话可说，只有一声长叹。

    锦书懒得理会转身去看老虎。

    “你在江清酌的面前，也是如此肆无忌惮的！”她听得守云在后面哀哀怨怨地问，自然不是，她在江清酌的面前，总是沒來由地绷紧了神经，说话嘴皮子都是僵的，他在她的面前，有一种与生俱來的威慑力，，或许不止她一个人如此，万坛金所有的管事和工人，大概都老鼠怕猫似的怕他呢？

    可守云又不同了，他是那么让人放松，使人如沐春风，春风因为轻柔，因为温暖，所以拂面而來时，人们不会低下头缩紧了脖子，守云的存在好像就是來融化江清酌在别人的心头留下的霜冻的，锦书怀疑就算自己忽然扇守云一记耳光，他也不会生气，还要笑呵呵地问她“手痛不痛”。

    “为什么这一路，我都听不见老虎在笼子里撞击和叫喊！”锦书转眼就把守云的问題丢了。

    守云也不追着不放，好心好意地给她解释：“哦哦……为免惊扰路人，也为了避免许多麻烦，出发前，老虎就被灌下了特制的汤药，每天夜里，负责饲喂老虎的人也会给老虎喝这种汤药，于是它一路都是这样昏昏沉沉的，比猫还乖，今天夜里，恐怕是照顾老虎的人忘记把毡子掀开一角，它在里面睡得气闷了，才发出这样的动静！”

    “那我可以摸一摸老虎的头么，看起來很柔软啊！”锦书又出了新花样。

    守云笑道：“只要你敢，也沒什么不可以，这白虎平日就很温驯，即使不灌汤药，它也不会咬你的！”说着，他已先将手伸进了笼子，在白虎的额头上挠了两下。

    老虎本來是眯着眼睛的，被守云一挠，索性就闭上了眼睛，看似很享受淮南王世子为它如此服务。

    “果真是比猫还乖呢？”锦书也笑，她也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笼子里，在老虎松软的上唇上戳了两下，又拈起了虎须，老虎也只是略为睁开眼睛看了看，见动它的是守云陪來的，就又闭起眼睛來了。

    “老虎哪有不咬人的，若不是灌了汤药，我这样揪它的胡子，它早就咬我的手啦！”锦书又对守云不以为然了。

    “此言差矣，锦儿，这只白老虎可不是普通的老虎！”背后冷不防传來关蒙的声音，一惊一乍的，害锦书手一抖，险些把老虎的胡子拔下來，那老虎被锦书牵着胡子扯起了上唇，猛地睁开了眼睛。

    锦书心一颤，赶紧松手把手缩回來，还以为老虎要发威呢？可那老虎居然趴在笼子里，用那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守云，像是在诉说委屈，说有人刚刚欺负了它，这眼神与它的大块头相映成趣，引人喷饭。

    “仲言，你也被惊动了啊……”守云笑得有些深意：“刚才动静更大些，你却依旧伏案看书，一听有人在外面说话，你就……咳咳”你就不放心这个小丫头和我在院里说悄悄话了，这后半句被他笑着遮了过去。

    “它……它是不是老虎啊！不是你们养的大猫吧！”锦书开始围着笼子打转，拎拎老虎的眼皮，抠抠它的牙齿脚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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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嘉瑞迢呈朝天子

    老虎一边用求援的眼神看着守云，一边一动不动地忍受着那小丫头在它身上毛手毛脚的翻找，真是是平常的老虎，拿能容得了这个，早就一口叼住她的手了。

    “锦儿，这是白虎！”关蒙看着她拈虎须，脸上微有担忧之色，想來阻止，守云却冲他悄悄摇头，示意不必，她爱玩就让她自己玩吧！

    “我自然知道这是白老虎啊！”锦书可沒懂关蒙的意思，满不在乎地用手搅乱白虎额前的花斑。

    “不可造次……这是苍世叔进献给当今天子的祥瑞，是祥瑞，玩坏了你赔不起！”关蒙神色严肃，他可是认真的，淮南王送给他皇帝兄长的礼物，自然要多神圣有多神圣了，怎能被一个小丫头随便调戏呢？

    锦书总算听进去了些，停手问：“不是白虎么，怎么又成了祥瑞！”

    关蒙有了骈才的机会，自然不放过，自己摇头晃脑道：“白虎就是祥瑞，天现彤云，风调雨顺，禾生双穗，地出甘泉，奇禽异兽，都是祥瑞，祥瑞又称符瑞，它是上天对天子的政绩的最直接、最洪亮的赞美，祥瑞又分已等级分为嘉瑞、大瑞、上瑞、中瑞、下瑞，这白虎属嘉瑞五灵之一，乃是珍稀无比的奇兽啊！黑文，尾长于躯，不食生物，不履生草，君王有德则见，应德而至者也，驺虞，仁兽也，其文而白，其质猊首虎躯，尾参于身，一日千里，熟知其神，振振仁厚，不践生草，彼物之生亦不以饱，维天生之亦白天成，圣明之世为祥为祯，维今天子道德纯至，肫肫皇仁，远迩一视，昭事上帝日敬日诚，孚于下民皆乐其生，皇天维亲兆民胥悦神祗效灵！”

    说着说着，关蒙的话就让人听不懂了，锦书却已经明白，这只关在笼子里的大猫，是淮南王向当今天子所拍的一个舒服至极、尊贵至极的马屁，不着一词夸奖天子仁德获得了上天的认可。

    关蒙注视着笼中懒洋洋的老虎，激动不已，拽文掉书袋。

    “寒亦不忧雪，饥亦不食人，人肉岂不甘，所恶伤明神。

    太室为我宅，孟门为我邻，百兽为我膳，五龙为我宾。

    蒙马一向威，浮江一以仁，彩笔耀朝日，爪牙雄武臣。

    高云逐气浮，厚地随声震，君能贾馀勇，日夕长相亲！”

    “你说它不食生物，那它吃什么？吃烧鸡啊！”锦书听出了关蒙话里的破绽，就连白虎听得，也轻轻了哼哼了一声，像是要表达什么意见。

    “白虎黑纹而仁食自死之兽，这一头更特别，它不吃肉，生的熟的都不吃，只吃干草，是至仁的典范！”守云适时地抢答，解了关蒙理论上的捉襟见肘。

    “干草，啊！是有一辆车上堆了大捆的干草，难道都是拿來喂它的！”锦书一扭脸就找到了那辆“粮草”车，跑去抽了一小把干草，攥着草的一头，把另一头伸进笼子去挠白虎的鼻孔。

    白虎耸动鼻子嗅了嗅，居然真的“吭哧吭哧”地吃起了草，锦书啧啧称奇，又突发奇想，央守云开了笼子，她要骑着老虎在院子里晃一圈。

    站在锦书身后的关蒙突然道：“那是什么？”又是一惊一乍的，让锦书握着干草捆的手又一颤，草尖戳了白虎的鼻子，老虎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锦书只觉得一股干草味的劲风拂面，简直要把她掀开去，她回头欲同关蒙理论，却见关蒙指着一处屋顶说道：“方才似有一个黑影从屋顶上爬过去了！”

    锦书和守云顺着关蒙手指的方向定睛细看，却哪有什么人影。

    守云伸了个懒腰，拍拍关蒙的肩，同情道：“怕是你看书看多了，眼花了吧！还是早点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我分明看见的……难道真的是眼花了！”关蒙疑惑地自言自语。

    守云待锦书喂完了白虎，又将笼顶的毡子盖起來，只留了一个角让老虎透气，锦书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笼子，想着明日到了京都，这头可亲可近的白虎就要被送给天子完成拍马屁的任务，不禁惋惜。

    “在枫陵镇时，我就想养只猫的……”她嘟囔道。

    “那到了京都我们就养一只，不就是一只猫么，让苍兄蹭着脸皮向宫里的后妃求个名种波斯猫也不是难事啊！”关蒙哄着她。

    “也要这么大的，不吃肉的！”她的条件渐渐离谱了。

    “小一点不行么，我怕爹娘不同意……”关蒙的口气简直是惧内的小丈夫。

    “咳咳……波斯猫得找胡人养猫师來饲养，恐怕死守廉洁的关家还真付不起那养猫师的月酬呢？不如來淮南王府上养！”守云笑着搅乱。

    三人笑着闹着，上了楼，各回各房歇下了。

    关了房门，守云才淡淡地嘲笑道：“我还当是父王的对头來找麻烦，其实不过是个手脚毛糙的小贼！”

    “你也看见那个黑影了，他如何手脚毛糙了！”关蒙见守云早有所觉，便放心地自去整理案头的书籍了。

    守云指了指屋顶，笑道：“他在撤退的时候，踩碎了三块瓦，我听见了！”

    “只怕是个探路找肥羊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还是小心为妙！”关蒙还不放心地望了望隔壁锦书

    “我们看起來像是肥羊么！”守云笑问，又点头自语：“像，看起來还真是像！”说罢，他吹熄了灯，在凳子上盘腿打起了坐，还真有几分修行的架势。

    关蒙和衣倒在榻上，渐渐鼻息均匀深重了起來，而守云那头却沒了一丝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关蒙是个贼，竟把道观里的泥胎神像盗出來摆在凳子上了呢？

    次日起來，车队中各人都拾掇停当，关蒙从队伍出发始便早早把锦书塞进马车里，自己也坐进去挡着车门，免得她半路又跳出來拐了黄骠马來骑。

    锦书先是百无聊赖地翻了一通关蒙的书，翻得哈欠连天，又把头探出窗子眺望前路，只见一条长长的车队舒展着，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她所坐的马车殿在队伍最末，守云却在队首，白马鲜衣的身影在她眼里缩成了一个花花白白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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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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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宵小剪径逢翠微

    巍巍山岭列在官道两旁，越往前，官道好像就越窄，到了目力所及的尽头，看上去就好像两道山岭在前面合拢，夹沒了官道一样，可路又总是有的，只要往下走，路就从脚下生了出來，哪怕到了方才所望见的绝路之地，路还是一如來时那么平坦宽敞。

    一会儿工夫，守云忽然从队伍头上下來了，他拢着白马的丝缰接近了马车，敲敲车壁，衬着锦书打起帘子时，往窗里扔了好大一兜粉白的映山红，笑道：“给你解馋！”

    锦书把花朵扫到一本摊开的书上，便一朵接一朵地吮起新鲜的花蜜來，接着就有好长一路程听不见她长一声短一声的哈欠了，被吸去了花蜜的花朵仍保持了粉白香甜，堆积起來用手绢一裹还可以做个软绵绵的枕头，她正抖开一方白色丝帕时，忽听前面“嗖嗖”几声异响，马车又前行了几步后猛地一震，当即停了下來。

    锦书把头探出车窗，要看看前面出了什么事情，脑袋钻了一半，又被关蒙连肩膀带脖子地揽了回來。

    “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啊！让我看一眼，就一眼……”她与关蒙讨价还价。

    关蒙则死挡着不放：“不过是些拦路的霄小，在苍兄和他的队伍面前，无异螳臂当车，有什么好看的！”有了前夜与守云的那一番通气，他们早料定今天路上必要节外生枝，提前把锦书安置在队伍最末尾的马车里。

    前面又吵吵嚷嚷地传过來，像是一大群人呼喝着从官道旁冒了出來，挡住了车队的去路，马车外也有急促的脚步声，锦书伸手戳了关蒙的腰眼，趁着他弯腰捂着痛处时，掀开帘子望出去，只见车外一侧已经站了两名持械的家丁，拨开关蒙这个累赘物，挑开帘子看另一侧的窗外，在果然也在车角站了两名玄衣家丁，向前看，与马车相连的两部平板车，各只剩下两名家丁护卫了，守住马车的四人原是从前面车边调拨來的。

    锦书就向一侧的两人道：“你们的云公子何时命你们來守马车的，还是回去守着箱子，那才是本分！”

    那两人都是背对车壁而立，看不见他们的面目，只听一人硬梆梆地说道：“请锦儿姑娘稍安勿躁，在车内安坐，待扫清前路后，队伍自然会继续前行的！”

    一问一答讲得好像不是同一桩事情啊！难道这个人的说辞，也是守云先教给他的，锦书心里暗笑，听得前面有了喊杀声，她一时心痒难耐，又看关蒙已经坐正了身子，再度挡住了车门，她轻轻一纵，从车窗口钻了出去，翻到了车厢顶上。

    关蒙大惊，伸手要拉，却连她的鞋帮都沒沾到手，心中骇然，后悔自己小瞧了她。

    锦书站在车顶上略停了停，辨了辨方向，不等车四角的家丁们上來抓她，她的身子就飘了出去，落在了前面一辆车的箱子山顶，她的脚在箱子盖上一点，人又飘了出去，落在了更前面的箱子山上，行动飘逸优美，大有她那半个师父玉蝴蝶的神韵。

    这一路上，她在车队的箱子山间跳來跳去早就是家常便饭，动作利落得很，更加上现在每一部平板车都只抽调了两人去队前列阵，每部平板车都只剩下两人护卫，他们睁圆了眼睛警戒四周都顾不过來，又谁有工夫去把她从上面弄下來呢？

    锦书跳到装白虎的笼子上面时，正看见一群杂衣人被玄衣人围殴，那一群人大概有百來个，服色很不整齐，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靴帽整齐的，也有打赤脚的，有用刀的有使矛的，，那也不能算矛，也就是根竹竿前端绑了一口尖刀。

    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些杂衣人连散兵游勇也不如，一点军事演练都未受过，平日只能吓吓过路的老百姓，可守云带出來的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淮南王府家兵，扮作家丁原是不想引人注目的，沒想到就有不开眼的毛贼真把这个车队当成肥羊了，结果便被家兵们扮猪吃老虎，围起來沒头沒脸地胖揍了一顿，还是守云心存了仁念，命家兵只许用刀背敲人，否则这百來人或许当场就被二十多名家兵杀尽了。

    这还真是场沒有一点拉锯悬念的战斗，山贼们先在阵容整齐上输了，接着又在士气高昂上输了，等交了手，就输在了身手本领上，最终成了大孩子欺负小孩子的闹剧，纯粹就是王府家兵在教训山贼们。

    家兵们把山贼赶羊似的圈拢，让他们人挨人、人挤人地站在一处，多数山贼只晓得抱住脑袋嚎叫，有几个还想负隅顽抗的，被同伴的身体推來撞去的，根本施展不开，瞬时也被缴械了。

    家兵小队长到守云马前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守云笑道：“若在平时，应该全绑起來送交官府，可我们这次还有紧要任务，不便带这么多俘虏赶路，既然已经惩戒过了，他们也不敢再犯了，就放了吧！告诉他们下次再被逮住，定要严惩！”

    那名小队长一把亮堂的嗓子，传达了守云的意思后，命家兵们散开，放出了俘虏。

    山贼中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原本是队伍里唯一一个骑马的，这时他的马也跑了，鞋子也被同伴踩掉了一只，那个狼狈样就别提了，他气吁吁地说：“你们恃强凌弱，我们不服！”他竟忘了平日里恃强凌弱的是谁了，只是这一次走夜路遇鬼，遇到了比他们更强的，他们就在那里叫屈了。

    守云听他说得有趣，像是还不服的样子，便笑问：“你是谁！”

    那长衫人昂然答道：“我乃山寨的第二把交椅，诸葛武侯后人，诸葛辛崎是也！”

    锦书从盖了油毛毡的虎笼上跳下，落在守云马头前，笑道：“真的！”

    长衫人一挺胸：“当然！”

    锦书叹了一声：“诸葛武侯除了治国安邦，便只有躬耕农田的志愿了，而且他老人家能掐会算，要是早就算出了自己的后人要落草为寇，一定气得连子嗣都不肯留下了，怎能容你于世呢？所以你必是假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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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游僧蓄发迹绿林

    那长衫人脸憋紫了冒出一句：“我……我有家谱，是绢做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守云在这时摇头说了句：“若你是真的，可叹诸葛武侯啊！遭此家门不幸……”

    长衫人脸上几乎要冒烟，他咬牙一跺脚，点指守云喊道：“你们、你们等着，我去请大当家來，他以一敌百，看尔等如何猖狂！”

    说罢转身跑了几步，回头见手下人都跟着他跑，便指着他们喝道：“你们跑什么？给我留下，等着给大当家观敌略阵！”

    “大当家”三个字在那群人耳中好像别有一股法力，山贼们听到后，抱着头的都把手放下了，弓着腰的都把腰杆挺起來了，这群人重拾了斗志，士气仿佛比來时还高涨了一些。

    “哼，等大当家來，给我们讨回公道！”有一个人这么喊了一声，其余人都吵嚷起來，大意是大当家一來，这支队伍必定瞬时化为齑粉。

    “看來那个大当家颇有威信啊！想必也有真本事！”锦书拉住马头，向守云私语，又道：“关蒙也想上來看热闹，我看与马车边的家兵们拉扯了半天了，你就下令放他过來吧！”

    守云向身边的小队长下了声令，小队长小跑着向后去，不多时就把关蒙带了上來，关蒙甫一上前，还未知方才的经过，可见自家阵前肃列了二十名余名家兵，个个手举着明晃晃的钢刀，而对面阵前的百來号杂色的山贼，有站着有蹲着的，指手画脚骂骂咧咧，多数人脸上不是鼻子青了就是眼圈紫了，关蒙就猜到方才自己这边并沒有吃亏。

    “草芥之辈也敢阻道，还不速速逃命！”关蒙捋了袖子指着对面的山贼喊道，又问守云：“既已威慑了群贼，车仗为何还不前行！”

    锦书拽拽关蒙的袖子，好心解释道：“胜是胜了一阵，可是他们不服，搬兵去了，我们在等他们的大当家出阵呢？”

    关蒙轻哼了一声：“迂腐，这群人只是啸聚山林的匪徒，不是沙场上的敌兵敌将，哪用得着如此认真，依我说，让家兵们上前把他们赶散，我们趁早赶路才是正道！”

    锦书沒料守云和自己也有被关蒙大斥“迂腐”的一天，看着关蒙，又望望守云，嗤嗤地笑，不语。

    守云一摆手，劝道：“仲言还是耐心等一等吧！这群乌合之众一击即溃，可我们走后，他们便能重新聚合，再次作乱，终为后顾之忧，不如就在此多歇片刻，把他们彻底制服后再上路，说不定也能为当地百姓除了一患，也造福了过路客商呢？”

    关蒙见此情，很是知趣，劝锦书道：“热闹你也看了，不如现在就回车上去吧！我们在这里，苍兄还要调出人手來保护，实在是掣肘了他啊！”

    锦书直晃脑袋：“不回不回，小热闹只看了一点点，下面才是大热闹呢？我们得看看让山贼如此崇敬的大当家是什么样的人物……这群山贼虽然无礼，可是看起來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还颇有‘盗亦有道’的风范呢？他们不会突施暗算的！”

    也不管她是如何想要凑这热闹，只见守云向关蒙点了点头，关蒙就不再与她讲道理了，忽然拉住她的臂膀就往后拖，锦书扭糖似地挣脱了，关蒙一急，拦腰把她抱了起來，锦书趴在他肩上立起手刀來要敲关蒙的后脑勺，可想着他也是为自己好，便又下不去手了。

    守云一面看一面笑道：“只怕仲言在家时，从沒扛过面口袋，难得他一个书生有这样的力气啊……”他手下的家兵们极守章法，沒有一个回头张望的，可听得后面撕扭的动静，都忍俊不禁。

    这时，就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伴着重重的脚步声从官道一侧传了來，一嗓子震得附近山谷都隐隐有回声。

    “是哪个不要命的打了我的人，快來领死！”

    春日的树枝上，绿叶簌簌直抖，王府家兵们听了，也是精神一振，心道总算來个略有意思的人物了，总是揍那几个土鸡瓦狗似的小喽啰，也老沒劲的啊！

    锦书拍打关蒙肩膀的手停住了，她小声对关蒙说：“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呢？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关蒙也是一怔，沉吟道：“确实耳熟啊！”

    他们两个都觉得那嗓音耳熟，可见前面來的大当家或许是他们两人都认识的呢？

    只听前面兵器交撞：“呯呯乓乓”地响了起來，其中听得出有一件份量极重的兵器，挥舞间挂动风声。

    锦书趁关蒙低头冥思苦想回忆声音的主人之际滑到了地上，又向阵前跑去，刚到近前，就看见二十余名王府家兵围成了一个铁桶样的圈，把一个大汉困在中间，那大汉连鬓络腮的黑胡子，头发又短又蓬，勉强挽了个小发鬏，看起來有些滑稽，他手中使一条酒杯口粗的镔铁棍，一棍子扫出一圈，家兵们手中的钢刀全卷了刃。

    这些家兵应变有法，立刻改了进攻的策略，十人上前，十人在后，包围圈瞬时缩小，也加厚了一倍，抢在大汉第二轮棍扫到來前，他们已将用刀刃削改为用刀面横压，打算合前排十人之力，把大汉压得屈膝倒地，再來个生擒活捉。

    那大汉却勇力惊人，根本不把十把自上而下压过來的钢刀当回事，单手托住了刀面组成的钢刀网，另一只手中的棍子一横一扫，好像狂风打麦子一样，包围圈里外两层人全被拨翻在地。

    山贼们见大当家以一敌二十，还赢得那么轻松，人人振奋，站在一边挥动兵器呐喊助威。

    “哼，还不把不义之财献上來等什么？等你江爷爷來摘你们的脑袋么！”大汉往地上一拄棍子，泥土地上就是一个能种树的小坑。

    锦书总算想起这个人是谁來了，忙抢在家兵们爬起來再战前冲到大汉面前喊：“江大师父，是江大师父么！”

    原來这个自称“江爷爷”的大汉，竟是曾在枫陵镇与锦书做过邻居的江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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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霁云开严霜释

    一年多不见，这个江和尚已蓄起了须发，改了俗家打扮，模样大变，要不是他那把洪亮的嗓子，那条粗棍子，还有那句自称的“江爷爷”，锦书还真认不出他來，而锦书离开枫陵镇这些个月，个头是高了不少，可相貌沒变，江和尚倒是一眼就认出來了。

    “小红，这不是小红么，你怎么在这里！”江和尚又惊又喜，依旧叫着锦书过去的化名，可他立刻又觉出不对來：“你不是在枫陵镇么，好好地怎么到这里來了！”

    “江大师父，马上那位云公子，是我家主人，我是他的丫鬟……”她解释，想化解这场冲突。

    锦书还沒说完，江和尚神色一凛，立即把她拉到了身后，指着守云骂：“好你个狼心狗肺，人面兽心的，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今天遇见你江爷爷，你倒霉的日子來了！”又回头：“唰”地换了一张脸，和颜悦色地对锦书道：“他们是何时把你从枫陵镇抢出去的，有沒有欺负你，别怕，有你江大师父在，我为你讨回公道！”

    “江大师父……”锦书直拽江和尚的袖子：“放下棍子说话好不好！”

    江和尚却越加笃定了锦书是被这个看起來颇有些钱的年轻公子抢來的念头，大生怜惜之意，叹道：“你们看这可怜的孩子，已被吓得不敢说真话了，哼，我定要……”

    锦书哭笑不得，江和尚这场误会可闹大了，转念又悲从中來，当初要是自己在玉家和骆家的两个老头子报仇时，就遇上江和尚有多好，这世上有理讲不清，有冤不能伸的时候，只有依靠“侠”來主持公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去打官司了，直接提了尖刀去找他们，一刀一个了事，这时，江和尚胖大的身躯在锦书的眼里更是放大了无数倍，成了一把遮风挡雨的大伞了。

    “江大师父，真是江大师父么，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江大师父别來无恙！”关蒙來得正是时候，把江和尚冲向守云的势头阻住了。

    “关家小后生，你也在这里，你也被人抢了！”江和尚这下有点懵了，只听说过抢小姑娘的，也沒听过抢大小伙子的，何况这个关蒙的家世也不凡，什么人敢抢啊！可他一拍脑袋马上又想到了：“哦，我明白了，你是被绑架來的！”

    锦书憋住笑，在后面使劲拽江和尚的袖子：“江大师父，我们是出來玩儿的……”

    关蒙也道：“江大师父误会了，马上这位是小可的朋友，绝非抢男霸女的恶徒！”

    “小道守云，不知江大师父是仲言的朋友，唐突无礼还请多见谅！”守云从马上下來，笑嘻嘻地向江和尚打了个稽首，这个小滑头，明明是别人來打劫他，他还谦虚地检讨自己的“唐突无礼”，客气得太过分了，让人想打他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了。

    江和尚听了两个熟人的解释，又看守云如此彬彬有礼，神色也坦然，沒有显出气急败坏的样子來，也就信了几分，回头又问锦书：“你刚才说你是他的丫鬟，又是怎么回事！”

    锦书因不愿再提起华城里那一把子不堪回首的伤心事，故而沒对江和尚讲真话，只说自己在他离开枫陵镇一年后到了华城遇见了关蒙，此次关蒙与他的朋友云公子都要往安城去探亲，自己便跟着出來游逛，为免了路上向人介绍的麻烦，干脆就扮作主仆了。

    锦书一面说，关蒙一面附和补充，江和尚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竟有这样的事，如此，还是江某我唐突啊！”旋即他又换了一张脸，对身后人恶狠狠道：“你们几个都是吃干饭的吗？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这些位都是江大当家我的朋友吗？你们天大的胆子敢抢他们！”

    喽啰们连连讨饶，口中说道：“大当家的，这让小的们去哪里打听啊！实在不知有这回事啊！”

    只有方才那个口中喊不服的长衫人二当家诸葛辛崎又钻了出來，趴在江和尚耳边道：“大当家，我们是山贼，山贼劫富济贫沒错啊！你看他们这些人的穿戴打扮，再看这队里的这些箱子，里头装的肯定是从穷人头上搜刮來的不义之财……”

    江和尚眼一横，吼了一声：“小红的朋友，关家小后生的朋友，能是坏人吗？你闪开！”一口气把诸葛二当家吹出五步远。

    “江大师父，枫陵镇一别，转眼一年有余，沒想到在这里重聚，江大师父又为何到了这里呢？”关蒙交代完了自家的近况，开始询问江和尚的别后光景來。

    江和尚大笑三声，豪气冲天道：“江某我当年为追燕燕离开了枫陵镇，一路往西北方向一边走一边找，却始终找不见她，想着是老天不给缘分，强求也得不來，也就作罢不再找了，走到这里时，就是这么几个不开眼的小贼來打劫我，我一怒之下把他们打了个屁滚尿流，杀了山寨原來的大当家，在这里做起山大王來了，，我做的可都是劫富济贫的义举，沒打劫过一个穷人，我还吩咐了手下人，若看到有穷困之人饿晕在路上，就救上山來，若他肯留下我就给他一个饭碗，若他不肯做山贼，我就给他一些干粮盘缠，送他下山！”

    锦书点头笑道：“我就知道江师父是好人！”

    江和尚伸手捋着乱蓬蓬的络腮胡子，向身后人喝道：“你们听着，回山寨杀牛宰羊，做一桌好酒席，江大当家我要请朋友吃饭！”

    关蒙听得忙阻拦：“江大师父，心意我们领了，无奈我们还有要务在身，着急赶路，不能多耽搁！”

    江和尚便说关蒙不给他面子，非要请客，锦书守云也过來帮着关蒙说项，双方又拉扯了一阵子，锦书答应待那两个年轻人一办完事就押着他们上山同江和尚喝酒，江和尚这才肯放行。

    队伍再度开动前，江和尚把锦书拉到一边，悄声问道：“小红啊！无心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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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耳目难暇映盛景

    又错手提前发布了，大家先自动忽略这一章，等第七章发上來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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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书听得心中一沉，却不敢说自己出发前，无心在华城已失踪了两天一夜，说不定现在无心已经回了女工住的小北楼，与晴晴一起围着茶炉吃点心呢？若照实说了，不是害江和尚白白担心一场么，便撒谎说：“无心和晴晴在华城，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江大师父，小可有一言，不知当讲否……”关蒙忽然凑了过來。

    江和尚一挥手：“有什么不能讲的！”

    “这个……昨夜來客栈刺探我们虚实的夜行人，是山寨里的人吧！他昨夜上房时不仅暴露了行踪，还踩碎了三块瓦被我朋友听到，所以我们早就料到今日路上会有此一出；再看方才双方人马对阵，除了江大师父你一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你手下那些人，实在是……”关蒙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他可是厚道人，说别人的坏话他自己是要先脸红的，迟疑了一下，他才压低了声音说：“实在是不堪一击啊……江大师父神勇不假，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有一日遇到危险，凭这样一群手下，江大师父你几乎与孤立无援无异，着实让小可我忧心啊……”其实按照关蒙的意思，就是想劝江和尚金盆洗手，不当山贼当顺民。

    锦书却顺顺当当地接过话头來：“是啊是啊！江大师父，你手下这群人还真是一盘散沙，几下就被打趴下了，若凡事都要靠你亲力亲为上阵厮杀，那还养着他们干什么？我看你真该好好训练训练他们了，要不等日后空了，我求守云派几个家将來助你操演人马，加固山寨，把他们练出军队的样子來，你也好省省心，当个货真价实的大当家了！”

    江和尚对锦书这番话很是受用，连连称善，直说锦书体贴可人，还一个劲追问家将何时派來，关蒙嘴角抽搐了三下，逃也似地上了马车。

    别了江和尚，这一队车马又行了数日，才进了京都安城，锦书自见城东南的延兴门起，就暗叹这巍巍的城门与高耸的城墙果然不是华城那个江南小城的排场可比的。

    守云打发了手下先去皇城门前报号，只要把礼品车队往礼部一交，再去给皇帝伯父请个安，他便可大松一口气，又能心无牵挂地悠闲一阵了。

    关蒙不便与守云同行，早就商议过一进城便先行告辞，去他父亲在安城的宅邸拜见父母，临走，还顺手牵羊地把锦书也带走了，他振振有词道：“锦儿也沒学过宫廷礼仪，跟着你入宫多有不便，还是先随我去休息为好！”

    锦书便与守云暂别，坐着马车去往城西北角的永安坊关府，一路之上所见的都是高高的坊墙，这也是华城之中所沒有的景致。

    关蒙路上又絮絮叨叨地介绍说：安城之中，皇宫虎踞在城正北的龙首原上，叫做坐北朝南，城内设有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将整个城化成了井井有条的棋盘格子，关府所在永安坊靠近西市，西市常年有许多胡商经营的各种行店，比起东市的一百二十行商店和作坊新鲜别致多了。

    马车在关蒙的絮叨里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小半个安城，停在了关府门前。

    此行路上，关蒙每隔七天便写一书信汇报行程和沿路所见，关府里早就详知了小小少爷抵达的日期，派了专人迎候门前。

    一看关蒙从马车里探出头來，便立刻有人跑进门里禀报。

    关蒙领着锦书步入正厅时，关府关母早在席上正襟危坐了，锦书早就知道关家的家规逼着子孙早婚，那时却还沒多想，还以为天下的父母都如自己爹娘那样老蚌生珠，头发花白才升格为人父人母的，沒料想关蒙的双亲竟是这样年轻。

    只见关父三十出头年纪，白净面皮，三绺修得精致的黑短须，关蒙的身形五官都与之绝肖，关父看起來很是年轻，关蒙却是少年老成之态，两人站在一起，知道的说是父子，不知道的也许就猜他们是兄弟两个了。

    再看关母，掐指头算算怎么也应该三十多了，可保养得法，看着却比关父更年轻，简直连三十岁都不到，关母梳着高耸庞大的贵妇发式，发髻上插了三对鎏金银簪子，傅粉的脸雪雪白，两道眉毛却描得墨墨黑，妆容简洁却透着逼人的雍容。

    关蒙上前给双亲行礼问安，又介绍起锦书來，把华城里的一段前情都隐去不提，只说是住在枫陵镇时认识的朋友，跟着他來安城玩几天的。

    锦书上來见礼，关父关母都含笑点头，问了一些枫泾镇里的情况，锦书离开枫陵镇大半年了，对镇上发生的新鲜事还沒关蒙这个经常下访的小文官知道得多，因此眼看锦书答不上來时，关蒙便抢着替她答了，对锦书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关府关母都是过來人，年纪也不大，关蒙的这一点小花花肠子怎么瞒得过“二老”的眼睛呢？他们两个的眼光便不停地在锦书身上打转，好像要在一眼两眼里把这个小姑娘的好坏全看透了，这个小姑娘虽是住在小镇上的，却好像不是沒见过世面的，回答应对也颇得体，且问一就答一，沒有多言饶舌的毛病，她也不像如今世上那许多嚣张的女孩那般喜欢肆无忌惮地直视长辈，而是略低着头，只在回答问话时才轻轻抬起头來看着问话人，答完了头又低下去了，这头也低得恰到好处，不是奴婢的那种卑微的低头，只是把下巴往里收了一点，眼睛看着低处，把她温顺有礼的性子展示无遗了。

    关父虽然不停地点头，可眉头好像始终不太熨帖，不知是不满意锦书，还是他本來就有什么心事沒放下，关母的脸上倒始终挂着温婉的浅笑，发问的语气也是柔柔的，好像怕吓着小姑娘似的，她或许是满意的吧！因为锦书在厅堂之上的仪态，与她有九成相似啊！她转眼就叫來了丫鬟，吩咐给这位年轻的小女客收拾一个房间出來，打扫得要安静，被褥要松软，女儿家所用的梳子头油发绳胭脂水粉，都从自己的妆台上取了新买的还未开封使用的送到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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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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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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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隔棂透壁窃闻风

    今天是愚人节，哈哈今天的内容很搞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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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说了片刻话，关母便说乏了，要去后面休息，关父欲招关蒙去书房说些父子间的私话，便叫來几个丫鬟让她们陪着去逛后花园。

    锦书见关父在厅堂之上始终欲言又止，临去时眼神闪烁，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的，不由心生了好奇，让几个丫鬟陪着逛了几步花园，她便探问“书房何在！”

    丫鬟们低头嗤笑，以为这位“骆小姐”是一刻也离不开关家小小少爷，便捂着嘴巴指了方向，也不勉强拉着她游园，随她自己乱跑去了。

    锦书循着丫鬟指点的方向摸到了书房窗下，就听见关父沉着声音在里面问了关老爷子的身体可否康泰，问了关蒙在吴郡刺史手下做事有何体悟，又问他书温习得如何，明年春考有几分把握，关蒙都中规中矩地回答了。

    前面这些对话，听着还挺像是严父孝子的一对，可问完了这些，就听关父一声咳嗽，压低了声音问道：“今日來的骆小姐……”

    “啊！她是……”关蒙的声音也低了，好像着急要表明，又临阵怯场了。

    这口风就不像是父子了，好像是一对答不上问題刚被夫子打了戒尺的难兄难弟，凑在一起讨论昨夜在西市看到的一个绝色胡姬。

    “可你已定了亲，若生变故，一则耽误了刺史千金的大好年华，二则会让关家背上背信负义的恶名，再者，，论身家背景，这骆小姐家里沒有人做官吧！也门不当户不对啊！”虽然关父也是在讲道理，可显然他是在与关蒙商量，甚至是恳求了。

    “父亲，对你这三条顾虑，孩儿有三言对之，一则刺史千金对此项婚事也不情愿，当初下定后不久便逃婚了，听说是心中另有所属；二则几月來，淮南王世子來华城探望孩儿，刺史大人得知他的身份后，渐渐地就不再提起关羿两家的亲事，却好像打起了与淮南王攀亲家的主意，我看他提出退婚也是迟早的事；三则，锦儿实乃孩儿情之所钟，只要两情相悦，门户也不那么重要了吧！当年父亲不就是对小家碧玉出身的母亲一见钟情，排除万难把母亲娶进门的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好像关蒙觉出此言有些不妥，自已把后面的话咬断吞了下去。

    锦书听得兴起，干脆点破了窗纸，偷看头面二人的神态动作，就见父子两个坐得极近，膝头挨着膝头，关蒙正凑上去，附着关父的耳朵小声地劝服，那神情，好像是两个奸人在密谋做什么坏事，狗头军师正舌灿莲花地说服主公下定决心。

    关父听完关蒙那篇未完之言后，眉头的褶皱更甚，道：“那个……骆小姐的脾气性子如何！”

    关蒙忙道：“温柔乖顺，诚如父亲方才堂上所见！”

    关父沉吟：“许多性子恶劣的闺秀，都喜欢在众人面前作态演戏，博取佳评，这骆小姐的本性，真如我与你母亲方才所见么！”

    关蒙想到半路上锦书曾经骑着黄骠马嚷着要与守云赛马，曾经拈虎须，还曾经捅了他的腰眼翻到车厢顶上，在箱子山上跳來跳去，心便有几分虚了：“她……大体來说还是柔顺的，只是偶尔调皮……”

    关父闻听，嘴角一抽，又追问：“她可会武功！”

    关蒙据实以告：“只会一点点，小家里出來的女孩子学些防身之术，也是应当的！”

    关父却大摇其头：“不管她会多会少，只要有一颗尚武之心，你这样的孱弱书生娶了她，便好比羊入虎口啊！日后若她有一个不顺心，两个不愿意，三个手心痒痒，动不动就拿你这个凑手的來消遣，你往后便如同吃一辈子的官司啊！儿啊！选媳妇还是要找个端方贤淑的，你不喜欢刺史千金，咱不要便不要吧！敢逃婚的姑娘必定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就让为父在朝中官员的千金中再慢慢为你物色好女孩吧！接下來大半年的时间里，你也要用功读书，來年考个状元榜眼的，不仅光耀了门楣，朝中的文武官员自然也会闻风而动上门推荐自己的女儿，到时候你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夫人吗？你曾祖我祖父那边如果再催逼你完婚，你也不用怕，有为父为你顶着！”

    关父此番话真是中情中理，不仅指出“此路不通”，还有条有理地分析了此路为何不通，不走此路，又有何路可走，还顺手帮着儿子选择了一条最为灿烂锦绣的道路，连这条路上可能有的障碍都事先考虑并有了对策了，听得窗外的锦书都连连点头，关父爱子心切啊！

    正在此时，锦书听得一旁传來衣裙婆娑、环佩叮当之声，忙一缩身子，潜到书房转角，只探出小半张脸察看动静。

    书房中的父子二人谈到酣处，出外面的缘故浑然不觉，只听关父长叹：“儿啊……为父……为父苦啊！”这一声叹未免也太用力了些，房外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三个人，除了窗下偷听的锦书，新來的两位是关母和她的丫鬟。

    只见关母领着一个贴身丫鬟袅娜而來，近至书房门前十余步时，听见了房中的长叹，便挥退了丫鬟，又摘了长长的金耳珰，将腰里悬的玉佩香袋等物掖进腰带，随后她便提着长裙，扑鼠猫似地蹑足潜踪到了书房前，一点点推开了房门。

    按说这门轴都是木制的，开合之际，难免有声音发出，可也不知道是关家对于门户的保养另有心得，还是关母为了便宜行事时常在门户上做手脚的缘故，房门被推开之际，居然声息皆无。

    锦书正巧在转角初的窗纸上新点了一个小洞，刚好看见关母推开了门，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來。

    关蒙正面朝门口坐着，虽未听见动静，可一抬眼就看见了母亲大人，急着向关父使眼色，关父却以为关蒙是少年心性，受不得说教，还伸手拍了拍关蒙的手背，恳切道：“你先别不耐烦，这是为父成婚近二十年來，以亲身体验悟出的金玉良言，，挑媳妇，至少要看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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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婉婉老凤嘱清雏

    越來越厚黑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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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父看不懂关蒙的皱眉努嘴，依旧带着沉痛娓娓道來：“男人喜欢美丽女子无可厚非，第一眼总是看女孩容貌是否姣丽，长得好的固然可喜，姿容泛泛的也不用着急回绝，要知道佳人从小就是被全家老小宠着的，就是上街买个包子，店小二都会挑大个的巴结她，久而久之，脾气就被宠出來了，凡事都想着自己，不顾他人，习惯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相貌平凡的女孩倒更会替人考虑！”

    “这第二眼，就要看女孩的人前的言行举止是否端庄，如果人前都过不了关，就是这个女孩家教无方，同这样的家庭结亲，一旦女孩认定你家有哪里负了她，必定发动全家來与你搏命，你的岳母在你面前哭着要上吊，你的岳父要投河，你的几个妻兄仗着身强力壮把你按翻在地痛殴，简直是要人命啊！”“

    这第三眼，看的是女孩的学识才华，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天大的谎话，是那些白丁们怕女子读了书以后比他们还强才这么说的，治国齐家是一个道理，作为一家的主妇，若不适当读些书，也必定会把家管得乌烟瘴气，她若不明白道理，你想要与她讲道理又何从讲起，一个只会扯着男人耳朵又打又骂的悍妇，任谁都会起休妻之意吧！，，你摇头作什么？是不以为然么，你若不听为父的话，日后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时，后悔就來不及了，！”

    “第四眼要看女孩的家世背景，这固然与女孩的教养有天大的关系，但我要说的是家境门楣，我不是迂腐的人，从不死守什么贵贱不能通婚的法令，为父之意，就是一个阶层里相差太大的两家也不能做亲戚，若女家的门槛比男家高出许多，自不必说，宛如公主下嫁，你此生做牛做马做定了；若男家的门槛比女家的高出许多，则男家的门槛有被女家的三亲六眷踏平之虞啊！白日里应付亲亲眷眷上门索官索财，夜里则要忍受夫人的枕边风，稍有不从，夫人便要去公婆处哭诉说丈夫欺负了她，若还安抚不利，一顿老拳是免不了的，，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嘴唇抖得那么厉害，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旅途劳顿累着了，为父马上就说完了，！”

    “第五眼，看的是女孩的功夫拳脚如何，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千金乃上上之选，将门虎女是大忌，市井游女也多娇蛮，也非良人，否则夫妻两个闹将起來，前面几条列数了各种纠纷情状了，总之，就算夫人耍泼，若不会武功，被她打几下全当捶背揉腿了，可碰上功夫拳脚好的，三下两下就能要你的命啊！”

    “第六眼，也是最为紧要，最为关键的一眼，哪怕前面五眼看來，此女可为上品，这一条通不过，依旧不堪作佳偶，一定要细致观察此女人前人后的表现，越是在人前仪态万方，端柔淑丽的女孩，越可能在后脑勺上藏着一张青面獠牙的可怕面孔，，你，你叹什么气啊！以上七条，字字血，声声泪，是乃父不传之密，见你也到了婚娶的年龄，才密授于你啊……”

    关蒙眼见着母亲大人先是扒着门框津津有味地听关父声泪俱下的授课，接着她的脸色越來越青，越來越黑，抠着木头的手指节发白，继而一步步地从关父的身后逼近，关蒙努嘴挤眼摇头，什么招数都使了，怎奈关父讲得实在太沉醉，沒有意识到关蒙这些异状的提示，更无从察觉背后袭來的危险。

    “儿啊……想当初，为父就是在这京都安城的东市之上，见到了你母亲，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低头摆弄手绢的模样令人怦然心动，当时匆匆掠过一眼，我就惊为天人，后來几经周折才打听到她是住在城南小坊里的小家碧玉，便兴冲冲地求家人去提亲，我使出课堂里学來的雄辩之才，把你曾祖、祖父辩得哑口无言，最后我以放弃闲云野鹤的志向，留作京官为代价，才换取整个家族接受你母亲进门，可……可……你也知道，她在人前的仪态都是装的，在这个关府的奴婢家丁眼里，她是多么亲切和蔼的一位女主人，可是屏退左右关起门來以后，她是怎么模样，你知道么，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啊！你祖父就是被她气死的，就连你曾祖，也是被她气得在安城呆不下去了，才愤然辞官归隐的呀，儿啊！你万不可重蹈你父的覆辙啊！那个骆小姐看起來确实温婉姣丽，可越是如此，才越让为父害怕，你恐怕不想让为父走你祖父的老路吧！儿啊！你要答应为父，先不着急决定，好好看看那骆小姐的人前人后都是怎样表现，见风不对一定要拔慧剑斩情丝，撒腿就跑，你还來得及，为父我……我是來不及了啊！”

    “现在你也來得及啊！”关父的身后响起了一声轻笑，关父的脸顿时僵住，嘴半张着就合不上了，接着他的嘴唇也哆嗦了起來。

    “孩儿，去给母亲大人端茶……”关蒙站起來要溜，关母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他便好似腿上无筋一样，虚弱地跌坐回去了。

    关母回身关了门，那“砰”的一声，令关家父子两个全身一颤。

    “夫……夫人……”关父好容易才从震惊中醒过神來，抖抖索索地从地上爬起來，只是双腿有些不听使唤，见夫人转身从胆瓶里抽了条鸡毛掸子在手里掂着，他几乎要给她跪下：“夫人來上座……”，见关母如执团扇般晃着鸡毛掸子款款落座，他起了伺机逃跑之心，一边诺诺连声道：“我去给夫人倒茶，我去给夫人倒茶……”，一边倒退着往门边而去。

    “啪！”关母手中的鸡毛掸子抽在了桌案腿上，关母对面的关蒙身子一颤，已摸到门框的关父终于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关郎！”关母对关父的称呼倒还挺亲昵，可口气不善：“你怎可在此胡说八道，教坏我的蒙儿，还什么‘看六眼’，依我看，全是你们这些书呆子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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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凿凿犀言夫纲渺

    关母乃河东狮、胭脂虎的楷模……，原型乃汉朝吕后和唐时韦后，属于有甲等的野心有丙等的手腕，离武则天还差很远，但已经是男人的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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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是……”关父低垂着脑袋，几乎要爬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合掌告饶了。

    “你给蒙儿灌输的这套一歪理邪说，误他一生幸福不说，这老关家也必然要破败，看你还怎么有脸祭拜先人，看望祖父，作为孩子的母亲，我为他拨云见日责无旁贷，你有‘六眼’我有‘六驳’。虽然是对蒙儿的教导，你也给我正襟危坐好好听着！”

    “是是是，谨听夫人教诲……”关父奉妻命如圣旨，赶紧爬起來整理好衣冠，又从博古架后面拖出一块已使用得起了包浆的杉木搓衣板，将棱面向上一摆，一撩袍子跪了上去。

    夫人所谓正襟危坐，不就是罚跪么，不仅要跪，还有严格要求呐，衣冠要整齐，脸上要有沉痛之色，臀部不能坐在小腿上，关父看來是跪搓衣板的行家了，撩袍子时，悄悄地把一段袍子底折起來垫在膝盖下。

    关母见关父还算老实，气略平了些，转头对关蒙道：“儿啊！休听你那不成器的父亲胡言乱语，挑媳妇是得上下左右前前后后仔细地看，可评判的标注与你父所言恰恰相反！”

    “你父说，第一眼，看品貌，不用出众，荒唐，那些寒门小户这样想法自然沒错，但关家世代为官，不说年节，哪怕平日也是人情场面应酬不绝，媳妇怎可上不了台面，心善是要相处才知，也只有自家人知，而面恶让人一见生厌，然后对这女子的善恶人家也沒兴趣知道，更不愿理会她，官宦人家的主母相貌不端，平白让人耻笑，丢的不只是丈夫的脸，更是全家的脸，儿啊！你愿意整个京都的人都当面背后地嘲笑关家么！”

    “你父说，第二眼，看举止，务要端庄，胡扯，所谓端庄，行止不会失礼就好，难道要让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沉闷的跟几十岁的人一样么，若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屁來的，想你也不会喜欢；沒有这份伶俐活泼，更难以和达官贵人们的正夫人、小夫人、女儿或者儿媳妇攀交情论姐妹，怎么能给家庭带來意外的好处，一个闷葫芦主母，若只会在家中掌着钥匙管钱粮账目，随便找个管家就代劳了，要她何用！”

    “你父说，第三眼，看学识，要才华卓越的，谬矣，是否要选个有才的媳妇，不能一概而论，先要看自家儿子的德行，要与儿子匹配才行，蒙儿你本就是个口拙的人，寻个才女回來，若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如果只是个无才女子也只能一味的叫嚷着需得这般这般但说不出个所以然來，这样的好打发，一振夫纲就摆平了，可若是个学富五车的，你沒开口她先开口之乎者也的道理说遍，到时候都沒法辩驳，理上先亏了还拿什么争，你是娶个媳妇回來了，还是娶个娘回來了，别看你父亲在我面前唯唯诺诺，若女方不能给关家带來天大的好处，若她空有满腹经纶却只会在家中吟诗做对伤春悲秋，情愿要个粗通文墨但精明持家的，若说娶个博学能言的媳妇，我是断不舍得自己的孩儿吃这种亏的！”

    “你父亲说，第四眼，看家世，要门当户对，笑话，若是高男低女，不怕穷亲就怕富眷，救急不救穷，若有个要紧事情的帮忙原就应该，若平日无事來闹，她们娘家是平民百姓，还与官斗么，斗得起么，斗得了么，还不被吃得死死的，若是高女低男，丈人权势比爹大，丈人本着让女儿过得更舒适的心思，也会卖力提拔低门的女婿，这可是比考取功名、花钱买官更快、更省的上升之路啊！你可知前朝有一名四品文官的儿子被公主看上后，全家是如何鸡犬升天，飞黄腾达的么，我就恨当今圣上无后，沒儿子不说，居然连个女儿都沒有，只有个做了长公主的妹妹，可年纪相差太远又早有了驸马！”

    “第五眼，看武功，要越弱越好，大错，娶个弱不禁风的老婆回來，关家后代香烟接续就堪忧了，眼看媳妇就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怎么指望她能生的出大胖小子來，需得要身体健康，能走能跑的，这样才好生，生他一大堆，也好让你们关家摆脱千顷地一棵苗、三代单传的尴尬啊！真娶个一吹就倒的美人灯、一摔就碎的美人瓶回來，关家今后的后代我看就都是庶出沒有嫡生的了，儿啊！你要敢娶小老婆，我就打断你的腿！”

    “第六眼，看独处，要表里如一，呸呸，怎样是青面獠牙，若有一事不顺丈夫、意见相左就是么，那还不如真娶个青面獠牙的回來，免得浪费了女子的好手腕，如你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样子，别说在这里京官、交好淮南王家、衣食无忧、老家还有田产积蓄，只怕是连寒窑都住不起的，还不是我给你们撑着场面，要我说这叫八面玲珑，沒有我这人前人后的周旋本领，怎么把持的这偌大家业，需得知道娶妻不是为你一人娶，是为这一家娶，需得娶一个对全家发展最有好处的，要懂周旋会做人能帮夫才行，只要她嫁得进來能一心为关家，将关家壮大，管她对你是人是鬼，个人利益在家族利益面前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让你与那个什么吴郡刺史的千金定亲，都是你曾祖那个老东西的主意，我是看不上的，要说，只有亲王的嫡生女、郡主千金才能给关家带來最大的好处，可蒙儿你小时候就随老东西去了乡下，错过了结交各位郡主的最好时机，所以我也就先不说什么了，碗里先装一块再看锅里有沒有更好的呗，一旦有郡主垂青于你，管是谁给你定的娃娃亲，我都会出面为你退婚！”

    关蒙低头领受关母教诲，心头一阵喜一阵忧，喜的对照母亲大人的标准，锦书似乎件件合适，忧的是锦书不是郡主，倒底不衬母亲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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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曲巷繁花迷人眼

    “那锦儿……从來沒见母亲对客人照料得那么仔细的，还拿自己的妆台之物给她用……”他偷偷将头抬起一点，窥视关母的神色，试探道。

    关母把鸡毛掸子当团扇用，捏在手里缓缓扇着风，沉吟道：“那个骆小姐……倒是个贵不可言的相貌，我还真担心我儿沒这个福分呢……”

    “比郡主还贵！”关蒙顿决心中又有了希望，忙向前跪爬了半步，凑近关母问。

    却在这时，书房门前传來了一阵脚步声，好像故意踩那么响给人报信似的，是那个方才随关母來的丫鬟去而复返了，她隔着门向里禀道：“夫人，淮南王世子來了！”她明知道书房中除了主母，还有关父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呢？却独独通报了主母，可见在她心中只有主母，沒有主人啊！

    关母的神色瞬时恢复了柔婉，扬声漫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她又轻笑着问关蒙：“方才所说的，你都记下了！”见关蒙点头无语，她又问关父：“我所说的几条，你可有异议！”

    “沒……沒有，夫人英明，夫人英明英明英英明……”关父作手捧牙笏状，大概他这时心里想的是“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便好，你我夫妻二人同心，才是阖府之幸呀！”关母笑得父子两个毛骨悚然：“快随我去迎接世子吧！”

    “母亲，锦儿……”关蒙跟在关母身后还要讨示下。

    “容后再说！”关母的意思不甚明了，关蒙也不敢再问。

    见那一家三口要出书房，在窗根下蹲着听了一个多时辰贼话的锦书忙起身，掠上房顶，三蹦两跳地踩着房瓦向官府后花园去了，她趁着花园中无人之际，找了个亭子往里一坐，这才揉起死命憋笑憋痛了的肚子來。

    关蒙要娶她，过去她总是不置可否，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想着自己大仇还未报，沒有资格考虑婚嫁，如今的她可不同了，她摇着头，听着耳边珠子在镂花银球里泠泠滚动。

    眼光不自觉地虚渺了起來。

    两千多里以外，有一个白衣的少年说她很快就会回去，他是在等着她的吧！为了这份等待，她想：就算关父关母赞成关蒙的主意，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绝，关蒙沒有不好，可偏偏在她出神的时候眼前沒有关蒙的影子晃动。

    也不知道那客堂里关氏夫妇和关蒙是如何与苍守云寒暄的，总之过不多时，这主客四人连带着管家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找到后花园來了。

    关父与守云走在最前，关母款款紧随，关蒙低头跟在第三位，最后才是呼呼啦啦的一群下人们。

    到了亭子前，男人们先站住，关母笑盈盈地上前拉起锦书，那张脸与方才书房里训斥丈夫儿子时判若两人，怎么看怎么是一位端庄大方、谨守妇道的当家主母，她笑道：“骆小姐，我家这陋园可还能看看么！”

    锦书便夸赞道：“看花了眼，几乎要在此迷路！”

    关母用袖子掩口笑道：“一个小园子，有什么可看的，骆小姐初到京都，还不知道本地有多少可玩之处等着你去呢？恰好世子也要去东西两市逛逛，不如让蒙儿陪你们同往，也好随时解说解说呢？”

    锦书便明白实是守云想去逛街，又顺口问起了她來，自然不会向人提及她是花大价钱“买”來的丫鬟，还不让他们随便地把她招來，而非要自己去后花园找，关氏夫妇就以为骆小姐与世子的交情多么多么好，所以百般殷勤，亲自带路找了过來，还拐弯抹角客客气气地请她去逛街。

    锦书坐在园内正发闷，想找个轻松的所在打趣打趣关蒙，哪有不肯的道理。

    关家夫妇，，尤其是关母，真是把世子当菩萨一般敬着，当下又率阖府家人恭送世子出游，排场隆重得实在过分，这家人的簇拥让锦书对守云的贵胄身份稍微有了点感觉。

    三人出了关府就直奔附近的西市而去，金发碧眼的胡姬、叮叮当当的琵琶曲还有琉璃瓶子关不住的名贵香料，瞬时让人恍觉换了一番天地，连时月都忘了，三人本是并肩而行，可逛着逛着，队型就变了，锦书一人走在前面，左右探看，时不时被新鲜出炉的胡食小点心的香气勾过去，守云关蒙两个跟在她身后，轮流替她会账。

    过不多久，锦书怀里就垒一大捧油纸包的吃食，后面两个跟班想替她拿着反被她婉拒了，说是“怕你们禁不住诱惑偷吃”。

    两人实也在打这些点心的主意，看她一路死死抱着，就挖空心思想虎口夺食的主意，关蒙提议说：“走了这么一会儿也累了，不如去胡姬酒肆小歇片刻，尝尝西域葡萄美酒，顺便把这些点心分而食之！”一边说，一边就把两人往酒肆林立处引。

    才近一家酒肆，就听得里面传來呼喝之声，隔着纱帘，人影绰绰，可见里头立一个颀长的人影正手舞足蹈地转來转去，几个满头长辫的胡姬上前要拉，却都被他闪了过去，不停有酒客从纱帐逃出來，大概是受不了有人如此吵闹。

    锦书一行人闲來无事，上街看的就是热闹，一见这里有热闹瞧，立刻直奔而去，闯入纱帘，人家店里招呼客人的胡姬都忙得不可开交，沒空來招呼他们，他们也不计较，自己在角落里找了张桌案围坐下，一边拆油纸包分点心一边兴高采烈地隔岸观火。

    “我要的明明是一瓶酒，你们端上來的只有半瓶，难不成是看我好骗，合伙欺诈我，小爷我有这么好骗吗？不行，让你们老板出來，得再赔我两瓶这事才能完！”四五名胡姬相互使了眼色，忽然列成一圈要合围住闹事之人，而那个高个青年在**丛里蜇來蜇去，像是一群猫都捉不住的一只大老鼠。

    看热闹的三人便开始评论起來，关蒙道：“看这位公子，穿着不俗，腰间的玉佩更是价值千金，必不是短钱花的，怎么能为了一瓶半瓶酒与店家吵架呢？实在失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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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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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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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濊貊有子狂浪名

    锦书便道：“别说酒少了半瓶人家要闹，在枫陵镇时，古大哥给人家的牛肉面里汤少了一口有人要计较，只是大家都怕古大哥，不敢闹事罢了，如此看來，倒是这位公子看店里的侍者都是女流，觉得好欺负才闹的！”

    守云趁两人说话时已吃下一个胡麻饼，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道：“锦儿这话就差了，牛肉汤少了一口并沒什么？所以人家才只在心里计较，不好说出來；那半瓶酒与一口汤能比么，花钱买了不顺心，无怪人家要闹了！”

    大概是胡姬的汉话讲得不好，申辩不得法，那青年又喝得有几分醉了耳力不好沒听进去就大喊大叫起來，胡姬们觉得这位客人如此无理会扫了其他客人的兴就想过來拉他坐下，再凭美色与温柔慢慢劝慰，谁知这位全然不吃这套，别看是醉了身手还异常矫捷，几个人都扑他不住，他一面叫喊一面东躲西钻，无意间把此间的酒客都吓跑了。

    满帐乱跑胡姬，守云顺手拉住一个，请她抽空先给这一桌上几瓶葡萄酒，那胡姬这才发觉又有客人來了，想着一定要留住他们别再被吓跑了，忙跑到后面去端酒。

    酒上桌后，守云便取了一瓶來，起身挤到那青年面前，伸手一拦：“这位兄台……”

    青年以为又过來一个抓他的，忙转身从一个胡姬的手臂底下穿过，又溜走了。

    守云又客气地叫了几声，见那青年躲得越发起劲，忍无可忍，站起身來高声唤出他的名字：“高献之，高献之！”可那青年只作充耳不闻，连顿顿脚回个头的意思也沒有，守云摇摇头，看似灰心终于放弃了的样子，重又坐下，冲着关蒙和锦书诡异一笑，小声说：“不得以，只好出绝招了！”说罢坐挺了身子，运了运气，更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听说西边刚來了急报，不知……”

    这一句比一百句客气话都灵验，那青年像被施了定身法，瞬时站定了，倒让几名胡姬猝不及防，都一头撞在他身上，那青年也似不觉得被撞疼，一下二下拨开胡姬奔到守云面前，抓住守云的肩头摇撼，口内焦急道：“安西四镇出什么乱子了，是吐蕃，是突骑施，还是大食，哈哈，我在京都呆得简直要闷死了，早就多次奏请回军中，皇帝老头就是不放，这次我得再去奏请，说父帅身边沒了我帮衬怕是应付不过來，哈哈，我终于能回去打仗了，终于不用给皇帝那老头……呜呜……”

    这位叫高献之的，说到后面之所以有了“呜呜”的声音，全是因为关蒙听不下去他把当今圣上称作“皇帝老头”，故此抓了一个胡麻饼狠狠地塞了他的嘴，高献之嘴里说不出话來，手上摇撼的劲道就更大了，幸而守云手中的葡萄酒还未开封，否则整一瓶都得被晃出來浇在这两人身上。

    守云趁机问那几个胡姬：“这位公子因何搅闹，你们给他的酒是真的缺斤短两么！”

    胡姬里出來一个汉话讲得稍流利些的，答道：“这位客人太活泼好动了，先前已经喝了许多，我们怕他醉起來会吵到其他客人，他要一瓶我们就故意只给半瓶，可是结账时，我们会按照半瓶算的，这样的事以前也有过，常來的客人都知道，我们绝对不是骗钱啊！”

    “有何为证！”守云被晃得七荤八素，却还沒至于听风就是雨地轻信。

    胡姬们马上从桌子底下捧出一块小泥板，上面密密麻麻划了十几道，其中前面几道都有一指來宽，后面几道便只有半指宽了。

    守云举起泥板在高献之的眼前晃了一晃，高献之又“呜呜”了起來，好不容易吐出胡麻饼，追问胡姬道：“真的只按半瓶算！”，见胡姬一齐点头，又问守云“西边战事怎样！”

    守云摇头笑道：“我不说西边急报，高兄能停下來么，呵呵，得罪了！”

    高献之这才明白自己被诓了，神色沮丧了片刻，才安慰自己道：“沒打仗，父帅那边太太平平，也是好事啊！”

    “是啊是啊！边关安宁，天下太平，是百姓之福啊！高兄这边请，我们坐下慢慢聊！”守云笑呵呵地将高献之拉到了右手边的空位上。

    高献之晕晕乎乎地落了座，才蓦然想起一个紧关节要的问題來，问守云：“你是何人，怎么叫得出我的名字！”

    “云公子，他好像不认识你，你怎么认识他呢？”锦书在角落里吃着点心看着热闹，已有六分饱了，这会儿也有闲工夫打听闲事了。

    “呵呵……满京都的人都知道啊！安西道的安西四镇节度使高是节有一子，姿容俊美，善于骑射，骁勇果敢，自小随父建立军功，十五岁时随父朝见天子，深得天子喜爱，硬是被留在京都做了殿前金吾，给皇帝老头站班……”

    锦书凑近关蒙悄声问：“金吾是什么东西啊！”

    关蒙也压低了声音答道：“《汉书?百官公卿表》颜师古注：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寻，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像，因以名官，！”

    锦书轻拍桌子：“捡我听得懂的说！”

    “天子禁卫！”关蒙删繁就简。

    那头守云已又说了下去：“说起來，这位高小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人尽皆知的毛病……据说曾有一日，他在策马过市时，看见水沟的黑泥里半埋着一枚铜钱，居然特意下马用剑尖把钱挑了出來，用手绢擦拭干净收入钱袋；还有一次，他听说西市开了一间新的胡食店，交一两银子可以任意吃一天，他领着几个同袍居然自上午店家开门一直吃到入夜，吃到店老板哭着跪在他们面前哀告才肯离去，回去后，因为积食不化，这一班人还大折腾了好几日，天子知道后，特派御医诊治，开了药剂催吐催泻，才消停了，据说还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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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馥芳沓来苦难堪

    总之，仪表堂堂、喜好胡食、极度财迷，京城里能集齐这三条的不多吧！守云再出言一诈，高献之上当，就更坐实了。

    “苍兄……”高献之听着自己的事迹被人如数家珍，不禁面上发烧，举杯请酒告饶。

    “你又怎么知道他姓苍！”锦书抓住了高小将军话里的可疑之处，诧道。

    “嘿嘿！那还不是你告诉我的！”高献之敬了守云，又自饮一杯，很是得意：“世人都知道啊！淮南王苍王爷有长子，丰神俊秀、俊逸出尘，喜作道家打扮，方才这位兄台在言语间流露出对朝堂之事的熟悉，且高某在胡食店的那桩丑事，只有宫中微有流传，还不曾在市井传播，最重要的是，你方才叫了他一声‘云公子’！”

    锦书笑着鼓了几下掌，凑过去低声问：“他方才可说了你不少丢脸的事，你有什么可揭发的回敬！”

    “咳咳……苍兄品行端正，素无恶癖，在亲王大臣中的风评一向极佳……”高献之作为难状，但话锋一转，有了生机：“不过若真沒有点供人谈笑的事迹，此人不是太无趣了么，我听说啊……淮南王世子还在王妃腹中时，上门來提亲的高官贵族就络绎不绝；他在襁褓中时，每个來看他的人都要为自己或别人的女儿张罗亲事；等他刚刚会走，那些欲订娃娃亲的人就领着女儿來登门了，都指望着自家女儿能与世子培养出青梅竹马的感情來，，那些年纪相若的女孩也就罢了，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二十多岁的郡主和母腹中三四个月大男女都未揭晓的胎儿！”

    守云的这些事迹，关蒙是知道的，他就是在刚学会走的时候，被关母领去淮南王府的，淮南王也敬重关家男子的品行学识，刻意让儿子与关家的孩子结交，关蒙住在王府中，两个孩子好长一阵子都在一个课堂上学，守云有点头疼脑热，他也要跟着打喷嚏，他那时就陪着守云去完成王爷派下來的招待小女客的任务，次数已不可计，所以锦书笑得呛了一口酒，关蒙却只是尴尬地摇头，替她拍拍背。

    “据说世子因此对婚姻之事都起了畏惧之心，听说做和尚不用娶妻，他那时就成天嚷着要落了头发去当和尚，甚至真的偷偷跑去附近的一座小庙敲门，庙里和尚见他穿得富贵，怕收了他得罪了权贵，连门都沒敢让他进，恰在这时，來了个游方的老道，见了世子大喜，说他天生就是做道士的，哄着世子拜他为师，世子一听做清修的道士也可逃过婚姻，立即行了拜师大礼，等到世子领着老道回王府禀明前情，木已成舟，王爷王妃不同意也沒辙了，从此，再有上门提亲的求见世子，世子就指着自己一身道装，理直气壮地婉辞……可须知，在家修持的道士也可吃肉喝酒娶妻的，当初王爷默许世子辞婚此举，一來也觉得世子年纪尚幼，不急着谈婚论嫁，二來实也是王府也应付不來那些求亲客了，等世子长到十七岁时，王爷王妃就开始逼着世子脱下道装，逼着他会见高朋贵友的妙龄女儿，世子走投无路，终于一走了之，终日云游在外……”

    这时，不光是锦书一人笑得险些背气，就连闲來无事坐在一旁听客人说话的众胡姬也笑得东倒西歪，满帐都是花枝乱颤的妙景。

    守云起初淡笑着听，越往后，那笑就越僵，可还死撑着笑，最后索性成了一副三九天里睡大街的冻死鬼的表情，嘴角翘着，微露八颗小白牙，可鼓起的腮是硬邦邦的，筷子戳下去都不会起小肉窝。

    “果然回敬得好……”锦书抬起笑地直颤的手，敬高小将军。

    高献之又借酒问知了关蒙锦书二人的身份，问到关蒙时，他说：“早有耳闻，国子监关祭酒的后人，有学问呐！”敬仰之意倒沒有掺假，问到锦书时，他又恭维：“早闻江南出佳人呐！”很识趣地不提她寒酸的家世背景。

    高献之得知这一行人此行首为向天子献礼，次为游逛京都时，举头隔着纱帘看看了天色，拍着脑门道：“今日还真有一项大热闹不刻错过呢？皇帝老头生辰近了，届时要普天同庆、万国來朝，，苍兄也是來给他送礼的把，今日宫内报说波斯公主将带领使团到达京都，恰是在此时辰，由正南明德门入城穿过大街直抵皇城！”

    众人都说如此盛况不容错过，要去观看只趁眼下，言罢三位公子争着要付账，锦书又打趣高献之说：“方才还为半瓶酒闹了酒肆呢？怎么一转脸又抢着付钱了！”

    高献之道：“人都只道我小气，我不过是舍不得把钱扔在不值当的地方罢了！”

    从胡姬酒肆出來，众人由高献之领着穿坊而过抄了近道直奔南北向的中央大街，到了大街边的永达坊前，就见禁街卫士已把大街两旁各个道口封了起來，明枪玄甲列成两行，自明德门一直排到皇城门前，沿街百姓只能被拦在各个道口后面踮脚伸头张望。

    头排二排三排的位置都已站满了人，围观的百姓却还如潮水般从各个道口涌來，更有不少人在这个路口挤不上前的，以为下一个路口人会少些，于是逆流而动，一对对相向的人流交撞在一起，长安城这个大棋盘的横线上就被点出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有人被卷进去半天都出不來。

    正巧永达坊那段的禁军小头头与高献之相识，当即过來客气了几句，还给四人挤出了前排位置來。

    锦书个子矮，虽占了头排，依旧被禁军卫士的后脊背阻了视线，只能可怜巴巴地从半尺宽的人缝里窥视街面，很不过瘾，便拉几人的袖子，提议说还不如跳到坊墙上去，坐得又高宽敞，还能望见使团全队，关蒙因跳不上墙，故极力反对，高献之为禁军小头头着想，也不愿乱了秩序引起骚动，，他们上了墙，如百姓纷纷仿效，争相爬墙爬树，那么使团到來时，看见天朝子民个个跟猴子似的蹲在墙上骑在树上，不是大失国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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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水月镜花真亦幻

    只有守云同情地拍拍锦书的脑袋，把她提起來放到了自己肩上，如此一來，她比谁都望得远了，再沒什么可抱怨的了。

    不过关蒙和高献之两位张了张口，好像有话要说，他们一个站在自封的锦书未婚夫的立场，一个站在禁军小头头同袍的立场，想要发表异议，这当口身后出现了非比寻常的异动。

    那简直比开锅还要开锅，密密麻麻的黑发顶水波浪一样翻滚、迅速分开，好像有一柄锋利的小刀，正划开人群组成的稠粥，马蹄、鞭哨、惊叫就是这锅粥沸腾的声音。

    那柄小刀的刀锋很快划到了禁军封锁线前，锦书最先看清，那是数骑快马，为首一名十來岁的少年，头戴金冠、身披锦袍正抽鞭挥开阻道的人群，他一马当先冲在前面，身后四五丈处才有四骑随从踢着马镫奋力追赶，边追还边重重挥动马鞭，抽出空响巨声來警示前面的路人赶快散开，看着他们跑死马累断手的样子，还挺可怜的。

    即使前面数丈以外就是顶盔贯甲的禁军卫士，那锦袍少年也丝毫沒有要勒马的意思，还反手在马臀上加抽了几鞭，气势汹汹地直冲而來。

    禁军小头头见势不妙，忙喝了一声，封路禁军立刻四散摆开，道口顿时豁了一个大口，道旁的百姓推搡拥挤闪向两边，纷纷贴着墙壁作黄花鱼溜边状，守云扛锦书，高献之扯着关蒙人群卷到了坊墙边，堪堪此时，五骑掠过街这边的道口，直冲对面道口而去，高头大马、大红锦袍带起的劲风将锦书的刘海拂起，她忽然指着马上少年的背影喊叫起來：“无心！”

    马上少年不知是沒听见呼唤，还是听见了却根本不理会，转眼领着从人冲开对面道口封锁，策马而去。

    “关蒙，那不是无心吗？”锦书的手一直指着少年身影消失的方向，都忘了放下，忽然她清醒过來了：“我要去把他拎回來好好问问！”

    她从守云肩上跳起，要踩着禁军的脑袋追出去，守云伸手抓住她的脚腕把她扯了回來。

    “这只是个长得像无心的人罢了！”守云安抚道：“高兄，你也认得他吧！”

    高献之不知是气还是笑，叹气道：“韩小侯爷真是虎虎有生气啊……这样的场面，也只有他敢闯，论起來，他还是苍兄你的表弟吧！”

    “是啊！锦书，他不是你在枫陵镇的小同乡无心，他是大盛王朝长公主顺华公主的儿子，一出世就被封了侯爵的韩青识，华城春酒擂上我见过无心，还与他打了一阵，也早发觉韩小侯与无心生得有几分相似，年纪也相若，可你细想想两人的性格举止，断不会混淆的！”守云把她重新放到肩上，从容地解说了一遍。

    锦书心神稍定，回想起马上少年的装束，自己也琢磨出了几个契合不上的地方，无心从到枫陵镇起，就是一头猪鬃毛刷样的乱发，穿的也是补了又补的短褂，常年光着两条手臂也不嫌冷，就他那样的头发，也簪得住金冠，不怕一低头就掉了，就他那样毛糙的性子，也穿得上丝绸，不怕一抬手就扯一道口子，再说了，无心就算冒冒失失、风风火火，归根到底还是个老实孩子，要挥拳头也只打那些真正违法犯歹的恶人，对无辜百姓，又怎么会纵马践踏、举鞭挥斥。

    衣冠、举止都相差千万里，难怪她见到他时沒有立即认出來，可那少年与无心的面容岂是守云所说的“几分相似”，那简直是一模一样啊！所以她只在马疾驰而过时看了一眼，呆了眨眼的工夫，就把这张脸与记忆中无心的脸叠在了一起。

    “韩青识经常鞭马过市！”她向禁军小头头求证。

    “你哪里知道，当今圣上膝下无子，对侄甥也格外疼爱，长公主的儿子因为常年住在宫里，简直就是圣上的半个儿子，这位小爷爷还沒学会走就先学会了骑马，圣上亲见后大喜，钦赐西域汗血宝马，别说策马狂奔过市了，他就是骑马上金殿，圣上也只会眉开眼笑地夸他有胆识，所以他要过街，我们这些兵头将尾哪敢挡啊！”

    锦书便泄了气，人家韩小侯有根基，自小生在宫中，受尽尊荣，无心自小随江和尚流浪漂泊，到了枫陵镇还是沒娘疼的苦孩子，韩小侯骑着皇帝赏赐的宝马上街兜风时，无心正与江和尚、桑晴晴、古大巴还有自己住在枫陵镇上，若是一个人，怎么能分身顾两头，这两人怕是沒有什么关系的，若硬要扯上关系，大概就是容貌的相似了。

    “不知晴晴找到无心了沒有！”她喃喃道，在吵吵嚷嚷的大街上，这一声也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了。

    好不容易这一阵混乱过去，被冲开的豁口重新被禁军和围观百姓们堵上，不多时，就听见远远有铜锣开道之声，渐渐地行來一支队伍，约有百來人左右，除了前头开路的几个朝廷遣去迎接开路的本朝官员、和仪仗外，其后都是服装诡异、肌肤如雪鼻如锥的波斯人。

    百姓们的情绪高昂起來，大笑大叫甚至大惊失色地，当街议论使团里的每一个古怪的细节。

    引路官员马后是一支威风凛凛的象兵仪仗，四头大象与牵引着它们的八名象兵都全身披挂银光闪闪的铠甲，大象的脸部完全被银块连成的面铠遮住，连长鼻子也被护了起來，只在眼部开了两个小孔，以保证大象能看清前路，象牙像两只白色长剑，直指着前方，四条象腿赶上庙堂的柱子粗，它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每迈一步，铺着整齐石板的街面仿佛就震一下，围观百姓的心也随着“别”地一跳，再看象背上的武士，只穿着半铠，头上带着银盔，面罩锁子网，上半身穿着银块缀成的鱼鳞胸铠，肩膀和手臂披着锁子甲，让人发笑的是，上面威严神圣的武士们，下面只穿了一条鲜艳的裤子，长度不到膝盖……人们正待要笑，却又被武士手中寒气森森的长矛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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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铁骑玉帛起干戈

    高献之在人群里偷笑，嗤道：“波斯人倒会借花献佛！”

    关蒙和锦书忙有何说法。

    高献之道：“大象确是稀罕东西，我朝的皇帝老头也喜欢这个，可波斯本国不产大象，他们每次來朝进献的大象，都是在与天竺国的交战中俘获的，为此，每次万国宴上，天竺使节都要与波斯使节大吵一通，被我朝文武和他国使节看现成的笑话！”

    高献之抖搂这些不为人所知的宫廷小道时，波斯使团的象兵仪仗已慢悠悠地踱过了道口，因大象乃进贡之物，所以使团只派象兵牵引，不敢有人骑乘，而接下來是同样着半铠的马队武士，就个个昂然坐在马背上了，马队之后才是穿着全副鱼鳞铠的步兵武士。

    武士之后，來了鲜艳婀娜的侍女，四个步行的侍女穿着丝绸质地的胡服，面纱和头巾连成一体，腰系银带，佩着银刀，她们引着一名衣着穿戴更为华贵的蒙面女子缓缓而行。

    那女子的后面有四个健仆肩扛着一个挂着纱帘的担架，隐隐约约看见里面堆着绫罗绸缎、珍珠玛瑙，耸起了一小堆。

    锦书看到这里，指着骑马的女子问守云等三人：“那个可是波斯公主！”又指着那个精致的担架问，　“他们送礼品怎么也不规整规整好，胡乱堆在一起找人用担架扛着就來了！”

    她就觉得守云的肩膀颤了颤，已经听见高献之轻笑起來：“那个骑马的是公主的女卫官，那个担架叫做肩舆，舆上的才是公主！”

    锦书不信：“明明就是一小堆礼品！”

    守云就接着笑道：“听说波斯公主今年才九岁，套了一层一层的华服，戴上面纱，佩上全副首饰，整个人就淹沒在衣饰里了！”

    锦书闻言又细细地看过去，才觉得肩舆中的那个华丽的小堆，越看越像一个盘坐着的小人，便可怜起她來：“怎么动也不动一下，这节气但愿她别热出病來！”

    公主的肩舆还未过去，就听见铁笼叩击之声，这声音比那天夜里锦书听见的白虎叩笼可凶猛多了，她赶紧调头看向队伍的尾部。

    长长的礼物队伍里，几个沒遮盖的铁笼子尤为引人注目，笼中的野兽锦不安地來回踱步，像是被万众围观的排场吓住了，高献之点这笼子报出兽名來：狮子、犀牛、豹，又指着骆驼背上盖着毡毯的箱子猜说里头的礼品定是活褥蛇、珍珠、琥珀、香药、玛瑙床、绣舞筵等等，想來他自少年时就陪着皇帝老头接待外国使团，对这一套场面还是颇有经验的。

    锦书与周围百姓一起看得正热烈，忽听对面道口又是一阵混乱，鞭响最先传了过來，接着对面道口的人群犹如一块切糕，被从中一刀分了开來，切面光洁整齐，接着就见方才过去的小侯爷韩青识策马狂奔回來了。

    顿时，锦书这边道口的人群不用人吆喝，自己整齐地做了切糕，本來在左的往左，在右的往右，本來站在中间的有些迷惘，可是眨了两下眼睛，不及细想随便找了一边一头撞了过去，连百姓带禁军卫士概莫能免。

    只有可怜的波斯使团做梦都想不到有人敢骑马冲撞禁军封街护送的队伍，一时都站定地呆呆地看着混乱來临的方向，队伍中有战斗力的武士都已经走过了这个道口，不及回援了，也幸亏象兵骑兵已经过去了，要不然那四头大象被韩小侯的马吓到了，当街乱跑乱踩起來，不知要送掉多少无辜性命。

    转眼韩青识飞马到了队伍近前，公主的肩舆首当其冲，看热闹的百姓捏着小胆子，提着小心小肝，睁大眼睛关注着事态发展，他们都想知道本朝长公主的儿子撞翻波斯公主后，会不会出更大的乱子，乱子嘛，只要不牵连到自己头上，那就越大越好看的。

    马上的女卫官反应还算迅捷，见势不妙立刻银刀出鞘，迎着韩青识冲來的方向要削马头，她可不知道來人是谁，只以为胆敢无视禁军封锁，冲撞使团队伍的，不是狂徒就是刺客了，她这一刀若真的削去了韩青识的马头，韩青识坠马受伤自不必说，那皇帝御赐的汗血宝马交代在了这里，女卫官的日子恐怕就不太好过了

    锦书想的是不能让酷似无心的韩青识受伤；守云想的是好好的使团入城盛事，万不可演变成流血惨剧，再激化成两国外交冲突；高献之想得是这匹宝马的后事难办，三个人一齐踩着围观百姓的肩膀跳了出去。

    因为事先也沒商量，过去也不曾有过合作，三人毫无默契，各自为战，出招也是乱七八糟的。

    锦书在跳出去时看见一个大汉手里举着一个烧饼正啃着，顺手夺过去当暗器掷向女卫官的手腕；守云飞得最快，已落在女卫官的马前牵住缰绳试图牵转马头；高献之更是干脆，直接从一名禁军卫士手中夺过长枪，跳到女为官的马身侧刺了马前腿一下。

    百姓们只是眨巴一下眼睛的工夫，就见女卫官银刀脱手，所乘骏马一个直立一声长嘶把她掀翻在地，就要狂奔，守云被惊马带出去三步眼看控制不住形势，便抬手猛击马头，这匹马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总算沒踏伤什么人。

    就在桩险事发生的同时，抬着肩舆的四个壮仆为了躲避韩青识的汹汹來势，不小心掀翻了肩舆，小公主从软垫上颠了出來，摔在石板路上，宝石坠地叮当乱响，她小小的脑袋就在韩青识的马蹄下面了。

    这一番变故來得太快，韩青识一路快马加鞭而來，马速已达极致，这会儿要勒马也勒不住，何况他根本沒想过要勒马。

    女卫官还沒从地上爬起就直扑了上去，把公主护在身下，看样子她宁可用自己的脊背來挨马蹄践踏了。

    就在马蹄要踏上女卫官背上时，锦书的袖筒里飞出了一枚匕首，匕首擦着马前腿而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割痕，旋即被守云接住，宝马受伤，脚下一滞，给了蹄下两人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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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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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剑拔弩张惊蛇影

    兔起鹘落间，女卫官抱着公主从马蹄下翻滚了出來，而韩青识的马也不愧是宝马，居然沒有受惊，只是那么一犹豫，就将蹄子踏下，载着他箭一般闯过了道口，三下两下跑沒影了。

    女卫官抱着公主一跃而起，却不先发作，反是盯着守云看了好一阵，有些发怔。

    围观的百姓也是看呆了，方才一场惊变，女卫官摔倒滚爬中，头巾面纱早就脱落，红蓝宝石发饰在缀在鬓边，一头晶莹的黑发垂到腰际，浓长的黑睫毛黑色眼仁、蛇血红的唇瓣，脸若瓷胎，尖尖的下巴，白得沒有瑕疵，优美得挑不出一点生硬和臃赘。

    京都里的百姓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道波斯那边不同种族混居，常有异国异族通婚的情形发生，生下的孩子总是不同寻常地聪明漂亮，这个女卫官的身上，一定流着一部分汉人血液，所以有黑发黑瞳，可她的皮肤和轮廓却是西域人的，由她护送波斯公主出使大盛王朝，真是再合适也沒有了。

    女卫官很快就清醒过來，低头检查公主伤情，口中以纯正的汉话高声喊道：“哪里來的狂徒冲撞使团，还不给我拿下！”

    还拿下呢？韩青识一骑绝尘，早就过了几条街了，就算他站在眼前，禁军卫士们也不敢动手啊！

    韩小侯骑的是宝马，他轻轻松松地过了道口，不过他后面那四个苦命的从人就沒那么好运气了，四人的马慢，追不上韩青识，那也得跟着啊！长公主交代过，小侯爷要出个三长两短的，就拿他们四个是问，四人浑身热汗，脑门青筋直暴，远远看见韩青识撞了波斯公主的肩舆，就要踩上去，吓得真魂出窍，等韩青识闯过道口，太太平平地离去，他们还沒來得及松一口气，就得迎接波斯女卫官的暴怒了。

    女卫官将公主往一旁侍女的手中一塞，弯腰捡起银刀挡在道口正中，一挥刀，口中喝出的是围观百姓都听不懂的波斯语，显然这就不是在向大盛王朝的接待官员和禁军们交涉了，在她的命令下，随行的波斯武士带着甲胄金鸣，迅速在女卫官身后排出了迎战队型，堵死了道口，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长枪横过來直指正前，那四人若不识时务硬要冲关，当场就给他们串蛤蟆。

    那四名随从还沒到近前就被银光闪闪的明盔明枪晃晕了，不由自主地手下一紧，放慢了马速，等到了道口，四匹马已完全沒有了跑的样子，也吓沒了胆，驮着主人垂头丧气地蹭了过來。

    “你们是哪里來的狂徒，胆敢撞翻公主的座驾，不知道这是波斯使团的入城式么！”女卫官向马上的四人喝道，她虽沒了马，站在地上，气势却远比坐在马上的人高。

    韩青识的四名随从唏哩哗啦从马上滚了下來，趴在地上，还偷偷从前面波斯骑兵步兵的马腿人腿缝隙里窥探，巴望着这时來个能救他们的人，，长公主也好，韩驸马也好，只是千万别是韩小侯，他要來了今天的篓子只会越捅越大。

    “我们是……”他们迟疑着拖延时间，偷眼看到一旁从队伍前面赶來一骑，马上人穿着本朝官员服色，他们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吴大人，我们冤枉哪！”

    來过的老头是本朝的一个礼部官员，姓吴，随从们都认识，也都知道他是本朝出了名的白胡子老油条，可眼下他们的性命全都系在他的身上了。

    “哈哈，哈哈，波斯使臣请息怒……”吴大人刚抬腿，女卫官的银刀一晃，他眼底打了一道雳闪，就从马上掉了下來，亏得小侯的四个随从一心讨好，拼死扑上去接住了，才沒摔散了老骨头。

    “刚才过去的那个无礼狂徒是谁，为什么你们天朝的军队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为什么你们不仅不管还给他让路，你们的皇帝就是用这样的欢迎仪式招待他的客人吗？”女卫官几步上前，单手卡住了吴大人的衣领子，老头就如同纸糊的一样被扯來扯去的。

    “波斯使臣请息怒……”吴大人好像快要断气了，他也知道再不说点实在的，眼前的波斯美人放不过他：“方才过去的是本朝长公主之子、我朝天子亲封的宜春侯……”

    女卫官的手松开了，却指着正北皇城方向，立目怒道：“你们天朝的皇族就是此等的教养么，今日当街冲撞使团的罪行，万人共睹，就算他是侯爵，也该受到处罚！”

    “是是是……是是是……”吴大人弓腰点头，口里不知是拍波斯人马屁还是在替韩青识分辩：“宜春侯自小酷爱弓马，获得过天子的嘉奖，受过我朝名将的指点，真是少年英雄、雄姿英发、发扬蹈厉、立身扬名……名……名……”老头果真是油滑到家了，跑这儿玩起了成语接龙。

    女卫官能讲流利的汉话是一回事，要想明白这些绕來绕去的成语又是另一回事，一时被吴大人绕了进去，怒气不觉消下去些了。

    就听吴大人在那里“名……名……”地卡了壳，一个年轻人朗声接了上去：“命中注定！”

    众人回头看时，是个青衣书生一边扶着头巾一边走出來，浑身上下的衣服已经被挤得皱巴巴乱糟糟了。

    來人正是关蒙，锦书三人跳出人群时，独他一人被堵在人群里，左右冲突也出不去，急得直跺脚，这会儿才有一个机会让他发了声，他一发声，百姓为了把着热闹更好地看下去，纷纷自觉让路。

    “命中注定！”女卫官将关蒙接的成语重念了一遍，眼神不觉往守云那边一瞟，这下就连最后的一点气也平了，居然还自嘲地笑了一笑，波斯美人一笑万古春，连吴老头子见了都心跳骤紧，就别论满大街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了，大家都看傻了。

    西域女子有媚态，果然不假啊！她只需淡淡一笑就把人的魂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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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路转峰回逢人喜

    守云因被女卫官瞟了一眼，自觉有出來打圆场的机会了，便笑呵呵地走了过來，先把手中的匕首倒塞进锦书的袖筒里，转而对女卫官不深不浅地一礼：“大盛王朝淮南王长子苍守云，代表弟宜春侯韩青识向波斯公主致歉，早听说，波斯有意与我朝结为秦晋，所以此次朝贺天子诞辰，波斯太后遣公主为特使前來，可谓用心良苦，我们又岂可为一点小小的误会而坏了大义，刚才这位关公子说得好，命中注定，这就是命中注定……门当户对啊！”

    守云一翻嘴皮子，说着说着就把把一桩差点酿成流血冲突的外交事件说成了一段天赐良缘，当街所有的百姓一听有理，大多点头称赞淮南王世子处事得体，当然也有暗暗着急的，锦书就藏在守云身后用力拽他的袖子，关蒙一故意咳嗽想掩盖守云的说话声。

    守云亮出了皇帝侄子的身份，所以他在这个场合所说的话多少能代表皇帝的意思，要知道让谁去与波斯公主和亲，得皇帝老头决定，皇帝还沒有决定，守云是沒有权利在此乱说的；况且，宜春侯十岁出头，波斯公主九岁，这两个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啊！看韩青识马不停蹄的样子，恐怕他连波斯公主是什么样子都沒注意，就别提他会对公主有什么好感了。

    幸而守云很懂分寸，沒等关蒙跺脚就适可而止了，只给了波斯使团一个模糊的希望，却沒留下一丝把柄，他只说了“门当户对”，可沒说公主是与哪个人“门当户对”啊！

    女卫官心里也是虚的，真办砸了波斯太后交办的任务她也承担不起啊！见有人给搬了梯子，她刚好借机下台阶，立即还刀入鞘，单手按住心口欠身还了个胡礼。

    吴大人这时张罗起來，先使眼色让小侯的四个随从逃命去，又派人拖走了守云击晕的胡马，给女卫官重新牵來一匹马，亲自扶她上了鞍桥，女卫官重新戴上了面纱，挥手用波斯话喊了一声，武士们马上带着“卡擦卡擦”的响动跑到了前面，列队整齐。

    使团队伍重新缓缓启动，一场惊险交加的风波就此被化解了下去。

    锦书站在禁军封锁线以外，看着使团队伍尾部的骆驼一峰一峰地经过，感觉自己的身上蛛丝似的粘了什么？锦书循着感觉望去，居然看见了波斯女卫官的眼睛，她明明已经骑着马走出很远了啊！为什么还频频回首，为什么总是看自己。

    或许，自己想错了，这个女卫官看的的不是自己。

    想着，她又拉了拉守云的袖子，守云俯下身來，她就笑着凑打他耳边轻声说：“那个波斯美人一直在看你呢……”

    “我怎么觉得她是在看你！”守云摸着下巴看锦书。

    “她看我作什么？就是看关蒙、看高献之、看吴大人，也沒道理來看我啊！还是在看你！”锦书驳道。

    “那就不必多想了，或许她根本沒在看什么人呢？”守云呵呵一笑，顺手在锦书的头顶轻抚了一下。

    锦书的心里一动，使劲想着在什么时候，也有个人这样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是江清酌吗？在她夜探骆家混丢了一只鞋的时候，还是她在华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与他告别的时候。

    玉蝴蝶只会用手指头弹她的脑门，江清酌多数时候也爱弹她的脑门，可只有那么两次是不同的。

    此后，守云住进了皇帝老头安排的别苑，那里头住的不只他一家，还有好好几个皇帝的侄子侄女呢？

    关蒙被关父灌安排进太学院读书，所学之事样样针对次年的春考，期间还要作些诗文编成小册子，带着这样的东西拜访京中的名臣高士，一來让他们对自己的才学有个深入了解，先博个好印象；二來……就是走走人情，这是规矩，大家都这么來的。

    锦书原想着要自由些，要去别苑住，怎奈关母热忱逼人，拉着手死也不放，说什么：“别苑地处是尊贵，可小家小院的亲切，服侍的人也贴心，要怕见不着，多走动就是了！”她打的就是香饵钓金鳌的主意，让世子多來关府大家多亲多近，毕竟关蒙又不听话嘴又笨，许多话教了他他也不肯说，她这个小文官的妻子又不方便老往住着贵胄的别苑跑，只有拿锦书做系人参的红线了，守云还真是听话，一日一叨扰跑得挺勤。

    倒也不是只为探望关家夫妇，听关母深一句浅一句地试问他能不能给关蒙的前程出把力，他是來接锦书出去玩儿的。

    从根子上讲，守云那一伙年轻的亲王世子郡主住在安城无所事事，就是翻着皇历混日子，他们身上只剩下一个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出席皇帝伯父庆诞大典，可那还有月余日子呢？让这么一票纨绔子弟老老实实地在别苑里望天数日子是妄想，人家总有形形**的消遣。

    今日狩猎出游，明日青楼豪饮，后日郊外开宴，大后天在某某大臣家的马球场里打一场架，或者在蹴鞠场打一场架，反正总是先打球踢球，后來双方因为小节起了争端，牵出宿怨，最后总会变成打人踢人的闹剧，当然也有雅的，宴会上有吟诗作对以助兴的，也被他们抓住当作抢风头的时机，多数人要带着门下清客出席，等要作诗时，他们手指一点，就让手下人出來作了，手下人作好了给主人家赢了面子就得赏，要是被对手比下去折了主人家的面子，有的当场就挨打，在球场上诗会上打架打多了，后來在大街上两票人马遇上了，谁也不肯给谁让路，当街就打起來，顺手砸人店铺毁人货品的，百姓背着他们都哭道：“还不如出门就被韩小侯的马踩死呢？又麻利、又干净，省得在这里受一刀一刀的零罪啊！”

    总之就是无趣，可最无趣的还是去各处亲戚、大臣、父辈的故交那里拜望，得规规矩矩地坐着，大家客客气气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小辈说一句话就要行一次礼，对长辈的夸赞要作出受宠若惊、惶恐不胜的样子來，真是处处有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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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窈窕连骑击鞠壤

    陪同世子郡主们消遣的，多是高官要臣们的适龄子女，也都是公子千金，这都是攀附的机会啊！关母这阵子隔三差五就召京城名铺的老师傅來个给关蒙裁制新衣，每每守云來府上接锦书，关母就命人捧着新衣去把关蒙提來。

    这个时候关蒙多半正准备出门，或去太学院治学，或随关父拜访名士，于是关母与关父在对儿子的前途谋划上就起了分歧，关蒙抖衣退在一旁，看着关母从关府各间厅堂厢房里都陈设的胆瓶里拎出鸡毛掸子开始训斥关父，关父先是畏惧不敢言，渐渐脸上有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出言打断关母的训教。

    锦书和守云自觉地先行告辞，出了关府大门，在马上略等了片刻，就看见关父以手掩臀，被关蒙搀着走出來，神色却还是昂然的，到了门前，就对早等在那里的车夫报出此行欲往的大臣府邸，说：“快些，今日出门得迟了！”其实他哪一日出门不是这样一番拖沓的，真不知道到了人家府上，关父是如何安坐席上的。

    每见此景，守云就长叹一声，肃然起敬道：“壮哉，关叔乃真丈夫也！”

    锦书还是最喜欢去宴会，因为趁着宴会的主人们斗气抢风头的时候，她便可端了盘子躲在守云背后大快朵颐，守云笑她：“你看宴会上带的都是书童小厮，沒有带丫鬟來的！”锦书甚觉有理，干脆就向关家要了一套男装，扮了书童出去，别人可就挑不出错來了。

    她虽作男装，可女子穿男装也是时下常见的，并不是要隐藏性别遮人眼目，谁都知道她其实是守云带來的一个小姑娘，加上高献之在饮宴之际常把她飞掷烧饼击落波斯女卫官银刀的事迹拿來称扬，她在这群纨绔子弟间居然渐渐有了点小名气。

    那时这群人里常有打赌比试，比作诗的优劣、比狩猎中猎物的多少、比马球赛里进球的次数等等，赌品也五花八门，有的赌新靴子，有的赌宝剑，有得赌头上金冠，有的赌家中最美丽的舞姬，那些人里就有成天打锦书主意的，拉着守云要比这个比那个，认识锦书多久他们就垂涎了多久。

    高献之便会一瞪虎眼大声道：“去去去，又不是件东西，也不是云世子一人的！”

    锦书不好得罪那些人，低着头躲在守云后面想：她的卖身契就在守云手里，要是他真赌，她就是件可以押上的东西了，以后再看见被这些人押在赌抬上的侍女舞姬，一个一个地陷在华服珠宝围成的枷里，她就骇笑，才第一次在守云身边感到了危险，从心口往外冒凉气。

    守云好像发觉了她的畏缩和沉默，趁无人注意时，扯扯她她的耳轮，俯下身悄悄说：“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放到那里的！”他本还想说，我若真做了，关蒙一定会來找我搏命，可他不知怎的就把这句话卡了下去，沒來由地不想把这个朋友在她面前提起來。

    锦书在宴会冶游里，除了吃，就是在人群里找韩小侯的身影了，凡要吟诗作画厄宴会，他不來，在秦楼楚馆里花枝招展的女子他也不耐烦，只有狩猎、马球、蹴鞠三项是请得來他的，可在这几项活动里，锦书只能站在场边看着，挨不到近前，看不真切，她总想着要把韩青识看清楚了，找出他和无心实实在在的不同來，才肯罢休。

    几次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后，黄天怜恤她的苦心，给了她一个机会，那一场马球赛的前日，原定参赛來的秦王世子前一日骑马摔伤了手腕，用彩缎将手缠成蚕茧似地來了，声言只能作壁上观，不能下场比赛。

    有人暗暗猜测他其实是在前几场马球赛里让人打怕了，直说出來丢脸，才故作托词，这样一來这场球就缺了一人，锦书见是空子，立即放下盘子跳出來说她可补缺。

    打她主意的那几位都顺着她，还命人取來自己多带的球杆來任她挑选，守云却阻道：“你才学会骑马，怎么能上场打球！”

    高献之笑说“无碍”，反正只是补一个人的缺，也不指望她真的做马球场上的女英雄，只要拉好了缰绳在马鞍上坐稳，偶尔挥几下球杆做做样子就行，就凭她那一日掷烧饼的身手，断不会出事故的。

    守云见锦书坚决，不忍拂她的兴致，只得让她牵着处熟了的黄骠马上场。

    到了场上两队人马面对面一字排开，锦书的对面正是韩青识，她细细地给他相了相面，剑眉星目，威风凛凛，除了眉心藏着的一股子戾气是无心沒有的，别处与无心再沒有两样的了。

    忽听得一声锣响，两队人各撒开了马缰，韩青识一踢马镫向还在**的锦书冲了过來，他用这一手可撞翻过不少球场上的倒霉鬼了，西域宝马的马蹄子都比汉马的蹄子大出三圈，身高腿长，一步赶上汉马好几步，它要撞汉马，汉马闪都闪不开。

    锦书连勒缰调转马头的机会都沒有，电光火石间韩青识一人一马就从从她的身旁擦了过去，原來他是逐球而去，并非给她什么下马威，可这也够她呛的，如果刚才的韩青识是一支箭，那么现在她的脸颊应该已被箭簇带出的劲风割出一道血口了。

    她也就刚学会骑马，过去连球杖也沒摸过，因此一手提缰一手举球杖的动作怎么样都别扭，有时还忘了手中的是球杖，拿它当马鞭使，拳头大的一个小球有十余人在抢，所到之处马踏尘飞，不多时，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水和了灰，黑一道白一道，锦书只知道催马往烟尘腾起的地方凑，看见球飞过來也不管方向对不对，挥杖就抽，有一次倒差些就把球击进球门了，，可惜那是自家的球门，还有一次把球抽在了对方一名队员的鼻梁上，幸亏她是新手，手下沒把握好力道，所以只把人家鼻子砸出了血，沒把人家鼻梁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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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身纤掌柔心撞鹿

    又在场上跑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渐渐发现了一个便宜，那便是紧跟着韩青识的马跑，就是稍微跟不上些也沒关系，有他在前开路，自己被别人的球杆误抽的机会就小得多了，还可以捡韩青识的漏子，，韩小侯挥空时，她便趁机欺身上前用球杆把球扫往守云和高献之所在的方向。

    锦书很为自己的总结得意，以为自己能他人所不能，比别人都聪明，她也沒料到，不是别人想不到此法，而是到了眼下沒人敢用。

    过去曾有几个人用过这法子盯人捡漏，惹得韩小侯老大不痛快，他觉得仿佛有一块狗皮膏拍在他的背上，蹭不掉來甩不掉，别提多难受了，于是歹念一生，勒马骤停，回身一挥球杆，把身后紧盯的人生生从马上抽了下去，这样的倒霉蛋多了以后，大家都知道韩小侯的马后一丈内乃雷池，逾越不得，只有锦书不知道这条不成文的规矩。

    韩青识这会儿又觉得不痛快了，心道怎么又有人敢在我的马后做小手脚了，几次回头，都见是锦书，明明想要勒马挥杆，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有人见韩青识几次放过锦书，便以为今日韩小侯心情好，开了禁，也挨挨蹭蹭都凑到他的马后想捡漏。

    如此一來，韩青识的马后就有了两块狗皮膏，一左一右成犄角之势，韩青识进攻时沒碍着什么？一旦要拨马回转，这两骑就好像二鬼把门，把他的退路卡得只剩一个窄口，韩青识看见这个窄口就有气，终于先把追球的事放在一边，一踢马镫过去挥杆就抽在那人的肩上，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郡王，自以为称斤论两自己可与宜春侯平起平坐，哪肯挨打，他一边闪躲一边毫不客气地挥杖还击。

    韩青识见那人居然敢还击，气更不打一处來，狠命一提缰绳，汗血马一个人立后两只前蹄就向对手的马头踏了上去。

    幸亏那汗血马是原地直立后踏下來，不是闪电流星似的冲刺，不等这位郡王拉缰绳踢马镫，他的坐骑早就吓得一撩蹶子往边上一跳，避了过去，致命一击暂时躲过了，后面的麻烦又來了，那匹马慌乱中根本沒想到旁边还有一匹黄骠马和它的主人在那里杵着看戏，它一跳马头正撞在黄骠马的脖子上，痛得黄骠马嘶叫一声，也一个人立，锦书只顾看戏猝不及防，就从马背上滚了下去，真滚到地上也出不了什么大事，锦书抱头一翻就站起來了，最多受些皮外伤，要命的是锦书的一只靴子被马鞍上的一个铜扣钩住，她大头朝下栽下去，身子却还倒挂在马身上，这时受了惊了马又开始跑了起來。

    本來倒挂着血就要往头上涌的，马再一跑一颠，锦书觉得脑袋都快炸开了，就在人吼马嘶一片天昏地暗时，她的脚上还传來了一种不祥的感觉，那只靴子上的牛皮带子好像承受不住自己的体重，正在被铜钉的边缘一点点地切开，她心里暗暗叫苦：怎么靴子早不挂住晚不挂住，偏在自己滚下马的时候挂住呢？怎么牛皮带子早不断晚不断，偏在马狂奔起來以后才断呢？牛皮带子一旦被完全切断，自己可就要大头朝下跌下马去，一定是天灵盖先落地，巨大的冲力瞬间把脖子扭断，身子还沒完全落地呢？小命就送了。

    她的眼睛很快也被马蹄踏起的灰尘迷了，泪水涌出來，将视野折射得光怪陆离，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颠倒的天地，草色在上，苍穹在下，马腿在上，人脸在下，好像是许多四个头一条腿的怪物，这些怪物都向自己跑了过來。

    最后她觉得脚上一松，那条牛皮带子终于完全被割断了，她立即将双手伸直了举过头顶，若落地时手掌先撑住了地面，大概她的脖子可以保住，但手腕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她却沒等到手腕上传來的剧痛，手掌触地前，有一件东西勾住了她的腰，把她横着提了起來。

    锦书在这眨眼都來不及的瞬间里想到了江清酌袖子里的细钢索，还有桑晴晴腰里的马鞭，她几乎以为这是神迹，接着她落到了马背上，抬手摸到了一张汗水淋淋的脸。

    这个世上哪來的神迹呢？她心里想到的那两个人，远在华城，怎么救得了她，把她从死亡里拖出來的其实是一柄球杖，这个救她的人是守云，就连他流出的汗都浸润了让人心神安宁的沉香味道，她忍不住闭着眼睛勾住了他的脖子，喃喃地说：“我的眼睛进了沙子，看不见了！”

    奔跑中的马立即转了方向，跑了十几步停下，身后的人把她抱下了马，她的手臂还勾住他的脖子不放，她听见守云开口让人取清水來，口气如平时那般轻松淡然，可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得砰砰响。

    守云抱着她坐了下來，她还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他只能轻笑着掰开她的手，让她躺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一边缓缓倾注皮囊里的谁给她洗眼睛，一边摇头轻叹：“你也知道害怕，怎么刚才就不知道惊叫呢？”

    她知道伤心，可是她也不会哭啊！倒是冲洗了眼睛的清水从脸旁滚下去时的感觉，有几分久违了的哭意。

    眼睛里的沙子都冲洗了出來，锦书举起手摇了摇，示意不需清水了，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脸，坐了起來。

    她看见马球场上已经沒人了，所有人都围在边上看她，韩青识站在稍远处，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两条英挺的眉毛扭成了两条毛毛虫。

    高献之坐在守云边上，手里还捧着一个满满的水囊，见她睁开眼睛，就取笑道：“好不容易才洗干净脸，又蹭成花猫了！”

    脸是才洗干净的，可衣服上还有尘土呢？与脸上的水珠一混就成了黑浆水，抹了一脸，她摸摸头发，男装的头巾不知所踪，头发披散了下來，看看脚上，只穿着一只靴子，这摸样，确实十二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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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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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衷肠错诉无心曲

    守云站了起來，对正在人群外围搓手，想进來又不敢挤进來的中年男子道：“叶大人，不知能不能多叨扰府上，给这个小丫头换身衣服！”

    被称作“叶大人”的正是此宅的主人，本朝的兵部尚书，也是正三品的大官，可在这群人面前，也不过是个为他们的游乐鞍前马后地安排的管家一般，他听见守云问话，才敢分众挤进來，答说：“有有有，小女与这位姑娘身量相仿，就到小女房里去梳洗吧！”说着他又威严地转向人群外的一角，叫道：“霜儿，霜儿，还不快过來领路！”

    他连叫了几声，无人回应，片刻后，才有一个额前点了三点朱红额妆，穿水红襦裙的女孩走了过來，对叶大人道：“叶伯父，悠霜有些不舒服，就让小邪带这位小姐去梳洗吧！”

    叶大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又向刚才叫“霜儿”的方向看了一眼，哼道：“真是越大越不懂事，尽在人前给当爹的丢脸！”

    那个叫小邪的女孩低头不敢接叶大人的话，只对锦书道：“这位小姐请跟我來吧！”

    锦书跟着“小邪”离开了马球场，一路之上与她聊起天來，互报了姓名家世，小邪说她姓莫，她的父亲是兵部武库令丞。

    原來她是叶大人下属的女儿，她之所以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有一个会经营的父亲或母亲，把她送來与叶大人的女儿作伴吧！这就如同关蒙从小就被关母送到淮南王府，这种经营，说得刻薄一点，就是钻营。

    锦书就笑：“姓莫名邪，合起來岂不是传说中的上古名剑，巧的是令尊就是给朝廷管兵器的！”

    莫邪也笑：“家父早年确实是江湖上有名的铸剑师，才给我起的这个名字！”

    两人说着就到了叶府的客房，许是叶小姐不在，莫邪也不敢真把她带去叶小姐的闺阁，莫邪先叫來几个丫鬟准备热水，又从柜子里取了一套水红裙子和相配的绣鞋來。

    “有时陪叶家小姐酿酒，折腾得天晚了就留宿在叶府，这间客房就是我常睡的，所以柜子里还有可替换的衣服，可颜色式样就沒法挑了，锦书你不介意吧！”莫邪歉然道。

    锦书沒抓住莫邪话里的要点，只听见她头一句里说的“有时陪叶家小姐酿酒”，忙问：“叶家小姐会酿酒！”

    “是啊！叶家小姐在家无事时，常常自己动手酿酒……我们不谈这个好吗？”莫邪好像是不愿在人后多说是非。

    锦书还要问却被人堵了口，百爪挠心般难受，幸而莫邪又说一会儿梳洗完了便能见到叶家小姐，锦书才略宽了心，暗暗盘算见着叶小姐后，定要与她好好讨论讨论酿酒的学问。

    不多时，热水就烧得了，莫邪便说要去叶家小姐那里看看，让锦书自行其便，锦书关起门來洗了脸和头发，又换了衣服，收拾停当后见莫邪还未來接她，就自己把屋里的月牙凳搬到了门前的台阶下，背朝外，脸朝着房门坐在凳子上晒着太阳梳理湿漉漉的头发。

    午后的日光好像是正在熬着白米粥的灶间，安安静静，炉膛里也沒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可就在这么煨着，一会儿比一会儿热，锦书一面晒太阳一面闭目打盹，忽然听见身后有了脚步声。

    起初是疾步如飞的足音，到了身后四五丈，脚步声一顿，再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挨过來，不像是莫邪的，如果是莫邪，她一开始不会走地那么风风火火，后來也不会走得那么鬼鬼祟祟，应该是自始至终用脚掌数着柔柔的小碎步。

    锦书打着盹，居然沒想到要回头去看來人，來人却开口了。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又急切又局促：“小邪，你怎么在这里！”

    原來那人将她当作莫邪了，她现在可不是正穿着莫邪的衣服么，锦书直了直身子，要转过來表明身份，就听那人又说道：“我知道，是霜儿又为难你了，我……我这就去替你教训她……你放心，有我在……”

    这时，有人踏着柔柔的小碎步來了，在锦书的身后，在锦书身后那个青年的背后轻轻叫了一声：“叶公子！”这一声好生纤细，却带着钩，好像藏在小猫毛茸茸的小脚掌里的小爪子。

    锦书转过身，正瞧见那青年回头与莫邪相望，他诧异道：“小邪，你怎么在这里，那么这个是……”他重新向锦书看去。

    锦书站起身抬起脸，带着点捉贼捉赃的坏笑，给了那人一个正脸。

    那青年看起來十**岁摸样，身形秀长，五官周正，一身文生公子打扮，他见到锦书的正脸后，立即后退半步，尴尬道：“是在下认错了人，唐突了！”这份彬彬有礼的样子，倒好像和关蒙是一个老师教的。

    莫邪不知道方才这青年如何努力作了表白，当他只是一來就认错叫错，走上來给两人相互引见：“这位是骆锦书骆小姐，云世子的朋友，这位是叶尚书的长子，叶南倾叶公子，太学院的学生……”果然是关蒙的同窗，说不准刚才还与关蒙在一个课堂里听讲，又一起放的学。

    “幸会幸会！”锦书耸动着秀眉，重重地点头。

    叶南倾白净的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莫邪却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心意，只对锦书说：“都收拾好了么，云世子刚才还问你伤着了沒有呢？”

    锦书摇头，说“无碍”，当下梳了头发，随莫邪往马球场那边去了。

    马球场上，新一轮战局又开，锦书莫邪一行人來时，好像整个球场上的马都同时被它们的主人勒了一下，停了一停，只有那只小小的马球因为无人阻挡而滚出了边界。

    守云和高献之又上场野跑，刚才神气活现的韩青识却坐在一旁闷声不响，听莫邪说方才锦书梳洗的当口，韩青识用球杖将那位郡王的额头打出了血，现已拉到后面去包扎了。

    叶南倾将锦书莫邪领到看客席的中间，那里坐着一堆人，锦书认识的只有宜春侯韩青识和秦王世子苍月明，叶公子指着坐席一角引见道：“这是舍妹，叶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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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绮秀如常行有异

    锦锦书看时，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独坐一隅，穿着全副的男装，襆头皂靴、圆领襕衫，脸削似猴，面皮蜡黄，整张脸上都是白芝麻似的淡淡的小斑点，周身上下无一点女儿之态，若不是叶南倾明白告诉了这是他妹妹，锦书还真要把她误作哪家的小公子呢？

    书向叶家小姐行了个礼，那叶小姐抬眼看看锦书，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也不作声，叶南倾和莫邪拉着锦书在叶小姐的身边坐下，锦书为了客气几句便与叶小姐叙起了年庚：“不知道叶小姐多大了，我该叫姐姐呢？还是妹妹！”她看着那叶小姐的个头体态，应与自己年纪相仿，说不定还比自己小一两岁呢？

    沒料那叶小姐轻哼了一声，彻底将脸转了开去，莫邪见势不好，忙给锦书斟酒，要扯开话題，刚说到“今日天气不错，就是风太大……”坐在一旁瞧热闹的秦王世子不阴不阳地插了句：“怎么看，骆小姐也沒到二十岁吧！那么叶小姐应是骆小姐的姐姐了，呵呵……”他发出了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耸笑。

    却说那个苍月明，今日原也要上场比赛的，不巧前一日骑马摔了一跤，将手腕摔伤了，握不了球杆，才让锦书有了上场的机会，才经历了那么一番九死一生，这个秦王世子有些与众不同，他爱好傅粉涂朱，穿着五色彩锦，打扮得比女子还俊俏，说话间还时不时得比一下兰花指，姿态妖娆甚于女子，锦书一听他说话，一见他比兰花指，就从脚底板和头顶心两头冒凉气，恶寒恶寒。

    苍月明分明是个男子，却让人觉得他是女扮男装，叶悠霜分明是个女孩，却让人以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只是黄瘦枯干，与韩青识的黝黑健壮比又羸弱了许多，不过，似乎众人都习惯了这两人的怪异，只有锦书一人暗暗大惊小怪。

    “叶尚书的女儿已经二十了，你搞错了吧！”就听见韩青识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咕哝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刻意起个话头让人嘲笑叶悠霜的。

    “千真万确……叶小姐啊！长得就是娇小……呵呵……好了好了不说了！”苍月明用袖子掩着口笑，欲说还休，分明提醒众人其中的内情，也许周围众人对这里的内情心领神会，只有锦书一人茫然无知。

    叶悠霜本就是木着一张脸的，这会儿的脸色也不见得比方才更冷淡，她对苍月明的讥讽作充耳不闻状，只是打开怀里抱着的一个银瓶，仰头狠狠地喝了一口下去。

    那个银瓶，有半尺高，是她來时自己带來的，落座后就一直抱在怀里，一刻不曾离身，锦书便笑道：“方才听莫邪说，叶小姐也会酿酒，可就是这银瓶里的！”

    这回，叶悠霜终于把头转了过來，冷冷地看着锦书道：“你与他们一样，喝着用金樽玉盏盛的洗脚水，却要來与我谈论酒，你可知道真正的酒是什么样么，你喝过真正的佳酿么！”这口气狂得沒边，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扫下了水，说着一票纨绔子弟沒有一个喝过真正的酒，他们所喝的全是洗脚水。

    “正想要讨教呢？”锦书藏着气，装着笑，耐着性子与叶家小姐打交道。

    可惜叶家小姐并不领情：“你们的舌头已经被那些粗制滥造的劣酒泡坏了，不会懂得美酒的妙处，我与你们不会谈得拢！”她说着，举起银瓶又大饮了一口。

    锦书的对那瓶子的好奇已到了忍无可忍的界限，差些就想伸手夺过來，自己灌上一口见识一下“真正的酒”是什么样子，她伸长脖子暗暗地用力吸气，可是沒有捕捉到一缕从银瓶口飘出的香气，这一來是风向不对，不给她方便，二來那叶悠霜也太过小气了，饮用瓶酒时，总在瓶口已凑到嘴边时才将瓶盖揭开一条缝，饮完立即盖紧，她是不是连酒香都不愿与人分享。

    “与她啰嗦什么？你喝我这个就是了！”韩青识地插话进來，顺手抄起面前的一只巴掌大的小漆盏，抛向了锦书，锦书接住瓶子看了他一眼，怅然若失，觉得他这样善意的冒冒失失，又与无心有几分相像了。

    漆盏外黑内红，极浅，飞在空中打着旋，轻飘飘的，这些人开诗会时，也会将这种小盏盛了酒放进池子里任它自由漂游，一旦在哪个人面前停住，这个人就要作诗，作不出或作地不好就要罚酒，这杯子倒是比那些金樽玉盏风雅多了。

    “呵呵，这是当朝天子的李婕妤家酿的洗脚水，名唤仙藏酒！”苍月明时时不忘在叶悠霜的背上扎刺。

    锦书将漆盏凑近唇边，先嗅到了了清雅的枣香，不是风干腌制的蜜枣，而是那种小小的鸡心一样，深红色，光洁饱满的鲜枣，琥珀色的酒液像一根细细的棉线，入口后，好像被太阳晒了一下午似的，突然膨开，氤氲的枣香似乎从她的咽喉开始往上跑，跑过了鼻子、眼睛、在额前透出來，氤氲不散。

    酒味尚可，就是由一点怪异，就像……就像一只红枣，鲜艳诱人的表皮下，是松软清香的果肉，那么果肉下面呢？是一枚坚硬的果核，两头尖得可随手当暗器弹出去，不如自家的香雪酒远矣。

    “哼……若是洗脚水也就罢了，居然连毒药砒霜也拿出來喝，你知道有多少人喝了半辈子枣酒后，把眼睛喝瞎的么！”叶悠霜毫不示弱地反击。

    这一点锦书是要点头赞同的，酒中似乎藏着一缕杂气，混在枣香中熏蒸着眼睛，这酒若喝多了，说不定真的损伤眼睛，锦书由此不免要对叶悠霜另眼相看了。

    “枣乃是仙人之食，一日食三枣可得长寿，你怎么能说枣酒是毒药砒霜呢？”叶南倾忍了许久，见妹妹时时顶撞秦王世子，终于开口训教。

    锦书却帮叶悠霜的腔：“螃蟹无毒，与柿子相克，同食则中毒；河豚有毒，处置得当，也是一道美食；蛇角虽是至毒，却也能用來解毒，因此炮制方法也至关重要，也许改一改酿造的工序，就不至于熏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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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曾经沧海已赴云

    锦书此言一出，叶悠霜脸色一动，微微移动目光瞟了锦书一眼，僵直的背总算松了些。

    莫邪和稀泥引开了是非争论：“骆小姐现居安城，可是与云世子一同住在皇城的别苑么！”

    锦书便说她眼下住在国子监祭酒关樵关大人家中，因关大人的公子关蒙是她的故交，这时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叶悠霜的脊背又绷紧了。

    “这么说，叶小姐经常能见到关家主人主母了！”叶家小姐忽然发问，口气很是和缓，这可是她首次说话不带刺，自己要参与讨论。

    “是啊！”锦书笑道：“日日都能见的！”

    叶悠霜的嘴唇沒來由地颤了一下，才问：“哦，你看关家夫妇如何！”她竟丝毫也不觉得自己这一问有多唐突多奇怪。

    锦书不知她问的是关家夫妇的人品素常，还是关起门來的房中趣话，只能大而化之，含糊地答：“关大人关夫人对客人十分热忱，他们夫妻举案齐眉，互敬互重，可作恩爱的典范……”她的眼前出现了关父那块使用得起了包浆的搓衣板，还有关母手中团扇一样优雅摇动的鸡毛掸子，那日在书房里，关父还在痛诉里提到关母“人前是贵妇、人后是悍妇”，再看关母平日在场面上的表现，都在极力地扮演着一位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所以别人问起來，就得这么说，虽是昧着良心，也要顾全关家的体面不是。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叶悠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看來刚刚累积起來的那点友善，又化成了嗤之以鼻，看來她也是知道关家夫妇相处的真相的，只是当众揭破，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叶家小姐，好像总喜欢打听关大人家的事呢……呵呵……”苍月明正百无聊赖，把缠手腕的彩缎拆开，又卷上，尝试打出好看的结來。

    叶悠霜的脸瞬时转向了苍月明，眼里透出怨毒，只是脸色沒见变化，也许是白了、也许是红了或青了，可都被掩在她那张消瘦的小黄麻脸下，看不大出來，她忽地站起來，怀里还紧紧抱着银瓶，用压抑的愤怒口气对莫邪命令道：“竖子不可与高士共语，我们走，回房间！”

    莫邪的眼睛始终沒离开马球场，正看到精彩处，却被召唤走，她还不敢提出异议，只能依依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球场，才低头随叶悠霜走了。

    两人离去时也是一前一后，不像守云和关蒙那样并肩而走，还时不时地勾肩搭背，身份有差距的玩伴结交，能像守云和关蒙那样成为朋友的真是万里也难有一，这需要双方都正直磊落；多数人就像叶家小姐和莫邪那样，成了主人和跟班。

    锦书看着叶悠霜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像是自己见过的一个人，尤其是那高高的颧骨，可像谁呢？她想了一下午都沒想起來。

    那日回关府的路上，高献之与他们同行了一程，锦书就不动声色地打听起这个叶悠霜來。

    高献之先是支支吾吾说是背人议论不是君子行径，他向來参与这些市井流言的传播，可守云和锦书一眼就看出他这是故作姿态，他这么个爱热闹的人怎么会把京都里的坊间趣闻关在肚子里呢？他们不催他，他自己都憋不住要讲。

    果然不出片刻，高献之头上就沁出了汗，他的本性与自律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一架后，本性战胜了自律，他咳嗽一声，说道：“要说这叶悠霜啊！也是有來历的，你今日也见过她了，你猜得出她的年纪么，二十岁，可你知道她为什么看起來就像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么！”

    “看叶大人的身材相貌，也不黑也不矮啊！或许叶小姐生得随叶夫人！”锦书坐在黄骠马的背上摇摇晃晃地乱猜。

    “差矣，那是因为叶小姐在长身体的年纪沒有吃好……”高献之说到这里卡了一下，似乎那该死的自律又冒了一下头。

    锦书只能循循善诱：“叶大人是兵部尚书，是大官，他的千金怎么会吃不好呢？”

    高献之挣扎了片刻，忍不住又讲了下去：“其实叶小姐并非叶大人的正妻所生，也不是他的任何一个妾室所生，你……可知道女奴酒！”

    锦书听到这里头还有酒的事情，兴致更高，忙摇头说不知，催高献之快些讲下去。

    高献之便道：“女奴酒一说，上古时代就有，那时在部落战争中被俘的女子，其中一些人会被派去专司酿酒，后來先朝推行酒政，实行榷酒法令，并禁止民间私酿沽酒，只有官家许可的酒坊才可造酒，可皇家豪族总是可以享受些王法以外的特权，他们命家中女奴酿酒，朝廷对此酒也是网开一面，允许家酿自用不准售人经营，到了当朝，酒政又改，女奴酒可以贩售，且独此酒不在税课之列，因此后宫的妃子本家、朝中高官家里，多蓄有酿酒的女奴，叶家小姐的母亲，原本就是叶府里一个酿酒的女奴……咳咳，你明白，不知是叶大人看上了那个女奴，还是那个女奴对主人有了什么念头……咳咳……”高献之大概在犯难，如何跳过一些不太好说的事情，又能让锦书明白整件事的來龙去脉。

    “总之，此事被叶夫人发现后，那女奴就被逐出了叶家，流落街头，不知去了哪里，谁也沒想到这个女奴走时已珠胎暗结，十七年后，十六岁的叶悠霜來到京都，又是踹门又是大喊着实闹了一阵，，说当朝的兵部尚书逼了她的母亲，又遗弃了她的母亲，母亲含辛茹苦地养大了她，终在不久前去世了，临终道出了往事，她就是來讨公道的，叶大人见她手持着当初自己赠给那名女奴的玉佩，当即就认可了她的身份，又想自己十几年來膝下只有一子，也常盼着有个女儿，因此就好言安抚，将她以义女的名分收留下，虽是如此，这桩陈年旧案却早就被叶悠霜闹府时的一通大喊大叫掀了个底朝天，人人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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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为求得蛋忙借鸡

    “叶悠霜母女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日子窘迫是可想而知的，叶悠霜幼时或许还出过痘疹，沒能得到好的照料，才落下了满脸的……痕迹，她当初來到京都时，就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四年过去了，模样一点也沒有改，她也因此偏爱作男装打扮！”

    “如此说來，她也是个可怜人！”锦书唏嘘道，对叶悠霜在人前表现的冷淡和深深敌意有些释怀了，她哪里是高傲呢？分明是怕被人看不起，才故意先做出俯视别人的姿态來，也许她觉得男装可以隐蔽自己的年龄和身份，可以抹淡人们对她來历的记忆，可她自己也知道，这是欲盖弥彰，她这个人本身就是那段不堪往事的铁证啊！大概只有她死了，才能真的销毁了痕迹，因此也常自恨吧！

    锦书想了想又道：“莫邪说她时常自己酿酒，便是她的母亲教给她的了，今日她将银瓶捂地严严实实，我一丝酒香也沒尝到，真是可惜了，你们这些公子王孙们喝的好酒都被她称作洗脚水，我真想知道，让她如此宝贝的酒，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也不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也许普天之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吧！据说她酿的酒从來不给第二个人尝的，她也从來不喝别的酒，任是什么百年陈酿，御赐美酒，她都不屑一顾……”高献之说到这里便停了，原來是到了要分道的路口了。

    锦书还未听够，这时就是跟着高献之去，把他送到家门口也是愿意的，可高献之却好像忽然沒有了讲传言的兴致，勒马驻了片刻，才冒出一句：“以后再打马球，你就别穿有带子的靴子了，就是几个熊心豹子胆今日也被你吓沒了！”说罢，马上一礼，与守云作别，扬鞭而去了。

    守云听了一路故事都沒说话，这时才望着高献之绝尘而去的背影摇头：“高兄这话错了，我看她今后不打马球才是最太平的！”

    “这看还是高献之讲道理！”锦书不以为然，勒转马头，按辔徐行了一阵，只是低头想心事。

    守云在旁笑道：“你是在打叶悠霜的银瓶的主意吧！你沒听见高兄已讲明，叶小姐从不给第二个人尝酒的！”

    锦书充耳不闻，又行了一阵，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來，便笑道：“我有妙计，定能得手的，你就等着看吧！前面就是关府了，云世子可要进去探望关家主人主母啊！”

    守云苦笑：“敬谢不敏！”他是被不折不挠的关母折腾怕了，因此离关府还有一个道口时，他便勒住马，躲在一旁，看锦书进了门，才拨转马头离去了。

    关府客堂里，关母已经备下茶水点心，就连沐浴的香汤都命人烧好，她见只有锦书一人进门來，未免失望，那股神气就泄了五分，还有五分拿來与锦书敷衍，锦书喝着茶水与关母讲着这日马球场上的趣闻，关母强打精神听着，也不时地笑一笑，锦书见她如此，便一转话头，进入正題。

    “今日在马球场边，见到了叶大人千金，叶小姐举止从容，谈吐很有见地，很是不凡哪！”锦书笑道。

    听人议论高官家中的年轻女儿，关母总是很有兴趣的，因此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笑问：“她都说了什么啊！”

    “叶小姐先是对酒发表了一通高论，后來听说我住在关府，对我便很有好感，问了我好些事，问关夫人是不是又年轻又美丽，是不是很好相处，问最近仲言在太学院都读了什么书，功课怎样，最近又拜访了哪些名士，受了什么样的好评……”锦书憋住笑，睁着眼说瞎话。

    “果真！”关母的眼里瞬时放出精光，可只是那么一小会儿，眼里的光又淡了：“这姑娘果真看中我们家蒙儿，倒不是坏事，可听说叶小姐大我们蒙儿几岁，相貌也是平平，且是叶大人的义女啊……”

    锦书就捡关母爱听的说了：“关夫人，你只知其一不只其二呢？叶小姐年纪是比仲言大，可她生得嫩相，看起來与我年纪相仿，要说相貌嘛，叶小姐因素來作男装打扮，且从不描眉傅粉，所以见到她的人作出的评价难免失实，还有，关夫人也听说过吧！叶小姐名分上虽是叶大人的义女，可实际上是叶大人的私生女，叶大人多年來膝下只有一子，想女儿想得要发疯，好容易老天把一个女儿送到他面前，还是一点也不掺假的亲生的，他还不爱护得像自己的眼珠一样啊！”

    “真是这样，呵呵，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会说话啊！”关母听得喜笑颜开，直拿孔雀毛扇子扫锦书的鼻子：“哎，你这个小丫头，我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对胃口，这十几天來，就一直想着，若你是我的女儿就好了，听蒙儿说，你的父母早早地去了，几年來你都是怎么过的呀，还能出落得这样冰雪聪明、秀丽可爱，三五年后，定是要倾国倾城的……叶大人的心我是明白的，我多年來也只有蒙儿一个儿子，就想要个女儿呐！”

    “关大人与关夫人还年轻得很，将來一定会有个比我聪明比我秀丽的女儿的！”锦书听关母的意思是要收义女，忙推辞，天啊！这样的家，临时住几天就行了，若天天正襟危坐与一个彪悍的贵妇作微笑战斗，她会崩溃的呀。

    就在这当口，侍女來报说关大人回來了，锦书如获大赦，忙告退下去了。

    接下來关母是如何向以讹传讹，又是如何下达命令，锦书就管不着了，次日早上起來，她就听侍女说关大人要携关蒙去叶府探望，她三下两下梳了头发，跑到正堂关母面前，殷勤道：“关夫人，让我随行吧！我与叶小姐颇谈得來，也能凑个趣呢？”

    坐在马车里，看着对面面如死灰的父子俩，锦书就在心里不停念叨：关大人关蒙你们可别怪我……顶多就是白跑一趟叶府而已，断不会把关蒙的终身搭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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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鸿儒强遮醉翁意

    关父乃当朝国子监祭酒，而叶大人是兵部尚书，这一文一武，连上朝时站在两个队列里，平时的交往就更少了，今朝登门，正应了一句俗话，，夜猫子进宅，无事不來啊！

    叶尚书根本沒想到关祭酒所來为何，寒暄了半晌，听关祭酒话中透出的意思，好像是为叶小姐而來，不免喜出望外。

    他也知道自己的女儿脾气古怪，相貌粗劣，若要凭自己兵部尚书的身份，嫁女儿不难，难的是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啊！为此自女儿十七岁起，他就在自家客堂的北墙上凿了一扇花窗，鼓励女儿在年轻子弟來拜望时多多偷窥，暗中挑选自己合意的夫婿，可惜花窗修成后，叶小姐还一次都沒使用，只听了下人们报说的來访年轻人的名字就开始不屑了，叶大人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在自己家里修了个马球场，经常邀请同僚的儿子或者年轻后辈來打马球，又命叶小姐充当陪客，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在马球场边坐着，就算不能來个一见钟情，说不定坐着坐着就与这些年轻人中的哪个日久生情了呢？

    叶大人用心良苦，叶小姐真是一点儿都不领情啊！都三年了，下面的小丫鬟都说，叶小姐还沒跟哪个公子王孙生出情來。

    这关家呢？关樵，乃是当朝国子监祭酒，从三品，兵部尚书乃是正三品，差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而已，看那关蒙，生得仪表堂堂，举止谈吐温文尔雅，就先有了几分喜欢。

    最让这叶大人激动不已的是，在客堂上叙谈了片刻后，他就听见身后花窗后有了响动，悄悄回身检视，居然看到一个黑襆头一晃而过，三年來未曾近过花窗的叶小姐居然在窗后偷偷窥视这个首次前來拜望的年轻人了，叶大人的心中顿时腾起了殷殷热望。

    叶大人看到了那个黑襆头，坐在堂下末座的锦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看到了那个黑襆头，更将叶大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热切收入眼底，她趁着宾主的谈话有了一个空当，站起來笑道：“听说叶小姐兰心惠质、心灵手巧，常在家中自酿美酒，关大人也是久慕其名了，不知今日能否有幸看一看呢？”

    关父这时与叶大人寒暄得山穷水尽，再也想不出客套话來了，听锦书如此提议，无可无不可。

    叶大人正在兴头上，顺口答道：“关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只是一点不足挂齿的小手艺而已……关大人和关家小公子若有兴趣，叶某我亲自领你们去……來人啊！去告诉小姐，我们要去她的红香院，让小姐准备一下！”

    宾主于是又坐着闲谈了一阵，等小丫鬟來报说小姐已准备停当，一行人才起身往红香院而去。

    这红香院是叶小姐造酒的小作坊所在，一踏进院门，锦书就嗅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味道，像酒，又不太像，是正在起着缓慢变化的私酿的气味，可又一点也不醉人。

    台阶下站着一个水红衣裙的女孩，锦书以为是莫邪，刚要上前热络，却看见了她那一把黄焦焦的头发，愣住了，莫邪的头发可是乌油油的。

    那女孩抬起脸來，面粉一样白，腮上两抹嫣红，唇上一点樱桃状的绛红，锦书认得那个高高的颧骨，这不是叶悠霜吗？锦书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想笑却怕惹叶小姐生气，只能咬着嘴唇低头。

    若是远远地看，叶小姐装扮起來还真像个小美人，可惜这是个落魄文人临摹名家作出的赝品，经不得细看，走进了，叶小姐一抬头，还沒说话呢？脸上的粉就簌簌往下落，她脸上的小麻子是特意拿厚厚的米浆和着铅粉一颗一颗精心糊上遮去的，再拍上好几层紫茉莉花籽做的迎蝶粉，如今风一吹，脸皮一抖，迎蝶粉掉了下來，显出黄蜡蜡的底色，米浆铅粉却还牢牢地粘着，好像是故意用白浆水在脸上点出的无数个芝麻粒大的麻点，这脸就好比像是雨天被打湿的面粉阴在室内好几日，终于盼到了个晴天，赶紧装在竹匾里拿到太阳底下晒，晒了一下午后，面上的一层粉干爽了，却在这时忽來了一阵大风，把竹匾里的面粉全都吹跑了，就剩下一个竹篾编的底，上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粉灰，粘着星星点点的面浆子，还有呢？腮上两团嫣红是死的，是胭脂涂抹出來的，樱桃小口点得又太小了点，显得脸盘像个烧饼。

    叶大人领着关家父子进门时，叶小姐就扬着这么一张脸，且对于自己的妆容正在出现的缺憾浑然不觉，叶大人又气又笑，气的是自家闺女这么一鼓捣还不如不鼓捣，把他这个当爹的面子全丢光了，笑的却是这个平日心高气傲的女儿居然也知道收拾打扮迎客了，越发显得这门亲事有谱了，气笑过后，叶大人又有了一丝狐疑，，这丫头，该不是故意涂抹得这么难看來恶心人的吧！难道她并不中意关家小公子，才要以此骇人的手段让他们自己退去。

    好在关蒙來京后，已在场面上混了些日子，关父更是早锻炼出一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从容淡定，他们的诧异都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就如同蝴蝶一样翩翩飞走，接着他们就开始赞美着院子的布局是如何优雅，庭院里栽种的海棠是如何娇媚。

    叶小姐走上前來向关家父子行礼，转身将他们领进去，一面走一面还提醒“小心台阶”，或者“当心头碰了紫藤架”。

    叶小姐如此殷勤有礼，很快就打消了叶大人的那层狐疑，他又开始美滋滋地想：霜儿的酿酒作坊是从不让外人踏入的，平日也从不作女儿装懒得粉饰待客，平日我拿父亲的威严逼她见客，她也总是懒懒散散，说不上三两句话就毛了，今日开了多少个特例啊！看來霜儿中意关家的小公子是板上钉钉沒跑的了，若是能做成这门亲，小老儿我真是要带着全家去庙里烧高香还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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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由来求风偏得雨

    锦书随在最末，留神察看，一路之上尽是些坛坛罐罐，很有些酿酒作坊的样子，可嗅着院子里那稀奇古怪的气味，心里奇怪道：不是说只有冬日才可以酿酒么，叶小姐怎么五月就开工了，不会酿出酸酒么，她用了什么奇妙的法子呢？我可要仔细察看好好琢磨了。

    叶悠霜先将众人引进一间灶房，里头只有三两个婢女前前后后地忙碌，灶台上一个大瓦锅里正蒸煮着什么？灶膛后蹲着一个灰脸的婢女正一刻不停地往里添柴，那柴劈得好生整齐，一根一根粗细长短都差不离。

    锦书想：是了，造酒总是要先蒸饭的，蒸熟了以后拌入酒曲入缸储藏几个月，酒曲就能将整缸的米汤水变成酒醪，但不知道这叶小姐酿酒，用的是什么米，也许是进贡给天子做御膳的上等好米呢？

    故此，锦书特意提鼻子使劲一闻，却闻不见丝毫米饭清香，倒是有一股煮豆子的香味，因在枫陵镇的小豆腐坊时，也常拿煮豆子做下饭菜，这味道她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叶悠霜走到灶台前，将木锅盖揭起來，故作神秘地问道：“关大人，你可知道这里面煮的是什么么！”

    关父长这么大，难道会沒见过豆子，这个问題简直是在考三岁的小孩子，关父有些为难，他在国子监时，从來都是他考别人，今日却有一个女孩问他认不认识豆子，若说不认识吧！显得自己被考倒了；若说认识吧！怎么他就这么乖乖地回答了问題呢？他得让这个女孩知道，她是沒资格考他祭酒大人的，他便把关蒙推出去：“蒙儿，你一向死读书，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今番可要考考你了！”

    关蒙在笑豆腐坊时可沒少磨豆子沒少吃煮豆子，嗅着味道就答出來了，叶大人笑着把他夸奖了一通，关父也惊喜道：“真沒想到你居然认识豆子，孺子可教也！”大概关父觉得读书人五谷不分也是可以原谅的，若能认识，则可当作心系民生的证明，是可以表彰的。

    关蒙摸着头回头瞅着锦书笑，对着她打哑语，大概意思是自己能回答出这个问題，要记枫陵镇小豆腐坊的功。

    只有叶悠霜觉得自己这个问題应是极有难度的，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小书呆破解了呢？她的脸木了几分，索然地放下木锅盖，又领着众人往作坊深处走。

    那些以正经营生的大作坊开工起來都是连轴转，这里煮饭、那里就已经在拌料了，蒸了一桶刚倾出來，另一桶又蒸上了，而叶府的小作坊因是家中私酿作坊，自造自用，造起酒來以量小料优工艺精为特色，都是凭着主人一时心血來潮，一小坛一小坛地造，因此外头煮着豆子，下一道工序所用的器具就静静地摆在里面候着，并未启用。

    里头地上有一片竹篾编的大席子，已是熟黄光溜，显然已用了许久了，叶悠霜指着席子道：“豆子煮地了就在这里摊开，在半个时辰内晾凉！”

    锦书忖道：这一条，倒和米酿酒里的“摊饭”是一样的，只是她居然用豆子酿酒，真是闻所未闻啊！

    叶悠霜又指着一口大缸道：“关大人，你可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不知为何，她的问題总是指定要关父來答，可关父又总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老老实实地作答，实在是礼崩乐坏，又轻咳一声看向关蒙。

    锦书在关蒙身后轻声道：“拌料！”

    关蒙学声道：“拌料！”连声调都不变一下，完全学着锦书那鬼鬼祟祟的口气。

    叶悠霜剜了关蒙一眼，沒好气道：“是，蒸熟的豆子与面粉、米曲混合拌匀后，再加入盐水，接着搅拌，直到拌匀了，就把缸盖盖上，存上二十天，就是酒醪了！”

    还有……盐水，锦书觉得自己脑门上有一根筋蹦了蹦，她用右手掐住了左手的虎口，才恢复了镇定，盐水……叶小姐真的不怕酿出的酒太咸么。

    像是再沒兴致带着他们走下去，叶小姐站在原地草草地解释了后面的工序：“二十天后，开了缸，将酒醪装进布袋里，挂起來，底下另用开水煮过晾干的大缸接取浸出的酒液，再煮到小滚就是成酒了！”

    锦书听着后面的工序，似乎沒有一道有脱盐的作用，且最后一道小煮的工序，反令酒中的盐分更浓了，便再也忍不住，从关蒙身后走上來，问道：“这样真的可以酿出酒來么，从未听说拿豆子酿酒的，也从未听说造酒的工序里有加盐水的呀……”她并未存心讥讽，只是凭着自己对酿酒常识的那一点了解，想与叶小姐认真地作一会探讨。

    叶悠霜却好像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猴子，脸皮一抖，面上的米浆铅粉点子瞬间全部掉了下來，不屑道：“这位……什么小姐來着……你也懂酿酒么！”

    “略知一二……敝姓骆！”锦书眼见着对方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暗暗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太直了，真是，明知道这位叶小姐脾气古怪，与她探讨酿酒，就该更小心婉转才是啊！

    “骆小姐！”叶悠霜的昂起头，注视房梁上的一挂蛛网，冷冷道：“不要轻易质疑你所不了解的东西！”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在她眼里，所谓“略知一二”与“不了解”是相差无几的。

    锦书眼见自己说了两句话就把和和融融的气氛闹僵，自觉愧对叶大人和关家父子，便缄口退到了关父身后。

    关父看着锦书被抢白了一句后，脸上起了红晕，低头不语，顿起怜意，要知道他的那位主妇在这种时刻是从不知道低头退后的，不是奋起反驳，将对方辩得哑口无言，就是不以为意地堆起笑，连声附和，忙着给自己找台阶，锦书的低头退后让关父打了个愣神，眼眶一热，差些就想拍着关蒙的肩膀大笑，告诉他：儿啊！还是你的眼力比为父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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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恨哉君生我未生

    好在关父有的是定力，他忍住喜泪，出言打哈哈，替锦书圆场，尤其夸赞叶小姐秀外慧中，与众不同，叶小姐那木僵过去的脸才又缓了过來，叶大人在叶小姐出言呛锦书时也跟着紧张了一回，这时也松了口气，想着好事多磨、好事多磨，不磨就不是好事了嘛。

    叶小姐被关父夸得渐渐有了笑意，领着众人走出阴暗干爽的酿酒作坊，來到院中，莫邪已经立在门前，不知她是什么时候來的。

    叶小姐对她说了一声：“取來！”莫邪转身入了作坊旁的一间库房，不多时，抱着一个银瓶出來，交到了叶小姐手中。

    叶小姐双手捧着银瓶，举到了关父面前，阴晴不定的脸上忽然放出了一朵笑，好像一株骨节嶙峋，遍布疤瘤的老梅一夜间开了一树粉瓣，这是锦书在叶小姐脸上见过的最灿烂、最亲切的神情了。

    “常听家兄说起关大人，不满三十岁就做了国子监祭酒，博学多才，瑰伟倜党，小女子在闺中早就敬慕不已，此酒乃我亲酿，此瓶乃我督造，薄酒相赠，以敬孺慕之思，悠悠我心，但在此瓶，愿珍之重之！”叶小姐将银瓶举过了头顶，这话模棱两可，怎么听怎么别有洞天。

    关父沒觉出叶小姐话里的深意，还是带着客套的笑，道了谢，接过瓶子來，随手递给关蒙，让他捧着，锦书对银瓶好奇得紧，小心地探手轻触，关蒙见她喜欢，就往她怀里一送，给了她了。

    叶小姐的的脸色霎时又阴了，好像昨夜西风凋碧树。

    两家大人都沒察觉，又笑谈了一阵，宾主尽欢，主人出门送客，叶大人满面春风，捋着花白的胡子感慨万千。

    一行人回了关府，客堂之上，守云已被关母拉住聊天聊地快吐白沫了，他们回來，正好救了他。

    原來守云今日一早又來接锦书，进门才知道锦书已随关家父子去了叶府，他见势不对就要溜，却晚了，被关母一把拉住话起了家长里短，他心里分明知道关家父子这一趟出客是锦书在作怪，还好奇着她要用什么手段从叶小姐的虎视眈眈下弄來女奴酒，因此就捱着忍着，只能他们访客归來，揭晓结果。

    锦书走在最末，跟进堂來，守云一眼就看见了她怀里抱着银瓶，仰着脸，眼睛里都是笑，禁不住也笑了起來。

    关父坐下对关母交代这一行的经过，说道：“叶大人很是礼貌周到，叶小姐不仅带着我父子观摩了她造酒的作坊，还送上了她亲手酿造的美酒，其心恳切啊！”关父走了一路都沒明白叶小姐话里的意思，那是因为这一路他都沒把叶小姐的话重新拿出來细咂摸味道，只觉得她赠酒时落落大方，完全不像传言里说的那么冷漠乖张。

    “叶小姐可是从來不让别人进她的作坊的，也从不让人尝她的酒呢？”锦书笑着捧着瓶子过來。

    关父与关蒙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关蒙甚至还微微地叹了口气，他对那古怪的叶小姐可一点好感也沒有，亏得关母只对关父吹了吹风，还沒让关蒙知道她的打算，否则关蒙非掀桌子跳起來不可了，守云幸灾乐祸地看着关家父子，掸了但自己的袍襟，好像关蒙的霉气已经染到了他的身上。

    只有关母和锦书是打心眼里往外乐和着，锦书又道：“关夫人，难得云世子也在，我们何不开了瓶子，一起品赏一下美酒！”

    关母连连称善，又说：“银瓶里的酒需拿银杯來配！”，当下召开下人取了一套錾着侍女狩猎纹的八瓣银杯。

    锦书揭开银质瓶盖，拔去里头的软木塞，依次给众人满酒，等守云、关母、关父、关蒙的面前都有了，她才回到自己座上，瓶里剩下那些都归她了，那瓶在车上她就反复端详过了的，敞口、细脖、美人肩、圆滚滚的大肚子，通身缠着花草藤蔓，将剩下的酒倾入自己面前的银杯时，她的眼光忽然落在瓶口内壁的一圈花样上。

    这圈花样离瓶口有一來宽，瓶子立起來时根本看不见，只有倾倒了瓶子自斟自饮时才有机会瞥见，这圈花样也并不是花枝蔓草，而是一些阴刻工整的小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四句话圈成了一个环，首尾相衔，守护在瓶口，好像一种神秘的咒语，刻痕毛躁，显然不是工匠手笔。

    锦书的手不禁抖了一下，旋即扶正了瓶身，将塞子和银盖安了回去，她瞥了一眼关父。

    真是玉一样的美男子，峨冠博带、宽袍大袖的打扮在他身上那么优雅得体，三绺小黑胡给了他毛头小伙子所沒有的沉稳气质，却一点儿也沒让他显老，天生的姿仪，加上后天的学识气度……唔，大概还有他的夫人管教得法，他在人前的一言一行，表面是中规中矩，可骨子里的潇洒不羁还是一点一点地渗透出來，有时候看着他还会让人不自觉地心疼，可惜了他这么个闲云野鹤的人品，硬生生地被塞进笼子里为不知所谓的主人唱歌。

    怪不得……在前一日的马球场上，叶悠霜还特意问起他來；怪不得今日造访叶府，叶悠霜听见关大人來，便跑到客堂的花窗后偷偷窥视；怪不得她听说关大人要來，她就大费周章地打扮。虽然效果南辕北辙；怪不得她在领着众人看酿酒作坊时，两次指明让关大人回答问題；还有，还有她捧着银瓶说出的那番模棱两可的话，都有了解释。

    或许叶悠霜在很小的时候，需要一个父亲，可是沒有，等她十六岁时，來到京都，见到了自己的生父叶尚书，，一个干瘦猥琐的小老头，这不是她童年幻想中的父亲，她想要的父亲，是年轻英俊、博学多才，一定要有小胡子，这样才像父亲，且胡子一定是黑的，这样才像一个年轻的父亲，国子监祭酒关樵关大人，正好迎合了叶悠霜的这种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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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座上香茗毡下针

    当叶悠霜沒想清楚，自己喜欢的是一个父亲，还是一个情人时，她就将自己藏在坚硬的核桃壳下的心托付了出去，可惜关大人似乎并未感知她的这片心，更可惜关大人已有了家世，夫人胭脂虎啸，厉害得紧。

    锦书看着银瓶感触了一阵，听见有人叫她，清醒过來时，发现大家都举着杯子等她，她忙收了心思，双手端起银杯來祝酒。

    酒到唇边，她就知道事情不对，任是什么酒，只要一开封，香气就先弥散了整间屋子了，酒量不好的人，光闻了味道就觉得自己醉了，可这次的酒却沒那么霸道，只淡淡地散了几缕出來，香是香的，可还是那四个字，似是而非。

    她因此存了戒心，不敢大口，只沾了沾唇，黑红色的液体漏进口中，凶猛的咸味从舌尖爬上來，咸得发痛，她连话都顾不上说，赶紧跑向后院找井台。

    锦书还是加了小心的，啜了一小口，就被咸成这样，余下几个毫无防备的人下场可想而知了，他们都把银瓶里晃荡晃荡水响的咸卤当作和西域葡萄酒一样名贵的佳酿，一上來就是一大口，咸得一个个龇牙咧嘴，手舞足蹈，舌头都快被腌成咸菜了。

    锦书跑到井台边时，发现身后还有两个人跟着跑了來，正是关家父子，他俩一到院中就低头吐了口中的咸卤，爬到井台边，低头望着一汪清水，四目相对，眼白上全是血丝。

    锦书自己也嘴里咸得不好受，手上连连加紧，把一桶水打了上來，三人不顾仪态直接拿双手掬起來就喝，锦书喝了三口就罢手了，剩下关家父子两个好像渴死的鬼，一刻不停地掬水喝水，生生把一桶水喝得剩了一个底，才双双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嘴。

    三人回到客堂之上，见守云和关母两个正悠然安坐席上，各捧着茶盏啜饮，锦书还以为这两人方才还沒喝，见别人要死要活的样子就放下杯子躲过了一劫，可看他们面前的银杯里，分明是少了一大口的。

    “你……”锦书瞪眼看着守云。

    守云点点头，笑道：“关夫人和我真乃同道，我们都视仪态重于泰山，若当众吐出來，那就太失仪了，幸而侍儿及时送來了茶水……”

    他们为了保住优雅的仪态，居然活生生将一大口盐卤吞了下去，直到现在都沒好好漱口，还捧着烫得沒法用來漱口的热茶装模作样。

    看着守云那张一成不变的笑脸，锦书有天旋地转之感，她转而对关父道：“关大人，这是前几日世子带來的好茶吧！一泡开果然是清香沁人，满室留香，夫人仪态端方，留得我们在此鸹噪有扰夫人雅兴，不得专心品此香茗，岂不遗憾，不若我等暂行回避，稍后再來拜见吧……”说着把守云手里的茶盏接过去搁下，拖拖拽拽把他拉出了关府客堂。

    锦书把守云拉到井台边，又打了满满一桶水上來，却也不等她來请，守云已把脸扎到了桶里，喝水还捎带脚地洗了脸，搅得水珠四溅。

    锦书看守云那样子活像只渴了三天的小狗，歪着头凑过去看着，憋不住笑道：“怎么这会儿，又不讲究仪态了，像小狗喝水一样！”

    守云从桶里抬起脸來，忽觉得眉梢上被轻轻地挂了一下，再看锦书时，她正举起衣袖抹着唇上的水珠，他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脸上原本沁凉的水珠也不那么凉了。

    锦书却不以为意，探头看看桶里的水也下去了一半，又他两只袖子浸透了井水，衣襟也水淋淋的，笑得更欢，从袖子抽出手帕给他擦脸。

    守云的眼神闪烁着，他终于找回了自己要说的话，他真的就像小狗似的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笑道：“遇见讲究的人就得讲究，遇见不讲究的人就不用讲究！”他倒是能上能下，能屈能伸，敢情他与关母坐到一起就赛开了仪态，他以为关母讲究仪态，才一口吞了盐卤还面带微笑，说不定关母以为云世子礼貌得体，为了不被他看低，也拼死吞了盐卤坐着奉陪，这两个疯子打肿脸充胖子，互相折腾，锦书这时忽然有些同情关母了，她一定也很辛苦。

    “叶小姐昨日豪饮的，不会就是这个东西吧！”锦书忽然叹息了一声：“我指天发誓，如果这种东西是酒，那么我今生永不酿酒！”

    “或许她从小喝的就是这样的‘酒’，她的舌头已经被浓盐卤泡坏了，正常的食物酒水她都辨不出味道，只有这个东西她能尝出味道來！”守云抖了抖湿答答的衣襟，怡然自得地与锦书两个蹲在井台边聊上天了，果真是一丝仪态也不要了。

    “她的母亲在叶府不是专司酿酒吗？难道这个酿酒的方子是她的母亲教的，若她母亲在叶府酿出了这样的‘酒’來，无怪乎要被赶出去了！”锦书还是不解。

    守云低头叹了一声，默然良久，才道：“或许一个身怀有孕的女人孤身在外漂泊，所受的苦楚太多，她承受不了，这里就不对劲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她还以为自己依旧在叶家，日复一日重复着在叶家酿酒的劳作，只是酿造的方子和工序被她早就被篡改了，她却从不曾察觉，叶小姐自小就喝着这样的东西，观摩学习着她母亲‘酿酒’的工序，年深日久，她就学会了‘酿酒’，也只有这样的‘酒’能让她喝出味道！”

    锦书眼前浮起了那只银瓶口上刻的四句话，还有叶小姐亲手赠瓶时脸上灿若桃李的笑，幽幽地想：恐怕你的心思是白费了，不过关大人十天半月内也是忘不了你的礼物的，是否遂了你的愿了。

    那一日晚饭的食案上，多了一碗汤，汤色绯红，汤面飘着几星香油，数点葱花，清澈的汤底趟着几块白玉也似的豆腐，几片赭色小伞状的香菇，白玉豆腐一戳就碎，香菇在碗里吸饱了汤水，伞面上划出來的十字刀口翻起，胖乎乎的招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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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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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关父喝了几调羹红汤后，颇为受用，趁机夸赞关母心思奇巧，问这汤是如何做出來的，是用什么酱调的。

    关母也正纳闷，自己这一餐，沒吩咐做这样的红汤啊！这汤她也从未品过，尝着像鲜美似酱汤，却比酱汤更清爽可口，她一抬手，欲让人把厨子叫來问问，锦书已先跳出來自首了。

    “这汤是我做的，不知关大人关夫人可还中意，！”她脸上带着点贼笑。

    关母喜上眉梢，先夸锦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夸她汤碗也选得好，绯汤白瓷相得益彰，十分有眼光，接着又问此汤是如何做的，锦书便从身后抱出了叶悠霜所赠的银瓶。

    “这个……”关父手一软，调羹落进碗里，口中发苦。

    何止关父，就连关母关蒙的胃口都因此瓶的现身而被稍稍败坏了一些。

    “大家别怕，我只在一大锅汤里加了一小勺此物，就替了盐了！”锦书见众人面色有变，忙解释，她不但沒将银瓶收起，反将它举得更高些，好让众人都看清楚了：“今日昼间我们饮用此物时，都觉得太咸，难以受用，忙不迭地漱口，我想着此物是人家送來的一片心意，不是毒药砒霜，是不是我们食法不对呢？我观此物，虽无酒香，可自有一种别致清新的香气，也可用之，我想了一下午，就琢磨出了这样一个吃法，既冲淡了它的咸味，又可享受它的芳香，汤羹还因此更鲜美，不正是一举三得么！”

    关家三口惊魂未定，好一阵才听懂了锦书的说辞，看那银瓶的眼光才沒那么恐惧了。

    关蒙小心地指着瓶子道：“此物它顶着酒的名字，其实非酒……”打死他，他都不会承认这是酒的，又道：“白日里它害人不浅，母亲大人都命人扔到沟里去了，难为你还花心思保它……，既然可以佐食，倒不是百无一用了，只是要给它改一个名字才好！”

    锦书瞥了一样瓶子，看着关父道：“关大人博古通今，这起名字嘛，还是要麻烦关大人！”她也算是帮着叶悠霜达成一个心愿吧！让叶小姐的银瓶从水沟重返厅堂，让她所造的东西获得一个她的心上人亲拟的名字。

    关父低头注视绯汤沉吟道：“此物鲜美能作汤羹，似酱而非酱，似油而非油，就叫它……酱油吧！”

    酱油，锦书两道秀眉往下一耷，略感失望，她还以为关父能兴致勃勃地为此物起个“梨花春”之类优美含蓄的名字呢？如此看來，他还是不以此物为意啊！能做的她都已做了，绵薄之力已尽，至此也算对得起叶小姐了，足够报答她让自己进“酱油作坊”参观的那笔情意了吧！

    关母一举袖子叫过一个侍女：“把银瓶放到厨房去吧！让厨子以后调制汤羹时酌量加一点儿也就是了！”

    锦书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据叶悠霜称乃其亲自督造的银瓶被捧出了厅堂，她爱莫能助。

    云在青天水在瓶，一样是水珠汇起來的，云就高高在上，自在飘游，俯瞰众生，水却只能被囚进瓶里，被拿來供人饮用、养花或者平白地泼掉，谁让叶小姐酿的不是酒呢？是酒瓶，就能登堂入室，摆在客堂上，书房里，当作一件可供观赏的展品，给主人的豪爽或儒雅增光，被摩挲得闪闪发亮，可她奉上的偏是酱油瓶，上不得台面，不入大雅之堂，只能被搁在阴暗窄小的厨房里，每日受着烟熏火燎，油烟蒸腾，不出几日就会挂满黄黑色的油污，再过几月，银子发黑，再也辨认不出本來面目了。

    “那个瓶子……也还精美……”锦书低下头，眼神与满堂烛火一起跳了几跳，她用自己都觉察不出的小动作摇头，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叹气，原來满捧真心被辜负了，是这样残忍的事，连她这个闲人看在眼里都觉得落寞，那么等自己辜负关蒙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很难过，好几年了，她都装着木知木觉，可是总有一天她必须开口拒绝的。

    她禁不住偷眼去看关蒙，正看见了他担心的眼睛。

    关蒙还以为她是舍不得那个瓶子，当即让人找个陶瓶盛酱油，将那个银瓶洗净了送回來。

    他们都把酱油当作酒一样，酿成后就不会变坏，以为随便什么瓶子，只要洗干净了便能拿來盛放，即使掺了一半的水也无妨，可那到底不是酒，银子能消除毒秽，酱油装在银瓶里才不会变坏，一旦倒出了这个瓶子就失去了保护，再加上厨娘们手里做活不细致，随手拿了个不知装过什么的陶瓶，只用生井水涮了涮，也不晾干就把酱油倒了进去。

    沒几日，锦书再去看时，陶瓶里的酱油表面就生出了一层白绒，她喊厨娘來看，厨娘一见，就皱着眉，在泔水桶里倒空了瓶子。

    关母得知此事，不过叹了声可惜，说“本想请云世子也來尝尝酱油汤呢？既如此就算了吧”，又摇头皱眉啧了一声，好半天才对锦书道：“造出这样古怪东西來的姑娘，我家蒙儿制得住她么，恐怕，在交际应酬时也不会圆转啊！”那意思，她竟从一瓶酱油里看出了叶小姐不是良人。

    锦书本还担心因此误了关蒙一生呢？闻听此言立时放了心，叶悠霜对关父的情愫，恐怕除了她本人，只有锦书知道了，这种闲事真是知道不如不知道，与自己无关，自己也插不进手去，帮不上忙，日后相见，却心存芥蒂，徒生尴尬。

    几日后叶府又开了马球赛，锦书坐在场边，见一旁的叶小姐板着脸故作漠然，却时时把眼光扫过來，分明是忍不住探询那只银瓶赠出后的“下情”，锦书只觉得故作不知失于无理，若回应了她的眼神告诉她实情或随便撒个谎敷衍过去也不合适，如坐针毡了半个时辰，趁着守云下场來擦汗，上前吱了一声，说是“被马踏起的灰尘呛得喉咙不舒服”，要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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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醉言凡品充呈瑞

    守云那日是坐马车來的，立刻叫來身旁从人，让他去找车夫來，从人去了不久便來报说“沈头喝醉了”，这个叫沈头的姓沈名林，是淮南王府里的一名低级家将，此番出门，他做了家兵随从里的小队长，才被人“沈头沈头”的叫，他也不是正儿八经的车夫，只是早就心痒痒着要出來大吃大玩，听说守云今日要坐马车，就趁机自告奋勇充起了车夫。

    守云听得大大蹙眉，跑到别人家里喝酒，才半个时辰就醉了，这也太丢淮南王府的脸面了，却碍着在别人家里不好当面训斥，当即辞了众人，让从人把沈林拖出來架上马车，让锦书也上了车，自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赶着车子溜溜达达地往关府而去。

    锦书隔着帘子在车里笑道：“但愿沈头一路上都这么醉着，可别清醒过來，否则看见云世子在为他驾车，非吓得把酒全吐出來！”

    这时车厢里趴着的沈林满脸通红地爬了起來，歪着头盯着锦书，像是认不出她是谁了，就这么盯了一阵，他忽然全身一颤，作了一声干呕，这一声虽是干雷，可听着暴雨就在后头紧跟着呢？

    锦书惊叫：“喂，我只是说说，你别真吐啊！沈头，要吐也到车外吐去啊！守云，守云你把他弄出去！”她真是急了，连“云世子”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守云喝住了马，翻身进了车厢，刚进來，沈林一张嘴就吐了过來，守云闪身避过，一把搭住他的肩，把他的脑袋推出车窗外。

    沈林这一回出來是想着要把每來的弟兄们的份都代劳的，吃喝得沟满壕平，一低头东西就往上冒，再加上马车那么一颠，不吐才怪，他趴在车窗外吐了三回，直到肚子里再也沒有一点存货，再吐就是胆汁了，他这才恢复了点儿神智，自己用袖子擦了擦嘴巴，把脑袋收回來，倒在车厢角落里，口中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兵部尚书，家里的烧鸡还不如我烤的，这一路上，白老虎一天不吃我的烤鸡就不肯睡觉！”

    烧鸡，白老虎，锦书一时沒明白沈林话里的意思。

    守云一愣，拍着沈林的脸颊让他把话说清楚些。

    沈林已经把眼合了起來，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手，含糊道：“不就是，每天给白老虎吃一只烤鸡么，这老虎比人还讲究，鸡肉都得拆成一小条一小条的……”他说着说着手就落了下去，声音也由大至小，由小边无，不多时就鼾声如雷。

    守云的脸上终于沒有了笑，默然地看了沈林一眼，翻出车厢去撒开了马缰，马车缓缓地走了起來，这一回，好像沒有方才那么颠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也沒精神的缘故。

    锦书爬到他守云身边，挨着他的肩膀坐下，悄声问：“你不是说老虎不吃荤么！”大街上车马川流，人声喧杂，都是一晃而过，谁也不曾留意这部装饰平庸的马车，这句话出她的口，入他的耳，沒有第三个人听见。

    守云也不回答，又默然地驾车走了一段路，才忽然叹道：“白虎不吃荤，白老虎就未必了啊！”

    锦书不解：“你们进献的到底是白虎，还是白老虎，两者不是一回事么！”

    守云又叹了口气，英挺的两道立剑眉耷拉成了一字眉，如再作一点苦相，就要成八字扫帚眉了，他道：“两者，岂是一回事，白虎是祥瑞，白老虎，那只是白色的老虎，老虎喜欢吃肉，白老虎也喜欢吃肉！”他看锦书动了动唇要开问，知道她要问什么？径直讲了下去：“是啊！我们送进宫去的……是白老虎，那是我父王几年前从交趾国买來的小白虎崽，自小就以浸泡过肉汤的干草喂食，还将催吐药拌上肉食投给它，令它始终厌恶肉食，更不会扑食活物，连一只兔子都不敢伤害！”

    “那就是假白虎，你们……是在骗你的皇帝伯父吧！既然你们从小就喂它干草，为什么到了眼前又喂起烧鸡來了！”锦书终于悟了，这是欺君吧！是不是杀头的大罪。

    “父王，只是想令天子龙颜大悦，料想天子观赏过后就会将白老虎抛之脑后，不会有破绽，我沒有下令喂肉食！”守云淡淡道。

    “这是沈头自己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亏待他了！”

    “我父王要讨得天子的赞许，这是件出风头的事，不希望看见这件事发生的人有许多，沈林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木勺，勺子不过喂老虎的工具！”这便是说，皇帝老头身边有些人与淮南王过不去，想着法子要他们父子出丑，甚至置他们于死地，可幕后主使到底是哪个人呢？这只有等沈林酒醒了以后再行讯问了。

    这次出的事非同小可，守云敛起了笑，言语都比往日里少了。

    马车抵达关府门前时，锦书又望了望守云，问他接下來如何打算。

    “去打猎！”他好像已经有了主意，待锦书细问详情，他又不肯说，大概是不愿把她拖进这桩要命的风波里來。

    他不肯说，以为她就沒法知道他的行动么，锦书在守云的目送下走进了关府侧门，她可不真的进去，而是躲在门后，窥见守云驾车离开，立马跑到了街上。

    她一溜小跑來到叶府，门上人认得她是常随守云來的，以为她遗落了东西回來找的，也沒阻拦，她穿过叶府前宅，跑到了马球场上。

    那里人欢马跃，烟尘腾得比人还高，她也不管场上有十几匹横冲直撞的马，认准了高献之的服色和骑乘就向他跑了过去，谁都看不清烟尘里闪來闪去的小影子是什么人，有三匹马前脚踩着她的后脚印飞掠而过，有四柄球杖的钩拐差些钩住她的手臂脖子把她带出去，一匹高头大马迎面冲來，前蹄已经踩住了她的裙摆，被马主人硬生生勒住了，这匹马她还是认得的，马蹄子比其他马大三圈的汗血宝马嘛，韩青识坐在高高的按桥上瞪着她怒喝：“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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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无邪执手共鞍辔

    锦书刚把裙摆从马蹄子底下拽出來，忽然身后凭空伸來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提到了马背上。

    “看來我错了，云世子也错了，你不打马球也让人不得安生！”高献之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锦书勒转马头，催动高献之的坐骑跑向场外。

    “喂……比赛还沒结束呐，喂，我刚一击得中，进了一球，正要再下一城，你有事找我，呆一会儿再说不行么……”高献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马听从锦书的命令下场，不甘心地回头张望，口中与锦书打着商量。

    “少废话，一刻也不能耽误！”锦书抢过高献之的球杖，把它扔在草地上，跳下马來把高献之拖到球场偏僻一隅：“我问你，云世子送來的白老虎关在哪里！”

    高献之挠挠头，答道：“听说皇帝老头在长生苑腾了一座观给它，起名白虎观！”

    “长生苑在哪里！”锦书已转向了叶府大门的方向，只待高献之说出长生苑所在，就立刻扯着他直奔白虎观。

    “咳咳，白虎观，不是道观……长生苑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进去的……出了什么乱子了！”高献之从锦书的坐立不安里觉出了一点阴谋的苗头，立即跃跃欲试起來。

    长生苑是大盛王朝的皇家园林，在安城以北，地跨五县，纵横三百里，苑中养百兽，还屯着北衙禁军之首的左右羽林卫，这是天子射猎游乐之所，你以为是深山老林，只要眼睛看得到，就走得进去么。

    锦书自然不能将白虎吃烧鸡这样捅破天的乱子随便泄露，只是又揪着高献之问明了长生苑的根由，又问天子什么时候去长生苑打猎。

    高献之料着此事必然不会无趣，他就打定了主意要凑这么一脚，便老老实实答道：“皇帝老头近日沒有安排打猎，不过宜春侯的奏请获得了皇帝的许可，明日他将带一些人进苑射猎，我也在其中啊……”

    锦书又问守云可在此行之列，听说有他，就知道守云方才所转的念头了，守云是要趁此便宜之机跑去白虎观验证沈林的醉言，若查为实情，或许当即就做点小手脚挽回此不利局面，可惜守云是绝不会再带着她了，她想到这里，就将全副希冀都贯注在双眼里，用这双眼睛望住了高献之。

    高献之不由得意起來：“嘿嘿！你想去么，想去你可就得说几句好听的，把我哄高兴了，我才带你！”

    “你不带我，我现在就到那些王孙公子小姐里面，把你在一两银子在胡食店里吃一天，吃得人家痛哭流涕的事迹宣扬宣扬……”锦书偏不服这个软，转身作势要走。

    高献之嘴角一颤，忙拉住她，低声道：“慢來慢來……带你出來玩，那不一向是云世子的份内之责么，什么时候落在我头上了，倒底出了什么乱子，你告诉我，我就带你去！”

    锦书对着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來，等高献之这么大的个头在她面前笑嘻嘻地弓成了一只虾米时，她趴在他耳边道：“你带我去了，就知道了！”

    高献之气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太可气了，花了这么大心思，软硬兼施的，结果她遂了愿了，他这里一点消息都沒打探出來。

    当日回关府，她就先与关家几口作别，说明要离开几天，随守云去长生苑狩猎，狩猎不是马球，折腾一天两天就完了，听说每次都是三五日的，所以她一走，也好几日见不着了，关母流露出不舍，但一听说是随云世子去的，她又欢喜得紧，赶紧命人去给她收拾包袱。

    只有关蒙低着头，一声不出，锦书沒來由地想起上一回在枫陵镇的分别來。

    次日天明，锦书就早早地起來，梳洗一番，又取了一身方便骑马的胡服穿上，來到厅堂里向关母辞了行，就出了门。

    她连吃早饭的心思都沒了，夹着一个小包袱从关府后面出來，跑到东市上找着一家卖烤鸡的小食铺，让老板“拿出最好的手艺”來，现杀现烤一只鸡，她就站在铺前等着，等鸡烤得了，又亲自动手把烤鸡拆骨剔肉，鸡肉拆成一条一条的，拌上自备的佐料，用油纸包了一大包。

    这些事刚做完，高献之就骑着马到了东市，她赶紧将油纸包塞进小包袱里，又买了个包子來吃。

    高献之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沒注意到她身上多了个小包袱，把她拎上马，往长生苑去了，一路上，他几次吸着鼻子疑惑道：“你身上有一股香味啊……”

    “是吗？是包子的香气吧！”锦书吃着包子装着若无其事。

    “不对，好像是烤鸡，有好吃的别藏着……”他终于发现了她甩在肩上的小包裹，毛手毛脚地要來翻动。

    锦书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嗔道：“呆会儿狩猎场里还会少好吃的么，少來打我这包袱的主意，我自有用处的！”这么说着，还是从小包袱里掏出了一个腌渍李子塞到高献之的手里。

    锦书一路不是蜜枣就是小松饼，吃个不停，包袱里翻出的花样好像无穷无尽，就是变不出烤鸡來，高献之垂涎三尺，就是吃不着，免不了耿耿于怀，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锦书的这包烤鸡肉就算被惦记上了。

    一路上又赶上了几个同路的亲王世子、权臣公子的车仗，他们一个个大车小辆跟搬家似地，恨不能将家中所用之物、伺候他们起居的丫鬟小厮都随身带着，相比之下，高献之居然只有一马一人，马鞍桥上拴个小包裹，里头也不过是几件替换衣服。

    “我和他们不一样！”高献之无可无不可地笑笑：“我的家在安西，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的，到了京都，给皇帝老头站班，平日住的还是营房，那么那么多行李可搬，多带几件衣服我都嫌麻烦，，喂，你别用同情的眼光看我好不好！”

    锦书愣了愣，自己的眼光里真的有同情么，高献之的日子表面风光无限，底下与自己是一样的，在这个人人都向往的热闹繁华的京都里是沒有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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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掩底暗渡私授受

    “你一定很想家吧！”她觉得自己说话的口气软了下來。

    “啧啧，六月的葡萄园，别人都被晒地满头冒油时，我就躲在绿荫下睡觉，在京都看见胡姬舞娘的肚脐我从不叫好，不就是个肚脐么，从小到大，我看过的肚脐数不胜数啊！滋味最好的是军营里自酿的葡萄酒，颜色不是血红的，而是浅浅的绯红，是石榴籽的颜色……在军营里与将士们一起露天吃饭，风一过碗里就进了一片沙子，一口饭一口沙子……”

    “你有沒有杀过人！”锦书偷眼瞄了瞄他握缰的手，颇有些忌惮。

    “我十三岁随父亲上战场，原本计划着杀一个人，就在勒甲绦上打一个结，这个计划到最后却沒有执行……”高献之的神魂好像不在安城，好像已经飞到千里之外的戈壁上去了。

    “为什么？”锦书还是瞧着他的手，那确实是一只军人的手，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皮肤微黑，好在他还年轻，皮肤粗粝得不严重。

    “因为到了战场上，只來得及数数，却來不及在丝绦上打结，每次战后，一身血一身汗，有时还挂点小彩，只顾倒下去睡个昏天黑地，哪有这个闲情在丝绦上打几十个结！”

    “这个，手上倒是看不出來啊……呵呵……”锦书干笑，皮肤上的血可以洗去，可是他的指甲缝也这么干净，一点干涸的血点也沒有，才让人想不到，冷不防地吓一跳，几乎从马上摔下去。

    到了长生苑巍峨雄壮的宫苑门前，远远地守门的禁军就看见这一行人了，前日已经有人來知会过，所以当即放行不阻。

    等他们过去十几步，风就将这些拄着枪矛聊大天的禁军卫士的私议送了过來：“高小将军马背上的姑娘很漂亮呐，真是难得一见！”

    “不过这么爱吃，像我们这样拿那么点儿饷的，养都养不起啊……”

    锦书觉得马忽然颠得厉害，回头一看，高献之正憋着笑看着她，憋得从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尖沒有一处不在颤的。

    “白虎观在哪里！”锦书不与他计较。

    高献之好不容易平了笑意，指着前方道；“不急不急，先去苑中的游春苑安顿，午后还要去围场报道，我们趁着狩猎开始后再溜出去看白虎！”

    长生苑中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三十五观，游春苑乃是供游憩的，此外还有御人止宿的御宿苑，为太子设置招宾客的思贤苑、博望苑等等，可惜皇帝老头沒有儿子，太子之位一直空着，这些思贤苑、博望苑自然也长久地空置无人使用了。

    锦书可以等，可她包袱里的烤鸡肉好像不能等，搁久了味道就不如刚出炉时香了，届时用它來行事，会不会收效不显啊……但是这么大一队人一齐开往游春苑，独他们中途转道，太过醒目，引起旁人侧目，却更不妙，她便无可奈何地先忍了下來。

    高献之的根虽不在京中，可他也是皇帝老头身边的红人，执事官给他安排的住处也不寒碜，高献之住殿，她算作高小将军的随从，住在偏殿，偌大一座宫室，就这么两人，他们除了把包裹往榻上一扔表示已经“安顿”下，就再无别的事好忙碌了。

    这时，站在自家宫室台阶上，可以远远望见其它宫殿门前里正搬搬抬抬，大呼小叫忙得不可开交呢？

    锦书见是机会，返身回去背上小包袱，又去磨高献之，高献之被缠得沒法，只能由着她，两人好像做贼似的，还不敢光明正大走石板垫平的大道，却藏在道旁的密林里，一点一点向前摸索，免得路上碰见什么人不好解释，好容易到了白虎观前，才露出了行藏。

    白虎观说是“观”，规模却非民间的小道观能比，据说本朝天子定了“以黄老之术治天下”的大政，三十岁不到就开始热衷于求仙问道，召术士、炼金丹，求长生不老之法，因此他的长生苑中赏用的楼台殿阁多以“观”命名，这只白虎住得十个道士还阔绰。

    就见白虎观前罗列着当值的卫士四名，高献之拉着锦书上前，笑嘻嘻地蹭他那厚脸皮：“几位辛苦啊……”

    这得说高小将军太有人缘了，当值的几位都认得他，连声回道：“高小将军，什么风把您吹來了，幸会幸会！”

    高献之笑着向那个说话声音最响，看起來是小头头的人面前凑，低声道：“白虎是关在这里面吧！你看，我有一小妹妹，沒见过这稀罕东西，想进去看一看……”

    小头头作难道：“此乃淮南王献给陛下的祥瑞之物，陛下要在寿诞大典上向天下昭示的，特意下旨令我们昼夜守卫不得出一点差错……”

    “好说好说，我们进去看一眼就出來，绝不会惊动白虎，更出不了差错！”高献之伸手在怀里摸索，摸出两个银锭來，塞到小头头手里，又摸出三个來，往其余三人手中一人塞了一个：“一点小心意，兄弟们拿去买酒喝！”

    小头头领着头揣起了银锭，笑得更恭敬了：“哪里话，高小将军正是太客气了，让我们怎么受得起呢？高小将军是天子身边的人，高小将军來替天子巡视巡视，乃是名正言顺的，我们几个岂可阻拦，往里请，穿过前殿院子正中便是，恕小弟还有公职在身，不便陪同……”一点小银两，就能把事情全翻过來，带小妹妹來看稀罕变成了替天子巡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脸不变色，可见他们功力都不浅了。

    进了前殿，高献之一直笑着的脸忽然一翻，攥起锦书的手哭道：“五锭白花花的银子啊！可以在胡食店吃上五天，一眨眼就花出去了，一点响声都沒有啊……你，得补贴我的损失！”

    锦书撇嘴道：“卖了我，大概才值五两银子吧！我拿什么赔你，是你自己要花的，怎么赖到我头上，要我说，正门进不來，就翻墙进去，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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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乱手慌迎天子驾

    “起码贴补一只烤**，离午宴还有半个多时辰，我……已经饿了！”高献之盯住锦书背上的小包袱眼珠似乎都发绿了。

    锦书充耳不闻，脚下加紧，出了前殿，到了院中，笼子还是守云送來时用的那个笼子，沒有换过，大概是怕祥瑞受不起风吹日晒雨淋的，笼子顶上搭了个五彩锦棚，白虎正懒洋洋地趴在笼子里睡大觉，听得有脚步声近了，它才将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见不是來喂食的，又将眼睛闭上了。

    “喂，你还认得我吧！”锦书敲敲铁笼，白虎还是装睡不理，引得高献之一阵嗤笑：“它怎么会懂人话！”

    锦书顾不上与高献之抬杠，她从肩头解下包袱，取出了包着烤鸡肉的油纸包，还温着呢？她揭开纸，烤鸡的香气袅袅直上，升到半空又被风吹下來，飘进笼子里。

    白虎的鼻子耸动几下，它忽地睁开了眼，一骨碌爬起來，扑到铁笼边，将毛茸茸的嘴嵌在笼子铁枝的空隙里。

    锦书看着白虎如此反应心就沉到了底，它知道这是能吃的，还如此急切地要吃到烤鸡肉，只用一个回合就验证了沈林的醉话，不知道还有沒有救。

    “吃吧！”锦书要将纸包塞进笼子里，白虎两只前爪扶着铁笼，翕动着雪白的上唇，两旁的铁须直颤。

    高献之一见将她的手臂按住，急道：“你疯了，给白虎吃肉，难道你不知道后果么，如果它吃了肉，淮南王一家都要获罪，你……死的时候谁都保不了你！”

    “现在不给它吃这个，等下回它在人前吃，淮南王一家才会有麻烦！”锦书一时不知道怎么向高献之解释清楚此事的來龙去脉，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

    两人正为着一包鸡肉拉拉扯扯，忽听观外一声高喊：“恭迎皇帝陛下驾临，！”，里面的两人手一松，鸡肉差点沒掉地下，这么大件罪证得快些毁尸灭迹啊！锦书今天好死不死地穿了件胡服，那小窄袖子什么都藏不了，跑到前殿去藏在供桌底下也來不及了。

    高献之眼疾手快，抢过鸡肉包來，往脸上一覆，甩开腮帮子，拿出了他在胡食店把店老板吃哭的功力來，锦书就看见眼前两排白花花的牙齿上下开合，她只眨了三下眼睛，高献之就把整一包鸡肉销毁于腹中了，他团起手中的油纸，塞进袖子里，两手一摊，以示清白，以为别人不知道么，他觊觎这包鸡肉一上午了，这时是因祸得福啊！

    锦书哭笑不得道：“这不是给人吃的，你要后悔的！”

    高献之不及解释，拉着锦书拜倒在铁笼前“恭迎圣驾”，嘱咐了锦书等下不许抬头张望：“抬头也有罪，记住了吗？”他低头拿袖子擦了擦油光光的嘴。

    就听得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殿传过來，锦书先看见一双黑官靴，一截绯袍底襟，悄声问高献之：“这是皇帝！”

    “东内令丞王鸿禧，就是皇帝的侍驾太监！”他侧过头來耳语了一句，又马上把头转回了原位。

    一双赤黄色的缎靴，一段赤黄袍子底襟走了过來，旁边还有一截嫩绿的罗裙，裙底下露出一双绣了宝花贴金锁绣的红缎鞋，后面还跟些什么人，就看不清了。

    “微臣见过皇帝陛下、见过张娘娘！”高献之将双手举过了头顶，额头却几乎贴上地上铺的石板，难为他这么有难度的动作也能轻松做出來，常在宫里行走的人，身体都是这么柔韧么，锦书偷偷检查自己的跪姿，似乎有些不伦不类，忙将头再低下去一些。

    “献之啊！你在这里干什么？”这话，应该是天子说的，看來高献之常把他叫成“皇帝老头”也是有道理的，听声音确实垂垂老矣，有了老人的那种苍凉沙哑。

    “微臣沐天恩，陪同宜春侯來此长生苑涉射猎，闻听此处新辟白虎观，又得知此乃淮南王献给陛下的祥瑞，深恐卫士看护不周，顾特來检视，以策安全！”高献之的大谎小谎撒起來一套一套的，难道这也是宫里的规矩。

    锦书听得头顶上，皇帝老头不知是笑还是咳嗽了一声，问：“你身畔何人！”

    “是是……”高献之一时语结，答不上來，既然是进來检视观中防卫的，怎么又带了个小姑娘进來，一说明白，不明摆着上一句是对皇帝撒谎了嘛，不就是欺君了嘛。

    “淮南王府户婢！”锦书轻轻地吱了一声，给高献之支招。

    “是淮南王府的户婢，她在皖郡时专司照料白虎，故微臣特意把她找來，给卫士们讲一讲要领！”高献之谎话编地比嘴皮子翻地还快。

    “淮南王既已将此物进献给了皇帝陛下，又派个奴婢來指手画脚指挥陛下的人怎么养白虎，可见淮南王对陛下就是不放心……”一个娇娇小小的声音说道，应是皇帝老头身边的张娘娘了，这声音听來绝不会超过十七岁，像舞女扭动的腰，折啊折，拐了**道弯才说完一句话。

    连锦书都听出來了，这是堂而皇之的挑拨。

    “献之啊！你今年几岁了！”皇帝倒沒理张娘娘的茬。

    “微臣今年十八……”高献之这时倒有些惶恐。

    “唔，还有两年就要行冠礼了啊……献之长大了啊！云儿也大了，明儿也大了，朕的这些子侄，一个个都出落得仪表堂堂，很有天家的体面啊！”皇帝老头莫名其妙地点名夸了守云和秦王世子，又听他道：“今日朕轻车简从而來，就是來凑凑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热闹，也是张婕妤听说淮南王新献了白虎，吵着要來先睹为快，朕这才先到了这里！”

    啊！皇帝用在用推心置腹的口气与高献之说什么？说高献之长大了，又说自己也是因为嫔妃要看白虎，他才來的，是含沙射影，还是杯弓蛇影，锦书的思路纠结了，又听得张婕妤一声娇嗔：“皇上，！”，她的脑子直接“轰隆”一声歇工了，老人家的心思果然不是小孩子可以揣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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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将军年少存高义

    “既然献之替朕忧心白虎观的防卫，哪朕就把看护白虎的重任交给你了，从今日起到庆贺朕六十寿诞的朝会以前，你都可以自由进出白虎观，替朕把这祥瑞看好了，出一点事情，我摘你的小脑袋！”

    “是，谢陛下！”高献之叩首谢恩，声调有异，锦书偷看看去，见他皱紧了眉，额上冒汗，是不是被吓的。

    真是可怜啊！这么大一个重担，压在他的肩上，搞不好要掉脑袋，他还得谢皇帝老头隆恩，这不是倒霉催的么，也怪他太爱凑热闹管闲事啦！

    “你退下吧！”皇帝一挥手，总算放过高献之了。

    高献之拉着锦书从地上爬起來，先退在一旁，为皇帝和张婕妤让出了空当，锦书还不能抬头，可眼里所见的东西高了不少，起码能看见张婕妤的纤腰了，张婕妤胆子也大，一点也不怕老虎，提着绿罗裙跑到了笼子前，发出一串少女才有的脆笑，好像小莺试啼，皇帝陛下在旁附和着笑，笑声老得像一条风干的的丝瓜筋，听着分明就是祖孙俩，若再在关蒙家，曾祖孙都够了。

    高献之不容她再多看，拉着她倒退至前殿后门前，转身跑了出去。

    观前卫士不明所以，见高献之拖着锦书一溜风地跑出去，还议论呢：“你看高小将军，跑得就是比我们快，我们赤脚追也赶不上啊！”

    “是啊！人家生來就是大将的材料嘛，我们几个撑死也就在这里给天子的宠物看看门！”另一个接茬叹气。

    高献之将锦书拉到观外，在大路上松开手，撇下她就往密林里一钻。

    锦书这才明白他这是怎么回事，撇嘴笑道：“你知道厉害了吧！我早说你要后悔的！”

    “什么人要后悔！”有人在背后敲了敲她的后脑勺。

    锦书转身，守云就站在他面前，神色如常，面上依旧是一点淡淡的笑，看不出前日的紧张气氛，她刻意瞄了一眼他宽大的袍袖，袖兜底坠了什么？沉甸甸的。

    密林深处飘來高献之呜哩哇啦的呕吐声，听着颇为凄惨。

    “我给白虎带了烤鸡肉，那老虎嗅着烤鸡香味就扑上來了，半途却被高小将军抢着吃了！”锦书面带无辜道。

    守云点点头，也不知明白了多少。

    锦书又道：“你的事情，恐怕要着落在高小将军身上了，方才皇帝老头说了，让他看护白虎，每日都可以出入白虎观！”

    她真是对他太好了，趁着高献之跑进林子里去吐，紧着与他串供。

    守云又点点头，道：“高小将军是将信义之人，确可托付！”

    两人静静地立在道上等着，不多时，高献之就连滚带爬地从密林里出來了，出來便指着锦书喝问：“你在鸡肉里拌了什么东西了！”

    “嘘，！”锦书指了指白虎观方向，提醒他皇帝老头还在里面，可别惊了圣驾：“我们走远些说吧！”

    高献之横了一眼白虎观，咳嗽一声，压下好奇与怨气，随守云和锦书走进另一边的林子里。

    “我早就说了不能吃嘛！”锦书站在守云身后，当他挡着高献之吹胡子瞪眼的审问。

    “恐怕，是研成粉末的催吐药吧！”守云回头笑问。

    “什么？你给白虎吃催吐药，你是觉得你和白虎的日子都太太平了，想惹点麻烦调剂下啊！”高献之眼珠子要瞪出來了。

    “现在是有人要害白虎，有人要害云世子一家，我是在救他们，哎，守云你自己说吧！”守云好像还沒决定是否向高献之说出实情，或者不知道说出几分，说到哪里为止，他这个盾牌起初不是很好用，他只是站着不动，使用他的人要围着他转來转去，遮蔽住自己的身形，最后，守云晃了晃下巴，好像离开身体的魂魄刚回到身上，他显然是拿定了主意，才摊开手，两只肥肥的袖子将锦书遮沒了，母鸡展开翅膀护住小鸡似的。

    “高兄，这件事，我也是昨日才得知的……”守云望望左右无人经过，放低声音，将经过讲述了一遍，从淮南王以白色老虎假充祥瑞白虎起，到他与一干家兵改扮藏匿身份护送白老虎进京，再到昨日家将沈林酒后醉言，讲到这里锦书又接过话茬，将白老虎将到烤鸡后的馋相重新描述了一遍。

    “在淮南王府时，它闻见肉味就会退避三舍，绝不会扑上去！”守云最后甩出白老虎被动了手脚的证据。

    高献之对锦书的气有七分是在装装样子，眼下他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解释，气也沒了，蹙起眉头來思忖了片刻，问守云是否有幕后黑手的眉目。

    守云摇头无奈：“那个沈林回去后就再沒醒过來，他居然就这么醉死过去了，恐怕在叶府就着了道，此线索一断，再查幕后人就难比登天了！”

    高献之说了声“无妨”，拍着胸脯神气起來：“皇帝老头刚刚下了口谕，让我照看白老虎，就算它真开始吃肉了也无妨，我每天一只拌料烤鸡投下去，照样让它从此怕了烤鸡！”

    真被守云说中了，高献之确实古道热肠，很有信义，守云所虑的，不是他肯不肯帮，会不会泄密，而是能不能别再把无关者拖进來，既然他凭一己之力摆平不了此事，只得托付给奉了“尚方宝剑”能便宜行事的高献之了。

    离庆贺天子六十大寿的朝会还有半月，应该还來得及吧！

    “如此，大恩不言谢，高兄……”守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來：“这是今天的烤鸡肉，我已事先处置过了！”

    高献之一闻到烤鸡味就捂着嘴巴撒腿跑开了，三两天之内，他是见不了烤鸡了，一闻味道就忍不住作呕。

    锦书笑说：“估计这几日喂食白老虎时，他得先用熏染了香料的布巾蒙住口鼻，就跟江洋大盗似的！”

    真是官盐当了私盐卖了，要被哪个不知就里的看见，还以为又是哪路神仙派來毒杀白虎的呢？

    这桩心事暂且就这么搁下了，不搁下也得搁下，皇帝陛下來到长生苑，要与这些年轻人们共进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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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斗艳争风乐茶余

    皇帝老头请亲王世子，公卿后人吃午饭，连陪坐的都得是从三品以上官员的后人，守云自不必说，高献之的老爹是正三品的安西节度使，都在座上，锦书论起來应算作奴婢随从，应到殿外找个地方蹲着啃烧饼，可守云不知怎么去给她通的门路，硬给安排在偏殿的家眷席上了。

    守云本意是好的，想让她坐得舒舒服服，也尝几口皇帝老头享用的御宴珍馔，锦书坐到席上便觉得还不如蹲到外头去啃烧饼自在呢？

    你知道这些所谓家眷都是什么人，这些年轻的纨绔子弟，多是沒有成婚的，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已有了家室的，好容易逮住这么个大排场的游乐机会，又怎么会带自己的原配來呢？就连天子驾临，带的也不是皇后啊！他带的是新宠嘛，所以家眷席上的多是侍妾啦、歌姬啦、舞娘啦！一大群有主名花凑到一起就争奇斗艳，比容貌，大家相互拿眼光扫來扫去，谁高谁下自己肚子里明白；介绍自家主人的身份，奴凭主贵；相互叙年齿，青春者趾高气扬；余下的就是比比衣服料子啊！簪环首饰啦！衣服上的刺绣啦！东西好就可着劲在人眼皮底下晃悠，比输了就灰溜溜地把脖子一缩，胳膊折在袖子里，低头吃菜。

    一殿的脂香粉腻，熏得人鼻子舌头一起失灵，菜肴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锦书就是嫌这桌酒席吃得太闹，脂粉香熏得人受不了，倒沒什么人來为难她，明摆着她容色清丽姣好，与谁比都输不了，年纪又是整个殿里最小的，稚嫩得让所有的女人嫉妒，恨不得立刻死了回炉重造，大家议论起她的背景來，有人看见她和高献之共辔，就说她是高献之的侍妾，又有人不知哪里來的风声，说她是守云家的户婢兼“屋里人”，不管是高献之还是守云，都是皇帝扳着手指数得着的红人，多数女眷的主人都要让三分的。

    总之，当一个人比自己优秀得太多，差距太悬殊时，她们只敢在背后说坏话，下阴招，却很难鼓起勇气來当面挑衅。

    席间曾有人因为锦书的“主人家”争执不下，就跑來问她到底是哪一家的。

    锦书咧着嘴拧着眉，好像有一根细鱼骨卡在喉咙里。

    旁边有个女孩子，轻声答说：“锦书是云世子的朋友！”

    要不是沒有眼泪可流，锦书这会儿就已经哭出來了，真不容易啊！总算有个人说了句像样的话來，她转头一看，见正是自己身后的位置上，坐着一名穿着水红裙子，额上点着三撇朱红的女孩正望着她，是莫邪。

    锦书不用猜也知道莫邪是被谁带來的，兵部尚书叶大人正好是正三品的官，叶家公子叶南倾恰正好曾将她错认成莫邪，还作了一番欲说还休的表白，所以她就知道了。

    两女孩相顾会心一笑，好像在坟地里提心吊胆走夜路的两个旅人搭上了伴。

    锦书还有一桩不适意就是桌上的酒不好，给这些家眷们上的酒大概与正殿上的酒定然不是同一种，不知道是哪个妃子家里胡乱酿出來卖不出去才走了门路由宫里收了去，专门用在给不入流的小虾米的赐宴上，要知道好酒与劣酒的价钱差别宛若云泥，中把劣酒当好酒收了，这当中间不就像徐娘的腰一样，勒出好大一截肥肉來了么，反正皇帝老头不知道，被赐饮的小虾米们要么不懂酒，懂也不敢抱怨，锦书只嗅了嗅，觉得那酒还不如万坛金酒坊所造的过梁金，便把玩着杯盏，不愿喝下去了。

    唯有席间的闲言碎语是可以拿來佐餐的，就听见左边一名侍妾打扮的女子倾身问前排一个大丫鬟打扮的姑娘：“如意姑娘，我听说最近顺华公主要给宜春侯找几名年纪相仿的贴身小厮，我有个亲弟弟，老让她张嘴等食闲在家里让我养着也不是办法，我看他的相貌端正，品行也好……”

    那个被唤作如意的大丫鬟就答：“姐姐说得哪里话，小侯是公主的心肝宝贝，这件事情，是公主自己提的，也是亲手主持的，让谁进來，不让谁进來，我们做底下人的可沒有说话的份儿！”

    侍妾碰了软钉子还不气馁，又试探道：“小侯的衣食起居，都是如意姑娘一个人在伺候的，如意姑娘说不上话，还有谁能说得上呢？公主府家丁那么多，随便找几个家生子伺候不就行了，用得着那么大张旗鼓地在外面找么！”

    如意就苦笑道：“哎，都说天有不测风云，这人心变起來比天气还难测，原來小侯爷对我也是挺宠爱的，可谁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以后，再回來，就好像变了个人，连我也不认识了，凡事都爱自己來，又不是我一个人，就连我们长公主想亲近都有些无从下手呢!想是在那件事里吃不不少苦头，才养出了这样的脾气，可把长公主心疼坏了，这才想着要给他找几个年纪相若的小厮來伴着，陪他说说话，也许能渐渐好些，所以长公主讲明了要在寻常人家里挑品行正的，随性些的，别让小侯觉出那些是下人來！”

    锦书听她们提起韩青识，心中就是一动，立时竖起耳朵留神听着，听到如意说小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以后”，脾气大变，忍不住插言问道：“两位姐姐，宜春侯近日出了什么事了！”

    那两人转过头來，一齐拿看猴子的眼神看锦书，怜悯道：“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么！”

    锦书茫然摇头，说实在不知，那两人好像终于认定了她就是猴子，颇舒心地呷着小酒，给这个刚从乡下來的丫头讲起这则大旧闻來。

    说的是天子最疼爱的小外甥宜春侯韩青识，大半年进山打猎，不知怎么就掉进山涧里被冲跑了，韩小侯手底下带了一大堆随从，这些人顿时慌了手脚，忙沿着山涧往下游找，一直找到山脚下都沒见小侯踪影，又折回去往上游找，一个鬼影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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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念之在之关休戚

    顺华公主听得宝贝儿子打猎打丢了差点昏死过去，连天子都被惊动了，宫里派出百來号人从山顶往下撒网似地找了一个月，将山涧水流堵了将下游的水掏干，把山涧边上的林子砍光掘地三尺，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底下人都悄悄议论说，恐怕是冲到下游以后就被猛兽叼去了，等人找过去，早就被吃得剩骨头了，可奇的是，要真被猛兽吃了，总有些衣服上的碎布条，总有人骨头和随身挂的小件东西留下吧！可这么多人找了一个月，竟是什么都沒有。

    顺华公主因此不肯绝望，一口咬定自己儿子还在人世，天天去庙里为儿子祈福，天可怜见，就在一个半月前，有山里的猎户來报说小侯就在他们家里。

    锦书就在这时实在忍不住，插言问道：“这是怎么说的，百來号人围着山找了一个月都找不到，过了几个月他怎么自己从山里跑出來了！”

    那个讲故事的如意姑娘嫌她打断，白了她一眼，可总算也解了她的疑惑。

    那猎户四十多岁，家里只有他和妻子，多年沒有孩子，做梦都想要个孩子，小侯出事那天，就是被山涧冲到下游后，被猎户捡回去了，其后就一直是昏迷不醒的，睡了好几天，都是猎户夫妇俩撬开嘴灌粥汤给他续的命，谁料等他醒來，猎户问他是哪家的孩子，小侯捧着头竟半天想不起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家在哪里，猎户当时乐坏了，以为是上天给送來个儿子，当下乐颠颠地教小侯叫自己爹，后來他也听说有许多人漫山遍野地找一个孩子，找的人也沒说那孩子就是宜春侯，猎户那时就想：这孩子是天赐他的，不能交还，大不了让他们以为孩子死了，回去再生个就是了，因此就瞒住了沒说，把孩子藏了几个月，忽然就在一个半月前，小侯在跟着猎户进山打猎时摔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头上，就一下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还告诉猎户说他是宜春侯，要他送自己回宫，猎户知道瞒不住也留不住，就在讨得了小侯“不追究隐瞒真情的罪过还要重酬救命之恩”的承诺后，将小侯送了回來。

    这小侯虽是把事情都想起來了，回來指着人也叫得出这是谁那是谁，性子也还是原來的性子，可跟原來相熟的人忽然好像隔了一层似的，大概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來，将这些人情又看淡了许多。

    锦书欲言又止，原本听说韩青识失踪又回來，立马就想起无心的不见，韩青识走丢是在大半年前，那时无心刚从枫陵镇到华城；无心失踪不过半个月后，韩青识就从山里冒了出來，听起來，又太巧了些，可是人家不是说了吗？韩青识当天就被猎户救下，在猎户家中休养了一阵，想起自己身份就又回來了，人家韩小侯是怎么丢的，怎么回來的，中间过了几道手，有谁作证，來龙去脉都是清楚明白的，与无心何干，说不定，这小皮猴这会儿已经被晴晴找着，正满口塞着胡麻饼，听晴晴数落他呢？

    说不定无心已经回來了，这阵子她每每担心起无心來，就这么宽慰自己。

    如意姑娘一个故事说完，口干舌燥，见锦书只是发呆，也不喝彩，不免要计较，幸好边上那个侍妾打扮的女子又说起了另一则新鲜事：“哎，我今天來时，听这里扫小径的宫女在那儿议论，说御宿苑里的丹荔殿这几日闹鬼闹得凶呢？天天夜里有白衣女子的影子在殿里飘來飘去的，巡逻的卫士看见过好几次了！”

    “我也听说了……”还是这个话題有意思，引得边上一个灌了满肚子劣酒的舞姬兴味盎然地凑了过來：“听说，这鬼是十几年前死在殿里的一个妃子魂魄所化，听说那妃子生前一度很受当今圣上的宠爱，特别擅长酿荔枝酒，圣上宠她宠得，就连赐住给她的宫殿都改了名字叫丹荔殿，所以殿中藏了不少荔枝酒，我们眼下所见的宫殿是后來重修过的，怪就怪在此殿曾毁于大火，按说藏多少酒也该毁在那次大火里了，可现今宫人们有时去丹荔殿里，还能隔三差五地发现一瓶荔枝酒呢？”

    又有人说了句：“闹鬼的宫殿，这么吓人，怎么还有人敢去呢？”

    那舞姬就笑说：“听这些宫人卫士说，这个鬼不是恶鬼，还是个鬼仙呐，也不害人，就是晃來晃去挺瘆人的，那些人都传，得了什么病，不用求医问药，，嗨，真有能耐的御医都伺候皇帝娘娘去了，哪还轮得到这些最底下的人啊！长生苑中又无常驻的医官，他们得了病就跑去丹荔宫祝告一番，那些心诚的就能得到鬼仙娘娘所赐的药酒，不管是风寒受凉还是跑肚拉稀，或者腰酸骨节痛的，或饮或擦，效果立见，他们都说这酒能治百病呐！”

    众人哄笑起來，有说“鬼扯”的，有说“不信”的，还有直嚷“吓人”的，这么着就把一顿午宴给含糊过去了。

    宴罢，天子与诸亲世子、公卿后代起身去往围场，执事官过來请诸位家眷各回各殿休息。

    莫邪拉着锦书，走道一步三回头，她咬了半日嘴唇，终于小声与锦书商量道：“我们偷偷进围场看看好不好！”

    “只是分开了一顿饭的工夫，这会儿就……也好也好！”锦书猜她是叶南倾带进來的，这会儿理当是舍不得离开叶公子，正好正好，锦书也正打着歪主意琢磨着怎么混进围场去会会宜春侯韩青识呢？

    “我知道围场那边的围栏低一些！”莫邪立即指着一个方向，眉飞色舞道，她整个人就如一只小雀，一溜小跑地往那个方向跑，几乎要飞起來了。

    到了地方，锦书深吸了口气，莫邪所说的“围栏低一些”也不是很低哪，也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高，木栅栏用光光溜溜的木杆搭成，沒有纬杆，也就沒有可以蹬脚的地方，她倒不担心自己，只是莫邪这个文文弱弱的姑娘能过得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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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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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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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如云追月浪逐流

    锦书正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先跳到栅栏顶上，再将莫邪拉上去，就见莫邪已提着小裙子跑到了木栅栏近前，她向上一跃，手脚并用，三下两下就攀到了木杆顶，再旋身一翻，就到了围栏里面，往下一跳，径直落在深草里。

    “要不要我帮你！”莫邪有些担心地看向锦书，她想的是：这样关键的时刻，这个看起來娇娇小小的姑娘可千万别过不來啊！

    锦书轻轻一笑，过这个木栅栏于她是小菜一碟，小酒一壶，她可以连手都不用，但既然莫邪已经手脚并用地爬过了围栏，她也就不好拿出平时的手段來，显得她故意炫耀，要将莫邪比下去似的，便照方抓药，如法炮制地爬了过去。

    “他们休憩的彩棚在那边！”莫邪真是熟门熟路，显然不是初犯了。

    五色云锦搭起的四方大彩棚下，疏疏落落沒几个人，锦书与莫邪躲在附近的树干后偷眼望去，就见一个穿了赤黄袍子的老头在与一个年轻道人谈论着什么？一旁守着皂靴绯袍的东内令丞王公公，棚外站着一圈十几名武士，锦书这时才算看清了皇帝的真容，胡子一副花胡子白多黑少，梳理得油光锃亮，让人怀疑他出门前用猪油擦过胡子，一个挺精神的老头，可在精神下是显而易见的勉力支撑，这是从他一次比一次长久的闭目养神里看出來的。

    那个穿道人无疑就是守云了，守云是这个皇帝老头的亲侄子，两人的面容果然是有几分相似的，从守云现在的模样推想这老头年轻时的风采，一定也颇不凡，那是当然的，被选进宫、为天家生儿育女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美人儿，一代又一代的美人儿让一带又一代拥有帝王血统的孩子越來越美貌，若是突然冒出一个丑的，他们才应该去反省呢？

    两个女孩子离彩棚有十几步距离，只能看见守云淡淡笑着向皇帝说着什么？皇帝老头喜笑颜开，一面捋胡子一面连连点头。

    “圣上对长生与成仙的事最为痴迷，恰好云世子是道门中人，所以每回见着云世子，都要拉住他大谈养生与修道，这份垂青，可令不少人眼热呢？”莫邪在锦书耳旁轻轻道：“我们小心些，要被金吾武士发现了，会被逮起來盘查的，我们走这边，他们一向是先往东南，走到围栏边再折向西南，绕个大圈子才回來……”

    林中多高树，将头顶的日光割成一缕一缕金线，在奔跑的两个女孩脸上一刻不停地掠过去，草深及小腿，不时挂住莫邪的裙子，为免拖拖绊绊，她双手提着裙摆，踮着脚尖一跳一跳向前跑去，那副样子又好笑又招人怜。

    “你不是不是第一次來了吧！”锦书紧追在莫邪身后，她穿的是胡服，靴子，比莫邪利索了不少。

    “來过几次，就轻车熟路了，高小将军不爱一大群人围个圈把猎物赶到中央，他喜欢一个人追逐猎物，用弓箭猎杀，最爱射鹿！”莫邪又要跑跳，又要说话，气息还不乱，可见她是有功夫底子的。

    “高小将军！”锦书古古怪怪地反问了一句，莫邪立即不言语了，脚下加紧，差些把锦书甩下。

    锦书好生郁闷，怎么自己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发现别人的秘密呢？叶南倾叶公子爱慕莫邪，莫邪似乎还不知道，叶悠霜叶小姐暗恋关蒙的老爹，关父却一点儿察觉也沒有，不知道，高献之对莫邪的这片心意，有几分了解，她不知不觉就替莫邪猜测起來。

    “哎，莫邪，你肯定我们两个人的四条腿赶得上高献之坐骑的四条腿么！”莫邪不好意思说话，锦书就得找话让她下台阶啊！

    “放心吧！我抄近道，先去西南角上等着，一定可以堵到他的！”莫邪胸有成竹道，真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啊！

    “高献之……打猎很在行吗？”锦书实在无话可说，就是那么嘀咕了一句。

    沒料，莫邪当即蹦起多高來，边跑边叫：“打猎，打猎不过是牛刀小试啊！你不知道么，高小将军十三岁就上战场，斩过的敌首可以堆满我父亲武库的整整一间库房！”

    锦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努力回想高献之的手，真的染过这么多人的血么，这该不会是莫邪的夸大或者根本就是幻想吧！

    莫邪还叫喊完呢：“在能捂熟鸡蛋的炙热沙漠里行军，他喝过燥热的骆驼血；头悬着银盘大的冰冷月亮，顶着刺骨寒风夜袭黑衣大食的部落，敌人的血在他的战甲上冻成了冰渣子，一抖就哗啦哗啦响，他一抬手一跺脚就是雷霆万钧，区区一只鹿何足挂齿！”她把远在西边的战场说得好像自家后院，发生了什么她都好像亲眼见了，她所描述的情景，很有边塞诗的豪迈意境。

    锦书简直不能把她现在的样子与最初见到她时那文文弱弱的模样重叠起來，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她这个样子，令锦书重新回忆起了在华城的那些日子，那些追逐守云和玉蝴蝶的女孩子，也是这么一脸盲目的狂热，她们所追逐的，恐怕是一个罩在光晕中看不真切的影子，她们还将自己所喜欢的所希望的一切零碎挂上去，装扮它，最后令她们沉醉不能自拔的那个影子，似乎离本尊总有好远的一截差距。

    可是高献之杀过很多人，这是他自己承认的，现在又从莫邪这里得到了印证。

    “就是这里！”莫邪终于停了下來，她找到了守株待兔的最好地点，又让锦书帮着检视她的头发是不是跑乱了，又整理着衣服，又找了几片枯叶抹去绣鞋上的泥渍，将周身上下都理了三遍，她这才深吸了几口气，低下头來，恢复了早先怯生生的神情。

    可是在这种密林里，忽然冒出一个衣妆端整的佳人來，不是更让人觉得脊背发寒么。

    “你知不知道宜春侯射猎走马的路线！”锦书是被莫邪扯來的，陪她到了目的地，也该去自己的“伏击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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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稚龄失怙怜同病

    “哎，宜春侯爱用弓箭射飞禽，应该在林疏草深之处吧！”莫邪的手举起來，随着身子的转动划拉了一圈，回到起始的方向，她好像已经晕乎乎地辨不清方向了。

    锦书觉得眼前的莫邪不大靠谱，她所说的话也不能作数，决心还是自己找着过去，便嘱咐莫邪自己要多小心：“别被鹿踢了”。

    莫邪这时候听不出锦书话里淡淡的笑意，只可惜锦书不能再多陪她一会儿，百般无奈。

    锦书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出百來步，才想到要找棵高树爬到树梢上眺望眺望，认准了树稀的方向才好接着赶路。

    她四下一望，当即选中了一棵，此树比周边树木高出了一截，撑开绿茵茵的伞盖，抢去了其他树不少日光照拂，也因此长得愈发挺拔粗壮。

    锦书走到树旁，刚要捋袖子上树，忽从上面掉下一件东西來，她想也沒想伸手捧住，看时，竟是一只雏鸟，却不认得是什么鸟，细绒绒的一团，只是在她手心里伸长了脖子“吱吱喳喳”地叫唤，再抬头向上望去，果然在半空的树杈上嵌着一个小孩帽子大小的鸟窝，里面隐隐也有尖细的叫声。

    这只小雏眼睛都还沒睁开，多半是在窝里和兄弟姐妹们吵嘴打架被挤出來的，锦书捧着这软乎乎的小东西，犹豫着是将它放回窝里接着与同胞们斗殴呢？还是悄悄地带回去养。

    她还沒拿定主意，就听见头顶一阵“扑啦啦”的响动，一只大鸟落在窝旁，叫了三声就倒栽下來，锦书猝不及防，手中又捧着雏鸟，腾不出手來接，眼睁睁看着这只大鸟摔在了地上。

    这只大鸟比喜鹊个头小些，却像麻雀似的一身赭色羽毛撒满黑点，它的翅膀上中了一箭，流血不多，原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來，当时就把脑袋磕破了，扑腾了沒几下就不动了。

    树顶上的雏鸟还在嘶声尖叫，它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方才出了什么事，这只大鸟也不知道是它们的父亲还是母亲，失了照顾，它们活得成么。

    锦书捧着雏鸟呆了半晌，咬住了嘴唇想要哭，可她干抽抽了几下，就是掉不下泪來，正在索然无味时，远处有了马蹄声。

    她好像刚听见马蹄声，就看见一匹赤红大马由远而近，可想而知那马跑得有多快了。

    锦书便想，这马也许连发出去的箭都追得上呢？如果这只射中大鸟的箭能被这匹马截下就好了。

    红马倏忽间到了树下，马上骑手玩了个俏活儿，并不勒缰下马，而是翻身挂在马鞍桥旁俯身探手将那只大鸟提了起來。

    这刹那的工夫足够锦书看清了，这人这马，就是她要找的，正是韩青识与他的汗血宝马，她顿时气冲顶梁，追了几步冲着已经撒马跑出老远喊道：“你下來！”

    一张口就吃了一大口烟尘，她本不指望韩青识真的会停下來，且在她喊这话时，那马又奔驰出去好几步，奇的是，在她喊出这句话來片刻后，已经跑得沒影儿的汗血马腾腾腾地又冲回來了。

    韩青识停在她面前一手勒缰一手提着鸟脖子问：“是你叫我！”

    “你手里的是什么？”她怒气冲冲道。

    “红鹞子啊……被我一箭就穿了翅膀，居然还飞了老远，不过还是被我追上了！”小侯还有些得意洋洋。

    “那你看我手里的是什么？”锦书将双手举了举，瞪向韩小侯。

    “刚出壳的小鸟，挺好玩儿的，你在哪里掏的，还有沒有！”韩青识这才看见她手中吱吱乱叫的小东西，还嬉笑了一下。

    “你下來！”锦书喝令了一声。

    韩青识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沒有喝斥她无理，还真听话地跳下马，手里來拎着大鸟的脖子，满脸找不到北的迷惘神情。

    “这只红鹞子被你一箭穿了翅膀，还能飞这么远，你以为它是要逃命吗？你看仔细了，这棵树上就是它的窝，窝里还有它的孩子，它临死前还放心不下，拼了命飞回來看看，这只雏鸟，是刚刚掉出窝的，要不是我接住，它也摔死了，可现在我好心做了一件错事，要知道慢慢地饿死、冻死比一下子就摔死难受多了，现在不仅这只雏鸟，树上那整一窝都活不了了，你一点儿也不心疼，你是宜春侯，长公主的儿子，天生的贵胄，你有爹有妈，照料着你宠着你，你怎么会知道沒爹妈的孩子孤苦伶仃地漂在这世上要活下去有多难，既然你已经做了这桩好事，那不如好事做到底，将我手里的和树上整一窝全摔死了，一了百了，好过让它们受尽了零罪才死！”锦书斥道，她越说越心酸，恨不得声泪俱下，可她只能干瞪着眼睛，凶巴巴地盯住韩青识。

    韩小侯被骂得一愣一愣，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小声问：“我……不过是打猎嘛……那我把这窝雏鸟都带回去养着不行吗？”他心里，沒來由地心酸疼了起來，被一刀扎进了心窝一样，好像他真的曾是沒爹妈的孩子，想想这些雏鸟，确实可怜。

    要养活一窝眼睛都还沒睁开的小鸟，谈何容易，他自己衔虫子喂它们吗？他把鸟窝搁在被子里，用体温捂着它们么，锦书根本不信他能养得活它们，因而不声不响地瞪着韩青识，无声地告诉他，这主意行不通，想要过关，就得另寻出路。

    韩青识被锦书瞪得发毛，他身后的汗血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催他快走，他挠了挠头，顺手将手中的死鸟放在了地上：“那我就真把它们摔死了吧！”

    “你敢！”锦书立起了眉毛。

    “不是你说……”韩小侯申辩，看了看锦书的脸色，又把话咽下了。

    两人僵立在树下良久都想不出个好办法，锦书最后叹了口气，待要说出“还是我带回去养吧”这句话，忽听头顶“扑棱棱“又是一阵翅膀扇动声，抬头望去，就见鸟窝边上，又站了一只红鹞子，个头比地上的那只稍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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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拂面轻花恍如前

    韩青识被这只鹞子给救了，他指着上面喊：“你看，它们的娘不在了，还有爹管着它们！”

    上面那只鹞子查看过了窝里的雏鸟，大概是觉得数目不对，歪头就向下看过來，也不知道它是先看见了地上的死鸟，还是先看见锦书手中还活着的雏鸟。

    真不知道这只鹞子眼下做何感想，它飞起來，在两人头顶绕了两圈，无计可施，又落回了窝边。

    “它的爹在向你讨孩子呢？我们把它放回去吧！啊！有爹在这群小东西不会饿死的！”韩小侯看着锦书的脸色与她商量。

    锦书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略点了点头，韩小侯好像赎罪心切，几乎是从锦书手里抢过的雏鸟，飞身上树，锦书看着他上树的样子**，想着如果无心在，大概也有这样麻利的伸手吧！这么高的树，他在笔直的树干上走三四步，再一蹬就落在了树杈上。

    韩青识已将雏鸟放回了窝里，向下喊道：“它们都好得很，要不要上來看看！”说着就把手伸了出來：“你上得來么！”

    锦书沒韩青识平地走上树的功夫，她得先在另一株树的树根上蹬一脚，斜斜地飞起來，挨近韩青识所在的那株大树时，再补上一脚，飞腾的方向一转，斜向上而去，将韩青识的手抓了个正着，韩小侯在树干上呆得很稳当，她那一抓沒把他拖下树去，仅是他的手臂晃了几下。

    “你也还不错嘛！”韩青识赞道。

    锦书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过去的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又或者在过去什么时候，做过这样一场梦。

    枝上的红鹞子早在韩青识上树时就被惊得掠了起來　，它不安地绕着鸟窝飞來飞去，警告他们两个不许轻举妄动，他们也知道了它的意思，沒有多打扰，看了几眼就从树身上滑了下來。

    “我以前见过你吗？”韩青识去拉马缰时，皱眉问她。

    “昨天在马球场上，你的马差些把我踩成肉饼，更早些的时候，我们在马球场边一起喝过酒，要说更早的时候我在波斯使团进安城的那日见过你，那次你的风头把波斯公主都盖过去了……”

    韩青识咧嘴笑了：“我是成心的，谁让波斯公主抢我的风头，所以特意跑个來回冲散他们的队伍……”说着说着又皱眉了：“不对，好像更早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

    锦书的心翻了一翻，她觉得自己仿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但说出口的却是：“更早时候我沒见过你！”

    韩青识狐疑地转了转眼睛，问她要去哪里，是否需要他用马载她去，锦书看了看马又看看他，说：“不用！”

    韩小侯不高兴起來，嘟囔着说：“你坐过高献之的马，怎么到我这里就不用了！”

    锦书一本正经道：“我喜欢坐在前面挨着马脖子，高献之长得高那沒什么；可你现在还不如我高，我坐在前面不是把你挡住了么，你还怎么驭马！”

    韩青识老大不服气，也对自己的个头也是无可奈何，转而指指地下：“那么我可以把这只鸟拎走么，我答应过陛下要打一堆猎物给他吃的！”

    锦书听得他还要去打猎物，心中不快，却也沒再说什么？毕竟人家是奉了圣旨來打猎的，不管戕害多少飞禽走兽，拆了多少大家小家都是理直气壮，真让人家空手而归，怎么对皇帝老头交代，遂点点头，韩小侯得了允可，提起死鸟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锦书又吃了一回烟尘，出了会子神才信步走了开去，走了好一阵，都沒辨出东南西北來，方才进來时是由熟悉地形的莫邪领着，按莫邪的说法她应该是在围场的西南角上，可是在碰上韩青识以前，她自己又乱走了一气，早就把來时的路丢了。

    真在围场里走迷了路了，她想，要不就顺着现在的方向一直走下去，总会撞上围栏的边，再摸着围栏走，总能找到围栏出口的……

    正拿着主意，就听得背后“得得得”马蹄声慢悠悠地走近，回头一看，是韩青识骑着马溜溜达达地过來了，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的马走地这么慢呢？简直比常人散步还慢。

    “喂，我还沒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他怎么离开许久才想到这个问題，还特意跑回來问。

    锦书打量了打量他，箭囊背在身后，雕弓挎在肩上，这副弓箭都是按照**的尺寸制作，加上那匹比汉马高大健硕的汗血马，也是大块头，他使着竟不嫌大，反有一股子霸道的气势，马鞍上有一个皮囊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只死鹞子死雁，她清了清嗓子，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不是迷路了吧！”虽然一语中的，但是韩小侯真是不给人面子呀，见锦书不语，他又道：“找你这样慢慢走，走到半夜也回不去！”他这是在恐吓她，吓完了就要哄了，这才是软硬兼施，他拍拍鞍子：“上來吧！我带你出去，半刻就到了！”

    “能不能别跑那么快，你若让马一直走得像现在这样，我就上來！”她提条件了，如果真的半刻就到围场外了，那她哪有工夫与韩小侯拉家常探底细呀。

    韩小侯不假思索就说了声“好”，伸手将锦书拉上了马，汗血马又“得得得”地踱起了步，锦书抓着韩青识后背的箭囊开始絮絮叨叨：“哎，我听说你前阵子打猎把自己弄丢了！”

    她提这件事，就是要让韩青识自己将來龙去脉讲说一遍，韩青识好像对“打猎把自己弄丢”的说法很是反感，他支支吾吾地说了经过，与午宴上如意姑娘所讲的不差什么？甚至连一些用词也是相类的，可见这事儿真把长公主一家闹腾坏了，韩青识一回府，公主与驸马甚至皇帝陛下就一遍遍地询问详情，再把自己所问得的情况说出來相互宽慰，一遍遍地重复，以至这些说法就成了统一的口径，被固定了下來，不管谁说起來都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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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心纠撷语夜寻芳

    当然，也可能因为事实就是这个样子的，所以韩青识对任何一个人的说法都是那样，他遇险、被救、养伤、恢复记忆、回宫，一环一环严丝合缝，中间并沒有含糊的时间和事件。

    锦书暗暗不知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大失所望。

    汗血马优雅地踩了半个时辰的小碎步，才到了皇帝老头留守的彩棚前。

    已有许多人带着猎物回來了，高献之的马鞍上坐着莫邪，马后拖着一头五杈角的大公鹿，这头猎物是众人带回的所有单只猎物中个头最大的，几乎就是一匹马驹，莫邪从马上跳下來时红光满面，为了掩饰自己的志得意满，便尽量低下头去，拉着站在人堆外缘的锦书一起悄悄退出了围场。

    “他射死鹿时，我就在他的马背上哦，那只箭还是我递给他的！”走到无人处，莫邪捉住锦书的肩膀來回摇撼。

    锦书笑着给她搌了搌脑门上的汗，说不出什么附和的言语來。

    夜來又开盛宴，正殿偏殿点上两溜连盏铜灯树，每个小铜盏里高烧牛油大蜡，将殿里照得上下通透。

    席间上了当日猎得的野味，皇帝老头很是欣慰，特意命人将高献之的鹿肉，韩青识的鹞子肉夹了一小碗，其他的，每样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毕竟上了年岁，即使还未丧失味觉，胃口却已经不太好了，眼神也不太好使，召來宫廷舞伎表演，也只能听着一片融融的乐声，隐约看到眼前彩袖飞舞。

    越是老了，就越是贪恋人世间的花好月圆，就算是民间的老妪，也会躲在帘子后面偷听儿孙在堂上高谈阔论，即使她一句也听不懂也无所谓，图的就是这个热闹，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发出的喧哗声越大，老太太就越高兴，其实皇帝老头的境界与民间的老妪比也高不到哪去，他吃不下，看不清，却偏不肯早早地离去让这些小字辈们随意，他硬是要坐在正当中，睁着不大好使的眼睛看人影晃來晃去，竖起耳朵听人私语，偏要赖着他们沾沾他们英姿勃发的朝气，冲淡迟暮的死气沉沉，皇帝老头不走，别人就不好离席，酒喝了一盏又一盏，舞跳了一段又一段，沒完沒了。

    锦书埋头吃了一阵，渐渐饱了，便不耐起來，坐在偏殿里，除了菜肴还过得去，其他的真是什么都提不起來，有好酒，她品不着，有宫廷乐舞，她赏不到，边上的其他女子们一刻也不停地叽叽喳喳蜚短流长，所讨论的话題比起午宴时差多了，尽是些她所不熟知也不关心的人物的身家背景、官场升迁、闺中怪癖等等。

    再看看莫邪，散着眼神，用筷子钳着一小块鹿肉啃了足有半个时辰了，老也吃不完，与她说话，都得说三遍她才回过神來。

    锦书问的是：“有人说丹荔殿闹鬼，是真的么！”

    莫邪嗯啊了半天才说：“我也沒见过！”

    锦书又问：“鬼仙赐酒，有这么回事情么！”

    莫邪啃了两下鹿肉说：“这事倒是有耳闻的！”

    锦书问：“去丹荔殿的路怎么走！”

    莫邪歪着脑袋想了半日，才指了一个方向，说：“出了这里一直往那边去，就是天子射猎时，供随驾嫔妃小住的御宿苑了，你进去后找到有‘丹荔殿’匾额的就是……”

    还好用手指戳了一个方向，否则就是一问三不知了，至于“进去后找到有‘丹荔殿’匾额的”，简直和沒说一样，谁不知道宫殿上有匾额，要是找得到，还用得着问人么，可锦书实在不忍心再打搅她出神了，把自己食案上吃剩的鹿肉一股脑儿划拉到她的碗里。

    锦书借更衣之名悄悄离席出殿时，莫邪连瞧都沒瞧一眼，莫小姐更本就沒察觉有这么回事儿呢？

    夜至二更，在热闹的宴席上一点儿也不觉得时光流逝，等走到外面，才知道真的是夜深人静，露重风凉了，锦书手里也沒有灯笼，全凭着时不时躲进云里的半轮明月找路，她顺着莫邪手指的方向走，渐渐身后的灯火喧哗都黯淡消匿去了，走了半个时辰，她才看见了御宿苑层叠玲珑的苑门。

    等进了苑门，接着月光匆匆扫一眼，锦书就明白刚才莫邪为什么对她“向东几步，往南几步”这样地细说了，只要随便走进去逛一小会儿，即使不看匾额也能把丹荔殿认出來。

    原來每一座宫殿都是有生命的，都说物老成精，民间的宅子荒久了，里面的板凳都会成精，这么多宫殿经年累月地空着，难免有些就要生出精怪來，白天被太阳晒着，被往來的众多眼睛盯着，它不敢动，不敢作怪，可到了夜里，人散尽了，它就好像活了一样，好像随时会给闯入者一点颜色瞧瞧。

    宫殿有了精怪，也不一定就闹，这样从外面看起來，它就像个闭着眼睛，张着黑洞洞大口的人，这是睡着了，闹精怪的宫殿是醒着的，每个窗棂的空隙后似乎都有半窥探半呼唤的眼睛，眼睛熠熠放光，所有人，都能遥望宫殿时，就感应到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

    那些宴席上的流言在这里得到了一点证明，当年住在这里的妃子一定很手皇帝宠爱，丹荔殿是苑中众殿中最大，最华美的一座，别人的屋顶飞檐上蹲的兽都是瓦的，铜的，独独它是金的，它的门扇用了比别人更稀罕的木料，费劲人工雕刻了三层纹样，它的墙壁里涂抹了名贵的香料，还沒有走近，夜风就把这股令人飘飘欲仙的香气挟了來。

    锦书站在这座门前的石台阶上，最后迟疑了一回，，不会真的撞见鬼吧！她又暗笑自己：若是平淡无奇一座宫殿，自己深更半夜一个人跑來做什么？不是说里面住的是鬼仙，只助人不害人的么，自己给自己宽了宽心，就上前去推门。

    这座殿一点儿也不像空了十几年的样子，摸过门板和窗棂的手干干净净，再跨进门槛去摸摸地板，比门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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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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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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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难返蓬瀛魄无归

    若是在民间，一座十几年沒有人住的老宅，物件上的灰可盈寸，此殿不积灰，定是笃信鬼仙的宫人时常进來供奉打扫的缘故。

    正殿里空空荡荡，最深处隐在暗里，锦书踮着脚走过去，看见那里摆着一张纤尘不染的坐床，床上已沒有了丝绸面的垫子，好像美人沒有了皮囊，光着惨白溜滑的骨骼。

    似乎……沒有什么异样，她在床边立定了，环视四下，月光将窗纱映地雪亮，再用心打扫，殿中的帷幔还是褪了色，被穿殿风吹得飘拂不定。

    她进殿前的惶恐已被这片静谧消磨得差不零了，她心说：有什么可怕的，世间哪有鬼，鬼都是人造出來的，要么是别人造出來吓人，要么是自己的心里造出來吓自己，她转着念头犹豫着要不要去偏殿里翻翻，找找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荔枝酒。

    这时她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一个白影从梁上飘了下來，她來不及定睛细看，殿中就暗了下來，窗外的半轮月亮偏巧在这个时候躲进了云里，她伸出手，在眼前比了比，五个手指头只是依稀的五小团更浓一些的黑影。

    可面前的那个白影子借着窗外几乎辨别不出的那点亮光，从浓重的黑暗里浮了出來，影子的边缘还笼着薄薄的雾气，又像是荧光。

    “嘿嘿嘿嘿……”一个女子的诡笑在殿中回荡，笑声上下冲突，左右奔走，弹在墙壁上折回來，成了许多叠在一起的“嘿嘿嘿嘿”，好像殿里不止一个女人，正站在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里。

    锦书头皮一麻，扶着床，悄然向旁退去，欲找一扇窗户直接翻出去。

    却听那个女子停了笑，幽幽道：“既然敢來闯闹鬼的宫殿，怎么见了鬼又要逃了！”这声音只是幽怨悲凉，一听就是刻意逼尖的嗓子，不能听出她的年纪，也许是青春少艾，也许是迟暮老妇。

    锦书停了步子，心中有了底，这女子会说话就好办，也许是人假扮的，即使真是鬼，一个肯与你说话的鬼比一言不发就扑上來害人的鬼好对付多了，起码可以与“她”讲道理，对不对，她定了定心神，高声道：“听说这殿里住着好心的鬼仙，我才想來看一看的，沒想到鬼仙也会吓人，万一有人被吓死，岂不是成了害人的恶鬼了，既然此殿里沒有我要见的鬼仙，我沒有不走的道理！”

    那女子冷笑一声，声音好像散着寒气：“好一张利嘴，我就是你要找的鬼仙，你找我有何事！”

    锦书不知道那女子能不能看到她的神情，反正她忍不住撇了一下嘴，反问道：“你说你是鬼仙，我就该相信么！”

    那女子又尖笑了一阵，才不紧不慢道：“我能看见你的命相，你命相极贵，注定要克父母，与你往來密切的人，若不是命不够硬，都会被你克死，你贪狼星曜入命，少年坚忍，却有桃花之应，流落在外，却总有贵人庇佑于你，你在他们中间总是左右逢源，你渐渐学会了利用这些男人得到你要的东西，我说的，对不对！”

    “最后一句不对！”锦书暗暗心惊，如果这个女人不是她的熟人假扮的，那真的就是鬼仙了，她说的话，前面都在谱，只有最后一句什么左右逢源，什么利用男人得到想要的东西，这真的是她吗？乍听着很是刺耳，可是？细想來，她曾经做下的一些事情，不就是把人当棋子摆布，换取自己的福利吗？最近的例子，不就是将关蒙父子骗去叶府换酱油瓶么，可要她承认，打死都不能。

    她只是历历数來，为自己辩白：“既然你知道我的过去，那么你也该知道庇佑过我的都是什么人，古大哥不过可怜我的境遇，把我捡回去当小猫小狗养着，无心自小沒有亲人，把我当了姐姐，他保护我，我照顾他，在情在理，关蒙自小就被他那河东狮吼的母亲吓怕了，见一个略微低眉顺眼的，就迫不及待的认准，这是他的盲目，另外的人，只不过把我当成一件漂亮的小玩意儿，像一个玉坠，像把象牙骨撒扇，带來带去方便也有面子罢了！”

    她说罢，女子又冷笑起來：“你还漏说了一个人吧！还是，你把他也归到‘另外的人’里面了！”

    锦书当然明白女子所指何人，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个人……是我的师父，我此行便是为他而來，听说鬼仙的药酒可以医百病，不知，能不能医好腿疾！”

    她怎么能忘记自己曾经对他许过永远忠诚的誓言，怎么能忘记他杀蚌取珠为自己送别，这两枚珠子日日夜夜守在她的耳畔，泠泠地滚动，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些过去，不错，午宴的时候，听见那个舞姬说起鬼仙的药酒，她就开始动心了，她就打定主意要來了，不管能不能医好他的腿疾，试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成功了，那么明年的元宵灯会，他便可以自己带着花灯去灯会了，今年灯会前，他将踏曲灯交给自己时的萧索眼神，再过十年她也不能忘记。

    “哼，你对他倒是很尽心，不错，这点小毛病，我的酒可以治，可你用什么來换我的酒呢？”女子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來很是狡黠，似乎藏着不怀好意。

    “我给你烧好多好多纸钱！”锦书听见药酒能治腿疾，喜出望外，但她故意装傻充愣，谁知道这女子要什么呢？也许前面已经布下了一个陷坑，就等着她急吼吼地冲过去，一脚踩塌呢？还是装傻好。

    “鬼仙不要纸钱……”女子好像有些泄气。

    “那我给你烧香，鬼仙不要钱，总要受香火的吧！”锦书接着装糊涂。

    “平日已有许多來人烧了，不多你一个也不少你一个！”女子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那……我给你找替身去，哦哦哦，不对，害人那是不能投胎的恶鬼干的事情，不是鬼仙所为……”锦书沉住气，逼着面前黑暗里的女子先摊出她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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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深宫隆宠争断魂

    黑暗里，场面冷了片刻，女子沉默过后不怒反笑，又发出让人脊背发凉的尖笑：“你……呵呵呵，你很好……非常好……我很喜欢你……不愧是骆锦书，酒送给你了，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话音落下去，殿中忽然一片雪亮，外头已经云开月见，好像连天相在这位鬼仙的掌控中似的。

    锦书面前是一个晃晃悠悠的雪白影子，是个背影，却沒有头，也沒有脚，只是一件衣服，里头并沒有躯体，她走近了，想转到她前面看个清楚，忽然这件衣服一抖，宛如突然被抽去筋，也好像一直躲在里面的一件看不见的东西骤然离去了，衣服轻盈盈地矮了下去，飘坠到地上，衣服堆中间耸起了一堆，鼓鼓的，她揭开衣服，底下正是一个盐钵大小的秘色瓷小酒坛，红绢扎着坛口，绢已褪了色，因此这坛子酒，说不好就是这位鬼仙在世时藏下的，到今天也有十几年陈了吧！

    殿中又成了她刚进來时的样子，只是地上多了一件衣服，多了一坛酒，此行使命既已完成，锦书就无意逗留此间，她用衣服将酒坛裹了三层，抱在怀里匆匆出了殿。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她重又站在丹荔殿门前的台阶上了，夜又深了一重，草里的虫鸣越发放肆了，方才在殿中所遇恰如一梦，她都辨不清所遇的女子是人是鬼。

    远远看见前面來了一个人影，走得很慢，悠闲地向丹荔殿前踱过來，锦书心说：夜來到处乱走的，原來也不止我一个，不知道这个又是人是鬼了，若是鬼，一定要揪住了好好看看她的脸。

    等來者近了，锦书不由有些失望，那人穿着水火道袍，头顶高耸入云的翠玉道冠，脸被阴影遮了，可一双眼睛亮得像夜幕里的星子。

    來人是守云，他悠闲地晃到锦书面前，对她深夜站在传闻闹鬼的宫殿前沒有惊讶，对她怀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酒坛也毫不好奇，他平静得让锦书怀疑方才装神弄鬼的，是不是就是他，或者还不是一个人闹的，起码有他一份儿。

    可也不对，如果真的是他闹的，为了撇清嫌疑也不该立马就出现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也该装出惊慌好奇的样子，才不惹人怀疑啊！

    守云伸出手，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笑道：“宴席刚散，莫邪说找不见你，我就知道你会來这里！”他俯身，像抱个五岁的孩子那样把她抱起來，锦书把一边肩膀倚在他的胸前，两只手臂将酒坛裹得更牢，生怕颠到地下打碎了。

    “小孩子晚睡觉会长不高的！”他抱着锦书往苑外走。

    锦书问：“世间真的有鬼么！”

    守云笑：“你已经见了我沒见过的，我可不敢在你面前胡说八道卖狗皮膏药！”他这是不愿说，还是真不知道。

    锦书不死心，又问：“丹荔殿过去住的妃子，是怎么死的！”

    守云便给她讲了个又曲折又惊心的故事：说这个殿过去的主人姓沈，是一名昭仪，这名沈昭仪并沒有显赫的家世，她出身民间，老家在南方，后來举家搬到京城來开小酒馆，她把在老家时酿下的荔枝酒也带了來，那时皇帝还在盛年，宫中那些因为这样那样的利害关系而收进來的嫔妃都已经看腻，他对市井生活颇有兴趣，对民间的**更是心向往之，皇帝就是在微服光顾那间小酒馆时，喝了沈昭仪的荔枝酒，对这个沽酒的女孩一见倾心的。

    后來，就如同汉时卫子夫的故事，沈昭仪一家鸡犬升天，她的父兄都封了官，她则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她入宫多年沒有子嗣，皇上对她依旧最是偏心，终于有一年，后宫里两位妃子几乎同时怀孕，皇帝龙心大悦，立刻赐两位爱妃去长生苑养心安胎，那时沈昭仪住的就是这座丹荔殿，沒几个月，另一名妃子忽然小产，流下一个不成型的男胎，皇帝命人彻查此事，沒料想所有的证据和推断都指向了沈昭仪，皇帝大怒，但碍着沈昭仪肚子里的龙胎，还不好发作，但从此冷落了她，沈昭仪在丹荔殿里郁郁寡欢了几个月，在她分娩的那天夜里，殿中莫名其妙起來的一场大火，她被压在倒下來的大梁下砸死了，身边还有一个刚落生的婴儿，半边还是嫩嫩的肉粉色，半边已经被大火炙烤成了焦黑色，众人都说这是报应，沈昭仪害那个妃子小产，夺了一条无辜的小性命，上天罚她，就把她和她孩子的性命一同收去了。

    沈昭仪一死，沈家的大树就倒了，加上皇帝看见自己的孩子被烤得半焦，差些沒气疯，他把全部怒火都撒在了沈家一门九族的头上，把满门的男女老小都枷上重枷拉到东市上砍了头，只有沈昭仪的一个哥哥当时奉旨在外办差，听说此事万念俱灰，在外躲了几年后，不堪这忍辱偷生的日子，自己跑回來领死，沒想到，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又起了转机，事过境迁，皇帝的气消了，便又念起沈昭仪陪伴他的时光來，左看看右看看，自己的后宫里，竟然沒有一个能比得上沈昭仪当年风采的，皇帝不由起了“佳人难再得”的感叹，就连当年沈昭仪曾谋害其他嫔妃肚子里的龙钟的案子都一笔勾销了，还对自己怒火攻心下诛杀了沈家九族的做法甚是后悔，因此他不但沒有杀沈昭仪的这个哥哥，反而好言安抚了一番，还给了他一个三品的官当，同时还命工部重修丹荔殿，修完了也不让人住，只是空在那里，供他时不时得去凭吊，许多宫人都在重修后的丹荔殿里见过沈昭仪的鬼魂，也受过她的恩惠，只有皇帝对外面的传言也有所耳闻，他比谁都想再见沈昭仪一面，有一阵日日夜宿丹荔殿，却什么都沒见着，于是有人便说，那时沈昭仪心中还怨恨皇帝的冷落，还不能原谅皇帝诛了她的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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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奈何除秽觉黄雀

    被连吃软钉子的皇帝还不灰心，求见一面的愿望倒更迫切了，他要见沈昭仪，一是以慰相思，二來是听说她做了鬼仙，一门心思地想从她那里学一些长生不死的法门，皇帝的这副心思，也是在与守云论道时无意间泄露出的。

    这便是以往的经过了。

    锦书听得这里居然藏着这么一大段隐情，不由出神想了半天，才摇头道：“这就奇了，如果世间真的有鬼，鬼真的能成鬼仙，也不是这样成法的呀，你想，若是沈昭仪下的阴招害另一个妃子小产，且不说宫殿起火是不是报应吧！她这种心如蛇蝎的女人，怎么能修炼成仙，如果说沈昭仪是被栽赃陷害，那么宫殿起火就是幕后人一石二鸟，听说生前有心愿不能了的鬼，连投胎都不能，既然她是冤死的，满腔怨恨，又怎么能安心修炼！”

    守云拍了拍她的脑袋说：“你已经领了人家的好处，却还反过來说别人不好！”

    锦书辩驳道：“我只说她不是鬼仙，又沒说她不是‘好人’呐！”

    “是是……今日又骑马又疯跑，半夜还跑进幽殿探险，你不累么，该沉下心，好好歇歇了！”守云将手放在她的头顶，指尖压在发丛上，随意地揉了几个穴道。

    锦书想说“还不累”，可发顶被按揉得很是惬意，居然就懒得开口说话了，不多时，连眼皮都耷拉下來了。

    她把脸埋在守云颈窝里，迷迷糊糊地问：“你说命相极贵能贵到什么地步，你说命相极贵是件幸事么……”

    她不记得守云有沒有回答，她话还沒说完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日光落到了她的眼皮上才把她晒醒，她睁开眼睛就要找昨夜从丹荔殿得來的小酒坛，昨晚一路抱着睡着了，可别在半路松了手砸在地上了，幸而头一转，就看见那个坛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边了。

    她又打量了大量这间卧房，发觉这里并不是高献之分配给她的那间小偏殿，她从榻上爬起來，套上外衣，出去晃荡了一圈，又拉住一个小厮才问明，果然是守云的下处，只是守云并不在殿里，他一大早就同高小将军去了白虎观。

    这时却來了两个宫女，口称奉了云世子的吩咐伺候她梳洗，将她提回房去拾掇了一遍，又逼着她吃了早点，才放了她，锦书心里火烧火燎地要看这个不是热闹的热闹去，若不是这两个宫女殷勤，她或许顾不上梳洗，就这么蓬头垢面、睡眼惺忪还饿着肚子跑去白虎观了。

    白虎观前的卫士认得她是奉旨看护白虎的高小将军的“小妹妹”，不仅沒阻拦，还讨好地给她指路：“高小将军正和云世子在里面看白虎呢？”

    后院里，白虎这会儿正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趴着，似乎每回锦书看见它时，它都是这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吃能吃肉的老虎真是可怜。

    守云与高献之两人蹲在笼子里低头折腾着什么？他们怎么跑进笼子里去了。

    锦书还未走近，先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味儿……”

    高献之抬头，脸上有惊魂未定之色，见是她，先定了三分神，又将手指头竖在嘴唇下面：“嘘……别嚷！”

    锦书走进去，见两人一人手里一个小铲子，地上还搁了一个硕大的铜盆，向个小鼎，他们正用袖子蒙着半张脸，从地上铲起一种黄澄澄白花花、烂糊糊的东西，甩进铜盆里。

    锦书立时也用袖子挡住脸，还干呕了一下：“你们两个真不嫌恶心啊！”

    一个淮南王世子，一个给皇帝站班的殿前金吾将军，一大早跑进老虎笼子里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给白虎收拾呕吐的秽物，这算怎么回事啊！难道圣旨说让高献之看护老虎，他就得亲手打扫老虎笼子。

    “此事不可张扬，我们只好如此了！”守云在袖子后面瓮声瓮气地说：“你去让卫士打几桶水來，放在观前，命他们守好观门，任何人都不准进來！”

    锦书依言出去吩咐，回來时，那两人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高献之扔下铲子，端起铜盆來，掂了掂分量：“啧”了一声，狐疑道：“我昨日总共才喂了五十斤肉汤浸的草料，小半盆水，算它半斤，方才那包拌药的烤鸡肉，也才三斤多，怎么这盆掂着有七十多斤啊！”七十多斤呐，也就是他这个武将能轻轻松松端起來，一口平常的陌刀也不过五十多斤嘛，军中选拔勇武之士，就令士兵舞动陌刀，不论用什么招式，只要撑满一炷香的工夫就过关。

    至于铜盆里那堆东西的分量比喂下去的多出许多來，那还用问么，一定是出了第二个沈林了。

    守云并不答言，先到观前提了水进來，将虎笼冲洗了十多回，还顺手从前殿搬了个熏香铜炉來，点了一炉檀香祛秽。

    高献之则不知从哪里找來一个编织细密的大白布口袋來，将铜盆里的货色唏哩哗啦倒进去，扎紧了袋口，颇像榨酒时放进木榨箱里的那种一口袋一口袋的浊醪，，想到这儿锦书不仅又干呕了一下，高献之捏着鼻子提着口袋走道墙边，单手一抡，把口袋抡出墙去。

    “不能堂而皇之从正门带出去，只能先扔到墙外，一会儿出去找地方挖坑埋了！”见锦书直盯着他，高献之赶紧解释。

    原來一大早他们跑來就给白虎催吐來着，这是守云与高献之商量后定下的一条计策，每天早上投给白虎拌了催吐药的烤鸡肉，一來可以检查白虎肚中是不是多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二來吐多了白虎就怕了，可令它厌恶烤鸡，重新养成吃素的好习惯，就是这个办法，可不是一试就试出猫腻來了，老虎肚子里多了十多斤东西，这是打哪來的，是什么人喂的，什么时间喂的，喂的又是什么？

    将虎笼打扫干净，又销毁了一切可疑痕迹后，守云到观前盘问了一番，问昨日白天夜里，都有什么人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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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欣然醺然浑然睡

    卫士说，白日天子带张婕妤驾临，下午张婕妤因为喜爱白虎又來看了一次，东内令丞王公公替天子巡查又來了一回，说是他今后日日都來的，此外就是高小将军带着妹妹來看过，到了黄昏另有人來替他们的班，夜间到底有什么人來过他们就不得而知了，话说到这里，守云手下的小厮來寻了來，说天子传召，要与云世子论道，不管眼前如何水深火热，天子找你你敢说沒空么，守云不敢怠慢，只得将余下的麻烦全交给了高献之，匆匆忙忙地见驾去了。

    高献之让锦书看着虎笼，他先出去埋了那个布口袋，再回來时，手里拎着两条小板凳，板凳实在矮得不像话，坐着比蹲着还难受，锦书拒绝坐那个板凳，自己找个台阶坐了，高献之又张罗着给白虎投喂干草，可白虎刚吐了个底朝天，那难受劲还沒过去，趴在笼子里只翻翻眼皮，翕动了几下鼻子，连头都沒抬。

    幕后人既然又出手了，就得接招，更要严防死守了，高献之这一日干脆沒去打猎，坐在台阶上写了请假的奏本，请皇帝老头准他半月不去站班，他将衣不解带、一心一意为皇帝老头看护白虎，打发人将奏本送出去后，高献之就无所事事了，真是站累了坐着，坐累了蹲着，蹲累了拿大顶，连三餐饭都是锦书给她送进來的。

    到了黄昏，等值夜班的卫士來换岗，高献之又将人家叫进來询问了一通，可卫士异口同声说夜里沒人來过。

    高献之就打发锦书去给自己找坛酒來，他坐在台阶上边喝边与锦书钻研这件蹊跷事。

    “要说有机会喂白虎的，除了我和你，就是皇帝老头、张婕妤、王公公，还有观前卫士，我自己给自己作证，沒有做过那件事，你來时，我在场，我可以证明你沒有做那件事……那么……”

    锦书一听就“噗嗤”笑了出來，高献之这话有趣，他给她作证也就罢了，他还能给自己作证呢？

    高献之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说了下去：“如果是张婕妤和王公公，他们是为了什么呢？扳倒了淮南王，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如果是观前卫士，他们或许是受了收买，倒也不太容易，他们共五个人共同看守，也是相互监督，一个人要躲过众人耳目进來行事难保不被发现，难道他们五个人是串通好了的！”

    他挠了几下头，觉得人人可疑，又沒有一个露出破绽的，便决定先抛开这堆理不出头绪的乱麻，來个围点打援，只要白虎笼子守住了，对方无处下手就会着慌，再行动必会露出破绽，或者对方知难而退，那就更好不过了。

    他打定主意，成竹在胸了，便打发锦书去歇息。

    锦书见高献之抱着酒坛喝得兴起，深怕他醉酒误事，临去时强行将酒坛带走了。

    沒想到沒醉酒，这事还是误了，第二日早上，白虎当着守云、高献之和锦书的面，又吐了小半铜盆，这回清楚得很，白花花的全是烤鸡肉。

    前一日全天，锦书都盯在白虎观里，亲眼见着白虎整整一日都趴在笼子里，对凑到嘴边的干草一点都提不起胃口，此外就沒人喂给它肉食了，要出事，那一定出在晚上，它饿了一天，夜里有人给它送來夜宵，來得正是时候，说不准老虎白天不肯吃干草，就是等着晚上这一顿美食呢？

    锦书不说话，只是瞪着高献之，看他有何话说，不是拍着胸部保证不会出事的么。

    高献之轻咳一声，左右顾盼道：“我本意是想抱着虎笼睡，寸步不离白虎左右的，沒料到昨晚酒喝多了……不不不，我沒有醉，只是人有三急……我就出去解了三次手……”他又拍着胸部保证说他匆匆忙忙出去的这三次，还顺带勘察了附近的密林，据他所察沒有一点异状，沒有可疑的人影在周边出沒。

    他“嘭嘭嘭”地拍胸部，叫人担心他的肋骨会否因此折了一根两根的。

    “今夜我绝不喝酒，白日就只喝三杯水！”他信誓旦旦道。

    结果白虎好像憋了一股劲地不给高小将军面子，白天怎么都不肯吃草料，他们先是温言软语地哄，见它不听话，就掰开嘴填，白虎摇晃着脑袋把嗓子眼里的草渣滓都吐了出來，第三日早上，它又倒泔水似的吐了小半铜盆鸡肉糊糊。

    守云不能责难高献之，锦书就不客气了：“这回又怎么说！”

    “这次倒沒解手，一次也沒有，可是不喝酒，一点精神都沒有，夜里不知不觉就打了个小盹……”高献之这回也不好意思了，说话也是吞吞吐吐。

    守云便从袖子里掏了一个小玉瓶出來，道：“高兄为白虎之事已是竭尽全力了，云某实在过意不去，此瓶中的香料有提神醒脑之效，乃云某特为高兄配制，愿能助高兄一臂之力！”

    高献之接过小玉瓶又开始“嘭嘭嘭”拍起了胸脯：“今天夜里我要再睡着，我就是小狗！”

    原本高献之在军中时，行军打仗几天几夜不睡是常事，不过那时还能时不时地在马上迷糊一会儿呢？可这几日，他恨不得拿小树枝把眼皮支起來，时时刻刻睁大眼睛盯着虎笼，锦书看他实在可怜，便与他商量，白日里由她來看守，让他在台阶上先打足了瞌睡，夜里就不会犯困了。

    守云也道：“陛下未传召我时，我与锦书在此看守，高兄可先养养精神！”

    高献之是个会享受也能吃苦的人，他当下就在大殿屋檐下找了根廊柱，凑合着一倚，打了一白天的盹。

    熟料那一天夜里，高献之又瞌睡了过去，他这一回的说法是：“白日里沒睡舒服，反而把瞌睡虫勾上來了，夜里一犯困就忘了拿出云世子给的小玉瓶了……”

    白虎自然又吐了一回。

    真是奇了怪了，不管高献之不管怎么头悬梁锥刺股，夜里都忍不住要瞌睡，那只白虎不管怎么吐得翻江倒海，每日一早拌了催吐药的烤鸡到了它面前，它还是迫不及待地凑上來吃，吃了以后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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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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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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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难宁坐卧食君禄

    见这一人一虎这么沒出息，锦书气得直跺脚，恨不得把高献之扒拉开，自己代替他去值夜，更想拿口针把白虎的嘴巴缝起來，可守云不知怎么的就是信任高献之，让锦书“自己找地方玩去”，不用为此劳心费神。

    怎么能不劳心费神，这一日就是皇帝庆祝六十寿诞的朝会了，白虎一早还吐出十几斤鸡肉糊糊來呢？锦书一怒之下跑进树林里找了根粗树枝來，坐在虎笼旁用匕首将它削成了一支木棒，一边削一边威胁白虎：“你吃，你吃，你再敢吃我就用棍子捅你腰眼！”都说老虎是铜头铁尾豆腐腰嘛，捅一下一定很疼，这样威胁白虎，它该害怕了吧！

    削着削着，她又暗自琢磨起幕后人的身份來。

    张婕妤是第一个被摘出來的。虽然她在　长生苑时几乎日日都來看白虎几回，盘桓一阵，可每回來都是前呼后拥，她哪有机会下手，且她小住几日后就随驾回宫，她走后白虎依旧吐鸡肉，可见不是她。

    那么王公公呢？他是奉了皇帝老头的旨意日日巡察白虎是否无恙，白虎出了岔子他难逃其责，白虎打个喷嚏他都得跟着哆嗦一下，他怎么会挖坑埋自己呢？何况喂十几斤鸡肉又不是一个小药丸，吃干抹尽也有好一会儿工夫呢？王公公每回來都只打一个旋就走了，沒宽裕让他下手的。

    白日里來的就这么两位，一举一动都在锦书的眼皮底下，根本不可能是他们，同样道理，也不可能是白日里当值的卫士们。

    那么只能是夜里出的问題了，可恨高献之太不争气，几乎每夜都要打一小会儿瞌睡，这时候不管是夜班的卫士监守自盗，还是什么高人越墙而入，都是有可能的，若高献之整夜清醒睁着眼睛，不就能看到下手的人了么。

    锦书越琢磨越生高献之的气，撇着嘴削完了木棒，又跑去研了些墨，涂在木棒上，听说今日白天皇帝在皇宫里接受王公大臣、各国使节的朝见，还要大宴群臣群使，到了夜里还要带上一群人來白虎观，献宝似的让大家都來看看我朝祥瑞，下臣们还要抓住这个机会狠狠拍皇帝的马屁，吟诗作画说吉祥话都行，史官还要将祥瑞出现以及它所赞美的圣功伟德写入史册，她拿定了主意，到时候就穿上小宫女的衣服，拿着木棒站在虎笼后面监视，一旦白虎要吃肉，她就用木棒捅它。

    她真是聪明人发起急來就猪油蒙了心，灯草灰迷了眼，以为将木棒涂黑了在黑夜里别人就看不到了，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守云也要参加朝会，不能盯着白虎，高献之因请了假，可以留在观里，他为了迎接晚间的盛会，特意拾掇了一番，一大早就把站班时穿的明光铠穿在了身上，还提了一条长矛來，。

    长矛走了十几道金水，铠甲锃明瓦亮，上面的小饰件都是红绢丝编成的流苏或丝绦，他这一身金灿灿明晃晃红艳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受罪，大日头底下站了不到一盏茶，他就一脸细汗，赶紧跑廊檐下凉快去了，他一动一个唏哩哗啦！只能站着，蹲都蹲不下去，更沒法坐在台阶上，锦书看他可怜，劝他先把头盔摘了，晚间再戴也不迟嘛，结果高献之一摘盔，真好像蒸笼摘了屉帽，那个热气蒸腾啊……皇帝老头的这份口粮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拿的，锦书便忽然想问他：穿这么一身，如果要解手，是不是也挺麻烦。

    果然这一日高献之捂出了一身又一身大汗，都快脱水了也沒敢喝太多水。

    未到中午，宫中就开始來人了，先给院中的石板地铺上波斯进献的绣花筵毯，一个胖胖的内侍官举着一份名单指挥小太监们搬桌案排坐次。虽然案头上不会设名牌，可是都什么人來，谁坐哪个坐席都是几天前就定好的，按照席上王公大臣的品级高低、与皇帝关系的亲疏以及在宴上担任的角色來排，加上这些人往往一个脑袋上顶好几个官衔，给他们排队更要综合考虑，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得罪人，因此非老资历的内侍官不能担当此任，如果哪个大臣临时告假，或者皇帝一时兴起，说一句“某某某你也來”，消息传到白虎观，这位内侍官就要重新安排座次，还要把领座的小太监们召集起來重新布置：“小李子，你领某大人到左手底几个座位，小白，你领某大人到右手第几个座位……你们都记好自己要服侍的大人，听见了沒有！”

    接着内侍官又交代高献之届时应站的位置，高献之将锦书拉到人家面前说：“这是淮南王家户婢，从小就照料白虎，白虎很听她的话……”这哪是服帖，分明就是被她欺负怕了，谁让她坐在笼子旁闲得无聊了就伸手进去揪白虎的胡子，别说这白虎贪吃，倒真有几分灵性，十几日欺负下來，它已经听懂了她几个简单口令，让它站就站，让它趴就趴，还能拿着毛刷伸手到虎嘴里刷牙，，每回白虎吐了满地，都是守云和高献之两个打扫笼子，她给白虎刷牙的，白虎只能张着大嘴淌着哈喇子任她鼓捣，如果它想吸溜一下口水，或者活动一下脖子，锦书准揪它胡子。

    胖官员看过锦书的演示后，也点了头，认为让这小丫头上來表演定能博得圣上一笑，是件锦上添花的事，便特准锦书留在虎笼边，还特意找了人來教了她一下午的宫廷礼仪。

    黄昏时分，來的人就更多了，都是在宴上伺候人的宫女，有的是上菜的，有的是满酒的，还有的专门挑着宫灯站在每个客人的身后给照亮的，排场越闹越大。

    锦书换了套簇新的宫装，把木棒别在腰后，立在笼侧，另一侧站的是高献之，他真不简单，不能坐下就站了一整日，出了十几身热汗，饭也吃得不痛快，是常人早萎顿下去了，他在这时反而更精神奕奕，好像一支安安稳稳烧着的蜡烛被银签子一拨，火头骤然高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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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慧体天心沐圣恩

    锦书、高献之、内侍官以及所有的太监宫女各就各位，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敢交头接耳，不能擦汗挠痒痒，连眼光落的地方都不能随便，他们就等着皇帝老头來了。

    这么弓在弦上地绷了半个时辰，终于皇帝的随驾太监王公公到了，交代下來：“皇上一会儿就到！”

    锦书用眼神问高献之：这个“一会儿”是多久啊！

    高献之用口型回说：还有半个时辰。

    太监宫女们的耐力真好，他们听见王公公说的“一会儿就到”后神情沒有一丝变化，大概早就习以为常了，下面的人等上面的人，是天经地义的，总不能让皇帝先到了，坐着等，奴才们这才从休息房里出來，问：“陛下要吃点什么？您点了我这就让御膳房做去！”，这是去酒楼的是跑堂，不是皇宫里的奴才。

    听说本朝天子有一回去某郡某县巡察，这可是地方上的大事啊！天子中午到，那可怜的县丞天不亮就半夜就爬起來等在本县与邻县的界碑边了，这是为什么？因为下面不能让上面等着啊！皇帝老头要到县里，总要惊动本道、郡、县以及邻道、郡、县等各地、各级、各部官员，需要层层陪护，一二品大员随驾，三品的官员就要比皇帝早到半个时辰，四品的官员又要比三品的官员早到半个时辰，然后四品、五品，这样层层推延上去，县丞这种芝麻绿豆小官只能披星戴月了，而且他这种小角色根本沒资格到皇帝近前，皇帝有胡子沒胡子他都说不上來，但他还非來不可，他的职责无外乎协助上一级官员安排皇帝的行止食宿，另外也要事先背好汇报材料，预备皇帝心血來潮派人來垂询。

    又笔管条直地站了半个时辰，皇帝老头那些随驾的王公大臣们才先行到场，可怜巴巴地站在案边等着。

    最后王公公一声高喊皇帝老头和他的皇后以及他花团锦簇的妃子们才到了，他入席，底下那些人才敢坐下。

    皇帝居中而坐，他身边陪坐的是张婕妤，正宫皇后反在左首，锦书借着不甚明亮的灯火远远望去，皇后的服饰是所有女人中最华美的，她的发髻是所有妃子里最庞大高耸的，她是一座骇人的锦山，像所有京中贵妇一样，皇后有着一张远远年轻于实际年龄的脸，和远比她的年纪阅历沧桑的眼神，所以她的年龄就成了最难猜的谜，她平静地坐在案后，目视前方，她的原配丈夫近在咫尺，却在与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妃子调笑，她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已经老练得精刮。

    皇帝见大家都坐定了，眼巴巴地往过來，等着他出來说几句，便站起來清清嗓子，说了一通，大意是自本朝到了他这个君主时，天下太平，国运昌盛，得到了上天的嘉奖，所以祥瑞现世，被淮南王发现并进献了來，今日在此设宴，就是要让大家共赏祥瑞，共襄盛举。

    白虎笼子原本被大匹彩缎罩着，随着皇帝老头话音落下，高献之一把扯住彩缎一角，将它整个揭了下來，铁笼中的白虎呈现于众人眼前。

    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今日晚宴的主題，有些人连赞美的诗文和拍马屁的吉祥话都事先打好了草稿，但乍一看到白虎，大家为了给皇帝老头面子，还是要做出惊喜交加，难以置信的反应來，全场一片“咦”、“哇”、“呀”“啊”的感叹，有的不停点头，有的与左右交头接耳，所谓窃窃私语，却在用十步开外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赞美皇帝圣德。

    皇帝老头乐陶陶地享受大家的反应，耐心地等这阵骚动渐渐平息下去，才又开口说：“白虎乃祥瑞，这次现于我朝的白虎，与以往还更有不同，云儿，你來给大家解说解说！”

    一身簇新道装的守云从皇帝老头身畔的黑暗里浮了出來，先对众人施礼，才将半个多月前，哄过锦书的那套话又拿出來糊弄宴上众人：“白虎黑纹而仁食自死之兽，这一头更特别，它不吃肉，生的熟的都不吃，只吃干草，是至仁的典范……”

    全场再次爆发出一片惊叹，看着大家被淮南王家父子耍弄得团团转，锦书想笑却笑不出來，淮南王家父子现在正坐在埋了翻板的陷坑上呢？一不留神，稍稍一动就会掉下去，他们为了哄皇帝高兴，撒了一个不小的谎，有人为了扳倒他们，就拼命地戳这个谎话，现在为了保住这个谎言不被戳穿，他们如履薄冰。

    皇帝老头并不知道守云的心思，他是全场最不用瞻前顾后，见风使舵的人，兴高采烈地命人取來活兽活禽，要当场验证给群臣们看。

    小太监们排着队上來了，一个人提溜这一个竹笼，锦书上前开了笼子门，小太监就把竹笼里的活物往笼子里扔，兔子提耳朵，鸡鸭鹅拎翅膀，小猫小狗揪住脖子后的那张皮，唏哩哗啦全扔进笼子里去了。

    白虎懒洋洋地趴在笼子里，对新进笼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只是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又打了个哈欠，将下巴搁在绒绒的脚爪上，呼噜呼噜地打起瞌睡來了，小家伙们还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慌慌张张地乱跑，小鸡以为白虎的尾巴是一种奇怪的虫子，还上來啄了几下，小猫以为白虎是自己的妈妈，上來就往它肚子底下钻，小鸭嘎嘎乱叫，小狗撵着小兔子满笼子乱跑，不过也就是闹着玩，追上了也不真咬，虎兔同笼、虎鸡同笼、虎鸭同笼、虎猫同笼、虎狗同笼，什么是和谐，这就是和谐啊！席间有些位还挤了几滴眼泪出來，以示自己为之动容。

    皇帝老头龙心大悦，举杯祝酒，大饮了三杯。

    这时却从皇帝另一边的黑暗里浮出了一个人來，奏请道：“云世子方才说，此白虎与众不同，不仅不吃活物，连熟肉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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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暗渡陈仓奇化险

    锦书忙闪目看过去，见那说话的，居然也是个道装打扮的人，胡子雪白，脸皮倒还挺括，还红扑扑的，让人疑心是小伙子粘了胡子扮老头的，可他的声音却不年轻了，怎么听着也有七老八十了，皇帝老头身边站了一对道士，真是有趣，只是守云装扮重华美，皇家贵气重些；那老头子清瘦矍铄，一身衣服套在身上被夜风吹得哗啦呼啦好像空面口袋，说不好就是辟谷饿出來的，就是因为像陈年老竹竿一样，看起來才更像个真正的道士。

    “哦，国师……”皇帝老头一声招呼为锦书解释了这老头的身份：“你看这满笼的活兽活禽，白虎连扑都未扑一下，其善可证啊！熟肉就不用扔了吧！”

    国师老头不依不饶打了个稽首进言道：“陛下，传说中的白虎不扑活物，只吃已死之物，这一点，满笼的兔狗鸡鸭安然无恙，可以证明，但云世子方才还说，淮南王进献的白虎连死物的肉都不吃，是祥瑞中至善之品，所以贫道奏请陛下，命人投入些熟肉进笼子，以证此言，也让群臣见证我朝白虎至善至仁的品性，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朝天子的英明圣德，云世子以为如何！”

    这老道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满席皆闻，明摆着，他就是与守云，与淮南王父子过去不，故意出刁钻的題目來难为他们的，可这个題目偏是拿淮南王自己放出的言论來做文章的，让人要驳都无从驳起，只要一反对，就是心虚，就是造假，就是欺君，接着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锦书不由挺直了腰板，咬紧了牙，心说：终于冒出头來了，这个国师，难道就是偷偷给白虎喂烤鸡的幕后黑手，她不觉看了高献之一眼，见他也是如临大敌，一张英俊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长矛在手里攥得咯咯直响，隔着笼子她都听见了，他还怕锦书撑不住，转过头來对她做了了“稍安勿躁”的口型，殊不知他自己这副模样，更叫人担心呢？

    守云被点名，淡笑着向皇帝老头打了个稽首：“有何不可，但凭陛下定夺就是！”他倒还稳得住，那么老神在在地，难道他在赌皇帝老头偏向他，不会为难他，可皇帝又不知道这个題目是在为难他，怎么就能帮他了，再说了，凭他怎么受宠，在这么大的场面上，尤其事关国运啦天子圣德啦之类的，说出去的话落了空，丢了皇家的脸面，皇帝要保也保不住他。

    果然皇帝老头已经乐晕了，根本就沒考虑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加上身边张婕妤拍着手直叫“好玩好玩，陛下你就准奏吧！”，老头便欣然挥手召來了随驾的王鸿禧，命他去后面取些熟肉來。

    锦书分明看见王公公领旨下去后，国师老头的嘴角弯了起來，做了个不阴不阳的笑，他的目光斜溜溜地在守云的脸上扫來扫去，好像是在捕捉守云的慌张焦急。

    守云风度颇佳，回了个淡淡的笑，把老头噎住了，可这又有什么用，这会儿他还能笑，下一会儿呢？等白虎吃了肉以后呢？

    夜风吹得烛火在纱灯笼里跳动，锦书的心也跟着“别别”地跳起來，灯下的一张张人脸都忽明忽暗，显得居心叵测。

    王公公不多时就回來了，捧着一直彩漆盘子，盘子里搁着一只油光光的大烤鸡。

    锦书心里又沉下去几分，这个王公公怎么不拿猪肉狗肉鱼肉鱼肉，偏巧拿了一只烤鸡呢？他是故意选这个，还是事先不知情只是有人别有居心地拿來给他的。

    守云镇定自若地迎上前，接过盘子，向皇帝老头奏请，由他亲自去喂，白虎就是他父子献的，他去喂白虎，在情在理，沒什么好反驳的，皇帝准奏，那国师老头翻了翻眼珠子，想不出里边还能有什么套头，也沒作声，这会儿都把他们父子的命运逼到乌江边了，就等白虎吃下烤鸡后办理他们的后事了。

    守云稳稳地端着盘子走到笼子边，锦书为他打开虎笼门时，匆匆一瞥，见守云借着她身形的掩护，手指间忽然拈出一个小瓶來，撒花椒面似的往烤鸡身上撒了一把。

    他这是干什么？还在往烤鸡身上加催吐药么，这有什么用，这白虎死性不改，就是把肠子吐出來，它还是要吃烤鸡肉，现在加料，也不过是让它吃完以后再吐出來，输得更难看些罢了。

    守云将烤鸡肉塞进笼子，白虎的眼睛立刻睁开了，它抖开身上趴着的小猫小狗，呼哧一下蹿了过來，锦书觉得自己小腿肚子都快转筋了，伸手去抽自己腰后的黑木棒，就打算把老虎捅回去，她一伸手，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按住。

    “不必慌！”守云用低低的声音安慰她。

    场面热闹了起來，大家抻着脖子瞪着眼等下文，有些位性急的还不顾礼仪从桌案边站起來，立等白虎吃肉。

    国师老头的小眼睛里放出精光，笑眯眯地看着守云，从肩膀上取下拂尘來慢慢理着。

    只见白虎围着烤鸡盘子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翕动鼻子嗅，这情形与往日一见鸡肉扑上來就埋头猛吃的样子截然不同，忽然它打了一个喷嚏，抬起头來望着守云，两只毛茸茸的大环眼里，居然泪水涟涟。

    “陛下，白虎哭了，它正在为这只烤鸡哭呢？”高献之咋咋呼呼地喊了起來。

    满场皆惊，还坐着的那几位全站起來了，皇帝老头也站了起來，疾步走到笼子边，张婕妤本还想扶着他，可皇帝老头这会儿一点儿老态也不见，健步如飞，张婕妤追都追不上。

    皇帝來到笼子边，白虎又拿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两行热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來，接着就像两口小泉眼一样汩汩地流个不停。

    “陛下，白虎因见到死去的鸡，于心不忍，所以落泪，惊了圣驾，万望恕罪！”守云一振袍袖跪了下來，装模作样地请罪，实际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锦书瞠目结舌地望着他，被他一使眼色，只能也跟着跪下了。

    皇帝老头拍了两下巴掌，大笑道：“何罪之有，淮南王进献的白虎果然是至仁之兽，乃祥瑞中的祥瑞啊！云儿你快快起來，朕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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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日出有阁名寻珍

    皇帝老头一句话，板子不用挨了，还有赏得，淮南王家的封地食邑往上冒了冒，守云得了点儿金珠宝贝之类，高献之看护有功，官进了一级，就连锦书这个所谓“淮南王府户婢”，也因为表演了给白虎刷牙的小噱头，博得全场大笑，被赏了三十匹彩缎。

    宴上的气氛又轻松欢快起來，只有国师老头好像不太痛快，一不小心手上力道使大了，掰断了拂尘的白玉手柄，他还怕人看见，忙拾起断头來塞进袖子，偏巧被锦书看见了。

    皇帝看完了白虎，热菜就能上來了，空着肚子罚站了一晚上的锦书与高献之获准去后头吃些东西，锦书在人前乖乖地走在高献之后面，一走到柱子后面，她就扯住高献之盔甲上的红丝绦往沒人处拽。

    “喂喂喂，有人看见啊……”高献之手里还攥着长矛，东张西望地生怕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拖死狗一样拖的场面被人看见失了面子。

    “说，怎么回事！”锦书真是不忿，看样子，他们早就设好了应对之策，就把她蒙在鼓里苦苦地担心了半日，还是白担心。

    “这个……你问云世子去不行么，你闻见那边烤乳猪的香味了沒有，我们先去吃点儿！”高献之习惯地挠头，结果抓了盔缨，最后趁她一个沒抓稳就逃了。

    后來锦书才从守云那边得知了此事的内情，原來白虎呕吐出烤鸡肉的第一个早上，守云和高献之就将所有可能投食的人选过了一遍筛子，却因为什么证据都沒有，不好下定论，于是他们便打算严防死守，不给幕后人投食的机会，沒料到白虎居然越吃越吐，越吐越吃，高献之还屡屡睡着，就在这种情况持续了三日后，守云取了一点白虎呕吐出來的鸡肉糊糊，秘密地带回去做了点小小的研究，发现里面居然有五石散的成分，五石散能令人上瘾，白虎也不能例外，怪不得它死了都要吃呢？既然白虎的怪事与药石有关，高献之每夜昏睡自然也有可能是迷香之类的药物所致。

    高献之一听气急败坏，嚷着要捏住鼻子把给他下迷香的人揪出來，那个人一定也是给白虎投喂烤鸡肉的人，可守云却坚持：把这个人揪出來，那么幕后人一定会想法换个人，换一种方式再來下手，他们防不胜防，倒不如将计就计，让对方以为守云这头已经无计可施，稳住了他们，他们就不会另外出花样，只要能在关键时刻后发制人，对方精心计划的阴谋还是要全盘落空的，不用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嘛，只要在最后气死对方就行。

    于是高献之继续夜夜昏睡，白虎还是照吐不误，守云每日在笼子边作出转圈跺脚的焦虑样子來，一转身回去，偷偷配制克制五石散的药剂，在皇帝老头和文武群臣面前，守云给白虎端去烤鸡，不就偷偷撒了些粉末么，那就是这种药剂与花椒面混合起來的，药剂令白虎失去对这只烤鸡的食欲，而花椒面被老虎吸进鼻子后，就开始作起怪來，弄得它涕泪横流的，高献之再抢在别人发表意见以前喊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來，先入为主，连皇帝带文武群臣一下子就信了，都以为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

    如此，守云终于后发先至，瞒天过海，平安过关，至于那国师老头为什么要与淮南王家过不去，每次锦书问到这里守云就是一脸云淡风轻，不愿再深究的样子，高献之就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道：“宫里的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许多不相关的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利害关系就成了盟友和对头，这件事，你想破头也不会明白，劝你还是省省心，不用费脑子了！”

    皇帝老头六十大寿，大盛王朝举国上下大庆三天，三天过后，那些定居在封地的亲王世子们就该启程返回了，可皇帝老头爱热闹，像小孩子似的只爱赏花时，见不得花落人散，又留着他们住了半个多月，说是“陪陪老太后”。

    这时节，有一件盛事流传京城，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津津有味地讨论着，说是安城里新近來了一位姓江的少年公子，买下了挨着东市的常乐坊里的一座旧宅，将之新粉饰修葺一新，开了个“寻珍馆”出來，又广发帖子，这位江公子在帖子上说自己是好古之人，开馆搜罗天下珍奇古玩，但凡有什么过得去的东西，都可拿去他的馆中，愿意卖的他就买，不愿意卖的，他能跟着鉴赏鉴赏开阔眼界也是好事，这就是以古玩结友。

    锦书听见“姓江的少年公子”，就循着热闹去找了过去，见新府门前等着见主人的客人排着长队，门前站着正叫号的那个老人家就是江远，她便站定了，不知该过去与江大管家打招呼呢？还是老老实实地排队好呢？

    自然前门排队的都是些平头百姓，真正有身份的人物又怎么会亲自捧着珍宝顶着毒日头排队等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坊少东家來会他呢？而那些平民百姓，多是不识货的，听说有人要收古玩，就将自己家里祖传的盐钵啦！咸菜坛子啦！猫食盆啦之类的擦洗干净抱了來，其中多半是不值一钱的破烂，虽也能沙里淘金，可这要花多大工夫啊！所以江大管家就成了第一道关口，什么东西先过一过他的眼，立马看出不值钱的，花几个大钱收下东西随便堆在箩筐里就打发人回去，稍微好些的货色就给多些钱，捧到门里边去，若真个在沙里淘到了金子，就恭恭敬敬地请人捧着东西进去与少东家详谈。

    江远叫着叫着号就瞥见了躲在人堆后的锦书，他忽然和善地笑了笑，向她招了招手，锦书只得过去，江远指着门里道：“小红姑娘，好久不见，你也來卖古玩么，不用排队了，少东家就在里面！”

    江远看见了锦书怀里的小瓷坛，还以为她也是听说破烂能换钱，特意來找小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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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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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榴林绯火因烧妒

    宅子虽是新修葺的，可距它当初建造也有好几十年了，据说庭院里铺天盖地的石榴树就是几十年前宅子刚落成时栽下的，如今恰是六月，正当花时，一踏入庭院就是满眼火红，看得人莫名地心惊肉跳。

    她还记得华城江宅园中园里的梅林，那小小白白的花是开在清寒的早春里，枝条上虽密密匝匝，却能透过枝条的缝隙看见浅青的天色，虽能看见天色，可疏淡的花香却把天遮了，香得密不透风，她还是喜欢那样的风致，眼前的石榴花，这红也红得太嚣张了，不管人愿不愿意看，它都蛮横地非要你看见，不管是不是扎得人眼睛疼，它都要你看见它，闭起眼睛，都觉得眼前血汪汪的一片红影子，闻不见香气，只有六月里一股焦灼的热流。

    若是新栽沒几年的小树，移走也就算了，可这里的石榴树是从老宅一起在这块地皮上扎下根的，血脉与宅子连在了一起，这时候再移走说不定就活不了了，否则，江清酌一定会将这个庭院重新栽满梅树的吧！

    锦书在庭院里发了半刻的呆，就正要进正堂，就见那门里出來一名及笄少女來。

    那少女一身鹅黄衣裙，额上贴着用蜻蜓翅膀剪出的花瓣，涂成了朱红色，发间一支金步摇，耳坠上一对金钩穿着指肚大的两粒珍珠，珠子溜圆，晶莹雪白，不是俗品，锦书认得她，是英国公张杨的孙女张亭儿，过去十几日里也曾见过她，只是她与韩青识相反，不大喜欢马球、蹴鞠、射猎这些折腾人的玩意儿，只有是吃吃喝喝吟诗作画，她才來的。

    张亭儿出门來时，脸上明明是挂着恍惚的笑的，一见锦书，忽然正了色，将笑硬收了起來，锦书上前与她寒暄见礼，她不动声色地用眼光将锦书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了三遍，最后盯着锦书怀里的小坛子，客客气气地问是不是來换零花钱的。

    “这个小坛子成色不错，看起來也有些年头了，明明是皇家所用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呢？云世子知不知道你來啊！”她虽沒讲明，那意思却明摆着在怀疑锦书偷了守云的东西來私卖。

    锦书沒法站在人家正堂门口对这个不大熟的贵族少女讲明白这个坛子的來龙去脉，只能撒谎说：“是云世子对这家的主人好奇，让我先來探一探，才给了我这个坛子装装样子！”

    张亭儿的脸色这才缓了些，却又不加掩饰地盯着那小坛子看了几眼，笑了起來：“下回遇见云世子，我可得笑话他了，淮南王家的人怎么能这么不大方呢？自己不登门造访，却遣个小丫头來，送的东西沒现出亲王世子的体面來呢？”这还是不相信这坛子不是她偷的，扬言要去守云那边对质，顺带还要提醒锦书时刻记着自己奴婢的身份，永远比她张亭儿低好几等。

    真像是关母的口气，明着是处处为人着想，关心体贴，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來怎么听怎么别扭，像一把小鱼刺撒在喉咙里，挑也挑不出來，只有大口吞饭把鱼刺一起裹着吞下肚去，如果是个傻子，什么都听不懂也就不会闹心了，偏偏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半句就都明白，这就是贵族之间的微笑战斗了。

    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微笑就罢了，为什么要捉住我來厮杀，锦书郁闷地装着糊涂，含混了过去。

    锦书觉得自己推门进正堂时，背后还钉着两道眼光，张亭儿好像站在庭院门前正看着自己呢？她的面前，江清酌稳稳当当地坐在竹编席子上，用芭蕉小蒲扇扇着胶泥垛的茶炉，这么热的天，守着旺旺的小炉子，他的脑门上却一丝汗都不见，穿堂风过來时，将他的袍袖轻盈地飘飞起來，看了就觉得沁凉。

    锦书还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一想，才发觉是他的轮椅沒了，过去见他时，他从來沒有离开过轮椅，现在每日要见那么多客人，若让人一眼看出他的残疾，太过难堪了是吧！反正一样是坐着，坐在席上就看不大出來了，只是客人告辞时主人不能起身送客，也会落个傲慢的名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华城里，见了皇帝老头都不会慌张的她，见了这个少年依旧会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眼睛瞄见茶几上一套杯子，四个，两个扣着，两个翻开了，一个在江清酌的面前，另一个杯子面前的人显然是刚刚离去，她走了，还在杯沿印下一抹朱红的胭脂來示威。

    “你过來坐下吧！”江清酌开口说话，好像他们之间从有过别离，他翻开了一个青瓷杯，案上便有了第三个张着口望着天的杯子。

    锦书却觉得再也不复从前了，华城变成了安城，古小红变成了骆锦书，梅林变成了石榴林，轮椅变成了坐席，两只茶杯变成了三只茶杯。

    “我还以为，我会在华城见到你呢？”她沒有走过去坐下，口里轻轻地说道，好像是责怪他不打一声招呼就來了安城，还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结果看热闹的闲人们都知道了，都看过了，她才知道，才巴巴地跑來看，早就落在人后了，他为什么不先告诉自己呢？

    江清酌手中的小扇子还是悠悠地摇，沒见停顿，听他淡淡道：“也算另谋一条生计吧！酒坊赚头虽过得去，却不是什么年月都能开的！”听口气，好像他这是在大暴雨落下來前找到了一间破庙，听口气，华城的酒坊很快就不能维持生计了，，却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与时势有关。

    锦书诧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却懒懒地说：“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就是不肯说的意思。

    锦书终于沒有坐下，她将怀里的秘色小瓷坛推到了江清酌面前，并不对他提起丹荔殿鬼仙的传说，也不愿在讲她为了这个小坛子夜探丹荔殿的经过，她平平静静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庸俗的送礼人，为了过去的一段交情，走一趟纯粹是尽尽礼节，客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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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剑折故人今安在

    “那时候到了我再來吧！”她忽然有些生气，于是赌着气说了这句，退身出去了。

    小茶锅里的水终于冒了蟹眼小滚，江清酌沒有起身送客，谁來他都送不了。

    到了庭院里，她突然又反悔了，却不能再折回去，厚着脸皮装若无其事地与主人叙话别情，她摘了一朵石榴花，在手心揉碎，揉得满掌心染了浅浅的绯红，她想：他也离开华城了，可自己还是要回去的，自己日后回华城时，便只能靠自己了。

    已是正午了，日头走到了天顶正中，人们被烤得头皮滚烫，身上嗞嗞冒汗，寻珍馆门前队伍不仅沒有散，反而越发长了。

    锦书经过时随意瞟了一眼，居然在队尾见到了高献之，绷了沒多久的脸就垮了，笑意忍不住地翻腾上來。

    高献之换了身粗糙的单衣，上衫下裤，头上带着斗笠，腰里盘着麻绳，脚下穿着草鞋，他高高卷着两只袖面，肩上扛着一件细细长长的东西，那东西三尺來长，缠了布条，看不出是什么？倒挺像一截毛竹的。

    “你这是什么打扮，你在这儿干什么？”锦书站到了高献之的面前。

    “我來鉴宝啊！你看这么多人呢这么热的天，你能不能帮我去买壶酒，买几个肉包子來，我还沒吃饭呢？”高献之见锦书不动弹，只是对着他的这身装扮嗤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就想知道这件东西值多少钱，我怕暴露了身份人家不敢对我说实话，故此特意乔装改扮了一下！”

    他以为换了衣服就是算乔装改扮了啊！漏洞大着呢？第一条就是他的手沒有真正樵夫的粗粝，指甲缝里也沒嵌泥，一看就假了，他前面还有五十來个人，江远那边鉴物又是极慢极细致的，估摸着要轮到高献之，还得有半个时辰呢？

    也就在这个时候，江远边上的小厮高喊了起來：“江大管家说了，今日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吃饭吧！沒轮上的还想卖的，明日请赶早！”

    队伍像条嗅了雄黄的蛇，剧烈地扭动了几下，人们不满地吵嚷嘟囔了一阵，渐渐散去了。

    高献之大失所望，不甘心地往前凑，想去请江远通融通融，被锦书劝走了，原本高献之与江家这拨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要有什么关联也只是因为鉴宝，还有因为他们都认识锦书，她却不想让这两拨人搅在一起，她也说不上缘故。

    身后就是东市，饭馆酒肆林立，要祭五脏庙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高献之领着锦书随便进了一家，在底楼大堂里挑了个座。

    “西市多的是波斯、大食、高丽、东瀛的行商，东市里多的是本土的坐贾，不过这家酒楼每到了饭点人多时，也有胡姬起舞助兴的！”高献之对有西域风情的物事总是格外有兴趣。

    锦书指指高献之横在桌边的长包袱，问这是什么东西，贵族里厚古博学，懂行识货的学究也不少，犯得着这样冒冒失失地跑來请一个不相熟的年轻人鉴别么。

    “给那些当官的人看，不大方便呐！”高献之解开了包袱的系扣，松开一小截布条，半遮半掩地给锦书看。

    锦书只看了一眼，手中的筷子就莫名其妙地滑到了桌面上，她抓住布包拖到面前，把布条又褪下去些，仔细看了，急急地问高献之：“这东西你从哪里來的！”

    “你认得，值钱么！”高献之财迷心窍的病症发作了，也不好奇锦书怎么会认得，一心只打听这东西价值几何。

    “你先说从哪里得來的，剑主人现在怎么样了！”锦书站了起來绕过半边桌子冲过來一把揪住高献之的袖子：“快说！”

    被布条严严实实缠起來的东西是一把剑，可惜是一把断剑，原应长五尺的，却从中断成了两截，剑柄很短，末端铸着一个环，锦书认准了它就是当初在华城里见到古大巴时，他所背的剑，因为铁环上有个小小磕伤，这个伤的位置与她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剑断了，那么剑主又会怎么样呢？

    “这是……我从西市的旧货摊上淘换來的……”高献之用手指尖弹了弹剑，铿然作响，他喜道：“料确实是好料啊！摊主说这是几百年前旧朝的古剑，附着剑灵，还被一个什么将军用过，说他在那场战斗中杀死最后一个敌将时，剑正好断了，这是主大捷的吉物，摊主居然开价三十两银子，真是漫天要价啊！而且摊主哄哄外行还行，断剑对行伍之人來说实在太晦气，可我几次路过那个旧货摊，都不自觉地在那把剑前面站上很久，啧，这是真东西，是好东西，这把剑杀过的人一定比我杀过的人多，我用鼻子一闻就闻出來了，实在喜欢，就顾不得晦气不晦气了，我杀了半天价，最后用十两银子买了下來，可是拿回家去越想越觉得亏，十两银子啊！买一把断剑……咳咳，所以想找人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也是，旧货摊上淘來的东西，怎么好意思拿去给贵族老学究们看，十两银子的东西对他们來说不值什么？眼角扫都不扫，万一这剑还不值这个价，被人知道了他岂不是更丢脸，所以他更要打扮得鬼鬼祟祟的，來找个民间的鉴宝人來看，万一东西得到几句赞美，他还能得个安慰。

    锦书听得高献之与古大巴并无关系，这口断剑竟流落到了集市的旧货摊上，愈发不安起來，她翻出剑身断口给高献之看：“剑是古的，断口是新的！”

    高献之乐颠颠地一拍桌子，大笑道：“如此甚好，吃完了饭，我再去摊子上与老板理论，他居然编什么传说來骗我，我得让他退还我五两银子！”

    锦书正想去找摊主问断剑的來处，因此不做声，饭却再也吃不下去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高献之吃了一盘又一盘，她正心烦离乱得沒理会处，耳边却传來几下零星的琵琶声。

    是乐师在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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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窄袖盈盈乱胡旋

    楼下的琵琶泠泠地试探了三两声，然后五弦琵琶、阮弦琵琶、竖箜篌、卧箜篌、凤首箜篌、琴铜、鼓铜、钹、筚篥、笛一齐曼声奏了起來。

    高献之摇头晃脑啜着葡萄酒听着曲，很是受用，就是酒差了些，在本土也有人酿葡萄酒，但总是画蛇添足地加米进去，中原人还滋滋有味地喝，让真正的胡人和高献之这样久在西边混的人來喝，就嫌它非驴非马了。

    在大堂中央的台上打旋的舞姬也是这种半胡半汉的调调，酒楼老板为了从西市的胡姬酒肆那边抢些生意來，故让舞姬们轻纱遮面，穿绯袄锦袖，绿绫灯笼裤，露出一段白馥馥的腰腹，肚脐上缀一颗造假的猫眼石，可大概酒楼老板又不认同胡姬的满头辫子和扁扁的多角小帽，生是让舞姬们梳了汉家女子的望仙髻出來。

    酒楼老板将他所以为的汉女和胡女身上各自的优点都挑出來，组合到了一起，胡女的轮廓清晰，眼神深邃，第一眼看去美得惊心动魄，可看多了就觉得平庸，还经不起老，反是汉女小巧精致的脸更耐看些，还藏得住年纪，汉女的肤色不如胡女那般苍白，可也白得晶莹通透，黑鸦鸦的头发闪闪发亮，加上身段苗条，腰肢柔软，再配上胡女的舞衣和火辣辣的舞姿，就宛如一个油炸过的鱼丸，外香里嫩，别有风情，更适合中原男人的胃口，要知道他们老往胡姬酒肆跑，只不过对陌生未知的物事好奇罢了，他们真正喜欢的还是汉女。

    舞姬的两只手心里各都用朱红色画了一只眼睛，手起手落，掌心一开一合的，眼睛就一眨一眨，别看肚脐上的猫眼头是假的，也像一只媚惑的眼，向看客一眨一眨，锦书望了一眼，视线就再也离不开，其中一个体态娇小玲珑的舞姬，看着是机灵的，却不知沒训练好还是怎么的，老撞在别人身上，幸而还能跟上拍子，沒扰乱了队型，这支舞的中间有一段，所有舞姬一起一圈一圈地打旋，她也旋，等别人都停下來了，她还在打旋，将肚脐上的猫眼石甩得飞了起來，她霸着台中央那块地方沒完沒了地打旋，别的舞姬过去不，队伍就就散了，可曲子还在奏，这支舞还未结束呢？又乱了一阵，别的舞姬都停了下來，退在台边不知所措，这个小舞姬还在打旋，灯笼裤的裤脚也甩得抛了起來。

    台上出乱子之初，台下看客们还有不明就里的，也有喝倒彩的，有哄笑的，可这么会儿，谁都不闹了，大堂里静了下來，只有水波一样一重又一重的曲声，这个小舞姬已旋了许久，还未停下來，也沒摔晕过去，大家都瞠目结舌了。

    直到曲子终了，小舞姬才忽然站住了身子，如梦方醒地望望台下，又瞅瞅近在咫尺地围观她的众舞姬，大有羞窘的意思，她居然说站就站住了，也沒晕得软在地上，这功力又是如何骇人，忽然她就逃也似得蹿下台，要往外面跑，却被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拦下了，掌柜对小舞姬说了几句，她便乖乖随他上楼去了。

    锦书觉得那个小舞姬的体态眼神很是眼熟，托着下巴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來了，那……那不是桑晴晴吗？难道她也來了京都了，她在这家酒楼里跳舞维持生计，掌柜的找她谈话，可别训斥她吧！不过，她真的是桑晴晴么，还是一个长得相似的人，她转着念头，悄悄起身尾随着小舞姬上了楼，想看一看小舞姬的真面目。

    只见他们进了一间雅座，不多久，那个掌柜模样的男人便退了出來。

    锦书试探了一下虚实，叫了一声：“掌柜的！”那男人立时朝她这边看了过來，锦书心中就有底了，走到他面前道：“掌柜的，方才那个小舞姬跳得挺好，你可别罚她啊！”

    掌柜脸上沒有生气的样子，反而笑呵呵地说：“哪里哪里，我哪里会罚她，哎，人有本事也沒办法，就是跳错了舞，居然也能交上好运！”

    锦书奇怪，问是什么好运，掌柜便说，是宫中的女乐官恰好來酒楼里吃饭，看上了这个小舞姬，把她叫上來问话呢？

    锦书又问那小舞姬叫什么？掌柜抓耳挠腮说他也不知道，大概是新來的，锦书瞅瞅那间雅座的帘子，看周围人來人往的，她实在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过去听壁角，要不在楼梯口守着，等小舞姬与人家谈完出來时，再上去搭讪。

    这时楼下忽然喧哗了起來，闹闹哄哄的，有几个特别高昂的声音从这片滚粥似的背景里跳了出來：“搜，快搜，把住各个出口，不许放跑了一个！”

    掌柜听着出了乱子就皱眉，赶紧要下楼去看究竟，这时一个小跑堂蹬蹬蹬　冲上楼來慌里慌张地，口里喊着：“掌柜，不好了不好了，宜春侯來了！”掌柜一听腿都软了，下楼一脚踏空滚了下去。

    韩青识來这里做什么？横竖不管她的事，锦书还是对那小舞姬的关注更多一些，她终于决定还是守着楼梯等人家出來再说。

    楼下大堂很快便搜完了，高献之坐着喝酒吃菜，还与韩小侯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但韩小侯沉着脸，东张西望地好像在找人，根本沒心思热络，高献之就扛着断剑上楼來找锦书。

    锦书问他这一回韩小侯又为什么來闹，她记得上一回冲散波斯使团的入城队伍，韩小侯亲口承认自己是在哗众取宠的，他就是个小孩子脾气，太骄傲太蛮横，只准大家都宠着看着他，一旦大家都去看别人了，他就要搞点怪动作來，搅得人仰马翻，让大家的眼睛重新望向他。

    高献之揉着鼻子说：“似乎方才有人对他无礼，惹恼了他！”

    锦书失笑道：“他已经够莽撞无礼了，居然有人敢对他无礼，我倒有心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不知不觉说话声音大了些，她自觉放肆了，又左右看看，见沒人注意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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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绮霞飞鬓一堂春

    锦书正等着韩青识上楼來搜查，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一边冒了出來，吓了她一跳，那女孩说的是：“小红，是不是你！”

    锦书转目去看，就见方才小舞姬进去的那间雅座门前，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瞧着，这个小舞姬不仅长得像晴晴，还能凭帘外的一两句话就听出自己是“小红”來，不用犹豫了，她可不就是桑晴晴么，她们俩居然在这样的场合重遇了。

    “进來进來！”晴晴见沒认错人，扯下面纱，将整张脸都探了出來。

    锦书想也不想，就跑到了帘子后面。

    雅间里除了晴晴，还有一男一女，女子穿了一身男装，很有几分英姿飒爽，初看还以为是二十**岁的少妇，但走近了才看明白，她的眼角已有了细纹，也许已近四十了，若不是她早年受过太多风霜，就是她沒好好上妆沒认真把这些白璧微瑕藏起來。

    至于另一个男子，锦书倒是不陌生。

    “关大人……”她客客气气地给关父见礼，请他介绍介绍了那个男装女子，，按酒楼掌柜的说法，这个应该就是宫中的女乐官了。

    恰这时，高献之也进來了，雅间里的气氛瞬时微妙到让局外人想想就发笑。

    起先是关父与一个年级相仿的美女坐在雅间里聊天吃饭，因为桑晴晴的舞跳得好，他们就把她召上去详谈，桑晴晴却不知怎么的忽然把锦书叫了进來，关父遇见了熟人就开始如坐针毡，脸红了半边，不时在席上理理衣襟，整整袍摆掩饰尴尬，就差在脸上大书“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行字了，锦书还不给他台阶下，非要他介绍这位美女是何人。

    晴晴看见锦书眼圈先红了，她似有满腹话要倒给锦书，可沒料着锦书还与雅间里的人相识，还在客套，晴晴就咬着嘴唇在旁边看着等着，整张脸也憋得通红，等高献之进來了，她的眼光就在锦书与高献之之间來回穿梭，想弄明白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韩小侯这个时候又來掺一脚，领着人蹬蹬蹬上了楼，直扑这里而來。

    晴晴一听脸色一变，忙拉起面纱系好，躲到了那位男装美女的身后，看她的反应，傻子也知道韩青识气势汹汹领人來搜捕的人就是她了，锦书都來不及问详细，韩青识就挥开帘子闯了进來。

    男装美女起身行了个礼，关父却依旧在座上纹丝未动。

    “宜春侯，此來何为啊！”关父终于摆脱了被锦书盯视的尴尬，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面孔。

    韩小侯初时还杀气腾腾地，扫了一样雅间，看清了座上的人物后，那股气焰就下去了一半。

    “关……关大人……”韩青识对关父居然有几分忌惮，说话也不利落了，这还真是出人意料：“您和月尚乐在此吃饭啊……”

    关父的眼神又开始发飘了，他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肩膀，咳嗽一声，避而不答。

    真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关父和韩小侯好像都不大自在呢？

    “刚才，，刚才有个无礼的丫头，上來拧我的耳朵，我……我要把她抓起來！”韩小侯老老实实地回答。

    “韩小侯爷，你看看，这里恐怕沒有你要找的无礼的丫头吧！”关父正了正色，又指指锦书：“这位小姐是我家蒙儿的朋友，素喜音律，今日我就是将她引见给月尚乐的，她方才一直在这里，应该不是小侯要找的人吧！”关父撒谎大言不惭，不知是真的要替桑晴晴打掩护，还是给自己打掩护。

    “你喜欢音律！”韩青识朝锦书看了过來，目光灼灼地追问。

    锦书为了保全关父的体面，只好配合地点点头，帮着他圆谎。

    韩青识似大失所望，正要行礼出去，眼珠一转，指着月尚乐身后的晴晴厉声问：“这是什么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晴晴又往月尚乐的身后缩了缩，月尚乐母鸡似的张开手臂，把晴晴往身后一拢，从容答道：“韩小侯爷，这是我最近收的一个小徒弟，一直躲在琴室里习舞，沒见过什么大世面，见了您就吓坏了！”

    月尚乐用自己的身子挡着晴晴，小侯那头呢？又非要看清楚小舞姬的面容，他就伸着脖子左转右转地想挪到月尚乐身侧去：“真的，我得看过她的脸才行！”月尚乐随着小侯的脚步改换自己的方位，始终严严实实地罩着晴晴，口中笑道：“小侯就不要与一个小女孩子计较了！”

    “宜春侯，难道月尚乐会骗你，我是你的夫子，难道我会骗你！”关父忽然厉声起來：“昨日课堂上，我布置的功课，不知小侯背得如何了，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长公主对小侯的学业寄予厚望，小侯也该收收淘气顽劣的性子，把心思多用在读书上才是，若不是小侯素日里飞扬跋扈惯了，又怎么会跳出心怀不满的人來对你无礼呢？即使素日无错，被人无端冒犯也是忍让为先，要胸襟宽广，容人所不能容，圣人曰……”

    怪不得韩小侯对关父如此忌惮呢？长公主请了国子监祭酒关大人亲自给韩小侯当老师，而长公主总是盯着小侯的学业，只要小侯一点做得不到位，关父在长公主面前嘀咕一句两句，长公主就会和蔼可亲地來找小侯交心谈话，加上关父自己的理论水平也是了得，说起來一套一套的，把人说睡着了，他还沒词穷到讲出重样的话來，因此小侯对关父常怀着七分敬三分怕的。

    关父的“圣人曰”让韩小侯一听脑仁就疼，连声说他还有紧要事，下回再來受教，就倒退着逃了出去。

    从楼上雅间的窗户能往下楼下大堂的情形，月尚乐见小侯真的带着一行人除了酒楼，才把晴晴从身后拉了出來，笑道：“好孩子，别怕，刚才是怎么回事！”敢情她不认识桑晴晴，只是赞赏她的舞跳得不错，出于惜才所以出手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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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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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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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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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难掩痛失青马殇

    “我，我才到京都，这个野小子，，啊！不，就是你们口中说的宜春侯正骑马打我面前过，他生得和我认识的一个熟人太像了，我一时认错了，就……就上去拦住马，扯着他的耳朵把他从马上提了下來，于是就捅了篓子了！”她一定也将韩青识错当成了无心，她在枫陵镇和华城时，就经常大大咧咧地扯无心的耳朵。

    晴晴当众扯了宜春侯的耳朵，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么，小侯冲冲大怒，命人把她抓起來，晴晴立时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赶紧溜了，她一人在前面跑，小侯骑马领人在后面追，她一看自己的两条腿跑不过高头大马的四条腿，就灵机一动往人多的地方钻，当下就逃到这家酒楼里。

    晴晴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追捕，松快起來，肚子就饿了，想着要吃饭可一摸腰里，钱袋却沒了，思來想去定是在匆忙逃跑时掉在大街上了，肚子饿得叽里咕噜直叫，把她眼泪都快饿出來了，恰恰碰上舞姬们在后面装扮，班头正嚷嚷着说少一个人，晴晴就毛遂自荐说自己会跳胡旋舞，可以顶缺，只要管一顿饭就行。

    再后面大家就都看见了，晴晴虽会跳胡旋舞，但那是随性起舞，沒和着乐曲正正经经地跳过，以前跳的都是独舞，也沒与众舞姬演练过配合，不出意外才奇怪，偏生这支乱七八糟的舞被月尚乐看见了，对这个有功底的好苗子喜欢得不得了，立马将她召了上去，再听见晴晴所说的前情，更是喜欢得了不得了。

    月尚乐惜才也牵扯着她的一桩心事呢？她最近一直在物色一名女孩子培养成为宫廷乐舞班子的总班头，要说她手下培养出來的班头也是一任一任不老少了，可总不合心，过去她带这个班子，总是在秦楼楚馆的小雏和充为官婢的犯官女儿里挑选姿容秀美，通晓歌舞音律的出來，从十多岁开始培养，时时观察，等她们大了，将其中色艺出众的选拔出來充任班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身的关系，出身青楼的女艺人身上那股子风尘气很是扎眼，怎么教导都洗不脱，有点损伤宫廷班子的体面，而那些犯官的女儿们从小耳濡目染对纵横术颇有见地，加上时时记着家仇，她们总会利用自己的美色才艺接近官场搅扰政局。

    说白些吧！她过去培养出來的门生们一个个翅膀硬了就飞了，从她的巢里飞出去，落到王公大臣们的窝里，单纯只是作个小妾求点富贵荣华的还沒什么？可恶的是那些自以为有些手腕的女子，总是试图兴风作浪，月尚乐如果管束太严，这些女子就与她反目成仇，给她使些小手腕，所以是培养一个报废一个，这种乱事出多了，皇帝老头对月尚乐就有意见了，月尚乐自己也苦不堪言，这不眼前又转着主意要将现任的班头换掉么，这一回她可打定了主意，不往青楼和犯官的女儿中找人了。

    晴晴蒙面时虽只露出上面半张脸，就已经看出她卓尔不凡的相貌來了，姿容一项是沒有问題的，她在民风淳朴的小镇长大，不像那些报废的女班头那样受过太多世俗肮脏沾染，身世一项很称月尚乐的心，再则就是她性子泼辣，敢作敢为，率真可爱，这一点最是难得，所以在月尚乐眼中，这就是块可以用心雕琢的璞玉。

    她当即就将自己要收徒的意向对晴晴讲了，满以为这个小姑娘为欢天喜地地答应下來。

    沒料晴晴一脸愁容，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留在安城呢？我这里是为了找一个朋友！”她指着锦书，请人家先容她们说几句话叙叙旧，得了许可后，她二话不说拽着锦书出了雅间。

    锦书还想另找个雅间坐下说话，可晴晴一出來，还沒走几步，眼泪就唰啦啦地掉下來，带着哭腔说了一声：“无心死了！”锦书站住了，愣愣地看着她，两人堵着楼梯口谁都不动弹。

    “你是不是弄错了！”好半天锦书才憋出一句來，她倒沒觉得五雷轰顶，只当作晴晴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无心死了，你走后我找了他半个月，就在第十六天的早上，从金粉河里捞上來一个小男孩的尸体，已经泡得认不出來了，可身量是他，穿的衣服也是他的，上面还有我们缝补过的针脚呢？”晴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无心是会水的，怎么会死在水里呢？”锦书还是不信。

    “官府的仵作來验看过了，在他的肚子上找到了三四个刀眼，他是被捅死以后扔进河里的，我就死了心，给他张罗了后事，想着自己在华城里也沒有半个亲人了，就起身來安城，起码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我再打算自己的以后！”晴晴这一场哭还是从见到无心的尸体后就憋起來的，一直忍到这会儿，见了锦书，才搂住了她的肩膀，将所有的苦痛委屈一股脑儿发泄了出來。

    锦书还是不能相信，她呆呆地抬起头，看见高献之也从雅间里走了出來，还抱着一口断剑，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桑晴晴痛哭，锦书一下子又把古大巴的断剑记了起來，可一來晴晴并未见过那口剑，不能辨认，而來她已经为无心之死痛不欲生了，怎忍心再雪上加霜让她忧心古大巴的生死呢？

    “刚才的宜春侯和无心确实很像，我初见他时也认错过！”她低头安慰晴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再说了，你只看见身量和衣服差不多，你也沒看见脸是不是，你怎么就能认准了呢？”

    “那他怎么会半个多月沒有踪迹……”

    锦书也答不出來了，剜心一样难受，她只能抬起眼睛瞪着高献之，迁怒道：“你看什么？沒见过别人哭么！”

    高献之当然不是沒见过人哭，就是沒见过别人哭得死去活來她却不陪着掉眼泪的，听她们的口风，那个死去的小男孩与她们关系密切得很，她居然能狠到一滴眼泪也既不出來的地步，他还不知道锦书根本沒有眼泪可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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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方斥乱语闻胡言

    锦书哭不出來，却觉得心口越來越疼，两条腿发麻发软，晴晴整个人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她都快撑不住了。

    那头雅间的门上只挂着一道薄薄的帘子，听见这里哭成这样，怎能不出來察看，关父从锦书口中问明了情由，听说无心也是关蒙的小弟兄时，也长吁短叹了一阵，便邀请晴晴先去关家小住几天，几个少年朋友相伴怀念故友，相互宽慰，总比一个人哭坏了身体好些。

    晴晴答应下來，关父便辞了女乐官，带着锦书晴晴两个女孩子上了马车，锦书到这时候更牵记古大巴的下落了，临上马车前从高献之手里抽过断剑來抱在怀里：“借我玩儿几天！”

    高献之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别难过了！”他这时候怎么好意思计较一把十两银子的断剑呢？

    锦书挑眉，说她并未怎么难过，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脸色煞白，唇上也沒了血色，虽是一滴眼泪也沒掉，那样子却比痛哭流涕更可怜。

    无心的死讯把关蒙也惊呆了，他这么一心向学的人，也整整三天沒去太学院，几个人坐在一起无话可说，只是低头叹气，只有锦书陪着时，晴晴就不停喃喃道：“那个韩青识与无心也太像，如果他们就是一个人就好了！”

    锦书自己也不肯死心，可又怕晴晴陷入执念再去招惹韩青识，只能说些扎耳的实话：“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名字不同，脾气也不同，我早就查探过好几回了！”

    晴晴就小声说：“如果他还活着，就是换了名字，换了脾气，变得不认识我们，只要我们知道他还活着，心里也会舒服一点，否则，他也太可怜了！”

    锦书无奈，实在不忍戳破晴晴的幻想，便只能顺着她劝：“那你就把韩青识当作无心，知道他还活着就好了，他既然不认识我们，我们也别去打搅他现在的好日子，好不好！”

    晴晴便不再言语了，等她的生活安顿下來，伤痛也平静了，锦书寻了一个空，背着晴晴抱着断剑跑去找高献之，让他带自己去找那个旧货摊的老板，说她“有要紧事要问”。

    她说这话时脸孔还是煞白煞白，高献之心知有异，也不敢多问，直接将她领到西市。

    那个旧货摊就是个地摊，地上铺一块蓝布，所有的零零碎碎都摆在布上，如此做法的好处是收摊方便，只要将蓝布四个角一提，所有的东西兜起來装上车，随时便可撤走了。

    摊主是个留八字胡的西域人，已过了花甲之年，走不动了，就留在大盛王朝的国都摆摆小摊，每日看着人來人往的热闹景，怀想年轻时，蓝布上的一件件破旧东西和他陈旧的记忆一起陪伴着他，支撑着他继续活下去。

    高献之上前打招呼的方式颇有他的个人风格：“嘿！你这老头，敢拿假货骗我银子，退钱來！”

    一惊一乍地，一上來就把摊主震住了，高献之再连哄带吓，老头最后不得不承认古剑传说是他编出來的，可他还是一口咬定，断口虽是新的，剑身却是古的，即使断了还值十两银子，摊主最后撅着胡子下通牒：最多，退还二两，再要啰嗦，就请小将军拿剑把他老头子砍了算了。

    锦书终于候到了高献之与摊主讨价争论到剑拔弩张的时机，走到两人中间打圆场道：“老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向你打听打听，你若能答上來，这二两银子我们也不要了！”

    摊主不疑有诈，忙问是什么事情，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锦书便用手指弹着古剑剑身问他：“这件东西，老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的！”

    摊主眼珠转了转，正要再编造个神乎其神的故事來抬高剑的身价，被锦书又抢先道：“我要听实话，不瞒您讲，这把剑是我一位朋友的东西，我想知道他的东西为什么在您这里，他人又如何了！”

    高献之唯恐天下不乱地敲边鼓道：“这剑是你朋友的，啊呀呀，剑都断了，一定是出了大事了，老头你不会谋财害命把人家剑主杀了，把剑抢过來卖吧！你看现在剑主朋友都找上门來了，你还不全额退还我花的银子，把剑送还给人家，你若不肯，小心我们拿你去打官司！”

    摊主哭笑不得，为了十两银子就谋财害命，他是吃饱了撑的，而且从这把剑的份量就猜得出其主人是个勇猛无匹的武士，他这种干干瘪瘪柴火一样的老头怎么招惹得起，可现在被人诬成了打闷棍下**劫财的，他得赶紧撇清啊！立刻据实以告：“这这这……可跟我沒关系，这是我捡來的，就在前几天一个清晨，我出來摆摊，路过水渠边，见污泥里插着这样两截剑，我就挖了出來，洗净污泥一看，好像还有点年头，就放在摊上卖了……”

    高献之一听气不打一处來，敢情是这老头捡破烂捡來的玩意儿，居然要讹他十两银子，有沒有天理，有沒有把他这只铁公鸡瓷凤凰放在眼里啊！

    锦书不等高小将军发作，又连着追问摊主发现断剑时，边上可有什么人，周围遗落了什么东西，可留下什么打斗的痕迹云云。

    摊主努力回忆了，摇头说：“只有这口断剑，淤泥里一个脚印也沒有岸上的石板路上干干净净，你是要问碎衣服片儿，血迹还有断掉的胳膊腿么，统统沒有，那天早上与往常沒有一丝一毫不同，你要知道宜春侯总是午时过市的，大清早总是太平的……”

    如果前几天早上在西市水渠边真的发生过激烈械斗，早就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话題了，关家就在西市边，关家人的下人们出來买总会听到消息，可眼下是一点风声也沒有，还有喜欢出入西市的高献之，对这场不一定发生的械斗也是连摇其头说：“不知道！”

    怎么莫名其妙的，古大巴的剑就断在了这里呢？他人又去了哪里，他有沒有受伤。

    锦书抱着剑正出神，忽然有人从她怀里抽走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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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丧习禁酤举国素

    “老板，这口剑怎么卖！”夺剑的人是在与摊主说话，口气生硬得像衔着一枚桃核。

    锦书忙表白：“这口剑我们已经买下來了！”她抬头看时，见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年轻胡人，正眨着一对碧眼睛看着她，那两只绿幽幽的眼珠子简直是两口被狐仙施过法的深井。

    “阿迪里！”她还记得这个在华城春酒擂上出过风头的胡商，那时，他帮衬的是江清酌。

    阿迪里的认出了她，却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应该说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沒好好记住她的名字，两人又重新介绍了一番，阿迪里如今也在西市上开了一家胡姬酒肆，揣起手來做现成的老板，不再辛辛苦苦亲自跑生意了，他还说若锦书带朋友去吃，一定给成本价，不赚她钱，这个胡商说起汗话來舌头不灵，可头头是道，真是不放过一切做生意的机会。

    再话归正題，两人寒暄了一阵后，阿迪里就指着那口断剑问道：“这剑已被骆小姐买下了，可否割爱！”

    锦书眼巴巴地看着阿迪里举着剑左看右看，她不好意思抢过來，却沒有一丝动摇，压根就沒想过要转手卖剑。

    阿迪里见锦书是这样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道：“在下是真的喜欢这口剑，不知骆小姐是多少钱买來的，我愿意多出些钱从你这里买！”

    锦书眼皮也沒跳，不为所动的样子，高献之一听有空子可钻就按捺不住了，在旁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十两银子，你舍得吗？”他生是将被自己说得一钱不值的东西，翻了三倍的价。

    三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够买几个会做饭做针线姿色中上的丫鬟了，可阿迪里居然一个愣神都沒打：“骆小姐是用三十两买下來的，那我出四十两可否！”

    高献之乐得两个巴掌拍不到一起，恨不得立时一手交钱一手交剑，转一道手，他凭空赚三十两银子啊！他直向锦书使眼色，示意她答应下來，可锦书压根就不往他这边看啊！

    “我也很喜欢这口剑，幸而先到先得了，沒有落下遗憾，实在过意不去，我不想转卖！”锦书一本正经地回绝了阿迪里的出价。

    一件被扔在污泥里的东西，转眼成了香饽饽，人人要人人抢了，可是这件东西如果不能兑现成白花花的银子，依旧不能让人心定啊！高献之抓耳挠腮地跟着锦书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想不通：明明是他咬牙破费买下的东西，怎么就成了她“先到先得”的了。

    旧货摊老板见是生意，忙招呼阿迪里看过來，又是推荐银酒壶，又是展示铜匕首的，可阿迪里的眼光始终落在高献之和锦书两人离去的背影上，对旧货摊上的其他物件漫不经心。

    晴晴在关家将养了沒几日，那名颇赏识她的女乐官就上门來探望了好几回，稍稍缓过神來，女乐官又提起收徒弟的事來，晴晴起初不愿答应，她还想走得更远些，好去找她那个乌七八糟的梦，可锦书舍不得她一个女孩子家孤零零地东游西荡地，极力劝说她留下來，晴晴搪不过面子，也就答应多住上些日子，她便随女乐官去了宫中练习歌舞。

    可许是她命里就不该是有这样舒服安逸的日子，练了三四天，才摸熟琴弦，就不能再往下学了。

    守云他们一伙王孙子弟们不是被皇帝老头留下來陪老太后了么，老太后八十多岁，身体一向康健，被众多儿孙环绕陪护了十几天，居然就在对皇帝说话的时候，一口气倒不上來，永远沒有下文了，你说她是不是享受不起儿孙福。

    老太后薨了，刚欢天喜地庆祝过的人们得立马调整过情绪來，接茬哀痛，举国大丧，这时节，不管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不让穿红了，出门也都得绷着脸，不许说笑了，秦楼楚馆的买卖明面上得关张，要做生意地暗地里偷偷摸摸地；酒坊贴了封条不让卖酒，酒楼酒馆纷纷改了茶楼饭馆，管弦丝竹不让弄了，舞当然也不能跳了，晴晴刚捧上金饭碗，如今又砸了。

    自然宫里也不能白养着光吃饭不干活的乐舞班头啊！当下就散伙了，愿意回家的发给银子回家，不愿意走的，就遣去洗菜洗衣服，之前，她们中已经有人找到了不错的下处，嫁过去当小妾的，现在人家也不敢娶了，皇帝老头服孝，你敢欢欢喜喜地娶如夫人么，总之什么好事都黄了。

    桑晴晴初时站在那拨要走的人里头，女乐官舍不得放她，还劝她：“忍上一年便好，你还小，等得起，须知守得云开见月明，你忍了这一时，学好了本事，一年后就是你风光的日子！”可晴晴一面觉得自己空掷不起这一年，又想自己要是出去了只有打把势卖艺养活自己，可如今正国丧呢？她敢演，还沒人敢看，谁给她打赏啊！左右为难了几天，两方终于商量出了个结果，，横竖女乐官也赋闲了出宫了，桑晴晴就搬去她府上住着，三年里偷偷摸摸地跟着学歌舞，一年以后再作道理。

    这建议还是关父提出來的，锦书听到这主意时不先说好还是不好，而是先古古怪怪地笑了一回，心说，有了桑晴晴这条线，关父日后可以更光明正大地去见月尚乐了，然后她才拍了手，赞成这个主意，既能把晴晴留下來，又不至于让她在宫里闷坏了。

    锦书高兴起來，要请晴晴吃饭，走道西市上时，见胡姬酒肆的招牌统统撤了下去，换成了食铺，美得像画上走下來的胡姬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收起鲜艳妖娆的舞衣，套上从脖子裹到脚的深色袍子，这脸色配上难看的袍子，客人即使肚子叫得震天响，一进门也立马沒了胃口。

    锦书问有沒有酒，几个胡姬脸上瞬时变了几种颜色，一起摇手说沒有，绝对沒有，真的沒有，国丧期间酒馆不准卖酒是明文规定，谁要贪图小财敢私自贩卖，被官府抓到了就要重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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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安出妙极得遂心

    锦书心中一动，记起了江清酌几日前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酒坊赚头虽过得去，却不是什么年月都能开的！”

    她那时还追问根由，他却莫测高深地说还不是解释的时候，如今被他料中了，是不是也该给她个解释了。

    沒有酒，还满目铁橛子一样杵着的宽袍胡姬，这顿饭别提多别扭了，两个女孩子要了一碟胡麻饼，干巴巴地吞咽下去，算是过了这一场。

    集市上人來人往，可谁脸上都是哭丧相，逛久了不觉就沉痛起來，错以为自己家里也出了什么逆事，锦书把晴晴送到月尚乐家宅门前，与她告别时还是不紧不慢的，到晴晴转身进去她也沒将江清酌的事情告诉晴晴。

    不是她有所保留，有些事情连自己都说不清，又怎么说给别人听呢？当然还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自己不幸已经知道了，那就尽量替别人守着秘密，保留他们的幸运吧！

    此处离江宅所在的常乐坊也不远，她正溜溜达达地往那边去，就看见迎面过來个熟人。

    肩宽背厚，扔在人堆里从來不吭声却从來不会不起眼的大个子哑奴，如今他的少东家已成了风雅名士，他却还是一身小厮的短打扮，不过他真要学江远大管家穿缮丝袍子，她倒不敢认他了。

    锦书一个愣神的工夫，哑奴已经在她面前站定了，伸手作出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势來，这是在叫她随自己去，像过去一样，江清酌想找她，哑奴就会站在她的面前，对她作出恭敬的手势來，她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沒有。

    这一次她看着哑奴沒有说话，也沒有动弹，她犹豫着是不是真的要如此“召之即來，挥之即去”，她也可以不去，就算真的要去，也不必是眼前，不必恰好是他心血來潮的时候吧！怎么正好她想去找他是，他就提前料中了，派哑奴來迎呢？好像每件事被他拴上了一根线，线头就握在他的手中，哪件事稍稍动弹了一下他就知道。

    锦书眨巴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哑奴就一直等着她，他的手就一直悬在半空里，好像永远不会累似的，倒看得锦书过意不去了，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她经过哑奴身边，走到他身后时，他的手臂才落下去，他目不斜视地跟着锦书，与其说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从，倒不如说他像个不认识路的小孩子更恰当些。

    江宅的石榴林还是如火如荼，沒有一点要消停下去的意思，让人琢磨不出它凭什么要那么歇斯底里地燃烧出这样刺眼的颜色，江清酌盘腿坐在树下的丝毯上，折起手中的一张素笺，好像他是这片血红里唯一的一点清凉冷静了。

    锦书走到他面前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也就是那么淡淡的一眼，他又把眼光放回到远处的树枝上了。

    “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有个女孩子夜半翻进华城骆家的后花园，摘了整个花园中最大的一朵石榴花，扔在骆家小姐的绣楼门前！”他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她，可庭院中除了她沒有别人能听见，这话还是对她说的。

    夜入骆家这件事，还是在真正认识他以前做下的，那时她是独自一人行动，并沒有同伴，怎么这个随手的小动作，就被他知道了呢？

    江清酌自管自地从袖子里拈出一个锦囊，张开袋口，将折好的素笺放进去，他又问了义句：“你还想回华城去么！”

    她似乎已沒有了回去的必要，爹娘是死在华城的，无心也莫名其妙死在了华城的金粉河里，关蒙和桑晴晴甚至江清酌，都已经离开华城到了京都安城，她的亲人，她信任的人，如今都不在华城了，如今华城所承载的，只有一堆痛不欲生的回忆，还有对仇人食肉寝皮的决心了。

    如果沒有这份决心，她此生都不必再回华城，可正是因为这份决心，她非回去不可，她像一只已经舔好伤口养足精神的小豹子，弓起了身体蓄势待发。

    她对江清酌轻轻点了点头，江清酌笑了，像是很满意，他说：“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去的！”

    惜别时的那句话，原來是这样解释的。

    他将手中的锦囊递过來：“收起來吧！出门再打开看！”

    锦书接过锦囊，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尖，那么凉，她吓了一大跳，过后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他的手，不向來是那么凉的么。

    只是因为守云、高献之、关蒙还有无心的手，从來都是温热的，守着一盆火，再握上一块冰，才会觉得格外冻。

    她刚把锦囊揣进袖子里，就听见门前有人问了一声：“主人在家吗？”她这才发现这座宅子只有一个喧嚣红火的壳子，底下却是那么冷寂，大管家江远自进门就沒见过面，哑奴跟着她进了门后也不知猫到哪里去了，偌大的宅子好像只有两个人，连客人上门，都沒人招呼，真是像梦一样热闹荒凉。

    她转身要去帮着招呼客人，江清酌却叫住了她，吩咐她：“到后堂去休息吧！”他并不希望她出现在客人的面前，她知趣地进了屋，掩上门，却不甘心地扒着门缝往外窥视。

    外头的客人又叫了两声，江清酌才扬声回道：“门并未上闩，客人请进！”

    正是黄昏时分，锦书隔着门缝看见一个人影子走了进來，红彤彤的夕阳恰好在他的身后，这位客人整个嵌进了金色余晖里，只有个大概身形，却看不清楚面目。

    只听见，那是个老人的声音。

    客人在门口站了一站，举目四望了片刻，又走到江清酌面前道：“这位可是主人，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好，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石榴树早就枯死了！”

    听他言下之意，他多年之前也來过，甚至也许和宅子的前一个主人有些渊源呢？

    江清酌抬头看了看他，淡淡道：“我也是觉得这里一见如故，简直像上辈子來过一样，才将它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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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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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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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风揽竹衫步漫行

    江清酌那张清俊的脸，总是会让第一次见他的人打个愣神，而这位客人的恍惚却更久些，他不动不动地立着，看着江清酌，这恍惚久得连锦书都为他着急，江清酌一介少年，却远比这个老人沉得住气，他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客人，浑身笼在金红色的夕照里，看起來比他原先多了好些温暖。

    “主人也不请我进客堂坐一坐！”客人终于回了神。

    江清酌即使能请，他能站起來领客人进去么，锦书禁不住想，再看他，不紧不慢地反问：“客人沒有携带物件來，不是來鉴宝的么！”

    客人也沒有因为两手空空流露出窘意，坦然答道：“我特來此追念故人！”

    接下來，锦书见到了一个梦里都沒有出现过的场面，她看见江清酌微笑着站了起來，对客人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來。

    客人也不谦让，一摆袍袖，径直往锦书藏身的门板而來，锦书如在梦里，怔怔地看着江清酌跟着客人一起走了过來，走得虽慢，却是稳稳当当，沒有一点跛足之相，什么轮椅，什么腿疾，都好像是一个荒唐漫长的谎话一样，他就在她眼前走着，走得那么好，一共两个人，有两对足音，她却偏只听见了一对，那声音轻得震不落严冬梅枝上的雪粉，可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上，每敲一下，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若听不见这足音，她的心也许就跟着停跳了。

    锦书不敢相信，转身倚在门上，伸出右手在左手背上拧了一把，是疼的，她又用左手在右手背上拧了一把，还特意加大了力道，指甲在细嫩的皮肤上掐出了红印，她还是不敢相信，眼看主客二人走近了门板，她还呆呆地站着，心想这不过是个梦吧！还是鬼仙的酒真的能治百病，那么，他的腿真的好了么，是自己治好了他么。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才清醒过來，一闪身穿过客堂，跑出了后门，门外又是一重庭院，依旧是满目高大的石榴树，从其中一根粗粗的枝杈上系下两道绳子來，下面挂着一块木板，大概这样就算一架秋千了。

    锦书过去摸了摸绳子和木板，都是新的，韧性十足，还带着点草木清香，再抬头看那树枝上两道树皮剥落的旧勒痕，就知道这架秋千早就在这里了，也不知多久的过去，还经常有人在这里荡过秋千，只是年深日久，无人使用，已经朽坏，江清酌成了这里的主人后，重新布置了它。

    老树新绳，都是结实的东西，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了，就是哑奴那么个块头坐上去也坏不了的，锦书翻身坐到了秋千晃板上，绳子就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她生怕惊动客人，也就将秋千荡起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面等着。

    忽然头顶上传來“吱吱”的怪笑，她抬头一看，只见系着秋千的那根树枝上不知何时來了一只通体金毛的小猴子，正一边挠着后脖子一边冲着锦书乐，锦书一看它，它立时不笑了，小猴爪也从脖子后面拿了回來，放在膝盖上，它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枝，与锦书对望。

    锦书盯着小猴子，渐渐就不自在起來，她简直要错以为自己和这只小猴子都是江清酌养的小动物，主人不在时，她和它就相互拆台打闹來解闷，或者一起无精打采地等着主人回來。

    若是平常的小猴子，与人如此对视，早就沉不住气，一定会龇个牙，抄起手边的东西投过來了，可这只小猴子好像也被主人传染了不温不火的脾气，两只爪子乖乖地搭在膝盖上，两只眼睛虽很灵活可也不像平常的猴子那般乱转，它不像个兽，倒活像个披了一身金毛的小矮子。

    小猴子忽然站了起來，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又是一阵吱吱怪笑，跳到了另一根树枝上。

    锦书心头一阵冒火，都说猴子喜欢学人样，这小猴子学了哑奴的手势來取笑自己比猴子还听话，刚要跳上树逮猴子，小猴子立刻左蹿右蹦地闪挪，顷刻间消失在火红的石榴花海里了，她只能怏怏地坐回秋千上。

    这时前面客堂的后门响了一下，江清酌打开了门，与客人并肩走了出來。

    客人笑呵呵地说：“这里的布置还是和以前一样！”

    江清酌说：“宅子前主人将这里布置得很妥帖，在下一看见这里就像回了家一样，故沒舍得作大改动，只是掸去些尘土，照着原先的颜色式样定做了新的帘子屏风等等，换下那些实在不堪使用的旧物！”他与别人说话，从來不是这样温和啰嗦的口气，从來只会发出一道道命令，不负责详尽地解释给你听，锦书不由得嫉妒起这个古怪的客人來，一个尽地朝他看去，想看穿他的身份和來意。

    客人不知有沒有听进江清酌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好，一摸一样，一摸一样！”他走下台阶，在庭院里信步环视，一眼看见秋千下的锦书，他如同刚进江宅一般又**了，好半天才喃喃道：“秋千还在，伊人也还在！”

    他狂热起來，跌跌撞撞地冲到锦书面前，将眼睛凑到离锦书一尺远的地方，细细地辨了辨，脸上狂热的潮水退去了，他又如同梦游一样喃喃道：“不是伊人，伊人不复啊……”

    江清酌走到客人身边，轻轻扶住他问：“客人可以再四处看看！”

    客人像忽然又老了十岁，再也走不动，挂在江清酌的手臂上，任他搀着自己往后堂走去。

    锦书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主客二人來了又走，几个月前，江清酌连上台阶都要哑奴背轮椅，可现在他不仅自己会走，居然还能搀着别人了，让锦书惊得不能动弹张不开口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位客人的面貌。

    她终于看清了，也想起來了，如果这位客人的胡子再梳理地整齐些，如果他换上赤黄龙袍，那么他就是皇帝老头，可现在，他是个穿着平民衣衫，行动迟缓，精神恍惚的古怪老头，他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到这里來，这座宅子里真的曾经住过他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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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椟独依然珠不再

    锦书震惊了片刻，从秋千上蹦了下來，跑向后堂的上门台阶，跑到中途，才想到不能惊扰了里面的人，就停下來平了平紊乱的呼吸，才高抬脚轻落足地摸到门板前。

    她听见皇帝老头用浑浊颤抖的声音问：“你可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江清酌的声音像从一块玉版上滑下來，干净沉稳，与老头宛若云泥之别，他说：“匣子是空的！”

    “匣子里的东西去哪儿了！”老头追问，嗓子里好像卡着一口痰，快喘不上气了。

    江清酌答道：“已经送人了！”

    “送谁了，送谁了，你怎么可以送人呢？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老头又癫狂了起來，好像在顿足捶胸。

    她听见江清酌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來了，他打开门，拉着她的手走了进去，只是几步路，锦书低头看着他藏在袍摆下的脚，看不见也要看。

    锦书一点也摸不清现在的局面，晕晕乎乎地看见堂上挂着一幅人像，卷轴上站着一个宫装贵妇，她的衣装首饰比锦书所见过的皇后更华丽繁冗，高耸的发髻，宽松的袍子还有通身闪耀的黄金与珍珠，将她的脸压住，把她的身子淹沒，这幅画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任何人都不是，只有那张脸是辨认她的关键，可只要从其他画像上剪下一张脸，仔细修过，贴到这个贵妇的脸上，她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画师是要表明她的美丽和尊贵，可在这样谨小慎微的画法里，丝毫找不到女子本身的美丽和尊贵，让一堆花里胡哨的衣饰先夺了眼。

    画像下面摆着供案，案上一座铜香炉，一对烛台，一对花瓶，还摆着一个打开的紫黑色木匣，匣子里空空如也，皇帝老头问的，大概就是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吧！

    不知道这幅画像是不是宅子里原有的，若匣子也属于这座宅子的原主人，那么江清酌擅自处置了里头的东西，不管谁來质问都是有理由的。

    “送给她了！”江清酌把锦书推倒了老头面前。

    皇帝老头眼神不好锦书是知道的，所以他在白虎观见了锦书两回，到现在都沒把她认出來，还以为是第一次相见，他再一次凑近了看她，点了点头道：“打秋千的小姑娘！”

    锦书狐疑地望向了江清酌，一抬头，耳朵边两粒珠子就泠泠滚动，江清酌说把匣子里的东西送了她，他來安城后送过自己什么东西么，难道是那个锦囊么，她不觉捏住了衣袖。

    江清酌伸出手來，打开了她一个耳坠上的镂空银球，一粒珍珠滚进了他的手掌心，接着是另一边，又一粒珠子在他的掌心打着转，他把手掌摊开，将两粒珠子举到了老头面前。

    皇帝老头像个饿急的人见到吃食，穷凶极恶地抓住，抢过來，凑到眼前仔细看着，贴在鼻端认真地闻了闻，他的狂热情绪再次跌落下去，他呆呆地看着掌心滚來滚去的两粒珠子，半晌才失魂落魄地说了句：“不是，不是……”

    江清酌对锦书道：“你先回去吧！”他是让她回去，并沒有留客的意思。

    锦书犹豫地看着老头手里的珍珠，好像有心事未了，老头沒有要还她的意思，江清酌好像忘记了要还她，她更是不敢出言讨还，三个人都好像中了痴障，她沒法可想，摇着耳垂上两只空落落的镂空银球走了出去。

    一路走出去时，这座宅子寂静得连倦鸟归巢扑翅声都惊心，一个人都沒有，让人害怕一重一重的庭院会像噩梦一般走不完，走不出去，幸而这不是梦，她轻而易举地走了出來，江宅大门外，站着一身缮丝袍服作管家打扮的王鸿禧王公公，他看见锦书略点了点头，却无意开口说话，也许是不想让來往的人猜出身份，可他在这里，锦书就更确定走进这座宅子的老头就是当朝的天子。

    脸上已有了明显细纹的男人却沒有胡子，也不见胡渣，这样的人在市井里走动，让人一看就浑身不舒服，也许他们都是养在清水池里大眼肥尾的红鱼，长残了，就不能活在正常的天地里，一旦被放进寻常的河水里，不出几天就会被水岸边的尖石戳破眼睛而死。

    她看这这个沒有胡子的阉人，打了个寒噤，后悔自己这时候來了江宅，后悔自己认出皇帝老头以后沒有当机立断地跑出去，更后悔自己把两粒珍珠遗落在了当场，不仅看见了不该看见了，还落下了证据在别人手里。

    当夜晚间，她睡得半梦半醒之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窗，她起身过去掀开窗格子，眼前忽然一道金色的影子闪过，一件东西噗地落在房内的地板上。

    “吱吱吱……”夜半访客还留下了一串莫名其妙的怪笑。

    被扔进房里的是一个小布包，她捡了起來，打开，里面还有一层布，再打开，还有，两粒珍珠被裹在二十多层绢丝手帕里，正躺在她的手心里，活像两枚落在杯口里的满月，正是黄昏时，被江清酌从耳坠上取走的那两粒。

    她便想不通了，那只金毛小猴子，江清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的，如果在她离开华城以前就有，为什么她从來沒见过，如果是她离开华城以后才开始养，怎么短短几个月内就能驯得这么好，若不是有十足把握，他怎么会放心将珍珠交给这只小猴子來递送。

    她将珠子重新装进耳坠上的小银球里，又从袖子里取出江清酌交给她的那个锦囊，抽出信笺再读了几遍，依旧收好。

    江清酌怎么忽然就会走路了呢？他居然沒有立时告诉自己，锦书怅然若失了一阵，想着也好，來年元宵灯会，他便可以自己去了，但他还会回华城吗？玉蝴蝶，他如今又怎么样了。

    她如此翻來覆去百转千回地想了大半夜，天色将明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往后的日子便无趣起來，老太后一去，纨绔子弟们的冶游也被禁止了，酒都不让喝，大家都大叹着日子闷得沒法过，只能关起门來悄悄地小声地唱几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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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竹莲月圆引魂归

    几日后，锦书在房内留了一封信，悄沒声地走了，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出走过一回，那时是真的一个人都沒告诉，情愿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这一回她也要一个人承担，可她毕竟是借住在关家，真的莫名地沒了踪迹，会给人家带來麻烦，况且，她也还需要一匹马。

    所以锦书走之前还去见了守云，说自己想要骑马，骗去了他的一匹黄骠马，她走时，就是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包袱里装着足够吃十天半月的干粮，她在信上将出走的理由说得很明白，七月半是中元节，她要回华城为无心放河灯。

    中元节也是鬼节，传说在这一天夜里，阳世与阴间阻隔的大门会打开，在地狱里受苦的魂魄会获得在阳间短暂的游荡，在阳间迷途徘徊的孤魂野鬼也有机会去它们该去的地方，据说它们是顺水而來，随水而去的，所以在河面上放些盏河灯，好给他们照亮，无心是新亡的，或许他这时正稀里糊涂地游荡荡着呢？她定要回去，给他放一盏河灯，好全了他们相交一场的情义，至于晴晴正在学艺，不便离开，所以晴晴的那一盏河灯，她可代着一并放了，众人看到这信，明白了她的心思，也知道她并不是要去惹事闯祸，也该松一口气，放下心了吧！

    走到上一回遇见江和尚劫道的地方，她还顺路去看了一回江和尚，江和尚粗中有细，一看就猜出她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便打发了个小喽啰去安城关家报信，说锦书遇上了他就不会有事了，往后的事一概有他。

    他又见锦书是孤身一人，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又嫌她带的干粮太难吃，硬是给她的马鞍上挂了两大袋山寨自己腌制的肉干，还派了五人的小队护送锦书，那个带队的正是自称诸葛武侯后人的山寨二当家诸葛辛崎，足见江和尚对锦书是如何上心的了。

    诸葛辛崎见到锦书还颇有些尴尬，将手背藏在袍袖里，脸微微发红，不知是为上一回的误会不好意思，还是江和尚因为这个误会狠狠地罚过了他。

    在山寨里只停留了一日，锦书就辞了江和尚，领着诸葛辛崎一小干人马往华城去了。

    接下來还有一个半月的路要走，江和尚这一两年來已经在周边附近混出了点名气，谁都知道他凶悍，不敢与他撕破脸，有江和尚派出來的一小撮山贼保驾，还有哪个山头的虾兵蟹将不开眼來劫她，所以宽宽敞敞的官道她尽可以大模大样横着走，不必像那些心里沒底，脚上沒根的旅人那样低头缩着脖子一心只想走得快些再快些，早早到了地方心才定，再者六月里已是暑气逼人了，正午的毒日头能把人脖子后的皮晒干了卷下來，白日里也只有趁着晨昏之际赶一赶路，可怜这群轻装又有马可骑的人，走得与当初守云领车队入安城时比，竟快不了多少。

    反正只要赶在中元节前抵达便好，这伙人索性玩儿似的慢悠悠地走，如此一來，她进华城的日子真是巧极了，七月十五，一天也不早，一天也不晚。

    一进华城，诸葛辛崎一伙就与锦书辞行，锦书原是要留他们吃一顿饭，深谢一番的，可两方都还有事要办，另还有一桩不方便的情由在里面，所以就免了这道麻烦的手续，诸葛辛崎一招手，身后四人就随他沒入了街巷，一眨眼找不见人了。

    又只剩下锦书一人立在华城人來人往的街口了，她走了也沒多久，却恍惚觉得这地方是她上辈子來过的，与她这辈子无关。

    她不闪不躲，大模大样地到万坛金酒楼里与熟人们打过了招呼，又吃了顿饭，一抹嘴又直奔街边卖纸扎河灯的铺子，她此行來华城，就是为了给无心放河灯的，居然到了正日子头上，灯还沒备好，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真是粗疏了，眼下找材料做是來不及了，还不如去买两个现成的呢？

    河灯与元宵节上放的花灯又大不同了，元宵花灯只讲好看，不拘式样材质，灯骨竹的木的白玉的，纸的纱的麦秸秆编的都行，一概把肚子掏空了在里头点上蜡烛，底下不封口，可河灯因是为亡灵送行的，材质首选就是竹骨纸扎了，蒙上轻纱的也好，只是贵些，底下不仅要封口，还要刷上桐油让它不被水浸透，这样做出來的河灯极轻，还能在河上漂上很久，再说款式，以花形为多，其中莲花形又是最多的，不管是佛家还是道家，都甚是看重莲花，既是度亡灵，自然首选莲花灯了，就因为这个缘故，街面上卖的河灯，铺天盖地的都是莲花形，卖得也是极便宜的，锦书一面挑，一面突发奇想，，守云做的那盏青莲灯既然可以飞起來，自然也轻得能浮在水上，可惜他为了把自己换出來，已把灯留在刺史府了若能从刺史府里把那盏青莲灯偷出來，略加改造，用它为无心送行，一定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可偷來的锣鼓敲不得，哪个贼会笨到从刺史府偷了稀世的宝贝，生怕别人不知道，特意放在河面上公之于众呢？

    锦书心有不甘也沒什么法子，横竖街边铺子里挂的莲花灯都是一个模样，她随手买了两盏，捧在手上，正要找个地方坐下歇脚消磨辰光，她忽然有些不自在，隐隐觉得背上粘了什么东西，扯不下來甩不掉，那是跟梢人的眼光。

    她心里猜得出跟梢人的身份，或许还不止一个，不止一方人马呢？可这些人是不会对她怎样的，她坦然地提着两盏河灯，走到河岸边，找了个树荫遮蔽的下河台阶，把灯往脚边一放，就坐在了台阶上。

    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她坐在河边干等，背后跟梢的人也不得不被拖在这里陪着干等。

    河面上平日船只往來如同穿梭一样，有漕运的船只，贩私货的更有夜夜笙歌的金粉河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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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翩翩涤荡风尘尽

    眼下老太后新故，花船不敢大张旗鼓地出來，今日为了给故人的亡灵让路，运货的船只也找地方泊起不出來了，河面上空空荡荡，可也不冷静，好些人似乎听见河水底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人早早地等在河边，以为到了夜里，自己放的河灯能在漆黑的水面上照出逝去亲人的面容。

    锦书在河边等了两个时辰，河沿边人渐渐多了起來，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燃上灯，放进了河里，她轻轻动了一下，知道粘在背上的那些盯梢的目光还沒有撤去，她从肩上解下包袱伸手进去翻找起來，点灯自然要用火，取火的火折子就在包裹里，她已经摸到了，暗暗地又丢开，装出怎么也找不到的模样來。

    她越翻越急，急得好像要哭出來了，这都是在作戏，她要把身后的那个人引出來。

    身后人果然上当，不多时，一把火折子送到了她的眼前，她顺着火折子望上去，瞧见了一个久违的人。

    玉蝴蝶穿着一身素服，举着火折子蹲在她身边，他看起來清减了些，原本饱满的面颊瘦下去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脸上的这一点点变化，却将他的气息也大大地改了，他还是倨傲的一个人，但他肯俯下身來屈就别人了，这同情就算是居高临下的，与过去比也起码多了点同情吧！与从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狂相比，他倒是沉稳了不少，这一点，从他的面相上一望便知了，清减无损他的俊俏脸庞，倒让他看起來更像个可以托付可以相信的男人，守云和江清酌已经走了多月，华城里的少女差不多都已忘记他们了，如果有人告诉锦书说现在整个华城里的少女都在变本加厉地追逐玉蝴蝶，她是丝毫不会怀疑的。

    她默默地从玉蝴蝶手里接过火折子，打着，用它点燃了两盏河灯，又将火折子还了回去。

    玉蝴蝶脸上终于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锦书肯接受他的帮助，说明她即使还记恨他，也不至于一天二日，三江四海地恨了。

    锦书将两盏河灯推进了河面，两朵淡粉色的纸莲花转眼混进了灯流里，认不出來了，河面上漂着一条莲花灯组成的星河，好像是从天上落下來的，河边人头攒动，却沒有声息，谁也不说话，即使有禁不住泪下的，也是悄沒声地把眼泪擦了，谁都不愿惊扰故人的亡灵。

    玉蝴蝶却是不管这一套的，他放低了声音，问锦书：“你还在恨我么！”边上有人听见了话声，转过头來看他，他也不理睬，别人就无趣地转回头去，专心缅怀故人了。

    锦书苦笑了一下，才道：“早就不恨了，我早就想明白，那件事不是你做的！”这倒不是虚言，玉蝴蝶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怎么就会一夜之间就翻脸动手要除掉她呢？

    可如果不是玉蝴蝶，药死老鼠的毒是谁下的，老鼠不是吃了玉蝴蝶送來的食物才口吐白沫的么，就在离开华城的当晚，她与江清酌告别，江清酌说他并未派人去狱中看望过她，那么毫无疑问，症结就寻到了那第一个來探望她的人身上，來人自称江家家丁，他也带來了一个食盒，里面的吃食也被老鼠叼走过，或许要害他的人为了撇清嫌疑免除麻烦，所下的毒药并不是立时发作的，而是要等探望的人离去后，夜深人静她一个人悄沒声地死去，不巧的是那块有毒的糕点被老鼠吃了，足够毒死一个人的份量，进了老鼠的肚子，毒性发作自然比下毒人预计的要快，沒捱到夜深人静就发作了，只能说玉蝴蝶倒霉，正他來送吃食的时候，中了毒的老鼠又出來抢吃的，一点也不给面子地死在当场，一个屎盆子当头扣下，玉蝴蝶就成了下毒的人了。

    可即使玉蝴蝶要下毒，他怎么会这么笨，怎么会让锦书死在他离开以前呢？福升的大掌柜玉森和她的叔父骆炳韬才是最巴望她死的人，那个來下毒的家丁，不是姓玉就是姓骆，但这与玉蝴蝶沒有关系，玉蝴蝶与玉森虽是父子，可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故而他们也是是分两拨來看她的。

    这些她在去京都的路上早就想通了，玉蝴蝶是好人，他不该死，即使要复仇，她也要把他单独摘出來，给他一条活路。

    玉蝴蝶听锦书说不恨她，还一下子给他洗刷了冤屈，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來，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锦书只是看着河面问他：“你可知道我这两盏河灯是为谁放的！”

    玉蝴蝶心里明白，却怕说出來，她就真的会哭出來，只是点点头，不道破。

    锦书不罢休，又逼问他：“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玉蝴蝶躲不过，只得幽幽答道：“在这条河里找到他的……”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可就太多了，只是在河里找到，却不一定是死在河里的，他或许是失足摔下去的，也可能是被人谋害了抛下去的，他不知道锦书心里与晴晴是一样的，都不相信无心已经不在，她如此相问却不想知道这个问題的答案，她只是用迂回地求证无心是否还活着，是否晴晴认错了，她还从未如此盼望过晴晴的糊涂，但愿是晴晴一下子脑袋里进水打成了浆糊，把一切都弄错了。

    可玉蝴蝶的回答还是确认了这个事实，不过是多一次确认罢了，她依旧不会真正死心的。

    锦书终于看向他了：“你真的一点儿风声都沒有听到！”

    玉蝴蝶愕然，很快就明白了她话里有话，忙辩白：“不是，不是我父亲所为！”

    这句话倒让锦书拿住了把柄，如果不是玉森干的，玉蝴蝶自然也不知道此事内幕，他怎么能这么干脆地否认，一个崩儿都不打，不需要想想么，如果这真是玉森干的，，起码有他一份，那么玉蝴蝶再怎么与他划清界限，也是有机会得悉的，就是因为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说辞，他才答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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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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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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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祸患塌天起红颜

    无心在华城无亲无故，除了修理过太师小舅子常金财，在春酒擂前与福升大酒坊的人闹过些冲突外，就每再与人结仇了，常金财春酒擂后就离开了华城，而无心打伤的福升的家丁男工捆成一摞都不是他的对手，要复仇也沒本事，自然也不是他们，无心失踪在锦书状告玉森和叔父骆炳韬，打输了官司的前一天晚上，他一向将锦书的事当成自己的事，锦书的官司陷入僵局，以他那急脾气一定比锦书更心急火燎，因而他或许是夜入玉家探听消息，却遭遇了高手，沒能回來。

    华城里有什么高手呢？玉蝴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吧！

    分析來分析去，玉蝴蝶又成了该杀的罪人了，可锦书如同不相信无心之死一般不相信玉蝴蝶该杀，即使玉蝴蝶有罪，也只是罪在知情不报，他不会为虎作伥的。

    可就是他的知情不报害死了无心啊！

    锦书认定了玉蝴蝶的父亲害死了无心，而玉蝴蝶却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两人自然话不投机，再沒有什么好说。

    玉蝴蝶不再说话，也不离去，别人正在伤心流泪，只有他是面色如常的，锦书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今日你轻轻松松地看别人泪流满面地放河灯，明年今日，你就该來此放河灯了，你将要放很多很多盏河灯，多到你一个人放不过來，可起码你还能活着。

    玉蝴蝶见锦书看向他的眼里忽然露出狠色，生怕她做出不智的事來，更不敢离开她寸步了，他却不知道，锦书不会有事，一场塌天大祸，却要从天而降，砸到他的头上。

    两人默不作声，不知在河边站了多久，忽听见后面一个方向渐渐人声喧闹起來，回头看时，那边火光一片，将夜空里的云彩也照了出來，相形之下，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烛火与荧荧鬼火无异，根本沒多大光亮。

    河边的人都站了起來，回头向那个方向望了过去，窃窃私语，有个华城里出了名的无事也要生事的闲人亢奋地街面上來回奔突，撕破嗓子似的大喊：“玉家出大事啦！”他的跃跃欲试是沒有來由的，只是因为混乱而高兴，却与此事的悲怆氛围不搭调，可在他的号召下，许多人都离开了河岸向火光冲起之地，玉家宅院的方向跑去，他们也是去看热闹的，尽管会被禁街的衙差拦在外面，他们也能与同道们挤在一处，将这件大事的來龙去脉好好讨论一番，这样的人，因为看热闹丢只鞋都觉得值得。

    玉蝴蝶转身要走，被锦书一把拉住，她怕阻不住他，将他整条手臂都抱住了，她焦急道：“你不能去，你不能去送死！”乱轰轰的背景里，她这一声阻拦几乎立时被淹沒。

    玉蝴蝶只以为这场混乱是因为自家宅院走了水，引來邻人恐慌，路人看热闹所致，一心想着要赶回去扑火，他的书房里，藏着好几卷价值连城的前朝名家真迹呢？万一被火焚毁，他找谁哭去，可锦书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阻止他离开，又让他觉得此事非同寻常，他更要回去看看了，他探出另一条手臂，要将锦书提起來，可锦书立时放开他的手臂闪过，一闪身跌进了黑漆漆的金粉河里。

    这个晚上的金粉河热闹又寂静，分外诡异，锦书一落水，就觉得四周黑漆漆一片，水上的纷乱吵嚷都被切断了，水面上的花灯悬在她的头顶，星星点点火光摇动，更像漫天星斗了，她是会水的，可她却成心憋了一口气，一刻不停地沉下去，往更寂静更黑暗的河底沉下去，她是不信鬼神的，但这一刻，她有些动摇了，下沉之际，她仿佛听见耳边无数个声音在低语，有冷言冷语抱怨她打扰了水下安详的，有好奇地询问她來意的，还有兴兴念念邀请她“一起去”的，她还沒有忘记仔细分辨无心的声音，似乎是沒有。

    一口气还沒有憋到头，顶上又是一记破水声，一个敏捷的影子鱼一般钻了下來，顷刻间就到了她的眼前，一把揽住她向上浮去，锦书沒有挣扎，她再不上去也得呛水了，她只要拖住玉蝴蝶，让他明白此时大势已去，回去不仅无可作为，还要白搭上一条性命。

    玉蝴蝶将锦书提出水面，两人站在河岸边，脚下不多时就积起了一小汪水。

    “已经晚了，你不必去了！”她还是死死抱住玉蝴蝶的手臂。

    玉蝴蝶越发觉得不妙，也不答话，沉下脸來一抖腕子，她就被甩了出去，在她摔倒前又接住了她，将她像个麻包似的甩上肩，脚下一使力，蹿上河边人家的房顶，取便道直奔玉家而去。

    华城里其他街面上几乎都绝了人，大家都向玉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涌去，玉蝴蝶扛着锦书在屋顶上一路狂奔，两人身上的水不停滴落在瓦片上，虽是七月里，可浑身精湿了再猛吹风，人也受不了，只是两人都在急迫里，谁都沒有察觉。

    玉家沒有屋子走水，冲天的火光來自衙差们手中的松明火把。

    玉家的男女老少牲口一样被一拨一拨地赶了出來，主人们被枷上木枷，仆役们被绳连成一串，抄家拿人还顺带着明火执仗地抢东西。

    玉森老头子也被两个衙差提了出來，他脖子上的木枷是行枷里最大号的，重到他独自不能行走。

    玉蝴蝶不是糊涂人，这时候再下去强出头，浑身是铁也碾不了几颗钉，不过是多搭上自己一条命罢了，他把锦书从背上放下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喝问：“出了什么事！”

    锦书这会儿倒装起傻來了：“我……我不知道！”这是睁眼说瞎话，她若真不知道，方才能这样抵死拦着玉蝴蝶回來么。

    玉蝴蝶不出声，立在屋顶上听着底下哭号一片，看着自己家里的瓶瓶罐罐，箱箱柜柜被搬抬出來，竟沒再去想抢救他收藏的几幅真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到了这时候，要这些烂纸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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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劫后情空存碧血

    來抄家的官差们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捉拿犯人，争抢财物上，沒人发现屋顶上悄沒声地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们正在寻找的要犯，既然玉森戴了那么重的枷，那么作为玉森亲子的玉蝴蝶理所当然是主犯之一了，他要被拿住了，也会被套上那么沉重的枷，如果他用力崩枷而逃，他们就会用铁锁穿了他的琵琶骨，衙门里有的是对付人的办法，武艺在高的人总有比他更高的人來治。

    火光照到两人的脸上身上已很微弱了，却血一样红，这场抄家一直持续到天明才结束，玉蝴蝶也在屋顶上站了一夜，将每个参与此事的衙差的面孔看了个仔细，记在了心里，可恨那些衙有什么用，他们只是听差办事，下抄家命令的是吴郡刺史羿大人，而羿大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來抄他玉家，这其中一定有个出首告密的人，那个人才是玉家的仇人。

    天蒙蒙亮时，底下的火把熄了，羿大人命衙差们清点了犯人数目，就要撤走，锦书怕天光亮起來两人的踪迹暴露，扯着玉蝴蝶的衣袖催他先离开，这时玉家门前响起一声又一声少女的呼唤。

    锦书认得，來的少女是萝卜姑娘，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大门前装载犯人的囚车前，挨个辨认，沒见她要找的人，转身又跑进一片狼藉的大门里，她一边跑一边叫着玉蝴蝶的本名，喊声撕心裂肺，在场有官有差那么多人，居然沒有一个人去拦她的，有几个衙差走到后羿大人面前像是请示他该如何处置，羿大人摇头摆手，好像是说了“随她去”。

    萝卜姑娘叫得嗓子要涌出血來，锦书听了都不忍，差些想下去拉住她，告诉她玉蝴蝶还活着，可想羿大人还带着一班衙差守在大门前，一有不慎就会给玉蝴蝶招來大祸，为保他平安，还是忍了下去。

    那萝卜姑娘显然并不知道玉蝴蝶的居处，她像篦头发那样地找，穿过一间又一间厅房，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些衙差们看不上的破烂，有些沒有被搬走的箱柜，敞着门，她都要过去察看一番，好像玉蝴蝶是个可以藏进暗格的物件，因为看得太仔细，她走得很慢，口中的呼喊一刻也沒停下來。

    守在门外的羿大人脸上出现了不耐之色，他抬头看看天色，命人守在门外，便亲自进门來了。

    一晚上抄家羿大人都只是坐在玉家正堂上喝着茶，不曾移步去察看过别处抄检的情况，到了这时，他却提起袍襟一溜小跑地沿着萝卜姑娘走过的路线而去，不多时，他就找到了正在翻箱倒柜的萝卜姑娘。

    羿大人好像要过去安抚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可萝卜姑娘摔开手里的东西一连退开好几步，尖叫起來：“我恨你，我恨你，你不是我爹！”

    屋顶上看热闹的锦书一下子跌坐下去，坐碎了两块瓦片，萝卜姑娘就是羿小姐，是关蒙已下了定的妻子，这是这一晚上來最出人意料的事了，别人都在为玉家从天而降的横祸啧啧称奇，锦书却早就已经知道有这么一出了，可萝卜姑娘的底细，太出乎她的意料了，但即使此事太出乎意料也不至于让她震惊得连站都站不住，还是因为太累，她已经在站了一晚上了，脚下已经沒有一点力气了。

    清晨的玉家门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除了萝卜姑娘的尖叫，再沒有别的声音了，两块瓦片碎裂的声音太容易惊动底下的人了，玉蝴蝶这时才醒过來，伸手把她抱起來，背在背上，闪上了一旁的屋顶，敏捷地撤走了。

    跑出很远，还听见晨风里一个女孩子的尖细嗓音在那里哭叫：“我恨你，我恨你，玉家有什么错，玉扫愁有什么错！”

    锦书伏在玉蝴蝶的背上冷冷地笑了一声：“玉蝴蝶沒有错，玉森却该死！”

    玉蝴蝶的背僵了一下，停住了脚，把锦书放了下來，他觉得自己背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猫一样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身体软绵绵的小女孩了，她现在的心如铁石一样硬，他甚至在她的话里头听出了江清酌才有的冰冷口气，他知道她是不会想出这样歹毒的主意來的，一定是有人教给了她。

    “是不是江清酌！”玉蝴蝶咬着牙问锦书，　“是不是他让你这样做的！”

    锦书自然不会承认：“他与你又沒有什么仇怨！”

    “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玉蝴蝶又逼问了好几次，锦书却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去安城都再沒有见过江清酌，她的嗓子也尖了起來，她站在屋顶上歇斯底里地大喊：“他该死，他该死，让他死上一百次都不解我的恨！”

    等她喊完了，连自己都被吓坏了，玉蝴蝶也用惊疑不定的眼光看着她，这些话她早该喊出來的，可她一直忍着憋着，装着若无其事，还能与人谈笑，可这仇恨的力量却一直在蓄积着，一点点地压塌她的脊背，她若再不找个地方扔掉宣泄掉这股力量，她自己就会被这股力量反噬，逼疯。

    玉蝴蝶见她双颊绯红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得很，她被他从河里捞出來就一直晾在夜风里，吹了一个晚上，终于发起烧來，他忽然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找个地方让她睡一觉，还是继续站在这里审问，直到现在，他的家毁了完了塌了，可他竟还不知道是以什么罪名。

    锦书却沒有耐心再与他磨下去，她一转身跳到了街面上，奔跑了起來，等她确信已将玉蝴蝶甩脱了，才跑到了早先约定的城门口。

    诸葛辛崎已经将她的黄骠马牵过來了，连她遗落在金粉河边的包裹也捡了回來，从前一日分手起，他们始终就沒有走远，一直在暗地里保护着锦书的。

    诸葛辛崎问锦书：“骆小姐，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山寨！”

    锦书摇摇头，有气无力道：“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在这里，看完了这场大戏再走！”她在等玉家百多口人被推到东市口开刀问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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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心毒借刀杀人计

    江清酌在锦囊书信里说过：凭这玉家被告发的案情，不用等到秋后，定了罪后立时就会被正法。

    玉家在国丧期间居然沒有歇业，明目张胆地做夏酿酒，夏酒容易馊坏，不能过夜，他们就即做即卖，当日做成当日售卖，华城里的酒鬼们断了若干天的酒，肚子里的酒虫早就爬出來作祟了，有人敢卖他们为什么不敢买，如此华城里所有的酒生意居然被他们一家做了去，真是发了笔横财，可惜大赚了十多天，就被人上官府告发了，羿大人派人去封华城郊外的酒坊，那里的工人居然持械抵抗，打伤了十多名衙差才逃走，居然沒有一个被捉住的，这可把羿大人气得暴跳如雷，连夜命人抄检了玉家，将男女老幼一并锁拿起來，他连审都不愿审，只是在堂上问了几句，命人将酒坊里搜出來的酿酒的家伙抬上堂來，就见那些罐坛桶锅里的汤水饭粒都还沒干，一股子酒糟气味也还沒变馊，显然是一两日内还在使用的，被押上來的证人是偷偷售卖零酒的小贩，他指着玉森说：“我就是上他家那酒坊进的酒，搬到车上伪装成草料运进城的！”接着小贩手里未來得及售出的夏酒也被摆到了堂上。

    认证物证俱在，玉老头子抵死不认，羿大人又被这个刁钻的人犯气得死去活來，下令上重刑，玉老头子在夹棍之下挺刑不过终于屈服，乖乖画了押，羿大人这才满意了，在案卷上批了斩首犯人的日子。

    虽然还有一个要犯玉蝴蝶在逃，这可以容后抓捕，并且在整理卷宗时说得模糊些，最好就不要出现这条漏网之鱼了，目前，首要的是此案已经审结，人犯要尽快处置，原本在他管辖的地界出了这样的事，他也要被追究责任的，可他使出了雷霆手段，果决处置，这样报到上头去，显得他当机立断，判案如神，一定能得到嘉奖，说不定这个案子还会被作为这一时期的大案典型，被刑部的官员津津乐道，说不定……皇上也会知道此事呢？像他们这些做官的，还能有什么念想呢？要么就是加紧结识巴结权贵，要么自己做几件漂亮又轰动的大事，这样才能让上面知道你，你才有机会被人揪着小辫往上提，这倒是玉家成全了羿大人。

    玉家的案子本來就有文章可做，这是一条，还有一条，就是京里來的口讯，是太师的小舅子常金财特意跑來传的话，说这几天将有件大案子要发，羿刺史你可得打足了精神好好办了，与常金财一起來的，还有几箱耀人眼的雪花白银，刺史大人惶恐不胜，忙小心打听是否有人冒犯了太师，常金财含糊其辞了一阵，隐隐透露说是皇帝老头的兄弟梁王一直无后，近日却新收了个义儿干殿下，还一上來就封为了世子，这些银子，就是这位梁王世子送來的，这位主当下正受着圣上宠爱，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要雹子老天不给下，你就得搬梯子怕天上去扔冰坨來让他高兴。

    因着上面两条，羿大人办起这件案子才才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玉森不认罪，就将他屈打成招了。

    还真是曲枉了这玉老头子呢？其实这件私贩夏酒的案子，他还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更看不见这一切都在由江清酌的手在摆布。

    锦书的复仇，也不过是依照江清酌的锦囊书信行事，她离开安城后上山去探望江和尚并不是顺路之举，江和尚可是这个计划中的关键人物，锦书见到了江和尚，要了碗烈酒，喝了下去，眼泪就哗啦啦地淌了下來，她抽噎着说：“江大师父，无心死了！”

    那江和尚立时就呆住，手里的酒碗抓不牢，掉到地下砸了个粉碎，他怕自己听差了，逼着锦书又说了两遍，他这才失了神一样坐倒了，可旋即又跳起來追问无心是怎么死的。

    锦书将自己的身世家仇重又说了一遍，说到自己在华城打官司，无心就是在那一夜不见的，不用江清酌教她，她自己也深以为事实就是如此：无心一定是为自己探听消息，说不定还听到了什么紧关节要的事，却被人发现了，因此就回不來了，害了无心的一定是玉老头子和自己的叔父，但为了免得江和尚急吼吼地找骆炳韬复仇打乱了整个计划，她沒有提骆二的名字，只咬定无心死于玉老头子之手。

    江和尚一口气摔了十多个酒坛，那时正在山寨的聚义分金厅里开宴，百來号人眼睁睁看着江和尚失态发狂，不知所措，就连锦书也觉得江和尚对无心死讯的反应，实在剧烈得不同寻常。

    果然，江和尚摔完了酒坛，捶胸顿足，对着來拉他的二当家三当家们瞪起环眼大吼：“你们知道什么？我儿子死了，我儿子死了！”

    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无心说过，他记事起，就是江和尚带着他，也许这父子俩的漂泊流浪与江和尚犯色戒还与女子生下小孩有关，反正他带着孩子跑出了寺院，东游西荡，來到枫陵镇时，才真正安顿了下來，他们有了睡觉的地方，在桑家的小豆腐坊蹭饭吃，江和尚甚至做起了二房东有了稳定的收入，无心也与豆腐坊的两个女孩子成了青梅竹马的好友，再沒有比这更让人舒心的日子，也许江和尚觉得这个小镇的生活对无心更好些，所以他在山寨落脚当起了山大王时，并未带信给枫陵镇的无心，也沒打算把他接來当小大王，他希望无心像个平凡的小男孩那样长大，不用跟着他趟过惊涛骇浪的，沒料想儿子不在身边，就出了这等逆事。

    江和尚当下就要聚头目点人马下山杀向华城，点了玉老头子的天灯，给儿子报仇，锦书拦了下來，她说：“江大师父，你若动手杀了人，一來又要犯杀戒，二來在城里作案动静闹得太大，定会被官府重兵围捕剿灭，与仇人同归于尽，不是太不值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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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女赛蝎锥胜蜂针

    江和尚开始根本就不听，眼里泛起血色挥开了锦书就要点将，锦书便喊：“我有个办法，不用你手上染血就让老贼一家满门都死无葬身之地！”江和尚这才停下來听锦书说下去。

    锦书依照锦囊书信上的妙计点拨江和尚，让他派出两支人马，一支几十來人，快马加鞭奔袭至华城郊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福升酒坊里看仓库的几个大汉捆起來堵了嘴塞到仓库深处，他们就在那里当起了家，造酒贩酒忙得不亦乐乎，正是夏令时节，酒坊往年这个时候正在歇业，沒什么人去造访，他们一连忙活了十几天，都无人发现异样。

    起初几天贩酒的还是他们派出去的托儿，后來有人见有利可钻，就千方百计打听了來，要求批给他一点儿，这伙人等的就是这个，不仅批给了他，还嘱咐他“万千小心”，实际他们等的就是这个证人。

    接着锦书与诸葛二当家的队伍就到了华城，锦书特意跑去万坛金酒楼，就是因为它的对面就是福升大酒楼她要把玉蝴蝶引出來，拖住了他，而诸葛辛崎一面派人暗中跟着锦书保护她，一面出银子雇人去官府出首告发，锦书抱着两个莲花灯坐在河岸边等日头落山的时候，华城郊外福升大酒坊里，江和尚正装扮成酒坊工匠带着手下人与衙差门打得不可开交呢？以江和尚的勇力，将这批酒囊饭袋的衙差都杀尽了也不是不能，但锦书交代了，只要打伤，不许打死，你们打一阵就得退走，千万不能落下一人被拿去问出口供來，江和尚果然听话，只将羿大人激得直跳脚，沒取人性命，当锦书从玉蝴蝶手里接过火折子点着莲花灯时，羿大人带队的衙差已围住了玉家的宅院，后來，就是全城百姓共同目睹的一场抄家了。

    玉老头子虽然对此前的根由半点不知，可这到底不是场无妄之灾，这是锦书的复仇，根子还要找到他的身上，都是它过去造孽种下的恶因，才结的恶果，真是讽刺，玉老头子过去作下的罪行因为拿不住把柄，旁人对他无可奈何，苦主含冤而死，死不瞑目，现在有人以其人之道换治其人之身，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意想不到的方法降了一场大祸，玉老头子过去戕害的不满十人，而他付出的代价却满门三族百多口人的性命，江清酌的手段比玉老头子更高明，更狠辣，更隐蔽。

    虽然江和尚与无心乃父子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锦书想不明白江清酌是如何得知又加以利用的，或许，他不必掌握这一层关系，只是知道江和尚对无心牵肚挂肠，对江和尚听到无心死讯后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

    此事全由江和尚出面，这伙人來无影去无踪，也不抢人不为财物，干完这一票就跑回千里之外当山贼去了，不知情的人怎么想得到是江和尚做的，或许有人会怀疑锦书，可锦书这一趟回來连玉家的门都沒上过，她只是在河岸边坐了大半天，放了两盏莲花灯，河岸边的人都可作证啊！谁想到她去游说过江和尚，谁想到江和尚做的案子都是她教的呢？即使找到了锦书，她不认罪，你无凭无据也拿她沒办法。

    连锦书也扯不出來，更难有人想到她背后还藏着一个江清酌了，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始终置身事外，玉家这里水深火热家破人亡，他却在远在安城新置的宅子里悠哉游哉地烹着茶，为一拨又一拨陌生人鉴着宝，谁能想到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华城里，在那里制造了一起惊天的冤假错案。

    若不是锦书坚持要把玉蝴蝶救下來，玉蝴蝶又怎么知道锦书会与此事有关，又如何从她身上一眼就看出了江清酌布下的那条线，难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沒有估算到锦书对玉蝴蝶的心软，给自己树了一个可怕的敌人，也或许锦书会放走玉蝴蝶也早就成为他计划的一部分了，他料准了锦书定然会这么做，故而就沒在锦囊书信上特意嘱咐她，江清酌究竟想沒想到玉蝴蝶也许会來找他寻仇，锦书直到离开华城那一天都沒有想出结果來。

    锦书走的那天正是玉家百多口人被斩首的日子，华城里还从來沒出过这么大的红差，百姓们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锦书的病刚好，还沒什么力气与争抢看热闹的好位置，她就在人圈外听着动静，似乎每一个人头从枷面上掉下來时，人群里都要爆发一声受到惊吓的呼喊，终了一共留下了一百多颗脑袋和一百多具无头的尸身，行刑后，响晴白日的正午的天忽然阴了下來，一场暴雨沒有任何预兆地砸了下來，看热闹的人群四散奔逃，刽子手们來不及打扫刑场也去避雨，那一百多具尸体腔子里喷出的鲜血调上雨水，浸透了每个前來看热闹的闲人的鞋子，也将东市口整片地皮染成了殷红色，后來官府派人去刷了刷地，将石板面上的痕迹刮去了，石板缝里嵌着的一道一道黑红色却一直留了下來。

    那日大雨下了整整半个多时辰，百多具尸首泡在雨水中无人來收，血水被冲尽了，连腔子里的血也被洗得洁净，肤色煞白，东市仿佛成了个皮偶人的作坊，地上躺的都是些未完工的活计，等着皮匠來将他们的腔子里塞满兽毛或棉花，将脑袋缝上去，在安上提线，他们就又活了，在傀儡师的手底下复活。

    锦书原本还担心玉蝴蝶会在法场上大闹一场，她也看见刑场上出了鞘的刀剑布了罗网等着玉蝴蝶來，玉蝴蝶始终沒有现身，她猜想他是在暗处看着的，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么能不來为家人送行，每一颗人头落地，他心里的仇恨就多累积下一重，他一定在咬着牙计划如何去找江清酌复仇，那么玉蝴蝶成功后，自己是不是又要为江清酌报仇呢？这一环扣一环的复仇，真是累人，可她也被套在里面，挣不出去了，她站在雨里头动也不动，因为初次见识了阴谋的可怕力量而战栗，却又爱上了这种力量，痴痴地为它迷醉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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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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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似曾相识暗怜起

    玉森已经伏法，她的叔父骆炳韬却还在逍遥，她迟早还会回來收拾他的，眼下却不能，只要骆炳韬出一点事情，就会有人马上想起她來，她状告玉森和骆二的这场官司，华城百姓们还记忆犹新呢？

    江清酌已经重新会走路了，他不再需要锦书，可她还需要他，盼望他能多教给她些，不只是在棋盘上下棋，她也要在千里之外摆布自己的棋子，为了学这些，她眼下情愿作为他的一颗棋子，为他奔走，记下他走出的每一招。

    华城的这桩心事了了一半，锦书由诸葛辛崎一行人的护送下回了京都安城，晴晴与关蒙都知道一路有江和尚派的人照料她，倒犯不着如何如何担心，只是怪她又不告而别，真是不把他们当朋友了，锦书赔着笑，解释了一回，见华城玉家的案子还未在京都里传开，也就秘而不宣，当作什么事情都沒有发生一般。

    她也想着去向江清酌讲讲在华城的经过，让他解说几个她未曾想通的环节，可去时，发现整座宅院都在大兴土木，倒不是把老宅子拆了翻建，而是圈了周围大片大片的地，扩建新府邸，将老宅围在当中，她问了一个正在砌砖的工匠，工匠说：“这是奉命在给梁王世子扩建府邸呐！”

    锦书摸不着头脑，又问梁王世子是什么人，工匠也知之不详，用瓦刀敲着砖说：“只听说是梁王新收的干儿子，原先家里是开酒坊买卖营生的，來这里才几个月啊！就交了这样的好运气，现在被皇帝接到宫里去住了，，我怎么就撞不到这样的好事呢？”

    锦书刚迈出去的脚便又缩了回來，裹足不前了，江清酌莫名其妙被梁王收做螟蛉义子，这算怎么回事呢？若梁王只是沒儿子急昏了头，有的是王公贵戚的后人排队送上门來的，也不必在这等平民里找儿子吧！国丧期间一般人家似乎也是不准动土的，只有梁王的世子可以享受皇帝老头特许的恩泽，真是天恩浩荡啊！她摸了摸一边骨碌碌滚动的耳坠子，忆起那个黄昏里，走进这座老宅的皇帝老头，还有江清酌掺了假的温和殷勤，她并不害怕自己卷进去，只是现在他不需要她，她就无法找到他。

    锦书头也不回离开了正兴兴隆隆地动工的老宅，她正打算再去月尚乐的府上探望一下桑晴晴，路过西市的一个牛肉面摊时，就听见那边正吵吵嚷嚷，她不禁住了脚步看了一眼。

    只见面摊老板正揪着一个**岁的小女孩骂骂咧咧，那小女孩一身寻常人家女儿的装束，暗红色布衣，上衣只到膝盖，下面系着一条同色裤子，裤子只到脚踝，头上梳着两只歪歪扭扭的抓髻，虽头一眼看去，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穷女孩子，可再细看下去，她的皮肤白得异乎寻常，宛如羊脂，两只眼睛泛出蓝宝石的色泽，再看她的头发，也并非纯黑色，却是深褐色，落在额前的几绺刘海还弯弯曲曲地打着小卷呢？原來是个穿了汉人服色的西域孩子。

    面摊老板不知有沒有看出这个孩子的古怪來，即使看出來了也不会理会，他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只管赚钱，他揪着小女孩就骂：“沒钱，沒钱还敢來你祖宗的摊子上吃面，大家快來看看这是哪家的孩子，去把她家里大人叫來给面钱，要是沒人來，我就把她卖给人牙子抵面钱了！”

    围着的人都说不认识这孩子，怕是找不着家里的大人，面摊老板气急败坏，就吵吵着要人去找人牙子來，小女孩只是挣扎，也不敢叫喊。

    锦书看那老板实在过份，便伸手去腰里摸钱袋，想替这女孩子把账结了，正在此时，西市街道上皮鞭呼哨声突起，紧跟着马蹄烟尘就滚了过來，众人都知道宜春侯韩青识每日例行的招摇过市，各自飞快地动作起來，他们识相地将延伸到街面上的陈设收到里面，免得被冲撞踩踏的，只有那面摊老板只顾揪着小女孩骂得兴起，逢此异状脑子就转不过來了，不知道自己是该把小女孩拎到摊子里面接着骂，还是将小女孩扔垃圾一般地一抛，自己抱头闪进面摊，举棋不定之间，他就傻傻地提着小女孩的后衣领挡了一半道路，韩青识的马快如闪电，马过如剃，如此下去，等韩青识的马掠过面摊，估计这位老板满腮的大胡子就只剩半拉了。

    谁都以为面摊老板和小女孩铁定要被韩青识的高徒大马撞翻在一边的，沒成想，暴风骤雨的马蹄到了近前居然缓了，等到了面摊前，小侯一勒马，直直地停在面摊老板面前。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欺负个小女孩啊！”韩青识坐在马上歪着头皱着眉问面摊老板。

    面摊老板见自己这行为都惊动了宜春侯了，忙不迭松开小女孩，又拱手又作揖简直不知道怎么行礼好了，他哈哈笑着说：“小女孩子出门忘了带钱，哈哈……我我这里來吃面，小侯爷你也知道……哈哈，我这是小本生意，赔不起啊……哈哈……”

    韩青识也不耐烦听那老板解释下去了，向后一挥手，就有从人下马过來，递上了一个钱袋子，韩青识瞧也不瞧，伸手从里面摸出一块來，抛给面摊老板。

    那块银子可是个整锭，沉甸甸的，面摊老板做梦也沒想到会有这么多，差些被它砸趴下，捧着银子就要下拜，韩青识又不耐地一挥手，道：“你就不用对我这么恭敬了，这银子也不光是付这女孩子这一次的面钱的，以后她再來你面摊上吃，或者别的付不起钱的孩子來，你不许再收钱了！”

    面摊老板刚笑开了眉眼又都耷拉下來了，这才是给一个甜枣再扇一个巴掌呢？有韩小侯这句话，打今天起，全城的小孩要都來他摊上白吃白喝，他怎么供得起啊！牛肉面虽只几个铜板，一锭银子可以放开肚子吃几百碗，可也架不住全城的小孩连轴转的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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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罔视邦仪失稚女

    小侯却不管这面摊老板是如何哭丧着脸的，这号跌进钱眼里的人就得这么治，边上的百姓们看着笑着议论纷纷，这可是头一回对韩小侯的招摇过市给出了佳评的，他还真是难得做件好事。

    韩青识管完了闲事在马上坐直了催镫就要跑开，忽然那个白吃了牛肉面的小女孩跑上前來伸长手臂要來抱马鞍子，试了几下沒够着，又转去抓住韩青识的脚不放手了，韩青识也不生气，饶有兴趣地问：“你要跟我走！”

    那女孩子使劲点头，好像被连着抽动脖子上那根线的傀儡娃娃。

    韩青识嘿嘿笑了一声，道：“好啊！也不知道你爹娘怎么不管你，你爹娘真要着急，就让他们到我家里去要人吧！”说话间，一探手臂，就把那小女孩提到了马背上，稳稳当当地摆放在身前，那小女孩甫一坐上高头大马，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乐颠颠地拍了几下巴掌，欢呼了几声。

    韩青识忽然转向围观人群的一方，高声说了一句：“喂，看见沒有，她可比我矮，坐在我前面无遮无拦恰恰好！”

    别人都不知道韩小侯这又是发什么疯，只有锦书知道他看见了躲在人群里的自己，他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看來他对于自己在长生苑射猎时挑剔了他的个头一事很是耿耿于怀啊！想到这儿，锦书就忍俊不禁了。

    韩小侯催马带着小女孩刚冲出去不多时，街面上又來了一拨人。

    这拨人有**人，有男有女，都是穿了汉人衣服的胡人，他们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每过一家店铺就进去巡视一番，整条街他们过筛子似地过了一遍，明明是在找人，却不张嘴向人打听，只是憋着劲瞎找，用脚趾头都能猜出來这拨人是在找方才吃了面不给钱的小女孩了，那孩子还小，眉眼都沒长开，轮廓上胡人的特征还不明显，可这几位都是长开了的，一眼望去就知道是胡人了。

    锦书站在街面看着，想：若是江清酌在这里，他会不会看出这件事的根由來呢？如此一想，她不觉也揣摩起那个小女孩的身份來，那几个胡人男女看着就眼熟，她在他们的脸上扫來扫去，直看得那几个男女心虚气短，直躲着锦书走，她这才一拍脑袋想了起來。

    上一回见他们时，他们可是神气得很，穿着盔甲和盛装，气宇赳赳地走在波斯使团入城的队伍里，沒错，他们是波斯公主的卫兵与侍女，來头可不小，可这会儿他们怎么穿着汉人平民的衣服，满城地找一个穿着汉人衣服的小女孩，可见这个小女孩來历也不俗，说不准就是波斯公主了，上一回看波斯使团入城时，似乎听守云与高献之他们讲过，公主今年才八岁，这年龄恰好合得上，再者，公主走失这等惊天动地的事，他们一定不敢声张，故而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只好乔装打扮之后悄悄寻访，可公主已被韩青识带回长公主府去了，他们不问人怎么能知道呢？

    就见那拨乔装了的胡人男女找了一阵，一无所获，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去了，锦书暗自好笑，又怕韩青识不明就里地带走了公主，最终在两国邦交上惹出点风波來，故此小跑着绕路去了趟长公主府。

    本还以为长公主府上门禁森严，主多大奴多大，守门的不会轻易放她进去，沒料想她自报家门是宜春侯的朋友，守门的家奴忙不迭地跑进门去报长公主了，脚后跟甩起多高，直打屁股，不多时，家奴就跑出來，请她进去，说是：“长公主有请！”

    锦书心里嘀咕：明明是求见小侯的，怎么小侯的娘跑出來了，很快又想通了，谁都知道长公主爱子心切，事事都把儿子放在第一，对于儿子平日结交的朋友她自然也要看一眼，审验审验，若是人品不好的，她也许就会明令禁止小侯与之來往了。

    正这么想着，那家奴已引着锦书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庭院，來到一个布置精巧的花厅，她这样的小客人犯不着动用正厅來接待，安排在花厅里，倒还轻松随意些。

    花厅里的陈设**透着圆润温和，案上铺的壁上挂的，还有侍女们身上穿的，不是水红就是鹅黄湖绿淡蓝，颜色轻盈得让人要飘起來，这表明在这个宅子里女主人的审美压倒了一切，女主人说话比男主人管用，事实也是如此，大盛王朝的公主太有权势了，做姑娘的时候享受寻常女孩家几辈子都享不完的荣宠，珠围翠绕，吃尽穿绝，到了嫁人的时候，也不意味着这一切荣华到头，恰是一个新的开始，公主可不单单是嫁那么一个人过去，她嫁人，就先要建造公主府，再带过去一套班子，大盛王朝的法典里明文规定了公主府的班子里设有令一人，丞一人，录事一人，公主邑设有司官，各掌主家财货出入、田园征封之事，这简直是个小朝廷一样，而公主则是这个小朝廷里的女王，驸马的到來不过是给这个已经很完满的小局面一个锦上添花，沒有驸马，这个小朝廷照样运转，驸马与公主琴瑟和谐，则更会传为美谈。

    可怜的是驸马，男人一旦决定了去做某位公主的驸马，那么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完了，他们失去了再向上攀爬，做大官的机会，大盛王朝先后有近百位的驸马，可其中只有两人做到了宰相，位列九卿的不过六人，其余的都在“三品员外官”的位置上呆到老死，三品员外官，听着品级不低，可实则是个编制外的虚衔，是个散官，国家不开饷，也不给他个办公的地方，他就得巴着公主吃饭，连个小小的县令都不如。

    锦书进了花厅，里头已经坐着个年轻女子，说是年轻女子，却不是贵妇，因为从她的相貌打扮上丝毫看不出她是已经婚的公主，看不出她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的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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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脂腻香软娉婷娘

    眼前的女子看起來不过二十出头，松松地挽着头发，并不是京中贵妇常见的那中紧密结实油光发亮的发髻，头发上也沒有小金树枝一样晃人眼睛的簪钗，她只用一个白玉簪环将头发折到头顶别住，任发尾松松地散下來，她也不似关母那般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冗衣服，在客堂里总是辛辛苦苦地正襟危坐，她悠闲地很，只穿着一件密绣的大红绸缎抹胸裙子，披着蝉翼纱，斜倚在矮几上轻轻摇动手里皎若明月的团扇。

    谁相信这个年轻的女子是已过不惑之年的长公主，谁相信她的孩子已经能够在马上搅得四邻不安，透过薄薄的蝉翼纱，分明可以看见她的肌肤绷得紧紧的，沒有一点松弛，她的身段玲珑，比少女更姣好，说她是公主，到不如说她是哪个楼什么院里挂头牌的花魁娘子更容易让人相信。

    这幅尊荣与锦书事前在脑海里反复勾画的公主画像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都忘记向公主行礼了。

    公主对旁人这样的反应总是很满意的，她从矮几上直起身子，用扇子向锦书招了招：“你过來吧……”这口气也不是以上峙下，更不是以长对幼，好像是两个闺房密友间的闲聊，一点公主架子也沒有，半分长者的气度也沒有。

    锦书也就不顾忌什么了，走到公主面前一屁股坐下去，盘腿坐了，口中有礼道：“见过长公主！”居然就这样把礼数敷衍过去了。

    公主笑起來千娇百媚的，她又倚回矮几上去了：“你是青识的朋友！”她上下打量着锦书，点点头：“还不错，是个漂亮端正的好孩子！”这口气也不是长辈式的品评，却透着几分轻佻，接着她居然又用团扇掩住口吃吃地笑起來了：“你喜欢我家青识吧！怎么过去就沒见过你呢？他啊！今天刚带了个小丫头回來，你就心急火燎地找上门來质问了是不是！”

    锦书的脸黑了一半，嘴角抽搐，舌头打结，一时说不出话來。

    公主笑得更厉害了，喘着气说：“别急别急，我看你也挺不错的，你要让我喜欢了，你的事情也还是有指望的！”简直是老猫在玩小耗子那样的口气嘛。

    锦书暗中掐着自己的虎口让自己镇定下來，否则她真想夺路而逃了，若她是平常人，甚至若锦书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还不至于窘迫成这样，可偏偏知道了她是长公主，怎么会有这样的公主，真是叫人发疯。

    “我……我是为了那个小丫头的事情來的……”好半天锦书才憋足了力气说了半句來，公主闻言，仿佛自己料中了，得意地起來，笑声几乎把房顶掀了。

    锦书只有快些切中要害，速战速决了，她瞪眼连珠吐出字眼來：“我有九成把握说那个小丫头有是波斯公主，韩青识却毫不知情，我怕他把小丫头带回來会给大家惹什么麻烦，特意跑來通风报信的，我沒别的意思！”这最后一句，似乎是越描越黑了。

    可长公主的笑声却戛然而止了，她望着锦书，摇着团扇转了几下眼珠，就站了起來，对锦书道：“随我來！”她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披着若有似无的蝉翼纱，几乎裸着肩膀走出了花厅，在月亮门洞下撞见了一个捧着托盘的侍女，对方忙不迭地给她下拜，她却把人家扯起來问：“我儿子在哪里！”

    侍女从托盘底下移出一只手來，指着身后一个方向，低头道：“往马场方向去了，公主要不要让人抬肩舆來！”

    “不用不用，哎，坐什么肩舆，成天坐着不动要坐出一身肥膘來的！”长公主嘟囔着松开侍女，兴冲冲地领着锦书往人家指点的方向去了，沿路也有些家丁撞见公主，一律倒身下拜低着头，却歪过一边下巴偷偷抬起眼梢窥视公主的肩膀，公主根本不以为意，好像这些眼光就如同蝉翼纱一般，合该裹在她的肩膀上。

    长公主家果然不凡，家里大得能跑马不算，还特意划出一块地皮來建马场，韩青识这个家伙在大街上骑着马横冲直撞还不够，到了家里还要骑马，干脆拿针线來把他的裤子缝在马鞍子上算了。

    又跑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从花厅跑到马场，就见那块平整的草地比叶尚书家的马球场还大，四周用未削皮的粗原木搭起了围栏，以防马儿受惊后跑出來踢伤踩伤人，那个被韩青识带來的落魄公主正兴高采烈地骑在一匹小马驹的背上，由一名马奴牵着绕圈着，这小丫头似乎想要自己驭马，正比比划划地赶马奴离开，韩青识则依旧坐在自己的汗血马上停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一回头忽见自己的母亲这么沒尊重的跑着來了，不由脸挂了下來。

    “去给长公主取件外袍來！”他吩咐身旁站着的一个从人。

    长公主的团扇到这时还沒有在忙乱中跑丢，她沒骨头似的倚在木围栏上晃着团扇打量马上的小丫头，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的从人：“去，找我的管事丫头，让她去库房找找我小时候的衣服，**岁，十來岁的都行，我看着小丫头个子比我那时高些！”

    从人看看韩青识，又望了望公主，好像有些为难，可立马想通了两位主人的命令并不冲突，他可以找管事丫头一并办了嘛，于是唱喏而去。

    长公主可是从來不穿洗过的衣服的，一件衣服做成后她只穿一次，穿脏了就换下來不要了，那可几乎还是全新的呢？公主大方，可公主手下的管事人们都觉得挺可惜，就洗了收起來，以备着公主一高兴起來可以拿來赏人，这不公主的小襁褓都还锁在库房里呢？都说陈丝如烂草，日子久了丝绸就烂了不经用了，可公主所用的布匹都是上好货色，库房保管得又好，几十年來色泽都沒褪多少，还有**成新呢？长公主在围栏边看了一阵，她也确认了马上那个穿得像半个叫花子一样的小丫头來头不俗，不管怎么说，给她换件好衣服，收拾得体面些，这也是自家力所能及的，这样人家來领孩子时，她也交代得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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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难舍依依偎少年

    长公主又对着那个小丫头招了招团扇，喊了声：“过來过來！”

    小丫头刚赶开了马奴，扯起缰撒开马跑了起來，似乎沒听见长公主的召唤，或者听见了却沒听懂，长公主又对韩青识的从人下令，让他去把那小丫头叫过來。

    韩青识对母亲如此干涉他的交友别提多别扭了，可他又不敢直接与母亲起冲突，只有拿下人开刀，脖子一硬下令那人“不准动”，长公主让人去叫，小侯爷不让叫，这时两人的命令就针尖对麦芒了，一伙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脑袋跟装了机簧一样來回摇摆个不停。

    趁着这僵持不下的当口，锦书从围栏的空隙里钻进了马场，等那小丫头跑圈经过自己面前时，一伸手把小丫头从马驹背上抱了下來，那马驹觉得背上一轻，顿时欢快起來，还是颠颠的往前跑去。

    这时小丫头就不干了，她不再比划了，手脚并用地要从锦书怀里挣扎出去，口里还几里哇啦地喊着古怪调子，谁都听不懂，锦书不肯撒手，可冷不防被那小丫头在手臂上咬了一口，疼得一松手，小丫头趁机滑脱，兔子似的三蹦两跳跑到韩青识的马前，一探手又抱住了他的脚。

    长公主啧啧称奇，回头又问：“这里谁懂波斯话，出來翻译一下她喊的是什么？”

    终于有个从人出來回答道：“回禀公主，我们都不懂胡语，这里一个听得懂的人都沒有！”

    这可就难办了，小丫头喊什么他们也听不懂，他们的意思小丫头也不明白，也沒法摸清小丫头的身份啊！长公主又见那小丫头抱着韩青识的腿不肯撒手，韩青识也是自得其乐的样子，就对锦书道：“你过去把那小丫头抱上，跟我走！”

    锦书这会儿就成了长公主的心腹了，谁让这里都是专门伺候韩青识的人呢？大家都不敢为了讨好公主就得罪了小侯啊！

    那小丫头对锦书仿佛有种天生的敌意，也可能是方才抱的那一下把她惹毛了，锦书一走近，小丫头就小兽一样龇起了牙，把韩青识的脚抱得更紧了，差些把他的靴子拽下來，锦书心肠硬得很，还加上刚才有一咬之痛呢？她过去拉开小丫头的手臂就把孩子抱了起來，她这一回也学乖了些，手臂圈在小丫头的腰上，卡在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那小丫头就弯不下腰來咬她了，可两只面粉揉出來也似的小手就开始不客气地拧她的肩臂，小丫头手小，也揪不住多大块肉皮，只掐住一丁点，就跟虫子叮那样地疼，锦书被揪得火起，想要出言恫吓几句诸如“再揪就放大老虎叼走你”之类的，都无从吓起，人家听不懂，根本不理她这茬。

    就这时，韩青识忽然响亮地咳嗽了一声，锦书肩臂上的两只小手立时停了下來，那小丫头回头一直望着韩青识，锦书抱着她已走出了几十步，那小丫头还怔怔地回头望着他，韩青识倒沒怎么样，见小丫头被锦书抱走也不发作，大概他只与母亲闹别扭，还未殃及到锦书这条池鱼吧！

    长公主看着那小丫头一会儿闹腾一会儿消停，也不说话，手里的团扇不停的打旋，像是起了什么心事，等锦书抱着孩子走近了，她转身就走，锦书只能跟在她后边。

    匆匆走了一阵，锦书就觉得两只臂膀酸麻，再也抱不动了，那小丫头自韩青识咳嗽那么一声后，就一直趴在锦书肩上望向韩青识的位置，等她们一行走出多远，转角遮去了后路，她还一动不动地望着后面，见她已静了下來，锦书一偷懒就将她放到了地上，想牵着她走走，沒料小丫头的脚一沾地，立马撒腿往马场跑，锦书沒奈何，只能将她重新抱了起來。

    长公主手里只有一把湖丝团扇，沒什么份量，她可沒注意到锦书在她身后那般累死累活，她的步子比來时放慢了不少，一边走着一边唉声叹气地说：“哎，这小丫头，真是麻烦啊！如果真是波斯公主，那可就更麻烦了！”

    “找个懂波斯话的人來哄一哄，吓一吓不就好了！”锦书不以为意道，她可忘记了，她自己**岁时，也不是省油的灯呢？怎么是一哄一吓就能好的。

    长公主又接过话头來道：“也不是这波斯公主的事，不过归根到底还是这波斯公主的事……哎，我这是说什么哪，你大概不知道，这次波斯使团把小公主带來，不单单是为了给我皇兄贺寿，波斯太后还要给她的女儿找个女婿呢？”

    “两国和亲，睦邻友好，不是好事么！”锦书顺口答音，忽然就站住了，明白长公主的意思了，如果手里抱着的小丫头真是波斯公主，那么以她对韩青识的依恋，韩青识是长公主的儿子，两方也门当户对，这门亲事可是八字有了一撇了，说不准皇帝老头问波斯公主喜欢哪一个，小丫头小指头一戳，就把这门亲事定了，可看长公主的意思，她可不情愿这门亲事。

    “睦邻什么的，和亲什么的，能不能让别人睦别人和去，别把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行不行，他们來和亲，不过是借我们大盛的兵打他们的内战，我儿子还小，可不能卷到这里头去，再说了，娶了波斯公主，总要去她波斯的娘家拜望丈母娘的，我也舍不得他小小年纪就出塞去西域啊！你不知道，戈壁上的太阳能把人晒死，还有流沙，转眼就把人活吞了……”长公主越说越急，整个被自己弄得焦虑起來，好像这门亲事已经定了，婚期近在眼前，就连波斯公主归宁的日子也板着手指数得着了，不过她关于波斯和亲是为了借兵打内战的判断倒不失精准，这个公主看起來疯疯癫癫，实则也是有脑子的。

    “别急嘛，现在不是还沒认准这个小丫头就是波斯公主嘛！”锦书安慰她道：“实在不行，我找口井把她往里面一扔，上面压块大石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波斯公主失踪了，这门亲事就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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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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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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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声清弄人有凤来

    长公主被锦书逗得笑起來，可锦书肩上的小丫头好像感应到了她的戾气，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别扭了，锦书自己却还浑然不觉，她的气息已经悄然改变，玉蝴蝶在与她重逢时，便觉骇异。

    说不准是在那个时候，在哪件事里头改变的，也许每一天都在变化，每一次只变一点点，她的血在不知不觉里也放缓了流动的速度，她的手掌心也不如过去那么暖热了。

    还是江清酌啊！隔着千山万水，他都能把人变作他棋盘上的棋子，把人当作他手里的傀儡娃娃，按照他的心意改变一个人，锦书自己不觉，却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越來越阴冷，越來越狠厉了。

    见小丫头不闹了，锦书又把她放了下來，这一回连牵着都不用了，小丫头自己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长公主领着两个女孩子回到花厅，她的管事丫头刚取了小衣服來，正好赶上，锦书听着那小丫头滚珠落玉一样嘟噜嘟噜地讲着谁都听不懂的话，身体扭來扭去闪躲着來给她换衣服的人，锦书忽然想起个人來，便对长公主说道：“安西四镇节度使高是节的儿子就在京中，他一定懂西域国土语的，不如把他找來辨听辨听！”

    “你说的不就是皇兄的殿前执金吾高献之么，他倒是现成！”长公主对这个人也不陌生，当下就差人十万火急地去请高献之，她一手挥着团扇一手捧着脑袋：“这孩子怎么这么可怕，我儿子像她那么大时，就算调皮，也从來不像这样吵，吵得我脑仁疼！”

    侍女们听长公主嫌吵，忙去扑捉小丫头，想先把她拖出去，可小丫头个头小步子轻巧，滑溜得像鱼，总能从围扑的人缝间钻出去。

    锦书也有些奇怪，怎么在街上被五大三粗的面摊老板揪住时，她不叫喊，到了长公主府上，一群侍女围着她要给她换上鲜亮的衣服时，她倒放开嗓子叫起來了，或许她是认为吃面不给钱理亏，所以沒话好讲，而眼前这群侍女要剥她衣服就是不怀好意，又或者她柿子挑软的捏，在满脸横肉的面摊老板跟前不敢放肆，在这群娇滴滴的侍女堆里就抖起了威风。

    锦书看着好笑，却也不想再与她结仇，万一人家真是波斯公主呢？欺负了她，她可是会向皇帝老头告状的，便坐在一旁不声不响了。

    去找高献之的人去得快回來得也快，高献之风风火火地冲在前面，九月天气暑气未消，他进來时顶着一脑门子汗，口中高声嘟噜着谁也听不懂得话。

    正在与侍女们玩猫捉老鼠的小丫头一听高献之的这通嘟噜，居然立刻停了下來，望准了高献之就朝他跑过去，躲到了他的身后。

    高献之也不进门了，就地蹲下來，接着嘟噜了几句，小丫头见了他居然抹起了眼睛，回了两三声嘟噜，高献之笑嘻嘻的神色一下子就严峻了起來。

    波斯使团丢了公主，正偷偷在民间寻访，而据这小丫头说，她就是波斯国來的艾斯公主，这不成了韩青识拐带波斯公主回家了么，这件事要怎么解释还得好好斟酌，只是这时候大伙儿都不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编谎也编不圆啊！

    好在长公主是早有预料的，沒受多少惊吓，一挥手命自己的侍女：“你们就是剥也要把她这身破衣服脱下來，换上好衣服，一会儿使团來人接公主，可不能让她穿成现在这副样子出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屈了她呢？”

    锦书凑近长公主的身前，低声提醒她：“要不要把小侯请來问明白情由，我们再与高小将军商量个应对的说法出來！”

    长公主连连称善，拍着锦书的小脸夸她有见识，怎么是锦书有见识呢？这是一般人碰上这件事都会想到的吧！只有这位妙人长公主处事方式与人不同，很有些着三不着五，本末倒置。

    高献之低头对艾斯公主嘟噜了一句，大意已经派人去找使团报信了，接她的人一会儿就到，请她先换换衣服。

    大大出人意料的是，艾斯公主刚休息了片刻的小嗓子又折腾上了，她尖叫着从高献之身旁跑开，在花厅里乱蹿，找着沒有被人堵起來的出口，可前后门都有人守着，窗户太高，她又爬不上去。

    长公主脆弱的耳鼓受不了这小丫头尖叫的刺激，干脆丢了团扇，两只手一齐捂住了耳朵，连声叫：“快别让她叫了！”

    锦书也被这个小东西叫得烦透了，跳起來几步追上她，双手提了起來，往高献之那边扔了过去，高献之接了个正着，他提着艾斯公主的后脖领子，又好声好气地嘟噜了一通，艾斯公主拉锯一样的尖叫终于改了，成了抽抽搭搭的哭喊。

    “她说绮丽丝对她太凶了，她不要回去！”高献之也吃不消了，他伸长手臂，让这只会出声又会滴水的小玩意儿离自己远些：“绮丽丝是她的女卫官，她还问带她來的那个小英雄在哪里，她要见他，她要赐给他勇士的称号……”

    “噗……”长公主正皱着眉头，就憋不住笑了出來，可从來沒有人用这么新鲜的说法夸他的儿子呢？

    刚提起这位十岁出头的小勇士，他本人就已到了，小女孩的喊声太有穿透力了，大老远就能听见，韩青识撇着嘴，用手指揉着脑门就进來了，艾斯公主忙在半空中向他伸出了双手，示意他來解救自己。

    高献之看着韩青识，等他发落，韩青识却从艾斯公主的身边走了过去，说道：“她要是喜欢叫，就让她叫好了，她不停下來，就不要把她放下來！”

    高献之将韩青识的这层意思转达给了艾斯公主，立竿见影就有了收效，艾斯公主脸上还挂着泪珠，嘴却立刻紧紧闭上了，两只眼睛盯住了韩青识，一脸期盼，高献之这才将她放了下來，艾斯公主一落地就“哧溜”一下钻到了韩青识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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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华庭难盖天骄噪

    艾斯公主本想躲在韩青识身后，却发现前后左右都有人虎视眈眈，韩青识只挡得了她一面，却还有三面成了大空档，不由又恐慌起來，张手就把韩青识的腰抱住了，跟鸵鸟把头扎进沙子里一样将自己的脸藏在韩青识的背后。

    这一下看得长公主直发出短促的“咦咦”的惊叹，大概转瞬间她的脑海里已经心猿意马转过了许多场面，看见波斯公主与儿子情投意合，看见皇兄赐婚，接着儿子就來拜别自己，与公主一起踏上了惊险重重的归宁之路，她指着艾斯公主就叫：“放开我儿子，你想做我儿媳妇，除非我先死了！”

    艾斯公主虽听不懂，可也感受到了长公主的怒意，将手臂圈得更紧了。

    韩青识倒沒觉得什么？不过是身上多背了个包袱一样，包袱还长脚，反正他走到哪里，包袱就附在他身上跟到哪里，不碍着他什么？他找了块坐席坐下來，应着母亲的盘问，就将自己怎么在大街上遇见这个小丫头吃了面沒钱会账，自己不过是顺手做件善事的经过讲述了出來，三两句话就完了，当时锦书也在场，亲眼目睹，也能为他作证。

    可把长公主郁闷得不轻，随便做好事也能捡到波斯公主，公主还是个浑身长刺一碰就直吱哇乱叫的小麻烦，不过事情真如韩青识所说的话，他可沒绑架沒拐带，反而是救助了波斯公主一把，那两国邦交上暂时是沒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众人又让高献之问艾斯公主，为什么会穿成这个样子到西市上吃面，艾斯公主抽抽搭搭地说：女卫官绮丽丝太严格了，吃饭时坐得歪一点儿她就要训斥，想在花园里多呆一刻她也不允许，她成天都让自己呆在空荡荡的木头大屋子里，四壁都是木头格子窗，她想念波斯王宫墙壁上的金蓝花草，可绮丽丝说她必须在这里呆到找到夫婿以后才能回去几个月，但下半辈子将在中原度过，她吓坏了，趁侍女看守不严时，偷跑出來，还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互换了衣服，她雄心勃勃地计划依靠自己的力量穿越沙漠回到波斯王宫，可惜她才跑出來就发现自己不认识路，肚子又饿了，而这时正好路边的一个牛肉面铺子飘出了诱人的香气……这位小公主的冒险又可怜又好笑。

    讲到这里艾斯公主也定下神來了，她理直气壮地通过高献之宣布：“本公主我要回波斯去，这位骑着汗血马的英雄是我最忠实的随从，回到波斯后，我一定会给他最尊贵的身份，给他堆成小山的金币和珠宝！”

    长公主惊叫一声，指着高献之：“告诉她，你们这种蛮荒国度來的公主怎么配得上我大盛王朝唯一的、最尊贵的公主的儿子，他是皇帝唯一的亲外甥，是皇帝亲封的宜春侯！”这位长公主说得实在太快，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连连咳嗽起來。

    高献之不怀好意地原话照搬给了艾斯公主，艾斯公主也叫起來：“我是波斯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我的身份比你尊贵！”自小身人就告诉她，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是神的宠儿，她就信以为真了，不能接受忽然冒出一个比她还尊贵的“最尊贵的公主”來。

    这两位公主年纪差了三十多岁，却一点疏离感都沒有，当下就乌眼鸡似地斗口掐了起來。

    锦书见已沒自己什么事儿了，便起身告辞，长公主正和艾斯公主吵得不亦乐乎，也沒听见，高献之被两位公主拉住了，脱不得身，也只是苦笑着向她挥了下手。

    公主府大门外，一架肩舆已经稳稳落地，身着黑衣带着面纱的女卫官翻身下马，波斯人來得好快啊！满城遍寻公主不着，又不能声张，一定是急坏了。

    锦书自觉于此无涉，与这名叫绮丽丝的女卫官又从未正式认识过，正要溜边走开，却被女卫官唤住了。

    “骆小姐！”绮丽丝的汉话说得甚好，一点也听不出生硬的味道，沉静得体，若在背后听见，还以为是哪个京城的名门闺秀在说话。

    锦书心下奇怪，如何自己的名字又被个波斯女子知道了，既然被点了名，可就不能装听不见了，少不得停下來打个招呼，等她的下文。

    “艾斯公主可在里面！”绮丽丝多此一举地问锦书，锦书答“是”，这绮丽丝又请锦书领她进去，这可就更奇怪了，这些波斯人是长公主请來接艾斯公主的，也不是送礼托关系走门路巴结权贵的，还担心进不去公主府的门么，就算求人给领路，也不至于请她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外人來领，自有会听风辨色的家奴过來伺候啊！

    可也坏在与人家不熟，不熟就沒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得客气，她要让领路，那就领着吧……锦书刚刚出了公主府的门，又得折回去了。

    绮丽丝命卫兵和侍女们都守在门外，一个也不准进去，她独自一个人跟住了锦书，踏进了公主府高高的门槛，连专司引路的公主府家奴都被她婉拒了回去。

    锦书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只想快些把这趟天外飞來的差事了了，她好脱身，她也不说话，一人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知道绮丽丝还紧跟着她，却忽然听见绮丽丝轻轻了说了句话。

    “古尔达还好么！”

    这时两人已经走进了一个小院落，除了她们再无别人往來，绮丽丝的这句话是在问锦书的，可是锦书却更莫名了，她前后左后地一望，重新确认了沒有第三个人在当场，才回过头迟疑地答道：“你在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什么古尔达啊……”

    绮丽丝的脚步止住了，害得锦书也不得不跟着她一起停下來，她说：“你怎么会不认识，真不认识，他怎么会把那柄匕首送给你，那柄藏在你右手袖筒里的匕首！”

    锦书的袖筒里却是藏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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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不远千里故人来

    在波斯使团入城的那天，锦书还曾用这把匕首阻稍稍阻挡了韩青识的纵马奔驰，绮丽丝才有机会把艾斯公主从马蹄下救出來，就在那天，绮丽丝盯着她看的眼睛就让她心里毛毛的，可她真的不认识什么古尔达，这把匕首是古大巴赠给她作防身之用的啊！

    且慢，古大巴，，古尔达，，念起來差不多，会不会……就是一个人，古大巴的名字，是锦书在初遇他时沒听清楚随口瞎猜的，他并不否认，这名字就定了下來，可她不也曾经以古小红的化名在枫陵镇和华城呆了好几年么，古大巴，或许就是古尔达的化名吧！他怎么样了，这个问題的答案她也想知道啊！他的断剑一直让她揪着心呢？

    锦书转着念头思來想去地不说话，绮丽丝却以为她存心欺瞒被识破后又在编假话，劈手就來捉她的右手要搜袖筒里的匕首。

    锦书退闪开三步，解释道：“这把匕首是一位恩人送给我的，他叫古大巴，我也有近一年沒见他了，我也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急切之下说出來的“古大巴”与“古尔达”还真容易混淆起來，绮丽丝一愣，立刻也明白她们所提到的两个名字其实属于同一个人，可她抢夺匕首的势头却丝毫未减，她又抄步欺身过來，不觉放高了声调：“他凭什么把匕首送你，你怎么配拿这匕首！”

    锦书这时已看出绮丽丝与古大巴之间定有暧昧，她吵吵嚷嚷來抢匕首，活像吃醋的妻子揪住丈夫的新相好不依不饶，古大巴与锦书年岁差那么多，犯得着吃着口醋么，锦书暗自好笑，不过转念一想，不是还有叶悠霜倾慕关父的例子在前么，又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她存心气气这个不讲理的波斯女子，一边按着袖子躲闪一边答道：“他可不止送了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女孩子，得了他一只银丝手镯呢？”

    “银丝手镯！”绮丽丝的手在半空僵住，她怔怔了念了一遍，一咬嘴唇，狠狠道：“是谁，她在哪里！”她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弯刀，眼里泛起杀机，你这时再也找不回公主府大门前那个端庄大方的闺秀了，现在的她似乎神智有些溃散，活脱脱被恶鬼附了身的模样。

    锦书也不害怕，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回道：“你还是去问古大巴吧！”她转身就朝公主府大门外跑去。

    她的身法是古大巴给打的底子，又是玉蝴蝶的亲传，方才那两下子她就已看出单论轻功自己的功力在绮丽丝之上，因此她半点怀疑也沒有，以为自己定能轻松甩掉这个发疯的波斯女子的追赶，沒料已奔出十來步，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几乎细不可察的劲风袭來，她心说：波斯女子会使暗器，身子便已侧闪出三尺。

    飞來的东西却沒有落空，它像是会自己拐弯一样地跟着锦书，在眨眼间就缠住了她的脖子，身后一股力道一扯，锦书觉得呼吸一窒，身不由己地退了回去，被扯回绮丽丝的手里。

    “说，银丝手镯在谁手里！”绮丽丝手里攥着的是一种不知什么兽类的筋，又长又韧，甩出去时皮筋被拉长了，卷上锦书的脖子后却自己慢慢收紧，即使沒人來勒皮筋，也已经把人扼得喘不上气來了，可绮丽丝还嫌恐吓不够，伸手将皮筋勒勒三下，恨道：“快说，否则我要你命！”

    她真是被气迷了心了，她把人家勒得说不上话來，还威胁人家再不说话就累死人家，如此一來，落在她手里的人倒是很省事，不用费神挣扎，一点选择都沒有，死定了的。

    锦书喘不上气來，止不住咳嗽连连，头脑发胀，双眼金星直冒，也听不见绮丽丝在说什么了，两只手也使不上力道，觉得自己仿佛渐渐被一片宽得望不到边的黑暗罩起來了，就在头顶上的一片光亮就要合拢消失时，一道尖叫忽然刺了进來，她趁着这线生机拼命咳嗽，脖子上的扼制撤去了，她又能喘上气了。

    她后來才知道，当时她和绮丽丝的争吵已经惊动了附近的长公主一干人，长公主派侍女出來察看，见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行凶害命，胆小的侍女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尖叫，她的尖叫把长公主一行人引來，绮丽丝这才猛醒，慌忙撤走了皮筋，由她沒知觉地跌在地上。

    有人把她扶起來时，她还看不见东西，只觉得下巴莫名其妙地疼，这是跌倒时磕到了硬石板，她听见有人问她怎么回事，她又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绮丽丝是波斯女卫官，这事追究起來太麻烦，锦书也不想声张，干脆给大家一个台阶下吧！反正她越不指认，大家心里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唯一想不通的是绮丽丝为什么会突然发狂，这女子也太大胆了，在长公主府里就下起毒手來。

    众人都知道绮丽丝在波斯使团入城当天舍身救主，对她评价颇佳，现在却对她來带走艾斯公主不放心起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锦书脖颈上那几道红色勒痕上了，还未带有人出來说几句不平的话來示威，艾斯公主的尖叫声就吸引了全副的注意力。

    这位倒霉的小公主原本还是挂在韩青识身上随大家一起出來察看端详的，一见绮丽丝站在庭院中她就是一呆，紧接着就尖叫了一声向來处的花厅跑去。

    绮丽丝并沒有拔腿追赶，她不过沉着声叫了公主的名字，艾斯在波斯的语言里是星星的意思，这位小公主的眼睛如同星星一样眨巴眨巴就站定了，如同被人使了定身法，她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不敢掉下來，也不敢走出一步，跟被猫摄住的小老鼠似的。

    绮丽丝从容地赶上艾斯公主，转到她的身前，用波斯语对她说了一阵，小公主回头眼巴巴地看了众人几眼，居然就向大门走去了，绮丽丝向长公主行过礼，也跟着走了出去。

    这情景看得边上人都心软起來，不知道小公主被带回去后要受什么样的惩罚，可谁都不好说什么？这是人家的公主，不归自己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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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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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柔肠百结情难了

    等波斯人抬着艾斯公主走远了，长公主的颤着声的嗓子才在庭院里响了起來：“去拿药膏來，哎哟你看这雪白的小脖子被勒得，可别留下什么疤瘌……那个西域女人到底用什么东西伤你的，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如蛇蝎迟早被男人抛弃，……长公主也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数落着这位骇人的女卫官，为小公主的命运担忧，更对锦书这名无辜受害者的遭遇表示同情，她拉着锦书亲手给她的脖子上药，又用上等绢丝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锦书的脖子一点也弯曲不得才罢手。

    锦书后來是逃也似的离开公主府的，因为长公主光包了个脖子还不放心，认为锦书摔在地上那一下，身上说不定哪里就受了暗伤了，最好全身都涂抹了药膏用绢丝缠起來，锦书被吓得不轻，慌忙一边摆手告辞一边倒退着出了公主府，要不是韩青识拖住了长公主，长公主也许就捧着药膏盒子追出來了。

    高献之与锦书一起出了公主府，锦书僵着脖子忽然问他：“你知道古尔达是谁么！”

    “知道啊！我才这么点儿高的时候，就听说了，他在西域名气可大得很！”高献之用手掌比了个十來岁的小孩子的身高说：“他是位波斯将军，许多人都相信他是西域第一武将，不过如果我早生个十年，这个封号可就轮不到他了，哼哼……”高献之哼哼唧唧的那个酸样，好像古尔达把他的“第一武将”封号抢跑了似的，这劲头比当初江清酌和玉蝴蝶的“华城第一公子”之争有过之而无不及。

    古尔达是波斯将军，所以他的名字从波斯女卫官的口中说出來也不奇怪，只是古尔达在枫陵镇起灶卖牛肉面的时候，可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什么西域第一武将，他手底下煮出來的牛肉汤倒说不定是“西域第一”的。

    锦书思忖着又问：“那么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高献之便说不知，锦书还以为高献之离开西域久了，对那里的时局生疏了，可高献之却说：“几年前，波斯国内起了一场政变，这位将军保护着原先的皇位继承人逃离了皇宫，有人说他们早就死在沙漠里了，也有人相信他们还活着，但是沒有人看见过他们的踪影！”

    又绕到让人心烦的政局上了，锦书默然了一会儿，问起这位绮丽丝的來由，她与古尔达又是怎么回事。

    于是话題又回到让人放松的“东家长西家短”上面來了，高献之咳嗽了两声，兴致勃勃地讲述绮丽丝在西域的名气如何不在古尔达之下，这位女卫官是波斯太后的心腹，她的母亲当年就是西域第一美人，她的父亲的出身中原的武将世家，她十四岁时，就有勇士为了赢得她的青睐而决斗，可惜她当时就立下誓言要终身服侍太后不论婚嫁之事，直到她在十八岁那年遇到了古尔达，害她差点背誓。

    两人情投意合如漆似胶，已好得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幸而就在那时发生了这场宫廷政变，政变的发起者是太后，而太后针对的是获得继承权却并非她亲生的王子，绮丽丝与古尔达便站到了两个对立的阵营里，谁都无法将拉到自己这一边，势不容情，逼得两人最终决裂，各为其主地厮杀了一阵，两败俱伤各自退走，也许就是因为有了这一段前情，提起古尔达的名字，才会令绮丽丝控制不住心神，动辄就暴躁发狂吧……

    说到这里，高献之猛然醒悟，好奇道：“绮丽丝干嘛在你面前提古尔达！”

    锦书看在高献之漏了这么许多传闻的份上也不瞒他：“你在旧货摊上买的那柄断剑，就是古尔达的兵刃！”

    “这是怎么回事！”高献之双手挠起了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既然那柄剑是前西域第一武将的随身之物，好歹也值这两个钱了，他向锦书摊手：“作为下一任的西域第一武将，我可不可以收藏这柄剑，你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锦书回到关家时，发现一部挂着水红色幔帐的马车停在关府门前，车夫冲锦书一笑，笑得她直起起皮疙瘩，不等她踏进厅堂，关母就喜气洋洋踏着小碎步迎了出來，拉住锦书的手。

    锦书觉得來势不好，想要避让，已然闪躲不开，被关母抄住了手往里面带。

    客堂里，一个死沉的楠木大箱子已经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正中。

    关母成心憋死锦书，就是不开门见山，却扯了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说锦书來了小半年，一直住在关家，已经住出了感情，如同亲生的女儿一样了，哎……真要走了还舍不得，不如就……

    到了这里锦书就不得不想法子打断关母的话头了，听她的意思还是要认干女儿，锦书在关家住了几个月，关母几乎每个月都要提几次，锦书却害怕被这位贵妇耳濡目染，总是支吾推搪不肯答应。

    “听蒙儿说，你在老家那边也沒什么知冷知热的人了，不如就把这里当做你的家，日后出阁时，这儿也是娘家……”关母笑眯眯地，总算把她这几个月來的叵测居心摊开了，她盘算着锦书将來必是能嫁个不凡的夫婿的，若能成为自己的干女儿，关家也能跟着得点便宜，也就不枉她如此照料了这个沒依靠的小姑娘一场了，即使她沒这个本事自己结交不上什么青年俊杰，只要成了关家的女儿，关母自会担当起牵线搭桥的责任來，负责到底的。

    关母的这层心思锦书如何不明白，她也不是白眼狼，知恩必然图报，只是也不必用这种法子吧！她正搜肠刮肚想词语打包票说日后若得机遇必然肝脑涂地地报答关家，却见关蒙走了进來。

    锦书住在关家这些日子，似乎是天天看见关蒙的，比起在枫陵镇的日子不知近了多少，可现在看见他却恍恍惚惚觉得几年沒见似的，他的模样心神都不同了，她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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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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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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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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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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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童语相思如风火

    也许他和她一样都在悄悄地变，她只把他当做了过眼的一溜烟，从未用心体味，因此过了好长一段日子以后，会猛然惊觉自己身边的人陌生起來了。

    他的两只眼睛原本总是迷蒙着，好像书读不透正在发呆，又好像觉沒有睡饱正在昏沉，这时却如同星子一样生着光，他是下了决心來同母亲作抗争的。

    “长公主不过接锦书去住一阵子，并不是不回來……再者施恩不图报，母亲何必……”他是惯会讲道理的，可在胭脂虎的关母面前就是有理也不敢讲十分出來，杯子也只能灌个半成满。

    不过锦书总算从他的话里知道了停在门前的马车、摆在地上的楠木箱还有关母的热切是怎么回事了，关母以为她已经巴上了一门高枝，忙不迭地要在她腿上栓根线，好让自己带着他们飞上去。

    又听见关蒙好像全身憋足了劲说：“她还要要回來的，她住在这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关母便斜了他一眼道：“有多长不是你说了算，我说了也不算！”

    母子两个打起了机锋，都以为对方懂了，实则两人对对方的言语也都是似懂非懂，但破灭掉对方的幻想，却是他们共有的念头。

    直到公主府派來的家人等得不耐烦，上前來催，锦书又上前说了几句知恩的话，关母才放了一半的心，命人抬起木箱送上马车，自己又亲自将锦书送到了大门外，她是在太过欢喜，连锦书缠得茧似的脖子都沒留心到。

    关蒙也提着衣摆走了出來，只是挥了挥手，连句告别的话也沒有，大约觉得她几日就回，自己母亲主持得如此隆重，实在有些可笑了。

    与心机深沉的关母暂别，搬到疯疯癫癫的长公主身边，锦书还真不知道这一行是福是祸呢？她悄声问來接她的人：“长公主为什么想起接我來！”

    家人说：“长公主不放心姑娘你的脖子，姑娘走了以后叨念个沒停，小侯就说干脆把人家接來在眼前看几天不就得了，长公主最听儿子的话，这不是小侯一说就派车來了！”

    居然是韩青识出的主意，长公主就真的來接了。

    到了公主府上，锦书慢慢咂摸滋味，又觉得并非全因韩青识的那句话，长公主府上公主是女主人沒有错，可她与下人们说起话來，却好像在一个低矮屋檐底下讨生活的粉头，又放肆又散漫，就是不端主人的架子，倒喜欢与他们拉家常，偏生这些人畏惧长公主的身份，不敢与她平起平坐说三道四，就让公主深感无趣了，好容易來了个锦书，似乎沒那么多啰嗦的礼节，她自然要抓住拉去作伴几天解解闷了。

    锦书在公主府的几日里，吃穿用度也不见得怎么精心尊贵，能留下她的，倒是另一桩趣闻，这桩事也许在关家也能耳闻，只是不如在公主府近水楼台知之甚详。

    长公主成日坐在公主府里无事，要关心的闲事自然也多，那日艾斯公主被绮丽丝领走，她就老大不放心，一來担心小公主回去胡说八道，害了自己儿子的前程；二來又可怜她，怕她被绮丽丝罚得太惨，便着意派人去打听。

    哪知绮丽丝把艾斯公主带回去不几日，皇帝老头就召见了艾斯公主，老头一直沒有儿女，见了人家的孩子也喜欢得跟什么似的，随口就问小公主，看上了哪家亲王世子王公后代，小公主一点儿也不害羞，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遇见韩青识的经过讲述了一遍，跺着小脚说非宜春侯不嫁，她实则并不知道驸马是什么东西，绮丽丝说：“驸马就是保护你，陪你玩的人！”她便认定韩青识是她的驸马了。

    这下皇帝老头有些为难，韩青识这孩子算是他扳在手掌心的几个孩子之一，让他和亲吧！老头舍不得；不让他和亲吧！小公主已经在跺脚了，要再叫唤起來，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亏得他这张金口还沒开，可沒放话说波斯公主看上哪个就哪个。

    老头这点狡猾还是有的，笑呵呵地命人捧上各类果品，什么青梅李子，样子小巧俏丽，又都是波斯吃不上的，艾斯公主将小果子抓在手里，就将这事暂时搁在一边了。

    长公主知道这件事后，披散着头发光着袜底跑进金殿，那副尊荣要多歇斯底里就有多歇斯底里，她仿佛还从锦书的脖子勒痕上得了启示，打袖子里摸出条白绫來就往大梁上甩，这位长公主端得是有备而來，为防白绫轻飘甩不过梁，她还在白绫一头系了个金镯，居然一抛中的，站在地上三下两下打了结就把下巴往里套。

    长公主这一手如此娴熟，沒有十几二十次的演练绝对做不出來的，也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招式了，可皇帝老头还是吓得真魂出窍，忙给妹妹下保票说一定不让外甥与波斯公主凑作对，长公主这才放开了白绫破涕为笑。

    锦书为何将这件事了解得这么细致，因为长公主那日进宫，就是带着锦书去的，她站在一边想偷笑又不敢，着实憋出了暗伤來，这时虽可笑，却也不声不响地表明了长公主和韩青识在皇帝老头的心头是如何紧要的了。

    但长公主不是艾斯小公主，不是几个果子几句保证可以糊弄过去的，她追问若波斯那边又如何敷衍，皇帝老头说如今也只有一个“拖”字诀了：“眼下正在国丧，就算小公主着急成亲我们也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先拖一拖吧！也许到明年这时候，那蓝眼珠的小丫头就看上别人了，哈哈……”

    皇帝老头的这个主意果然是以不变应万变，先让人郑重其事地对波斯人解释了国丧的來由，私底下，又在多次与近臣议事时透出口风來，说三品和三品以上官员的儿子年貌相当的，愿与波斯來的小公主皆为秦晋的，他就认为义儿干殿下。

    老皇帝沒有儿子，一个干儿子份量也着实了得啊！如此重赏岂能沒有勇夫，一时间涌向波斯使节居住地行馆探望小公主的少年人如蜂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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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谁言天家不怀春

    自皇帝老头透出这个口风，有些从三品的官员因为不争气，官秩太低沒排进队里，在家中被夫人拿鞋底子抽了屁股，自不必问，关家也是闻风而动，关父的国子监祭酒是正三品，正好挤进去，免去了一场皮肉之苦，可怜的是关蒙，奉母命每日一早就夹着一卷书到往馆附近的茶楼雅座一坐，让书童扛着小板凳上行馆门前排队去。

    虽然竞争者人数不多，可大家都千方百计地想新鲜点子陪小公主玩，每个人都磨磨唧唧地不肯走，因此门前的书童队伍好半天才向前移动一点儿，半天也只能接待三四位，像关蒙这样消极地等在茶楼雅座里，不想办法也不走门路的，八辈子都不可能排上，关蒙却自得其乐，觉得在此间看书沒有母亲在旁虎视眈眈，比家中书房安全多了。

    关蒙不争是他心放得平，无欲则刚，那些有目标有奔头的，可就要争破头了，光是为了一个排队次序每日都有几起斗殴，地方上巡查的衙差也不敢管，这些家丁书童的主人比他们上司的官大。

    大家都巴望着皇帝老头举办几场酒宴，自己可以在席间演戏弓马，展一展诗才什么的，好大出几次风头，博得小公主的青睐，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谁都以为酒宴就是专为自己而办的，自己一出场就能力挫对手拔得头筹成为皇帝的干儿子，可惜啊！眼下不是正国丧着么，不能成亲办喜事，也不许人摆酒宴欢喜欢喜。

    皇帝老头也知道这群少年们和他们的爹都急眼了，又放出风声來说：“让孩子们熬一熬吧！再过大半年，朕在宫中设酒请他们！”

    大家就只能熬着，每日还不能断了往波斯使者的行馆跑，一直跑到艾斯公主称病拒见任何人，他们还不罢休，还留了人在门前等着，一有消息即刻來报，一熬就熬过了大半年。

    这一年，锦书终于及笄，关母送了一支宫中巧匠雕琢的白玉簪子來贺喜，长公主则把她的首饰匣全抱出來打开了让她自己挑，锦书一时还习惯不过來，觉得自己带着这些张牙舞爪的金的玉的招摇过市有些可笑，瞧见一个首饰匣子角落里有一支手指头长短的小银簪，便将它拈了起來。

    簪子很细，素面的沒有花样，一头尖尖另一头却是个挖耳勺，这物件也有些年头了，却不是寻常古董的那种带着土腥的旧，它的旧还沾着人气，似乎从未断过使用，它灰扑扑地与那些玉簪金钗珍珠链子玳瑁坠躺在一起，不由得别人多看它一眼，翻过面來，耳挖勺的背上还刻着两个小字，比蝇头还小，笔画与蝼蚁腿差不多。

    “你怎么看上这个破烂啊！”长公主慌慌张张地劈手夺了过去：“这件东西我就惦记着要扔的，老是忘！”可看她捂在手心里谁也不让碰的样子，傻子都知道这是她的宝贝。

    这支旧簪子上一定缠绕着一段过往，可长公主摆明了不愿人知道，锦书就不好问，她顺手一摸，将匣子里最占地方，份量最沉的一支大钗捧了起來，金底托上嵌着七颗龙眼大的珍珠。

    长公主笑起來：“你眼力不错嘛，这可是我出嫁时戴的，上面七颗珠子都是夜明珠，把它戴在头上，晚上出门不打灯笼也能把路照得雪亮，，你喜欢就拿去　！”她说着就把手里的旧簪子扔进首饰匣，迫不及待地把首饰匣子扣上了，好像那支簪子已如　传说中那样成了精会自己生出腿跑掉。

    锦书想象自己脑袋上顶着一支硕大的金钗，穿着一身枫陵镇带來的旧衣服，走在黑暗的郊外野地里的情形，沉重的钗头让她的脑袋歪向一边，钗上的七颗珠子倒真的把路照了出來，引得野地里的无数大蛾子往自己脸上撞，身后还有人遥遥地叫唤：“前面的等一等……借个火点一下灯笼……”

    她抽了一下嘴角，求救似的望着长公主：“我可以换一支么！”

    长公主很是爽快，让她自去看另外十几只匣子。

    比出嫁时插戴的首饰更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呢？堂堂长公主自然不会把区区一支金钗放在眼里，但她有什么理由将一支农妇都觉得寒酸的银簪捧在手心里呢？

    锦书又挑了另一支细小的金簪，簪子头上錾着一朵指肚大的牡丹花，看着也有些年头了，物件表面摩挲出了包浆，可因是赤金打造，金灿灿的光芒一未被时光折损一丝一毫。

    长公主的脸上闪过一刹那的犹豫：“这还是我十几岁时戴的呢……”也许这支簪子伴着长公主度过了一段青春韶华的时光，她又舍不得了，可她转瞬又松快了：“拿去吧！反正我现在也是风华绝代，抓着这个不放干什么？哈哈哈！”

    比天真烂漫的时光，比洞房花烛的记忆更珍贵的到底是什么呢？

    长公主越是这样大方，就越发显出那只旧银簪的与众不同來，锦书是看到耳挖勺背上的两个字的，只是还沒辨认出來就被夺去了，这两个字现在还像浮在她的眼前一样，她越是仔细辨认，越是看不清这两个字，她只好作罢。

    长公主的这支簪子，也许同现在的梁王世子宅邸里的贵妇画像一样，也有一段秘辛吧！可这两件东西却有着不同的气息，画像上附着着陈年的阴沉诡谲，而这只簪子却裹着暖人心的烟火气，像长公主这个人，虽沒有什么公主的仪态，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可本性却让人舒服得很。

    一年的国丧也终于到了期限，大家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关起门來偷偷摸摸地消遣了，禁令一开，宫廷里举办地第一场酒宴就将在波斯使节行馆门前闹腾的少年们聚拢了起來。

    长公主要死要活才争取來韩青识的豁免，这一回说什么都不让他去搅这潭浑水了，知道他是哗众取宠、争强好胜的性子，怕他耐不住要溜去，不仅不许人给小侯透露这个消息，还派了几十个家丁去将他看了起來，还扬言说谁要放了小侯，她就抽他的筋，其余人跟着挨板子，末了她又怕这些人惧怕小侯阻拦不力，便将锦书也派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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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昔年布衣今耀显

    这几十个人凑起來站在庭院里或许还挺能唬住人，可长公主家的马场大得出了圈，几十人过去手拉手压根围不过來，锦书只能提着长公主给她的锦鸡毛扎的鸡毛掸子在围栏缺口处转來转去。

    长公主确实知道韩青识的脾气，却还不够彻底，对付韩青识这样的小孩子，只要卡住了消息不令他知道就行了，即使知道了，若能举出别的事來引开他的注意，他也不一定非去不可，可此番作为就有些矫枉过正了，这么多人呼呼啦啦围起了马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分明就是有事。

    韩青识骑着他的汗血马在场内小颠了几圈，眼见这么多人一齐瞪着眼睛看着他，就不自在起來，拦下锦书问情由，锦书不忍坏了长公主的苦心，咳嗽了一声，道：“我不过随便转转！”顺手她就将鸡毛掸子别在了腰里。

    小侯不信，招手叫过一个小厮來再问，那小厮许是亲长公主派的，支吾着不敢说实话，只言长公主怕人少了照料不过來，才打发了如许多的人來……他支吾得也太惹人怀疑了，比不说还欠揍，小侯皱皱眉，沒有发作，看了看远处，又叫了一个來。

    这回來的这个是亲小侯派的，连崩儿都沒打，痛痛快快地招了：“今日圣上在长生苑设宴，长公主怕小侯爷去参加波斯小公主的相亲宴，特意派我们來看着您的……您可别为难我们……”这最后一句简直就是说给那些亲长公主派听的，透着幸灾乐祸的味道，得悉了这个消息，小侯怎能不为难他们，反正处罚起來，他们这些亲信有小侯保着，站队不果决，立场不坚定的人就只有伸脖挨宰了。

    果然小侯闻言脑后的反骨就铮铮地鸣动起來，他坐下的汗血马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思，也烦躁地原地踏步，他怒道：“众人都去，独我不能去，难道我还不如他们，我若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呢？”他一扬马鞭，马前两名小厮立刻识相地抱头闪在一边，汗血马怒气冲冲地嘶鸣一声就冲了出去，那两人若非经验丰富闪得慢了，就要被撞翻踏断几根肋骨。

    锦书正转到围栏缺口一边，要过來拿自己堵缺口，一來赶不上，二來缺口可容四马并行，她一人站过去拦着根本塞不了牙缝，眼睁睁地就看着韩青识策马离开了马场。

    看守小侯的家丁们叫喊着追了上去，谁是哪派的一望而知，亲长公主派的那是真的慌神了，喊起來哭爹叫娘的，两只脚后跟打着屁股蛋子在地上踏出两溜烟尘來，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亲小侯派的呢？叫喊是起哄，嘻嘻哈哈的，追赶也只是做做样子，一直落在后面。

    家丁们闹出了举府震动的动静來，锦书就不能不尽尽人事了，她跑进马场里找了匹正套着笼头鞍子的马，飞身跳上去一踢马镫，几下就赶过那些两条腿奔跑的家丁们，直追小侯而去。

    公主府上的这些马，自然是以小侯的汗血马为最了，别的马谁也跑不过它，锦书忙乱中抓到的马居然也不是平庸货色。虽然不能赶上汗血马，可锦书在镫里一路跺脚，韩青识居然也不能甩开她太远，可距离还是一点点地拉开了。

    去长生苑的路锦书依稀认得，反正又是跟着韩青识的马蹄印走，韩青识今日上街的时辰不对，安城百姓们都还沒准备，慌张避让，有些人自己跌倒打翻了手里的东西，马过处踏得鸡飞狗跳，踢翻撞毁了不少路边小摊，百姓们正在七手八脚地收拾残局，锦书的马又不管死活地冲了过來，他们又抱头散开，把她让了过去，等这第二轮马蹄踏过后，地上能拾掇起來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锦书也不知自己吓坏了多少无辜百姓，赶超了多少车辆马匹，她紧赶慢赶追韩青识到了长生苑门前，守门军士已将韩青识放了过去。

    锦书上回來，是高献之带着來的，这一回只身一人闯门，就沒那么容易了，守门军士已换了拨，并不是上回來时的那几个，并不认识她，这些人眼多毒，一眼看出不是受邀的名门之后，就横起长矛來拦住了门口。

    锦书还未到长生苑门前就已开始勒住马头放缓奔驰的势头了，她心想着只要别着鸡毛掸子在公主府和长生苑之间跑个來回，长公主那边她就交代得过去了，泄密非她所能阻止，追不上小侯要怪马劣，进不了长生苑她也很无奈啊！若强行闯门，军士可以当场用长矛扎她个对穿，自然她也不能到了长生苑门前一声不吭打个來回就走了，既然作戏就要做到足，少不得下马來说明缘故央告几句，说：“长公主不许小侯來此，特命我來追回！”

    军士们不信，要她拿出信物來，锦书在自己身上踅摸了一番，从腰后抽出了鸡毛掸子來道：“这就是信物，说见鸡毛掸子如见长公主亲临，如果小侯不听话，还可以用鸡毛掸子抽他，你们看清楚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鸡毛掸子，这是长公主家的鸡毛掸子，用湘妃竹骨做柄，用锦鸡尾巴做的毛……”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憋不住要笑出來，咳嗽了一声才憋回去。

    再怎么尊贵的鸡毛掸子也是鸡毛掸子，不能当令箭使，这个掸子反而让这些军士以为锦书是长公主府里扫地掸灰的丫头，越发不信她是真的奉了公主之命的，他们几人对了一下眼色，为首者就显出为难的样子來：“能不能请姑娘回去，向长公主令讨一件信物來！”这已是极客气的回绝了。

    锦书费了这么半天力气就等这一句了，接了这句话她就功德圆满，可以回府交差，她正要点头，却听身后马蹄踏响，车轮滚动，正是有人坐着马车到了长生苑门前了。

    锦书还沒回过头去看看來者何人，横矛的军士已经忙不迭地放开了道路，还催促锦书赶紧“闪一边去，别挡了梁王世子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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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冷院寒宫赋新颜

    这时一部马车已在锦书身后停了下來，她转身，见所谓梁王世子的车驾，不过是孤零零一部马车，马后坐着一名她熟得不能再熟的车夫，这个哑奴，好像自她第一回见他起就是这个模样，从未改变过，连身上的短褂都沒换过似的，他的马车却换了，华城时他的马车只有一匹马，如今已是四马了。

    江清酌就是这样的性子，独來独往，除了一个忠仆，他谁都不需要。

    她牵着马闪开了道路，却还忍不住向车帘望了一眼，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别走过去与他打招呼，可那静静垂下的车帘却如同梦境一样真的被探出的一只手掀起了一道缝隙，那只手苍白瘦削，手指修长，宛若玉石，正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你随我进去吧！”江清酌沒有探出头來，只在里面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是横生出來的枝节，并不在锦书的预料之中，她起初不过是装装样子追着韩青识到长生苑门前的，这时她只想快些回去向长公主复了命，就沒自己的事了，可又冒出了个江清酌來愿意带她进去，她进去能干什么呢？难不成真的挥着鸡毛掸子冲上大殿，当着皇帝老头的面，把韩青识揪出來带回去么。

    可她又是想见江清酌的，她还要问计于她，了却最后一桩心事，在她犹豫不决时，马车的帘子已经无声地放下了，马车又缓缓地走了起來，经过她身前，往长生苑里去了。

    江清酌的地位真是今非昔比了，他轻轻地说一句话，守门的军士就当打了个雷，不能不听，也不能不认真对待，他们见锦书还拉着马愣在哪里，就出言催促：“梁王世子带你进去，你还不跟着！”

    好像在摸不着方向的时候有人推了她一把，她听话地上了马，一提缰绳跟了上去。

    行至半途，锦书就觉奇怪，江清酌并不往皇帝老头上一回设宴的大殿而去，马车所往的方向，却是御宿苑，她不知他用意，不便上去问，也不好停下，只能跟随着。

    江清酌的马车果然进了御宿苑，转了三转，停在丹荔殿前，锦书催马走进车帘，问他：“你不是來赴宴的吗？”

    江清酌答：“我不过是陪客！”言下之意，还是來赴宴的，却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來，只听他有说道：“你不便去，就在这里等候吧！”他的手又一次伸了出來，递出一面玉牌來，言罢，他居然就催促哑奴调转马头。

    锦书被撇在原地，摸着腰后的鸡毛掸子，撇了撇嘴角，这是怎么回事，带她进來，却不让她去找韩青识，她如今腹中空空，他却要去大吃大喝，最令人发指的是，他把她带到这里，让她在闹鬼的宫殿里消磨时光。

    闹鬼的宫殿……锦书从马上下來，见丹荔殿的台阶上，也站着守卫的军士，人数有长生苑门前的两三倍之众，她原地转了一圈，正在找马厩的所在，就有军士下來给她牵马了。

    那名军士瞄了一眼她手中的玉牌，态度较之长生苑门前的那些位不知恭敬了多少。

    锦书抬首再次端详这座宫殿，发觉它已变了一番气度，墙角屋檐，窗棂台阶，地沟瓦缝，望去与之前夜访时并无不同，可是它的森森鬼气却在若有似无间了，或许是在白天，也或许是守卫的军士人数太众，已冲淡了鬼气，眼前的这座宫殿好像已经与别处沒有不同，它在大白天也半合起了眼睛，对身边的喧嚷不闻不问起來。

    锦书走上台阶，对那些军士晃了晃玉牌，这将物事比鸡毛掸子好使多了，她并不用出言解释，军士们就替她打开了紧闭的殿门，放她进去了，她走到殿中又是一愣。

    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殿外有这么多军士把守，殿中自然也是精心收拾过了，那些褪色的帐幔都已被换下，新绸缎色泽鲜亮，借着窗棂间透进的光耀人的眼。

    桌案坐席都铺设了丝襦，殿中角落处还种植了几丛兰草，看起來元气充沛，这位美人终于白骨复生，重新血肉丰满。

    大殿深处，布置着从江清酌的世子府里搬來的一整套东西，壁上挂着一幅贵妇像，下面一张紫红色供案，铺着桌帷，上设五供，摆着果品，一只紫黑木匣她上一回也见过，皇帝老头还直嚷嚷索要里头的东西。

    她踮着脚轻轻走了过去，像怕惊动画像上的贵妇，她伸手取过那只木匣來，匣子沉得出奇，但她一晃就知道里头沒有装什么？只是木质致密才这般沉重，不知道皇帝老头向江清酌嚷嚷的那件东西最终有沒有找到。

    若找到了，为什么不放在匣子里供在贵妇像前呢？可若沒有找到，江清酌又何以居功成了梁王世子呢？民间多有向宫廷献宝后一夜暴富的，如江清酌这样忽然成了皇亲的便蹊跷了。

    锦书还有些不甘心，她拨开锁扣，打开匣子，里面只衬着一层赤黄丝缎，并无他物，用指头在衬垫上摸索了一番，也沒有夹层机关被找出來，她终于索然无味地合上了匣子，就在将它放回原处前，托在匣底的手指忽然触到了一小片雕花。

    她本以为整个匣子底都是平整如镜，却忽然摸到这么一小片雕花，还以为机关就藏在这里，忙翻转匣子，就见底面正中，却有一小片雕刻，却不是花纹图样，只是一个桃花花瓣大小的字，那是一个“湄”字。

    锦书抬头对照了一下贵妇的画像，她曾听说这座宫殿先前的主人姓沈，是一名昭仪，她思忖着莫非这就是贵妇：“湄”字是她的闺名，那么江清酌买下的那栋旧宅，就是沈氏老宅了，他真有这么好的运气，买下了一座有传奇的老宅，发现了一段秘辛，就此一步登天了。

    她忽然又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测來，或许这位沈昭仪曾与梁王有过不伦的恋情，江清酌并非万坛金酒坊的后人，而是他们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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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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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误入清虚笛引魂

    锦书旋即甩了甩脑袋，宫廷里要偷偷生一个孩子哪有这么容易，就算把私孩子当成皇帝的龙种生了下來，那孩子不是已在降生当夜的大火里被烧得半焦了么，就算这个半焦的孩子侥幸活了下來，那他也是宫廷丑闻的证据，皇帝老头戴了绿帽还能对这孩子这么好。虽然这猜想荒唐以极，可江清酌的一步登天，终不会只是献宝居功这么简单。

    江清酌带她來这里，是要给她一些提示，让她自己悟出前情的根由吧！可现在她还想不明白。

    这个雕刻出來的字不能旋转，也按不下去，显然也沒什么机关藏着，这一定不是江清酌的东西，他工于机关巧术，怎么会造一个毫无玄机的匣子呢？再者看匣子上的铜锁扣，青黄斑驳，就知不是新造，从铜锈上推断，这只盒子造成时，或许江清酌还未出世呢？

    锦书将匣子放回供案上，百无聊赖了一阵，想起上一回來此所为的荔枝酒，这真的是仙酒么，它真的治好了江清酌的腿么，不知这殿里还有沒有，不知它被藏到了哪里，无人看管着她，她便不觉大胆放肆了些，在正殿与左右两间偏殿里跑來跑去，翻找了一遍殿中陈设，也不见有坛坛罐罐摆在外面，她正待要敲地砖找隐藏的地窖入口，却听见头顶一阵“吱吱”的讥笑声。

    她抬头望去，江清酌的那只金毛小猴不知什么时候已蹲在了大殿房梁，正抱着个绿幽幽的物事冲她直笑，这大殿门窗锁闭，不知它是从哪里钻进來的，锦书不理它，它笑了一阵，忽然就将怀里的东西投了过來。

    锦书抬手接住，一入手就知不是这金毛小猴淘气扔过來的暗器，却是个新摘的碧绿荷叶包，打开时，香气四溢，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片好的烤肉，看來江清酌也知道将她留在这徒有其表却无人间烟火的宫殿里练习辟谷不大妥当，万一她饿极了拿起供案上的果品來啃，那不是对故去的沈昭仪大不敬了么。

    金毛小猴抛下一包烤肉后蹿蹦着从房梁上跑了出去，不多时又回來，抛下一小坛酒來，险些砸在她脑门上，幸亏锦书眼疾手快接了下來，接着那只金毛小猴又跑了几个來回，抛下些面点和果品。

    有了这殷勤的一次次搬送，锦书对金毛小猴先前的恶感一扫而空，她招招手，示意它下來一起享用，可小猴却又作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去了，锦书也不客气，将荷叶包一并打开，一人在这丹荔殿中开起了宴，她本就是千杯不醉的天赋，一小坛酒于她不过是漱口，宫中的琼浆玉液到了她这里也全然白费了，灌下去刚品出个滋味來，就化作酒泪从眼睛里淌出來，一点也醉不倒人，她早已习惯，也沒将小酒坛打开，只啃了几个鲜果解渴。

    酒足饭饱后她在丹荔殿中就再也呆不住了，殿中各个角落都被她翻遍，再无刚來时的新奇，再也吸引不住她了，她和韩青识已出來这么半日了，长公主定已是急作热锅上的蚂蚁，说不好已然冲入长生苑來捉人，江清酌让她等在这里，她也愿意等，可他也沒说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不然，让她先去打探下韩青识那边的情况，交付了使命后再回來接着等。

    主意打定，锦书将鸡毛掸子在腰后别好，将玉牌揣进袖子里，还舍不得落下宫中佳酿，抱着小酒坛出了大殿，殿前军士们任她來去，只是在她身后将殿门重新掩上，梁王世子只是把这个女孩子在殿前放下，并未交代说一定让她留到何时啊！他们就不便干涉了。

    锦书也沒打听宴会设在何处，只道还是上一回众人射猎时饮宴的那间大殿，就凭着初时的记忆向那边摸去，上一回來时，还是暮春，如今已入初秋，苑中各处景致有了大不同，不好辨认，半途，她还被一阵笛声带离了自己原本要走的那条路。

    这笛音已有日子沒听过了，可一入耳，就好像前几日才别过的老朋友，以为他已经策马走出千里，趁你不留神又站到了你面前。

    这笛声不再是从云端里飘飘忽忽而來，它好像就在左右，伸手可掇，锦书站定了，略辨了辨笛音的來处，一步步地偏离了通往大殿的方向，这笛音是完全平和的，带着善意的邀请，并沒有藏着冰冷而强韧的牵引，锦书认出了笛音的主人，想起与这个人可算得上阔别了。

    果然是在白虎观，此观前已沒了去年白虎方送來时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守卫松懈得令人不敢相信，只有两个军士在那里守着门，他们见四近无人，就将长矛戳在一边，坐在台阶上聊起了天，显然是皇帝老头对白虎的兴头过了，照料也就随着疏懒了下來，笛声就是从这白虎观的后院里送出的。

    锦书过去时，两个军士各太头像她望过來，居然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只是诧异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也许是不明白怎么今日有这么多人來看这只平日无人问津的白虎，锦书取出玉牌，在两名军士的面前晃了晃，也不知他们是看清了玉牌才放的行，还是这两人**发惯了一时沒回过神來就将她漏了进去，总之他们连眼皮都沒眨动一下，锦书就进了观。

    她越走近，笛声反而越飘渺，越发听出其中的悲悯之意，不由脚下加紧，疾步进了后院。

    果然是守云，盘腿坐在大铁笼的边上，一如初时坐在青莲灯上自夜空里缓缓落下來的样子，铁笼的门大开着，白虎已钻了出來，趴在守云的脚边，看白虎那模样，有气无力地卧成了一滩泥，像是得了什么大病，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锦书禁不住心里也泛起了酸，一年多前与白虎相伴着來到华城，照料它又喂食又催吐的情形一下子就宛在眼前了，她几步就奔了过去，伸手去翻白虎的眼皮，想看看它到底得的什么病，还剩下多少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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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悄言坐遣心头闷

    她根本沒料到，她刚在白虎身前蹲下，白虎紧闭的眼皮就掀了起來，露出了一对神采奕奕的眸子來，对着她龇了一下牙，要是它会说话，恐怕当场就说出“让开”两个字了。

    锦书愣在了当场，正这时，守云的笛声停了下來，似有探询之意，就见白虎的白牙立刻缩了回去，眼睛也忙不迭地闭上了，瞬间的容光焕发又成了一副垂死的可怜样子。

    老虎也会装可怜，锦书差些又要伸手去揪白虎的胡子，好撕开它的伪装显出真面目來，守云的手却比她先到了，按在白虎的脑瓜顶上，护住了它整个脑袋不受锦书魔爪的袭扰。

    “平日无人理睬它，它气闷郁结成病，也实在可怜！”守云就算知道白虎在装相，也还护着它。

    听说去年皇帝老头寿诞后，对白虎也关心了一阵子，可也就是半个月工夫，新鲜劲过了，也就不來了，守云自太后薨后，协助皇帝老头操办后事，后又外出云游，也顾不上它，白虎失宠，下面人也就不必那么精心照料了，把它当成平常的牛马，连干草也不细细铡过，更不会有人來为它洗澡对它说话，更沒有人偷偷给它开小灶投美味的烧鸡了，白虎在淮南王府时，几乎被当成一个小号的世子來养着，到了这里，过上这种日子怎么受得了，它又是闷，又是气，吃喝得也少了，一日比一日虚弱，几乎真的要病死了，幸而皇帝老头借波斯公主的相亲宴之机召回了守云，守云又悉心照料了白虎几日，才捡回它一条小命，只是这白虎颇通人性，生怕自己病愈后守云又要离开，就一直撒娇装病，守云看它可怜，也就每每纵容。

    锦书听守云将白虎的境遇讲述得如此凄惨，也不好意思欺负它了，跟着嗟叹了一声。

    守云这才察觉锦书的发簪，无论是关母送來的玉簪，还是长公主赠她的金簪，她都不好意思戴在头上，巴巴地给出忠诚的证明似的，她自己去西市花几两银子买了支小银簪别在了发际，同是银簪，这一支也比长公主首饰匣里的旧银耳挖簪体面多了。

    “原來你已经及笄了，竟这样快！”守云看着她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他将玉笛别回腰里，两只手各摸了摸对面的袖子，好像在寻找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贺礼，这就是守云的好处了，大家明明都知道已经分开了好些日子了，可是一看到他，只要看他笑嘻嘻地对这你笑，听他散漫地讲上两三句话，那些分别的日子立刻烟消云散，在他身上你一点物是人非的痕迹都找不着，恍惚里就觉得自己也沒有变。

    可这就是守云的好处，他对你的变化处之泰然，好像一切都是应该的，他理解你的变化，他接受一个新的你，但是他自己却坚持着不层改变一些，他的装束，他的面目，连他的笑容深浅，也是一样。

    “簪啊环啊的就免了吧！你不如将卖身契还给我！”锦书也笑，自欺欺人地极力模仿者自己一年多前的口气与他说话，也只有守云揣着她的卖身契还不闻不问地跑出去云游，既无责任，也不行使权利，完全不把契书当一回事，果真如此不如趁此机会将卖身契要回來烧了，脱出这个她一日也不愿承认的奴籍。

    守云又翻了翻道袍衣襟里的暗袋，摇头道：“可惜沒带在身上！”

    锦书不由失望，旋即又生出一个新的念头來，守云八方游历，应是见闻广博，他能造出那么大个青莲灯來，手段也不凡，自己的一道难題，不如就交给他來解，想來他也是极有兴趣的。

    这时守云已从袖子里抖出了一把撒扇，几个银锭，若干小瓷瓶，一个银针包，还有不知名的闺秀赠送的罗帕香囊一堆來，他的袖子好像道家所说的能装下天地的面口袋，只要抖一抖，总有东西落出來，抖搂不完似的。

    锦书先是饶有兴致地在那堆香物理翻了翻，看看罗帕上的題诗，嗅嗅香囊里的药面儿，可惜全都裹在一起放置，早就串了味儿，分不出谁是谁來了，她抬头沒好气地对守云道：“你该不会是让我在这堆东西里头挑吧！这上面都用笔写拿针刺了你的名字，再者，借花献佛你以为我这么好打发！”

    守云一点儿也沒脸红，还是气定神闲地将这些物事一件件收进他的两只大袖子里，他好明知道锦书不会看上这些，还要倒出來给她过过目，让她亲口否了才心定似的，锦书的心事藏得再深，方才转念头时终有一丝急迫的神情沒有藏好，流露了出來，被守云看在了眼里，他明明看见，还装作毫无察觉，装着无知无辜，笑道：“那，我这里可再沒什么货物可挑了！”

    锦书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问他：“你还记得华城里喝过的香雪酒么！”

    守云正把最后一个香囊塞回袖子里，闻言，眉峰一动，就把头抬了起來，他长叹一声：“你可知道华城里出了件大事，华城里恐怕再也沒有真正的香雪酒了！”

    锦书知道他说的是玉家的灭族之祸，玉家老头子与叔父合谋害了自己的父亲，他一面把百酿泉的香雪酒陈酿搬进福升大酒坊的仓库，一面诡招连出要骗取香雪酒的秘方，可惜叔父自己都沒得到真正的方子，自这个骆二起，香雪酒的酿造方法就失了传，而华城里剩下的几坛香雪酒，也在玉家被抄时被砸被抢，不知所踪了，守云此番云游，走在半路馋起酒來，按图索骥去华城找，玉家已经不在了，福升的牌子也倒了，哪儿还找得着什么呢？越喝不着，他就越馋，越馋就越怅然若失。

    锦书又道：“你还记得么，我姓骆，我父亲是百酿泉酒坊的前一任主人……”

    守云眼前一亮，以为锦书手里握着秘方甚至现成的香雪酒，不觉就往她手臂弯里抱着的小酒坛上看去，见不过是个宫中储酒的器物，略有些灰心，却还沒有完全丢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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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破茧抽丝忆化蝶

    “骆家的香雪酒方子传儿不传女，父亲沒有把方子给我！”锦书忍不住撇了一下嘴。

    守云垂下头，却又听锦书道：“可我父亲在造酒的诸事上，一向不避着母亲和我，其中的关窍，他都在我们面前提过！”他眼里又冒出了星光，不等他动问，锦书又接着说：“可惜那时候我还太小，还沒开始记事，明明什么都听见了，却一点也想不起來……”

    饶是守云这家伙脾气好，也被锦书这一通死去活來的转折磨得崩溃了，手指头如同抽风一样哆嗦了一下，也许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别拎起锦书來把她扔出白虎观去。

    锦书对守云的反应视若无睹，在他身边坐了下來，将小酒坛也放在膝盖上，她用手指头揉着脑门，万般苦恼：“方子就在这里面，可就是取不出來，要不你帮我把它破开，翻找一下！”

    守云侧过脸來看了看锦书，像是在防备着她又说出什么令他绝倒的话來，等了半日，只见锦书睁着眼睛望着他，再也不接下文了，那句“破开脑子翻找一下”竟不全然是玩笑，他便明白锦书问他要的是什么主意了，他随口道：“一醉解千愁，你不如大醉三天三夜，醒过來时，或许就会想起什么來了！”

    让锦书苦笑了一下，她也想喝醉一回，试试这是什么滋味啊！可这比管姑子要孩子还抓瞎，她道：“你在华城并不是沒见过我喝酒，二升的鹦鹉杯，我喝下去三杯，也不过流了一阵眼泪，出了一身汗便好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骆家传人的特异体质说明了，过去守口如瓶是怕暴露了身份，逃不过仇人的追杀，现今她的心腹大患已经去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个手也伸不到京城來谋害她，，守云，是不会害她的。

    守云所闻所见的奇闻异事多不胜数，因此连一句质疑的话都沒问，只是抬起手掌看了一阵，好像是要用“掌中珠”演算什么结果，半途却忘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拇指只掐在食指根下僵住不动了，半晌，他才放下了手，似已在掌纹里找到了结果，他对锦书说：“这个容易，你把怀里这坛酒喝了，便可以醉！”

    锦书不信，过去喝过这么多酒，以烈性数，以海饮数，都醉不倒，自己手中这么一小坛酒，不过二三两光景，能顶什么用，她笑向守云，想让他赌咒发誓，若醉不倒，再让他许什么好处，可见守云一脸笃定，她莫名地就信了他，哪怕醉上一刻或者半个时辰也好。

    她开了小酒坛的封口，凑到唇边，坛底向上饮酒如灌井水，咕咚咕咚顷刻间就倾尽了一整坛，她将空坛翻转，坛口向下亮给守云看，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坛口，眼神晶亮，一点儿含糊之处也沒有，忽然她感觉守云的手指头在她的背上几处穴道依次戳了下去，力道颇重，手法奇快，她还未转过头來看，一轮指法已经点完了。

    “闭住穴道，酒气不能散发……就会醉了！”锦书很快就明白过來了，见守云笑眯眯地点头夸她悟性高，她就后悔不迭起來：“早知道，喝个半坛就够了，听说醉酒醒來后会头痛欲裂……”

    正说着，她托着小酒坛的手忽然晃了一下，又是一下，好像酒坛在她的手里越发沉了，她托得吃力，怎么跟踩中了一个陷阱似的……

    守云还是笑着，又抽出了玉笛，沉着气息，吹出的曲调低回含糊，好像暑天的午后里，朦胧打着瞌睡听见外间屋子里传过來的说话声，压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催得人愈发困倦，听了这调子，即使精神正旺的人也会耷拉下眼皮來。

    锦书觉得这笛声是穿过一重又一重纱帘，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來的，到了她近前，在她的耳边低诉着什么？她听不清，就心焦起來，站起來分辨笛声走了过去，她掀开一层又一层纱帘，纱帘堆在一起时雪样白，单幅揭起來却薄如蝉翼，后面还是雪样白的纱帘，遮挡着通路，无形无质笛声传过來都那么费力，何况她是个有形有质的大活人呢？她不自觉地数着自己揭开的纱帘层数，数到两千余，就忘了确切的计数，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藏在这个重纱堆成的一个大茧里，她要剥开这个茧子，把这件东西抠出來。

    锦书仿佛知道自己站在这堆纱帘中唯一的任务就是掀开它们，她初时的心焦渐渐退了下去，脑际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只是手中不停地撩纱，就在揭起一层薄纱之际，忽然她面前白茫茫一片不知还叠了多少层的纱帘成了虚幻的影子，伸手捞了个空，影子逐渐稀薄透明，好像被水一浸逐渐溶化的冰糖块，她脚底的地面也被溶掉了，她却沒有掉下去，反而轻飘飘地升了起來，升得很慢很险，像是一口气沒有提住就会立即摔落下去的样子。

    锦书看见了这个雪白的茧子的心里包着的东西。

    这是华城骆家，是父母亲的卧房，她分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还是襁褓里的婴孩，躺在一张藤编的摇篮里，含着手指似睡非睡着，父亲坐在一旁看着她，母亲正在开柜取东西。

    锦书飘在空中看见了他们，他们却半点也沒觉出头顶上有什么？她眼下已如同那些纱帘一样，消融了外形，成了可以穿透一切的存在了。

    只听骆夫人，也就是她的母亲问骆大老爷：“今年怎么动身得这样早！”

    骆老爷扶着摇篮，轻轻地晃了两下，随口答道：“寒穴泉每年只涌现几日，我推算过了，今年泉涌來得比往年都要早，去迟了怕泉水已隐到海水底下便难再取了！”

    骆夫人将柜中取出的衣物整整齐齐地叠起來，打成了一个包袱，她脸上堆着愁容，很不放心丈夫的这趟外出：“海上多风浪，每年你去取水，我在家里都要提着心……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找别的泉水來替这寒穴泉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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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春风雨润细无声

    骆大老爷打断骆夫人，正色道：“祖父老人家传下來的方子，断改不得，改了就不是香雪酒了，改了我就是不肖子孙……”这位骆大老爷一点儿也不肯变通，固执得很，却因为他这样古板，才使百酿泉的香雪酒几十年來酒香如一，如一个人造的一般，可这位骆大老爷也是怀着点儿柔情的，几句话说得重了，见夫人低头坐下來揉起了眼睛，忙坐到她身边好言安慰：“不要紧，那大景山岛就在近海，坐船出海不过三两日就可來回，我速去速回，夫人不必牵挂！”他还不忘叮嘱：“对外就说我去乡下查看稻米的长势，预备着秋來收购新米！”

    骆夫人沒奈何，点了点头，丈夫每年出海取泉水，对外都是这样一套说辞，即便她不说，旁人也已知道了。

    锦书飘在半空，已将香雪酒的奥秘偷听了个分明，可她这时却还不想退出去，一心想着如何让父母亲看见自己，好与他们说几句话，她拼了命地想让自己沉下去，落在他们眼前，可她就如一个漂在水面上的葫芦，才按下去一些，一松手又浮起來，她要开口喊，却发现自己沒了声音，只能张口做着口型，她焦躁起來，正这时，忽觉额头上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瞬时她就向下沉去，落向卧房的地面，又穿过地面陷了下去，这个幻得如此逼真的梦境也在解体，如一个茧子被扔进了开水锅里，蚕丝一团团地化开了，原本凝结在一处的景物被撕开，露出了地下白茫茫的一团虚空。

    她向下落了一阵，终于落到了一块踏实的地上，眼睛一睁，就是白晃晃的日光，还有白虎两只毛茸茸黑幽幽的大眼睛，乍一看见还以为是人眼，有些骇人，她听见守云说：“你醒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來，费了很大劲才被她听到似的。

    她的额头已然有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错觉，想要摸一摸额头，手臂却还软软地抬不起來。

    从头顶另一个方向，传來几声似曾相识的“吱吱”声，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金毛小猴的笑声。

    终于她的手指能动了，接着整条手臂也抬了起來，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守云的膝盖上，他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她禁不住想问他，已这样托了多久，手臂不会酸麻么。

    这时她的额头上又挨了一下，冰凉的一个小果子，坐起來往地上一找寻，就见两颗挂着水珠的葡萄摔在那里，已是破了皮，歪在一边，她望向金毛小猴，它正蹲在虎笼顶上，抓着一串葡萄，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哑奴惯有的手势，被这小猴子学得惟妙惟肖的。

    她知道是江清酌在找她了，自己不现身，让小猴子來请，倒不是成了皇亲后才摆的架子，很久以前，他便有这套排场了，如此说來，他似乎一直将自己摆在这样的位置上，他过去到现在的人生，仿佛都在为一个目标作着准备。

    守云还在问：“你想起什么來了！”

    锦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脑袋一晃，就铮铮地痛了起來，还是醉酒的坏处，她说：“若得成功，我酿的第一坛香雪酒就送给你！”

    守云笑着点头，如此甚好，他的心愿简单得很，只要有喝不完的美酒，如野鹤闲云地游荡，此生足矣，不管锦书的心事有多繁杂，他只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帮她解决麻烦。

    她满意了，他也只是轻松地笑笑，像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相形之下，江清酌心机深沉，手段包藏机巧，实在让人不懂，可论起复仇与阴谋，沒有谁比他更适合当老师了。

    金毛小猴等地不耐，又扔下一颗葡萄來，跑跳着先出了白虎观，锦书跟在它身后跑了出去，慌忙之间她也來不及向守云交代几句，似乎还踩中了白虎的尾巴，白虎吃痛跳起來长啸了一声。

    虎啸声惊动了观前的军士，他们慌忙跑进來察看，见白虎出了笼子，吃惊匪小。

    守云伸手按住了白虎的额头，跃跃欲试要扑出去的白虎立刻蹲坐了下來，抖抖索索地抬起尾巴甩了两甩，泪眼汪汪地看着守云无言告状，守云挥退了军士，从台阶上站起來，挽起袖子从后殿里搬來一捆浸过肉汤的草料，在院角的铡刀下一段段切碎，白虎寸步不离他的左右，鼻尖追着他的脚后跟，颠颠地小跑着。

    锦书在御宿苑前又看见了英国公的孙女张亭儿，她的马车高高撩起了帘子，她坐在车上，冷冷地瞪着并排停在一旁的另一辆马车，那一辆马车上的秦王世子苍月明挑着眼梢，毫不示弱地回瞪张亭儿。

    “他们怎么都不走了！”锦书凑近把守苑门的军士，悄声问。

    “还不是为了谁先进门那点破事儿！”军士见怪不怪，这类小冲突在讲究秩序等级的宫门苑门前隔三差五就有一次，横竖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只是拄着长矛看热闹。

    御宿苑的门楼修得不算窄，寻常马车二车可并行入内，可这两位看起來都是讲排场的人，所乘的马车宽了一些，长了一些，又高了一些，并排在一处恰好与苑门同宽，瓷瓷实实地将苑门封了起來。

    二车堵门，只要有一人肯让一小步，先退回來，让对方先进御宿苑，这问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可这两位彼此看不顺眼，正在以眼神斗法，谁肯让步。

    “这不是云世子家的小丫头么！”苍月明先从僵持里跳出來，借着与锦书打招呼喘上一口气，不说话憋着气瞪眼也挺费力气啊！

    锦书赶紧答应着行了个礼，问道：“可是酒宴已经散了！”

    苍月明耸耸眉峰，叹了口气道：“散席，还早着呢？就是皇帝伯伯要散席，座上那几位也不答应，争着抢着要表演才艺呢……这一通群魔乱舞，呃……横竖我只是來陪席，并不参加竞选……”说着他就昂了昂下巴，硬作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來：“以我这样的身份，与番邦公主婚配也不合适啊！索性就出來透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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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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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微言浅露登云志

    “张小姐也出來透气！”锦书看张亭儿脸色不好，赶紧将话題扯带上她，一碗水端平了免得她不高兴。

    张亭儿一横眼梢，下巴甩得比苍月明还高：“我是女儿家，自然只有陪席的份儿了，若我是男子，倒想为国家出点力，尽一份心，哪怕搭上自己的终身大事！”她的话尾音有着奇特的颤音，听來是故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什么？

    “不知宜春侯在宴上表现如何！”锦书到这时候倒还沒忘记自己來这里的使命。

    苍月明挥了挥袖子，不屑道：“我这小表弟啊！还是个孩子呢？自己做不了主，他想跑來神气神气，又赛马又比射箭很是抖了把威风，可波斯公主刚想上前给他敬酒呢？我姑母长公主就赶來，半拉半绑地把他带走了……”

    这话听得锦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旋即就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两位都來御宿苑透气！”锦书狐疑地看着两部卡住苑门的马车，这两位真这么好面子，也不用坐这么大的马车來赴宴啊！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也不知从哪一辆车上飘过來一股果子的甜香，她吸吸鼻子，一时难以说出果子的名字來。

    “我这车上是连夜飞马从岭南踩回的鲜荔枝，还挂着夜露呢？搁变了味，你赔得起！”苍月明倒过一口气來，又跳入战圈与张亭儿杠上了。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荔枝么，我车上的荔枝不仅是从岭南來的，还是用模子扣过的，个头样子都一般不二，个个大，滚滚圆，我的荔枝要放坏了，你赔得出！”张亭儿张口就來，半点沒退缩。

    这两位说是陪席，打扮却不能说不精心，张亭儿一身的水红公子襕衫，头上顶着一只硕大的纯金镂花冠，身上的粉香直冲人鼻子，虽作男装打扮，可女子的脂粉气十足，总是有些古怪，再说苍月明，这位一向喜欢扭捏作态，爱穿花衣服，这一回更穿了件绣得密不透风的百花袍，也描眉傅粉施朱，大老远看去这两位倒很是相似，不知道的还会猜这是两姐妹还是两兄弟，可近了就见两人剑拔弩张，水火不容，这个谁先进门的难題，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两位，能否让我借个道先过去！”锦书望望天色，怕江清酌等得不耐，赔笑与他们打商量。

    “借道，请便！”这一回是两人异口同声叫出來的，可谁也沒撤回马车的意思，都是一副“你要死也死一边去”的神情。

    “是是是，那我就不客气了……”锦书也不耐烦与他们打交道了，一蹦就跳上了离自己近些的苍月明的车顶，踩着车顶棚就过去了。

    苍月明捶了一下马车板壁，喊道：“你，怎么可以踩着我的头顶过去，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这可是他自己说的，请便啊！当然，他是有口无心，只顾着与张亭儿斗气，沒法顾及他人，沒料着锦书真能折腾到上头去。

    张亭儿尖声笑了起來，幸灾乐祸道：“你也有今日，被一个小丫头踩在脚底下，可大大挫了锐气啊！还是让我先进吧！”

    锦书奔进了御宿苑，寻思着这个张亭儿莫不是疯了，即便祖父是当朝一品的国公，她姓的还是张，苍月明的父亲是亲王，是皇帝老头的弟弟，就算品级与国公相同，但人家姓苍，与皇帝是一家人，她，她依仗着什么？与苍月明抬起杠來了呢？

    到了丹荔殿前，她望了一眼宫殿的牌匾，心中一动，似有所悟。

    江清酌正坐在丹荔殿里，他回來，这座宫殿就有了活人的气息，大殿的窗扇打开支了起來，带着叶子清香的风缓缓流动，胶泥炉子上烹着茶，这是悠然自得过日子的态度，他手里握着一小块木头，一刀一刀地削着，已经能看出个大致的模样來了，古里古怪的，不知道是哪个机关上的部件，他脚边的一只打开的大木箱子里，堆满了这样看不出所以的部件，在木头小部件的堆埋里，翘出一只仿佛人手的部件來，上头也分了五个杈，每个杈也有如手指一般的关节，可是被抽了筋的手指关节，如被切开的鳝段一样，软绵绵地蜷下來，还半连在一起，这是一只还未上弦的偶人的手。

    再走近些，又看见一颗人头被半掩在里面，想不出他怎能把木头打磨得这样圆润光洁，眉目口鼻还未精雕出來，只用刀尖粗略地划出了五官的位置，可那人脸色肌肤却细腻逼真，真要刻成了，或许不用发动机关，它自己就会睁开眼睛。

    江清酌又在做什么机关偶人了，不知是特殊的用场，还是纯属消遣。

    锦书看得出神，片刻，才又想起了江清酌，他脸上挂着一种难以琢磨的神情，似笑非笑，似愁非愁，只是专注于手中一刀一刀的刻削，锦书也就在一旁坐了下來，并不发话。

    江清酌削完了手中的木头，趁着将这块小东西放进脚边的木箱时，他问锦书：“你看懂了沒有！”他问的不仅是丹荔殿中的陈设，而是自他在安城出现至今发生所有的事情，更可能是他的身世的疑团。

    锦书摇了摇头，又说道：“你不姓江！”

    江清酌掸了掸膝上的木屑道：“是的，我姓苍！”他却沒有再解释他的改姓，该她自己悟的，不能偷懒，还是她的任务，他又道：“你是來求我为你完成另一半心愿的！”明明是江清酌在长生苑门前叫住她的，可他却知道锦书是有事托他的，他什么都知道。

    锦书把手藏在袖子里，双手扣在一起绞着手指，暗暗发力，她说：“百酿泉酒坊是我的！”

    江清酌不置可否，问她：“你要怎么夺回來呢？”这一回，他不用锦囊授计了，他问她自己的计划。

    锦书道：“香雪酒，骆炳韬更本酿不出真正的香雪酒，只要我能酿出真正的香雪酒來，我就可以把他从百酿泉酒坊里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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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明争丹珠暗争宠

    “你不要他的命么！”江清酌问，谋害锦书的父母，骆炳韬也有一份，骆二也该抵命。

    锦书点头又摇头：“我只要他一人的命，他的族人也是我的族人，我不仅要取代骆二成为百酿泉酒坊的主人，我还要取代他成为骆家的族长！”

    “女族长！”江清酌笑了笑：“这可从未听说过，不知道你族里那些老家伙答不答应！”

    “只要你答应了，不就可以了！”锦书藏在袖子里的手慢慢分开了，手上的暗劲也卸下了，她说出了自己的心愿，也说明了执行的计划，这些储藏在她心里蓄谋已久的念头一旦说出來，压在她肩头的重担就仿佛卸去了一半，那一半分给了江清酌。

    时机正好，过去江清酌手里只有神出鬼沒的刺客和探子，锦书并不需要这些，她要的是一点点的权势，用这只看不见的手做一点干预的小动作，足以影响全局，保证她计划的成功，江清酌现在正好有了权势。

    江清酌又问她，如何能酿出真正的香雪酒來，锦书半点不隐瞒，将她在白虎观遇见守云，在他的帮助下小醉了一场的事和盘托出，她在恍惚中梦见自己还在襁褓中时，爹娘的对话，捕捉到了一缕至关重要的游丝。

    大景山岛上的寒穴泉，骆炳韬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只用寻常的水來酿酒，自然得不到香雪酒的真味了。

    锦书说：“我明日就动身去找大景山岛，哪怕在岛上住上一年，我也要等到寒穴泉涌的日子！”

    江清酌却挥了挥手：“这样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你來做，我会派人去的，骆家未來的女族长，要学的是识人用人整人的权术，不必再东奔西跑了！”

    这一句话，就是给了承诺了，却也给她今后的日子划了一个框，让她不能轻易走出去，锦书想象着自己的以后，也要如江清酌一样枯坐死守，躲在帷幕后面执掌全局，虽是她向往的，心头还是起了一阵不舒服的感觉。

    自己摆弄了别人，让他们苦不堪言，可也把自己也关在笼子里看不到外面的好风景了，也许还是自己修为不够，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吧！也许江清酌早就看倦了，纵是良辰美景在他眼里也是死水一潭，这才懒得出去呢？

    这时殿外头一通喧哗，十几个马蹄子踏在石板路上，拖着两辆马车丁零咣啷地近了。

    江清酌刚取了一小块木料在手，就要下刀，闻声又将它扔回了箱子，吩咐锦书道：“把箱子推到偏殿去！”

    木箱底下装了隐蔽的木轮，看着硕大沉重，推起來却灵活，还能任意转弯，锦书一人就能轻松地把它推走，耳听得两辆马车已到了丹荔殿前，她便向江清酌告辞，不扰他接待客人了。

    江清酌却说了一声：“坐下”，口气里居然失了往日的平静，多了一份轻易察觉不出的焦虑來。

    接着门前就响起了四只靴子踏着台阶跑上來的声音，來人比门前守卫的禀报“秦王世子到，！”到得还要快，门也不是守卫军士给打开的，是两个人用四只膝盖顶开的。

    “清酌……”

    “阿清……”

    坐在案边强装镇定着喝茶的锦书再也绷不住，将一口滚烫的茶树喷在了江清酌的雪白衣襟上。

    锦书看看江清酌，也不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还是不太乐意，沒有回一个眼神给她。

    “你怎么在这里！”张亭儿和苍月明又一齐问道，难得连惊疑的口气也是这样一般无二。

    “我听说有荔枝可吃……就先跑來这里等着……”锦书被门口两人恶狠狠地盯着，错觉自己身上已被剜下几块肉去了。

    “你懂不懂风雅，就这么吃荔枝，剥壳吐核满桌狼藉，多难看，把荔枝酿成酒喝，才叫风雅！”张亭儿对锦书嗤之以鼻。

    “哼，要不是阿清刚刚在圣上面前许诺了要复原沈昭仪的荔枝酒，我才不把今天早上才送到家里的岭南荔枝拿出來呢？”苍月明一扭脸，撅了一下嘴，差些让锦书又喷一次茶水。

    这两位好热心啊！江清酌才说的话，他们就赶着拿家中的荔枝献殷勤來了。

    “两位请坐，请坐……”锦书看江清酌端坐不动，一声不吭还一脸不置可否，知道他把接待的差事推到自己头上了，只能苦笑着接着他们的冷嘲热讽说下去。

    张亭儿回头自对殿外的军士叫了一声：“军爷，烦劳把我车上的理智都搬上來，放在滴水檐下，别晒着了！”

    苍月明更干脆了，喊道：“别理她，先搬我的！”

    听下面军士对两个人的命令都是诺诺连声，不知先执行了哪一条。

    这两个人接着就奔过來在案旁抢了位置坐下了，锦书原本就坐在江清酌左手边，张亭儿身形小巧，比苍月明早发动一步，抢到了江清酌右手边的位置，苍月明沒得选，只能坐在江清酌对面了。

    张亭儿为这点小小的胜利都喜形于色，笑着对苍月明说：“我可坐得比你近！”

    苍月明冲她一笑：“我与阿清脸对脸，看得清楚！”

    锦书被茶水呛住，咳嗽起來，而张亭儿笑容一滞，仿佛被苍月明说动了，真的以为自己抢了个次等的位置，锦书再也经不住这样的喜人场面，起身告辞，她刚站起來，苍月明一旋身就把她的位置给占了。

    “慢走……”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江清酌看了看他，这时他即使想留下她，也不好当着那两个人的面对她发号施令了，只怕他一开口，话头就会被这两人抢过去，借此缠上他了，真是古怪，他这么冷冰冰地沒点主人的样子，那两位客人还能一脸热乎乎地贴上去，为他争风吃醋抓住一点小事就磨嘴皮子。

    锦书走出丹荔殿，让人带过了马，骑着它往外溜达，路上正遇见相亲宴散席，就她所知，有几个要紧人物参加的宫廷宴会，都讲究秩序，得按照身份地位來，高者先入座先离席，低者后入座后离席，全然不是今日散席后这样一窝蜂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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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一场辛苦为谁忙

    这些年轻人的不满全写在脸上了，又几个嗓门高些的当场就议论得人尽皆闻：“怎么是他，他哪点比得上我了……”

    “嘿！他祖父是当朝太师，这点比你强就够了！”旁边有人高声地挤兑这位。

    锦书回到长公主府时，长公主正围着韩青识踱來踱去数落，韩小侯跟打了败仗似地埋着头一言不发，冲他这份任尔宰割的忍让的样子，看得出他还算是个孝子。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你把我气死算了！”对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小侯，长公主也说不出什么新鲜花样來，只是颠來倒去地说着这几句，说着说着，又开始翻箱倒柜找白绫子打算上皇帝老兄那里哭闹去。

    锦书在旁轻轻说了一句：“给长公主贺喜，波斯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了，驸马不是小侯！”

    一句话比什么都灵验，长公主好像忽然被扎紧了的面口袋，下面的数落断裂，倒让听的人不大习惯，感觉一阵气闷，韩青识也抬起了头，看向锦书，锦书一直摸不着韩青识的心意，就见他一时对波斯公主很是关切娇宠，一时又漠不关心，忽冷忽热很难说他是喜欢人家还是敷衍人家，也拿不准这个消息对他会有什么影响，便试探着问他：“这个结果，你满意吧！”

    “是谁！”韩青识愣了半晌，就从席子上跳了起來，握拳拧眉，好像对手就在他面前，锦书一报出名姓他就冲上去打断他的鼻梁。

    锦书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愣了愣，有些后悔当面说出了这个消息，小侯果真是在意波斯公主的，不能吧！他才多大年纪啊……

    长公主也回过神來了，喜不自禁，乐得咧嘴笑，小兔牙都露了出來，她也问“是谁，那个倒霉蛋是谁”，很是幸灾乐祸的口气。

    母子两个都冲到锦书面前，逼住她催问到底是哪个人要成为波斯公主的驸马了，來势之猛，简直是泰山压顶，锦书克制着抱头退走的本能反应，笑道：“名字我也不晓得，听说是太师的孙子，天子钦点的，波斯公主也沒反对，就这么定了下來！”

    那娘俩立刻又作出了不同的表情。

    长公主松了一口气，拿袖子扇风，乐道：“他呀，五岁时候还穿开裆裤抄着屁股帘子，连饭都不会自己吃，奶娘不喂饭他就得饿一天，这个小沒出息的，活该去远地方吃吃苦受受罪，好好改一改性子……哈哈，我哥哥还算有良心，沒让我喜欢的其他几个孩子去啊……”

    韩青识却将眉头拧得更紧了，咬牙道：“今日赛马沒人跑得过我，箭法也是我最好，就是我最讨厌的吟诗作对我也对付下來了，那个废物却只坐在一旁啃鸡腿，凭什么选他，皇帝舅舅他不公！”

    长公主气结，伸手在韩青识脑袋上拍了一下，怒道：“你以为是考武状元啊！谁有能耐就让谁去！”

    韩青识有些委屈地摸了摸头，锦书看在眼里，心中就是一动，像极了枫陵镇时，无心说了什么混帐话被桑晴晴敲爆栗的情景了，他们不仅长得像，居然连被拍了脑袋后的神情举动都那么仿佛，她一走神，也就沒了主张，只是附和着长公主，随口说道：“是啊！未必是让最好的去，好吃的东西自家都不够分，被小和尚偷去的不过是吃不尽放久了要馊的剩豆腐……”不知不觉地，就把枫陵镇时无心偷吃的事说了出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长公主颤了一下，她看了锦书一眼，问：“什么……什么小和尚！”

    “什么剩豆腐！”韩青识也摸不着头脑。

    锦书回过神來，忙遮盖，扯回正題上：“你要明白，你舅舅的心思，不过是挑个歪瓜裂枣敷衍波斯人，打发了他们就行，才舍不得把杰出子弟送给波斯人当女婿，因此，你还是你皇帝舅舅眼中最好的，你母亲也可以放心了，，总之，皆大欢喜！”

    长公主连连点头，高声叫道：“给我准备一桌酒席，我要请皇兄吃饭，我要好好谢谢他！”

    韩青识似乎被长公主拍懵了，又被锦书一通理论绕晕了，他抬手要抓头发，却抓到了冰冷的束发金冠，好像吃了一大惊，忙缩手回來，讷讷地问锦书：“酒席上有剩豆腐吃么！”

    接着长公主又兴致勃勃地与锦书讨论太师的孙子中选波斯驸马的缘故。

    锦书说：“今日的相亲宴上，也沒人比小侯更出风头的了，呃，小侯的马术箭法都是鳌里夺尊，公主你忽然闯进殿去扯着小侯的袖子拖走他，也令人印象深刻，几乎就沒给旁人留下表现的空隙了，波斯公主是一心要嫁韩青识的，直到今日，无人能取代小侯成为她心中的英雄，所以这个驸马的人选旁落，小公主居然沒有撒泼打闹，也颇出人意料啊！”

    长公主就说了：“哎，你沒见去年那次，小公主的女卫官到我家里來接人的情形啊！小公主怕她就像耗子见了猫，吓得小腿肚转筋，动都不敢动的，我看是我皇兄事先与女卫官商量好了，皇兄负责指定一个驸马，女卫官负责管好小公主，别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波斯国的脸！”

    锦书轻轻哼笑一声道：“我看沒那么简单，那么多人为争皇帝儿殿下的身份争破了头，怎么好事偏落到这个小子头上，果真如公主你方才说的，他那么不成器的话，让他去与波斯公主和亲不是有失国体么！”

    长公主的脑子也是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她看了看四周，见韩青识已走远了，才惊诧道：“你方才不还说我皇兄故意挑了块剩豆腐给波斯人么！”

    锦书也四顾了一下，确认韩青识不在，才又好气又好笑道：“不那么说，能哄小侯开心么，不必选最好的，但也不能选最差的，位子只有一个，竞争的人却满满一屋子，大家都在使劲，挑选的结果得协调各方势力，还得让波斯使团满意，很不容易啊……做皇帝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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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惊闻筵罢辞故人

    长公主便问：“太师给我皇兄送礼了，，，不对啊！他还得给波斯使团送礼，两方都打点好了，不管是我皇兄先提的人，还是波斯使团先提，才能一拍即合，当场定下來！”她好像已经找到了疑问的解答，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去厨房检查晚宴的菜色了。

    锦书还坐着沒动，心说：女卫官这种执拗的人，看起來还沒到利令智昏的地步呢？说送礼，谁不往她那里送礼，就算太师那份礼送得特别厚，她怎么可能只因为一份礼就稀里糊涂地同意太师塞过來的一个半傻子呢？除非他的这份礼品特别，正中了波斯人的下怀，太师与波斯人才是一拍即合，只要波斯人那边的路子通了，事情就成了一大半，皇帝老头正发愁波斯公主除了他外甥谁都不要呢？还有苍守云，江清酌等等几个他特别疼爱的孩子，也不肯送给波斯人，除了这几个以外，他都能舍出去，对那些有身份的人來说，与波斯和亲是牺牲，可对那些还可以更上一层的人來说，和亲正好是上行的阶梯，他们都舍得，就连能舍出去都成了一种特权了，皇帝老头舍谁，就与谁更亲了一步，明显地就有了偏向，被舍出去的诚心如意了，那些落选的难免要耿耿于怀，对皇帝尽忠时就不那么全心全意了，这个选择不好做，不如由波斯人自己提出人选來，皇帝老头只要做个顺手人情，把得罪人的事推给波斯使团了，太师在皇帝老头那边连礼都不用送，吹吹风就行了。

    与波斯公主和亲的人选是今日以前就已经议定的，今日这场相亲宴只是用來公布这个结果的，无论谁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韩青识争强好胜闯殿表现纯属多此一举，可笑可爱，可是太师到底送了一份什么样的礼，才打动了波斯人呢？

    锦书推断到这里便只能告一段落了，这份礼品是太师此役大捷的关键，礼品不一定是财帛，也可以是人情，是许诺，还有合作的机会，这里面瞬息万变的玄机，江清酌早就看透了吧！她禁不住猜想，既然她所关心的人都沒有受到这件事的牵扯影响，她决心暂时不为这件事费脑子，且抛在一边吧！

    世事难料，她虽打定了这个主意不理这事了，这事却來找她，多多少少也与她扯上了点关系，凭空地猜想是怎么都想不出來的，波斯公主的婚事会给她带來什么变动，临到眼前才会发觉。

    话说波斯公主的驸马人选一定下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几道手续一晃而过，大家都已腻烦了有來有往的客套，憋着劲要将这门亲事快些办完，送客的好送客，归国的也好早点上路。

    自从韩青识幸运落选驸马，长公主对此事就少了以往的热切关注，也就不怎么派人去打听，锦书这边消息也就疏了，她原本连波斯公主驸马两口子归波斯的日子都不知道，直到守云上门告辞，她才得知守云被皇帝老头封了个归宁使的临时官衔，派去护送波斯公主驸马上路，要一直将他们送入波斯国境才算完成了使命。

    也不知波斯太后会留下大盛王朝的使节住多久，反正连去带回，少则几月，多则一年，也是见得着的，守云这么大个人，身手利落，锦书是一点儿也不担心的，可当晴晴也來告别时，她就忍不住跳了起來。

    “你胡闹，你进过戈壁么，听说戈壁上的流沙转眼就能把人吞掉！”锦书将当初长公主忧心韩青识的那套话搬來砸给了晴晴。

    “我沒有去过，可月尚乐去过啊！她说这一次机会难得，可以随使团去波斯看看，一路考察考察西域各国的土风舞蹈，将原汁原味的西域舞蹈带回來，月尚乐她向皇帝那里递了好几个请奏在批下來的，包袱我都打好了，恨不得明日就出发！”晴晴摩拳擦掌，一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她了。

    锦书无奈，只能叮嘱她路上小心，要跟紧了守云，别脱了队伍走丢了云云，晴晴正在兴头上，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锦书说什么她都是点头，哄锦书安心。

    晴晴说了一个启程的日子，才依依不舍道：“出发前一日，我在月尚乐家亲手做几样菜，我作东请你！”她欢喜得都忘了东西南北了，按理应是锦书出钱请客为晴晴送别才是，可这位小姑奶奶是不大讲究这些细枝末节的，只要在分别前好好聚聚，大醉一场就好。

    转眼就到了晴晴请客的日子，锦书拿出自己平日积攒的银子，去西市酒肆买了一大桶葡萄酒，雇人刚着跟在后面，上月尚乐府上找晴晴去了。

    月尚乐还不满四十，可脸上的风霜怎么修饰也抹不去了，不似京中那些贵妇，一个个沒天理地保持着远比真实年龄年轻的容颜，她沒有嫁人，独居在一个小院里，只用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照顾，晴晴來了，就算多了一个伴儿，也多了个巧手的厨子，晴晴的还能不断随时令翻出各种花样來，一种原料能分开了做出几种吃法，吃上了瘾的月尚乐就更将晴晴看作珍宝了。

    锦书來时，月尚乐知道两个女孩有些话要悄悄地说，便知会了一声，出门去了，看她临出门前那一番精心的拾掇，妄图用粉霜填平眼角的一丝丝细纹，锦书心头莫名一酸，末了却又笑了出來。

    “不错，月尚乐是去见关大人了！”晴晴与锦书一直这样默契，她挤挤眼睛，小声说道，这也是月尚乐的一项隐秘。虽然平日也不对晴晴说，可是长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出來进去的就这么一点儿地方，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晴晴这个小精豆子呢？

    “但凡宫中有什么庆典，或者时令交替啦或者年节啦！月尚宫都要奉命制新曲给乐师演奏，免不了要向国子监要一些新鲜的词句來配合曲子啊！”这也是关父与月尚宫相会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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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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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醉入黑甜情犹恋

    两个女孩将葡萄酒放在了灶间的地上，取了两个碗就舀着喝开了，晴晴原说她掌勺，可锦书又将锅铲抢了过去，蹲在灶旁，一道菜刚装盘就直接下筷子，就着葡萄酒饮得那个豪迈，才三四道菜下來晴晴就拿不稳筷子了，歪坐在墙角，虽喝不下去了，却还抱着酒桶还不撒手。

    锦书只是擦了擦眼睛，白袖子上沾染了一片淡水红，这葡萄酒浓艳似血，在身体里走了一遍，从眼睛里淌出來时，居然还有沒滤干净的红色，好像血泪一样，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用长柄木勺搅动陶罐里的豆腐汤，手忙脚乱。

    晴晴坐在一旁侧倒了脑袋看着，一边含糊地说：“你这倒霉孩子，怎么就喝不醉呢？人活一世，连醉一次都不能，那简直太难过了，我明天就要出远门，好长一段时间不回來，你居然也不大醉一场送我，真是太不够朋友了……”

    锦书用湿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灶上端了下來，放到晴晴面前，又从酒桶里舀起一大碗葡萄酒喝下去润润喉，才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她说道：“谁说我不能醉，前几日守云教了我一个法子……”她将那一日守云用点穴手法闭住她的穴道，让她在酒醉的梦里见到香雪酒的秘密一事说了出來，就连“大景山岛”和“寒穴泉”这两个关键的词眼都不加隐瞒，她对晴晴的信任早就渗到骨子里去了。

    晴晴对她说的酿酒的方法却不甚有兴趣，只听说守云在锦书的背上如何戳了几下她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來，转到锦书背后，伸出一个手指在她背上找起了穴道來。

    锦书也不阻拦，一面回忆还一面指挥着晴晴：“……不对不对，那个穴位应在那块骨头左上一些……”玉蝴蝶教过她一些穴道的要领，可晴晴不懂这个，她也能直呼穴道名称了，只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指点。

    两个女孩在油烟蒸腾，酒气熏染的灶间里自得其乐。

    “不对不对……你这是数糖豆，你怕戳碎了呀，手法要再重一些……，得用上内力……”锦书心里暗笑，晴晴只在从前的古大巴而今的古尔达那边连过一些身法会舞几下鞭子，她沒有内力，怎么点也不会奇效，只是在哪里瞎折腾而已，她笑着又抿下一大口葡萄酒。

    却在这时，晴晴的指上忽然贯入了一股力道，重重地点在锦书指出的几个穴道上，比起守云的手法，自然是生涩笨拙，可这股内力是货真价实，一点不带错的。

    锦书大吃一惊，问晴晴：“你什么时候练成的内劲！”

    晴晴转到锦书面前晃晃手掌，短着一截舌头得意洋洋道：“……什么内劲啊……月……尚乐教的跳舞时的呼吸吐纳的法子而已嘛……”

    “武和舞是一理，你这分明是内力嘛……”锦书辩道。

    “怎么会一样，武功是打人的，让人疼的，跳舞却是最让人开心的一件事，跳舞的人开心，观舞的人也开心……”晴晴不肯认同锦书。

    两个女孩子就武和舞是不是一回事相互大放了一通厥词，论到中途，锦书发觉自己手中的酒碗不知何时已经打翻在地下，泼了一裙子，她便知道自己又要醉了，和上一回一样，以为自己醉不了，先灌下去太多的酒，结果闭住了穴道后，醉起來才狠了点，这葡萄酒的酒劲似乎比黄酒发作得慢些，可好像一道厚实的棉花墙压倒过來，密不透风，也沒法撑住。

    “喂……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古大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是波斯人，是西域第一武将！”锦书听见自己这么说。

    又听见晴晴的声音越來越远：“波斯人，那我更要去波斯了……找他去……”

    锦书想要说“古大哥这时或许不在波斯了”，可嘴皮子像被鳔胶黏住了一般，挣扎了几下也沒掀起來。

    迷糊中她觉得晴晴在拖她，这个自己都摇摇欲坠的女孩子好像抬着她的肩膀将她从灶间拖了出去，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到了哪间屋子里。

    听见晴晴在那边自言自语：“明天就要走了，我可不能真喝醉了爬不起來啊！恩……这醒酒香……点几支好呢？一……二……三……五……”

    听见晴晴一本正经实则也不太清醒地数着数，锦书就想笑，又觉得奇怪，上一回醉倒，似乎立刻就陷进了梦里，这一回怎么只是身体软倒，口不能言，却神智却还清醒着呢？莫非与喝的酒有关么。

    接着，锦书听见脚旁“噗通”一声，好像晴晴做完了一件大事，终于支撑不住栽倒昏睡了起來。

    不久，一股熏香的气味飘了过來，不知晴晴在这个稀里糊涂的时候摸到的究竟是醒酒香还是安神香，甜中带着丝丝凉意，闻了片刻后，手指还是抬不起來，就连正在思虑的事情也如烟一般模糊着散开了。

    锦书这一觉昏睡黑甜，一个梦都沒有，从前一天午间睡到了第二日早上，她睁开眼睛，已是天光大亮，白晃晃地刺眼，翻身坐起來，脑仁还嗡嗡地疼，看见自己眼前的人，她以为自己终于做起了梦。

    江清酌正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锦书将手掌挡在眼帘上，四下一张，沒错，确实是月尚乐家里，是晴晴的闺房啊！江清酌怎么跑到这儿來了，可见是做梦了，她放了心，也就不必认真了，半睁着眼睛随口问他：“晴晴在哪里！”

    江清酌的脸板得死死地，好似有些发僵，他冷冷地说：“已经随波斯使团出城了！”

    锦书“哦”了一声，心说，这个梦做得很真啊！晴晴像是会做出这样事來的人，什么感情都放在心里珍重，上路时跳脱挥洒，不拘小节，也不刻意把自己摇醒再度告别，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任自己躺在她房间里，不知道梦外边是什么情形，不知天亮了沒有，不知晴晴是还倒在那里昏睡还是真的已经不告而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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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索珠换坠难出口

    江清酌说：“你沒发觉自己身上少了什么东西么！”

    锦书摸摸袖子底，钱袋还在，便不知他意所何指了，只能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等他提示，江清酌伸出手來，摘下了她一边耳坠，他看起來真的在生气，手里动作重了，扯痛了她的耳坠子，她这才心里一紧。

    做梦时不会感觉痛的，难道这不是在做梦么。

    一个耳坠子躺在江清酌的手掌心，锦书还是愣愣地，摸了摸另一边耳坠说：“一边一个，沒少啊……”话到一半，才发觉江清酌手掌心的耳坠并不是她所戴的镂花银球珍珠坠子，却是一个纯金的小鱼，鱼眼上镶着一颗红宝石，鱼身上片片金鳞只有半粒芝麻大小，她认得，这是晴晴在华城春酒擂上帮江清酌出力所得的犒劳之一，她就将这个当做表演时的一件行头了，不是日日都戴的，却因为难得有这么精巧的首饰，也宝贝得很。

    也许是晴晴在起身前摘下了一只耳坠，与锦书的换了，各作留念吧！

    锦书见耳坠子变了样子，就改口道：“少了一个珍珠的，多了一个金的，还是沒少啊……”

    江清酌站起身：“当啷”一声将小金鱼耳坠贯到了地上，沉声说：“珍珠本是一双，我把它交付给你，你不可弄丢了一颗，你眼下就去把它追回來！”

    锦书还眨巴着眼睛分辨说耳坠沒有丢，真舍不得给出去的话，等晴晴从西域回來时换回來就行了，何必着急现在就去追呢？可江清酌已经将一支马鞭丢了过來，锦书这才紧张起來，又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确认了这不是梦，却还是如坠雾中摸不着头脑。

    “只是一颗珠子而已啊……”她嘀咕着捡起鞭子，见江清酌脸色白里泛青，好像气得不轻，只能住了口，难道他就为了一只耳坠大清早特特地从他的府邸里跑來，既然已经送了她，如何处置都由她，送人或卖掉也不论啊！怎么他就要逼着她去追索呢？

    出了院落，门前就是江清酌马车，一旁还有一匹喷鼻跺脚的烈马，江清酌是什么时候得得消息，他得着消息就赶來了，还将一切都备好了，她扳鞍上马，一鞭抽下去，马暴叫了一声，就驮着她往西门去了。

    也许江清酌故意选了这匹脾气不太好的马，只要一跑起來就勒不住，再不用加鞭子，就如同登云踏风一般，锦书只能抓紧了鞍前的铁过梁，不时地提一提丝缰，把好方向，西市上的老百姓们远远听得马蹄响，就叫苦不迭，慌忙收东西躲避，以为韩青识出门一日比一日早了。

    这匹马性子暴烈了些，脚程却真不慢，可与韩青识的宝马媲美了，锦书直到这时候才自怀疑是不是在梦中。

    耳边风声呼呼，就出了西门，她手中的缰绳扯得越來越紧，连坐骑就明白她是不愿意自己跑太快了，可它倔劲一上來就是不听话，四蹄反而加紧，不多时，锦书就看见了前面一支绵延的队伍，她勒不住马，直向那支队伍的尾巴冲了过去。

    她马后踏起一溜烟尘，來势汹汹，使团里的人早就看见她了，桑晴晴耳力不差，在前头听见隐约有蹄声追來，就跳上骆驼背上的货架，手搭凉棚张望，见锦书好似马尾巴被点着了风风火火地冲來，禁不住大声笑了起來，她一边挥洒笑声一边跳回马背上，拨转马头向锦书迎了过去。

    锦书的那匹烈马搅入使团马队，将队尾一小截冲得七零八落还收不住势头，又直向前跑去，到了晴晴面前还勒不住，眼看就要擦肩而过，她干脆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來，任那匹马稀里糊涂地往继续前奔去。

    晴晴喝住了马，也跳了下來，抱着肚子笑了一阵，这才拍着锦书的肩膀，乐道：“我不过走几个月，又不是见不着了，你也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地跑來十里相送啊！是不是还打算搭个棚子，再请我喝三杯酒啊！”，她又笑又跳，摆动着下巴，那只关着珍珠的镂花小银球就在她耳边打着秋千。

    锦书心里发虚，看了晴晴一眼就不敢抬头了，她将眼光放在那些摔散的箱笼上，口中轻声说：“是该送送你……耳坠是你换了的！”

    “可不是么！”晴晴也不觉得自己拿了多贵重的东西，伸手摸摸耳坠，笑吟吟道：“这不是见你睡得熟，不好叫醒你么，临动身时我就将耳坠换了，走到远地时有它陪着，就好像还在枫陵镇，我也不至于想家想得哭鼻子啊！”

    锦书张了张嘴，才艰难地开口讨了，她说得再婉转，也总得让晴晴明白她的意思啊：“这只耳坠，你能不能别带走！”

    晴晴脸上的笑意立时收了一半，她僵了僵脸皮，看着锦书，像是做梦也想不到锦书会说出这样的话來，给她这样大一个尴尬，半晌才道：“虽然是不问自取，但这也得分什么交情，儿子偷爹不算贼啊！况且虽说珍珠坠子是值钱，可也沒白拿，不是换了个金的么，虽说是不能说是等价，可相交一场图着留个念想，又不是做买卖，计较什么贵贱呢?”

    锦书也觉得这口开得太难了，更沒脸皮说明根由，她先是低头不语，架不住晴晴咄咄逼人地追问，才期期艾艾地说出这一副耳坠是江清酌所送，不便转送他人，如今江清酌已经知道了此事，很是不悦，才逼着她要回來的。

    这一回晴晴脸上的的另外半分笑也收了，呆了半晌，就呼呼地喷着气，一张口就往外吐火，她指着锦书道：“说是个师父，好吧！可也沒见这师父教了啥东西派了啥用场，白收了个不要钱的使唤丫头，指使到东指使到西，送两颗珠子当是拜师礼吧！送都送出手了还霸着不放，霸着人也就算了，连送出去的东西还霸着，这未免也太霸道，你遇着他就不长个脑子，让往东就东，让往西就西，连个子午寅卯都不问，拜个师父还拜傻了，整个喝了迷汤洗了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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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此去经年痛断义

    “如今你为了他，连我们过往的情分都不顾了，我们从小睡一张竹片床，脑袋挨着脑袋说悄悄话，天气再冷也不抢被子，这些都比不上一颗鱼眼大的珠子，好啊！还你就还你！”

    晴晴这个火爆的脾气，发作起來就什么也不顾了，也不管这是在使团队伍里，不管周围有多少双黑眼珠子绿眼珠盯着，她从耳朵上扯下珍珠坠子一甩手就扔了出去。

    锦书的眼光追着晴晴的手，坠子脱出晴晴的手，她就随着扑了过去，抢在手里，生怕坠子落进草丛里找不回來。

    晴晴见锦书真将这只坠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更是气不打一出來，她左右一望，正看见从队首走下來的守云，劈手从他腰里拔出了玉笛当剑使，在干松的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我们……我们……”她说了两个“我们”，喉头微微哽咽，怕露了怯，干脆不再说下去：“哼”了一声，将玉笛塞回守云手里，翻身上马往队伍前面去了。

    锦书耳朵上带着一只坠子，手里捧着一只坠子，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这道印子发愣，想追上晴晴说几句都不能，她知道晴晴的脾气，这时候不管什么人说什么也不要听的。

    守云看了看晴晴策马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呆立在他面前的锦书，他似乎笑了笑，用靴子底抹平了那道印子，锦书的眼光从那道消失的印子移到了守云的靴子上，守云惯常穿的是手纳的布鞋，不穿靴子的，再往上看时，宽大的水火道袍也换成了一身合体的贡缎刺绣朝服，头上的道冠也被紫金冠取代，他一身行头从里到外都换过了，只有他这个人还是旧时的样子，破衣烂衫也好，珠玉锦绣也好，看着都让人觉得理所应当，都觉得好看，不是他配穿什么衣服，是什么衣服都衬得出他，他此时这副尊容才是一个帝王贵胄应有的样子了。

    “我的几个郡主堂妹也是这样，小丫头片子吵嘴闹绝交是常事，转眼又好得跟一个人一样了，你不必太挂怀，过几天，桑姑娘就会记起你的好來，等我们从波斯回來，她还会给你带礼物！”他干净利落地将地上的印子，还踢了些小石子过來，将地上靴子底留下的刮痕盖起來，认真得好像在毁尸灭迹。

    锦书看着听着他，就想笑，可以想起晴晴的愤怒，又觉得自己应该难过，便更不知如何是好了，望着守云，盼他多说些宽心话。

    守云一抬手牵过一匹马來，把缰绳塞到锦书手里：“你回去吧！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锦书发现这匹马居然是守云的宝贝坐骑，从皖郡入京一路他都骑着这匹白马，一直沒换过。

    “我走回去就可以！”锦书忙把缰绳塞回去。

    守云却又一次把缰绳推过來：“你骑來马也是名种，我已经命人把它套住，去波斯的路上我可以骑它！”

    锦书知道守云不放心自己再骑着那匹不听话的烈马横冲直撞，而这匹白马的性子如它的主人一样收敛，一个口令一声呼哨都严格执行。

    “烈马的主人会不高兴……”她嘀咕了一声，桑晴晴用小金鱼坠子换了她的珍珠坠子，江清酌就气得脸色发青，若她用他的马换了守云的马，不知江清酌会不会生气。

    守云大笑起來：“他把这样的马交给你这样的骑手，一定是不指望马还能回去的，你带着另外一匹好马回去补偿他，他反而赚了一笔！”

    “是么！”锦书还是咕哝着，被守云哄着骗着上了马。

    “你去吧！我看着你走！”守云对锦书说，接着又关照白马：“跑慢些，稳当点！”。

    座下白马太听守云的话了，锦书还沒催动呢？它就一溜小跑着往城门方向去了。

    锦书在马上回了一次头，后面的人影已经小得看不见面目了，这么一会儿工夫了，队伍还沒有重新开动，她想：是不是他们找不到捆箱子的绳子啊！

    西城门外，锦书看见了江清酌的马车，他在这里等着她的消息呢？锦书催马过去，隔着车窗将手心里的坠子扔了进去，又将一边耳垂上的另一只坠子也扯下來一起扔了进去。

    晴晴说的是气话，可也有道理，这副耳坠到底算不算送他的，在皇帝老头光顾过去的江宅现在的梁王世子府时，江清酌就摘了一次，捧给皇帝看，这一次，晴晴换了坠子，他又跳出來发号施令，几次三番干涉，不如不要了罢。

    锦书扔了耳坠，拨马要走，马车里却传出江清酌冷冷的声音：“你且住！”她的手就控制不住地提了一下马缰，白马立即站住了。

    “你只失去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所有你也要放弃吗？”江清酌在宣布一个不成文的契约，好像这只耳坠就是契约的证明，她退还了耳坠，那么她所需要的帮助也不会再得到了。

    是啊！就如钱多得沒处糟践的财主，将自己的狗喂养得油光水滑，还用黄金打造了链子來拴狗，财主供给狗温饱，狗得帮着财主咬人，一旦黄金链子松开了，那条狗就不会再得到任何來自财主的食物。

    锦书明白了这一次层利害就沒有犹豫，她从马背上跳了下來，拍了拍马脖子，告诉它：“找守云去吧！”她一骨碌身爬进了马车。

    两只耳坠躺在车厢底板上，江清酌根本沒去动它们，锦书低头把它们捡了起來，自己一只一只地戴回耳垂上，戴第二只时，她找不着耳洞了，拿细细的银钩在耳垂上扎了半天，见江清酌还看着她，她却戴不上去，就心焦起來。

    江清酌伸出手，将锦书拉到怀里，从她手里接过耳坠，轻易就为她戴了上去，接着他曲起手指叩了叩车板壁，外面的哑奴催动了马车，锦书的后背第一次靠着他的前心，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别扭，仿佛很久以來便是如此，理所应当的，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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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雨打芭蕉儿打门

    马车行进中，锦书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守云的白马依旧跟着，她趴在车窗上打起帘子对它说：“我已经到城门口了，你快去找守云吧！”

    那白马转过一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锦书一眼，眼珠又朝前了，有些气人。

    “喂，听到沒有，我不要你啦！”锦书探出手臂打了马头一下，力道不过是拍苍蝇，白马根本不理锦书，它心里只有它主人的命令，主人把锦书交给它，它就寸步不离地跟着。

    锦书泄气了，放下车帘坐好，她看见江清酌的眼光也穿过了车帘的缝隙望着那匹白马。

    “这就是，淮南王世子的马！”他问。

    “呃……你的马在路上跑丢了……”锦书以为他要过问换马的事，不敢说那匹马被守云骑去了，万一江清酌又生起气來，逼着她再一次追上使团将马换回來，那连守云都要被她得罪了，故此不敢说实话。

    江清酌就不再言语。

    锦书说：“我要回长公主府了！”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江清酌说了一句：“你去吧”，她跳下马车，一直与马车并行的白马立即在她面前站住了，锦书气白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肯再骑它，只是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前走，那白马转动眼珠瞄住锦书，跟在她身后踢动小碎步，很是耐得住性子。

    江清酌的车在城门口通行无阻，守城的军士连问都不问就放行了，许多百姓却排着队等着交入城费，锦书去时骑的是梁王世子的马，回來时领着淮南王世子的马，守城军士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哪个还会向她收钱，只是咧开嘴，怕自己笑得不恳切。

    锦书见一个军士在盘查一个带着帏帽的女子，这帏帽原本是一个大大的斗笠，上覆轻纱垂下來罩住了全身，是西域女子外出掩饰面容，遮挡烈日风沙所用，传到中原，大家嫌长纱幕麻烦，走路时牵牵绊绊，就自作主张地改了，从及踝改到及膝，从及膝又改至及腰，然后忽然跳了上去干脆短至及肩了。

    行路的妙龄女子戴帏帽是常有的，守城军士盘查也是例行公事，这会儿那个军士正高声斥责这个女子不懂事，不早早地摘了帏帽再与他们说话。

    女子向左右看了看，掀起帽边纱幕一角來，让对面军士看清了面目，又小声说了几句，恭恭敬敬捧上银子。

    锦书站在一旁，只瞥见了那女子的半张脸，惊讶莫名，也沒人听她发表意见，她只能回头对白马说：“她來这里做什么？”

    这个女子便是亲手杀害锦书父母的凶手倪四的相好，在公堂上替玉森骆二作了伪证的悠霖姑娘，去年抄玉家满门时，就跑了倪四，锦书还以为三年五载的找不见倪四了，沒料不是冤家不聚头，不出一年就让她遇见了悠霖，锦书如在海底捞针茫茫不见时忽然手指挂上了一缕穿着针的游丝，怎么能放过。

    这悠霖方才左右一顾时，分明是看见了锦书的，可话说当初悠霖姑娘就沒仔细看过锦书的脸，时过境迁，锦书及笄发式一变，她就更认不出來了，还以为自己沒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被放入城中后就急急忙忙地向前赶。

    锦书不动声色，加快了步子跟在她身后，只恨白马长得太招摇，跟着自己碍手碍脚，万一悠霖中途再回头几次，发现一匹白马始终跟在后面起了疑心怎么办。

    好在悠霖自入了城就沒再回过头，风风火火地走了一阵，又站定了片刻，伸手拉过行人來问路，锦书怕被她察觉，远远地藏在后头，听不见她问的是什么？就见被她拉住的人比比划划指指点点了一阵，悠霖的手就松开了，还做了个道谢的手势。

    悠霖顺着别人指点的方向走了一阵，又问了几次路，走了大半天，日头都跑到天顶上去了，锦书跟在后面饥肠辘辘，生怕跟丢了还不敢分神去买包子吃，正在腹中无食脚下发软，就见悠霖又站住了，这一回她沒伸手拉人问路，而是抬头望了望面前府邸的牌匾，将两只宽袖往上挽了挽。

    锦书这才发现悠霖肩上沒有包袱，她不带行李入城，就不是远行的样子，难道和自己一样已住在城中一段日子了，但她到处问路，显然对安城的道路很是陌生，不知道眼下倪四躲在哪里。

    这时悠霖已经整理了衣衫，又去街边找了块砖头，抄在手里，跺脚往面前的大门去了，大门上方高悬匾额，上书“叶府”二字，正是兵部尚书叶大人家。

    锦书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猜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歪着往白马身上一倚，对它说：“过去做的孽，总是要一样一样还的，等着看热闹吧！”白马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喷了个响鼻，也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

    那悠霖一扬手，砖头凌空飞去，砸在叶府大门上，守门的家丁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跳，还沒回过神來，悠霖已经跳着脚骂上了。

    “叶老贼，你这个老贼，还不给我出來，你的债主來讨你你二十多年前欠下的债！”

    两个家丁先是按着习惯横过棍子來，气势汹汹地指着悠霖要斥责，等悠霖骂出了这句话，这两人中的一个手上劲一松，又将棍子顺了起來，另一位见了不明白，瞪了一眼问：“你干嘛呢？有人胆敢砸尚书大人家的门，还不把她抓起來！”

    拄着棍子的那位瞟了瞟瞪眼的那位：“兄弟，在大人府里当差多久了！”

    “三年啊！”那位一拔胸脯，自以为已是元老了。

    “哎，我就说呢？我在大人府上五六年了，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别管，得往里头报信去……”这位才是真正的老资格。

    “可我们不管，大人责问起來……”

    “咳，如果我们管了，说不定大人还要打我们，我告诉你，四年前，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儿……”

    这两位看门的家丁只顾拿着棍子聊天，倒把悠霖晾一边了，悠霖只能扑到朱漆大门上去踢打，不巧被门上的菊花钉硌了脚，痛得直抱脚，她又连声骂了几句，才将那两个家丁引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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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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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迎送川流皆骨肉

    “这位小姐请息怒，烦劳您暂且在这里等候，小的我这就去请我家大人出來！”先顺起棍子的老资格家丁恭恭敬敬地给悠霖行礼，好言好语地答话，好像他的耳朵是聋的，压根沒听见悠霖那通不堪入耳的骂词。

    “报信就报信，你还对她这么客气……”假元老家丁撇嘴。

    “嗨，不就是嘴甜点儿么，我告诉你，吃不了亏！”那老资格咧嘴一乐，转身从一旁小门跑进里面送信去了。

    悠霖这通闹腾已经引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赶路的人也不忙了，在附近饭馆里吃午饭的客人捧着碗吸溜着面条也围过來了。

    老百姓里有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客，也有在安城住了几十年的当地人，有人吵吵说“奇怪了，这么大个官还欠人钱呢？”，知道的人就给不知道的人解释啊！：“你不知道吧！四年前，也有个女子來砸门，说的也是这套词，你猜怎么着，后來就成了叶尚书的养女了，不过后來府里的老妈子出來买菜，告诉我们说，什么养女，分明是私生女嘛！”

    锦书听见老百姓在说叶悠霜的事迹，不禁莞尔，她夹在人群里，紧紧抱着马脖子，才占住了绝佳的围观位置，不让人挤到外围去。

    不多时，报信的家丁跑了出來，一个鬓边有了几缕白发的中年男子提着衣袍底襟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正是叶尚书，他來到门前站定，喘了好一会儿的气，将气息调匀了，架子端好了，才强作镇定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你……是何人！”

    悠霖一把掀开了帷帽，扔在一旁，厉笑一声道：“看我这半张脸，你也知道我是谁了吧！”

    站在叶府大门前的老百姓只看见砸门女子的后脑勺，听她说什么看半张脸就知道是谁，偏看不着，心痒难耐，纷纷向门两旁挤去，站在门两旁的看客，却在帷帽掀开的瞬间发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惊呼声：“啊！！”

    站在大门右边的人，看见了悠霖的左脸，那一片“啊”的惊呼，声调慢悠悠地往上飘的；而站在大门左边的人，看见了悠霖的右脸，那一片“啊”声却如同坠了铁块，直挺挺地往下沉，锦书在城门口时看见的是悠霖的左脸，现在她所见的正是另外一边脸颊。

    薄施脂粉的脸庞白净饱满，好像在面粉袋里滚过的熟鸡蛋，可惜在这鸡蛋上爬着两道血蜈蚣，只见两条深红色的伤疤交错着贯穿了整个右脸颊，前至鼻梁，后接耳根，上破眼角，下面在唇角上豁了一个口，不知道喝水漏不漏。

    看见她左脸的人，都在感叹这一次來砸门的女子比上一回的好看得太多太多了，这才像话嘛，这才符合平头百姓们对贵族们私情的想象，看见悠霖右脸的人，无一例外地在叹息，叹息好端端的一张脸，就被两道伤疤毁了，这个女子的后半生恐怕也毁了，他们又闹哄哄地议论起來，说恐怕这次上门來的不是叶尚书的私生女，或许是仇人吧！不然这刀疤算怎么回事，是叶尚书看上人家美貌，强逼不从，一怒之下就毁了人家容貌，立刻有人辩驳说怎么可能，你看这女子也就二十出头，她要讨的是二十一年前的债，我看还是私生女上门认亲。

    叶尚书只看了悠霖一眼，就倒退了几步，差点跌坐下，他看看左右，乡里乡亲的这么多人围着，这么多双眼睛瞪着这么多对耳朵支楞着，实在不便问什么？就招招手，对悠霖道：“你來，你來，随我里面说话！”他一转身钻进小门，悠霖捡起帷帽要跟进去，却在门前立住不动了，原來门前堵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老百姓又认出來了，这不是四年前上门的叶小姐么，她怎么了？堵着门不让砸门的女子进去，这算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先进门的欺负后进门的，还是怕后來的女子生得比她漂亮，夺了她的宠。

    安城是天朝国都，这个龙蛇混杂之所历來不缺丑闻调剂百姓的生活，可大官家里的龌龊事都是掖着藏着的，绝少的才流传到市井变成丑闻让人痛快痛快，这么大张旗鼓的踢门闹剧四年來也就这么两次，还都出在叶尚书家，百姓们恰逢其盛，哪肯错过，拼命鼓风造势。

    有人当场就喊起來：“嗨，，叶小姐，不要让她进去，有什么话，让她当着大家说！”

    还有人喊：“嗨，，那砸门的小娘子，别怕叶小姐，她当初也不就和你一样嘛！”

    堵着门的叶悠霜肩膀晃了几下，似乎有人在门框后拉她，要将她拉开，而她奋力挣扎着硬要站在门前，可终是敌不过门框后的一只或者几只手力气大，被拖了下去，悠霖跨过了门槛一转，也不见了。

    家丁上來赶散众人，可百姓们们意犹未尽不肯离去，正商议着去后门等着买菜的老妈子出來问消息。

    锦书悄悄松开了搂着马脖子的手，挤出人群，算是摆脱了这匹被守云委派來跟踪的白马了，她趁着叶府家丁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抵御全城百姓的好奇之际，绕到了一段冷僻的院墙下，不用说，她又将自己翻墙偷听的那点小手段拿了出來，她倒还想找个清净的后花园落脚，可叶府家圈起的地实在太大，转过一圈來得半个來时辰，她等不得，只能权作变通了。

    叶府再大，作为一个有身份的人的居所，房屋布局也有一定之规，再者锦书以前也随守云來过几回，进來后只懵了一小会儿就摸着了方向，闪闪躲躲，鬼鬼祟祟，朝叶大人家的二堂摸去，锦书料着这事牵扯纠结着叶大人的年少轻狂时，必然会斥退了所有家人不让靠近，她只需潜到窗下窃听即可，哪知到了二堂拐角才吓了一大条，之间墙根下蹲着一大排丫鬟老妈和胡子一大把的中年家丁，几乎是一个挨着一个，比刻意排队还整齐，原來大家都对叶大人过去的风月韵事有兴趣，相约一起來听壁角，大家秩序井然，并不因争抢蹲位而发出喧闹惊动屋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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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直面芙蓉针锋对

    锦书呆了呆，还以为自己的偷听计划要黄，正琢磨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跳上屋顶揭开瓦听，却见离她最近的一个老妈子侧过头來横了她一眼，将手指竖起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警告，又朝自己身边一指，示意锦书可以蹲在她边上，犹如瞌睡时來了枕头，锦书当仁不让，也不担心自己被人认出來，过去就蹲下，学着大家的样子，支起了耳朵。

    不知道里头有几个人，只听见叶大人先发话，结结巴巴不能成语：“你……你……果然和你娘生得一样……”

    “爹爹的意思是，我长得与娘一点儿也不像，是冒认官亲是骗子咯！”这是叶悠霜的声音。

    听到这里旁听的下人们脖子上装了串联的拉线一样，波浪似的点起头來，点得那个此起彼伏啊！大家都心说，就凭咱大人这个身份，年轻时那个小模样，就是有个轻狂举动，也定要个倾国倾城的佳人來配他，怎么就钻出你这么个小猴子似的东西來，性子也不大方，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大官家里的千金，沒个端庄样子，成日板着脸与我们过不去，看不上我们这个，又看不上我们那个的，最好來个新的小姐，把你这个旧的叶小姐替出去，我们也好松口气。

    “不不不，霜儿，你也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和霖儿是双生儿，你们都是我的亲女儿，你当初怎么就沒告诉我你还有个孪生姐姐呢？”

    锦书也不过耽搁了绕路翻墙的工夫，这会儿已经谈到这儿啦！不知费了什么手续，或者单凭悠霖姑娘那张酷肖其母的脸，叶大人已经验明正身，认可了她的身份了，悠霖悠霜是双生姐妹，这可有点儿出人意料，怎么相貌这么天差地别啊！锦书起初也只不过猜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看來一只手伸出來，五个手指头也长短不齐，一胞所生都有丑有俊。

    “哼，我还怕我说不出口，你让她进门，我还怕脏了家里的地，你自己问问她，在华城时做的什么营生！”叶悠霜冷言冷语的，别人不知道，都瞪圆了眼睛等下文，只有锦书肚里明白，心说这位叶“二”小姐真是心毒嘴毒，连自己姐姐都敢下刀子扎。

    不等叶大人说话，悠霖就高声叫了起來：“不用你说，你不认我这个姐姐，我也不认你这个妹妹，我只有一个娘，也沒有什么爹，你们不要我，我还不要你们呢？你还嫌我脏，你忘记四年前的日子，你成日吃的喝的还不是我卖皮肉赚來的钱么，那时候，你这个干干巴巴的万人嫌，倒找钱也沒人肯要，只能蹲在家里陪着发了疯娘鼓捣那被你们叫做‘酒’的咸卤，你吃我的，喝我的，放下筷子你还骂我不干净，才被我赶出了家门，你当初还高傲啊！也硬气啊！说死了也不认京里的叶老贼，可一朝断了粮，你就颠颠地跑到这里叫起爹來了……”

    蹲在墙根下的家丁们面面相觑，都想跟身边人探讨几句，发表几句感叹，可都十分自觉地捂住了嘴。

    叶大人不知是被气着了还是被感动了，咳嗽得喘不过气來，叶悠霜这时却沒了声音，锦书知道这不代表叶“二”小姐被说服了，相反，她正瞪着眼睛，攒足了全身的劲恨恨地盯住悠霜，估计冲过去咬下对方一块肉的心都有，但她按兵不动，等着下一个反扑的机会。

    沒有人跟悠霖抢话头，她一口气也不歇地叫了下去：“我这次來也不是找什么人叫爹的，我是來讨债的，我母女两个，二十多年來，不曾吃你的不曾拿你的，可你却欠着我们，今天我就要这笔钱款，去救我男人！”

    沒想到叶悠霜这么快就找到反扑的机会了，她冷笑一声道：“嘿嘿！就你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男人要你，不是你编造出來讹钱的吧！”不知道这时候，叶悠霜的手指是不是正戳着悠霖脸上的伤疤。

    悠霖冷哼：“我的脸是被一个客人的家里的母夜叉划坏的，那时别人都不要我，只有他要我，可见那人是真心，我虽沒有什么当尚书的爹，但起码有个贴心人啊……”

    所有人都听见地板上响了一下，大概是叶悠霜剁了一下脚，又听她尖声叫：“爹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你那个又算什么？你就肯定他能和你过一辈子，可别再冒出个原配夫人來把你另外半边脸划花了！”

    悠霖凄惨地笑了一声，回道：“你可别说，这世界上，也就他肯要我，也就我肯要他，，就凭他脸上也有一块疤，他对我说过，我们一个左脸上有伤，一个右脸上有疤，沒有比我们再相配的人了，我们俩肩并肩坐着，都把完好的一边侧脸给对方看，不还是赏心悦目么，，，废话少说，我是來要钱的，不是來认亲的，犯不着叶小姐來为我的终身操心，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叶悠霜已到了暴跳如雷的边界，叶尚书也从姐妹俩的唇枪舌战里粗略明白了些姐妹俩先后來到叶府砸门的背景，他再开口，就明显有了偏向，先喝住了要冲过去殴打她姐姐的叶悠霜，又放软了调子，细细问悠霖的男人叫什么？是做什么营生的，他眼下出了什么事需要拿钱去救，要多少钱等等。

    问到这里，锦书高悬的心又向上蹦了蹦，她几乎忍不住站起來捅破窗户纸向里窥探了，悠霖口中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无疑就是倪四，倪四出了什么事，锦书也想知道。

    悠霖对叶尚书的温情不屑一顾：“他是什么人你管不着，我们从西边來，走到城外被一伙山贼拦了路，我们的盘缠不多，山大王气得要杀我们，我就说我有钱，我在安城里有一大笔债还沒收回來呢？山大王就将我男人绑上了山，我被他们放回來收了债好买我们两个人的命，你肯拿钱么！”她哪里有一点求人给钱救急的模样，真是把叶尚书家当成她自己开的银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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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洒金赎恶事争先

    “肯肯肯……”叶尚书也沒个父辈的态度，对自己的大女儿诺诺连声，中途还转了口气，呵斥了二女儿的抗议，再换回殷勤的口气问：“霖儿要拿多少，山贼藏在哪里，要不要为父找人领兵去剿了他们的山寨！”

    这回又换成悠霖跳起來了：“领兵上山，你要害死我男人不成，山寨的事你也少管，拿六百两來给我，我自己背上山去！”

    叶尚书被大女儿呵斥了也沒有不快，好像还有些甜丝丝的，又连着“噢”了好几声，才小声建议道：“为父还是派几个人护送你去吧！六百两银子，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背得动！”

    悠霖考虑了片刻，才冷冷地说了句：“也罢！”

    叶尚书就扬声叫人，这下蹲在门前的丫鬟婆子和大部分家丁齐整整地站了起來，都要往门口去，动静大得连他们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也难怪他们，在这种大官家里做事，人人都养成了闻声即动，先行动后动脑的习惯，可这么多人的影子齐刷刷地印在窗棂上，不被发现都难，他们略僵了僵，立刻就清醒了，其中胆子小的女人们尖叫一声捂着脸跑开了，生怕主人推门出來察看被捉住或看记下脸孔，第二批撤退的是叶府里下等家丁，他们还颇镇定，沒有叫喊，只是脚步声撇得太重，又留下了把柄，最后剩下的看來是叶尚书的心腹下人，他们狐疑地看了看还蹲在窗下等着下文的锦书。

    锦书本不愿走，可再看这阵势，恐怕再不走就会被提起來扔到二堂里去，只能装作胆小的丫鬟，也怪里怪气地尖叫了一声，蹦跳着逃开了，她回到翻墙进來的那段墙下，依前法跳了出去，却见守云的白马正等在那里，悠闲地啃着墙角新冒出來的几丛嫩草，它是怎么找來的，难道和狗一样用鼻子，还是鹰一样用眼睛，锦书这时也管不着这个，咬着下唇不甘愿。

    若能知道倪四被哪个山头的贼人绑去就好了，可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她能赶在悠霖赎回他之前上山杀了倪四么，这是肉票，山贼也不会让她随便杀啊！那么她能带钱去先赎了倪四，下山再杀么，可她沒那么多钱啊……这样有主意却沒钱沒人办不成事的时候，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江清酌了，这时才发觉守云留给她的白马实在温驯可爱，她跳上马鞍，一踢蹬一拨马头，白马就停止了嚼草，照着她的心意狂奔起來。

    她在梁王世子府门前下了马，报通了自己的名字，门上人客客气气地将她领了进去。

    江清酌站在后园门前，看着花匠们将园中的石榴树掘起來，在不远处的地面挖一个坑重新种下去，大管家江远站在花匠边上叨念着：“仔细点儿，别伤着根，这里的树都是世子的宝贝，可不能坏了一棵……”

    锦书抬头看见石榴树林的中心，盖起了一座小楼，她问江清酌：“你又造了一座藏珠楼！”这座小楼确与华城江家后园里的那座一般无二。

    江清酌却说：“非也，是将藏珠楼整个搬了过來，安置在此处，如今它也不叫藏珠楼了！”是啊！楼底下含珠的老蚌已经不在，还能叫什么藏珠楼呢？一个写着“名珍楼”大字的牌匾正倚在黑漆大铜钉的大门上，用它來藏江清酌从各处搜集來的奇珍异宝，倒是再保险也沒有了。

    锦书只打量了这两处，再无心顾及江清酌府上的变化，她向江清酌道：“叶尚书闹家务事，闹得满城风雨，你不会不知道吧！”

    江清酌将手背到身后，两只手各揣进了袖管里，说：“我知道，我已派了人出去！”

    锦书问他：“你怎么知道是各方神圣下的手！”

    江清酌道：“我向城西郊外每一座山头都派去了一路人马，每路人都带着七百两银子！”

    这就万无一失了吧！江清酌撒下了一张大网，他的人会比悠霖更早到达，即使同时到达，看在七百两的份上，山大王也一定更愿意与他的人谈交易的。

    “不用活的，只要带他的脑袋回來就行！”一直平心静气说话的锦书忽然咬牙恨恨地说了一句。

    江清酌看了锦书一眼，不置可否，只说：“你下去吃些东西吧！”他也知道，她从一早睁开眼睛就被他支使去追晴晴，后來又跟踪悠霖，至今水米未打牙呢？

    她还不甘心，追问他派出去的人什么时候能回來，江清酌略想了想，说：“快则一日，至多三日！”

    “骆姑娘，这边來……”江远的声音忽然在锦书身旁响了起來，把她吓了一跳，这个小老头，方才不是一直看顾着花匠们做活么，他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主人哪旁要用人，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哪旁钻出來，锦书心里只有早些逮住倪四这一件事，也就沒察觉他是什么时候來到身边的。

    锦书见自己再多问，江清酌也未必肯透露什么？只能怏怏地随江远去了。

    翌日再來，门上人将锦书带进去，來接她的只是江远和一个看起來是他副手的一个半生不青的小厮，锦书从沒见过江远笑，可这时她见江远笑眯眯地，摆着手说：“骆姑娘來得有些早啊！公子在与人商量事，不得空呢？”

    锦书问他：“倪四抓來了吗？”

    “哦，还沒有！”江远稳稳当当地回答，这就挺好，坏就坏在他身后的小厮，大概刚是为了表现对大管家的崇敬和忠心，附和着连声说了三个“沒有”，还直晃手，江远便回头蹬了小厮一眼，对锦书惭愧道：“下人无状，见笑了，骆姑娘要不先去休息片刻吧！这边请……”

    江远不着痕迹地将破绽掩过去了，锦书的疑心却被勾了起來，她刻意走在江远身后，放轻了脚步不令他们听见，走过一个拐角时，她住了足，沒跟上去，江远与小厮沒发觉锦书溜脱，还认认真真地往前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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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终当仇了却成空

    锦书大摇大摆地走在江清酌的府中行走，碰上不知底细的下人也不敢过问，她径直往后园而去了。

    后园中石榴林移栽的活计只做了一半，还未成型，锦书却已看出这又是一个阵法，与华城园中园里的梅林阵一样的阵法，不，似乎石榴阵更厉害些，梅林阵不过将人困住，可石榴林里处处是怒放的红色花朵，让人想起美人朱唇、鲜血火焰，不由焦躁起來，若在此阵中被困久了，难保不会被阵中的火气灼坏了眼睛脑子，变成瞎子半傻子。

    她暗暗称奇，心说幸亏此阵未成，否则这些挖坑种树的花匠就首当其冲了，只是，这阵迟早有一天要布置完的，不知道届时他们如何能全身而退。

    名珍楼前根本无人把守，但若以为这里沒有防备大喇喇地闯进去可就中了计了，锦书由东门台阶上去，在最上一级台阶上停住了，蹲在地上敲了敲铺成台阶的方石板，声响“咚咚咚”，果然是空的，她从袖筒里抽出匕首來，敲开面上那层比豆腐干厚不了几分的薄石板，将藏在里头的机关拧死。

    盖好了石板，她站起來，按着东南西北的顺序，将余下三门的机关也都破了，这才去推门，江清酌告诉过她，这座楼有多种破法，可以见招拆招，碰上一个就腾挪闪避，将机关里的弓矢或机簧之力耗尽，如玉蝴蝶大闹藏珠楼那次，可这却不高明，为下者，中者一层一破，每上一层楼就将其中的消息机关预料在前，找到发动它们的机关，一一破坏了，而上者，则要在入楼之前就让楼中一切消息机关都失效，藏珠楼的总机关共有两处，一出在楼顶，另一处就在楼前四个台阶的石板之下，，这也是她早就知道的，既然这名珍楼楼本就是从华城搬來的藏珠楼，那么她还是依前法破它。

    黑漆铜钉的大门一推就开了，明晃晃的日光打进去，把里面的一个人照得一时懵了。

    锦书总以为名珍楼的一层是三等机关密集设置的所在，顶楼才是正经的驻留之地，不会有什么人呆在一层的，她也沒料到门一开，就有一个人眯缝着眼睛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打量自己。

    那人蓬头垢面，衣服上被绳子捆勒过的痕迹还沒恢复平整，他坐在新崭崭的木头地板上，面前一两个荷叶包摊开了露出一只烧鸡，一只烧鸭，还有一大碟白面馒头，大概楼门打开之际他正在大快朵颐，一手执鸡腿，一手托着一个馒头，门开时，他仰脸观望，黄亮亮的油汁正从他的两边嘴角淌下來，在下巴汇聚成一大滴油珠，一侧脸上的狰狞伤疤就显露了出來。

    “倪四！”锦书叫了他一声。

    她逆光而立，倪四不曾看清她的面目，以为她是府中的丫鬟，便松了口气，对她粗声大气地叫：“这些怎么够吃，给爷再弄头烤乳猪來，再來坛酒！”

    “是！”锦书应了一声，垂下手，袖筒里的匕首已经滑到了掌心，原來江清酌已经把他弄來了，可她只要倪四的脑袋，他实在不必将他关在楼中，好吃好喝白糟蹋吃食，她口中答应着，身子却并不退去，反而朝前走了过去。

    连倪四也觉得不对劲了，锦书的步伐体态根本不是丫鬟该有的样子，丫鬟总是袖着手，弓着腰，缩着肩膀，见效甚微，步子又小又碎，可锦书两只手垂着，步子迈得很大，却又很慢，好像地板上有一排钉子，她的脚踩上去，无声地将钉子推进木缝，倪四抬起头來，认出了锦书。

    “是你……”他还握着鸡腿，馒头也抓得紧紧的，却已经开始挣扎着要站起來了，可他被山贼绑了几天，身体虚弱得不像样，竟然一时沒有爬动。

    锦书看着倪四，心里却有些小小的困惑，她从沒杀过人，过去总将杀人看作一件简单的事情，有什么难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來也就是了，可到了眼前，她就不知道从哪里下刀子最好了，一定要一刀毙命，让他沒有机会逃脱，还要让他死得痛苦，不能太快了结，可这两条愿望却是相悖的，她这么一犹豫，就沒留心脚下踩中的一块地板已经不对了。

    这块板在锦书的脚踏上去的瞬间下沉了半指來宽，锦书惊觉撤脚却已经晚了，倪四身下的木地板忽然翻转，将他陷落到底下的坑中，锦书急跨出几步赶过去时，地板已经转过了一个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咔嗒”一声卡死了，地板下一点声音也传不上來，不知倪四是摔昏了还是这个机关隔音，她用匕首探了探那块翻板，纹丝不动，她返回去又踩了一回方才触发机关的那块地板，翻板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进楼前她明明已经破了楼中的机关的，莫非江清酌为了防备她，特意将机关做了改动，怎么能这样，既然江清酌将倪四或者带回來了，就该由她手刃仇人，锦书试了几回未果，牙关就咬紧了，急汗也从头发里沁了出來，她在小楼里团团乱转，尝试着触发其他机关打开翻板，也不管这些机关会不会要了她的命，但除了方才的那块翻板，再么有什么异状发生，她越來越焦躁，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

    锦书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注视，她转过身來，只见江清酌站在小楼门口，她重重地跺了一脚楼板，失态地尖叫起來：“把倪四交给我！”

    江清酌背着手，脸上的神情隐在逆光而立的阴影里，不用猜也知道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他说：“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他还有用！”

    “可他该死，他该死！”锦书举起了匕首，将刃尖遥遥地对着江清酌，如果这也算是威胁，那么她自己也知道这对江清酌一点作用也沒有。

    果然，江清酌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她片刻，才说：“你要学会忍耐，不能让重要的棋子提前失去作用！”

    锦书尖叫:“他是你的棋子，不是我的棋子，他对你有用，可我只要杀了他！”

    江清酌转过身，走了，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余下的得让她自己想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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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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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摇身闺秀索夫来

    “我要拆了这座楼！”锦书在他身后喊，可她明白，这座楼即使纵火焚烧也烧不起來，凭她一己之力如何拆得掉，守在楼中也是徒劳，谁知道江清酌在楼下有沒有修什么暗道呢？说不定早有人将倪四从楼板底下搭了出去，她却还傻乎乎地刻舟求剑。

    看來还须在江清酌身上下功夫了，锦书呆了片刻，才收好匕首，追了出去，至江清酌近前时，正听见大管家江远向他通报：“叶家大小姐來了！”

    锦书忍不住插言问了一句：“可是叶悠霖！”锦书想问的是，华城醉桃源里的姑娘，怎么一夜间成了兵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她不是斩钉截铁说得明白，不认叶尚书这个爹的么。

    “正是！”江远一板一眼地回答，对锦书言外之意沒有一点儿额外的回应。

    江清酌也未曾多说一句，也不安排她自去哪里干什么？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江清酌不表示抗议，她就一直跟着，至客堂前，江清酌迈着四方步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她则只能贴着墙根偷偷溜进去，躲在屏风后面窥伺。

    悠霖姑娘通身的衣服首饰全换了，不过她的品位还是沒换，穿戴的不是金就是银，一排缠臂金几乎将手臂包裹得沒有透气的空隙，衣裳也是一身梅红，衣袖上密密匝匝走着金线刺绣：“珠光宝气”四个字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为过，她端端正正地站着，帷帽也沒摘下來，脸上的伤疤也沒现出來吓人，乍一看还真像是一位大家闺秀，可一移步腰扭如蛇，一张口媚软生烟，她自己还以为足够得体，看她不时端起的肩膀，似乎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

    锦书耐着性子听叶悠霖寒暄完，实际两人也沒有多少寒暄，江清酌本不是热络的人，而悠霖对这位看起來一点也无她过去的恩客气质的年轻公子也有些敬畏，加上心里揣着事，口上的客气话就少了。

    “原來我那死鬼在梁王世子府上呢？要不是世子一早就把死鬼的鞋子送來给我，我几乎要急得真魂出窍，还望世子发发慈悲，周济我夫妻团聚！”

    锦书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声，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也能堂而皇之地做起夫妻來了。

    江清酌说：“你们要见一面，这也不难，请随我來吧！”紧接着他便挪动步子往门外去。

    叶悠霖喜出望外，连声念佛，亦步亦趋，看來她对江清酌的预谋是一点准备也沒有的，以为江清酌周济了他们这对男女见面后，就会安排他们太太平平地离开，锦书却已料定江清酌不会这么轻易放走倪四，就连叶悠霖这自己送上门來的，也沒那么容易离开了。

    果然，听见江清酌渐渐远去的语声：“叶大小姐出门，家中并不知道吧！”

    叶悠霖急急地表白：“按照梁王世子的吩咐，并未惊动旁人，我从后面出來的，一出门就上了您派去的马车……”

    锦书无声冷笑，从屏风后面转了出來，追踪而去，等她追至名珍楼下，却见小楼四门紧闭，她又拍门又拧锁，连门上的铜钉也用了不下几十种组合來旋动，可无论她用何种方法试图触发门上的机关，都是徒劳无功，她恼得无以复加，揣着手在小楼台阶上坐了下來。

    看來小楼底下有沒有暗道还沒准，起码江清酌沒将倪四转移走，他以倪四引叶悠霖來，若要与她谈条件，必然是要让他们先见一面的，难不成要关倪四一辈子，叶悠霖与他达成协议后，总会放倪四出來的吧！只要倪四从小楼里出來，她再沒有二话，上前一刀就捅进他的心窝，结果了他。

    她决心在这里守株待兔，哪怕僵坐化成石像，爹娘在天上看着自己呐，会保佑她的。

    坐了片刻，就听身后门响，江清酌从里面走了出來，走到她身前时，她抬头望了望，看清了果然只有他一个人出來，就埋下头，不再搭理，她眼前的袍角一晃而过，有脚步声慢慢离她而去了，她将头埋得更低些，躲开斜照在头顶的阳光。

    不久她便闷了，听见不远处喧哗起來了，偷偷将头抬起來看时，是江远和侍弄石榴林的花匠们來了，花匠们做着与前一日一样的活计，按照江远的指示，将一棵树从地上挖起來，抬着走上沒几步，埋进另一个坑里，而江远手中展开着一卷图纸，一边比照图纸一边参看真物，他的贴身小厮则手持木棍紧随其后，按照他的指示在地上划出许多圈來，方圈圈住的石榴树是需要移栽的，那些空空荡荡的圆圈是将被栽种上石榴树的位置。

    那些花匠一边干活，一边诧异地向锦书这边看过來，连那小厮也把持不住好奇心，偷偷地拿眼角瞄她，只有江远稳如泰山，指挥若定。

    到了晌午，有家丁挑着木桶抬着食盒送饭來了，江远亲自捧了几盒给锦书送來，她这才知道这位老人家原來也是好管闲事的呐。

    锦书伸手将地上的食盒推得远些，像是在撇清自己与江清酌的关系，江远的脸上不禁浮起一抹笑來，他像一个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女闹脾气，又想生气又无可耐何地包容着，他说：“骆姑娘，你要不吃东西，可撑不过三天，要是第四天你的仇人从里面出來了，你还怎么去刺杀他！”

    锦书好像第一回听见江远讲出如此推心置腹的话來，忍不住动容，可又拉不下面子，只有撇撇嘴，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我还不饿，等饿了，我自己会吃！”

    “好好好，那老朽我可先忙去了！”江远将食盒推回锦书面前，站起身來，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转身对锦书道：“既然决心在这里等着报仇的机会，那可一定要守住了，别乱跑啊！老朽我……先去了……”

    锦书好奇江远今日怎么如此婆婆妈妈的奇怪，难道是人老多情，江大管家终于意识到自己老了，随便看到哪家的孩子都忍不住上前慈祥一番，她这么想不通之际，江远已经走进了石榴林，被红红绿绿的花枝掩去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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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红榴映血生恶孽

    锦书低头看看食盒，一时半刻还真沒胃口去打开它，便又将它推到了一边，凝望着石榴林发起呆來。

    老是望着一成不变的景色，人便容易犯困，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瞌睡上的，只记得自己是被一片呼号声吵醒的。

    这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來的，而是许多人，在她的周围惨叫，这些叫声里沒有表达明确意思的字眼，只有强烈的痛苦和绝望，哪怕是一个人被捆绑住了四肢，眼看着红烙铁逼近，看着烙铁融焦了自己的皮肤时，也沒有的痛苦和绝望，如今有十几个人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一起发出不绝于耳的惨呼，只闻其声还以为置身刑场，可她睁开眼睛，所见的不过是鸟雀从林中惊起，园中各处凡她目力所及，都是整洁鲜亮，不过是个华丽的花园而已。

    只是那片石榴林，花叶重掩，望不进去，锦书立马就猜到，石榴林已经摆成，有人被困在阵中了，她站起來，奔出几步，立刻记起了大管家江远临去时的嘱咐，让她“别乱跑”，这是忠告啊！他明明知道石榴林阵摆成后，在正午时分最是凶恶，却放任这些人进了林中，或许，不是放任，而是成心呢？

    锦书所立之处乃全阵的阵眼，阵中那些人若能冲过障眼法，进到这里來，暂时可保平安，可锦书又等了一阵只听见惨呼里夹杂了浓烈的血腥气，发出呼叫的人数却一时比一时少了，却并沒有一个人破阵而出的。

    她半是怜悯，半是好胜，禁不住又向石榴林走了过去，那红得妖冶翠得诡异的枝叶花花绿绿，远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她绕了三圈半，才找着了生门，横下心踏入此门，还沒走出几步，就宛如置身炼炉，拂面而來的风都是滚热的，她小心沿路而行，对惨呼传來的方向也只是仔细辨识，扭脸张望找寻，不越雷池半步。

    这简直是将人装在一只大瓦缸内，缸底下架起柴草來炙烤，所有被推进缸中的人都能在意识丧失前见到自己半焦的样子，锦书正担心自己的身上就要冒出烤肉的香气时，两个人忽然从密林深处沒有路的地方跳了出來。

    这两人是一前一后，看情形是一个在逃一个在追，两人都是花匠打扮，前面那个人双手两指刺入眼窝，已经生生将眼珠子抠出了大半，如两个丸子挂在脸上，眼眶血涌如泉，染了满脸，又沿着手指爬下去，在那人挽起了袖子的两只胳膊肘上聚拢，但立时又被他癫狂的摇晃甩了出去，后面那个，眼珠子上已经沒有了眼白，除了眼黑和瞳仁，就是两颗血红的弹丸，此人手举着铁镐，紧追在挖眼人的后面，一下又一下用铁镐的尖嘴凿挖眼人的后脑勺，却一次又一次毫厘之差地落空。

    锦书仔细观察了一阵才发现，挖眼人或许并不是在躲避持镐人的追杀，挖眼人不能视物，就看不见致命的危险到來的方向，剜目剧痛也一定夺去了他其余的几项感觉，他仅凭自己皮糙肉厚，在林中跌撞磕碰着往前跑，只为了发泄他的癫狂，而不是为了逃跑，而那个持镐人追杀他也并非与谁有仇，这是另一种疯魔的症状，逮着谁砍谁。

    挖眼人直冲锦书跑來，锦书忙不迭侧身避过，他直冲生门出口而去，却在这最后一个拐弯处猝不及防地一头撞上了树身，两只血淋淋的手最先挨上树干，接着着一撞之力完成了未做利索的挖眼动作，两只眼球带着血线向两旁弹了出去，而他自己，在粗粝的树皮上抹下了大片不均匀的血色后，软软地倒了下去，歪在树下，不知死活，持镐人终于追上了他，高高扬起镐头，恶狠狠地下手将这个已经成为无眼人的花匠剁烂，石榴林中的惨叫声，又少了一股。

    锦书看得目瞪口呆，她连连后退，就要逃开，那持镐人已经从无眼人身上拔起了铁镐，瞪起一双几乎要滴血的眼珠子，气势汹汹地朝锦书而來了，锦书在这万般危急时刻还飞快地四顾一周辨认各门的位置，可她的眼里也笼上了一层轻纱似的血雾，看什么都不甚清楚，唯一的退路正被如恶鬼附体的持镐人挡着，林中路窄，她从持镐人边上错身逃开的瞬间，镐头就会落在她的天灵盖上，或许她凭着身手敏捷，有七成把握赶在天灵盖被敲碎前跑出去，但她不喜欢行险。

    那么向相反的方向跑呢？锦书也怕自己胡乱奔跑在林中迷失了方向，远离生门，会如同这两个花匠一样发疯癫狂，这一招更使不得，这两个念头升起又被她否决只电光火石之间，实际上，她似乎是想也不想便一纵身，跳上了树杈，幸亏此阵还只是个雏形，江清酌还未來得及在树枝上弄出更加要命的手段，否则她此举也是自寻死路。

    那两个花匠被困在阵中最凶险的地方，本无能力找到通往生门的路，不料其中一个花匠在癫狂之中挖了自己的眼睛，就破了此阵的障眼法，居然误打误撞，与追杀他的人一起闯到了这条路上來，可惜他不受假象迷惑的同时，也失去了躲开真实屏障的能力，最终死在离生门几步之遥处，那么还剩下一个花匠呢？这个花匠手里有凶器，他的眼睛与吃人兽的眼睛沒有分别。

    锦书暗暗有些后悔，不该如此冒失地进阵，而剩下的那个花匠已奔至树下，举起铁镐凿起树身來，那个持镐花匠的脑袋就在锦书鼻子底下，匕首就在锦书的袖筒里，匕首是吹毛利刃，她一抖手就能刺破花匠的后脖颈，可她按下了这个念头，事到如今她还是坚持，自己杀的第一个人必须是仇人，树下的花匠纵使已经成了杀人凶犯，可他自己也被人害得沒有一点人样子。

    她又望了望四周，原想借登高瞭望看清阵中地势，可这树不够高，人蹲在树杈上，立即就被浓叶繁枝遮掩起來，更看不清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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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国之娇客莫名殇

    就这么眨眼工夫，林中的惨嚎已经平息，似乎被困其中的其余人都已永远不能再出声，只剩下树下的花匠和树上的锦书，他们能活下來，全赖所处位置在生门附近，锦书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林中只剩下这个持镐花匠的喘气声，和镐头砸在树身上的闷响，他锲而不舍，不把锦书掀到树下不罢休，已在树身上凿了个碗口大的深洞，可这树有常人腰身粗细，他使的工具并合适，一时半会儿也沒那么容易将树伐倒。

    正如此僵持不下，锦书忽听见旁枝叶中传來悉悉索索的轻响，回头看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手从树干后伸出來，接着探出一张红红的小猴脸來，金毛小猴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不远处挖眼人身上的红血白**，又挠着头似乎对伐树的花匠很看不惯，末了，才对锦书做了个“有请”的手势，一蹦蹦上了另一株树的枝杈。

    锦书心知金毛小猴是江清酌所豢养，他绝不会任其陷在阵中的，这只小猴或许知道出去的法子，便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就连树下的花匠也弃了树，举着铁镐在地上奔跑，紧追不舍。

    她学着猴子的身法，手脚并用，从这株树跳上那株树，只是毕竟人不是猴子，在树上的敏捷身手还是比不上的，她一个松懈，就慢下许多步來，金毛小猴一时就跑得沒影了，她不敢乱闯，只能停在原处，持镐花匠也不跑了，又开始凿起树來，沒等他在树身上凿开一个像样些的洞眼，小猴子就吱吱哇哇地叫着跳回來了，好像埋怨她手脚不利索，沒跟紧它。

    锦书跟着小猴子，拐弯抹角地在林中转悠了不到半顿饭工夫，忽觉眼前一开阔，周身一阵清爽，才发觉已经出了石榴林。

    持镐花匠牢牢跟着锦书，居然也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來，他一出林子便双手一松，扔了铁镐，双眼翻白口吐鲜血倒地，昏厥了过去。

    锦书跳到地上，双腿一软，也在地上瘫坐了好半天才缓过神來，快些杀掉倪四的决心被彻底粉碎了。

    其实她早就明白，江清酌不让她动，她就动不了，她只是试着挣扎一下，想看看这层约束是怎么起作用的，她不听话时，他会有多严厉。

    石榴林中的遇险不过是个小小的警告罢了，并不值得拿这么多花匠的命來证明它的严厉，那些惨死的花匠并不是为此送命，他们必死，因为石榴林阵本身是经他们的手雕琢出來的，而他们也成了此阵的第一批牺牲者。

    不放走花匠，不泄露秘密，足见石榴林阵守护着的名珍楼会比当初的藏珠楼藏有更多秘密，那么这个九死一生出阵來的花匠，也许终不能逃过一死，但想着他在阵中用铁镐将另一个人剁成那种血肉模糊的样子，锦书便不想再管，生死由他。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梁王世子府，撞见江远问她是不是吃了食盒里的东西，她都沒有心思回答，低着头向外跑，什么礼数都不顾了。

    锦书一气跑回长公主府，关上房门一连十几天都沒出來见人，下人给送饭來她只挑素的吃，若不幸某天的食案上有一碗红烧肉丸，她便将食案整个端出去，连筷子都不举，宁可饿上一顿，她还记得，那持镐人奔跑追杀她时，踩到了一颗裹着干涸了的黑血的眼珠，这是挖眼人的眼珠，样子就如一个红烧肉丸，踩下去居然“毕剥”有声，脚落下去再抬起來时，眼珠子就连个圆滚滚的样子都沒有了，就像一颗被踩烂了的变质的荔枝，就为这，她连荔枝都不再吃了。

    这一天晌午，两名丫鬟进來送完了饭，出去时刚掩上门就议论开了，其实这两个女孩子进门前便在窃窃私语，到了门前就停下，出门后就捡起方才停下的话头接着聊，长公主府上的女人们呐，跟着她们的女主人久了，多多少少就沾染了一些习气，比如对府中的男家丁不屑一顾、颐指气使，比如高兴起來就疯疯癫癫、沒轻沒重，反正长公主自己也是如此，即使被她抓个正着也不会挨罚，还有一条便是关心时局，凑在一起还爱议论。

    这个说：“居然就在归宁的路上把波斯小公主弄丢了，虽说是盗匪绑架的，终归是我们的军队保护不力啊！波斯人要追究起來，我们可怎么办啊！”这位还挺忧国忧民的，这种需要宰相來决策的难題，她也來费神。

    那个说：“嗨，我们不是也死了一个驸马么，还是在波斯使节团的照顾下死的，他们來追究我们，我们还要追究他们呢？就算不是圣上的嫡子，这位干殿下也比他们番邦小国的什么公主值钱！”那位还义愤填膺。

    这个又说：“打仗怕是免不了！”

    那个说：“我哥哥在太师府上做事，听说太师心疼孙子，气昏过去好几回，正拟本奏请圣上出兵呢？”

    这个又说了什么就听不大见了，两个丫鬟使边聊边走，渐渐远离了锦书门前，可这里正听到紧要处呢？锦书少不得跳起來打开房门，将已走远的两个丫鬟唤了回來。

    从两个丫鬟口中知道了大概，又从长公主那里探听了详细，锦书才发觉自己躲在闺中不过十几日，外面竟已是这样乱哄哄的局面了，那复杂的局面谁是谁非难以分辨，简而言之便是守云带着军队护送波斯使团归国，送波斯小公主归宁，在戈壁中遇上了盗匪，将小公主劫走了，而驸马也不知怎么地就死在了路上，守云派信使将这个消息回來后，朝野震动，不管朝中还是民间，立即分为三派，一派说守云无错，波斯人害死驸马，打波斯；一派说守云护送不力有罪，应处置守云，再向波斯赔礼道歉；还有一派里有人忧心忡忡说内中怕有隐情，须待守云回來说明详细再从长计议，还有人和稀泥或者只是旁观不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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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大家吵吵嚷嚷议论得起劲，也许只有锦书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題，，桑晴晴还好么，使团在戈壁上遭遇盗匪，桑晴晴有沒有受伤，她……还活着么。

    凭她那样的身手，在混战中自保应是绰绰有余的吧！可就怕她多管闲事，自己把麻烦揽上身。

    皇帝老头被文武群臣左右拉锯，很快就腻烦了，还是采纳了兵部尚书叶大人的主意，派出特使快马飞骑召守云回來说明情由。

    如此來回，又是二十余日，守云领着这支使团队伍再入安城，可就沒有他们初次到來时的神气了，沒有军队禁街，也沒有堆成小山的礼品，礼品原本是带着的，礼尚往來嘛，皇帝老头对自己的亲家也不能太小气，可遭遇盗匪之际被掠去了一部分，其后收拾残局手忙脚乱中又损毁了许多，为了尽快赶回，守云下令扔掉剩下那些破烂东西，昼夜兼程，跑死了好几匹马，人也中暑脱力了好几个。

    虽然队伍是悄沒声地进城，妄图躲过老百姓的围观，可毕竟是这么长的一支队伍，又有好些马匹骆驼，队中人员个个风尘满面，灰头土脸，但特色鲜明的西域服饰还是让人一眼就认出他们的身份，老百姓“呼啦啦”地就围了上來，争相挤上头排，好将队员们的丧魂落魄看个一清二楚，看热闹的人群将道路堵塞，使团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最终还是惊动了官府，出动了百多人的卫队将使团护送进了宫城。

    锦书这几日一直候在西门附近的小茶楼上，找个临街位置坐下，专等使团归來时经过，待外面乱子闹起來，她便跳出小茶楼，挤进人群寻找桑晴晴的踪影。

    守云骑着从锦书这里换走的马，神色如常，好像围堵住前路的老百姓只是來迎接他们归來的，前面走不过去了他便停下來，让马在原地踏上几步，等卫兵赶开人群疏通了一段道路，他又催马往前走，性子顽劣的烈马被他驯成了逍遥马，懒三蹄，四六步，从他身上嗅不出风暴的丝毫气味來。

    他的马先过去了，接着是垂头丧气的波斯人，再后面是随行的大盛朝官员和闲杂人等，这些人大概是羞见父老乡亲，一辆辆马车都放下了帘子，遮挡得密密实实，锦书在人群里喊了几声，叫声根本传不过去，也沒有哪部马车打起了帘子，伸出个脑袋來回应她。

    队伍进了宫城，离宫城门还老远，就是老百姓去不到的地方，锦书跟不过去，不甘心，转头跑去月尚乐家等着，天擦黑时，终于有人拍了门，出去看时，却只看见月尚乐一人从马车上下來。

    锦书也不寒暄，按下不安，强作镇定地问月尚乐：“晴晴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吧！她都不肯出來见我了！”她两眼望着马车，但愿着里面还藏着不愿与她照面的晴晴，却不敢过去证实，只盼月尚乐给她个安心的答复。

    月尚乐见是锦书，愣了一愣，才吁出一口气，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锦书冲到马车前，掀开帘子，果然里头空无一人，倒还剩下个包裹，包袱皮浆洗得起了毛褪了色，上头绣的一簇簇的小碎花还是在枫陵镇时，晴晴趴在油灯底下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锦书取了包袱在手里一掂，里头不过几件细软，实在不值什么？

    “进去说吧！”月尚乐过來按住了锦书的肩头。

    锦书抬头看她，发觉她并非不难过，只是经历得太多，已经看淡，哪怕生离死别也作寻常了。

    据月尚乐说，盗匪袭击使团队伍是在夜晚，之前晴晴一直与她在营帐中休息，外头人喊马嘶刀剑交撞声一起，晴晴头一个跑了出去，月尚乐怕她出事，在后头追赶，可她腿脚不如年轻女孩利索，眼神也不济，才出帐就找不见晴晴，等这阵乱子过去，盗匪们撤走，大家一查点人数，缺了不少，还站着能喘气的人里沒有晴晴，地上的死尸堆里也翻不到她，这人便这样丢了。

    锦书这个不信佛的人也禁不住念了一声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这起码还给人一个希望，沒把门路全堵死了，她站起來，对月尚乐说：“我要去找她！”

    月尚乐说：“你别，晴晴丢了，或许能找回來，你们就能重聚，若你在戈壁上出个三长两短，你俩相见的希望可就更渺茫了！”口气里若有若无的苦涩，好像在讲她的亲历，她又说：“不如将找人的事交给云世子，圣上已经见过云世子，听他讲述了经过，还遣他为安西四镇黜置使，调动高将军手下的军队剿灭盗匪营救波斯小公主，就连高将军的儿子也连夜被派往西面领兵去了！”

    锦书知道她说的是高献之，恐怕调动军队寻找营救波斯小公主恐怕只是一半儿，还有一半儿要严阵以待，防备着波斯人的翻脸，还有大食和吐蕃那些国家的趁火打劫，如此复杂的局面，高将军在那边一人恐怕还支应不过來，圣上便派了高献之过去，那就是得力的膀臂了，锦书问：“他们什么时候动身！”

    月尚乐道：“形势紧急，我出宫來时，他们已经上路了，云世子连住处都沒回，听说高小将军也是风风火火被召进宫去就外派了，都沒工夫收拾行装！”

    锦书听罢道了声“告辞”，转身便向外跑去，月尚乐在后面连声阻止：“他们快马加鞭，你赶不上的！”她听也不听，脚不沾地地在刚入夜的安城街道上飞跑起來，街上还是熙熙攘攘，灯火辉煌，跑几步便要撞到一个人，她嫌避來让去地费工夫，索性飞身上房，在屋顶连成的街道上沒命地狂奔起來，接连凌空跃过几个屋角的飞檐，麻麻利利地落在公主府马场边的矮树丛里。

    入夜后，这地方除了值夜的马夫可沒什么人來，但她分明听见远处的马厩里开了锅，马蹄刨地，马头撞围栏，几十匹高头大马人立起來嘶鸣，几乎是齐心协力地在拆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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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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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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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丁

    《三君过后尽开颜》：mm.******/mmweb/1169674.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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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白云万里赴边城

    锦书刚至近前，就听一声巨响“砰！！”，一匹白马裹着一团呛人的烟尘，身上挂着几缕干草冲了出來，她认出了，那就是守云的白马，就是它在带头造反。

    白马奔出门來，立即拐了个大弯，跑到锦书跟前停下，而它身后，一匹接一匹地冲出马來，借着月光看去，赤黄黑白花，什么品种都有，都是小耳朵，大眼睛，前档宽，后档窄的良驹，这些马都是被守云的白马鼓动起來的，一跑起來就收不住步子，马蹄子刨起的冲天烟尘浓得月光都透不进，它们气势如虹地踏烂了马场围栏，径直往公主府住人的那片宅子冲去了，马嘶声的后面，隐隐有马夫的哭叫声，许是刚刚闻声而來的，这时候他要站在这群奔马的正面拦截它们，保准瞬时就被踏成肉泥。

    锦书斜斜地瞥了白马一眼，用鼻子出了一口气，调侃它道：“平日看你挺老实的，沒想到你还是个惹祸的头子！”白马喷了一口气，拿脑袋去蹭她衣角，锦书躲了躲，拍拍衣角道：“少拍马屁……”这话自己说着都觉得别扭，立刻改口：“少热乎，我可以带你去见守云，但你得也得跑得够快，追得上他才好！”

    白马立即四蹄刨地，尾巴摇了几下，精神百倍，示意锦书爬到它背上來，锦书又瞄了它一眼，这无鞍又无辔的，怎么骑得上，可到她也不知道存马具的库房在何处，即使找着了，她也不会上鞍辔，就算会摆弄，那也要花好半天工夫，她可等不得了，心一横，揪住马后脖子上的一撮毛她就坐到了马背上，白马不等她坐稳当，咧着嘴龇着牙就往公主府后门跑去，如法炮制，踢开后门冲关出去。

    刚跑出一程，就听见身后马蹄声紧，锦书回头，见韩青识骑着汗血马追了上來，汗血马上也是无鞍无辔，他铲骑着居然不用揪住一撮毛，可以想见马群冲入住宅区域后引起的混乱，韩青识在混乱里抓住了汗血马，逆着群马奔跑的方向而來，追捕她这个罪魁祸首。

    锦书不等他开口就叫起了冤枉：“不关我的事儿，我來时，守云的马已经冲出來了，惹祸的是它！”

    韩青识叫：“既然惹祸的是它，你可以走，把它留下！”

    锦书踢了一下马肚子，催它快跑，口里喊道：“那可不行，除非你把汗血马借我，我得骑着一匹快马赶上守云和高献之，我要去西域找桑晴晴！”

    “西域好玩么！”韩青识的眼睛忽然反射出晶亮的月光，他随意也踢了一下马肚子，汗血马毫不费力地重新追了个马头衔马尾，正当锦书气得要骂他时，他又高声问了一句：“桑晴晴就是那个揪过我耳朵的丫头！”

    锦书不理他，只顾催马，韩青识在她后面啰啰嗦嗦地问西域的葡萄是不是比安城的葡萄好吃，西域的马是不是比安城的马跑得快，西域的道路遛起马來是不是比安城宽阔舒坦，好像已经忘记了初衷。

    出城的道路要经过梁王世子府，可根本來不及看清楚就一阵风样得过去了，根本來不及停下來祝告辞别。

    他也不需要吧！锦书这样想的时候，两匹马已至城门前，城门已经关闭，若非明日天亮不会打开，锦书大老远地就从腰里掏出江清酌给的玉牌，裹在手绢里抛上城去，只在城下待了片刻，上面问也不问，就将城门开了一条缝，她纵马钻了出去，正要回头将韩青识赶回去，却见他也骑马出了城门。

    “我还以为你出不去呢？你扔了什么东西，居然能把城门叫开！”韩青识的马像用鳔胶粘在白马尾巴上，怎么跑都甩不脱。

    “你回去吧！别让长公主挂心！”她还是无力地劝了一句。

    “才不回去，听说西边要打仗了，我就要去看热闹！”说着，韩青识催动汗血马，轻而易举地越过锦书一个马头，跑到前面去了。

    “我……可沒带干粮，追不上守云他们又沒东西吃时，你可别哭……”她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这时候即使她打道回府，韩青识也执意要往西去了，真是罪过，若被长公主得知，还不知要怎样暴跳如雷把她轰出门去呢？

    她这时还有些恍惚，自己就这么走了，这个看起來锦绣华美的京都，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大饭馆的屋檐，她就是那个途经时进來避雨的，不等到雨停，她又有了离开的理由。

    既然只是个大饭馆的屋檐，便沒了责任和念想，若此去能将一个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晴晴找到，即使不回安城也罢。

    她又奋力在马后丘梁上拍了一巴掌，对白马道：“看看看看，被人家赶过去了，如此不济，等见了守云，我一定让他把你扔掉，换一匹能跑的來！”

    白马闻言，撩起蹶子一顿颠跑，差些把锦书从背上掀下來。

    “你……跑得这样沒体面，我一定告状……让守云换一匹……一匹斯文的马來……”锦书揪住马鬃毛咳嗽着威胁它。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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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西域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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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

情节进入西域卷，各种情感都会被蒸发掉水分变得激烈干脆起来。恩，还有大把大把的血腥战场描写。不过一路走来写了六十多万字。白某需要先喘口气，然后整理一下西域卷需要的材料，以期把下面写得更好。千万不要走开啊。沙漠里的战场，最我最喜欢的题材了。高献之和古尔达将是本卷中耀眼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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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遥渺荒沙沐佛光

    茫茫戈壁之上，除了灼风回旋，就再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尽管金色沙海里还有两个蝼蚁一样的黑点在缓缓蠕动，可是他们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喘气声，，都已被烤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

    骆驼的驼峰已经瘪了下去，高傲的白马已经脏成了灰黄马，那骑马的少女用不知从哪里捡來的灰麻片将自己从头到脚罩起來，脸也蒙上，只露出一双几乎不会转的眼睛，來來回回只是打量那头骆驼。

    只听她攒足了气力，对骆驼上的老和尚说：“法玄师父，现在，该杀骆驼了吧！我们可不能死在这里！”虽然骆驼血燥热，喝了血如同饮鸩止渴，可好歹能让人多撑一阵，就能多一分找到失散同伴的希望。

    这个少女就是骆锦书，十几天前，她冒冒失失地拐着宜春侯韩青识追赶守云和高献之的队伍，不知是守云他们马快，还是两拨人走的根本就是两条路，锦书无论怎么打马都沒追赶上，这也沒吓退她，既然已经走出这么老远了，索性找到高献之老爹的地盘上去，自然能与他们会合了，她从沒有去过西域，更谈不上穿越沙漠戈壁了，只在心里计算着每日能赶多少路程，几日可到达龟兹城。

    等进了沙漠，韩青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忽然高兴起來，扯着嗓子对天喊了一声“好大的马场”，居然撒开座下的汗血马跑进沙海过瘾去了，他这一去就再沒有跑回來。

    沙漠里沒有什么可以当做标记的东西，沙丘沙沟又时刻有被大风吹离了位置的可能，也许韩青识兜了一圈过了瘾后，却找不到回來的路，迷失在沙漠里了。

    他们两个人只买了一个水囊，骆锦书为了韩青识喝水方便，可是将水囊挂在韩青识的马上了，沒有水，她能在这里活几天，为了保住自己小命，也为了对长公主有个交代，她硬着头皮往沙漠深处走，指望能把韩青识找回來，两日后，光啃干粮沒水喝的锦书只能奄奄一息地趴在马背上，对白马说：“要不……我先歇着，你自己去找主人吧！若找着了……若來得及，再回來找我……”说着一骨碌身滚下马，滚下沙沟便不乐意再动了。

    白马喷了个响鼻，过來衔住锦书的头巾，扯了几下沒扯动，只能在沙子上跺了几下脚，转身跑远。

    日头越升越高，渐渐走到中天，沙沟的阴影越來越短，再也藏不住人，锦书爆晒在灼热的日光底下，慢慢想起很久以前在枫陵镇做豆腐的情形來，豆汁被卤水一点，就成了豆花，豆花压去水，就成了豆腐，再压下去，就成了豆腐干，若舍本，还可以用油炸一下……如今，她周身的感受就如同榨去了大半水的豆腐干被投进了油锅。

    锦书躺着不动，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和近在咫尺的沙粒滑动声，忽然又多了一些声音，似乎有许多人正围着她，催促她，睁开眼睛，却什么都不见。

    沙漠这种开阔的地方，做战场是再好不过，所以又是个大坟场，千百年里横死在此间的孤魂野鬼不计其数，还有渴累而死的旅人，无人收骨，都是任由一抔黄沙埋了的，即使安乐老死的当地人，也不入棺，直接拿白布层层裹缠起來挖个沙坑一埋，几阵大风刮过，早把坟头吹平，甚至将白布干尸吹出了沙地。

    锦书想，这会儿听见的，大概就是那些东西的召唤，真是心急啊！我还沒到那最后关头吧！

    正想着，又听见脑袋顶上摇摇传來一阵清越的驼铃，她靠着的沙壁同时也传递來了一阵微乎其微的震动，那是蹄子踏在沙子上发出的。

    “这么快！”她咕哝了一声，很是怀疑白马的找人本事，别又是那些东西搞出來的幻象耍她玩儿吧！她靠在沙沟底下不动，却听见驼铃和脚步由远而近，走了大半天，终于到了她头顶上，她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结满盐花的秃脑袋和白马的脑袋一起探了进來。

    “妖怪啊！”她还是忍不住动用了仅剩下的那点力气尖叫了一声。

    这个叫法玄的老和尚被人如此唐突还一点儿也不生气，还笑吟吟地从骆驼上取下水囊來给递给锦书。

    锦书一边感激地接过來，对自己的无礼很是惭愧，一边又在心里给自己圆着场，，谁在这个时候看见，都会吓一跳的吧！这位大师看起來已经老得一点儿肉都沒了，只剩下一层皮蒙在骨头架子上，那大脑壳一敲准咚咚响，又被沙漠里的毒日头晒得黝黑，面目模糊的，还披着一身破烂袈裟，随风鼓荡，让人疑心他是竹子和纸糊出來的。

    这位大师也是中原人士，自称十多年前西行到天竺求法，如今学成归來，要去大盛王朝的土地上传经布道，传播正宗的佛法。

    锦书小心翼翼地问起大师的贵庚，大师呵呵一笑，这笑声在干瘪的胸腔里一点回旋也带不起來，干巴巴的，听得人有些脊背发寒，倒解了不少暑热，他说：“贫僧今年八十有七，还很年轻啊……”

    锦书禁不住又将嘴里那一口宝贵的淡水喷了出來，只能尴尬地笑道：“大师的虔诚，能让天下人一起惭愧！”

    法玄自西而來，穿越沙漠的目的地是关内，可锦书绝不能将无心扔在沙漠中独自回去，两人的赶路方向本是要背道而驰的，可老和尚不放心锦书独自前行，便稍稍调整了他的东归日程，决意先将锦书送至龟兹，自己再启程回去。

    锦书自是感激不尽，法玄大师合掌，虔诚地说：“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大功德！”

    两人找准了方向，在沙漠里行进了数日，迷途和缺水的困境再度降临。

    锦书认定了这是老天的作弄，先将她推到绝地，再把她拉回來，只是这一次，陪着她受罪的还有法玄大师和他那峰号称闭着眼睛也能走出沙漠的骆驼。

    而虔诚的法玄大师却乐观地认为，这是佛祖对他的又一次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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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徒陷深围恩难弃

    锦书打骆驼血的主意也不在一时半会儿的，因为白马是守云的坐骑，又颇具灵性，她不能杀也不忍杀，因此早在她看见骆驼时，就想起高献之曾经说过，在沙漠中断水缺粮时，就靠宰骆驼饮血吃肉走出去的，那时她便像守财奴抱着自己的金元宝坛子一样，不胜爱怜地拍打着骆驼那干瘪的驼峰，心中又有了底。

    而宰杀骆驼的建议，这几日來锦书几乎每天都要提个三四回的，法玄大师呢？慈悲为怀，不忍杀生，声言宁可渴死在沙漠里也不能造杀孽，更不能容忍锦书造孽。

    锦书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只能拿出大义凛然的样子來，行诡辩之实，告诉这位大师：“西行求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佛光普照，拯救水生火热的大盛王朝的百姓们，可是大师若走不出沙漠，就不能完成使命，这才是罪孽呢？活一条性命，这只是小慈悲，就连大师和我两人的性命，都不在话下，与传经布道的大功德沒法比，为了大功德，就让骆驼舍生取义吧！”

    显然锦书是说中了法玄大师的心事，这老和尚就怕走不出沙漠自己苦修了十几年，到头來还是无法将西方的正宗佛法引入中原，经她如此一说，铺垫了这么充分的理由，他便也松动了，只是一时还是不忍见血，便说要留着骆驼作脚力，要杀也只能留到最后时刻，能不杀，还是不要杀。

    可这最后的时刻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到了连拔刀的力气也沒有，连水到了唇边却张不开口的时候才算，那么确实还不到这份上呢？可锦书坐在马上东倒西歪之际，还是忍不住时常探手入袖，握一握匕首的刀鞘，眼光在骆驼身上打转，在枫陵镇时，杀鸡剖鱼这种活都是桑晴晴做的，她可总來沒干过，第一回杀生就碰上这么大块头的骆驼，她还真得好好计划计划。

    正当锦书的眼光在骆驼的脖颈上落定时，沙漠里风向一转，似乎带來了一些好久都沒听到的动人的声音。

    那是人声喧嚣，许许多多的人在呼喝着，马蹄子重重地踏在沙地上，这声响先是恍如梦境一样恍惚飘渺，让锦书以为又是自己恍惚里听见的幻声，在空寂的大漠里行路，最宝贵的就是伙伴的絮叨了，人声可以带來意料不到的安心感觉。

    可法玄大师突然变色，在骆驼背上东张西望，似在寻找声音传來的方向，又似在寻找一条藏身的沙沟，他看起來并不像锦书那样欢迎这种喧嚣。

    前方的地平线渐渐腾起了烟尘，是不知其数的马蹄扬起的细沙，烟尘越來越大，越升越高，一支马队从烟尘里冲了出來。

    “快跑……快跑……”这位大师手忙脚乱地拉住骆驼头部的缰绳，却因为实在太紧张而乱拉一气，弄得骆驼不知道到底该左转还是右转，生气地仰天大叫了一声，站定不动了，骆驼的叫声很有穿透力，将锦书从迷蒙中惊醒，一个沒坐稳掉到了沙子上。

    “这是怎么了？”她抹着脸上的沙子问老和尚。

    “是突厥的军队，罪过啊罪过，这群心里沒有佛祖的蛮子，总是拦截过往商队，抢劫财物，抓壮丁去给他们当奴隶！”

    “哦，大师放心好了，我们身上沒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更沒有壮丁啊！”锦书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那最后的时刻，已经累得爬不起來，干脆坐在地上喘气，壮丁，女子不能算吧！老头也不能算吧！

    法玄不等锦书说下去，就催促她快些上马：“他们也劫掠女子，快逃！”他从骆驼架上翻出一件东西來，往破袈裟里一塞，转而又去勒骆驼缰绳。

    “呃……大师还真有值钱的东西啊！”锦书愣了愣，沒奈何地爬上马，跑出几步回头一看，见法玄大师的骆驼还别别扭扭地站在原地。

    “快跑快跑，不必顾及贫僧！”老和尚在骆驼背上跺脚，还一劲冲锦书摆手。

    这老和尚曾经救过锦书的命，还是这么位大德高僧，到了危急关头，锦书怎好抛下他独自逃生，，即使逃过了突厥军队，也难保能逃出渴死的结局啊！锦书勒转马头跑回去，跳下马來，要将法玄大师推到马背上去。

    法玄大师却不愿上马，他死死拉住骆驼的缰绳道：“驼架上还有经卷，不能舍下啊！骆施主自管去，贫僧于他们沒有什么价值，他们不会为难贫僧……”这位大师好像不肯上轿的新娘子，急坏了锦书这个喜娘了。

    正在这么推推搡搡里，前方的烟尘已经弥漫了过來，呛得人喉咙里都是沙子。

    梳着两条小辫子的突厥骑兵一到近前就完成了包围圈，这么百來人的一支小队，包围两个人，简直是用磨盘打蚊子，太给这里的老头和小姑娘面子了。

    明晃晃的日光下，突厥骑兵一个接一个跑成了一个不停转动的圈，看得人眼晕，锦书赶紧把老和尚从骆驼上拽了下來，高声喊道：“骆驼给你们，值钱的东西不多，也都给你们，只要保我们两人性命！”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沒有镯子，摸摸自己的脖子，沒有链子项圈，只有一边耳朵上有一只坠子，当即摘下來，抛了出去，耳坠脱手，一道耀目的金光，被一个骑兵稳稳接住，一勒马就跑出了圈子。

    锦书这才反应了过來，后悔不迭，自己抛出去的不是桑晴晴留给自己的小金鱼耳坠么，那对镂空银球的珍珠耳坠似乎极受江清酌珍视，她怕挂在耳朵上骑马弄丢了，便摘下來包好贴身放着的，戴上小金鱼耳坠也是作个信物，找人时可以指着耳朵问人家：“见过另一个戴这样耳坠的姑娘么！”，沒料想居然就被她毛手毛脚地扔出去买两个人的命了。

    一两不到的金子，就算做工再精细，在这些突厥人眼里也值不了多少钱吧！这么做不仅救不了自己和法玄大师，还失落了晴晴的信物，昏招啊昏招，她懊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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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胭脂北地慕逐芳

    要不，将珍珠耳坠也舍出去吧！两件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买两个人的命，锦书的手只是颤了一下，依旧扶住了法玄大师，并沒有去取耳坠，她压低声音问老和尚：“大师，你身上还有银子沒有，什么金银法器有沒有！”

    结果招惹得那实心眼的老头捂住破袈裟死命摇头：“不行，那东西比贫僧的命还重要！”那东西，就是他在看见马队烟尘时从驼架上取下來塞进怀里的东西吧！

    一见老和尚的模样，就有两个突厥骑兵从包围圈里脱出來，下马來搜他的身了，断水多日的法玄大师爆发出惊人的蛮力，他双臂挥动，袍袖卷起，用那瘦如枯柴的手臂阻挡突厥人的搜身，口中呼喊连连，满脸痛心疾首，居然骇得两人一时不能近前。

    可这忽然爆发的力量难以为继，老和尚狂舞了一阵，自己的左脚绊了右脚，一跤跌坐下去，立时昏迷了过去，两个突厥兵轻易地就从老和尚的怀里搜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包來，揭开看了一眼，见只是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不是什么金银，都露出了略微失望的神情，他们又來到锦书跟前，伸手要撕开她脸上的麻布來验看姿容，对突厥族而言，女子也是财产，女子的年龄姿容决定她们的价值，当然要先看一看脸，估一下价，再商量是献给头领，还是据为己有。

    两只手还沒触到麻布的毛边就停在了半空，这两人先是被锦书袖筒里亮出來的匕首反射日光晃了眼，几乎在同时又听见一个狂喜的声音叫嚷着从身后过來了，这个声音可是他们不能违抗的。

    “都别动，都别动！”这是用突厥语说的，正在奔跑的骑兵们立刻停了下來，甚至立刻让出了一个缺口，一个全身披挂生牛皮甲的突厥将军冲进了包围圈里，滚鞍下马冲上前來，双手一伸把两名骑兵扒拉到一边，对着锦书热情洋溢地说起了生硬的汉话：“青青，青青，我知道你会回來的，你找到你哥哥了！”他居然可以将生硬的汉话说得连珠不绝，还伸出手來，抓住了锦书的肩头。

    “咳咳……”锦书也不知情势为何会有这样的逆转，但她很确定这位突厥将军是认错人了，不知该将错就错混过去好呢？还是先坦白了免得将军发现自己冒名顶替后发怒。

    “我不叫青青！”锦书决定还是走第二条路，她拉开了脸上的麻布，后退了一步，从这位将军铁钳似的手里挣出來。

    那将军如火如荼的抒情戛然而止，他怔愣地看着锦书的脸，好一阵才完全将方才的狂喜收起來，他把手摊在她的面前问：“这是你的东西！”

    锦书看时，正是被她抛出去的小金鱼耳坠，脑海里电光石火，立刻明白了这位将军刚才叫的不是“青青”，而是“晴晴”，既然这位将军和晴晴好像很熟的样子，那么她和老和尚这两人的性命应该无虞了，真是因祸得福，还撞上了寻找桑晴晴的线索了。

    “这是我一个姐妹送给我的！”锦书的腰杆立刻直了，她从容地从突厥将军的手心里取过耳坠來戴好，那将军也不阻止，满脸期待地看着锦书，锦书慢悠悠地问：“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何莫贺铎！”

    “你认识桑晴晴！”锦书又问，故意把晴晴的姓也说出來，好证明自己认识晴晴不假。

    “我喜欢她！”那将军说话似是不经脑子的，这回答得也太快了吧！锦书暗笑，而那个拥有拗口胡名的将军又连珠发问了：“晴晴在哪里，她过得好么，为什么她不來找我，难不成她沒有在你面前说过我，敢问这位姐妹的名字……”锦书自称是晴晴的姐妹，这位居然张口也称起姐妹來了。

    锦书偷偷咬住了下唇一角，才憋住了沒当场大笑出來，在何莫贺铎将军眼中，这位“姐妹”脸上挂着和善温柔的笑，静静地聆听他提出來的问題，直到他自己觉被这堆问題绕晕后，才停了下來，眼巴巴地望着锦书要答案。

    锦书轻轻一蹙眉道：“叫我锦书吧！说实话，我也在找晴晴，或许我们可以商量着一起找，要不将军先把这吓人的阵势撤了，给我们口水喝，然后好好叙谈叙谈！”

    何莫贺铎将军看了老和尚一眼，搜过法玄大师的两名骑兵赶紧交上琉璃珠子，何莫贺铎对着日光照了照珠子，嘀咕了一句什么？就把珠子包好，塞进了胸前的皮甲里。

    “这是那位大师的东西……”锦书还想争取。

    何莫贺铎将军已经一挥手，让人取來了水囊，锦书接过來先给老和尚灌了几口，自己也喝了个饱。

    将军又命人从马背上取下了一个小马扎，还支了一个只够一人容身的小遮阳篷，对锦书不可谓不殷勤，为了争取这位将军更多的合作，锦书也不嫌麻烦，就从枫陵镇开始讲，说自己如何在绝境里遇到了同样身逢绝境的桑晴晴，两个小女孩相依为命，好得跟一个人一样，为了追珍珠耳坠惹得晴晴划地绝交那一段自然沒说，说了她这位“姐妹”不就不值钱了嘛，跳过去直接说自己接到晴晴失踪在大漠的消息后心忧如焚，前來寻找，途中还与同伴失散……

    何莫贺铎听得眼睛都舍不得眨，每个字都入耳入心的，最难为的还是他那若有所思的模样了，等锦书讲完，他对锦书与晴晴的姐妹之情赞叹了几句，便讲起他与晴晴的相识來。

    说起來可就沒有锦书那么长了，他说当初也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了躲避劫匪追赶迷失在沙漠里的桑晴晴，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喜欢上她了，想把她带回去，可桑晴晴说自己跑來西域是为了寻亲找她的哥哥的，非要找到不可，他便陪着桑晴晴去找，谁知刚进龟兹城，就在他找水井打水的这么会儿工夫，桑晴晴就不见了，他在城里找了三天，又带着部下在大漠上搜寻，至今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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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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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昔人偏隅迎客娇

    锦书听罢先是奇怪晴晴口中说的“寻亲找哥哥”是什么意思，她可连亲人都沒有，在西域哪有哥哥啊！接着又忍不住也叹了一声：“何莫贺铎将军，你认识她才几天，怎么就喜欢上她了呢？”是啊！她到现在都还是忍耐着不让自己喜欢什么人呢？

    何莫贺铎睁圆眼睛诧异道：“喜欢就喜欢了，喜欢一个人，需要考虑几天几夜吗？这不是看一眼就定下來的事情吗？”好像锦书说的是奇谈怪论一样。

    锦书就解释：“你并不知道她的來历，也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能确定你们是不是合得來……”喜欢一个人也不容易啊！并不是自己动了心就可以喜欢下去的。

    何莫贺铎却将眼睛瞪得更圆：“來历，你这个姐妹现在不是都告诉我了吗？其实不知道也沒有什么？喜欢跟來历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她对我也很好嘛，就是……就是她发脾气我也喜欢嘛！”

    锦书长叹一声，沒法说通，再说下去就好像她要拆散一对天造地设的有情人一样，桑晴晴这个小胭脂虎，在中原时该也有不少暗暗迷恋她的裙下之臣吧！可惜都被她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咆哮的火爆脾气吓得不敢开口，沒料到刚到西域，就碰上这么一位消受得起的。

    两人商议，既然桑晴晴是在龟兹城失踪的，还应往龟兹找人，除了找晴晴，锦书还要请高节度派人寻找无心，龟兹这一趟是必不可少的。

    找人并不人多就好办事，龟兹设有大盛王朝的都护府，驻军三万，突厥将军带着骑兵入城怎么说都不太方便，何莫贺铎当下就让手下骑兵留下足够的干粮和水，打发了他们回去，法玄大师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当时依旧昏迷不醒，何莫贺铎觉得累赘，原本想将他丢在大漠里不管的，锦书死活不肯，还是将老和尚抬到了骆驼背上，好在法玄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她一个少女也能搬动。

    骆驼的行动不如马匹迅疾，活生生拖慢了一干人的行程，又费了多日才走出了沙漠，这几日里法玄大师始终昏迷着，只靠锦书每日给他灌几口水维系着。

    刚走出沙漠，何莫贺铎就指着远处一座土石垒砌的房舍道：“这是到达龟兹前的最后一间旅店，上一回带晴晴來时，天色还早，她又着急找哥哥，我们就沒住下！”

    锦书望望漫天赤霞，天色将晚，又看法玄大师的模样着实让人担心，便决心歇息一晚再走。

    旅店的店主是个不满三十的年轻女人，穿着大红长袍，披着同色头巾，蒙着大红面纱，整个人像一根产自西域的胡萝卜，招呼客人进门，指挥伙计领客人进房间，向客人介绍晚饭的菜色，游刃有余，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风情掩不住流露，她或许也根本沒想掩饰，就指着这点特色吸引回头客呢？她汉话讲得好像自己生來就是汉女，可与其他客人一说起胡语來，俨然就是个胡姬。

    锦书不知为什么将眼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就移不开了，好像在哪里见过她，难不成，是在安城的胡姬酒肆里，她关注着女店主，才发现女店主不知为何也在打量着她，安排停当，稍微得了空，女店主就眉开眼笑地跑到锦书的房间里招呼：“这位小妹妹，风尘仆仆地跑了一天路，來这儿就是回了自己家，怎么还把脸捂着，这儿也沒男人，还不解下來透口气！”说着就热络地伸手來解锦书脸上的麻布。

    锦书笑着躲开了，道：“这位姐姐不也还蒙着么，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啊！”

    “哦，我姓曲，就叫我曲大姐吧！”女店主有些不甘心地缩回了手，沒察觉锦书的脸在麻布下变了变。

    曲丽燕，锦书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那个枫陵镇上经营小酒馆的曲丽燕，那个避祸栖身醉桃源的曲丽燕，那个见风使舵做假证致使她输了官司至今未脱奴籍的曲丽燕，再观察女店主的身形体态，还有那面纱上的半张脸，听她说话的声调口气，与记忆中的曲丽燕扣合得严丝合缝。

    “哦，曲大姐！”锦书笑了笑，藏好自己的惊异，不动声色地打探起这位曲大姐的來历。

    曲大姐便叹着，说着旅店啊！本來是她男人的，夫妻两个一起张罗经营，后來男人年纪轻轻就死了，就剩下她一人支撑，日子别提多辛苦啦！她见锦书不肯脱面纱，又笑嘻嘻地说：“这位妹妹怕生，那就别下去吃饭了，曲大姐一会儿给你送上來！”说罢，哼着一支歌子下楼去了。

    那歌调也是西域风情十足，比桑晴晴跳的胡旋舞味道更正宗些，凭她那一口流利的胡人话，倒也不能怀疑她确实在西域呆过很久，锦书狐疑着，又忧心起法玄大师來，琢磨着到了龟兹城，定要找个郎中來给他看看，不过目下，或许可以向这位曲大姐讨一碗羊奶给他灌下去。

    出家人能不能喝牛羊奶，锦书也不是很清楚，可就算这老和尚醒过來埋怨自己，她也要先把人救过來再说。

    她在房间里找着了一个木碗，端在手里刚走出房间，就听见“嘭”的一声响，好像是桌子翻倒了，坛坛罐罐被打破，稀里哗啦的，就听见旅店大堂里何莫贺铎气势汹汹地叫：“你的这个伙计烧得好大烟！”

    锦书不明所以，紧走几步，进大堂去看究竟，又听曲大姐嗔笑着劝：“做饭嘛，哪有不起烟的，客人你莫怪啊?，，阿三，你这个小子，每次都是笨手笨脚的，有这么多客人來，搞这么大浓烟出來，是要把客人全熏跑啊！”曲大姐转头凶巴巴地教训着一个小伙计。

    锦书只觉得好笑，曲大姐那句话是说在理上的，做饭生火哪有不许起烟的道理，再者烟再大，也只是在灶间的土灶里，烟都顺着窗户跑出去了，只把灶前的阿三熏了个泪流满面，却一点也沒妨碍到大堂里的客人。

    何莫贺铎舌头卷得不好，还硬要用汉话与曲大姐争论，他往旅店门外一指道：“你们在门口堆了这么多柴，一两个月都烧不完，做饭还要烧狼粪，分明是在向同伙放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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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久违和风重拂面

    干狼粪点燃会腾起浓黑烟气，聚拢上升，冲天不散，隔着老远老远就能看见，古來就是在烽火台上报军情用的，平民百姓家顶多烧一烧牛粪，哪有冒着风险跑去收集狼粪來烧的。

    曲大姐慌忙辩解：“我们也是想省着用柴火……”

    何莫贺铎不等她说完，已经拔出了弯刀，唰啦一刀削上來，吓得曲大姐惊叫一声，夺门而逃，就连灶间里的阿三，正在擦抹桌案的阿二也各自扔下了手里的活，跳窗的跳窗，翻墙的翻墙，转瞬间逃个无影无踪。

    何莫贺铎提刀就追，却被锦书拽住问根由，何莫贺铎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这是贼开的店，他们正放狼烟引同伴來，我去追那贼婆娘，你去把狼烟弄灭！”说罢甩开锦书，发足追了出去。

    一屋子客人大眼瞪小眼，等他们回过神來，却沒人明白这突如其來的武力冲突是怎么回事，他们大多以为是那个莽撞的年轻人看上了风韵犹存的女店主，却不懂讨女人欢心，就这么粗鲁地把人家女店主吓跑了，他又去追。

    锦书跑进灶间，找到火钳，将还未烧尽的狼粪扒拉出來，又跑到屋外提了一大桶沙土來倒进炉膛里，才算将这条翘上天去的巨大狼尾巴截断了，黑烟虽断了，可灶间里烟气一时难以散去，把她呛得透不过气來。

    方逃出灶间來，就听见旅店门前是马蹄声乱响，听声音估摸着不必那日何莫贺铎带的骑兵少，曲大姐的同伙來得好快啊！

    在这种荒僻地界往來的旅人们个个连睡觉都是警醒着，对这种大马队奔驰而至的声音尤其敏感，不用锦书叫嚷示警，他们已经行动了起來。

    马蹄声已到了门前，大门是出不去了，只能跳窗，十几个客人争相朝窗户涌了过去，在小小的三个土窗下人推人人挤人，都想踩着他人的肩头爬上去，却立刻被另外的人按住了脊背踩上來。

    可大家的坐骑都栓在门前呢？沒有马，逃也逃不远啊！锦书看得直叹气，有马匹也不能逃，法玄大师还在房间里躺着呢？低头看看，长柄火钳还在手里，这……也算是一件长兵器吧！锦书苦笑一声，握紧了火钳，突发奇想地祈求佛祖保佑，这一回來的贼人头目，也是晴晴的裙下臣，那她可要先将信物亮出來，免得到时候言语不通，人家又不给她比划的机会，这么想着，她伸手握住了小金鱼耳坠，将它从面纱后拽了出來，只是一松手，耳坠又荡回面纱后面去了。

    不知不觉，她就与耳坠子计较了十來个回合，猛然回头，见土窗下的客人已经跑得一个也不剩了，而大门前还是马蹄踏动，好像那群人的马都在原地干跺脚，就是不进來。

    这是什么战术，难道这些人在追捕逃跑的客人么，可马蹄声全都聚拢在门前，并沒有四散包抄啊！

    要不……她也抬着法玄大师翻窗出去避一避吧！锦书刚转出这个念头，却听见门前有几个人大呼小叫了起來。

    “骆锦书！”

    “锦书，你在里面吗？”

    “锦书！”一马当先冲进來一个人，皮色油黑，张着大口亮出两耀眼的小白牙，锦书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才恍然大悟，这是晒得脱了形的宜春侯韩青识。

    锦书手中的火钳当啷落地，她叫着韩青识的名字，解下了脸上的半片麻布。

    韩青识睁大眼睛朝她看來，也是端详了好一会儿，看得锦书揪心不已，难道她也晒得沒了形，连熟人都人不出來了，她这几日都严严实实捂着，沒晒着啊……这时，韩青识一手指着她，一手握拳在半空里挥着，大笑不止，边笑还边努力倒出口气來大叫：“她在这里，她在这里！”

    被韩青识的叫声召唤进來的是守云和高献之，这两人一见她，竟也是愣了片刻后立即大笑不止，守云笑得还算斯文，高献之笑得比骆驼的啸声还响，一边笑一边跑过來用袖子给她擦脸。

    “拿里钻出來的花猫，脏得沒人要了！”高献之的衣袖一抹就是一片乌黑，都是狼烟的灰烬。

    锦书自己抬手抹了抹下巴，却并不见有什么黑渍被蹭下來，心下也是大窘，一定是方才被狼烟熏黑的脸，只因脸上蒙了块麻布，所以只黑了上半边，下半边脸却还白着。

    可不是像花猫似的好笑么。

    可她舍不得跑出去打水洗脸，生怕这只是个梦，一个轻举妄动就会惊醒。

    守云和韩青识也过來抹她的脸，韩青识倒还沒什么？反正他现在已经邋遢得任谁也不相信他是个小侯爷了，他的袖子比她的脸还脏，可守云在这样的荒野之地保持了仪容的整洁，玉色袍袖沾染上一墨黑，他从容地扯过另一面干净的料子來继续抹，这让锦书除了了过意不去，又生出了一些说不出來的感激。

    她终于不好意思地躲了躲，高献之却一把把她抱了起來，原地转了一个圈，甩得她的头巾也跌了下來，高献之的身上全是灼热干燥的炒沙子的味道，他大声对守云说：“云兄，我现在才相信真有菩萨，我看你也改信菩萨算了，反正都是出家人嘛，要不是菩萨，我们怎么能在这里见到活蹦乱跳的一只小花猫！”

    听高献之说起菩萨，锦书立即想起法玄大师，立即从高献之怀里跳下來，扯着他们几个去看她老和尚：“这才是救我的菩萨，你们带医官了沒有！”

    守云过去搭了搭法玄大师的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卷來，缓缓展开，里头别了长长一排闪闪发亮的银针，粗的似纳鞋底的锥子，细的堪比牛毛。

    趁着守云用心为老和尚施针之际，锦书悄声问高献之，他们怎么在旅店外便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就知道自己在这旅店里呢？

    “我们也不敢相信你就在里面，可那匹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马，脖子几乎全秃了，宜春侯看了一眼就指认说，这是你干的……此马可是云兄的爱物，你这么对它是在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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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独搏月夜孤行客

    锦书不敢惊动守云，只斜眼瞪着韩青识，口气不善地把他叫出房间外，要好好算算他在沙漠里跑马丢下她喝热风吃沙子的账。

    韩青识自知有愧，低头缩颈地出來，还沒等锦书开口，就抢白道：“我也差点被黄沙埋起來走不出去，还好我的马……我的马好像认识路，能在沙漠里找到水，还引着我在泉池边找到了守云和高献之他们……”

    天已经黑下來，锦书看他那张脸黑得往暗处一搁就几乎看不见，更显得眼珠子上的眼白和两排牙齿凭空浮现似的，知道他也吃了苦，就不忍心去揪他的耳朵了。

    韩青识又说了他与守云、高献之的队伍会合后，也花了三天时间在沙漠里搜寻锦书，横找竖找沒翻着，守云他们却是使命在身，留下小股人马继续搜索，大队人马先赶往龟兹城报道，请高献之的老爹多派些士兵來找人，最好人多得能手拉手横跨整片沙漠，这样过一遍筛子，活要见人，死要见……

    他说到这里，自然地停了口，接着揉揉鼻子，反问锦书如何会跑到他们前面去的。

    锦书又将白马找來法玄大师，何莫贺铎这个突厥将军引出寻找桑晴晴的线索的前后说了一遍。

    这茫茫戈壁上，人找人也能找死人，三路人马最终能汇齐，也算得奇迹了。

    锦书唏嘘着，听见房间中高献之叫：“醒了醒了，锦书你快进來吧！”却被一个蹬蹬蹬跑进旅店的军士撞在一旁，被他抢在前面进了房间。

    那军士紧张兮兮地禀报军情，说他刚才倒立在沙子上听动静，听见一只马队正朝这里而來，不明身份，人数约有二三百，数倍于我，定高小将军定夺。

    锦书一听就叫：“看见你们一欢喜就忘记交代了，这是家贼店，你们來时，店主刚烧了狼烟给同伴呢？眼下怕是出动大股人马來动手了！”

    “人数二三百！”高献之拧起了眉毛，以少打多他可不习惯，他跟随父亲打仗时，向來喜欢人多欺负人少，这会儿月黑风高，兵力相差又大了些，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着实麻烦啊！

    “高兄可派遣得力手下前往龟兹请兵接应，至于这里，不如将弟兄们都叫进來，依凭这旅店的土墙据守，看看來着是敌是友，实力几何，再作打算！”守云一面收拾起银针一面说道，他是有资格发布命令的，却还云淡风轻地使用建议的口气。

    法玄大师的眼珠子在眼皮下滚动了几下，一时还说不出话來。

    高献之点头称善，走到旅店门前发号施令排兵布阵，韩青识跃跃欲试地在他身前身后跳着：“我干什么？让我干什么？我的马快，做先锋吧！”

    “请宜春侯进房间看护锦书和法玄大师！”高献之手一挥，就将小侯爷扫进了老弱妇孺的行列。

    锦书立即拽着他倒拖进房间，韩青识不甘心地撒下一路嘀咕，趁着她一个沒抓住，滑脱出去跑向了大堂。

    战马和骆驼登堂入室，被圈在桌椅板凳围成的栏里，趁着对手还未到，军士们还从外面搬來了大石半封住土窗，使外人不能由此攻入，里面的人却可以在窗口放冷箭。

    锦书用麻片蒙住脸，举着一个小土块，正要垒到房间土窗的窗台上，忽见暗夜里一抹动人心魄的血红一闪而过，像是一个红衣女子从窗口掠过。

    曲丽燕，是不是曲丽燕，不能让她再逃了，若能抓回來，说不定还可以作为人质牵制对方的行动呢？锦书当即捏着小土块，唰啦一下从窗口一跃而出，追赶那红衣女子而去。

    曲丽燕曾作过醉桃源的舞蹈教习，身行利落倒是不出人意料，只是她的身法再好，也及不上锦书的轻功，这些年來，她别的功夫都不曾好好钻研，却将追赶和逃命的本事练得出类拔萃，逮只野猫或者麻雀也不是难事，就见红衣女子原本在她身前三四丈处，锦书只几个腾跃，就将两人的距离拉近至不满一丈，这时她偷偷从小土块上掰下一个小土疙瘩來，照准红衣女子的的小腿肚投了出去。

    红衣女子“哎呀”一声，便滚到了地上，一时爬不起來了，锦书见得手，脚下加紧，正要去擒她过來，忽听破空之声冲着自己面门而來，吓得当即一歪身子，一支箭险险地擦着她的脖根过去了，这一歪身子，让她在奔跑中稳不住身子，也一个骨碌滚了出去。

    好容易止住了翻滚，锦书趴在地上摸了摸脖子，脖颈上辣丝丝，手上却是潮漉漉的，显是伤着了，锦书着急去捉拿红衣女子，手撑着沙地要爬起來，忽觉头顶上多了些东西。

    此时云开月现，让锦书看清了头顶的东西。

    两只毛烘烘的狼，正哈哈哈地吐着舌头看着她，涎水几乎要滴到她的头发上，她忙向侧一滚，想要避开狼嘴，却又是啪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來，钉在沙地上挡住了她翻滚逃跑的路线。

    两只狼嘴又哈哈哈地拖着口水凑近了，锦书心里打鼓，骂着那射箭人缺德，难不成她这么个身子骨都还沒张开的女孩子，今夜要在这里喂了狼，不过，狼很了不起吗？看起來，好像和大狗差不多嘛，狗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人狠一点，狗就退避三舍了。

    想着，锦书就对着两只狼瞪起了眼睛，就在瞪眼的同时，她揪住其中一直狼的后颈，双腿向另一只狼的脑袋踢了过去，正中那条狼的嘴巴，它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逃开十几步，停下來观望。

    那另一条狼被锦书揪住了后颈的皮毛，吃痛要反咬，锦书却哧溜一下蹿到它的背上，好像驯烈马似的紧紧掐住它的脖子，狼甩脱不得，就在地上打起滚來，沉重的身躯几乎要把锦书的骨头压散。

    这可大大出乎射箭人的意料，他显然跟那两条狼是一伙的，见锦书与二狼斗在一起，就迟疑着不敢放箭，大概是怕伤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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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万里翻飞始涅槃

    锦书正在与狼生死相博时，那红衣女子却从地上爬了起來，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阵，才笑着向暗处道：“阿路山，石盘陀，你们俩來得也太晚了，害我还摔了一跤！”

    这一句话口气甚是轻飘，听在锦书耳朵里却如暮鼓晨钟，惊得连手上的劲都沒了，一下子便被甩了出去，又趴在了地上，來不及抬头看向那红衣女子，那两条狼就训练有素地一齐扑了上來，吓得锦书大叫：“晴晴，我是锦书！”她已经认出了那个红衣女子的说话声，并不是傍晚时遇见的曲大姐，却正是她此行來寻找的桑晴晴。

    那红衣女子也是一愣，扯下面纱叫：“停，快停！”，一边叫一边向锦书跑了过來。

    只是一声唿哨，四只已经搭上锦书脑袋肩膀的狼爪便缩了回去，只是这毛脚毛爪的，钩碎了她的头巾，还把她的头发抓乱了。

    桑晴晴跑到锦书面前，拉下她脸上的麻布一看，就把她抱住了，大叫起來：“喂，你怎么在这里，有沒有伤到！”她朝锦书脸上胡乱摸索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还好脸沒有破相！”说罢居然扔下锦书跑到不远处的两个人面前左右开弓噼噼啪啪抽起耳刮子來。

    “你们知道她是谁，怎么问也不问就动手，你们敢拿箭射她，叫你们放狼咬她，……”锦书趴在沙地上放眼望去，就见那两个高大的影子被抽得一声不吭，其中一个朝旁一闪，躲开了，另一个却站定了不动，似乎还稍微佝偻了下腰，好让桑晴晴打得更凑手些，免得她踮着脚伸长了手臂那么费劲。

    那个躲开的人影朝锦书这边來了，两只狼昂着头拿景仰的目光看他，俨然将他看作自己的头领了，那人在两只狼面前蹲下，看了看一只狼的嘴巴，满口鲜血，缺了三颗牙，另一只呢？后脖颈上秃了两块，他从腰上的布袋里摸出几块肉干喂给它们吃，还安抚地摸了摸它们的头。

    接着这个人到了锦书面前，蹲下身像看狼一样察看了她脖子上的伤势，手在身上摸了摸，锦书几乎以为他又要掏肉干了，却见他从衣襟撕下一根布条來，似乎是要给她裹伤的样子，不由向后缩了一下。

    这时桑晴晴已经抽完了耳刮子，返身跑回來，将锦书的脖子从那根布条底下抢了出來，她怒道：“石盘陀，你几个月才换一身衣服，也敢拿这种布条给锦书裹伤口！”说着从转身从自己里层衣服上撕下了一块红布來，裹到了锦书的脖子上。

    晴晴的动作先是轻柔小心的，渐渐却放重了手脚，显然是忽然來了另一股针对锦书的小脾气：“你不是把珍珠看得比我重吗？怎么想起來找我了，哼，我就是死在这里，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气哼哼道，显然还对锦书追索耳坠一事耿耿于怀。

    锦书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在晴晴手里摇來摇去，不时痛叫一声，说不出话來，好容易等晴晴裹完了，放开她，她才摸了摸脖子上的花结，讪讪道：“为了找你，我可差点死在沙漠里！”

    “过沙漠的人哪个不是脱了一层皮出來的！”晴晴哼哼，气却立时小了。

    “你怎么在这里，这两位是谁，我们我们先回旅店说去，马贼就要來了……”锦书爬起來，紧张地拖住了晴晴的手臂。

    晴晴嗤笑了一声，按住叨叨咕咕的锦书，说：“不忙不忙，既然我们在这里，你就沒事了。

    锦书瞪眼看着晴晴，不解她话里的意思，晴晴向身后一招手，给锦书介绍道：“这个拿箭射你的是阿路山，古大哥的弟弟，这位放狼咬你的是石盘陀，是古大哥的得力手下！”

    锦书竖起食指，一时指着这个，一时指着那个，说不出话來。

    “马贼就是我们，我们就是马贼！”桑晴晴得意道：“走吧！跟我回山寨去说！”

    “你们知道旅店里的是谁么！”锦书不动。

    “不就是一群肥羊么，曲大姐放烟报的信啊！”晴晴道。

    锦书立刻觉得有些事情得当时当场好好说说清楚，别的先不提，她只是将守云和高献之的身份说了出來。

    晴晴立时惊叫起來：“他们，好险好险，差些酿成大错了，阿路山，旅店里住的那些人就是你哥哥一直在找的人，快把人马撤回去！”

    那个红头发的胡人青年答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石盘陀，上山给古大哥报信，让他和军师一起來！”

    石盘陀看了她们一眼，对两条狼嘀咕了几句，转身也走了，两条狼得了他的指令后，起身走到两个女孩身后，蹲了下來，像是任起了护卫之责，一点也不计较锦书方才与它们斗得你死我活。

    锦书莫名其妙地看晴晴把两个男人差遣了出去，说什么军师，她自己就是一副运筹帷幄的军师样嘛。

    “古大哥……就是古大巴吧！他的真名是不是古尔达！”锦书疑惑道。

    “是啊是啊！就是他！”桑晴晴不知为何激动起來，竖起双掌搓了搓：“前后经过我们晚些谈，你现在可不可以先去旅店，向他们打个招呼，就说，波斯小王子驾前的古尔达将军要來拜访他们！”

    锦书答应下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远远地看着晴晴，问：“你现在是什么人啊！好像很神气的样子！”

    “我，我是舞姬啊！”桑晴晴轻笑起來，展开双臂悠悠地转了一个圈，红裙飞扬，妖娆生姿。

    锦书却看出了她与往昔的不同來，她的舞艺确有精进，只是一个转身就能品出其中滋味，这份妖娆与曲丽燕的卖弄风情不可同日而语，这分明是一只高傲的凤凰，漫不经心地梳理自己的羽毛，炫耀自己的美丽，她让人目眩神迷，却不会让人抓住半分半毫，她只是舞姬么，锦书很是怀疑。

    锦书走进全神戒备的小旅店时，又掀起了一阵骚动，就她那披头散发，身披滚满沙子的麻布，脖子系着红花的尊容，还有身后跟着的一条狼，先是把最外层守备的军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趁着月色清朗爬出沙子闲逛的女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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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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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义赴单刀情难怯

    高献之气得一屁股坐塌了一条板凳，他站起來咋咋呼呼地叫：“抬个箱子來，把她关进去，看她跑不跑！”可雷声大雨点小，谁都知道高小将军这是心疼骆姑娘，沒有谁不识趣地真去找箱子。

    那条狼很是忠于职守，唰啦蹿到锦书身前，龇开缺了口的牙，发出低沉的威胁。

    还是守云和气，让锦书坐下，给她细细地清洗了伤口，上了药膏才重新包扎，这行人出來得匆忙，也沒有合适的白布条來裹，晴晴的红衣布片倒还是干净的，便还是用了它，只是在锦书的强烈要求下，沒打出那么好笑的花结來。

    接着守云拍干净了她身上了沙子，从袖筒里取出一把竹梳，锦书接过去，一边篦掉头发里的沙子，一边将遇见桑晴晴的经过说了，问守云如何应对，她对守云送波斯小公主归宁途中发生的变故还一无所知，不知來者是善是恶，可是晴晴和古大哥，都是好人啊！应该不会害他们吧！

    古大巴一行人來得比预料中的还要快，在旅店门前停下來的只有三匹马。

    锦书随守云出门迎接时，见那是古大巴、桑晴晴和，，在京城见过的胡商阿迪里，此人莫非是晴晴口中的军师，只來三个人，沒有排出大阵仗來威吓，倒是先摆出了诚意的。

    古大巴的模样与枫陵镇时沒多大分别，但套着上了牛皮轻甲，背着一口长剑，比起过去多了些凛然的戾气，这口剑簇新，剑柄剑鞘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沒有一块犹豫和模糊地锈斑，大概也就是近几个月打造的，锦书不由想起了他的那柄已断成两截的斩马剑，她望着古大巴，古大巴也回应地看了她一眼，略略把头一点，极不引人注意地寒暄了一回。

    阿迪里却连衣服都沒换，还是安城时的那套衣服，看起來活像个不经事的小商人，仿佛对于做生意，还在抱着石头过河的摸索中，桑晴晴蒙着红面纱，越发显得那对美目眼波流转，一个美艳少女出现在这张略微紧张庄重的场合里，似有些不妥，她却沒有一地儿自觉，还不紧不慢地打量地旅店里的一干人等，那股比公主还傲慢的神气，立时将站在守云身后破衣烂衫的锦书衬得好像凤凰面前的麻雀。

    高献之或许还在气头上，还带着年少气盛，绷紧了脊背，说话比谁都响亮，他请古大巴进旅店时的口气，也不是客气，分明是挑衅：“古尔达将军的威名真是如雷贯耳，兄弟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來了，不知敢不敢进去坐坐！”

    锦书冷不防用手指在他的脊背上戳了一下，提醒他对來者友善些，高献之脊背一颤，轻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

    古大巴笑了一下，视环列在旅店门前的军士若无物，大步往旅店里走去，他原意是不想在此间多耽搁的，可总要拿出说服人的诚意，也要展示折服人的胆色才好。

    众人进旅店又寒暄了几句，古大巴以“有要事相商”为由，邀请守云入山寨做客。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高献之又來了。

    “既然古大哥敢单刀赴会，你们这么些人，还不敢上我们地头上去走一回么！”桑晴晴看高献之心浮气躁，便故意激他。

    高献之果然脸憋得通红，不说话了，按他的脾气，就该说一句“有什么不敢”，但他也不是傻子，要为守云这位黜置使的使命和手下百來号弟兄的身家性命考虑，听着守云在那头已经欣然允下，不由发急。

    “既然古尔达将军诚心邀约，怕是实有要事，烦请高兄领人马在此稍候……”守云比古大巴更狠，居然一个人都不带。

    高献之一发急，手就爱往剑柄上凑，锦书干脆踩了他一脚，让他清醒清醒。

    “我陪他去，我保他平安归來！”锦书说了句让众人绝倒的话，：“晴晴和古大哥都是我的熟人，最买我的面子了！”她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实则她做的最坏打算就是双方谈僵后，古大巴能看在她的面子上放守云平安下山，别人都以为她在故意说笑和缓僵局，大概只有桑晴晴相信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守云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去！”

    “我并不是为你，我本來就要找晴晴叙旧去的！”锦书率先一步走了出去，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并肩走了出去，倒显得旅店里那几个男人拖拖拉拉做事不利索了。

    高献之明白守云留下他乃是等待他父亲的接应，这么些人一起拉上山去，真要火并起來也撑不了几时，充不了门面，无非只是泄露你的胆怯，不如留下來蓄势待发得好。

    山寨去此不远，骑马只要半个时辰，除了山寨门前用胡杨木搭起的高高低低的瞭望塔泄露了点火药味，此处看來还颇像个平静安详的村庄，房屋一半是山体里掏出來的洞窟，一半是土墙岩石和一点点木料筑成，各个房间前都铺设栈道，连成一片，地位越高者住得越高，藏得越深。

    桑晴晴不知道锦书曾孤身在沙漠里滚了好几天，一路数落不会照顾自己，弄出这么副邋遢的模样來，不用伸手，人家都会把施舍的铜板往她身上砸了，一进山寨，她招招手，吩咐几句，就有人忙不迭地提水烧水，攒起一大木桶热水來，锦书已经许久沒有洗澡了，这一回洗得那个畅快，就是在枫陵镇枕河而居时也是沒有的。

    看着锦书换上一身孔雀蓝长袍，拧着发梢的水，晴晴又兴兴头头地抱來她的首饰匣，打开了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拎出來往锦书身上挂，这位桑小姐才几个月不见，就阔绰不逊郡主，银器都看不上，最小的一只金耳坠都有二两，反是她耳朵上那只不成双又不满一两的小金鱼坠子成了异类，她还肯戴着，也是还念着锦书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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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逐路天涯缘不舍

    锦书起先只顾拧头发，渐渐觉得头上手臂上脖子上越來越重，都快抬不起头，直不起腰來了，对着黄铜镜子一照，见里头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全身金光灿灿，她满脑袋盘着金链子，耳垂被两粒金豆子坠得老长，金手镯金脚铃自不必说，可恨的是金项链项圈把脖子都挤沒了，她站起來走了几步，摇摇晃晃，如同扛着枷在吃官司，真是哭笑不得。

    她赶紧把这些累赘往下摘，口中问道：“这些不会都是你做马贼抢來的吧！”

    桑晴晴半躺在真丝毯上，懒懒地说：“哪用得着我自己动手，别人戴过的我也不要，这些啊！都是山寨里那些人新簇簇地买來讨好我的，，你别摘啊！挺好看的！”

    锦书不理，将镯子一把一把抹下來，放进首饰匣。

    “你怎么舍得离开那个江清酌啦！”晴晴从另一个匣子里摸出一个琉璃瓶，拧开，里头盛着鲜红蔻丹，她心不在焉地修补起红指甲上的剥落來，等了片刻，听不到锦书回答，便又说：“既然在安城也沒落下脚來，你就留下來吧！你看……这些金子都送给你，你留下來吧！”最后一句话就不那么自信，她停了下來，眼巴巴看着锦书，这眼神又成了当初那个披头散发从豆腐坊里冲出來，抱住古大巴马脖子的小女孩，那是极度渴望同伴的眼神。

    她当初离开枫陵镇，离开华城，离开安城时，都是那么决绝，走到了这里，好像找到了自己在追寻了东西，便开始回头索求温情。

    锦书沒有回答晴晴，追问起她來到这里的经过：“真的是因为躲避盗贼困在沙漠里的，何莫贺铎还在找你呢？”

    提到这个名字，晴晴便不自在起來：“沒见过这么吃软不吃硬的人！”

    锦书笑：“难道你喜欢挨打还往前凑的阿路山！”

    晴晴更是嗤了一声：“都不喜欢！”她讲起沙漠里的遭遇，那天來袭击队伍的实是古大巴所领的队伍，她跑出帐篷后就看见了古大巴，大声叫喊，却沒人注意她，古大巴将波斯公主抢上马后，领人绝尘而去，桑晴晴在后面循着烟尘一路奔跑追赶，沒有赶上，自己也迷失在沙漠里了。

    后來，就如那何莫贺铎所说，是他救了绝境里的桑晴晴，桑晴晴要找古大巴，诓他说自己在找哥哥，在龟兹城里，她找着了进城办事的古大巴，立即偷偷甩脱何莫贺铎随古大巴回來了。

    事情似乎就是这么简单，可桑晴晴获救后为什么不寻找波斯使团队伍呢？她宁可扔下恩师月尚乐，也不管那么多人揪心车费担忧她的安危，一意孤行地追寻古大巴而去，锦书也就明白了几分。

    “小王子原本是波斯国的储君，可是他却不是太后亲生，国王归天后，太后扶持自己的侄子上台，要害小王子，古大哥和一群忠臣保护着小王子出逃，他们在逃亡路上离散了，我们当初遇见古大哥，正在这个落魄的时候，他是为了照顾我们才不回去的，是我们拖累了他好几年！”晴晴说起來又搓了搓手，眼眶有些红：“直到近几个月他们才重新聚拢，袭击那个波斯使团也不过是为小王子找回一母同胞的妹妹，她怎么可以成为那个老太婆的棋子呢？”

    锦书又问：“公主的驸马，又是怎么死的，是古大哥杀的！”

    “才不是，小公主讨厌驸马是人尽皆知的，一路上就不停捉弄他，在他的饭下泻药，半夜装鬼吓他，怂恿他去骑守云的马，他骑术不精，自己摔下马背折断了脖子，怨谁去！”

    这个回答竟这这样出人意料，出使前，守云用自己的白马换了锦书的烈马，那匹马桀骜不驯锦书是深受其苦的，难以想象守云是如何驾驭的，晴晴不换耳坠，也引不出锦书骑此马去追索，也牵不出守云换马，波斯小公主的整人主意也打不到此马身上，晴晴一定想不到，驸马之死，根源出在她身上。

    “那么曲大姐，她就是曲丽燕吧！”锦书始终不能把这件事抛下。

    晴晴叹了气，默认了，又劝道：“她也是苦命人，你就放过她吧！”

    锦书挑了眉毛道：“她过去也打过古大哥的主意，你倒能容她！”

    晴晴立刻辩解道：“并不如你猜想的那样，她对古大哥……”

    说到这里，却有人來催请她们去赴晚宴，锦书还支起耳朵等下文，晴晴却不说了。

    守云与古大巴已谈完了所谓要事，可以想见，古大巴此举意在通过守云上达天听，让大盛王朝助他们复国，这种军国大事守云也无权应允太多，只需答应写奏章往回送，就宾主尽欢了。

    晴晴故意落在锦书后头，让她给了众人一个惊艳的亮相，灰扑扑的女鬼，忽然摇身变作蓝衣佳人，在场每个人都受了轻重不等的震撼，小王子金发蓝眼，年纪与韩青识相仿，却是个精致人物，生來就要住在琉璃盏里的，锦书进來时，他轻轻颔首致意，礼节周到。

    小王子将主座让给了守云，与古大巴、阿迪里等人一起围着守云坐下，旁边依次往下整齐地坐着其余十几个波斯将军，火星子在在他们的盔甲面上乱飞，锦书与晴晴悄悄地进來，坐在末座，却把晚宴的秩序搅了。

    最大的火堆边只剩下王子、使节、将军和军师四个孤零零的桩橛，剩下的人都往末座凑过去，一会儿求晴晴跳一支舞，一会又向晴晴敬酒，晴晴浅笑着，并不是每只递过來的碗都接，许多人端着木碗瞪向那位养狼的将军。

    “石盘陀，你太别过分了，我们也要与蓝衣姑娘喝酒！”他们嚷嚷。

    可两条狼吐着舌头成犄角之势挡住了他们，石盘陀坐在锦书身旁却不敬酒，捧着一个羊皮囊一刻不停地灌自己。

    锦书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人，只能好意劝他：“慢慢喝，沒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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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酒化轻愁孤鸾舞

    石盘陀在狂饮间对锦书的话一笑而过，简直当成鼓励一般，把羊皮囊举得更高了。

    锦书有些尴尬，这位到底懂不懂汉话啊！要不要请人來翻译一下，她东张西望起來，指望找个人解围，守云……正与另外三个桩橛谈笑，晴晴……不知道她酒量长进了沒有，一会儿工夫已下去不少酒了，她张望來张望去，竟找不到一个能拉來垫背的。

    这时石盘陀却已经把整个羊皮囊的酒喝空了，他把酒囊往地下一丢，摇摇晃晃地站起來，锦书看了晴晴一眼，见她正从人缝里朝自己笑过來，那种笑容绝对是幸灾乐祸，隔岸观火，锦书怎么也看不明白。

    “锦书……你嫁给我吧……”石盘陀一张口，酒气扑面而來，喊声嘹亮，惊动了整个宴会。

    锦书站起來连退了几步，就连远处那四个桩橛也终于站起來了，围着晴晴的人霎时也僵了，晴晴从容地站起來，拨开人群走过去问：“石盘陀，你为什么要她嫁给你啊！”她胸有成竹，仿佛早就料到了。

    “她……她有资格做我的新娘……我的狼……被她打伤了！”石盘陀指着他那两个负伤的属下，口气也不知是夸赞还是控诉：“你看，沒人跟我抢，沒人跟我抢！”

    锦书抬头看守云那边，四个人缓缓踱步过來，却沒人有说话的意思，晴晴也笑眯眯地望着她，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表达意愿。

    “我……我去把狼牙找回來接上，我去把狼毛找回來粘上，总可以了吧！”锦书孤立无援，只能亲自与这位醉醺醺的石盘陀将军谈判。

    “不是不是狼牙狼毛的问題，是他要娶你的问題！”桑晴晴在旁咳嗽一声，很有为虎作伥的意思。

    “我与这位将军并不相熟……认识还不到一天”她只好婉转的推辞。

    “可我……喜欢你……喜欢，难道刚认识就不能喜欢，这又不是什么难决定的事情……不喜欢的几十年也不喜欢，喜欢的第一眼就喜欢！”这位将军的论调，锦书在何莫贺铎里就听过，她那是还庆幸这位不讲理的将军纠缠的是晴晴，转眼自己也摊上了。

    她可以不与何莫贺铎辨理，却不能不回应石盘陀的质问，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在他身边许多年，掌握了他的过去，摸透了他的脾气，熟悉了他的好处，也洞悉并且包容他的坏处，第一眼喜欢有什么用，第一眼喜欢的人总是错的，渐渐就会发觉他的坏处你忍受不了，最终还是要离开的……”

    她鼻子一酸，喉头一哽，立时停住不说了，众人未觉她的异样，以为她只是呛了一口风，依旧齐刷刷地站着看着她发表大论。

    锦书忽然觉得惭愧，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秘密，却沒有人懂，好像她莫名其妙地发作，忽然看见了守云的眼睛。

    守云还是站在原地，和旁人一样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依旧有安抚人心的力量，穿过人群，打消了她转身逃跑的念头，可同时又给了她被人看穿的心虚。

    她别开眼光，调匀了气息，冷冷地对石盘陀说：“我不喜欢你，请别再提婚嫁之事了！”

    这一句话解开了全场静默的符咒，人们又走动起來，有人去拉石盘陀，石盘陀死不瞑目，被倒拖着依旧在叫：“不明白，不明白！”

    桑晴晴叹了一口气，上去拍拍他的额头：“笨蛋，你这么着急地说出來就沒资格了！”

    石盘陀静了静，还是说：“我不明白！”

    锦书脸色苍白，别人只当她被石盘陀的强买强卖吓着了，笑着來敬酒给她压惊，锦书不记得喝了几碗，一路回來酒泪将整片面纱沾得潮漉漉的。

    回到旅店正是天明，熬了一夜等消息的高献之松了一口气，见锦书不言不语低着走直往里走，又起了狐疑。

    “和桑晴晴吵架了！”他扳住她的肩膀问。

    锦书不回身，干摇头。

    “被谁欺负了！”他又猜。

    锦书又摇头，还是不语，一抖肩膀挣脱了，往法玄大师房间里去了。

    “这身衣服很漂亮嘛！”高献之看她的背影，眼睛眨也不眨的，也是叹服了，又叫道：“龟兹城已派出军队，马上就到，你还是到城中再休息吧！”

    房间里，法玄大师已从床上坐了起來，伸出两只枯瘦的手在自己身上翻來翻去，沒搜寻到什么？又抬头喋喋地问锦书：“在哪儿呢？哪儿了，我明明藏在胸口的……”

    锦书知道老和尚在找那颗琉璃珠子，它已经被突厥骑兵搜出來交给何莫贺铎了，她原本想从长计议，打着桑晴晴的旗号把珠子要过來的，沒料半路杀出个曲丽燕烧狼烟，何莫贺铎一追也沒了影，彻底沒有着落了，禁不住低了头，嗫嚅着交代了实情。

    法玄大师一听，呆了呆，喃喃道：“突厥人不信佛祖，拿舍利去做什么？这佛骨舍利是要带回去建了佛塔好好供养的，却落入了蛮人之手，贫僧罪孽深重，罪孽深重啊……”这老和尚双手合十检讨了一阵，又开始挣扎着滚下床來。

    锦书赶忙上前扶住，问舍利是什么东西。

    简而言之，佛祖释迦牟尼佛圆寂火化后留下的遗骨，除了一块头顶骨、两块肩胛骨、四颗牙齿、一节中指指骨舍利，还有八万四千多颗珠状真身舍利，舍利子有的像珍珠、有的像玛瑙、水晶；有的透明，有的光明照人，如金刚石一般，据说，这是佛祖透过戒、定、慧的修持、加上自己的大愿力所得，被信众视为圣物，争相供奉，佛祖涅盘后，所烧出的舍利就有一石六斗之多，当时曾有八个国王争分佛陀舍利，每人各得一份，他们将佛的舍利带回自己的国家，且兴建宝塔，以让百姓瞻仰、礼拜，俨然成为镇国重器。

    修行有成就的高僧和信徒，往生后也都能得到舍利，其品质却远不如佛骨舍利了。

    而这一回法玄大师从天竺归來，就请到了一颗佛骨真身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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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倚磐蒲草韧如丝

    锦书得知被何莫贺铎抢去的竟是如此稀罕宝贝的东西，顿时连肠子都悔青了。

    法玄大师此时还忙中添乱，扶墙往外踉跄，被锦书慌忙拉住，好说歹说，让他先去龟兹城休养。

    “大师，舍利是我眼睁睁看着被夺的，我也有罪，我一定尽死力追讨回來，您就安心休养吧！”锦书是半搀半架地将他安置回床上。

    她的那些伤心顿时烟消云散，她急急地找到高献之，商量着做一张软兜让人抬着法玄，别让他在骆驼背上颠了。

    马队里每个人都在为启程作着准备，只有韩青识一个人沒有包袱可整理，背着手在旅店里外巡视，不多时，居然从窗下拎回來一个人。

    韩青识个子还沒长起來，能有多高，能被他拎在手里的人，可见这身量也有限，那人又瘦又小，灰巾包头，满脸黑锅底灰，惊叫起來声音又尖又细。

    “阿三！”锦书认出那是前一日烧狼粪又被何莫贺铎吓跑的旅店伙计。

    “你们……你们是东边來的客人吧！曲大姐让我來找你们的！”阿三还被韩青识举在手里，四肢乱划。

    守云摆摆手，示意韩青识将人放下，阿三一落地，立即伸手将头巾摘了，一头柔黑长发倾泻而下，抬手在脸上拭了三两下，即刻露出一小片白皙肌肤來，竟是个与锦书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我叫茉莉！”她说，低着头，羞怯地理了理头发：“曲大姐让我跟你们走！”

    众人面面相觑，又问了一阵，才知道这个女孩也是中原人，原本是怀城一名丝绸商人的女儿，因为沒有儿子继承家业，商人只好让女儿扮作男装出來跑生意，不料第一次出远门就遭遇了马贼。

    茉莉说到这里又忙解释：“不是古尔达将军他们，他们是好人，他们只对臭名昭著的马贼团伙和为富不仁的商人下手！”呼啸在西域戈壁间的人马众多，关系也错综复杂，除了古大巴这一支被波斯称为叛军、他们自称为义军的队伍外，还有不少与他们处境相类的武装力量，各大小国家的小股军队，和不计其数的马贼团伙也经常在沙漠上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茉莉被父亲推上马背九死一生地逃出來，被曲丽燕收留，她一心想着要回家，可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孤身穿越沙漠，跋涉几千里回乡呢？曲丽燕也是好心，软硬兼施把她留住，说一定要等一个可以相信值得托付的客人，请人家经过时带上她，昨天夜里，曲丽燕对茉莉说：“你回家的事有门儿了！”

    高献之皱眉：“我们要去龟兹城，也说不上呆个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年，再说，我们是正规军队，不是拿钱给人当保镖的散兵游勇，要不你再找找别人！”

    茉莉急忙跪下，求道：“曲大姐说了，过了这个村就沒这个店，让我跟着你们，等多久都行！”她声音细小，头发里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眼泪将脸上冲得一道一道的，心绪起伏，还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她的气也有些喘不上來。

    “那就跟着我们吧！”守云最先不忍，上去将她拉了起來，用袍袖给她擦去脸上的斑驳花彩，笑着说：“我家也在怀城，若不嫌弃，回程倒是可以一路把你送到家门口的！”淮南王世子的家，当然是在怀城了。

    茉莉的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來，这下她放心了，像个千山万水而來，终于得遂所愿的信徒，瘫坐在了佛像面前。

    “这个曲大姐，倒是好心，也倒是会挑人！”冷不防锦书不咸不淡地在茉莉头顶说了一句，茉莉抬头看她，她也看着茉莉，这套话说得如此圆满，找不出破绽來，连守云都应下了，她又能说什么呢？

    处置完了茉莉的事，龟兹城來的接应部队也到了，锦书骑着白马，寸步不离地跟在法玄大师的软兜后，行不多远就停下來请他喝一口水，茉莉骑着一匹性格温顺的矮马，费力地追赶守云，这时她眼里只有这位同乡，再看不见别人了。

    队伍中有老弱者拖累，走得自然就慢，又行了大半日，黄昏时才进了龟兹城，安息都护大人与高献之的父亲、安息四镇节度使高是节在城门前早就站了半天，还安排了热闹的入城式，鼓乐齐奏、载歌载舞地将她们迎进城去，锦书自到西域，就沒见过这么欢腾的场面，庆祝仪式入夜不歇。

    她生怕法玄大师跟她似的自说自话，逮个机会就溜去找何莫贺铎理论，因此紧紧看住了他，直到高节度使派了军医和卫官來专门照料法玄大师，她才松一口气，得了睡觉的工夫，睡梦中依旧听见宴会大堂上徐徐送來的琵琶曲。

    找何莫贺铎，这件事若交托给高献之去办，或许很快就能找着，可这两位都是带兵的人，脾气也不怎么好，她总不放心，既然先前商定的是在龟兹城找晴晴的消息，何莫贺铎应该也往龟兹城來了吧！不如由她先在城中找起。

    她踱到街上，专拣路中间走，如此可以方便她左右顾盼，也好让别人一样就看见她，城池并不大，一日就能兜转，锦书走了半日，一无所获，不禁有些气馁，难道这位将军沒有來龟兹城，那让她去哪里找他呢？非要央到高献之那儿去不可么。

    正在犹豫，却听见身后一阵吵嚷，城中百姓用各地语言叫喊奔跑着，大有惊恐之意，她转身看时，就见四条灰白毛皮的大狗，一字排开，沉稳地向前推进，片刻间就到了近前。

    锦书这才看清了，这哪里是大狗，分明是狼，只是她沒想到青天白日的，热闹的集市上也有狼來闲逛，才沒认出來。

    “锦书！”这个声音好生熟悉，也就前日夜里听过，锦书心里一沉，叫了一声苦，刚给了人家一个难堪，也令自己在人前失了态，正想一股脑儿丢开，这辈子都不要想起來，可麻烦的始作俑者却兴兴头头地又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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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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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佛缘情意幻流光

    狼的主人有一头直直的黑发，皮肤黑里透红，眼珠子不是黑色，不是蓝色绿色，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只是看着很是沉郁，他的鼻梁挺直，下巴坚毅，他的身上集中了好几个种族的特征，很难说出他的血统來自哪个民族，他的神情看起來是老成的，可鼓鼓的脑门和抿紧的嘴又泄露了他的年轻和紧张，这位就是石盘陀，前日的夜色里锦书根本就沒有看清的脸，直到现在才看清。

    锦书和石盘陀隔着四条狼对看着，锦书尴尬不胜，石盘陀的眼睛里却是闪闪发光的惊喜。

    锦书左右一张，见百姓们虽然大呼小叫地逃开，却并沒有跑多远，都躲在门板后，小摊后，探出头來观望呢？锦书板起脸：“你來做什么？”

    “我奉古……”石盘陀真是实心肠，老老实实地要全部交待。

    “闭嘴！”锦书忙喊停，若是私事还可，他那点公事在大街上说不得，她走上前去，四条狼要阻拦，可一听见主人口中发出轻轻的叱责，又立时闪开一条道來，锦书拽起石盘陀，在众目睽睽之下仓皇逃走，四条狼跟着主人的脚步，也夹起了尾巴，颠颠地小跑着。

    一路跑去，到了一个井台边，眼看四下人少了下來，她这才停了脚步，放开了石盘陀。

    “你怎么可以大白天地就來！”她气呼呼的，这是谁的主意，是故意让全天下知道波斯叛军与大盛王朝的使节正眉來眼去么，这不是要把守云拉上贼船么。

    “我们经常大白天就到龟兹城里來办事，从來不用偷偷摸摸的啊！古尔达将军也经常來！”石盘陀看看它的四条狼，好像要这几个伙计给他附和一下。

    “那你也不能把狼带进城啊！还、还带四条，你嫌看的人不够多么！”锦书指着狼说，这几条狼被指头戳着，立时觉得受了威胁，刚呲起牙來，又被主人喝住了。

    “它们可以帮我送信！”石盘陀解释说：“古尔达将军派我來城里等大盛天子的回信，我知道锦书在城里，一有消息，我就派它们去送，我便可在城中多看你几天了！”

    锦书头晕目眩，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半天才稳了稳神，说：“既如此，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晚上再去拜见黜置使吧！”

    石盘陀答应一声，却不动弹，依旧看着锦书，锦书转身走开，他跟着她走，四条狼又跟着他，走成了一串奇怪的队伍。

    “你干嘛跟着我！”锦书突然回头。

    “有人在跟踪你！”石盘陀说。

    锦书四顾一周，苦笑道：“除了你，沒有人跟踪我！”

    “有的！”石盘陀将手指撮在唇上，打了声呼哨，四条狼闻声耸起了脖颈上的毛，向井台后的墙角处扑过去。

    锦书歪着头看，就听见墙角后传來激烈厮打之声，狼咬人前也不叫，看准了一口叼上去，若那人就这么被咬死那可太冤了，她跑向墙根后，只见四狼围攻一人。

    那个人挥着弯刀削向扑來的狼头，那狼也不肯吃亏，中途变了方向，一闪躲过，刚化解了一次危机，身后、身左、身右的狼又扑至了。

    “何莫贺铎！”锦书叫了他一声。

    “锦书姐妹……好久不见啊……”何莫贺铎咬着牙左支右绌，还客气地与她打招呼，明知狼的主人与锦书是一伙的，却非不肯求饶示弱，不知该说他英雄豪气，还是要死要面子，也看得锦书暗自心惊，自己踢掉狼牙揪掉狼毛有什么可炫耀的，那是石盘陀手下留情，压根沒让狼拿出真本事來，若按眼前的攻势，她一条狼也斗不下來啊！

    石盘陀走到锦书身边，看看她，是问要不要让狼停下來，锦书摆摆手，问何莫贺铎：“将军为何要跟着我！”

    何莫贺铎一心二用，手舞足蹈地化解着群狼的进攻，答道：“我就跟你一个人说话！”他忙里偷空，还鼓起眼珠瞪了石盘陀一眼。

    锦书又说：“我已经找到晴晴了，能不能先将法玄大师的珠子归还，我们再详谈！”

    何莫贺铎一喜，手下一窒，立即被狼叼住了握刀的右手，其他三条狼立即趁虚而入，将他的左手和两条腿咬住，他大叫：“她在哪里，在哪里！”已到了这份上，还打肿脸充胖，提也不提狼的事。

    好吧！桑晴晴也说了，这家伙是吃软不吃硬的，锦书向石盘陀使了个眼色，他吹口哨撤下了狼，令它们围在锦书身畔，自己则转到墙根后面去了。

    何莫贺铎扯了扯被狼咬破的衣袖裤管，冲上來还是那句话：“她在哪里！”

    “法玄大师失落了珠子，正寝食难安，我也跟着着急，若拿不会來，我也想不起晴晴的下落了！”锦书慢悠悠地开出条件。

    何莫贺铎看着她转了两圈眼珠才明白她的用意，甩起头來：“不行不行，前些日子我刚花了好多好多钱买了颗琉璃珠子要送给晴晴，不小心被我打破了，老和尚却正好给我送珠子來，这是天意，珠子是要送给晴晴的，不能给你！”

    锦书挑起眉毛來：“我是晴晴的姐妹，你的心意，我來转交便是！”

    何莫贺铎却不上当，还抛出了个绕人的说法：“你真是晴晴的好姐妹，等我把珠子送给她，你再问她要，我不管；若你从晴晴那里要不來珠子，你们就不是好姐妹，我现在更不能给你！”

    被他一绕，锦书居然说不出话來，呆了半晌，她眼珠一转，放软了口气，叹道：“可惜你花了那么多钱，也费了心思讨好，竟不知道晴晴喜欢什么？最后落个吃力不讨好可别怪我！”说着，作势转身要走。

    何莫贺铎立刻急了，在后面叫：“晴晴喜欢什么？锦书姐妹，你快告诉我！”

    锦书转过身來，打量着他，作出内心挣扎的样子來，勾得何莫贺铎抓耳挠腮，学猴子作揖，见是时候，她才无奈道：“好吧！看你对她是真心，我就告诉你，她不稀罕什么琉璃珠子，她喜欢的是，，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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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虔心诚涤琉璃净

    在离江河湖海如此遥远的地方，珍珠可是极昂贵的珠宝，商人的马队驼队故意每次只带一点点，抬高了价格卖给国王和贵族的，平头百姓有钱也不一定有地方买去。

    “珍珠！”何莫贺铎叫起來：“我去买！”他居然转身要跑。

    锦书又叫住他：“你能买到什么好货色，抢也抢不來！”

    他又愁容满面：“是啊！哪里有上好的珍珠呢？”

    锦书见鱼饵咬钩，便开始收杆，她作出迟疑再三的模样，吭吭哧哧地说：“这次來……我自己倒带了好珍珠，哎，说起來，是千金也买不來的，你要跟我换我也不换！”

    何莫贺铎急忙从牛皮胸甲里掏出那个破布包，举到锦书面前：“我跟你换，我跟你换，不够，再加一块蓝宝石，还不够，再加一块红宝石……再加……沒了，就这么多了！”他从胸甲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全捧在手里，送到锦书面前，眼睛直瞪瞪地看着锦书。

    锦书看着那个破布包和两枚玲珑宝石，咬了咬唇，背过身去，从最贴身的衣服里取出了一个手绢包，托在手心里打开，正是那副镂花银球的珍珠耳坠。

    何莫贺铎大喜，伸手來抓，锦书的手却缩了一缩，并不是她惺惺作态，这时，她真有了难舍之意，手一连缩了三次，直到沒法再躲，才一横心，交了出去，颤抖着手接过被当做琉璃珠的舍利，沒有要那两块宝石。

    她又说出了桑晴晴的栖身之地，怕他找不到，还细细交代了从小旅店到那里去的路线。

    何莫贺铎把耳坠塞进胸甲里，大笑着跑远了。

    石盘陀从墙角后转出來，问她：“你想要珠子，只要等他送给晴晴后再要过來，何必拿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去换呢？”他虽沒看见，可耳朵却像狼一样好使。

    “还是拿在手里心安！”锦书淡淡说道，过去她想要什么东西，晴晴一定会给她，可现在的晴晴与过去不同了，她也就沒有了把握。

    舍利是拿耳坠换的，舍利与耳坠就有了关系，捧在手心里也让人心一阵阵的疼，疼得她恍恍惚惚地朝节度使府走，沒察觉石盘陀依旧沒有听话地隐蔽起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锦书的归來让军医和卫官轻松不少，锦书的一路照顾，守云的治疗加上龟兹城里的休养，法玄大师恢复得很快，转眼又有了精神，正与卫官斗智斗勇，妄图从他眼皮底下溜出去找舍利，锦书到时，老和尚一条腿跨在窗台上，另一头腿在窗内被卫官扯住了不松手。

    锦书在窗外将那个破布包递到法玄大师面前，大师叫了一声，死死钩住窗台的那条腿松了劲，被卫官一下就扯进窗里，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法玄不顾摔痛，一骨碌爬起來跑到锦书跟前，喘定了气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破布包，无色透明的舍利光华流转，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骆施主，是拿了什么宝贵的东西换到的吧！”法玄似有所感，看了锦书一眼。

    锦书把舍利塞到老和尚手里，喃喃道：“与大师所付出的相比，我这些又算什么？本來就该舍弃的！”眼睛却还不舍得盯着舍利。

    老和尚念了一声“善哉”，当真不客气地把舍利塞进怀里：“既然舍了就不该念念不忘！”他抬手在锦书的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

    锦书被当头棒喝，愣愣地看着法玄重新进屋去，从行李中翻找出一个小坛子，解开封口布，拔开木塞，掏出舍利投了下去。

    “洗掉罪孽，洗掉罪孽……”老和尚嘀咕，他告诉锦书，坛子里所盛乃是从佛国天竺带回的恒河水。

    “舍利怎么会沾染罪孽，它不是应该净化污秽的东西吗？”锦书问。

    老和尚也打了个愣，沒回答上來，又被锦书抢着自答了：“水洗净了衣服上的尘土，水却脏了，是这样吗？”

    法玄大师归心似箭，在沙漠里耽搁着许多天，原是为了护送锦书到龟兹，如今人也安全到了，舍利也失而复得，他即收拾起行装，打算不日启程，却被守云一再挽留。

    最终留下法玄來的是守云的这句话：“大师一心要让佛法正宗在中原播撒开，这固然是功德，可大师所念，却仅是本乡本土的信徒和百姓，心怀天下，这才是佛家讲的大慈悲嘛！”

    一个道士对和尚讲佛法，这可挺有意思，这位老和尚最听不得人家对他讲什么大功德，大慈悲，他只好心甘情愿地尽一个高僧在军国大事里的本分，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跟着守云游走在西域诸国之间了。

    锦书追问过朝廷对波斯叛军所求之事的答复，守云总是一笑而过，不肯作答，大概是不愿她涉足，要是追问起來，茉莉就会忠心耿耿地跑來送石榴汁，送西瓜汁、送葡萄汁，拼命地打断她，请她别耽误黜置使处理大事，守云有什么大事可做，不就是像他当初云游一样，在各个西域小国之间逛來逛去嘛，茉莉大气也不出一声地守护着守云，自己都舍不得与他说话，，或许是根本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锦书只好放弃，掉头去向高献之打探消息，高献之却忙着在龟兹城外招惹是非，还带坏了韩青识。

    西域小国众多，各种力量关系错综，为了水源、为了牛羊牧场、为了权力、为了女人、为了宿仇，每天都有大小不同的摩擦在发生，小打天天有，大打三六九，驻扎在龟兹城外的高家军这几年來在巡边和取水时，多受附近小国和马贼的袭扰，高节度使未免事情闹大，曾下令将士多加忍让，别人要取水，就让他们先取，别人借道，就让让他们先走，别人來打我们，就放一阵箭雨，徐徐撤退，老人家坐镇西域几十年，比老沙狐还精，老谋深算，懂得明哲保身。

    可高献之就不管这一套了，本來他在京都安城憋了好几年沒打仗，心痒手痒，正想回來大展身手，又眼见一连几日，回营的士兵不是鼻青脸肿，就是盔歪甲斜，一问之下，怒火中烧，立刻拉起自己的亲卫营计划报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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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较国戏之于儿戏

    高献之的计划也未动用到什么高深的兵法，却是实惠好用的，，多带些人去设好伏击圈，先在水源边上放出三四名士兵作饵，等敌方不知死活地來找事，高献之的伏兵就从沙棘后面一跃而出将敌人围起來狠狠打。

    这也是大盛王朝的将军们最习惯的打法，皇帝老头要打什么地方，动不动就封三四个行军总管，每个总管带十万人马，几路包抄，还沒开打，吓也把敌方吓死了。

    那些被打的小国和马贼队伍也不是傻瓜，挨了一次打，下一回來取水的队伍人员就增加了不少，高献之为了保持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每回出动的士兵也越來越多，导致仗越打越大，扯进去的人越來越多，好在龟兹驻兵三万，下得起这个本。

    动静越闹越大，就惊动了高献之的父亲，高节度使得知此事，气得胡子都撅起來了，对高献之发了一通雷霆之怒，罚他去挑粪浇田。

    三万兵马驻扎在此，要吃要喝，一年也打不了几回像样的仗，朝廷便让闲着的士兵去屯田，几十年下來，附近的农田已开垦得颇具规模了，与江南那种精致秀气的水稻田不同，这里的田地又宽又广，一眼望不到头，跑个來回都要一顿饭工夫，高献之挑着粪桶领头跑，身后跟着一队，全是他私自带出去打仗的亲卫兵，人人一根扁担一对粪桶，跑得粪桶发飘，烈日一晒，这支队伍从头到脚散发出让人捂鼻子的臭味。

    韩青识是小侯爷，是皇帝老头的宝贝外甥，而且他只是被高献之带出去看热闹的，高节度使哪里敢处置他，只能劝他沒事在城里逛逛就行了，可韩青识却很是义气，陪着高献之跑步挨熏，跑着跑着他就不以为然地说：“你带几百几百的人去打，每次在沙地上趴个大半天，费时费力，也沒见谁怕了你，换了我，带十个人去就能把他们打得不敢來此找水！”这当然是孩子话。

    高献之起初也是沒放在心上，可架不住韩青识反反复复地说，他听着越來越别扭，一时气盛，脱口而出：“好，我给你十个人，你去给我打打看！”

    这些人也不管节度使大人军令如山，当场就丢下粪桶，抄起家伙又往泉池那边去了。

    就算韩青识的人马在取水小队灌满了羊皮囊准备回去时才冲出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就算韩青识马快势猛，可一个不满十五岁从沒有打过仗的指挥官，带着十个人，要把几十人的取水小队打跑，确实是玩笑了。

    好在高献之早有准备，已经设好了伏击圈，看势头不对，就号令冲锋将韩青识救了回來。

    “我估计错了，带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就能打跑他们！”韩青识不服气。

    次日，高献之给了韩青识二十个人，韩青识带着他们突袭马贼的取水小队，还是沒有打下來，第三日，韩青识将军队人数增加到三十人，照旧沒有打下來，高献之的鼻子里就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不屑声了。

    “他们都是你的人，都帮着你，不肯给我卖力，所以才输的！”韩青识又找着理由了：“我要带自己的兵！”

    回到城中，他就自己找了一幅布匹，找笔墨來写了大大的“征兵”两个字，一沒落款，二沒官印，就用竹竿挑起來跑到市口招募自己的亲兵了。

    百姓们围观议论，以为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谁都不过來报名，消息又传到高节度使的耳朵里了，他又好气又好笑还颇感为难，思來想去，干脆从自己最精锐的亲卫队里选拔出十几个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去应征，这十几个人就给开了双饷，一份国家给，一份从他高大人的收入里出，他对自己的办法很是满意，既找了放心的人來保护小侯，小侯也有了过家家的班底，皆大欢喜。

    可这班人到了小侯的手下下，被他训练了几日，也不知怎么的，就忘记了高节度使“只许在校军场里闹”的三令五申，完完全全成了韩青识的人，说起來，韩小侯倒还真有些带兵的天分，才这么点大，就知道用豪言壮语激励，用功勋奖励來引诱这些士兵了，他正要带着这支人马与高献之重新打赌，却在这时被锦书撞见了。

    “好歹念着长公主，你就别捣蛋了！”她拦着路不让韩青识过去。

    “锦书，打仗可好玩儿了，要不你也去看看！”韩青识已经跃跃欲试，还妄想把锦书也拖下水去。

    高献之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打马过來催了问韩青识：“你不去，我可自己去打了！”他忽然冲韩青识使了个眼色，率着他那伙人马呼啦啦绝尘而去。

    韩青识身后只有孤零零的十几人，怎么看都不成气候，他耷拉下脑袋，勒转马头，慢悠悠往回走。

    “这才是了！”锦书放下了摊开的手，跟上。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韩青识一踢马蹬，汗血马与他心意相通，立刻掉头追赶高献之去了，而他手下十几人也催动座马鱼贯绕开锦书向前而去，好像锦书是挡在铁流中央的一块礁石。

    “韩青识！”锦书知道上当，追了几步，跑不过汗血马，气急败坏地冲着马群远去的方向叫，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名字：“高献之，你们有本事别回城！”她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呼哧呼哧地生着气，回城门口守株待兔去了。

    韩青识上一回打输时说的“他们是你的人，不为我卖命”看來不全是他的托词，那十几个亲兵原本就是高节度使百里挑一选出來的，底子好，再经韩青识训练操演了几日队型，领出來就很像模像样了，再加上高献之和韩青识为征兵的事消停了几日，泉池边的各支取水小队以为风声过去，都放松了戒备，人也來得少了，就活该倒霉，韩青识就爱挑对手最沒法防备的时候冲出來，比如，正在扎水囊的袋口时……

    今日一战，韩青识扬眉吐气，他把几个人头挂在马脖子上，得意洋洋道：“我说过，给我十个人，我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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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日斜西映逦迤影

    沒待韩小侯将自夸的话说完，远处腾起烟尘，烟尘不宽，冲得极高，看着像是单人独骑正在逃命。

    那人在疾驰中看清了高献之这群人的军衣服色，大喊：“是龟兹城的军队吗？”

    高献之答了一声：“正是！”

    “我们是大盛來的辎重部队，在前面遇到了伏击，快去快去……”那人的马已到了近前，因为勒不住马，只好一晃而过，撞开高献之的军队马不停蹄地跑，那匹马掠过时，众人都看见它的屁股上中了一箭，鲜血直流，看來时受了惊，不跑到血尽力竭是不会停下的。

    “去看看！”高献之手一挥，已上了马。

    韩青识手底下的十几个人这会儿想起高节度使的命令來了，犹豫着不上马，小队长还劝道：“还是禀报高大人，派人探一探情况再说！”

    “我们就是打探情况去的！”高献之说：“宜春侯，若你的部下沒胆子，你们可以先回去！”

    小侯猛哼了一声，不说话，那小队长一打量局面，高献之和他的手下都已上马，韩青识也跨到了马背上，马头朝前，他哀叹一声，只好在韩青识身后上马。

    这一支军队去得还是晚了，发生在沙漠里的遭遇战已经结束，热风卷着沙子扬到阵亡者的尸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辎重队伍每经一个城郡，当地地方官员便会在管辖区内派一定的兵马护送，一路交接了一次又一次，此时站在高献之面前的，是玉门关派出的卫队小队长，他直到现在还弄不清楚袭扰者是何方神圣，他口齿不清地向高献之汇报敌人出现的经过。

    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将这么多兵卒与马匹埋藏在天地之间茫茫戈壁里，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一眼望去，只有烈日炙烤下的沙砾，耳边尽是热风呼呼地在沙丘间回旋。

    一旦他们从蔽身的沙丘后跳出來，凭高势下，雷霆万钧，迅速形成包围圈，三百骑骑兵，一律黑衣，沒有步兵。

    辎重部队中拉革车的马并非战马，早已吓得四蹄打抖，队伍中有一些从安城外某个不为人所知的武库里带來的工匠，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手僵握住刀柄，迟迟不拽出刀來，幸而玉门关的士兵训练有素，立刻结成盾牌圆阵，把辎重车围在中心，工匠们使用了一种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连弩，又从车上取下步兵对付骑兵的钩镰枪分发给士兵，如此远攻近守，战斗力超出了敌人的预料，战斗胶着了一阵，见自身伤亡远大于攻取目标，这伙骑兵才丢下几十具尸体，迅疾撤退，沙漠里的风走得也沒有这么快。

    高献之去翻看了几具尸体，把他们的黑色蒙面巾扯开，检查过脸型轮廓，又去看他们黑色长袍底下的衣着，口中念念有词。

    看得卫队小队长欲言又止，以眼神询问高献之的手下，他们的头头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啊！

    手下们一瞪眼：“你胡乱想什么？我们高小将军在调查敌人的身份，剥开他们衣服看里面，是要排除别的军队冒充黑衣大食的可能！”

    高献之一连解了好几具尸体的衣服，终于调查完了，吩咐手下：“把我动过的几具尸体绑到马后拖回去，给我父帅过目，我方阵亡者……”他停了停，才说：“就地掩埋！”

    就地掩埋，不过是弃尸荒野的另一种说法，浅浅地挖个沙坑埋起來，几阵大风一过，又是尸骨见天。

    高献之走到革车前看了看，转目打量着幸存的工匠，他忽然伸出手，掀掉了一个小个子工匠的帽子。

    长发披散四泻，工匠们的脸色都是一变，暗暗嘀咕怎么一上來就瞒不住呢？这个小将军的眼睛真够毒。

    “你在这里干什么？”高献之皱眉问。

    “我已经在这里了啊！我还活着，你就该高兴嘛，干嘛板着脸！”武库令丞的女儿莫邪的脸上沒有害怕，反而是掩饰不了的兴奋：“终于见到真正的战场了呢？”

    高献之沉下脸，走向他的战马，莫邪追在后面叫：“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你总不至于把我送回去吧！我不回去，嘿嘿！这次带來好几种新武器，你们连见都沒见过，普通工匠也不知道怎么用，会用也不会保养，我师父他老人家刚刚被杀了，只有我可以教你们！”她还是那种患得患失，一会儿兴冲冲，一会儿充满危机感的口气，只是忘记了为她师父的遇害而悲伤。

    她假扮成工匠偷偷跑出來，等师父和工匠们发现了，已走出很远了，他们也不放心将她一人赶回去，只能尽量替她遮掩身份，保护她平安，她就是为了追随高献之而來的，这才是个头呢？她才不要回去，她往高献之的马前凑，盼着如同那次长生苑狩猎那样，坐到他的马背上。

    高献之手指了指革车道；“你坐到车上去！”

    虽然碰了个小小的软钉子，可是莫邪不会气馁。

    日影转了又转，日光也由金转红，照在头顶上沒那么灼热了，锦书站在龟兹城的城门前，一手举着水囊，一手捧着胡麻饼，啃一口饼，喝一口水，却忽然在血红的霞影里看到一支悠长的队伍拖拖拉拉地逆光而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高献之和韩青识的马，韩青识的马脖子下挂着两个黑血干涸的脑袋，高献之的马后拖着一个黑衣人，看那人一动不动的样子，就知道已经死了。

    其后的马另外拖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锦书手里的胡麻饼瞬时掉落在地，水囊倒是被她及时抓住了，但她也只能紧紧地攥着水囊，呆若木鸡，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翻。

    高献之和韩青识差不多已经把得罪锦书的事抛在九霄云外，现在这件事情从九霄云外落回來，砸在他们的头上了，他们连相互看一眼的商量都不用，飞快地跳下马，一个摘头颅，一个解尸体，远远地抛开，这才重新上马，脸上挂着不自在的讪笑，蹭了过來。

    锦书还站在那里，她倒不是成心拦大门不让人过去，只是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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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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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汗涸血腥群魔舞

    “锦书！”高献之拿马鞭在锦书的眼前晃了晃，锦书的眼珠却沒跟着鞭子转：“坏了坏了，到底是气疯的，还是吓傻的！”高献之昏了头，向韩青识问计。

    韩青识挠挠头，伸手入怀，出人意料地掏了个巴掌大的白瓷小圆盒來，举在锦书的眼前摇了一摇。

    锦书恍惚里瞥见了白瓷盒盖上淡淡几笔描出來的荷叶，目光开始转动，追了上去。

    “送、送给你，赔罪的……”韩青识口吃了，从马上弯腰，把手又往前凑了凑。

    锦书顺手得沒有再顺手地接了过來，生硬地问：“你哪來的钱，从安城出來时，你沒有带钱！”

    见锦书开口说话，那两人各自长吁了一口气，高献之拍拍自己的胸脯，说：“我付的账啊！还以为他要送给哪个呢？原來早有先见之明，用在这里了……我说，也得算我一份啊！”

    锦书又低下头去看那个白瓷盒子，不说话了，她站在城门中央好像根本就沒有挪步的意思。

    韩青识带马从她身畔溜过去，由他一领头，他手下那十几个人也动了起來，开始小心翼翼地从两侧绕开锦书，依次入城，韩青识出了十几步，不放心地回头看时，她还站在原地看盒子，高献之的马还被她拦着，他后面那些拴着黑衣大食士兵尸体的马和宽大的辎重车就更过不來了。

    高献之叫了锦书一声，见她还是不应，索性轻舒手臂把她抱上马，扫除了障碍，辎重部队也走了起來。

    锦书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打开白瓷盒子，看见里头人血似的一盒子鲜红胭脂，吓得叫了一声，啪地合上盖子，握紧在手心里。

    看见她好像握着一只蝎子，本能地想扔掉却努力克制着抓紧的模样，高献之就笑了，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锦书一偏头闪开了，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方才还在黑衣大食士兵的尸体上翻來翻去的，黏满了干涸的血液。

    “帮我洗一下手！”他说着，摊开了双手。

    锦书把白瓷盒子收进袖子，解开水囊束口，往他的手上浇了一阵，无意中向后一瞥，忽然停了手。

    她觉得这情形有些熟悉，曾经也是坐在高献之的马背上，曾经也有壮观的队伍同行，可那是在去往长生苑射猎的路上，她那时对着高献之的手左看右看，不相信这双手沾过血，那时同行的队伍拉的都是公子王孙的彩柜和绫帐，沒有就地拖行的尸体，也沒有马腿下踢來绊去的死人脑袋。

    她还意外地看见莫邪坐在革车顶上，冷冷地回望着她，须臾，褪下木然的表情，缓缓亮出一张淡淡的笑脸。

    锦书收回目光，趁高献之不注意跳下马去，逃走了，留下高献之举着洗到一半的双手，手上粘附着顽固的血污搓洗不掉。

    法玄大师在哪里，谁來管管这支群魔乱舞的队伍，她一边跑一边想。

    节度使府大门前，韩青识拉着马等在那里，见锦书跑到，就伸出了双手：“我也要洗！”

    他的手上又是血污又是沙子，还有不知怎么弄出來的血口子。

    他不是早就打马跑回來了吗？有这份闲工夫，十遍手都洗了，却非要等在这里找锦书的麻烦。

    “你以为是你点心，每个人分得一块，还要大小一样！”锦书摇头，对他的孩子气无可奈何，手中已经解开了水囊。

    “无心！”她忽然叫出了一个许久沒有提起的名字，她恍了一下神，以为回到了枫陵镇，桑晴晴的烩豆腐刚刚出锅，无心从外面跑回來就要拿勺子舀，被她拉过去按住了洗手。

    韩青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皱皱眉，沒有问“无心是谁”，桑晴晴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拧着他的耳朵叫过无心的名字。

    “你以后能不能别跟高献之胡闹！”她不知自己在问的是无心还是韩青识。

    “沒有胡闹啊！这是男人的事情，你不要管！”韩青识说。

    锦书翻了个白眼，却知道如果是无心，他也会这么说。

    莫邪很感激自己的师父给了她这么个机会，可以日日泡在校军场里，站在离高献之很近的地方对着他比比划划，即使教士兵们使用那些新武器，她也是喜滋滋的，仿佛觉得高献之就站在不远之外看着她忙碌，目光落在她背上，激起轻轻的颤栗。

    锦书要看管韩青识，那段日子也去了校军场，当听见莫邪说“天子将筹措军资的任务交给了梁王世子”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又听见莫邪说“这次运來的新武器都是梁王世子画的图纸，由家父督造”时，她手一松，扔开了一张小巧精致的连弩。

    她悄悄向高献之打听：“波斯叛军的事，朝廷有沒有答复！”

    高献之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听说波斯叛军里有个养狼的小子打你的坏主意！”

    锦书不知道他为什么提石盘陀。

    “他这次來，却一天也沒纠缠过你，你知道为什么？”

    锦书摇头，她这几日是真沒见过他。

    高献之坏笑起來：“他啊！被守云支使得团团乱转，，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有眉目啦！”

    锦书不知道高献之说的事情是指军国大事，还是石盘陀纠缠她的事情，石盘陀带了四条狼，说要让它们做信使的，末了还是自己当跑腿，昼伏夜出往來于龟兹城与山寨之间，几乎一日一來回，不晓得真是事情紧急，还是守云成心要他脚底板起泡，按说守云是个老好人，不至于冒这样的坏水。

    她再追问，莫邪就跑來，请高献之去看她训练的新武器专用阵型，还非要他给个评语：“是很好，很妙，还是高明之极！”

    锦书蓦然发现自己被架空了，以前能谈笑着掏掏消息的两个人身边在她沒留意的时候就冒出了忠贞不渝的守护者，对她下起逐客令來都打着“不要妨碍他办正事”的牌子，义正词严。

    好在形势的明朗來得比她预料的要快，守云公布了大盛天子的回复：以和为贵，大盛王朝不好过问他国王族的家事，不过为了天下黎民百姓，还是尽一下绵薄之力，给双方说和说和，说白了，就是要主持谈判。

    也就是这个当口，锦书失去了满城乱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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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慷兮恺乐裂穿云

    自从到了龟兹城，锦书就一直琢磨着归期，起码先把他送到安城长公主身边，再回來观望晴晴那边的情形，桑晴晴还是让她放心不下，看起來她是追寻到了想要的东西，可她也把自己放到了炉火之上，随时有引火烧身之危，波斯叛军如今与马贼也只是个名分上的差别，行事有何分别，她去劝是劝不通的，只能等，等古大巴为波斯王子夺回王位，她就放手远走；或者他们败了，那她定然会把晴晴带走，不过，或许晴晴觉得锦书才是过得沒着落的一个，所以才那么积极地动员她留在山寨。

    直至看见韩青识在马脖子下面挂人脑袋，锦书忍无可忍，天天找守云催请归期，守云抽不出空來也行，只要派兵护送她和韩青识回安城就好，守云摇头，说眼下时局微妙，兵马不能轻易调拨出去，即使能调拨，看看辎重部队在沙漠里遇袭的前车之鉴，也不敢放他们走。

    “你真的不管韩青识的死活么，他可是你表弟，他如今跟着高献之胡闹，居然也领兵杀起人來了，这比在沙漠上遇着突袭可怕一万倍！”锦书挥开轻手轻脚靠过來的茉莉，一不留神将她手里的银盘打落，银碗倾翻，蜜瓜汁泼了她一身，她轻叫一声，飞快地跑出去，不多时又拎着一块干布跑回來，擦拭起被浇湿的石地板來，她的一双手推着抹布在锦书脚边绕來绕去，方式是温和委婉的，目的却还是请锦书挪一挪步，最好挪到门外边去。

    锦书装傻，跟种在地上一样不走，守云说：“这件事，我已有了办法，高节度使有一个小果园，平日由军士打理，最近部队加紧了操演，无暇顾及，将小果园托给了我，你和宜春侯今日就到小果园去吧！”

    锦书瞠目：“凭什么？把韩青识关进去我不阻挠，凭什么把我也关进去！”

    守云笑道：“并不是把你关进去，而是请你去那里看管他，况且……”他说着从袖筒里掏出一页纸來，在锦书面前抖开了：“我也确实需要个人來打理小果园啊！毕竟，舍掉了那一盏青莲灯……”

    那页纸是锦书的卖身契，锦书的嘴角抽搐，心说都过了这么久，这位怎么还沒把卖身契弄丢啊！居然还随身带着，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这张契书來掣肘她，可见是沒有商量的余地，非如此不可了。

    锦书想趁守云不防备，把卖身契抢过來，守云早就料到，只晃了一下，依旧折好收进袖子里去了。

    她当日就将韩青识押进了小果园，果园壁垒森严，不仅门口有军士把守，围着果园一圈每五步布一哨，都是高节度使的亲信，韩青识辛辛苦苦训练出來的那支小骑兵团，已被罚去连挑了几日粪，拆散后下放到各营去当中级军官了，这些位跟着韩青识胡闹犯错，可保护小侯毫发无伤有功啊！国难思良将，高节度使精心培养他们，好不容易凑拢了一套青年班子，打算留给高献之用的，怎舍得因为一点小错误就放弃。

    锦书就知道，在西域人们说的“小”是拿无边无际的沙漠，以头顶这片摸不着的天作为尺子丈量的，什么叫“小”，枫陵镇桑家豆腐坊那个只能放下一个磨盘的天井才是小，她们从果园的这头走到那头，比走一趟枫陵镇的街道还要久。

    园中有葡萄、石榴、蜜瓜、沙枣等等水果栽种，锦书不大去看石榴的长势，尽管西域的石榴比中原的果实大得多，也甜，并沒有酸涩之气，园中还有一个葡萄酒的酒窖，锦书进去当日就从窖里偷出一小坛酒來喝了，喝得她直皱眉，另开了几坛，都是喝一口就抛开了。

    半夜，趁着韩青识睡着，她又偷了一大坛酒，把它侧翻了滚着推到果园栅栏边，请看守果园的军士们喝酒。

    正在冻困之际，大家都很买锦书的面子，隔着栅栏接过锦书递出來的木碗依次喝，都是馋酒的人。

    锦书看他们喝得口滑，就问道：“这酒是哪位酿酒师傅的手艺！”

    这几位自豪地一拍胸脯：“我们自己酿的！”

    锦书心说无怪乎，这么难喝。虽然有葡萄味儿，可这也能算葡萄酒，她在安城喝过的葡萄酒是纯净如剔透，嫣红如血的，可这儿的葡萄酒又淡又浑，味道千奇百怪，坛坛不同，根本就沒个准头，好像是在酿造的过程中，有人扔进去一只石榴，也有人扔了瓜皮的，甚至……还有土块石头，这些味道细弱，却经不住她咂一小口嘴。

    军士们说：“味道是差了些，我们琢磨着是不是酿酒的米不好啊！我们用的，嘿嘿……都是打扫谷仓从角落里扒出來的陈米，有些已经霉了……葡萄倒是好葡萄，粒粒都是又大又圆……那也不至于，和高昌石国那边來的葡萄酒差那么多吧！”

    他们又说：“我们向高昌來的酒商讨教过酿酒法子，可他只说了句，你们的法子也不错！”

    “你们的法子也不错！”锦书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那酒商的意思是，葡萄酒根本就不是这样酿的！”

    “不知道，他说完那句话，就跑了，我们一想，就是这样的酒，不碰上过年过节或者打了胜仗的也喝不着，就别挑了，喝着喝着，也就喝上瘾了，，骆姑娘，你也來一口，！”

    锦书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怕喝坏了舌头……”

    军士们不以为意，兀自在那里喝得兴起，一大坛酒不多时就涓滴不剩，喝高兴了的军士们对着夜空唱吼叫起來。

    “丈夫气力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弯弓不离手，恒日在阵前，譬如鹘打雁，左右悉皆穿！”

    这是他们的军歌，歌词浅显，不识字的人也能懂，曲调简单，就是五音不全的人也可和起來，他们循环往复不停地吼这一段，歌声苍凉雄浑，豪气冲天。

    听得锦书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也翻涌起來，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韩青识的无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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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闷坐闲园天降客

    韩青识在果园里呆不住，经常翻栅栏出去找高献之，军士们不敢拦，锦书眼睁睁看着，等她翻栅栏去追，军士们就围拢过來作揖，并且排成了人墙，气得锦书翻白眼，不是说把韩青识关起來的吗？怎么倒变成圈禁她了。

    茉莉和莫邪经常分头來摘果子，锦书问她们外面的情形，莫邪总之带着点逆反地说：“高献之如今整个人都浸在校军场上，哪还顾得了别的！”文不对題，锦书想提醒她一下，莫邪已经噼里啪啦！飞快地摘完了果子，卷起一阵风走了。

    茉莉姑娘的举止就秀气多了，步子也是小小的，说话也是柔柔的，她的不合作是软性的，锦书想通过她打探到时局的变化，她顾左右而言他，耐心地与锦书谈女红刺绣，讨论果汁怎么榨怎么调才好喝，甚至绕來绕去地想探听锦书与守云相识的经过，就那欲说还休，她不累锦书都替她累。

    还是石盘陀能带來点实在的消息，石盘陀的出现实在出乎锦书的意料，她立刻想到：是不是暗中的眉來眼去已经结束，两家已经完成了暗度陈仓，坐到了一条船上。

    偷偷摸摸地，锦书经常请军士喝酒，轮替站岗的几个班的军士都喝过她的酒，大家也就不好意思不给她方便，打开了果园的大门放石盘陀进來，锦书请石盘陀喝那难喝的葡萄酒，他甘之若饴，又带來了晴晴的口讯，说是想她了，让她得空就去山寨看看，再见不找，恐怕一年半载的也见不上了。

    锦书忙问此话何意，石盘陀说：“太后的女卫官已经上山來和谈过了！”

    锦书又问谈得如何，还能如何呢？摆明了利益冲突是针尖对麦芒的，谈判双方一开始就已经处心积虑精打细算地欲收获更多利益，沒想过让步半分的，谈崩是必然的，而谈判本身却是个非举行不可的仪式，双方都要用它來证明自己的正义，是期望不流血地解决这一问題的，不经过这一仪式就动手，好比是不宣而战，道义上站不住脚。

    守云和高献之一定早就知道了，石盘陀说，谈判刚结束，守云就往山上送了一批粮草被服，他们波斯小王子的回礼是一套波斯大将的战甲，直接送到高献之的营里，高献之一挥手，他训练了几个月的那支精锐部队就被古大巴将军带走了，波斯太后和小王子的矛盾，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堂而皇之地插手，只能暗中行事了。

    大盛王朝选择波斯叛军而不是人家国内本來的那套班子自有道理，西域的局势是该搅一搅了，大盛王朝经过开元的盛世，到这时已经有了日中而移，月满则亏的势头，在西域说话的份量大不如前，国库里的银子都用天朝大国的排场上，打不起大仗，一直隐忍不发，西域的势力就被波斯，大食、天竺、西突厥几处瓜分，要从现在的波斯手里争取到更多好处，是与虎谋皮，但是跟小王子合作就不一样的，他得到就是赚到了，许起好处來大方得多，而且大盛王朝可以借波斯军队的手，开拓自己在西域的势力，一举两得，如今波斯叛军的队伍已经在整装，打算走出深山开往波斯本土了。

    也就是说，桑晴晴又要走了。

    “他们居然不告诉我！”锦书恼火，这么大的变故，他们却叫她置身事外，桑晴晴也要上战场吗？该不该把她也弄到果园里圈起來，等波斯那边仗打完了再说，不过看晴晴的意思，却反是要把锦书骗去波斯呢？

    她只顾着生气，冷不防一只手按到了她的肩膀上，石盘陀满脸通红地看着她说：“锦书，你嫁给我吧！”

    锦书甩开那只肩膀跳了起來，提到了脚步的空酒坛，她怎么忘了，这位平日里还不错，可一喝醉了酒就胡言乱语不讲道理的。

    “古尔达将军派我來专门保护你的，桑姑娘让我转告你，说……说你慢慢就会明白的，还是实心眼的人好……她说只要我左右不离地保护你，你就会愿意嫁给我的……”

    “你这次來就不走了！”锦书看准了一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我……我不走了……”石盘陀摇摇晃晃地跟着锦书走，就他一个跟着，这回他沒有带狼，这就好摆布多了。

    锦书走到酒窖入口，忽然闪身一避，石盘陀收不住脚，一下跌了进去。

    “我要……寸步不离地保护锦书……”他的表白在酒窖里回荡，锦书关上了门，门上别了一根粗木棍，拍拍手，算是做完了一桩大事。

    “骆姑娘，有人找你！”果园外的军士喊。

    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來找她，是守云还是高献之，或者是桑晴晴，她运了运气，眨眼就已经设想了好几种不同的下马威，打算临阵看人再下菜碟。

    “骆施主，善哉善哉！”真沒想到，隔着栅栏向她施礼的是法玄大师，这位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一时就无法发作了。

    “大师快里面请！”她客气地往里面让，军士们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刚才那个还沒有出來，怎么又进去一个，骆姑娘好歹体谅一下我们啊……

    法玄大师是不能体谅的，他晃着自己柴火一般的身子就闯过來，在西域呆久了军士们有许多人信菩萨，不与出家人为难的，怕自己五大三粗地撞坏了纸糊的老和尚，忙撤了手，无奈地把法玄大师放了进去。

    锦书现摘瓜果款待法玄，这老和尚面有忧色，啃气瓜皮來还是飞快的，人家吃得快是为了早些说正事。

    “骆姑娘，这件事，我原本不该來与你说，可是这是佛祖的意思……”老和尚支支吾吾。

    锦书正闲得快生病了，忙催他快讲，有要帮忙处，一定尽力而为。

    “骆姑娘……哎，佛祖正是要降我九九八十一难來考验我的真心么！”老和尚沉郁地叹了一声，道：“舍利……又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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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慧心欲断佛缘案

    锦书听说舍利又丢了，立觉非同小可，收走了瓜皮，让法玄大师别着急，坐稳当了讲明來龙去脉，一起看看有什么法子可以找回，同时，她心中又是纳闷：高节度使手下那么多人，撒出去把土地打了格子一格一格找过去不就行了，干嘛辛苦跑來对自己说呢？

    法玄大师说：“前几日，我随黜置使大人前往石国……”

    锦书立即就想到了，守云与波斯的暗中往來自她牵了这根线开始就沒有停下來过，恐怕他们支持谁打谁也是一早就得到了朝廷的指示的，之前守云作出游历各国的举动來，怕是在摸底试探西域各国对波斯内边的态度，如今局面已经明朗，他再度出使各国，就是要说服那些小国站到波斯叛军，，哦，现在应该按照这支军队自己的习惯称他们为波斯复国军了，而相应的，波斯太后手里的军队则要被称为波斯逆军，守云要做的是说服那些不同倾向的小国们站到波斯复国军的阵营里來，即使不出兵相助，起码也别捣乱，石国是守云抱着这项目的出使的第一个小国，西域诸国多是佛教国家，法玄大师跟着去，不用说话只站在一旁干笑便可提升国王对这个小使团的好感。

    果不出所料，石国国王对守云的态度是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一旦转脸面朝法玄大师，立刻殷勤备至，话沒讲上三两句，就笑得贼兮兮地提了个不情之请。

    “听闻法玄大师自中土而來，在佛祖生地天竺学习佛法十余年，学成归來，请回了一颗舍利……”国王眼中放光，语气亢奋：“石国国小人稀，从未得此佛宝眷顾，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师能否把舍利请出來，给大家瞻仰瞻仰！”

    这确实是个不情之请，老和尚他本次归朝，身携重宝，就怕贼偷强盗惦记，一路不敢搭商队，不走近人多的是非之地，宁可独自跋涉穿越沙漠，怎么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呢？再被这个似乎别有用心的石国国王嚷嚷出來，还怕不闹个人尽皆知啊！

    法玄大师是个实诚人，为难是为难，却不好当众拒绝了驳了人家一国之主的面子啊！那国王自然是要对法玄大师客气的，但是暗气暗憋难保不把账扫到守云头上，这不就坏了大事了么，为难如此，大师内心挣扎了一阵，还是决心豁出去成全了守云，谁知当他解下背后的包袱看时，就傻呆呆地不会转眼珠了。

    这法玄大师上一回把舍利包在破布里，被突厥兵搜去，伪装失败，失而复得后，老和尚又出一个怪招，在盛放恒河水浸泡舍利的小坛子上贴了酒家名字，冒充起酒坛來，他还想着：这个酒坛做工粗糙，容量又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酒，这地方又不缺酒，这回该沒有什么人看上它了吧！可他还怕藏在哪里被人无意中翻出來打破了，故而用一张灰布包袱皮成日地拴在背上，连睡觉也抱在怀里，可当他在石国的国王和文武群臣面前解开包袱时，里头哪有什么酒坛，只是一块形状大小相仿的石头。

    法玄大师变了脸色，纸糊的小体格险些当场散架，石国国王也变了脸色，以为法玄大师在戏弄他，法玄大师解释再三，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舍利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在來石国的路上了，老和尚越说越着急，国王越听越生气，守云上來劝解全然无效，国王拂袖而去，把使团全员晾在当场。

    屋漏还逢连夜雨，守云与法玄大师出城时，因无石国军队护送，还被国中的拜火教徒袭扰了一把，连番累次，将点着的干柴投过來，烧不着人也吓人。

    “骆姑娘，你有佛缘啊！上一回舍利被突厥抢了，也是你找回來的，这次的事情，只要骆姑娘更出手帮一点小忙，难題就能迎刃而解！”法玄大师堆起笑满怀期待地看着锦书，谁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个老和尚就是睁眼说瞎话，她现在很抓瞎，怎么“迎刃而解”。

    何况为了拿回舍利，珍珠耳坠已经换出去了，要是再碰上以物换物的场面，她也拿不出什么來了。

    可锦书实在不忍拂了法玄大师的期待，不能出力，拍拍脑瓜出出主意总可以吧！

    “大师好好想想，最后一次看见舍利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问。

    法玄摸着脑袋想了一阵，才肯定地说：“出发时，上骆驼前，我还特意把酒坛转到身前來检查了一遍，那时还在！”

    锦书又问出发以后到见到石国国王以前，路上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遇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可怜的法玄大师敲着脑瓜又想了半天，迟疑道：“这一路，都很太平啊！沒有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情啊！就是这一路太顺当了，贫僧才沒有想到检查一下酒坛，哦，在途中队伍歇了一回脚，那时从西面來了一个年轻人，也是要歇脚，与我们坐到一起说了三五句话，我们即刻又上路，那年轻人也走了啊……”

    那个年轻人……锦书总算抓住了一个线头，逼着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接着回想所有关于这个年轻人的细枝末节。

    “他的样子啊！阿弥陀佛，被这里的风吹过的旅人的脸，都脏得认不出面目來了啊……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瘦弱的文生公子，在他说的几句话里，提到他是龟兹人，往西游历如今倦鸟归巢，要去自己家乡看看！”

    锦书说那还不好办吗？让高节度使把龟兹城封起來，派军队进去扫地似的搜几遍，还怕找不到么。

    法玄大师苦笑：“这法子黜置使和高大人早就想到了，也早就做过了，要是见效，贫僧我还來找骆施主干嘛？恐怕那个年轻人根本就沒有进龟兹，一封锁还把他锁在城外头了！”

    “那大师你再想想，那个年轻人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还说过什么？大师你别急，先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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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纵识难掩踟躇意

    法玄大师在冥思苦想里，随手接过锦书递來的碗，咕嘟嘟喝下去，少顷，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是了，他说他姓曲，还有，他身上一丝酒气也无，可走路东倒西歪地像是醉了酒，起初我们还以为他是长途跋涉体力不支所至，等到我们歇完了上路，他还是走不直……骆施主，你刚才给我喝的是什么水，怎么味道很是奇怪啊！罪过罪过，我们出家人喝的水是很讲究的……”

    锦书低头看碗，发现自己茫然无觉里将准备夜里请客用的葡萄酒当成清水捧给了法玄，而老和尚心不在焉，接过就喝，丝毫沒察觉异样，稀里糊涂地破了戒，这位的酒量着实太浅，只一碗酒就趴下了。

    她方才听了一个“曲”字，刚有了些眉目，正要指点老和尚迷津，可又是这样……丢了舍利后大师就不省人事，无奈地将找回舍利的重任压在她的肩上，这是不是成心的啊！

    既如此，只好再硬着头皮走一趟了，锦书重重地丢开碗，跑向果园栅栏，口中惊慌失措地喊：“法玄大师昏倒了，快來人啊！”

    栅栏外的果然起了一阵小小骚动，军士们听见了锦书的叫喊，良心驱使着他们进來看看，军令又督促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值班的小队长踟蹰了片刻，听锦书在那里喊得惶急，终还是不忍心，下令打开栅栏门，他带几个人进去看看。

    锦书要的就是这个手忙脚乱的空隙，笑话，真以为这么个猫都拦不住的栅栏能关住她，咳咳，把她关到这里來是谁的主意，是高献之认为她武功低劣爬不出围墙，还是守云认为她就心慈手软不忍心逃，若是后面那个理由，倒还有几分道理，军士们日夜守卫着，白日炙烤，夜里苦寒，多不容易，韩青识不心疼他们，她还是体恤的，她若跑了，这些人就得受罚，多无辜，所以说，这一大票军士在这里并不是看着她，而是作为肉票啊！若沒有个紧要的事來找，她也不会跑，可今日的事就另当别论了。

    趁着小队长领着人來察看，锦书疾奔到另一旁的栅栏下，凌空跃出了栅栏，脚在一个还沒明白过味儿來的军士肩膀上点了一下，飘向近旁的马厩。

    军士们一看怎么有个人影飘啊飘啊地就飞出來了，还以为是大出了号的蛾子，等有人看清了叫喊起來，顿时场面就更乱了，小队长还在果园里头，听见外头叫嚷又绕路跑出來，满头大汗地，手下有的军士已经去追赶了，可这位骆姑娘实在太刁钻了，她将马厩里所有的围栏都打开，自己骑着小队长的马跑了，小队长的马也是马厩里的小头目，别的马见小头头跑，也跟着跑起來，去追赶锦书的军士们于是无马可骑。

    两条人腿要追赶四条马腿，还是趁早作罢吧！

    小队长骂了一声，说，就是跑不上也得去追，这是态度问題，于是呼呼啦啦地跑出去十几名军士，循着着还沒有被风吹散的群马蹄印跑出去了，剩下的人被小队长带进果园，搭起了醉倒的法玄大师，还有人听见酒窖里的叫喊，又把石盘陀放了出來。

    所有人收拾残局时都微有不寒而栗之感，这个骆姑娘看起來挺和气啊！怎么一折腾起來就把这么多人耍得团团转，太可怕了。

    在法玄大师说出“他说他姓曲”的时候，锦书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找了，曲丽燕的旅店，这个年轻人必然与曲丽燕有关，在龟兹城里找不到他，或许是他走得慢，还沒有进城，但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连守云他们的使团已经从石国回來，那年轻人沒道理还沒有走到的，因此更可能的是他到过，沒停留多久又动身去往曲丽燕处了，曲丽燕的小旅店在龟兹城外只要大半天路程，但军队绝想不到去那里搜寻。

    就因为那个“曲”字，就该去一趟，不能找到人，也能得到点线索。

    一大群马跑动起來雷霆万钧，声势太大，锦书在中途勒转马头，让头马领着众马向回跑，自己则随意跳上另一匹军马，继续朝小旅店赶去。

    入夜后，锦书才到的旅店，放在别处，黑更半夜地敲旅店的门，她得思量思量，可这家黑店的后台是波斯复国军，复国军里说话算数的人与她交情匪浅，她才不怕，不客气地拍响了看起來一推就倒的柴门。

    “來了來了，客人请稍等啊……”曲丽燕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來，好像一边忙碌着一边跑过來，推开门，看见门外顶着薄霜的锦书，锦书不打算兜圈子，一进门就摘了面纱，直视曲丽燕。

    曲丽燕打了个愣神，那自來熟的热情瞬时被浇灭了，良久她才讷讷地招呼道：“是骆姑娘啊！你还是穿汉家的衣服好看！”

    锦书当日穿的还是桑晴晴送她的那套胡姬的蓝袍，并不是不好看，只是看不惯，将全身都罩在袍子里，脸也挡起來，只露出一双眼睛，还能风情万种，这需要怎样一双波光流转，顾盼生姿的眼睛啊！眼睛要大，要圆，眼眶边带着与生俱來的青晕，比精心描画的更精致，眉毛不能太疏淡，更不能细，否则压不住眼睛，此种美目曲丽燕有，桑晴晴有，锦书沒有。

    锦书的眼睛不小，却不够圆，眼梢上扬，挑向鬓角，呈凤目之态，让她看起來有几分高傲，不好亲近，眉不修而齐整，不用刻意描浓，像是一针一针绣出來那么恰到好处，她的心事藏得太深，眼睛就如两口平静的深潭，里头明明有东西，却让人看不透，什么都不肯流露出來，挡上脸，躲进蓝袍子里，即使她的眼珠还在转动，却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就连画轴上的仕女都比她多些热乎气，她抿紧的唇和不自觉攥紧又放开的手比眼睛更会说话，还有薄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肢，这些动人之处，还是得由汉家衣服衬出來，有了这些动人之处，她的好看才不至于像瓷瓶上的美人一样凝住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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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千里归途惟挂牵

    曲丽燕叫了一声“骆姑娘”，证明她终于肯认账了，不仅是认账，她必定已从晴晴那里多少听说了官司以后的事情，她不慌乱也不紧张，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曲姐姐别來无恙啊！”锦书看了曲丽燕一眼：“你知道我來是要做什么吗？”

    曲丽燕大概是歇下以后被锦书的拍门声重新拎出被子的，她头巾歪斜，面纱皱皱皱巴巴，袍衫套得凌乱，打开门时一只手还在整理拉扯衣服，有几分狼狈，锦书进门，她反而不顾仪容了，出人意料地镇定，也沒那么可笑了。

    “骆姑娘，是來找我清账的吧！”曲丽燕垂下头，顿时有了无限苦衷：“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要活下去太难了……我能得罪那些人么……”

    “那你就选择放弃我，得罪我么，你认为你说了那通胡言乱语，我输了官司，铁定此生都寻不了你的晦气了，是不是！”锦书不等她说完就冷然道。

    “骆姑娘，全是我的错，您是有福之人，不还是遇见贵人遇难呈祥了么，害了你爹娘的玉森后來不是沒逃过报应，得了个抄家灭族横尸市口的下场么，你的仇都已经了了，何必跟我过去不……”

    “可你的报应还沒有來！”锦书再次打断了她。

    曲丽燕的眼珠四下转动了起來，连连说好话。

    锦书看在眼里，心中思忖：莫非她在打主意对付自己，放信号引來波斯复国军是绝无可能，他们來了还不指定站在谁那边呢？莫非是波斯复国军开拔在即，对小旅店的控制力消减，曲丽燕有了他心，已经抛开他们另找好了蔽身大树么，有了此想，锦书暗加了防备，口气也稍缓，免得逼得曲丽燕兔子咬人。

    “说仇怨了结那还早，不过，我今日來，并不为这桩事！”她说道。

    曲丽燕的神色明显是一松，眼珠子稍定，不乱转了，可她立刻又紧张了起來，因为她听见锦书说：“曲姐姐，近日有亲戚來访吧！”

    锦书的眼睛在大堂里搜寻年轻男子留下的痕迹，并沒有找到，即使人真的來了，也不会在人來人往的旅店大堂里留下什么不合适的痕迹吧！

    倒是大堂外的走廊里，有人沉不住气地踢翻了什么？动静不大，在静夜里听來足够惊心动魄。

    “看來是有了！”锦书冷笑：“我也不为难他，只是他拿了一位大师的东西，我特为讨还！”

    “沒，沒有，哪來的亲戚！”曲丽燕盯着自己的脚尖，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死不承认，一点点可信之处全无，徒显心虚！”

    “看过才知道有还是沒有！”锦书说，她猛然出手，推开了拦挡她的曲丽燕，情急之下力道惊人，曲丽燕的心思都放在如何用手臂防住锦书上头，脚下沒根，一下就被拨弄出去，撞在了墙上。

    就连锦书都沒想到曲丽燕这么不堪一击，不禁也一呆。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从黑漆漆的走廊里浮出來，他说：“不用忙了，我确实在这里！”

    來人身上一丝酒气也无，步子却好像是狂饮了一夜，醒了醉，醉了醒，踏着晨曦发染朝露踉跄着回家的人。

    锦书扫了扫來人的脸，这张脸已经洗刮干净，眉眼清楚，这张脸她不太熟，但还能记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钓诗秀才！”她惊讶。

    在华城春酒擂上，他曾助玉蝴蝶打擂斗酒量，虽最终败在江清酌的哑奴手下，他那种生死罔论的喝法，还真让人过目难忘，此时的他沒有华城时的邋遢潦倒，也不是法玄大师所说的精疲力竭，他是个俊秀挺拔的年轻人，头巾扎得端整，容光焕发，给人一种一切才刚刚开始，今后会更有希望的鼓舞。

    “阿弟！”曲丽燕从地上爬了起來，自欺欺人地将他往回推，曲小弟站定不动，她又试图把他与锦书隔开。

    “阿姐，你怕什么呢？”他轻笑着说，并不轻佻，是能安抚人心的轻声细语，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曲丽燕肩膀一颤，恍然大悟，她怕什么呢？锦书再怎么穷凶极恶，她也不过是个柔弱少女，他们可有两个人呢？就算杀人放火，也是他们做得比她利索啊！

    “让我跟她说吧！”曲小弟把他的姐姐推到了身后，一摇三晃地走到锦书面前，深深一礼：“辛苦姑娘了，东西在此，原物奉还，请大师饶恕弟子的罪过，此外，还要请姑娘在大师面前说一声，弟子对佛祖的慈悲无以言表，只能五体投地！”他手掌上就托着那个小小的酒坛，这东西是一直抓在他的手上的，只是方才隐蔽在宽大的袖子里。

    锦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人家是真心还是使诈，瞪起眼睛看了那酒坛半天，似乎像那天所见的酒坛，上头倒是贴了菱形红纸，写着酒家名字，可锦书沒见过法玄大师的字迹，故而不敢肯定，她成心不去接，盯住了曲小弟的眼睛，示意他自己沒明白，想要安安稳稳地下台阶，就得再说清楚些。

    “是……这样的……”曲丽燕从曲小弟身后抢出來，帮着他说话：“我阿弟嗜酒如命，可他去西边游历了一趟，花尽了盘缠，回來路上连干粮也是好心路人看着给的，当然沒钱买酒，可他又馋酒，看见你家大师身上背的东西像个酒坛，他就想，出家人有清规戒律不能喝酒，留着也沒用，他就施了点小手段，取了过來！”

    “阿姐，是偷，我偷了那酒坛，这是我的罪过！”曲小弟惭愧地纠正曲丽燕。

    锦书听他说得恳切，悔过悔得也已到位，那股气就沒了，接过酒坛，摇了一摇，听见里头满满实实，封口完好，不禁又奇道：“你不是馋酒么，怎么得手后又沒动呢？”

    曲小弟回头看曲丽燕，淡淡笑着，曲丽燕回应了他一个柔静的笑，这笑很有些不寻常。

    “我馋酒，可是心里却有比喝酒更重要的事情，于是我在路上拿这件大师身上得來的物件发了个愿，希望佛祖能给我指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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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终循因果枉断魂

    钓诗秀才曲小弟在路上发的愿是：若他这次回來能见着阿姐，他就戒酒，再用自己的学问好好谋份差事，让姐姐过上好日子；若见不着阿姐，他就喝了这坛酒，从此不信佛祖，随便自己下一步漂到哪里。

    “或许是天也可怜我，佛祖也动了慈悲，我一走进小旅店，就看见阿姐站在那里看着我，她……她与我想的一样，她还比我先回來，等着我……这是天意，我认了，我再也不逃不躲了！”他说。

    说到这里，曲丽燕这个早已过了青葱年华的女子居然露出了少女羞怯的眼神，还轻轻拍了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

    锦书暗自惊疑，这对姐弟，不太对劲啊！他们是亲生的姐弟么，她不好追究，眼光重新落在酒坛上：“你嗜酒如命，也能说戒酒就戒酒了，可你那步态，可不像……”

    曲小弟忙说：“是早年荒唐酗酒太多落下的毛病，酒不喝了，还总觉得天摇地动，一走路就显出丑态來，见笑了！”

    曲丽燕就抓着弟弟的手臂一个劲重复：“会好的，会好的，把酒戒了，这个毛病慢慢就会好的！”

    两人又是会心一笑，心底里的高兴满溢出來，恨不得分给锦书一小盏，可又怕她真的通透了。

    锦书掂这小酒坛，如今唯一的问題就是打开酒坛验明正身，既然曲家姐弟似乎对舍利的事情并不知情，她不好当着他们的面检查，免得再给老和尚添麻烦；但要等出了门在看似乎更不妥，万一这姐弟俩在做戏，取了舍利拿个只剩下清水的酒坛來糊弄她又怎么办，她出了门，这两人趁机带着舍利跑了怎么办。

    锦书捧着酒坛发愁，曲丽燕和曲小弟笑了一阵，又來看锦书，无声地问她：“还有何贵干，拿到了酒坛还不走！”看得她左右为难。

    正在此时，旅店的门又被人拍响了，比锦书來时还要理直气壮。

    曲丽燕向门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声：“谁啊！都半夜了……”

    來人沒有说话，拍门的节律都沒有改变，好像不给他开门他就不会停下。

    曲丽燕嘟囔着过去开门，锦书不想节外生枝，抱着酒坛退到走廊里，刚走进黑暗里，就听见曲丽燕拔高了嗓音在问：“你们是谁！”大有惊惧之意。

    來客是一群黑袍人，深目高鼻，领头人卷着两撇八字胡，他们不等曲丽燕让就闯进大堂里，反锁上大门，将姐弟两个围在中心，拔出了弯刀。

    八字胡用生硬的汉话问他们：“舍利呢？”

    曲丽燕惊慌失措，他的弟弟想要把她护在身后，但他们是被团团围住的，怎么护都护不过來，曲丽燕叫：“什么舍利！”

    “别装了，你们不知道舍利，怎么会去偷……快说，装舍利的坛子呢？”八字胡会说的汉话有限，与曲家姐弟沟通起來很是费力，他也因此比平日还要暴躁。

    “沒有什么舍利……”曲小弟强装镇定地说，他不想把锦书扯进來，可曲丽燕却尖声叫：“阿弟你胡说什么？那个坛子不是刚刚被骆姑娘拿去么，是一个穿蓝袍的姑娘，她就在走廊里，她手里有你们要的东西，放了我们吧！”

    曲小弟几次想要打断曲丽燕的出卖，可曲丽燕的心意比他更坚决，她不断提高自己的嗓门，把弟弟的话压下去，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直到全都说完，她才恢复了柔婉的口气，说：“阿弟，我们好不容易才又在一起了，我们得好好活着！”

    “阿姐，你不能这样，用别人的痛苦來铺垫自己的圆满，佛祖也不会保佑！”他哀叹。

    “撒谎也是罪过啊！我们不说，她也不一定能躲过这一劫，让她成全了我们，她死了会成菩萨的！”曲丽燕略回头，说服她的弟弟。

    八字胡“哼”了一声，挥手派了两个手下去搜走廊，那两人不消片刻就回來了，捧着一个酒坛，递给八字胡。

    酒坛的封口是打开的，八字胡将它摔在了地上，酒坛立时碎成几瓣，清水汩汩淌出來，他用靴尖挑开碎片，不见有珠子滚出來。

    曲丽燕见势不好忙喊：“她把那个什么舍利拿出來了，旅店的后门是锁着的，她还在这里，跑不掉的！”

    八字胡挥了两下手，出去了四个手下，他们一间间踢开小旅店的客房门搜着过去，并沒有什么人惊慌失措地尖叫乱跑，自从上次被何莫贺铎闹过，旅店的生意就不太好，当夜旅店沒有一个客人投宿，他们沒有遇到一丁点儿抵抗，旅店只有十余间房，不经一搜，四个黑袍人执刀把箱子柜子都打开，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过，最后还是空着手向八字胡交差。

    曲丽燕越來越恐惧，她叫嚷着：“不会的，不会的她一定在的，你们搜得不仔细，我去把她找出來！”她说着拉着弟弟往走廊去，被几个雪亮的刀尖逼了回來。

    八字胡面无表情地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今天我们跟踪你的弟弟來到这里，整整一天都盯着，除了蓝袍姑娘，沒有人进來过，我们敲门的时候，留下了一部分人守在外面，你听，多安静，除了你的鬼叫什么坏事都沒有发生，你说得对，她还在这里，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不过，你们就沒有什么用处了！”他一抬手，刀尖刺进了曲丽燕的胸膛，快得沒有给她哀告的机会，弯刀好像一轮伤心的月亮，能将人还在跳动的心钩出來，不过八字胡显然沒有这个兴致，他只用刀尖刺破了她的心，这个女人胸膛上的伤口细小得像用绣花针在皮肤上划了一下。

    她的弟弟接住了她倒下的身子，他生平喝下去的酒第一次变成眼泪落下來了，他对已经听不见的女人说：“阿姐，佛祖还是容不得我们，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向我展示神通……”

    八字胡笑了一下，收了阴狠，忽然和蔼地说：“年轻人，听明白了，展示神通的不是你们的佛祖，而是我们的安拉，他送你來这里，就是为了等我这一刀！”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的刀平平削过，曲家小弟的脑袋就滚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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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虚影入梦亦沉昏

    这群黑袍人杀死了曲家姐弟，打起全副精神将旅店里里外外搜了三通，就差掘地三尺了。

    八字胡沒有耐心了，他命人把旅店门外堆放的柴搬一些进來，那些柴足够烧用两三个月的，用來点着这个旅店绰绰有余，土石材质的旅店虽烧不坏，生起烟來却能把人熏出來，就跟往洞里灌烟捉狐狸一样。

    这伙人点着了木柴，眼看火势蔓延渐不可控，便丢下曲家姐弟的尸体退出了旅店，火舌从旅店的土窗里朝外舔，浓烟滚滚直冲夜空，黑袍人中有人担心地问：“万一她还是不肯出來，被烧死在里面怎么办！”

    八字胡盯着火势神色不动，说道：“那样一个美丽的姑娘烧死了是有些可惜，不过既然舍利不怕火，烧死了人也沒有关系，一会儿烧完了进去把舍利挖出來就是！”

    土石堆垒的小旅店几乎成了一个烧瓷的窑，锦书躲得虽隐蔽，也避不开烟熏火燎，再不出去，不消片刻连骨头都剩不下來。

    这伙黑袍进门之际，锦书就抱着小酒坛退到了走廊的黑暗里，她在那里悄悄打开了酒坛，从里头摸出了舍利，借着大堂里头的灯火验看无误，便摘下面纱裹好了，牢牢绑在脖子上。

    不管是先头來的两个人，还是后來的四个人，或者最后全员搜索都沒有找到她，这伙人翻箱倒柜，寻找有无暗道入口，均是无功而返，他们举着蜡烛只能照见眼前一小片，却料想不到锦书正像一只沙蝎子一样挂在他们头顶，她跃身而上，抠住了土坯上的疙瘩，匕首**土层，撬住岩缝，双脚还不能垂下，也要找到土面上的凹凸处钩住了，全身运上了劲，比倒挂金钩还累，不能持久。

    她原本指望这伙人里外找不见她，误以为她已经逃了，往外面追出去，她就能脱身，可这伙人非但不走，反而放起火來，真正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群人究竟是什么來头，又暴戾又狡猾，难缠至极。

    火越烧越旺，锦书挂在走廊的土坯顶上，火舌是舔不到她的，可这份炙烤就受不了，还有浓烟，这才是要命的，她若还有面纱，倒可以再多撑一阵子，可眼下一点障蔽都沒有，吸入了呛人的浓烟，她咳得几乎肺血上涌，咳嗽声被木柴燃烧的劈啪声掩盖，被呼呼地风声带过，未被人发觉，若现在出去，定然会遭遇那伙黑袍人的阻截，不过她也不是全然沒有机会逃脱，总比在这里灰飞烟灭了强。

    地上是完全沒有路了，这伙人将木柴铺了一地，火焰如水银流泻了一地，不留下一块站脚的地方，她捱着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浓烟，依靠匕首，手脚并用地倒挂爬行，她辨不出方向，只能感觉着火舌飘摇寻找风的來源，那个方向一定是窗口。

    也不知道爬了多远，不知道离窗口还有多远，匕首在土层下找不到可以卡住的岩缝，她的力气终于用尽了，眼前一黑，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蝴蝶，直直地坠了下去，下面正是一片火海。

    不知龟兹城里的那些人将來能不能找到自己的骨头，她在陷入昏沉之前悲伤地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以为这就是她的结局，可她沒有看见，就在她的蓝袍下摆被乱舞的火焰燎着关头，有一个人从窗外飘然而入，轻盈地接住了她，这个人行动如同鬼魅，飞跃升腾好像完全不需以蹬踏借力，身体仅在某处顶壁上靠了靠，就能飘出去很远。

    这个人也是黑衣，比那伙黑袍人更浓黑，低头站进黑夜里就失去了踪影，可锦书烧着袍摆成了再明显不过的箭靶，她似一只正在涅槃的蓝凤凰，所有黑袍人都看见了，不仅看见，还有了一刹那的恍神。

    就在那些黑袍人清醒过來，张弓搭箭时，搭救出锦书的那个人撕下了那片袍角，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她瞬间在人前不见了，只有那片衣料，还燃烧着飘坠，未落地前就化了飞灰。

    不知过了多久，锦书的的神志稍有苏醒，可身体还沉沉地睡着，朦胧中感觉有人用清凉的水给她洗了脸，那人似乎抱着她在月夜底下走出了很远，银白的月光亮晃晃地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猜不到这个人是谁，是守云么，只有他有这么好的轻功，能在烧成老君炼丹炉一样的小旅店里把她捞出來吧！他怎么找得到自己，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來。

    她张不开口，叫不出“守云”两个字，只觉得这个人断然不会害她，就索性什么都不担心，任自己累极睡了过去，沙漠里的夜风寒冷刺骨，那个人小心地将她包裹起來，很暖。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可是守云在寒夜里抱过她吗？她想不起來了。

    等她能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可她沒看见太阳，头顶上支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小帐篷，她活动活动手脚，翻身坐起來，钻出了帐篷，冲鼻而來的焦臭险些把她推回帐篷里去。

    她看见一群梳着两条辫子的突厥士兵坐在地上吃干粮，他们身后是烧得炭黑的小旅店。

    “何莫贺铎！”她叫着为首那个突厥将军的名字。

    “锦书姐妹！”何莫贺铎抓着一块肉干颠颠地跑來：“你醒了，饿不饿！”他伸手就把被他啃去大半的肉干递过來。

    锦书往后一缩，躲那块肉干，指着小旅店问他：“我怎么又回到这里來了，昨天晚上是你救的我！”

    何莫贺铎见锦书不吃，收回來，自己又咬了一大口，边吃边说：“我昨天正要來找锦书姐妹你，连夜赶路走到一半，却看见你躺在沙地上，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把你带上了，原想让你在这个小旅店里休息休息，可到了才发现这里成了这个样子！”

    “我躺在沙地上！”锦书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怎么会躺在沙地上！”明明有个人抱着她走了大半夜啊！

    “是啊！你躺得挺好，脸朝天，身上还盖着件衣服，不像被打劫了，也不像困在沙漠里的样子……确实古怪，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何莫贺铎大嚼着肉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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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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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独惑芳菲凝脂瑕

    锦书低头看着身上，正裹着一件黑色夜行衣，宽大得很，她低头察看衣领，上头除了烟熏火燎的焦味，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一摸脖子，脖子上的纱巾系着一个鼓鼓的小包，沒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劫后余生，舍利也得回來了，就是不知道那个救她的好人是谁。

    锦书站起身來，捏着鼻子走到旅店门前，就见黄色的土坯被烧得变了样，有些地方成片地变作了陶，有些地方还嵌了闪闪发光的琉璃渣，沒亲眼看到火势的人也能想见那场大火的盛况了，普通的火是烧不出这种东西來的。

    她犹豫地向里张望了一下，想找到曲家姐弟的遗骨却又怕看见那种可怕的样子，幸而里都是凌乱的焦炭，厚厚地铺了一层，一眼望去也找不到什么？她转身问何莫贺铎：“你刚才说什么？大半夜地赶路來找我！”

    被问到这里，何莫贺铎的脸就跟开了一朵花似的，他手舞足蹈地说：“是啊！我要谢谢锦书姐妹，你真是好人！”

    锦书还是一头雾水，不记得自己帮过这位突厥将军什么大忙了。

    何莫贺铎比划：“就是那对珍珠耳坠，对啊就是那个，锦书姐妹你真是好人，沒有戏耍我，她一看珍珠就笑了，捧在手里翻來覆去看，嘿嘿嘿地笑个不停，问我从哪里來的，我照实说，是你跟我换的，她连说了三个‘好’，还亲了我一口，你看你看，就亲在这里……”何莫贺铎指着腮帮子，恨不得用笔在上面画一个圈，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

    锦书跟着她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晴晴知道她看重着耳坠，如今轻易交给一个不相熟的人拿去讨好心上人，可见锦书是放下了，终于摆脱了那个深不可测的江清酌，晴晴乐的是这个，锦书跟着笑，心里有一丝苦，还有一丁点儿的悔意。

    “将军你言重了，就算得了好处，也不用连夜跑來感谢我啊！”锦书说。

    何莫贺铎挥手：“当然不止这个啦！我还想听点关于晴晴的事情，我问了她，她不肯说，我想只有锦书姐妹你知道，就來找你！”

    “上一回在龟兹城不都说了么，能说的都说了啊！”锦书还道他要打听自己与晴晴相识的经过，嗟叹嗟叹晴晴苦命的童年。

    “不是…不是……晴晴的手上，有一个红点！”何莫贺铎词不达意。

    锦书料他说的是虎口那颗朱砂痣了，点头：“这谁都看得见啊！”

    何莫贺铎看看左右，把锦书拉到一旁，远远避开手下，放低了嗓音说话，鬼鬼祟祟地很是好笑，他问：“那她背上有什么？有沒有什么特别的！”

    锦书蹙起秀眉不满地审视起他來，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有什么东西妨害你喜欢她怎么的！”

    何莫贺铎又开始从牛皮胸甲里往外掏东西，边掏边说：“这事儿很重要，我必须知道，锦书姐妹，你告诉我，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都给你，你快告诉我！”

    锦书的手上不多时堆垒起五光十色的一小把宝石，她好气又好笑：“何莫贺铎将军，你除了抢东西和行贿，就不能跟人讲讲道理吗？”

    何莫贺铎急道：“为什么问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可真的是非常重要！”他眼巴巴地看着锦书，那眼珠子是黑白分明的，单纯得像个大孩子。

    “好吧！”锦书无奈，学他那样做贼似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晴晴的背上有一大片胎记，几乎整个背上都是，颜色也奇怪，一半青一半红的！”这种事情问锦书还真问着了，姑娘家背上有什么？恐怕连着姑娘自己都不知道，外人又不能看，只有发小闺蜜有机会见着。

    “真的！”何莫贺铎又开始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锦书点头道：“不骗你……我说你能不能找个袋子给我，这么多宝石零零碎碎的，不大好带回去啊！”她不能客气，这个大个秘密，也值这么个价了，收了宝石她又说道：“我得走了，若将军沒有急事，护送我一程最好，若沒空，能不能借我一匹马！”

    “走，去哪！”何莫贺铎眼睛一瞪：“你得跟我走！”

    “什么？”锦书一呆，忙跳开几步。

    “晴晴说了，如果我把你请到她那里去，她就给我看背上的东西，锦书姐妹，你得帮我这一次！”何莫贺铎看着锦书开始搓手，大有软的不行就來硬的打算。

    “不行不行，我得回龟兹城！”锦书一步一倒退，背后跟长了眼睛似地，渐渐接近突厥骑兵的战马，不过这意图太过明显，不用他们的将军发令，一个小兵就过來牵走了马，还冲着锦书的后脑勺咧嘴笑。

    “喂，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何莫贺铎将军，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晴晴说的是‘请’，你有半点强迫就是沒给她办好事情，别怪我在她耳边说你坏话！”锦书攥着宝石像是要还给何莫贺铎，但手伸出去，拳头握着，还是舍不得给。

    轮到何莫贺铎傻眼了。虽然在武力上他占了绝对上风，但锦书的威胁远比他的武力威慑严重啊！

    正在僵持间，原处烟尘腾踏，数骑飞來，锦书扭头看时，一个浑身银光闪闪的人骑马跑在最前面，他全身披挂重铠，那盔甲不是中原武将常用的式样，倒在波斯复国军的山寨里见过一次。

    锦书咧嘴，这个晴晴，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为把她骗去，让石盘陀來请了一回，让何莫贺铎來“请”了一回，这会儿來的，不是晴晴派來“接”她的吧！

    那将军的脸被头盔挡去了半张，鼻梁上都有护铁，锦书认不出他是哪个，等他到了近前，看见了大火后小旅店的盛况，大叫了一声，一眼扫见锦书，就从马上跳下來，咔嚓咔嚓几步抢过來，一把将锦书拎起來，抱进怀里。

    “你果然在这里，就知道你在这里！”他一点儿也沒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勒得太紧，盔甲咯吱咯吱地绞着锦书的骨头，把她绞得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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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和颜相顾倾城色

    “高献之，你干嘛这副模样！”她总算看清了來人是谁，挣扎着气呼呼地叫：“快放开！”

    高献之这才觉得不妥，可他只是将勒紧的手臂松了松，他显得比锦书还生气：“放，放了你又会跑了，你你你，你得给我解释解释那边是怎么回事！”他转了半圈，将黑漆漆的小旅店残骸展示给锦书看。

    “我……也在办正事啊……”锦书心虚了，毕竟是她自作主张地跑了出來，还把人家的手下和战马大大折腾了一回：“法玄大师沒事吧！他破戒喝了酒，醒來后会不会自裁！”

    “别东拉西扯，你说那边是怎么回事！”高献之不上当。

    “你穿成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啊！”锦书还是东拉西扯，想蒙混过去。

    这时高献之后面的几匹马也赶到了，那几人是他的心腹手下，马也不错，所以跟得紧，在他们后头好像还有一支大部队，正驾着腾腾沙雾赶來。

    有个亲卫拉着马过來说：“高小将军本该今早启程去波斯的，半夜听说骆姑娘不知去向就带人出來找，望着这边冲天的火头赶來的！”

    “是嘛！”锦书故意躲开“火”字，问高献之：“你去帮古大哥他们打仗，那也不用这么早就套上重铠啊！沉不沉啊！”

    “我昨天还想，穿來给你看看……”高献之终于上当，不好意思地红了一下脸，杀气腾腾的劲头暂缓。

    锦书挣扎着抽出手臂，在高献之的头盔上弹了一下，铿然作响，她笑了，说：“很是威风凛凛，还沒有上阵，就差点吓死一个！”她指着自己。

    她是极少这么笑的，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连眼睛里都是笑影子，她是给高献之那句话逗笑的，高献之愣愣地看着锦书好半天不说话，拧着眉毛想事情。

    美人褒姒三笑亡国的旧典原來并不是古人夸大其词，他现在就不想去波斯了，只想这么抱着她不撒手，可他已经答应了去帮忙的，这事该怎么办好呢？

    “你跟我一起去吧！”他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

    “对对，锦书姐妹也去波斯，晴晴也要去波斯，一起去一起去！”何莫贺铎在旁帮腔，高献之的提议一举两得，他怎能不附议。

    高献之这才注意到何莫贺铎，用下巴一指，问锦书：“是不是他放的火！”

    何莫贺铎不干了：“不关我事，我也是请锦书姐妹去波斯的！”

    “他还把我救了！”锦书补充，暂时沒提那个从火场里救她出來的人。

    “多谢多谢！”高献之那口气很是欠扁，好像何莫贺铎捡到了他丢的一只猫，给送回來了，他接着自报了家门，口气里很有些狂傲的意思。

    何莫贺铎也听不出味道來，只是很满意高献之的决定于他志同道合：“既然都要去波斯，我们一道走吧！”

    “好，一道走就一道走！”高献之把自己的马招呼过來，这两个人居然这么快就达成了共识。

    “喂喂喂！”锦书又开始抓挠起來：“我不去波斯啊！我要带韩青识回安城！”不过她怎么抓挠都不管用，高献之全身铠甲，她那通抓像是在帮他擦亮盔甲：“守云，守云，我不要去波斯！”她终于看见了救星。

    守云领着被高献之抛下的大军，慢悠悠地赶到了。

    “高兄，你先把她放下吧！她不会再跑了！”守云轻描淡写地说，还随意地瞟了眼小旅店，点点头，并沒有多震惊。

    高献之与守云混熟了，沒有必要客气，只回了两个字：“不行！”

    守云说：“高兄此去是打仗，不是做客，战场上兵荒马乱，你能保护她周全！”

    高献之听到这里犹豫了，锦书重重点头：“你打仗也拎着我，是打算我给你挡箭还是怎么的，你把我弄到波斯去又不能时刻守护，你是打算害死我呀！”

    “龟兹城高垒固，她留下來反能万无一失！”守云和锦书一唱一和。

    高献之指指小旅店，怀疑道：“真的万无一失！”

    “不过是一场大火，我也沒有伤着啊！总比流矢乱飞的战场好……”锦书嘟囔着，不敢对高献之说详细，硬是挣扎滚下了马，跑到守云马前去了。

    守云呼唤一声，白马乜斜着锦书跑了出來，停在她的面前，他真是周到。

    高献之望着守云考虑了片刻，才决断了，他说：“那就烦劳云兄了！”完全是将自己的东西交托给别人照顾的口气。

    何莫贺铎抬手要反对，高献之马上一扬鞭子：“走吧！一道走！”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何莫贺铎一看这阵势，人家领的兵数倍于自己，只好作罢了，突厥人是相信拳头硬的人说话算数的道理的。

    高献之催马來到大军的前面，挤走守云的统帅位置，朝他和锦书点点头：“我要走了！”他拍了拍锦书的额头，认真地看了她好一阵才说：“你要听话，别让我听到你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他还是想带她走的。

    他们互道了珍重，高献之的队伍伪装成了波斯军队，不能举旗号，大军远去时，风把他们高唱的军歌带了过來，士气高昂。

    先是高献之一人独唱，锦书只听清了最后几句：“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气势是有了，可是却好像在炫耀自己能征战沙场，揶揄守云的怀柔，在他看來只有三尺龙泉能平定风波，靠讲理是不行的，锦书不服气地想：你能做的，守云或许做得沒你好，守云能做的，你却根本做不來。

    接着听见大军唱起了调子更为简单的号子，这支曲子锦书在小果园里听军士们唱过了，当时他们唱的是其中的上阕，这会儿她听见了气势如虹的下阕。

    “排备白旗舞，先自有由來，合如花焰秀，散若电光开，喊声天地裂，腾踏山岳摧，剑器呈多少，浑脱向前！”

    听着他们唱到“腾踏山岳摧”，锦书喉头一哽，她对守云说：“愿他回來的时候，还是得意洋洋地唱这支歌！”她忽然害怕起來，担心他们会不会再也见不着，这是替别人打江山，他不必太拼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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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回龟兹的路上，锦书将法玄大师相托，她连夜赶到小旅店索回舍利，遭遇黑袍人放火，最终被人救下的经过讲了一遍。

    “是你吗？”她不大确定地问守云，她也知道，在她获救的时候，守云应该还在城里，遥遥望到这里的火光。

    守云摇头：“不是，可我得谢谢他！”他对着锦书身上披的黑衣研究了好一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锦书脑中灵光一闪，又说：“那几个黑袍人的打扮与高献之那日用马拖回來的几具尸体有些像……”

    “黑衣大食！”守云自言自语，锦书追问什么是黑衣大食，他装作沒有听到。

    锦书问：“波斯小公主的婚姻怎么办，驸马被小公主的顽皮害死了，又怎么办！”

    守云淡淡地说：“驸马之死与小公主何干，是他自己不小心罢了，既然我们承认了波斯小王子是正统，暗助了复国军，与太后逆党订立的婚约也作废了，是否与小王子重新订立婚约，也是他们自己那头的事情办完后才能考虑的了！”

    锦书惊觉，他们如今都已经偏离了当初來这里的初衷了，守云是要查驸马被害的命案的，却帮波斯人处理“家务”，她是來找桑晴晴的，却总追着舍利跑。

    回到城中，锦书将舍利交还给了法玄大师，大师的酒还沒醒透，摇头晃脑地说：“好哇好哇，骆施主与舍利果然是有缘的，佛祖的指示向來是不会错的！”

    锦书哭笑不得，关照老和尚：“请大师千万收好，上一回拿身外之物换，这一回差些拿命换，你要再丢了，说不定我真得交出小命去换了！”

    老和尚笑眯眯道：“既然骆施主如此有佛缘，我看这舍利就交给骆施主收藏吧！再不会丢的！”

    锦书有些受宠若惊，但即想到，这位大师上了年纪，做事难免不丢三落四，不如真由自己來保管，免得三天两头帮他找，当即也就沒有推辞，她用油布将舍利裹了三层，打算等到夜半月黑风高时，神不知鬼不晓地放到葡萄酒窖里去，谁都不会想到那个地方的，她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石盘陀像一条忠诚的狼，守在小果园里等到了锦书的归來。

    “上一回忘记告诉你，是古尔达将军派我來保护锦书的！”他说。

    “你上一回已经说过了！”锦书一本正经地说。

    石盘陀抓抓脑袋，想不起上一回他在什么时候说的，这位将军只在喝醉了酒以后才敢热烈表白，但是酒醒以后便忘记了那些表白，还以为自己有多清白无辜。

    “你认识曲丽燕么！”她问，小旅店的事，她终还是不能放下。

    石盘陀点点头：“她的弟弟是我小时候的朋友，那是他经常让我去他家吃饭！”

    石盘陀是被狼养大的孩子，十岁以前他与狼群一起行动，白日隐蔽在黄沙红石之间，夜里对月呼啸，他小小年纪就吃生肉，偶尔有一次，他偷偷潜入一个小村庄，偷吃了一户人家的白煮羊肉，吃上了瘾，此后就时常去那家偷吃，他的光顾当然瞒不过那家的主人，那就是曲家姐弟两个，这对姐弟与石盘陀一样早早地沒有了父母，是被好心人抚养长大的，他们不像别的村民那般视石盘陀为异类，等下一次石盘陀來偷吃时，这姐弟两个就堵了门窗，把他关在房子里，他们给他洗脸、梳头发、修指甲，教他说话，将他从一头兽变成了一个人。虽然石盘陀后來还是喜欢与狼住在一起，可他已经习惯了吃熟食，也经常扛着大宗的猎物光顾曲家，三个人都打了牙祭，石盘陀在曲家混的日子久了，不用听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凭他狼一样的敏锐直觉，也看出了些端倪，曲家姐弟也好像怕他太懂事，面对他时也越來越尴尬，那时他已经学会自己生火烤猎物吃，因此再给曲家送猎物时，在门口放下便走，不再打扰他们了。

    他十七岁那年，送猎物到曲家门前，听见里面门里头有女人嘤嘤地哭，他悄悄潜到窗下，抬起窗扇偷偷看，见二十岁的曲丽燕抱着比她小三岁的弟弟哭得气息梗塞，那时还沒有人告诉石盘陀，即使在这乡野，即使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弟，到了这样的年纪还有亲昵的举动是不合适的，他的心底纯良，太容易被人感染了情绪，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跟着他们悲痛了一阵，才不声不响走了。

    当天，曲小弟就离开了村子，石盘陀后來琢磨着，他或许是被村里人的眼光和窃窃私语逼走的，不出一个月，曲丽燕也走了，她大概是被自己对弟弟的思念督促着上路的。

    不知道他们在后來的颠沛流离的路上有沒有再相逢，曲丽燕來到枫陵镇是是只身一人，锦书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猜测到，她对古大巴的示好，大概并非是真的爱上他，而只是把他当成自己弟弟的托身吧！都是从西域來的，都是那样的年纪。

    这姐弟两个最终倔强不过自己的心，都踏上了归途，在他们以为得到了神明的特赦时遭遇了横祸，可是这也难说他们沒有得遂心愿，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他们的尸体倒在一处，整个小旅店的窑洞是他们的合葬墓，他们被烧得灰飞烟灭，那灰撒在一起，那烟缠在了一起，或许这是神明指给他们的最后一条路，只有放弃了血肉，沒有人世间的亲缘身份，他们才能在一处。

    如此宽慰自己，锦书心里好受了许多，她将曲家姐弟的死讯告诉了石盘陀。

    石盘陀沒有说什么？他在狼群里长大，自小就看惯了死亡，每天都有猎物被狼咬死，或者有狼死在它们的集体围猎里阵亡，每一年都有年迈的狼离开群体独自迎接死亡，他以为自己定然会将这个死讯与自己所认识的历届狼王的死讯一样看淡，可月亮升起來时，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激荡，对着夜空发出生疏了许久的长啸。

    锦书远远地坐着，一口一口抿着难喝的葡萄酒，刚刚收拾好的悲伤又被抖落一地，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想再计较曲丽燕那点可怜自私。

    ，，，，，，，，，，，，，，，，，，，，，，，。

    风格是有大变吧！原本的感情戏含蓄如水，这会儿就炙热如火了，沙漠果然是我最喜欢场景了，大家在这里都不用假惺惺，可是在华城和京城里大家都得戴面具，所以感情写得淡也是场合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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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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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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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虚名实策相照拂

    或许大家都把守云当成了和气的老好人，他的狡猾是不动声色的，直到很久以后大家伙儿才察觉。

    他派人将小果园里临时住宿的几间房舍翻修了一下，尤其是加固加高了小果园的栅栏后，带头搬了进去，锦书和韩青识早就在果园里搭铺了，见真要在这里头长住下來，就开始嘀嘀咕咕。

    守云提着一根鸡毛掸子先找着锦书，说：“这是长公主的人送來的，让你替她照看着点小侯爷！”守云还真沒撒谎，长公主原想亲自來接儿子的，沒动身消息传到皇帝老头耳朵里，就将长公主府围起來了，丢了一个外甥已经够悬心，要再把妹妹搭上就太划不來，长公主无奈，听说锦书也在那边，就命人带着鸡毛掸子來托付大事。

    锦书自觉是责无旁贷，二话沒说就接下來，就开始天天把掸子挂在长袍上，盯着韩青识进进出出，不给他翻墙出去胡闹的空当。

    接着，守云找韩青识谈了一次心，把他带到小旅店的遗址上参观了一回，将锦书在小旅馆被困被烧的险情不加一点儿夸大地讲给韩青识听，他将唉声叹气的戏份做足了十成，对锦书的散漫深表忧虑，韩青识一下就跳起來，比守云还急，自己提出看管锦书，不让她再乱跑出去涉险。

    等韩青识跑远了，守云这才好像对自己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这也不算耍手腕吧！守云沒扯一句谎，轻而易举就让锦书和韩青识两个相互看管相互监督起來，这虽然可以美其名曰智谋，但总是失之工于心计，不够顺其自然，不够磊落大方，时局如此，他也不得不如此。

    自此，锦书和韩青识，还有那个一心一意保护锦书的石盘陀，就在果园里务了农，成日里干的不是浇水就是修枝什么的，石盘陀时常把自己养的狼召來帮闲，不过这些家伙吃起來食量比狗大，干起活來就躲到一边，骄傲地不肯去拉装水桶的小板车，石盘陀喝酒一边说：“给人拉车狗做的事情……”

    正在拉车的韩青识就不干了，一瞪虎眼，把车掀了水桶倾翻了就要來找不痛快，那些卧在一旁看热闹的狼一跃而起，眨眼间围住韩青识，亏得锦书及时赶到，拿瓢在石盘陀的脑袋上敲了下去，那些狼才舍了韩青识，朝锦书扑來，解了韩青识的围便好，那些狼早就知道锦书是不能伤的，扑上來围住了也不过把鼻子贴住了地面发出低沉的警告，锦书视若无睹，昂然迈出它们的包围圈，自去浇园了。

    果园里的大片的果林，他们三人能照拂的只有一小片，平日依旧有轮值的军士进來忙碌，等到九月，风里的味道也不对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就该收葡萄了。

    锦书亲眼看着他们在果园里垒砌锅灶蒸饭制曲，要造新的葡萄酒，实在忍不过，就跑去充起指挥來了。

    她下达的命令里，第一条就是不用陈米，要用新米酿酒，第二条不准往坛子里乱丢东西，第三条所有的工序都得由她一遍遍验收无误后才能进入下一步。

    她事无巨细都要管，俨然找到了自己此生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來做，所有人都在她的指挥下团团乱转，这还真让她过了好一阵的平静日子。

    不过，用上了新米，又严格了工序酿出來的新酒。虽然容易入口了如多，可颜色味道依旧不对，锦书托着腮帮子坐在地窖里苦思冥想那真正的酿葡萄酒的法子，又费去了不少时日。

    麻烦再次找上她，已经是次年开春后的事了。

    高献之在波斯不断有书信递來，心中洋洋洒洒说的都是他打了哪些胜仗，会了哪几个名将，自己又如何打败了他们，信尾总要问守云，锦书可否安好，有沒有再去惹事，最近几封信里，他就已在反反复复地提焉耆会面的事了。

    那时波斯国内形势已明，复国军拿下了王都，小王子被扶上王座，剩下的只需稍加时日完成扫尾，大盛王朝送钱送物送人沒有白送，眼看就要有回报，也舍得再加一把火，那也许是送往波斯的最后一批辎重了。

    照约定，这批辎重将由高节度使亲自护送至丝路要道上的焉耆，高献之将领兵來接，本來，也不必惊动高节度使亲往的，可他想看看儿子，就不辞劳苦，抢了部下的差事，高献之在信中不仅对即将到來的父子重逢津津乐道，还嘱咐守云让锦书也來。

    这写信锦书也拿去看过，落在她的手里，她就当得了令箭一样，挥在手里对守云说：“看见沒有，高献之也让我去！”她早就想出小果园透透气了。

    守云还担心她出去又有什么闪失，可想着焉耆也不远，波斯那边风波将定，周边那些小国也知道看风向不会轻举妄动，到焉耆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也就应了。

    韩青识听说锦书能去焉耆观光，还以为自己定然也能跟着去，早几天就开始盼望着出发，也时常收拾他那沒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小包袱。

    那日韩青识正发愁要带一支长矛好，还是短剑好，守云却笑呵呵地请宜春侯不必为此烦恼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用去。

    “本侯爷是要保护锦书去！”他振振有词，面对和和气气的守云，这位小爷也横不起來。

    守云与他讲理，说焉耆是如何太平，锦书又有石盘陀保护，而小侯爷的千金之躯如何尊贵不能轻动，总之他是不必去了。

    说完，含笑退下，手一摆，呼啦啦开进一队军士，站在果园栅栏里头围了一圈，加上外头的那一重，就是两层，他韩青识就算会变成麻雀飞出去，他们也一起拿杆子捅下來。

    锦书连石盘陀也不想带，有些纠葛她并不是沒有察觉，而是不愿表现出她知道，不过那一点点的谋事在先她还是有的，她料定让高献之看见石盘陀跟在她的身后必然要惹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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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战鼓凭天奏裂帛

    石盘陀寸步不离地守护锦书，这是古大巴和桑晴晴的交托，更是他自己的意愿，让他别跟着，其难度不亚于把韩青识关起來。

    锦书思虑良久，得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也定好了谈判的策略，她对石盘陀说：“你走吧！我不要你保护！”

    石盘陀立刻高声叫：“为什么？我不走！”

    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锦书不慌不忙，好比做生意，先漫天要价，再等人还价，一番唇枪舌剑，最后谈定的价格其实就是出价者心里的实价。

    锦书说：“有谁要害我，沒有人害我，你也沒必要跟着，若有人要害我，我找个地方猫起來就是，你大模大样地跟着我，反而是提醒别人我在哪里，再说了，你在明，敌在暗，第一招你就失了先机啦！”

    石盘陀不明白她说那么一大堆事要干什么？定定地望着她。

    她说：“你还不明白吗？就是偷偷跟着就行了，我不遇到危险你就别现身，等我有了麻烦你再动手，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战术！”

    石盘陀听见不是赶他走，顿时高兴了起來，点头应下：“这个容易，你闭上眼睛，数到三，我就不见了，可我还在你身边！”

    锦书果然闭上了眼睛，数了三下，她数得飞快，成心要检验石盘陀的本事，等她再张开眼睛，果然看不见他了，他躲得倒快，就是不知道藏得好不好，她随意走了几步，检查了附近几棵果树，树后树上都不见人。

    她差些忘了，不露行藏地千里追踪，也是狼的拿手好戏啊！

    这件事她就连守云也沒告诉。

    守云带着法玄大师和锦书，，还有茉莉先行出发，辎重在人家焉耆的地盘附近交接，总要去向焉耆国王打个招呼，事先照会一下，免得引起什么误会，但此事更是军事机密，不为外人道，所以对外只说守云又要外出游历，随行的只有法玄大师、锦书和不足十人的护卫队，本來茉莉只知道守云要出门，也沒争着要跟去，可她听说锦书也在出使的队伍里，就忐忑起來，一个晚上睡不着，像只害怕自己的粮仓被人扒开的小老鼠，翌日一早就夹着小包袱硬生生挤进队伍里。

    “茉莉施主是女儿家，还是留在果园吧！”发玄大师好意相劝。

    茉莉一指锦书：“她也是女儿家！”

    “锦书起码会逃命的本事！”守云说，锦书看着他，不知道这算夸还是贬。

    “很危险么，很危险的话，你也不要去了！”茉莉一语惊人，让守云无言以对，只能把她也带上，她根本不管此行是要去哪里，有何使命，她只要跟在守云的马后就心满意足了。

    由中原向西行，有三条路可走，此三条都为人成为丝绸之路，焉耆距龟兹不远，位于丝路中道必经之处，但也是近些年，才繁荣起來的，此前，过往商旅都习惯路经石国东來西去，焉耆之所以能取代石国的位置，与大盛王朝的影响不无关系，因此国王感恩戴德，对守云此行來提出的借道请求是沒有二话的，对这个小使团更是热情备至，处处殷勤，唯恐有半点不周到，好吃好喝好招待，还给每位客人派去四名妙龄少女伺候起居，让守云和法玄大师连喊惶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此趟差事可谓轻松之至，守云的使命已完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是将锦书送到高献之面前，让他数数少了根头发沒有，数完了还得带回去。

    祸事从天而降，宴会上依旧轻歌曼舞，一队巡城的士兵在沙漠里发现一支大军正向焉耆开來，巡城队小队长回來向当值的守城将军作了禀报，恰好那位将军是知道高家军借道之事的，他让手下不必紧张：“是自己人，路过的！”他呵呵一笑，看也不看，轻松地下城去了。

    这位将军只是知道有这么件事，却知之不详，今天并不是约定的交接的日子，而那支大军的人数似乎也比守云所说的多了数倍，这从远处腾起的烟尘里就能看出來。

    这支奇怪的军队靠近的消息被守城将军截下，沒有报送上去，直到那支军队到了近前，忽然分作两股，开始显露出围城的企图时，那支大军的服色才被守城军士看了个分明，那不是大盛王朝的军队号衣。

    焉耆都城这才手忙脚乱地进如入了全神戒备的状态，消息也十万火急地报送到了宴会上，将国王吓呆在当场，他先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守云，以为自己真的曾做过什么令天朝不悦的事情，天朝才派出大军來“帮助”焉耆换一个合适的国王，而这位使节就是内应，打着借道的旗号松懈他们的防备，但看守云也是一脸惊愕，他才稍稍心定。

    守云的惊愕只是那么一小会儿，焉耆在这场突來的奇袭里已经被对手抢了先机，不能再目瞪口呆地耽误工夫了，他拉着国王登上城楼眺望，一眼就认出底下的大军打的是石国旗号。

    焉耆国王对守云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他太明白石国來攻的理由了，不就是对焉耆抢了它丝路中道要塞的身份耿耿于怀么，此事还是大盛王朝一手促成，这支大军万无可能是守云引來的。

    石国也只是丝路上的一个小国，能有多少人马，看这支大军的规模，几乎是倾国而出了，此时包围圈还未合拢，缺口还有半里來宽，国王立时向守云提议，派他的亲卫队护送守云冲过包围圈的缺口，定要保住使节大人啊！国王的打算是将守云平安地送出去，由他引來大盛王朝的援军，自己只要坚壁固垒支撑到援军便可。

    守云如何不明白国王的意思，可他一看国王已慌得团团乱转，好似被抽掉了主心骨，就下不了走的决心了，连国王都吓成了这样，他手下的将官士兵如何能鼓舞士气誓死守城，怕是他走后不消一个时辰城池就被攻陷，等他引來援军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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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死地溅血染锋芒

    守云是有机会走的，可他留了下來，国王以为守云是不打算求助援兵了，一番小孩子似的哀告密不透风，守云想解释都插不进话，眼睁睁看着战机流失，守云到这个时候还是个和气的君子，不忍心对国王无礼，可随后赶到的锦书眼见守云几次出言才说几个字，立刻被国王带了点哭音的“天朝可不能丢下我们！”打断，忍无可忍，上前拔出了守云的剑。

    宝剑出匣仓啷啷一声，寒芒毕现，气势凌人，果然令国王清醒了些。

    守云见锦书越矩，也不斥责，反谢她在这危机关头的勇气，快刀斩乱麻地给他解了围，他不动声色地把宝剑收回來还匣，说了他的打算：他要留下來协助守城，可另派出两支队伍突围，一支向东去找高节度使的队伍，另一支向西寻找高献之的队伍，高家父子的两支军队都已在路上，一定可以迎面碰上，届时两股援军两下包抄而來，焉耆打开城门向外攻，里应外合，驱退敌兵。

    守云的说法还是温和的，或许是他下不了杀戮的决心，若由高献之來说，他一定会手舞足蹈地叫：“管叫石国的男人都死在焉耆城外！”

    国王点头如鸡牵碎米，叫來国中的大将军，把守城的一切事物交给他去做，大将军再分派任务，挑选突围小队的队长和成员，这些人又是紧张，又恐事情做得不周全，无意间将一桩几句话就能完成的事情拉得冗长无比，守云只能提醒，不能越俎代庖，急也沒有用。

    等两支突围小队出发，石国大军的包围圈缺口只剩下一箭之地，他们飞马而出通过缺口时，队伍拉成窄长的一条，左右两侧一阵箭雨，如同穿透一张宣纸，队伍中有人立时毙命，也有重伤后跑出包围圈后才从马上栽下來的，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侥幸只受了轻伤，可战马又惊了，狂叫着向错误的方向沒命地跑下去。

    “再派人，再派人！”国王高声叫道：“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

    那套冗长的程序又被重复了一次，这一次更显冗长，因为城上的士兵看见了同袍的惨死，城下那些沒看见的也凭经验在脑海中绘声绘色地描画了那幅图景，国王是要拿人去填那个无底的修罗洞，下层军官和底层的士兵们都犹豫了，在少数几个自告奋勇的人站出來后，负责组织突围队的将军只能用抽签來补足剩下的名额。

    而这一次的突围，连一个跑出去的人都沒有了，在焉耆城里组织第二拨突围队的时候，石国包围圈的缺口再小了一点，弓箭手与突围士兵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弓箭势头更劲，突围的焉耆士兵几乎成了弓箭手练习箭法的活靶。

    第三拨、第四拨以及第五拨的突围队还在组织，但人们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包围圈的缺口越來越窄，军中的长矛手也有了用武之地，那条狭长的突围通道上铺了一层阵亡士兵的尸体，他们的上方尘沙漂浮滚动，这些尸体也是时隐时现。

    “让我去吧！”锦书说。

    沒有人认真考虑这个建议，已经搭上百來条军人生命却还沒有任何进展的任务，难道可以压到一个少女的肩头。

    沒有人把她的话当真，国王和他的将军们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懒得说，只有守云低头，带着三分厉色斥责了一句：“不要胡闹，快下城去！”

    锦书正说说：“你说过，我逃命的本事最好，恐怕这里除了你，沒有人比我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了，你要坐镇指挥，就让我去吧！”

    人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少女说的可能也是一个办法，满脸是汗的国王看着守云的脸色，好像在征询他的意见，恳求他给这个少女一个机会。

    守云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他是赞成还是反对，他对锦书说：“你过來！”

    锦书还道他有什么机宜要面授，刚踏出几步到了他面前，守云抬手，在她的后脑勺上点了一下，锦书后脑一麻，身子就瘫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城楼下，石国大军的包围圈终于形成了，跟箍铁桶相似，既密且厚。

    锦书睁开眼睛，发觉天已经黑了，屋子里寒气逼人，桌上一灯如豆，飘摇不定，也听不见攻城的喧哗，这一夜比平常的夜晚都要静，寒夜不仅侵入骨髓，还直往人的心里钻，她坐起來，跳下床，刚一推门，门外的军士就把她拦下了，他们不说话，拦她的也不是交叉的手臂，而是交叉的长矛。

    茉莉趴在床边打着瞌睡，听见锦书的动静，揉着眼睛站起來，走到门边，对军士说了句：“我去给她端饭！”，军士们收回长矛，她从容地走了出去，锦书忙后脚跟上，可长矛在她鼻尖前再度拦了起來。

    锦书站着不动窝，向他们打听外头的战况，可这些军士连神情都不变一下，若不是方才茉莉说话他们有反应，锦书便要怀疑他们是聋子哑巴了。

    茉莉很快回來，托盘上热气腾腾，是特意给锦书留的晚饭，一直在灶上热着，她不是很友善，连放托盘的手也比平日重了些，可茉莉毕竟还是茉莉，就是生气，她也不会横眉冷对那一套，低头酝酿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话。

    锦书正食不下咽，听见茉莉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关头上，你就别给云公子添乱了！”茉莉始终不知道守云是淮南王世子，一直称他作“公子”。

    “我沒有添乱，我真的能帮他！”锦书认真地回答。

    茉莉沒有接口，她看着锦书，眼神幽幽的，好像锦书的这句话给了她莫大的打击，她除了端茶送水，并沒有多大价值，这时候，锦书能站出來说“我能帮他”，而她连说这句话的底气都沒有。

    “云公子说的，波斯那边的仗马上就要打完了，他快要回朝了，也能带我回去了！”她望着锦书身后，眼神飘渺，是在憧憬。虽然是守云的话，可被她复述出來，就被添进了些什么？显得意味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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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妙施善计脱善意

    以锦书那份剔透如何不懂茉莉的反击和示威，只是她的反击和示威是那么虚弱，弱到锦书觉得她可怜。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锦书对茉莉和气地笑了笑。

    茉莉咬了下唇，难过得说不出话來，她真的这么沒用吗？她认定的那个对手一点儿也沒有感受到她的威胁。

    她从怀里摸出一面菱花铜镜來，借着摇晃的灯火之光打量起自己镜中模糊的脸，还时不时地，瞟上锦书一眼。

    自己的容貌比对手差吗？谁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啊！说起來，她们的眉眼还有些相似呢？都有俏丽好看的丹凤眼，鼻梁小巧，下巴也是尖尖的，好像都差不多，为什么相似的眉眼，在自己身上只是路边小花那样的清丽，到了她的身上，却有惊心动魄的冷艳，不光是老天爷偏心，在雕琢她的容颜时多费了心思，是的，还有神韵呢？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流转，眼角会冷冷地上挑，自己却心虚地耷拉下眼角；她说话的时候矜持收住下巴，而自己却把下巴伸出去迎合别人，如是者不胜枚举。

    真正的美人三分看的是容貌，还有七分在气质神韵上，锦书的冷有一部分是童年磨难的赐予，但多半还是天性使然，她生下來就是一个冷淡的美人，她令人心折之处就是那种将一切欢喜和痛苦淡淡地掩过去的神情，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茉莉偷偷对着镜子挑起眼角，模仿锦书的神态，不多时又把镜子揣了起來，她想：这有什么用呢？我把自己变成了她，最终胜利的不还是她吗？

    锦书无事可做，只有看着茉莉，茉莉对着铜镜挤眉弄眼的模样也沒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暗暗叹气，不好说破，茉莉的温柔何尝不叫人心动呢？她不好好利用自己的长处，偏要邯郸学步，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冷艳，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温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喜欢自己的幸事啊！

    锦书咳嗽一声，向茉莉探听外面的战况，茉莉说：“白天你是躺着不知道，已经打了一天，石国军队用梯子和云车攻城，我们用弓箭抵挡，夜里双方歇息，云公子说明天天一亮还得打！”

    “焉耆国内的弓箭够支撑几天！”锦书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茉莉说，不错，这种事情属绝密，原本就不该她知道，她不会问，守云更不会说。

    茉莉说到这里，就催促着锦书趁热快吃，吃了肉饼，刚喝了几口肉汤，她的上下眼皮就打起架來，迷迷糊糊地歪倒在床上昏天黑地地又睡了过去。

    锦书再睁开眼睛，还是冰冷的屋子，闪烁的灯火，茉莉还是趴在床沿上瞌睡，她看了看窗纸上的天色，天一点儿也沒有要亮的意思，似乎她只是恍惚了一下，可她全身骨子都在酸痛，分明是睡了很久很久都沒有翻身所致。

    她把茉莉推起來要问话，茉莉却咕囔着出去了，不多时端了满满一托盘饭菜回來。

    锦书觉得自己腹中饥肠辘辘，不由自主地向茉莉迎过去，可她记得自己瞌睡着以前刚刚吃过啊！怎么又饿了。

    茉莉略带同情地看着锦书说：“多吃些吧！一天水米沒打牙，你该饿了！”

    锦书大惊，问：“你说什么？我又睡了一天！”

    “是一天一夜！”茉莉纠正她：“你也昨天半夜里醒來吃了点东西，紧接着又倒下睡了，一直睡到现在又是半夜，连白日里城楼上闹哄哄的攻城冲车撞城门的动静都沒把你惊动起來，可不是一天加一夜么！”

    锦书送往嘴边的肉饼停在了半途，不可思议地活动了一下身子骨，那又酸又僵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她真的睡了那么久，她不说话，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肉饼，又舀了一勺汤，举到唇边，看起來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汤是否烫舌头，其实她根本沒有沾唇，却是在仔细检查有沒有异味。

    她记得昨天自己是喝了这汤后，才立刻來了困意的，她抬头将勺子放回汤碗里，看着还茫然不知所谓的茉莉，扬声说道：“汤好像有些淡啊！你尝尝看！”她留神着茉莉的反应。

    茉莉并沒有显出提防的神色，她顺从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大口汤，说：“挺好的啊！”

    锦书确定不是茉莉做的手脚，甚至这个女孩子不知道汤里被做过手脚，她问：“这汤是谁做！”

    “我啊！”茉莉的神采有了些飞扬的流动，她说：“别以为是专门给你做的，你也是沾光，我是做给云公子喝，这汤的做法也是云公子在一本书上翻到的，他说啊！有一种香料，只在焉耆有，來了这里不喝一喝这肉汤就是入宝山而空手归，可惜了的！”

    “那香料也是他给你的！”锦书问，她不需要茉莉回答就知其中蹊跷了。

    茉莉果然说是守云给的香料。

    锦书等了片刻，见茉莉只是眼皮上下粘合，就知道一口汤还不够份量，旋即说道：“你沒有尝出來么，是淡了，守云爱吃淡食，你也不能这么吝惜盐啊！吃少了人就沒力气……你再尝尝看……”

    什么事情只要扯上守云，茉莉就会计较得比自己的事情还认真，她果然又连尝了好几口，喃喃自语道：“好像是淡了，这几日云公子不能吃这么淡……”说着，勺子就从她的手里掉了下來。

    锦书及时出手接住了勺子，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茉莉，大声说：“淡了就再去加些盐嘛，我可喝不下这么淡的汤！”

    茉莉的头都垂了下來，鼻息平稳，已经昏睡了过去，锦书把她架到床上，连拉带扯，将两人的外衣脱下來对调了，又手脚麻利地重新梳了头发，挽出了茉莉的发式，端起汤碗就往门口走去。

    锦书和茉莉两人身形相仿，脸型也差不多，锦书穿着茉莉的衣服，梳着茉莉的发式，又低着头，当她打开门时，看守的士兵只当作茉莉遵了锦书的吩咐去给汤里加盐，并不阻拦。

    锦书走出一段，就将汤碗随手放在了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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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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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丁

    《三君过后尽开颜》：mm.******/mmweb/1169674.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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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薄尘掩丽赴金戈

    她发觉自己在焉耆王宫里，可这么一个小国的王宫，华丽得有限，规模也有限，国王的大部分卫队都被调去协助守城鼓舞士气了，因此守备就更有限了，她轻而易举地翻过低矮的围墙，出了王宫。

    到了外面，她才觉出这个夜晚的不平静來，到处是百姓的低泣，还有士兵们拆房子时小声喊的号子，所有人都不想让城外的敌军听见城里的沮丧，可他们实在忍不住，只好憋一半，偷偷地发作一半。

    已经到了拆房取石的地步了么，锦书暗自心惊，可见城中的弓箭已所剩无几了，守军需要用投掷石块來退敌了，拆了房子，让百姓住到哪里去，要拆也应从坚固的王宫拆起吧！就算房子多，也有拆完的一天，而且在石头砸完以前，城中的粮草能否支撑也让人揪心，她想她明白守云的战略，是固守不出，等待高家父子的援兵到來。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两天，且约定的交接地点距此好几里路程，若按照原定计划，两路大军会合后，才发现守云和锦书并沒有出现，再派出人马四处打探寻找，这又得耽误不少时日，焉耆能等么，得快些出去找到高家父子的兵马，引他们日夜兼程地赶來才好。

    锦书在紧闭的城门前站了一会儿，冥思苦想出城之法，让士兵们打开城门放她出去，还是从城楼上系一根绳子荡下去，都不可能啊！

    脚后跟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偎了上來，让她冻得发木的脚受了点暖意，她低头一看，是一只冻得发抖的小狗，从这只小狗她想起了狼，从狼她想到了石盘陀，是啊！石盘陀不是一直遵循了她的嘱咐，暗中跟随着么，他有沒有进城來，他有办法帮到自己么。

    锦书想到这里便试探着，向城楼下的暗影里轻叫了几声石盘陀的名字，其实从出发至现在，她都沒有被人跟踪的感觉，所以这么叫了几声，她并不指望真的有一个男人的影子会从城墙的暗影里浮出來。

    她连叫了几声，沒见有什么反响，正在失望，却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应了一声：“锦书，你在喊我！”

    锦书转过身，正看见石盘陀站在大月亮底下，冰冷清亮的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莹亮，他周身也只有这一双眼睛和笑时展露的两排白牙是沒有染尘的，其余地方都扑着一层薄薄的沙灰。

    “你是从哪里钻出來的啊！”锦书有些嗔怪，觉得自己的这个鬼主意对他实在不公平。

    石盘陀却以为锦书嫌弃他脏，忙噼噼啪啪地拍打身上，沙尘弥漫，倒把锦书呛得咳嗽起來。

    “你一直跟着我，他们把我关起來，你为什么不來救我！”她捂着口鼻责问。

    石盘陀嘿嘿一笑，说：“黜置使大人也是好意，并沒有要害锦书你，锦书说你沒有危险的时候不许我出來，我就沒有出來！”

    锦书撇了一下嘴，听话听声，就知道偷偷出城的事情不用向他提了，他保准不会相助，说不定，还会把她送到守云那里重新看起來，她转动眼珠，找着迂回的办法來达成目的。

    “就你一个人么，你的狼怎么不來，我遇到危险，你一个人能救得來！”她问。

    石盘陀忙说因为要隐匿行踪，所以不方便把狼带在身边，可他的狼朋友就在附近，只要他招呼一下，就会到來。

    “真的，那你试一试！”锦书见石盘陀有一丝犹豫，便露出了一抹淡笑來鼓励他烽火戏诸侯。

    石盘陀见了锦书的笑，就把犹豫抛了，手指撮住唇吹了一下哨，锦书睁大眼睛，想看看狼到底从哪个角落钻出來，等了许久，才忽然从身畔的一段城墙底下传來了异动。

    就见那段城墙上的几块石头向里拱了拱，划拉一下被顶开了，跟闪电相似，两条灰狼钻过墙洞奔至石盘陀脚下，蹲坐了下來，倒不是狼如何了得，真的能把城墙刨开，而是它们以异常的敏锐发现了常年遭受风化侵蚀的城墙底下松动得最甚的那一段。

    锦书对着那墙洞心里就是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出城的后门么，可她不能当着石盘陀的面就去碰这洞，她笑着问：“你吃过了么，还饿着吧！走吧！跟我去吃东西！”

    石盘陀对锦书看似心血來潮的关心受宠若惊，咧开嘴笑得合不上，带着狼跟着锦书去了，两人两狼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王宫围墙，锦书循着出來时的路回去，在一个台阶旁的草丛里找到了那碗已经有些冷，但还不算冰的汤，她装作惊喜地叫了一声：“还在这里！”

    她把碗端起來，告诉石盘陀，这汤可是焉耆王宫里最好的厨子的手艺，实在太好喝了，她喝了一碗，又藏了一碗，打算半夜跑來喝的，既然石盘陀來了，就忍痛割爱让给他喝了，她把碗举到石盘陀的面前。

    锦书这番话漏洞百出，是个人就能听出古怪，可石盘陀的心都在锦书身上，她就是端來一碗砒霜他也眼不眨一下地喝下去，何况只是一碗冷汤，他颇觉荣宠地接过來几口就干了碗底。

    “等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拿肉饼！”锦书吩咐他，石盘陀点头，在台阶上坐了下來，眼望着锦书离去的方向，脖子再也沒转一下。

    锦书自然不会真的去拿肉饼，她绕路跑到围墙下，第二次偷偷出了王宫，一口气跑到方才那个被狼拱开的墙洞下，石盘陀带來的两条狼都在壮年，身长体壮，比一个膀大腰圆的成年男人还要高一些宽一些，这个洞容她一人通过绰绰有余，她想起石盘陀方才出现时的邋遢样子，脑中也是灵光一现，俯身掬起一捧大捧沙子往自己身上浇，直到她的蓝袍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这才弯腰从洞里钻了出去。

    只是一墙之隔，外面就是另外一个天地了，石国军队的连营与焉耆城墙之间保留着一大片开阔地，这能保证交战双方在歇兵之际不会受到冷箭的袭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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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燎原烽火身饲镝

    沙漠里的夜风抚平了白日里金戈铁马的痕迹，月光下只有辽阔的银白色铺开，像一幅空白得让人心碎的画卷，等待着天亮后重新印上铁蹄与热血。

    沙漠里的夜风也带起了滚滚尘沙，剜痛了少女细嫩的脸，锦书在洞口借着星斗辨认了方向，一出洞就伏到了沙地上。

    天上这轮满月像是三九天里盛在玉盘里的水冻成的冰，这份玲珑秀气与茫茫大漠却出奇地融合了，它太冷，太亮，寒气逼人地将沙地上的一切照得分明，一个人若大摇大摆地走在开阔地上，百步开外能看看清他的轮廓，锦书也是事先想到了这一点，才将自己身上洒了沙土，伏在沙地上，将自己伪装成这片银白沙地的一部分。

    这些沙子，在白日里被烤得灼热，埋个鸡蛋进去不消片刻就能吃上熟的，到了夜里，又冷得好似碎冰渣子，锦书的前行必须靠手脚并用的爬行，还不能移动得太快，以防值夜的士兵看出异常，她的身体就在异乎寻常的缓慢爬行里僵冷下來，手脚麻木，手被沙子划破了都不知道疼。

    锦书对自己说，就快到了，就快到头了，只要通过这块开阔地，到了石国军队的鼻子底下，他们的弓箭就不能发威，她却可以借着帐篷阴影的掩护潜行从营地的空隙里走出去，最好能在营地最外沿偷到一匹马，有了脚力可事半功倍。

    这片开阔地，寻常走一走，或许只要一顿饭工夫，可按照锦书的爬法，足足爬了半个时辰，就在石国军营几乎触手可及时，锦书的手按在了一件奇怪的东西上，比沙地高起一些，不太平整，不像小石头，这里也沒有像样的石头，再多的，她那麻木的手就分辨不出來了，她只朝那只手看了一眼，这一眼骇得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肩负使命使命，尖叫一声，缩回手來，一骨碌翻滚出老远，不小心还啃了一嘴潮冷的沙子。

    被她按在手里的那件东西，原來是只趁夜出來觅食的沙蝎子，也就在她缩手的一刹那，手背上如被细针扎了一下，分明已经冻得沒有感觉的手一记刺痛，就知道被蝎子蛰中了。

    这一來雪上加霜，她不仅中了蝎毒，还暴露了行藏，夜半的石国军营被这一声少女的尖叫惊醒，可在战场上哪里管你是士兵还是妇孺，一阵箭雨如蝗扑來，锦书听得不好，急忙翻滚着避过，她的闪躲换來的是越來越多的箭矢，她躲到哪里，哪里的弓弦就是一片铮铮鸣响，在此时她有了几分悔意，原來还是高估了自己，这件事她本是做不到的，她不该出來，但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沒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去闯了。

    就连身后焉耆城也被惊动了，城楼上的火把在眨眼间亮起一圈，熊熊跃动，有一个锦服青年站上城楼，将身体大半探出了垛口，看清了那在阵前翻滚闪避的少女，在他的身后，另有一个少女扯着他的袖子催促：“快啊！快派人出城去救她，晚一些就沒命了！”

    这个少女是茉莉，就算对面阵前的是她的对手，她还是一条性命呢？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手陷入死地落井下石，她攥守云的手沁出了冰冷的手汗，不断回头看那些焉耆将军，几欲替他行令。

    守云任茉莉把他的袖子扯來扯去，身体纹丝不动，他开口了，沒有向焉耆的将军们说什么？而是对着面前的战场朗声喊话：“我是大盛王朝的黜置使，是大盛天子的侄子，你们射杀一个平民女子能立下战功几何，若能取我性命可获更多奖赏！”他说得很平静，却不是等闲地叫喊，而是运足了全身内力，好让石国营中的每一个士兵都听见，他让自己的刻意说得那么白话，好让对面每一个士兵都在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

    不错，这个锦袍青年时大盛王朝的一个官员，一位贵胄，小小一支箭，用來杀死那个少女能获得什么奖赏，若能把他从城上射下來，这支箭都连带着值了黄金，立时，所有士兵手里的弓箭都不再指向锦书，齐刷刷地瞄准了守云，守云的上半截身子依旧探在垛口外，稳如磐石，他用这个姿态告诉对面的士兵：他不会闪躲，再也沒有比这次更妙的立功机会了，还有什么迟疑，石国的士兵并争先恐后地射出了手中的箭，祈祷他们的神灵保佑，让自己的箭比别人的更早命中城上青年的心口，只需早那么一点，准那么一点，军功就是自己的了。

    守云的喊话给了锦书喘息的机会，她趁着所有人瞄准守云的间隙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踏着士兵们的肩头跃上营帐顶，她踩着一个又一个帐篷向营地外掠去，一时间，沒有人顾得上她，可这营地也太大了，急切间肋生双翅膀也不及飞出去。

    石国阵前的箭雨到了，不出所料地都在到达城楼前就到了强弩之末，中途坠地，这些士兵立功心切，不顾军官还未下达推进的命令，就你争我赶地向城楼接近，实际上，混在这些无视军令的士兵中的，还有若干争功的将军，蜂拥而至的敌兵近了，渐渐打在城墙壁上的箭矢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守云依旧沒有躲避，他抽出了佩剑，护在身前，随意地拨打开几支有准头的箭，他那悠哉的表现让心里一阵比一阵慌乱的耆城将士们心里有了底，腰杆挺了不少。

    只有茉莉不能安静下來，她拉不动守云分毫，只能哭着求他快下來，要救锦书也不是这么个救法，怎么能以身引箭呢？该派人出去救啊！

    守云沒有向她解释，一旦开了城门，不仅要损失本已所剩无多的守城力量，更有可能一溃千里，被石国军队趁机攻入城中。

    茉莉不懂，他想锦书是能明了的，什么人什么事，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他心里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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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情堪利刃终伤己

    锦书再重要，也只是区区一条性命，也只是他喜欢的姑娘，谁想得到，在他的温和底下，居然藏着这样冰冷的决心，可说他冰冷也不公平，他对焉耆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很好很好的，对锦书的照拂更是无微不至，如今，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换锦书的命，不仅是锦书的命，还有整个焉耆城军民的性命，若锦书能冲出重围引來援兵，那就善莫大焉，送掉自己的命又算什么？

    就在城上众人为守云提心吊胆，又稍稍心定的时候，那支要命的箭终于來了，那是混迹在小兵中的一名石国大将发出的，弓是铁背硬弓，箭全身由生铁铸成，这名将军并不像身边在乱哄哄地士兵那样盲目地消耗箭枝，他奔到自己的射程之内就停了下來，仰头仔细观察了守云的拨打箭矢的规律，凭经验估准了一个间不容发的绝佳时机发出了这一箭。

    铁箭破空而來，比任何箭都快，守云的剑方伸出去拨打另外几支箭，根本不及回救，所有人都听见了呼啸的箭声，來得比他们目光转得还快，只有茉莉一直在守云身后，这个柔弱的姑娘不知从何处借來的力气，她沒有一声尖叫，一把将守云推在了一旁，正在此刻铁箭到了，穿进了她的胸口，巨大的冲力带着她向后直退，直到被一堵墙阻挡，这支箭深深地钉入石块缝隙，也将茉莉牢牢钉在了墙上。

    守云不得不离开了垛口，察看茉莉的伤势，城下的石国军队失去了发箭的目标，有了片刻的茫然，他们回头，又将箭瞄向了正于腾跃与营帐之上的锦书，月光下，她的脸颊好似透明了一半，她像一只着急夜归的鸟，扑开翅膀向自己的巢飞去，要射落她也太容易了。

    有几个最先回过神來的士兵拉动了弓弦，其中有两三只颇有准头，锦书在空中无法闪身躲避，背上瞬间就穿上了一支箭。

    箭中在右背，沒有刺中心口，锦书忍着足够令人昏厥过去的剧痛不停歇地跳跃着，她得逃得再远一些，马上，更多的箭就要來了，若不想被穿成刺猬就得再快些。

    一声凄厉的狼嚎忽然让正在安箭的石国士兵们手脚软了一下，手里的弓再也瞄不准，紧接着又是一声狼嚎，他们发现在焉耆城墙与自己的大军之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只身一人，就在他们对这个人的螳臂当车莫名其妙时，四下渐起了应和之声，狼嚎此起彼伏，无数绿莹莹的眼睛从原处银白色的沙丘后钻出來，它们形成了一个单薄却完成的包围圈，不断缩小圈子，逼近石国大军，狼嚎声本來就透着森森冷意，成群结队的狼一起叫，足以让这些普通士兵站都站不直，更可怕的是，绿幽幽的眼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沙丘后面冒出來，好像永远不会完似的。

    “先杀了那个人！”石国军中还是有英果之人的，他要先摧毁狼群聚集的源头，可他却沒有想到，失去了这个源头，狼群也就失去了控制，会比之前凶残百倍千倍。

    石国士兵们颤抖的手拉开弓弦，再度直指向同一个目标，这一回，是石盘陀。

    石盘陀喝了锦书端來的那碗冷汤，不多时就昏睡了过去，亏得巡夜的士兵发现了他，把他送到守云处，守云给他灌下解药，听他说出遇见锦书的经过，忙赶去安置她的屋子察看，只发现昏睡不醒的茉莉，他只吩咐一声“给她灌解药”，就直向城楼而去，原本耽误了这么些工夫，是不及救锦书的，可锦书隐踪潜行，不免也慢了，才恰好赶上。

    有守云舍身引箭在先，又有石盘陀召唤來群狼在后，利诱威逼都用全了，锦书这才在一片混乱里捡到了一线生机，马是沒有指望了，她连腾跃的气力都沒有了，咬牙攀过以数棵完整的胡杨木扎成的高大辕门，跑进了茫茫沙漠里。

    锦书想她是要死了，这一箭虽然沒有命中要害，却让她痛得连路都走不动了，这样迟早会被石国的军队追上的，就算沒有人來追自己，她只凭一时血勇就跑了出來，身上一只水囊一块干粮也无，血却一刻不停地渗出伤口，染透衣袍，这支箭是不能拔出來的，不拔，她还能跑得更远些，说不定她的尸体会更快地被高家父子派出的斥候找到，如果拔了，血涌不止，她走不出几步就会死，不管死在哪里，她一定要用手指着焉耆的方向，引他们去解围。

    她不知自己走出了多远，每一步都仅凭着意志支撑，告诉自己：多走一步也好，再多走一步，就能快一些被找到，她走了很久很久，却觉得头顶的月亮一直沒有移动过位置，终于支撑不住，一跤跌倒，爬不起來。

    就在这里吧！她想，意识分明还是有的，她知道自己俯卧在靛蓝如墨的夜幕下，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她附近爬过，可是她沒有力气了，只能半睁着眼睛，等待死亡到來。

    人在濒死的时候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么，她听见有人踩着悉悉索索的步子走近她了，可她的脸侧在了另一面，转不过來。

    那人在她的身边停下，将她扶起來，用手指拭去了她嘴角爬下的血线，锦书背对着他，依旧看不见他的脸，他用什么利器挑开了她手背上肿起的脓包，吸尽了里头的毒血，将她的手紧紧地缠裹起來，动作麻利，她迟缓的意识跟不上他。

    感觉他的手在箭杆上犹豫了一下，像是要为她起箭，她在心里叫：不要拔，还不能拔，那人果然沒有动它，而是将水囊送到她唇边，灌了下來，锦书咬着牙关，被灌下半口，口中有了知觉就叫了出來：“焉耆，焉耆……”刚进口的水全顺着唇角淌了出來，她沒有力气叫别的，只有这两个字，是她积蓄起所有的力气叫出來的，一旦叫出來，那股支撑着她不肯陷入昏迷的劲头就松懈了下來，黑沉沉的潮水顷刻就将她的意识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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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南柯一觉人事非

    那人撬开开她的牙关，硬灌了几口水，便把抱起她來，让她趴在他的肩上，小心地避开她背上的箭伤，他抬头辨认了方向，沒有半刻犹豫地向西走了下去。

    锦书在昏迷中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飘上半空，又被扯回地上，偶尔有半刻恢复了身体的意识，她感受到了那人肩上的颠簸，她在心里叫：是他，是上回从火里救我的那个人，这次他要把我带到哪去，把我交付给谁。

    日间，高献之的队伍已经接近了焉耆，正按照约定向交接地点开进，一骑斥候忽然从远处奔來，在高献之的面前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禀高小将军，前面，前面有个人……”

    高献之笑道：“有个人有什么稀奇的，你太大惊小怪了吧！”

    斥候喘上了气，才接着说：“禀高小将军，那个人请你去见他，他有一个人要交给你！”

    高献之怪道：“前面到底有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他说到一半就僵住，因为看见了斥候递上來的一块孔雀蓝面纱，他接面纱的手颤了一下，自幼征战沙场的经历让他有了精准的预感能力，他大喊一声：“继续前进！”便甩下斥候，打马狂奔而去。

    半日后，焉耆城楼上，众人看见了來自东而來的漫天尘沙，每个有经验的军人都知道那片尘沙中，正有一支军队向此处开來，这些人的欢呼让茉莉睁开了眼睛。

    茉莉还沒有死，那支铁箭虽然贯透了胸口，却沒有伤到要害，可难的是那支铁箭卡在石壁缝中，拽不出來，又斩不断，将人钉在墙上遭受更加漫长的折磨，茉莉的两条腿很快发沉，她身子一向下瘫软，那支铁箭就切割起她的伤口來，剜心的痛，这种酷刑比死更残忍，令她对死也不再恐惧了，她所安心的是，守云和法玄大师一边一个地站在她身畔，她不能休息，他们也不休息地陪着她，守云稳稳地扶住她下沉的身子，法玄大师一遍遍念诵经文说是能缓解她的痛苦，减轻她痛苦的并不是佛祖，而是她的爱情啊！

    天亮了，守云的眼里满是血丝，高声谈笑鼓舞军士，指挥他们抵住了几次攻城的冲锋。

    现在，茉莉看着远处升起的烟尘笑了起來，她想：起码守云可以活着去出去了，自己千万不能拖累了他。

    守云将一碗汤送到她面前，她摇了摇头，不要喝，她说：“这一次，我也帮了你大忙吧！”一张口，沿着嘴角往外淌的不是红蚯蚓一样的鲜血，而是大团大团的血沫，她的内脏受了重伤，恐怕是救不回來了。

    守云沉默地点头，说不出什么？

    茉莉笑起來，心想：起码，就在这件事上，我是赢了她的，我救了云公子啊！茉莉还是耿耿于怀输赢的事情，未免器小，但若能在她死前得些欣慰，也未尝不可。

    她最后说了句：“一定要带我回家！”守云重重点头，说了声：“我答应过的，绝不食言！”她便笑着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守云的手掌心里，这朵笑容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守云缓缓地放开了茉莉，铁箭将她挂起，她已经不会痛了，只剩下法玄大师低垂着脸，继续念诵着经文，他的神色和声调沒有丝毫变化，好像茉莉还活着，或者茉莉早就死了。

    守云将脸转向城下，蹙紧了眉头，茉莉的乐观來得太早了，出现在石国大军背后的这支军队人数远在它的对手之下。

    等锦书悠悠醒转，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趴在龟兹城节度使府柔软的床铺上，桑晴晴一口一口地喂给她黑苦的药汁。

    她咳嗽一声，艰难地咽下一口药汁，赶在桑晴晴的勺子再次伸过來前虚弱地开口了，她问的是时日。

    “已经过去许多天了，焉耆的围解了，大家都回來了！”晴晴手里的勺子磕着碗边，淡淡地说。

    锦书有太多话要问了，可晴晴的抡起勺子，一勺接一勺地喂过來，不给她说话的空隙，喂完了，她给锦书掖好被子，捧着空碗一阵风似地走了。

    剩下锦书转头左右望着簇新的翠绿丝绸幔帐，眼睛一眨一眨地虚耗光阴，大概大家都觉得她这一次伤重了，得好好休养，都不敢來惊动她，每日只有桑晴晴探监似的过來照料她吃饭喝药换药，说不上几句话又走了。

    又过了几日，守云來看她，她见到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问：“茉莉和法玄大师都好么！”

    守云说：“他们都回來了！”

    锦书不大相信，她在乱军中，也看见了那支箭，看见它把茉莉钉在了墙上的。

    守云说：“不骗你，她确实回來了！”只是回來的不是一名活蹦乱跳的少女，而是一只装着灰的坛子。

    锦书问：“石盘陀，石盘陀在哪里，他怎么不來看我！”

    守云看着她，不说话，大家都不來看她是有道理的，他们不仅是怕扰了她休养，更怕面对她的问題。

    守云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地说：“在满地狼藉的沙场上，要找到你所指定的那个人的骸骨，是在太难了……”那片沙场上，不仅有成千上万的人的尸体，更有不计其数的狼的遗骨，在被剩下的成千上万人踩踏过后，谁还分得清这跟骨头是你的，还是我的，是人的，还是狼的。

    锦书脑中只是嗡地响了一下，她咬住嘴唇发起抖來。

    半晌，她才带着哭音说：“我对他太刻薄了，应该对他好一点的！”这时候说还有什么用呢？晚了。

    锦书马上想起了高献之，问：“他呢？他为什么不來看我，他不会也出了事吧！”

    守云长叹一声，这声叹气把锦书的心攥成了一小团，气也透不过來了，恰在这时，守云说：“他倒沒有事！”

    言外之意，还是有人出事了。

    高献之的父亲，高节度使在此役中捐躯了，高献之在锦书昏睡时來看过几次，之后便忙着全军举哀，再沒空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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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风烟谁忍望征尘

    先赶到焉耆的是高节度使的队伍，焉耆派出的第一支突围队中，曾有人惊马乱跑，可等马跑得筋疲力尽慢了下來，骑手就勒转了马头，向自己的目的地跑了下去，他还是忠诚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高节度使收到了焉耆受困的消息。

    茉莉在城楼上所见的沙尘中的军队，就是高节度使所带的人马，在城楼上的人看见他们的同时，石国的探马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并且迅速作出了应对，石国军队调度有法，他们保持着对焉耆城的铁桶包围，同时在高节度使的军队进入战场前就集结起了一支精锐部队，趁着敌手远路而來，立足未稳，发起了迎头痛击。

    高节度使此行來根本就沒有做好打仗的准备，刀马也放下了多年，未免荒疏，穿起铠甲都觉得沉重了，而他那大将的铠甲却吸引了无数的敌兵的弓矢，乱军丛中高节度使身中几十箭，就连面门上也插着好几支，十分可怖。

    主将阵亡，这支队伍就成了无头的蛇，只能坐以待毙，幸亏高节度使手下还有几个十分器重的中层军官，幸亏韩青识那天也在队伍中。

    听到此处，锦书忍不住叫起來：“怎么这事里还有他，他沒事吧！”

    守云按住了她的后脑，示意她稍安勿躁：“宜春侯安然无恙，皮都沒有擦破！”

    锦书这才放下心來，听守云说下去。

    韩青识原本是被守云关在小果园里的，可如果那种地方能把他关住，他也不是韩青识了，高节度使出发前夜，韩青识翻过栅栏跑了出來，躲进辎重车里，用他的话说，是要“突然出现在锦书和高献之面前，把他们吓一跳，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队伍上路才半日，他就在车里憋得呆不住，一下跳了出來，先把守卫辎重车的士兵吓了一跳。

    这支队伍里的辎重车全部被分成若干小队，由几名副将分别押送，而负责那辆辎重车的恰好是韩青识曾经的“手下”，曾经陪他胡闹过的亲卫队里的一员，有他在就好说话了许多，他应了韩青识的恳求，不把他偷偷跟出來的事情报告给高节度使知道，还找了套小兵的衣服给他穿上，找了匹马给他骑，保证他舒舒服服地到焉耆去。

    高节度使阵亡后，全军一时间散沙一盘，节节溃退，那些副将们也知道此事不可为，正努力地收拢人马后撤，只有韩青识见不惯败退，逞强好勇，摘下高节度使的头盔扣在自己的脑袋上要独自冲锋，当然是被几个副将合力制住了，他们抬着高节度使的遗体，架着不老实的韩青识，领着残部向西逃出三里，才与高献之的队伍会合了。

    高节度使虽然不许部下与其他小国的军队硬碰硬，无形中消磨了部队的战斗力，但是他们稳住大局，徐徐撤退的本事倒是见长了，队伍迅捷地收拢，后退，有章有法，沒落下一辆辎重车，除了高节度使的阵亡大伤了队伍的元气外，士兵的损伤倒不大。

    老帅阵亡，少帅就成了老大，谁都得听从于他，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人心里做下的规矩，并不需要等朝廷颁下敕令來任命，高献之当仁不让成了合兵后的这支队伍的主帅，他命人放开了韩青识，两个人蹲在沙地上用马鞭划來划去，商量了一时半刻就定下了战术。

    父亲的阵亡还未被高献之真正接受，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玩笑，哪怕看见父亲刺猬似的躺在自己面前，他还不相信这是真的，也就还未开始撕心裂肺的悲伤，他胸臆间满腔的是复仇的热情，好像打赢了这一仗，父亲会活过來，锦书的伤也会瞬间消失，一切都翻转过來，像沒发生过。

    平常与韩青识胡闹，掂过他的份量，现在高献之想的是他需要韩青识这个帮手，至于韩青识是什么宜春侯，皇帝老头的外甥，他也顾不上，他对韩青识说：“你要小心，拿出以前我们两个打赌时的认真來就行了！”韩青识有勇气带十个人去打几百人，现在给他几百人，他就敢去给上万人的大军捣乱。

    也只能是袭扰，以百对万是鸡蛋碰石头，可韩青识还是有本事让他们难受，他带领的人马隐蔽在沙漠里，随时随地地休息养足了精神，随时随地地呼啸而來，策马跳过营地边的鹿角丫杈，踏翻石国士兵们正在生火的炉灶，踩破他们的水囊，提起扔在灶边的粮食袋子，如果顺手，还要用长矛扎死几个人，做完了这些坏事，他们拍拍屁股拍拍手，呼啸而去，若石国军队派兵去追，韩青识就会将他们引入流沙带，这条狭长的断头流沙河好像是专门给大部队预备的死亡陷阱，高献之引兵在流沙带周围布下了口袋阵，等石国來追赶的军队先部踏进口袋阵，高献之就把袋口一扎，把剩下的人全部赶进流沙，用弓箭，用长矛，用人墙，不留一个活口出去送信，反正高节度使此來送的就是粮食和军器，这批辎重落在了高献之的手里，他腰杆也硬了，有得是资本，将石国大军化整为零地全部推进流沙里。

    派出去的队伍无一例外地失踪，还是整队整队失踪，沒有一个人回來，此事很快引起了石国大军的恐慌，他们开始收缩营地，把帐篷一个挨一个扎起來，间隙小得跑不过马，士兵们挤在一起，轮流值班，相互提醒，吃饭的时候都惶惶不安地四下张望，生怕韩青识忽然飞马而來打翻他的饭碗。

    可怕的是，石国军队倾国而來，十之**都围在了焉耆城下，原想速战速决，沒料守云守城有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只好让剩下十分之一的人马运送粮草，而这条粮道却被高献之发现并截断了，本该送进石国军营里的大批粮食，被高献之据为已有，食敌一粟，当吾十粟，眼看着粮食垛一日比一日矮下去，每个石国士兵初到城下时的赳赳猛气都烟消云散了，开始向神明祈祷战争早些结束，不管是以哪方胜利的方式结束，只要自己能安然走出战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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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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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塞外悲风癫雪恨

    更可怕的是，焉耆城里的守云时刻关注战局，他敏锐地察觉了城下石国大军里士气的转变，那些士兵不再唱歌，不再高声喧哗，连军旗都飘得无精打采，他见反攻的时机已到，频频打开城门派兵袭扰，他还找來城中的乐师，不管是宫廷乐师还是民间乐师，都上了流水宴席，招待他们吃了个中气十足，令他们轮番上场，挑拣那最悲凉的曲调來独奏，羌笛怨，胡琴哀，在静夜里呜呜咽咽地好像人在哭，更勾起了石国士兵的思乡之情，真个是四面楚歌，军心涣散。

    比这个可怕还要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石国的探子來报，说东西两面各有大军正在行來，西有波斯复国军，东有龟兹屯田守军，每一边的人数都与我方不相上下，一旦开到，真的是要被包在垓心吃得连骨头都吐不出來了。

    于是当夜，在被咬去一个缺口的月亮的见证下，在羌笛胡琴幽怨的伴奏下，石国大军悄然撤退了，守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沒有下任何命令。

    高献之在沙漠上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正要提兵去追，被他的副将们团团围住，给他讲穷寇莫追的道理。

    “老将军的后事要尽早办，骆姑娘的伤也需静养！”有个聪明人说了这么一句，才把他劝住了。

    锦书问：“这段经过，听起來很长很长，我究竟躺了多久！”

    守云算也沒算，随口答：“半个來月吧！”

    锦书愕然，她真的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居然无知无觉地昏睡了半个來月。

    守云伸出手，轻轻放在了锦书的脸上，久得超过了礼节准许的范畴，他还是沒有把手移开，他叹息着说：“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涉险，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的！”他垂下眼帘，听得出深到不言自明的悔意。

    锦书很想大哭一场，憋了许久，才说：“我害了茉莉和石盘陀，通风报信的事情也沒有做好！”要不是那个人把她救起來，带她找到了高献之的队伍，现如今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局面呢？

    守云看着她良久，沒有合适的言语來安慰，她是可以安慰好自己的。

    两人无语的时候，一个人风风火火冲进门來，一把揪住了守云的袖子。

    “不好了，不好了，高献之他又要发兵了，云世子你快去看看!”來人是莫邪，喊得声都岔了，一个“又”字告诉锦书，高献之的折腾并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几天守云也一定忙得心力交瘁。

    守云收了手站起來转身要走，忽觉袖子被拉住了，回头看时，锦书揪紧了他的衣袖看着他，他的两只袖子被莫邪和锦书分别拽住了，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按说休养中的锦书力道不如莫邪，可守云怕伤了她，才站住了不动，有相询之意。

    “我也要去！”锦书把守云的衣袖当成拉手，支起身子要下床，却找不到自己的鞋，莫邪含着眼泪一劲催，还斥了一声：“已经翻天覆地了，你还添什么乱啊！”

    可锦书拉住守云袖子的手半点也沒放松，守云无奈，把她横抱起來，另一只衣袖还被莫邪扯着，一路扯出了节度使府。

    才出自己休养的房间，外面又是另一番模样，众人大概是为锦书早日康复计，将她的房间布置成了翠绿鹅黄，看着就是生气勃勃，宛如江南春日里新抽出的嫩芽，可外面，就成了严霜重雪，小时候叔父给爹妈大操大办的白事已觉得触目惊心，那还是一个中等人家的家主故世，那么安西四镇节度使，一个封疆大吏的阵亡，排场就不言而喻了。

    节度使府上几乎每一处本不是白色的地方都被白纸幡和白幔帐缠绕遮盖起來了，到了大街上，被烧了大半的白纸钱残屑和纸灰如雪片飘飞，城外，绵延的军帐都换成了白色，士兵们换上了白盔白甲，军官们还能穿上银色盔甲，那数万士兵的素甲來不及打造，只能自己用纸糊了。

    城门前，高献之穿着一副素甲，头扎孝带，把银盔夹在肋下，正在与一群同样白惨惨的副将们起着冲突，所有人都是剑拔弩张，副将们把高献之围在当中，高献之单手挥着一柄槊，那不是他惯用的兵器，眼下使它也只因为它能一扫一大片，副将们的可怜长剑在长槊面前不堪一击，一沾上就脱手而出了，众人都是心中叫苦，自从高献之回到龟兹城里，发现高节度使真的活不过來了，他就是这样勇不可挡，好像发了疯的狮子，疯子比常人不怕死，力气也比常人大，十几个神智正常的副将都按不住他。

    每次高献之要挂孝出征灭石国，为父报仇时，一般人给他讲道理再也不管用，逞勇武又沒人是对手，大家只能把守云找來，对付疯子就得欺负他略输智谋，守云往高献之面前一站，周身的平和先把高献之的杀气削下去一截，再说些替高献之出主意的话，慢慢走近，趁他不备，在他后脑上点一指，把他点晕，拖回去交给莫邪灌安神汤。

    可守云的安神汤似乎也压不住高献之被丧父之痛勾出來的狂暴，汤每顿不落地喝，他还隔三差五地跑到军营里鞭打督造银盔银甲的下级军官，动不动就要拉出一支纸糊盔甲的队伍來出征。

    这一回，守云怀里还抱了锦书这么个累赘，众人都疑心他腾不出手來点晕高献之，守云却知道这一回他不用出手了，最厉害的武器就在他的手里。

    果然，高献之看见守云不同寻常的出场，看见锦书搂抱着守云的脖子向自己这边看过來，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势头就是一滞，他身边的副将也自觉地让出一个缺口來，方便守云行事，也免得自己被误伤到，高献之咬牙切齿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扔下槊和头盔，朝守云这边一步一步地走过來，孩子气地一把将锦书抢了过去。

    高献之这疯子发作起來全身绷紧了，脑门上全是冷汗，锦书觉得她比自己还可怜，自己的伤落在背上，他的伤落在心口上，看不见摸不着，疼起來时慢刀子杀人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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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柔语宽言轻相慰

    锦书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脑门的汗，轻声细语地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高献之两排牙齿紧咬在一起，想说话却不自觉地牙齿打颤，说不出只字片语來，他的父亲自小就是他心坎上的一棵顶梁的柱子，是他最崇拜的英雄，他的父亲曾经是多么英勇神武啊！威震西域，势力大到皇帝老头都忌惮，高献之被留在皇帝老头身边，一半是因为老头沒有儿子，对儿孙辈的年轻人总是格外看重，还有一半是有人在皇帝那里说了悄悄话进了计策，拿他挟制他的父亲，父亲也是为了他才韬光养晦，可这么多年安逸，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竟真的松了劲，本事也退步了，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心目中那个神将一样的父亲被乱箭攒身，面目都无法辨认，当这棵一直在支撑他的柱子轰然倒下，留给他的只有发疯了。

    锦书在安城时，茶余饭后听高献之吹嘘过自己的父亲，解得他心中滋味，便接着柔声说：“你要当一个高节度使那样的英雄，可不能稀里糊涂又冒冒失失，父母都是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儿女的，要好好做出个样子來让他们放心啊！”她说到这里，感觉高献之牙关里咯咯作响的声音轻了些，绷紧的身体也柔软了一些，她又说：“别咬牙，把牙齿都咬坏了，你跟我说句话吧！随便说什么都好！”

    疯子能对抗的是强横，不能拒绝的是温柔，高献之口一张，还沒吐出什么话來，呜呜的哭声就先出來了，原來被他咬住了不肯放出來的，就是这顿嚎啕大哭，锦书忙搂住他的脖子，他就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那声震四邻的哭声几乎要让她背上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重新裂开，她拍着他的后脑壳，像保护亲人，像安慰小狗。虽然她被高献之抱在手上，可高献之此时的精神却完完全全地依赖在她的身上。

    一面轻轻拍打高献之，锦书一面朝守云看去，守云会意，暗打手势遣散了围在四周看好戏的众将，众将把高献之拉出來的一群纸甲士兵领走，其中两三人带着一支小队，奉了守云的暗示到城里去清街道去了。

    他们的高小将军三岁时小时候从马上摔下來都沒有哭过，现在哭成这个样子，让那些大头兵看了，让全城老百姓见了，威信何在。虽然有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虽然有什么孝子摔盆哭丧的理由來给自己找台阶，高献之这个爱面子要强的人还是会觉得颜面无存，在龟兹城里一天都呆下去。

    为了不让高献之察觉自己的丢脸，锦书搂住了高献之的脖子不放手，用肩窝挡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轻说：“來，我们找个安静地方哭去，后转，一直走！”

    高献之大哭不止，沒有回答，却听话地向后一转，被蒙着眼睛一直走，一路走还一路放出响亮的哭声，还因为双目不能视物而走斜了，锦书便不停地提醒他“往左些，你快走撞到店铺门板了”或者“慢些，走三步后右拐”，前任节度使大人的亡故让这座城萧索冷寂，本就沒有多少人再街面上走动，被士兵们一规劝，大家都自觉关门上铺板，躲在门背后听高献之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叹气。

    高献之抱着锦书，兜了一头一脸纸灰，脚下踏着索索的纸钱残屑，往节度使府走去，守云和莫邪还有几名胆大又忠心的亲卫跟在后面，守云的脸上略有忧色，近日莫邪将额上的梅妆换成了妖冶的蓝紫色，算是对这场丧事的一点参与，场面无比诡异，似乎是锦书死了，高献之抱着她的尸体为她而哭，这支短短的队伍走在寒素的龟兹城里，不知是接灵还是出殡，锦书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四周，晃了晃脚，证明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进了节度使府，路就更不好走了，高献之几度踢到门槛，幸而沒有摔倒，锦书将他引到了自己房里，那是整个府上唯一看不见白色，给人生机的希望的房间，她想让高献之暂时从丧事带來的沮丧里抽离出來，好好休息，她说：“好了，你松手吧！”

    高献之一路走來，习惯了服从，闻声立刻松手，将沒有防备的锦书扔在了地上，才发现自己犯了错，急忙來扶。

    锦书摸着被高献之压酸的肩窝，整个肩膀都湿漉漉的，她摆手：“别管我了，你到床上去躺下，睡觉！”

    高献之得了她的命令，便如小狗得了指令，缩回了手，走到床边，膝盖不会打弯，直挺挺地向后一倒，仰面躺在了床上，一双脚还僵直着伸在床沿外，他竟真的把锦书晾在地上了。

    锦书又气又心疼，自己挣扎着要爬起來。

    莫邪从她身后跑了过來，稳稳地端着一碗安神汤，跑动中沒晃出一滴，她将汤往凳子上一放，抬起高献之的脚给他脱靴子，把他的脚放到床上去，又端了碗给他灌汤，做这些事时，她一句话都沒有对锦书说，任锦书在地上折腾得好像翻不过壳來的乌龟，最终还是攀着守云的手臂站起來的。

    毕竟她有半个來月沒有下地了，腿都沒力气了，锦书对自己的腿担忧起來，再也不愿成日躺在床上了，她那布置得柔嫩柔嫩的房间被高献之占去了，她便又搬回了小果园里，韩青识刚正正经经地打了一回仗，过了瘾，也不那么兴兴头头地出去胡闹了，，他那胡闹的搭档被人看起來强迫着养病了，他只好眉飞色舞地给锦书和正搀扶着锦书走路的晴晴讲沙漠里的那场战役是如何如何扣人心弦，他的表现是如何可圈可点，听得二女耳中生茧，恨不能摘下一只未熟的甜瓜堵了他的嘴。

    等锦书的身子恢复了七八成，正要在上屋顶蹦几下练练身手，桑晴晴硬甩长鞭把她卷下來，说她还不能这么折腾，要活动不是，跟她学跳舞是顶好的，沒有从高处掉下來摔断脖子的危险，还能会一门混饭吃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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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独向低鬟抱绮从

    可当桑晴晴一开始跳舞，锦书和韩青识只有托着下巴坐在酒坛上当看客的份了，她说好的要当老师，可是跳上就停不下來，哪还有工夫给人讲解要领。

    有桑晴晴在，那些找机会赖在龟兹城里的波斯将军们以及那位一往情深地西突厥将军何莫贺铎全都往小果园跑，还半雇佣半绑架地带來了一个乐队班子，要喝酒时现成的，嫌口味不好的可以自己带酒，把园子里的酒坛当板凳坐，看园子的士兵也偷空來占座位看表演，人一多，锦书渐渐从前排酒坛的座位退到了后排，越坐越后排，只有遇见何莫贺铎与古大巴的弟弟阿路山因为争一个好位子而决斗的戏码时才往前凑一凑。

    那天夜里的歌舞晚会上，锦书看见何莫贺铎与阿路山比完了箭法，又要角力，正在转换场地，她在地上拖动自己的小酒坛正往前跟着去，有人在她身后叫了一声，那一声是极恭谨的，还很小声，怕引起其他看客的主意。

    锦书回过头，來人她认识，是高献之的亲卫队小头头，那人用更心虚的耳语对锦书说：“我们将军召唤姑娘去！”

    “我！”锦书指着自己问：“你们将军在干什么？”

    “在喝酒！”小头头还是耳语。

    锦书哑然失笑，道：“他是不是喝多了正在说酒话，你们把他的酒收了，打发他去休息就是了，要是他不肯，就找守云把他敲昏！”她对付此人已有了经验。

    小头头为难道：“骆姑娘，你……还是去看看吧！为了姑娘好，也为了我们将军好……”

    锦书听他说得奥妙，不禁也被勾起了好奇，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如火如荼的角力，跟着小头头悄然离场。

    从外面看去，高献之的房间里至少点了十几根大蜡烛，绕着房间整一圈，灯火通明，光影交错，晃在窗纸上的人影也光怪陆离的。

    小头头带着锦书走到门外，对看门的两个亲卫点点头，如同讲暗语一般，作口型问：“还在里面！”

    被问到的两人一齐点头，行状更是诡秘，让锦书都不敢出声询问。

    她听见窗后面，高献之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说得又轻又含糊，听那舌头就知道他过量了，唯一能听清的是时不时冒出來的两个字：“锦书”。

    每次这两个字出现，小头头就以目示意锦书进去，锦书的眼睛却落在窗纸上，那是房间里的第二个人，垂着长发，鬓边一支簪子，是个女子。

    锦书走到门边，透过一线缝隙往里看，见高献之趴在酒案上，下巴垫在一个小酒坛上，身旁另横倒着几个酒坛，他眯缝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说着话，像是在对自己身边的“锦书”说的。

    可他身边坐着的是莫邪，她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大概被全神投入深爱着的人叫错了名字，很是难以忍受，其实谁都知道，高献之沒有叫错名字，他只想跟锦书说话，他说着说着，停了下來，抱着酒坛呼呼地睡着了。

    莫邪沒有忍无可忍地走开，她取走了高献之垫在脸下的酒坛，抬起他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肩上，高献之被惊动，朦胧地睁了一下眼睛，眼皮粘糊上了，只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他很是合作地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了莫邪的肩上，接着睡，莫邪架着他吃力地站了起來。

    锦书为她捏了一把汗，醉汉和死人差不多沉，高献之那体格本就不含糊，还烂醉，要把他搀起來，需要多大的力气啊！

    莫邪一步一歇地把高献之架到了床上，还舍不得随手一甩丢下去，非要轻拿轻放，她仔细地为他脱了靴子，还解开了外袍，盖好了被子。

    锦书在外面吁了一口气，退开了，无声地看着小头头，那意思是让他也去小窥一下，莫邪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嘛，沒有必要跟尾巴着了火一样跑來找她去收拾局面啊！

    小头头上前看了一眼，神色犹豫地退了下來，看着锦书，好像是说，事情沒那么简单。

    锦书不想让莫邪出來时撞见，已抬脚要回避，急得小头头赶紧拦在前面作出苦脸，那神情说的是：我们太有苦衷了，您要不帮忙，我们将军明天准向我们发脾气，锦书转头看窗纸，莫邪的身影在上面忽大忽小，她正在房间里走动呢？

    忽地一下，窗纸上的灯光暗下去一些，影子淡了，又是一下，又暗下去一些，影子更淡了，莫邪在吹蜡烛，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将别处的蜡烛都吹灭了，只剩下最后一支，印在窗纸上的影子不再陆离，很淡，很薄，像一张皮影贴在上面，莫邪的影子矮了下去，看不见了。

    锦书忽然有了点不妙的预感，那小头头看着她，脚跟离地，就要快要跺下去了，她终于明白这位说的“为了姑娘好，也为了我们将军好”是什么意思了，可这些怎么就这么肯定是为了自己好呢？锦书很是纠结，她早就知道莫邪喜欢高献之的，为了高献之她一直在不声不响地付出，可是得到的回馈却少得可怜，莫邪应该是恨自己恨得牙长三尺的，却一直沒有机会发作，自己现在进去，搅了莫邪的好事，实在不是很厚道，也定然会把莫邪得罪到底了。

    她把眼睛凑在门缝上，默默地看，见莫邪跪在高献之身边，伸手抽掉了发间的簪子，慢悠悠地打散头发，她把一切做得那么慢，掩饰不住她的紧张，她连腰带也沒有解开，就爬到高献之的身边，躺了下去，她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沒有做，只是抱住了沉睡的高献之，凑近了看他睡得如婴儿一样的脸，想要亲上去，又不敢置信自己能这么做。

    锦书更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该掉头还是推门进去了，一旁的小头头竖着耳朵，听见了衣料摩挲声，用他那点不太纯真的念头揣度着里头的情形，终于急得一跺脚，把锦书往前一推。

    嘭，锦书被推得撞开了房门，她呆呆立在门口，好像自己是冲进來捉奸的，真的看见他们躺在了一张床上，她又被震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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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远妒根深终破土

    莫邪翻身坐起來，她的脸上可沒有被捉在当场的尴尬，只有被搅扰了的不满，等她看清了來者何人，那点不满就变成了恨意。

    她看了看身边睡得打雷都吵不醒的高献之，落落大方地抬手理了理不乱的头发，好像提醒锦书什么似的。

    锦书很想退出去，但小头头和那两个亲卫兵，居然排成一线站到了锦书身后，他们自觉是给锦书壮胆，在锦书看來他们是在督战，在莫邪看來，锦书更是令人发指地买通了高献之身边的人來闹场。

    “你不要这样，这对高献之不公平！”被身后几个人逼着，锦书只好硬着头皮劝解几句了，她的意思是，高献之并沒有叫莫邪來，她來了，还违背了他的心意，做出那么严重的事情來，恐怕不合适。

    莫邪听了这话却一跃而起，指着锦书叫：“公平，什么是公平，云世子为了你甘愿站在城楼上当箭靶，茉莉跟你抢他被你害得死得那样惨，还有石盘陀，被你迷住后是什么下场，在焉耆城下被踩成了肉泥连骨头都找不着，你把他们害成那样就算公平了，！”

    道理不怎么正，可表象确实如此，锦书沒料想自己的事迹能被人总结成这么十恶不赦，再也保持不住平和的心态，又气又愧，她咬牙道：“他们全都是心甘情愿，我就是让你身边那个死，他也甘愿，你现在做的，他不愿！”

    这句话戳中了莫邪的腰眼，让她连日积累的怨气到达的爆发的顶点，她秀丽的脸孔狰狞扭曲，抬眼看见壁上挂着的剑，跳过去一把抽出，向锦书刺來，她叫：“既然你要害死他，我就杀了你！”她气得已经分不清假设和事实了，为免假设中的事情变成事实，她杀锦书杀得理直气壮。

    锦书后退，好在身后三位训练有素，立刻护到了她身前，用拔出佩剑织成阻隔，莫邪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提着剑冲上去，吓得他们又把剑撤开了，这位姑奶奶也是有些來头的，他们斗胆招惹就罢了，真伤了她就不好交代，就因为他们管不了，才找锦书來管的。

    锦书退到门外，莫邪追了出來，锦书冲门口的三位挥了挥手，叫：“关门！”好像高献之成了一件招贼的宝货一样，忙不迭地要藏好。

    莫邪的父亲是武库令丞，平日免不了与刀枪棍棒打交道，近水楼台，什么兵器都能耍上一招半式的，平日不用，是要维持端淑的形象，可气急败坏时，她的攻击比冲锋陷阵的敌将还可怕，剑招不精熟不要紧，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就足够唬人。

    锦书在打死人打伤人的功夫上从未有过深研，顶多就是闪躲逃跑，加上一点打小石头的微末伎俩，两个人在院中來來去去，莫邪犹如用磨盘打蚊子，自己累得要命，却一剑也沒有刺中，锦书想要逃跑，可莫邪使出全力逼紧了她，她怕自己跑了以后，莫邪的怒气无从发泄，要殃及无辜，就向小头头喊：“找云世子來！”她想请守云在莫邪的脑袋后点一下，先制住了，再慢慢化解怨气吧

    军营中人对利剑破空斩杀之声都是敏感无比，不多时，两人的打斗就引來家丁和卫队众多的看客，其中有跃跃欲试要拉架的，被旁边人一指点，又缩了回去。

    锦书期盼的守云还未到，夜空里一抹红影掠过，一声鞭啸，莫邪手中的剑飞了出去。

    桑晴晴落在场内，三个女孩站成了一个三角，莫邪抚着手背上瞬间痕起的红道，对晴晴怒目而视。

    晴晴对锦书笑：“我说你怎么突然跑了呢？原來到这里救驾來了，难得锦书肯为一个男人打架，我不能不帮忙啊！”

    锦书眼前黑了一下，觉得晴晴不是來帮自己的，分明是把水越搅越浑，把事情越描越黑的。

    晴晴又对莫邪说：“我还是挺佩服你这越挫越勇的韧劲的，前几天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吧！人家高小将军只肯听锦书的话，十几个副将都拉不住他发疯，锦书说了几句话他就乖乖地跟着走，我看这件事情挺好挺现成……要横插一杠也插不进啊！”

    锦书连使眼色让晴晴别再讲下去，可桑晴晴自顾自洋洋得意地高声宣扬，让锦书恨不得发一粒石子打落她两颗门牙。

    “到底是谁横插一杠！”莫邪委屈了，分明是她先喜欢上高献之的，喜欢了那么久，她跑出几步要拾剑再战。

    守云來得及时，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莫邪的身后，莫邪沒有察觉，所有人都是等他出了手才发现，莫邪脑后被点了一下，终于软倒，高献之的好恶让他身边的人毫不费力地选了锦书那边站，但莫邪这一下也沒有摔在地上，还是有一个人及时接住了她，背着她离开了。

    锦书觉得那人的背影眼熟，可半夜里火把人影晃动，看不真切，想不起來。

    “晴晴，你刚才那些话，都是故意气莫邪的，都是胡说！”锦书还想消除一下桑晴晴带來的恶劣影响。

    晴晴才不给她面子，大声笑了起來，叫：“你以为大家都是聋子瞎子啊！”

    众人纷纷点头，锦书在他们看花好月圆的目光下一败涂地，灰溜溜地逃走。

    可那夜一战的恶果还是回避不了，翌日，高献之兴冲冲地到小果园來了，一见锦书就激动地拉起她的手直晃，也不管她手上还托着一个开了封的酒坛，晃得酒水四泼。

    “锦书，是你救了我，我都听说了，如果沒有你，今天早上我就会被人讹诈！”

    锦书讪讪地抽手，说：“我只是被你忠心的手下拉去救急，你來也好，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可前阵子你忙不过來，心绪不宁……”

    高献之满脸会意，打断她道：“是的是的，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是喜欢你，原本想从波斯回來就跟你提，可现在我父亲故去了，作为儿子我怎么也得守孝三年，你能等吧！”

    水……到……渠……成……

    锦书连连后退，把酒坛夹在臂弯里摇手：“不不不，渠还沒有成，水还沒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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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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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鞭长不及徒饮恨

    高献之又会错了意思：“是啊！还要等上三年呢？确实久了点，不过可以先下定，先定下來！”

    “我要问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锦书不能忍受鸡同鸭讲，强行截断了话題。

    高献之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锦书问：“那个把我送到你面前的人是谁！”

    高献之一怔，像是循着此问回顾了一下，好半天他才答：“那人沒有留下名字！”

    “他长什么样子，你总记得吧！”锦书不死心　。

    高献之面现不悦，哼了一声：“长得和我差不多！”锦书以为他说的是玩笑，却听他又说：“第一次看到比我还骄傲的人，明明落魄得衣服上沒一块同色的补丁，还仰头斜瞟着我说话，我还想问你，他到底是谁！”，若是他会画画，锦书一定会逼着他把那个人画出來，可高献之沒有这门手艺，他说來说去，依旧沒把那人的形容样貌说出來，是他总结不出，还是不愿说，后來不动声色地一转话題，又扯到婚事上來。

    “我一定认识这个人！”锦书的念头沒有跟着高献之转，还在想这个人。

    轮到高献之不能忍受了，他将锦书拎起來，抱在怀里，问：“你说在龟兹成亲好，还是回到安城，请那些文绉绉的同僚们喝酒，让皇帝老头当场册封个什么夫人來玩，对了，两个地方都可以办一次嘛……”

    锦书看着高献之兀自滔滔不绝，几次要出言打断，给他冰冷冷的拒绝，可石盘陀这个名字浮上了她的心头，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干脆地拒绝，不给一点面子，想起他的耿耿忠心，想起他在焉耆城里的灰头土脸，至于他呼引狼群的最后时刻，她正头也不回地躲避乱箭，他最后的模样，她沒有见到。

    她不敢对高献之刻薄了，怕做错了再沒有机会弥补，她说：“我爹妈还沒有同意！”

    高献之奇怪地看着她：“你的爹妈不是都不在了吗？唔，有叔叔伯伯也可以啊！我上门去提！”

    这句话让锦书得理不让人了，她说：“不行，别人说了不算，非要爹妈托梦给我说同意了才行！”

    “那你爹妈什么时候给你托梦！”高献之还当真了。

    “等我梦见，我会告诉你的！”锦书说，沒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我等着！”高献之总算得到了个不太明朗却十分坚定的答复，就当了圣旨，按说此事八字还沒有一撇，以高献之的个性断然不会大肆宣扬，可一想到这事有了指望有了奔头，他脸上就有了笑模样，此中内情被他的亲卫队小头头费尽心机打探到了，三下五下一传递小道消息，大家都知道了，高小将军要与骆姑娘成亲，就差岳父岳母点头了，不过高小将军要做的事情哪一件做不成，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锦书是在沒有这份勇气跑到军营里拉住一个又一个军官和士兵，向着几万人解释这件事是误会，只好由它去了，也许三年后，高献之早就另外遇见个合适的姑娘，把这段心血來潮忘记了，为了让高献之早些忘记，也避一避流言蜚语的风头，她尽日能不见高献之就躲着，藏在小果园里深居简出。

    她万万沒有想到莫邪会跑來找自己，那日她正在酒窖深处摸摸索索的，这些日子來看桑晴晴跳舞的闲杂人络绎不绝，她对藏在酒窖里的舍利不大放心，隔些日子就去察看察看，那时她刚把油布包从酒坛间的缝隙里掏出來，听见背后惊惶的奔跑声，忙塞回去，一转身，莫邪已经下到地窖深处，跑到她面前了。

    昏暗高阔的酒窖就尽是莫邪呼呼的喘气，她扶着酒坛站不起來。

    锦书不知她是何來意，站定了只是看着。

    也不知是莫邪站不稳，还是为表恳切，她居然膝盖一弯向锦书跪了下來，锦书吓了一跳，哪里还能站着，忙过去拉她。

    莫邪说：“求求你，救救他！”

    什么？锦书沒有听清，拉莫邪的手也是一犹豫。

    “救救他，救救他，高献之要杀他，别人说都沒有用，既然高献之只听你的，你帮我求个情！”莫邪这么不计前嫌，居然低声下气地求起锦书來了，她甚至被迫承认了锦书在高献之面前说话的份量。

    “要杀谁！”锦书问，有些明白了。

    “來不及说了！”莫邪扯起锦书就跑，发簪颠了下來，她看也不看一下，披头散发地跑，锦书的手臂被她掐住了一块皮肉拖拽，生疼，看她火烧眼睫毛的焦急也不敢节外生枝了。

    一路跑过去，她也颠得发髻松散，刚到辕门前，就听嘭的一声巨响，锦书心里莫名地一寒。

    莫邪忽然停了下來，问守辕门的士兵：“第几声了！”

    那士兵答：“第三声！”

    莫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浑身火烧火燎的着急沒有了，痴痴地望着辕门里面，一句话也不说，宛如木雕泥塑。

    锦书问那士兵：“什么第三声！”

    那士兵答：“骆姑娘，那是追魂炮，你快走吧！一会儿拿出來了，别吓着你！”

    “莫邪！”锦书走到她身边：“我们走吧！”她虽不是很懂那士兵的意思，但也看出莫邪要救的人沒救了。

    莫邪足下生了根，还是朝里头望着。

    不多时，就有一小队人缓缓走出來了，为首一个将官平举着双手，端着一个红色漆盘，漆盘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将官一路走，盘子一路往下滴着血。

    莫邪在看见那队人的瞬间发足狂奔，朝人头扑过去，那些人默契地行动起來，将官向旁闪了一下，躲过了她，步子不曾加快，那种缓慢表现的似乎是一种庄重的仪式，他身后的两个人按住了莫邪的肩膀，把她架了起來，莫邪奋力挣扎，还是被牢牢制住。

    将官走到辕门前，对守卫士兵说：“挂起來，挂高一点！”

    莫邪不住挣扎，目光灼然，环视四周，对着辕门深处尖叫：“你们逼人太甚了，唯一一个肯对我好的人，你们也要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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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军前婉言寓同理

    放下人头的将官走到莫邪面前，无视她的狂暴，不卑不亢地说：“莫姑娘，被处决的人犯了五十四斩中的慢军之罪，与你无涉！”

    “你们把我也杀了吧！把我也杀了吧！何必一点一点羞辱折磨我！”莫邪像沒有听见，还是尖叫。

    “莫姑娘，沒有人想杀你，你不是军中之人，我们高将军也无权斩你，你快走吧！”将官说完，一挥手，架着莫邪的两个部下将她拖到辕门口，莫邪不肯走，两只脚在地上运劲，划出深深的两道痕迹，跟着拖拽到门口，那两人把莫邪往辕门外一扔，守门士兵横过长矛，将门拦住，不让她再闯入。

    莫邪全然沒有了提剑追杀锦书的凶狠，她坐在地上仰望辕门上高高挂起的那颗不瞑目的人头，换了一种低低的呜咽说：“你们居然敢杀他，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锦书压住心头的惧意，再三细看那颗脑袋，叫住了欲行转身复命的将官：“请留步……这是兵部尚书之子，叶南倾么！”她向上一指。

    “正是！”那将官答。

    “为什么要杀他，他是好人啊！”锦书与叶南倾有过几面之缘，交情不深，却看出他是个温和善良的青年，也无意中发现了他对莫邪的情意，是了，那天夜里背着莫邪离开的就是他。

    “其罪当斩，其情可悯！”那将官神色间，有些悲悯之意：“骆姑娘，你若早來一步，他或许还有命在！”

    就在这个时候莫邪叫喊了起來：“骆锦书，你是故意跑这么慢的吧！你就是要害死他吧！”她只是坐在地上喊，已经沒有那个力气爬起來动手了。

    “云世子！”将官身后几个部下恭敬地喊。

    守云慢悠悠地走了出來，锦书看着他，他对锦书摇了摇头。

    “他又发癫，你为什么不点晕了他！”锦书质问，她也有些无名的委屈，撞见守云就倒给他了。

    守云说：“他很清醒，沒有发癫，我不能干涉军中之事！”

    锦书推开拦路的长矛朝里奔去，朝里面最高最大的那顶营帐跑就是了，那是高献之的帅帐。

    她看见帐帘高挑着，高献之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虎皮上，众多将军低头站成两列，他们中间的空地上洒有一溜血，已经干涸了。

    看一眼，就知道高献之沒有发癫，他的两只眼睛晶亮，冷冷地看着众将。

    “为什么杀人！”她问帐外的守兵，那个士兵目视前方，不敢回答，也不敢看她一眼。

    高献之看了锦书一眼，沒有管她，他叫了名字，一个将军应声而出。

    “督造银盔素甲的任务由你接手，半月内造不出三万套盔甲，叶南倾就是你的榜样！”高献之说。

    他也算给了锦书一个解释。

    那个被派任务的将军立刻跪地讨宽限：“那么多盔甲，筹措材料尚有困难，还要在半月内打齐，实在……实在……”

    “还沒有开始做事就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要你何用！”高献之看了那个将军一眼：“把他绑起來，推出去斩了！”

    锦书的指尖扣进了掌心，高献之沒有发癫，可这也不正常，这种平静的疯狂比横槊乱扫更有破坏力，前番他癫狂，所有的人都知道反抗他，可是现在，他们以为他好了，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他的统领，执行他那些荒唐的命令。

    刀斧手们进去绑了那个将军，就要往外推，锦书走到帐门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就算已经晚了，错过了救叶南倾，总还來得及救下这个吧！

    除了高献之，所有人都同情这位倒霉蛋，刀斧手们稍稍向旁让了让，好让高献之看见锦书。

    高献之看了锦书一眼，高声喝令：“把她带出去！”

    沒有人动弹，绑送倒霉蛋将军的几个刀斧手推了推手里的人，示意他们忙不过來，可不是抗令。

    锦书走了上去，轻抬脚轻落足，就像踩在旁边这些位将军心上，他们悬着心，但愿锦书讲下这个情，又怕她触怒了高献之，倒霉蛋死得更快些，高献之也紧张，不自觉地把摊开的手掌握拢，他怕自己太温和被锦书扫了面子，又怕自己太凶恶伤了锦书的心。

    不能强横，只能温柔，不能直接提，就得兜圈子，锦书走到高献之身边，扯了扯他座位上的虎皮，说：“哎，昨天夜里，我爹妈给我托梦了！”

    高献之一激动，就忘记紧张，忍不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二老说什么了，有沒有答应！”他磊落大方，不怕满帐人抻着脖子瞪着眼旁听。

    锦书也就顺势坐下说：“他们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我说什么都好，就是军营里酿的葡萄酒难喝死了！”

    高献之忙说：“这容易，我找人去焉耆，让国王送多少好酒來都行！”他一定要她过得开心。

    锦书直晃头：“不行，我就要跟自家弟兄一起酿一起喝，我仔细想了想，或许是米不好，你们的米啊！还是北方的米，酿酒要用南方细细巧巧的糯米……”

    “那，今天我们就派人去南方买！”他说起“我们”來了。

    “三天就买來！”锦书不是在与他商量

    “三天，赶路都來不及啊！”高献之的拳头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还有啊！我半个月里就要酿酒，你让这里的葡萄半个月里全熟了吧！”锦书追加了一句。

    高献之脑门上青筋跳了两下，用尽量和善的口气说：“这怎么可能，不要无理取闹！”

    锦书抬头看着他，高献之觉得浑身都是眼睛，发现满营众将都一言不发地望定了自己，沒人说话，大家的目光说的是：高将军，你才无理取闹呐。

    高献之回过味儿來了，板起脸说：“军令如山，不容讲情！”可他看锦书抿住了唇，嘴角往下一耷，像是要哭，心就软了，一招手，喊：“推回來，松绑！”

    高献之本想将期限放宽到一个月，锦书竖起三根手指悄悄捅他，捅得他临时改口，说了三个月，锦书不谙军务，也不知道打这么多盔甲需要多久，不敢贪心，只先讨了三个月，要是來不及，最多到时候她再求情宽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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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万里关山传鱼雁

    高献之的威信面子保住了，倒霉蛋的命捡回來了，皆大欢喜。

    一个小兵高喊着冲进辕门，穿过营地：“钦差已到城外！”

    皇帝老头派出的钦差总算到了，黄绫子圣旨一展，年轻的高献之成了高节度使，这老头对高献之的感情，还是对小辈的关爱多于对人质的关注，给他封官的同时，却口气严厉地禁止他私自出战，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出兵，他另给了守云一道密旨。

    高献之仗着跟守云熟，送走钦差后就把守云的密旨抢过來拆看，却见上面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沒有，不禁傻眼。

    守云淡笑着把密旨卷起來，找个桌案供上，告诉高献之：“皇帝伯父的意思你还沒有领会，他把确定出兵日期的权利交给了我，我不点头，你出兵就是抗旨，我可以处置你！”守云笑得很和善，也很触目，至于怎么处置，是软禁起來，还是倒吊起來打，他可以找高献之的副将询问一下。

    那日夜间，还是在锦书坐在后排酒坛上托腮看晴晴跳舞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骆姑娘！”这一声是极恭谨的，让锦书误以为高献之又在喝酒，亲卫队小头头又在挠头皮。

    她回过身，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我是梁王世子的信使，给姑娘递书來的！”那人说得很低声。

    锦书看着他从怀里出去一个信封來，躬身捧上來，她接在手里，轻飘飘的沒什么份量，她说：“我收着了！”

    那人殷勤地问：“姑娘不拆看吗？若有回信，小的在这里等着，若沒有，发一句口信也行！”

    锦书转头看篝火旁起舞的桑晴晴，眼光平直，不曾落到信封上，呆了片刻，她直直地朝火堆走过去，步态发僵，像在梦里，异样得连桑晴晴这跳起來不管天崩地裂的人也停了下來，狐疑又担心地看着她，看客们也看起她來了。

    她终于走到火堆边，手一松，信封掉进了火堆，信使张着口看她，脸上不是吃惊而是恐惧。

    “让他多做一个提线木偶就是了，只是别再來指挥我！”她眼光涣散，口气冰冷地对那信使说。

    桑晴晴看一眼锦书，又看一眼吞掉信封的火堆，把手放到了腰上，嗤笑一声，说：“还不快走，还要人赶啊！让他别指望了！”手一挥，竟从掌心丢出一对珍珠耳坠來。

    信使低头看着，不敢捡起來，倒退了十几步，转身离开了。

    “跳舞跳舞！”桑晴晴拉过锦书來，领着她起舞，锦书跟着旋了几圈，就停下來，眼光还是找不到落处，竟也跑了。

    锦书跑进酒窖里，黑漆漆的沒有一丝光亮，抱着膝盖坐在里面，脑子里空空如也，她想着流泪的好处，随手拖过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开了封，把头扎了进去。

    哪里是喝酒，洗脸还差不多，这酒又太难以下咽了，她喝了几口，重新坐倒了，不声不响，好像要在黑暗里化成一团沒有形质的浓雾。

    不知过了多久，酒窖门口传來慢悠悠的脚步声，來人对地形不熟，步声是一边摸索一边搜寻着。

    跳动的蜡烛光，照到了锦书的脚上，來人举着蜡烛，又往锦书脸上照，只看见她低下的脑袋。

    來人长叹一声，作态多于感慨，就知道是晴晴。

    晴晴抛过來一件东西，落在锦书脑袋上，锦书伸手一抓，是一方素帕，她诧异：“不是，烧了么！”

    晴晴又叹了一声，这次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他料事如神，就知道你会烧，这还是我从灰堆里扒出來吹干净给你装裱好的，我看上头也沒有什么绵绵情话，你想看就看吧！不用为难自己了！”

    锦书在膝盖上铺开素帕，就见正中一行红字，摸起來与丝帕质地不同，她看出，这是用上好的朱砂在宣纸上写就，这种朱砂能辟水火，这行字又笔笔相连，投入火中烧了，就成窗花似的一幅，一个笔画也不散开，晴晴把它贴在素帕上，不仔细看还以为字是直接題在帕上的。

    “这是什么呀！”晴晴这着红字问锦书。

    帕上寥寥数字，合成一个日期，掐指算來，就在三个多月后，锦书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又问：“耳坠呢？”

    晴晴说：“扔了就沒拣啊！你不是不要了么，既然给了我，我爱丢就丢！”

    锦书跳起來，跑出了酒窖，回到人去场空的篝火边，连火堆里的灰都凉了，她循着记忆在地上摸索起來。

    桑晴晴大骂锦书沒出息，却还帮她举着蜡烛，那夜正是新月，等蜡烛烧完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锦书两手污泥蹲在地上不肯走，晴晴撇着嘴只能陪她。

    “喂，你就是在这里蹲到天亮，也不会摸到，还是随它去吧！说不定被踩进泥里了，你明天來洒了水，说不定就会抽芽，几个月里长成一棵珍珠树，结一树的耳坠给你！”晴晴气呼呼地说。

    “真的么！”锦书把手按在地上，傻乎乎地问。

    晴晴对着漆黑夜色空作白眼。

    一片灯火从远处移过來，照到了她们的脸上，她们都茫然望过去，守云带着几个人，打着灯笼过來了，守云说：“要找东西，明日多带几个人來找吧！总是在这个园子里，不会跑！”

    锦书看了守云一眼，好像觉得他的话无法反驳，可她又不想服从，干脆低下头，借着他带过來的火亮，又摸索开了。

    晴晴扯了扯她的手臂，拖也拖不起來，舍下她，走到守云身边，取过他的灯笼，用灯笼朝锦书的所在一指。

    守云走过去，俯下身把锦书抱起來，往肩膀上一甩，扛个麻包似的走了回來，锦书也不响不挣扎，两只泥手按在守云背上，这娇贵料子纤细刺绣的衣服是不能洗的，她按下了十几个手印，活生生把件昂贵的锦袍糟蹋了。

    守云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跟她说话：“高献之与韩青识又搭伴胡闹起來了，该找人管管，老节度使不在了，沒有人罚他们去挑粪，他们无法无天，不仅到水源边招摇，还成日在校军场里演阵，自己人打自己人，城外的田地沒有人照管，來年大军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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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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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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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路转峰徊幻成真

    说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军來年的粮荒还沒有來，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就來了，韩青识从校军场上被抬着下來，胳膊上中了一箭，与他一起被抬下來的有百來人，伤口一律滴滴答答淌着黑血

    这群疯子，真刀真枪地演习也就算了，哪有用上毒箭的，还轮不到锦书向高献之咆哮，高献之已经查了箭的來处，是军营里自己设的小工坊里造的，箭簇上有工匠的名字，不尽相同，他把工匠们隔开分头审了，这些人抖抖索索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箭头居然有毒，可军中医官都识不出这种毒的名字，只能炮制一些中庸的解毒剂压制毒性。

    桑晴晴也带着波斯医官來了，掀开韩青识的被子，见他赤着上身躺着，晴晴眯缝了一下眼睛，忽然一把拨开医官，凑上前去细看。

    “锦书！”她尖叫起來：“你快过來！”

    锦书本是回避开的，被晴晴连声叫唤了出來，晴晴数着韩青识身上的几处伤痕：“这个，是下河摸螺蛳被蚂蝗吸的，这个，是上树掏鸟窝摔下來被碎石头扎的，这个手腕上的……云世子你过來看，是跟你打擂比试时你给他留下的，你还记得吗？”

    晴晴如数家珍，各处伤痕她都说得出來处，一个皮得敢把天捅下來的小男孩的形象生动起來，只是他顽皮的地方似乎和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身份大相径庭。

    两个姑娘挤在韩青识的床前对着小侯的伤痕左看右看，把旁人拱到了一边，包括被点名的守云，也只能垂手站在床头。

    锦书顾不上牵动韩青识伤口有什么后果，举起他的手腕给守云看：“是毛竹茬子扎的，我想给他上药，他嫌我啰嗦，自己敞着伤口不管，就落下疤來！”

    除了守云，沒人知道这两个姑娘在说什么？她们又自说自话地打开韩青识的头发察看头发根的走势，她们在他身上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一切证据，才面面相觑，虚弱地相互征询：“无心，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躺在床上的人，脸是无心的脸，身上也有无心的伤痕，他不是无心还能是谁，他活着，两个姑娘顿时觉得这个世间鸟语花香，在沙漠里跋涉，忽然一步就踏入了绿洲。

    波斯医官小声提醒桑晴晴：“耽误不得！”晴晴和锦书这才清醒过來，退开了，他身上的谜团得等他醒过來后慢慢解，眼下保命要紧。

    医官上來解开韩青识手臂上勒的布条看了伤口的颜色，又翻翻韩青识的眼皮，用的是与汉家杏林迥异的诊断方法，少顷，他就确定了这是蛇毒，这种出沒在沙漠里的蛇剧毒无比，又十分罕见，一滴毒液可以杀死一百个人，韩青识所中的毒已是被稀释过百倍千倍的了，因此沒有一下子就要了他的命，再看其他人，均是如此。

    守云和高献之把医官请到房间外说话，锦书悄悄跟过去听，又从那波斯人半生不熟的汉话里听到了“黑衣大食”四个字，她忽然闯进三人中间说：“那石国只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国，沒有人给它撑腰它怎么敢打焉耆，焉耆虽小，它背后可是大盛王朝！”

    两个青年都惊讶地看着她，虽都是很以为然的神情，却不肯让她参加讨论，赶她回去照看韩青识，她不服，临去前还要把自己的高见发表完：“袭击莫邪所在辎重队伍的是黑衣大食，抢夺舍利烧了曲家店的也是黑衣大食，他们的手早就伸过來了，大盛支持焉耆，黑衣大食就支持石国，石国打焉耆，玩的是影子扑影子的戏法，现在你们真身跑出來把人家的影子打了，人家礼尚往來地暗算你们，天经地义啊！”

    高献之一捻火就着的脾气也知道黑衣大食不能轻易动，现在大家都只在桌子底下踹腿，一旦撕破脸端到桌子面上來，那两国国交兵一定会把两国拖入民不聊生的境地，他忍住了不吭声。

    守云问医官，眼下的蛇毒如何解法，医官说：“一种毒有一种毒的解法，用错了解毒药会变成新的毒药，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找制毒人要解药！”

    锦书回到韩青识床边，晴晴还在一遍遍确认那些伤痕，难以置信似的，又怕她一眨眼，伤痕会消失，日后她逼韩青识的供就沒了证据。

    锦书将医官的话复述给晴晴听，晴晴说：“大不了合两国之兵去打黑衣大食！”可她自己都知道这件事要付诸实施，一年两年内使不可能的，波斯人自己的门户还沒有清理干净呢？哪有余力帮别人打狼，难道韩青识要在床上三年五年地躺下去等解药么。

    韩青识，加上百來个被毒箭误伤的士兵，连日來都是面如白纸，昏迷不醒，半死不活地靠些温和的汤药续着命，军营里一片愁云惨淡，不出三日，何莫贺铎來了，他來时可是喜气洋洋的，连几个跟班都跟着精神抖擞。

    他找到了桑晴晴，第一句话便说：“我能让中毒的人好起來！”

    晴晴本來绞着手巾给韩青识擦脸，对何莫贺铎眼皮抬也沒抬，听见他说话，猛地转回身看他，看他出什么花样。

    何莫贺铎从跟班手里捧过一个乌木匣子，打开，白色丝绸软衬上躺着一团干黄干黄的东西，拳头大小。

    “这是什么？”锦书问，她闻见了一股沁人心脾，神清气爽，仙乐飘飘。

    何莫贺铎嘿嘿一笑，说这是天山雪莲，能克百毒，掐一丁儿熬汤给中毒者服下就能使之康复。

    晴晴和锦书都不相信，雪莲这个名字听起來如水珠一般，怎么说都应该是雪白通透，冰雪凝成一般的花朵，匣中这团东西，说它是死胎儿风干而成的都有人信。

    何莫贺铎如同波斯商人，把匣子搁在手臂弯上，另一手指着那团干黄口沫横飞，不过多数字眼在他的舌尖上颠來倒去听不准是什么？

    他大意是说，这东西是千年雪莲花，千年才开一朵，这一朵还是五百年前开的，被祖辈摘下來作为家族的至宝由父亲传给最疼爱的一个儿子，这东西传到他手里已经五百年了，干瘪成这个样子有什么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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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半解轻罗观锦屏

    就算五百岁的旷世美女还不是干皮白骨一堆。

    说得晴晴和锦书大倒胃口，五百岁的美人已经不是美人，五百年的雪莲还能解毒么。

    何莫贺铎看见她们有翻白眼的势头，立刻喝令跟班去取了一盆水來，他两个指头掂起那团干黄按到铜盆中。

    就见那团干黄贪婪地吸取盆中清水，像死孩子成了精的旱魃在喝水，又干又脆的身体舒展开，淡黄渐渐褪去，转眼间，盆中清水见底，而拳头大小的干黄团子居然涨成了一朵盛满了整个铜盆的晶莹花朵，那白真如天山峰顶最纯净的雪色，因为喝得太饱，花瓣成了半透明，好像一戳水就会从花瓣的纹路里渗出來。

    两个姑娘目瞪口呆，简直疑心何莫贺铎拿來的是修炼成精的雪莲，是个妖怪，却终于信了这确实是朵雪莲，还是千年的。

    晴晴脸色转晴，理所当然地伸手去接铜盆，何莫贺铎挡，转身将铜盆抢在手里：“晴晴，我帮你做了许多事，你却一次也沒有履行你的承诺！”他雪莲在手，精明如波斯商人。

    晴晴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哪一次把事情做好了，我让你带锦书來，你也沒带來！”

    何莫贺铎略有惭愧之色，只是一瞬间，他就抬起头，信誓旦旦：“这一次，保证做好！”他甚至表现出了军人立军令状的决然，完不成军令状，可是要被斩的，他说：“不过，交易得当场完成！”

    晴晴盯着那朵雪莲，被引诱地进了一步又进一步，锦书觉得不妥，拉了她一下，可锦书自己都不知道她是要劝，还是催，她的眼里全是期盼之色，晴晴苦笑着对她说道：“若不是无心，我连想都不会想，就把他赶出去了！”她终于对何莫贺铎说出了“成交”两个字。

    何莫贺铎两只脚在地上跺着，笑咧咧地把跟班们轰出去了，锦书也要跟着出去，晴晴叫了一声，将她留下。

    这一声可不是什么害怕，锦书就知道晴晴有了什么新的打算，要她配合，她便立定在何莫贺铎身后，见机行事。

    晴晴说话算数，转过身去，解开了火红衣袍，从肩上褪下來，裹在腰上，露出一片平滑如玉的脊背，可惜的是整扇背上，从肩到腰，居然贯通着一个巨大的胎记，上红下青，若将心放宽，不拘泥于美人必得白皙如玉，身上沒有一个黑斑疤瘌，这片胎记也就好像于阗所产美玉上绚丽的皮色，倒成了别样的风情，另一种诱惑了。

    锦书暗暗吃惊，小时候看时，胎记才那么一点，它是跟着人长的，人长大了，它也跟着变大了，依旧占满整片脊背。

    何莫贺铎瞪圆了眼睛，如被女妖的法术迷了，盯着那片胎记，一步步进前，直至把鼻尖凑了上去，把气儿都吹在晴晴背上，他都嫌不够，还想腾出一只手，摸摸那片胎记的质地，锦书看不过，一巴掌拍开了那只手，怒道：“你也得适可而止！”

    晴晴将衣袍拉上肩膀，重新系好，转过身來，四平八稳，沒见她生气，她还笑了一个，问何莫贺铎：“现在该把雪莲给我了吧！”

    何莫贺铎正在出神，锦书踢了他膝盖弯一脚，他才一激灵，把铜盆往前送：“好好，拿去拿去！”晴晴沒客气一句，跟抢似的接过了铜盆，放在韩青识床头凳子上，再回过身來时，她向锦书做了个眼色。

    沒见过妲己剜比干心，剖孕妇胎儿的不要紧，看了桑晴晴的眼色就知道什么是狠美人了，凌厉的眼光让人心里一颤，还要为她瞬间迸发的光彩晃神。

    锦书会意，从袖筒里抖出匕首连鞘一起，拼了命往何莫贺铎的后脑上重重一敲，何莫贺铎猝然被袭，身体往下软了一下，沒倒。

    锦书的力气也小了些，何莫贺铎的脑袋也结实了些，这一下只让他晕了一下，沒昏过去。

    晴晴趁着他这一个迷糊，赶紧上前一脚踹倒了他，就乱雨似的往他心窝和肚子上连踢了过去，恨道：“叫你看，叫你看，你还会讹诈了，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气恼中的胡言乱语，沒一句新鲜的。

    锦书看着何莫贺铎，发觉他那股晕劲早就过去了，双眼盯着晴晴上下翻飞的两只脚，却不做一点儿反抗，那嘴角的笑意倒是越勾越甚，她心说不好，这个人面带忠厚，内藏奸诈，晴晴别被他算计了。

    不多时，晴晴踢得累了，也腻了，才停下，叫着让何莫贺铎滚开。

    这时，何莫贺铎摸了摸心口，爆发出一阵让人胆寒的大笑，气得晴晴脸色发绿。

    他笑够了，还不肯从地上爬起來，就那么仰天躺着，摊开四肢，望着屋梁叫：“你是我的，你逃不掉啦！你生下來就是我的！”

    晴晴上前又要给他肋下要害补一脚，何莫贺铎却抢在她前头认认真真发话了：“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你知道吗？你背上的不是胎记！”晴晴的脚还沒有踢出去，也再踢不出去了。

    她反问：“你说我是谁！”

    何莫贺铎还是端架子：“你拉我起來！”

    晴晴的脸色由绿转黑，她忍，忍无可忍，重头再忍，她竟真的上去拉何莫贺铎，何莫贺铎人來疯，坐着运劲还不肯起來，还是锦书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才让他蹦了起來。

    “快说！”晴晴连声催促。

    何莫贺铎说此事是机密，他单只告诉晴晴，外人不能听，锦书接了翎子要去出，何莫贺铎忙又道是机密不能在这里说，他要带晴晴去一个地方，想让她见一些人。

    晴晴一口应下，沒有犹豫。

    锦书看着晴晴走，心里一动，忽然冲上前把她拉住，她说：“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追究这件事，这个突厥人怎么会知道，他骗你的！”

    晴晴看着锦书攥住她手臂的手，不忍心推开，她翻绳戏似的一个个扳开锦书的手指，移开那只手，她的眼里潮漉漉的：“你从來都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你不用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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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婉转娥眉思繁多

    何莫贺铎把晴晴拖走了，也是晴晴自己要去的，可是何莫贺铎太心急了，撒开长腿小跑起來，晴晴走着就跟不上，被拖得跑起來，看似被强行带走。

    “你是桑晴晴啊！你是晴晴！”锦书在后面追，冲着她的背影叫，桑晴晴回头看了锦书一眼，又显出当年她离开枫陵镇时的那种神情了。

    “你不能再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你得回來！”锦书让步了，她知道拦不住，那就得多讨价还价。

    “知道了，无心你先照顾着！”晴晴也是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好让锦书听得明白，接着这两人便上了马，何莫贺铎抱着晴晴，两人共一骑，撒开缰绳往城外去了。

    是啊！还有韩青识的事情牵着她呢？她会回來的，锦书如是安慰着自己，转身回房间，取过雪莲，略想了想，还是捧着它找守云去了。

    不知根底的人送來的东西，还是先检查检查再用比较好。

    守云见了那雪莲，立刻换了一张脸，本來的脸色虽沒有愁容，却是强作出來的从容，毕竟有些板，可现在那是真的舒出了一口长气，可以伸个懒腰了。

    他立刻召來军医官，吩咐熬煮制药，每一个伤者所需的雪莲份量不过一粒黄豆大小，服下汤药后，脸上黑气退去，到晚上就陆续醒了过來，能进薄粥了。

    守云陪着锦书照料韩青识，给他喂了一碗粥，阻止住他要说话的妄想，哄他睡了过去，这一回是睡，不是昏迷。

    锦书把守云拉到门外，悄声问他：“你曾帮我找回过襁褓里所见的过去，你能不能再使出手段來，我要知道无心怎么就会变成韩青识，他自己好像一点儿都不知道！”

    守云向门里看了一眼，韩青识梦中咂了一下嘴，皱了一下眉，像在抱怨白粥的寡淡，守云说：“你的那些记忆是因为时日久远，被你忘记了，我只是帮你原路返回，取出來，宜春侯的情形，与你大不相同，若在施术时遇到对抗的力量，以他现在的体质，是绝难承受的！”

    锦书不懂哪里來的“对抗的力量”，守云便说：“一个人之所以变成另一个人，自己却丝毫沒有察觉，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个人注入到宜春侯意念中的这股力量，会保护这个秘密不被揭开！”

    “是嘛，又是什么阴谋么，到底他们把宜春侯变成了无心，还是把无心变成了宜春侯！”锦书喃喃道。

    守云催促锦书去休息，修长的手指悄悄伸到了她的脑后，被锦书及时察觉了，她抱着脑袋逃出多远去，叫：“我自己会去睡觉，不用你帮忙！”她对焉耆里自己被他点倒后关起來过得连今夕是何夕都不知道的往事耿耿于怀。

    锦书说是去睡觉，却只去抱了一床被子來，又跑到韩青识的床前打了地铺：“晴晴回來时，我得让她看见一个能跑能跳能捣蛋的无心！”她对守云说，守云只得命人把房间里多余的家什撤了，又安了一张塌给锦书，他给锦书盖好了被子，锦书拉住他问：“晴晴要是不回來了怎么办！”

    守云笑：“她有她的命，顺其自然！”

    锦书坐起來，拉他拉得更紧了：“我的命是什么？你说过，你还说过我的面相和手相呢？你真的会看！”人在心里沒有着落的时候，最容易被乱力神怪拐去，她还记得，离开华城的时候，守云说她有做娘娘的命，难道是嫁给皇帝老头，他真的是一个老头啊！或者是这个老头的继任者，他又是谁，皇帝老头这么喜欢守云，会把皇位交给他么，那么她就要嫁给守云。

    她觉得此事不能再想，已经到了漫无边际的边际上了，可她却忍不住认真地等着守云的回答。

    守云把她按下去：“想太多了，会睡不着！”

    他自己才该去好好睡一觉呢？每日忧心劳苦，还要维持一脸和善的笑，给每个人安定的鼓励，他才是最累的，锦书在枕上打量着他，说：“这里的事完结后，你会回去继续当你的小道士吧！你那样打扮好看些！”

    他那些自在飞花的日子，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穿着合乎礼仪的锦袍，束着金冠，把自己按进一个好官员的框子里去，一定不舒服。

    守云笑了，伏在塌边，在她的眼皮上抚了几下，她就觉得自己是真累了。

    次日醒來，就觉得自己塌边趴着一只小狗，正哈哈哈地伸着舌头关注着她，专候着她醒过來好撒娇。

    锦书头一转，就看见韩青识那黑融融的两只大眼睛，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无心，你怎么下床了！”

    “我好了，难道还要在床上躺着，昨天服了雪莲汤的人，今天一大早就出操去了！”

    她坐起來，顾不上梳洗就开始盘问：“你知不知道你是无心，古大哥、曲姐姐、还有你的师父江和尚，你还记得么！”她犹豫了一下，沒把江和尚就是无心生父的事情说出來。

    韩青识一皱眉，想也沒多想：“你说的这些人，我哪里认识去！”

    “那，你手腕上这个疤哪里來的！”她捏着他的手腕指给他看，又去扒他前心的衣服：“还有身上这些伤痕，哪里來的！”

    两个人都沒觉得一个平民女子扒小侯爷的衣服有什么不妥，韩青识只是不好意思，低头看看，把衣服扯好，说：“这不是那次打猎掉进山涧被冲到下游，一路刮擦的么！”

    锦书一愣，这解释倒是天衣无缝，那幕后人连这种地方都考虑到了，不给她们抓住破绽，随即她心念又一动，想到韩青识的那次打猎走失，定然有毛病。

    锦书详细问起那一回打猎的前后，几时出发，有何人跟随，一路上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打了什么？如何掉下山涧的，事无巨细，铁了心一定要抓出破绽來，直问得韩青识忽然抱住脑袋发起狂來，叫：“又來问这个，你们有完沒完，你们让我再死一次才甘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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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于此一至情何已

    那穷凶极恶的样子，好像要咬人一口，把门外的侍女守卫都惊动了进來，人一多，韩青识好像被围攻的一只小狗，夹起尾巴，弓起背，看谁都像是会扑上來按住他的。

    这就是守云所说的“对抗的力量”么，多问几句就让它发作了，真是霸道，锦书摆摆手，让人们退出去，她和颜悦色地说：“好吧！我不问了，你吃过东西了沒有，陪我再吃点儿好么！”

    小狗吃软不吃硬，细细地哄它，它才收起牙齿和利爪，重新变成听话的好孩子，锦书长出一口气，这件事，她是做不來的，得交给守云，守云暗中观察了韩青识几回，只说目下还不是帮他找回记忆的机会，容徐图之，锦书满心急躁也沒奈何，只把韩青识叫作“无心”，天天叫，时时叫，指望叫多了他自己会冒出点什么回忆來。

    桑晴晴沒有食言，她回來了，不过回來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她明显是有了心事，小果园里的歌舞晚宴也停办了，成日里坐在石榴树下出神，她还多了个毛病，不爱洗澡，虽说在沙漠里缺水，可晴晴却过得比在中原讲究，天天洗澡，这次回來后，她却连着三五天都沒有洗过澡了，锦书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就算问她她也不会说，可止不住为她忧心，还是厚着脸皮去烦她。

    晴晴在树下坐得笔直，这也不同寻常，若在平时，她就喜欢倚着什么？省点自己的力气，她对锦书说：“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不行，不能告诉你！”

    锦书恼她把自己撇在事外，不肯交心，可想她当初摊上家变时，不也对晴晴瞒了好几年么，便不多言，自去酒窖里察看舍利了。

    她在酒窖的伸出向酒坛的缝隙里一摸索，却摸了个空，心里就是一凛，莫非是自己记错了，塞在旁边的缝隙里了，她将附近几个空隙一一探过，竟都是空的，她一急，冷汗都下來了，索性将整片垒砌的酒坛所有空隙都找了，还是沒有。

    上一回，自己查看时，舍利明明还在，但莫邪为了找她救叶南倾突然冲进來，她情急之下，随手一塞，记得还是塞在原处的啊……她蹬蹬蹬跑出酒窖，奔至果园门前，抓住守卫士兵问他：“莫邪姑娘近日來过沒有！”

    士兵说：“刚刚來过，才走的！”

    锦书问：“她往哪去了！”

    士兵说：“她说她出南门！”

    锦书沒有留意到士兵回话里的古怪，跑向马厩，随手解下一匹马扬鞭而去。

    士兵在她身后喊：“要不要告诉高将军！”她沒听见，也沒理会，莫邪那几下子，她是领教过的，她放不倒莫邪，可莫邪也奈何她不得。

    出了城，一直往南，远远地锦书就看见了莫邪，她一身素服，骑着一匹黑马，在苍蓝的天，金黄的沙之间格外醒目，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到了这个时候还精心粉饰自己的脸，可蒙在面纱下面的半张脸又不展示出來，上面半张脸，脂粉热风一吹，沙尘一打，再汗水一冲，就花了，只有额上黑色的梅妆沒有晕开，那黑色的梅瓣还在烈日下熠熠生光，很是特别。

    锦书策马到了近前，莫邪就指着自己的额头说：“好看么，是剪好了花样子的蜻蜓翅膀，刷上胶，在黑珍珠磨成的粉末里沾了一下！”

    锦书无心与她讨论妆饰，只胡乱地点过头，就要开口讨还舍利，莫邪不让她开口，又说：“蜻蜓翅膀，还是三年前的夏天，在安城时，南倾亲手捉的蜻蜓为我剪的；黑珍珠，也是从波斯商人手里买來送我的，这个傻瓜，被人讹了也不知道，哪有这么贵的珍珠……”

    莫邪提起叶南倾的名字，就再沒有给锦书张口的空隙：“南倾的父亲，是当朝的兵部尚书，是我父亲的上司，他常随他父亲來武库，我们相识已有十多年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他时，穿着一套水红色的窄袖小衣……我喜欢水红色的裙子，红色的梅妆，你知道吧！那时我正举着父亲特为我打造的小剑舞着，他就在一旁看着赞我……”

    接下來，都是两人的点滴往事，细琐得过耳即忘，锦书耐着性子，听她追思，堆积的怨毒悲伤总要找个渠道发泄，等她发泄完了，会好说话些，终于莫邪回顾到了叶南倾被杀一节，她喊：“他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谁不对他客气些，谁不知道他到军营里历练为了赚些军功回去晋升，就该给他轻松讨巧的活干，高献之却让他做芝麻绿豆大的胄曹参军，命他造白盔白甲，半个月，就要三万套，原料还得他自筹，你说他是不是成心要杀他，难道就因为叶南倾喜欢我，他就不高兴了！”她陷入另一种妄想里，这种妄想也许是她疯溃的前兆。

    “你是武库令丞的女儿，你父亲掌管的就是这类事务，你沒有伸手帮他一下吗？”锦书总算趁莫邪发问的空隙说了一句话。

    “我当然要帮他了，前些年太后驾薨，备了足够的白盔白甲，我写信让父亲送來，算是借用，可是半个月，你知道半个月，信使连安城都沒有到，叶南倾的头就被挂到高杆上了，高献之是故意的吧！他就是视南倾如眼中钉，才设计除掉他的，因为他阻挡了我们相爱啊！”

    锦书听得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可是为了让她发泄完，得忍着，还得附和着说，让她将怨毒吐得干净些，锦书说：“是啊！他爱你，你也爱他，你们两个天生一对……”

    这句话却把莫邪惹毛了，她咬牙道：“你在嘲笑我么，阻挡我们相爱的最大障碍，不是你吗？”

    锦书几乎想吐一口口水把方才那句画蛇添足的话呸掉，照这样谈下去，拿回舍利是越來越不可能了啊！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得把高献之找來，才能说服莫邪。

    刚调转马头，莫邪却尖叫了一声：“你休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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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仗节对坐论朔方

    锦书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麻痛了一记，如被蚊子叮了一口，是啊！把后背暴露给莫邪，实在太危险，只好圈回马，面对了莫邪，见她手中举着一个黑漆漆的扁方盒，锦书伸手摸了摸颈后，那里扎着一支细针，她拔下针捻在手里看时，银针灿然，挂在上面的血丝鲜红。

    莫邪惨笑一声，道：“别担心，不会要你的命，这件暗器，原本是梁王世子托叶南倾带來交给你的，可我见你连他造的连弩都要扔掉，就体贴地沒有拿出來！”

    又是江清酌，锦书问：“叶南倾是江清酌的人！”

    莫邪冷冷看着锦书，她对这个问題沒有兴趣，也懒得回答。

    可是锦书记得，她离开安城前，江清酌就以倪四为饵，让叶大小姐悠霖牵线，与兵部尚书叶大人结交上了，叶南倾是叶家的儿子，恐怕是江清酌安在西域的一只重要棋子，高献之刁难折磨他后斩首示众，简直是公然地挑衅了江清酌，高献之要有麻烦了，其实，高献之得罪江清酌，何止这一件事，传言他已与锦书定了亲，也算一桩吧！

    “你到底要如何！”锦书在马上晃了一下，晕眩终于來了，她趁着自己还能控制手脚，忙从马背上滚下來，免得自己忽然丧失了意识，一头栽下來如同那个倒霉的波斯驸马，摔断脖子。

    莫邪看这锦书拽紧缰绳，斜靠在马身侧勉力支撑，眼里都是恶毒的笑，她催马慢慢走过來，说：“其实，我在龟兹城里每日也很忙碌，高献之怕我闷得慌，把监督军中小作坊工匠的重任托给了我，知道么，箭头上的毒，是我干的，本來想多要几条人命，让高献之心痛一下，可惜，你居然弄來了什么雪莲，把他们都救活了，你总是跟我作对！”

    “黑衣大食，你勾结了黑衣大食……”锦书知道这一次，她遇到的麻烦超出了她的预想，莫邪真狠，她一个人，能做出这么大一件事來，搭上多少条性命她也不在乎。

    “现在，我们去石国！”莫邪从怀里取出舍利，在锦书面前晃了一下：“为了给老节度使报仇，他们迟早会打石国，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还是把你和舍利一起带走，好让他们來得快些，我得谢谢你，沒有你，我也不知道舍利藏在哪里！”

    莫邪早有准备，她的马上装满了干粮和清水，是要作长途跋涉的，锦书一阵又一阵晕眩，站都站不直了，莫邪将她重新推上马背，把她牢牢绑在马鞍上，将锦书的马拴在自己的马后，她上马，一扬鞭，两匹马一起小跑着上路了。

    莫邪是故意不用剧毒的，甚至沒让她真的昏过去，成心让她头冲下颠着，难受死她，而且，这一路还很长，旅途寂寞，总要有个人听她说话啊！

    “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人，你就等着看吧！”莫邪的声音，有些像锦书在初入沙漠时，困在沙沟里听见的鬼魅低语，她目下的处境，还不如当初了。

    锦书在看到石国的城墙时，被颠得就剩下一口气了，远远地她就石国的城上弓手林立，城外，大军正在徐徐调动。

    石国国王在城下迎接她们，还未走近，就命人把锦书从马背上放了下來，奉上食水软被，修养了一个时辰，锦书就恢复了元气。

    她看得出，除了将她关进牢狱以外，石国国王所做的一切举动都是讨好，这是缘于他对高献之的忌惮，哪怕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件事情，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不自觉地做出一些沒有必要，而且泄露内心的事情。

    她对国王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上一回你们围了焉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沒有得到什么好处就被逼退了，黑衣大食可沒跳出來给你们撑腰，这一回，你不怕自己惹了泼天的祸事最终还得你自己顶缸么！”

    国王一把年纪，任性得像个小孩子，他说：“是你们的皇帝辜负了我！”或者说，像个失了宠而积怨的妃子更合适些。

    锦书要趁机弄明白另一件事：“舍利在哪里，你们为什么要抢舍利，黑衣大食不不信佛祖！”

    国王摘下他的王冠，从里面抠出一颗晶莹的珠子來，在锦书面前一晃而过，又收了起來：“这件东西，可以用來收复那些信佛祖的小国，他们就吃这一套，可以先把他们笼络过來，再慢慢毁掉他们的信仰，让他们统统信奉安拉！”

    锦书又问：“您要如何击败高献之呢？您想过失败的下场么！”

    国王胸有成竹地说：“那个愚蠢的高献之，御下过严，把他的一个心腹逼反了，一个三个月造三万套盔甲的命令，把他逼到我的帐下來了，攻城当日，我会在城中布下大军，外表却作空城模样，引高献之大军入城，那位投诚的将军会带着自己的士兵走在大军最后，等高献之的人马全部进入城中，他就会切断他们的退路，我城中大军将一拥而出，全歼高献之的人马！”

    锦书笑了起來：“陛下，其实您不必回答我的问題，回答了不必说得那么详细，您还是在害怕，人一害怕，就会拉住身边的人说话，还有，这是谁给您出的主意，您居然知道反用空城计了，真是厉害啊！”虽是阶下囚，她言语中揶揄的味道却不小。

    国王不说话，他被锦书点破心事，不得不全身戒备起她，锦书身后有个人说：“是我的主意！”來人是莫邪，她还是一身素袍，却傲然立着，揣着手，她是带人來给锦书送饭的，托盘由士兵举着，她如今也成了掌柜了。

    “你是不是想说，高献之沒那么傻，不会进城來！”莫邪冷笑：“你好好吃饭，等着看吧！”

    牢狱中沒有烈日暴晒，也不似华城的监牢那样潮冷，吃得又好，成日又沒事情可做，锦书在狱中蹲着，好比换了个地方休养，一日日过去，她摸着自己的面颊，觉得比在龟兹城里倒丰腴了些，担心自己再这样蹲下去，迟早会胖得被木栅栏牢门卡住，再也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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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红盖流影照妍妆

    莫邪日日來送饭，她的心情就不如锦书那样好了，咬牙切齿地看锦书大吃，道：“你也沒那么重要嘛，高献之怎么还不來，他怎么还不來！”

    “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吃点，你送來的饭菜很可口，就是太多了，吃不掉有些浪费，可是全吃下去又会撑着！”锦书向莫邪招手。

    莫邪气得上前踢翻了锦书的食案，看锦书满不在乎地收了筷子，向士兵叫：“再给她送一份來，让她吃饱！”

    锦书就不明白了，她问莫邪：“你不是应该让我吃不饱，睡不好，把我折磨成皮包骨头才正常吗？你要高献之來，把我杀了吊在城楼上不是更快吗？”

    莫邪说：“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就是死，也得在高献之面前死，让他看着你死却救不了！”原來她所设计的报复，其中一部分是让高献之尝到她站在辕门外，看着热气腾腾人脑袋被捧出來时的心情。

    “我担心高献之來以前，你就疯了！”锦书同情地看着她。

    还好，莫邪坚持到了高献之到來的那一天，他带领的军队逼近石国城池的时候，莫邪穿着一身鲜红的盔甲出现在关押锦书的石牢里。

    这身盔甲是她在安城的父亲老早就为她度身打造的，她逃往石国的途中并沒有忘记带上它，展开凤翅的头盔，涂抹成朱红色的牛皮轻甲，布满金色铜钉，她还披着一件朱红战袍，额上点着人血般殷红的梅妆，这般隆重，锦书看一眼就知道，莫邪等待已久的日子终于來了。

    莫邪身后站立的不是士兵，而是一队侍女，她朝锦书一指，对身后道：“给她打扮打扮！”

    锦书摆手：“今天是你的重要日子，我就不必陪你盛装了，随便一点就行！”她看见侍女们抖开了一件红色丝袍，要往她身上裹。

    莫邪笑：“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的新郎要來迎娶你，怎么好随便！”

    “我看你今天才打扮得新娘一样，是你想出嫁吧！”锦书不客气。

    莫邪盛装，打扮给谁看，还不是高献之么，即使那么恨他，还要将自己最美的样子刻到他的心里，她还妒忌，她要把锦书打扮成最美丽的新娘，却又怕锦书抢了所有人的眼光，她不能忍受。

    “你今日的样子，确实比以往任何一日都美！”锦书真心赞她。

    “那是因为我的心快死了！”莫邪说。

    与莫邪的严妆红铠相比，锦书这个名义上的新娘倒只是做做样子，不必真的里三通外三通换新，也不沐浴更衣，只在外面罩了件红嫁衣，眉眼也不描画，让她抿了抿朱唇就算完了。

    “你也小气，哪有这么寒酸的新娘，你好歹也拿出件首饰來，做戏做得样子也不像！”锦书嘀嘀咕咕，一幅面纱把刚抿的唇遮上了。

    莫邪到底是不甘心让锦书装扮得太隆重的，她说：“我们走吧！”沒有拿毒针扎，也沒有用绳索捆，她除了要比美丽，还想比风度，但她带來的侍女都已经把佩剑拉出了鞘，指着锦书，莫邪说：“她们是你的陪嫁丫头！”

    锦书随莫邪走出石牢，登上城楼，如同在焉耆的城楼上看见的石国军队，高献之的军队已经将石国围困了起來，在无边无际的人海里伟岸的人也只是个小黑点，高献之的突出只是因为他那套沉重的盔甲，还有他身后比寻常旗帜高大出许多的帅旗。

    莫邪一把将锦书按在垛口上，扯掉她的面纱，对楼下叫喊：“高献之，你來得好迟，这是你要娶的姑娘，她就在这里呢？來啊！你快把她接走！”她的声音尖锐，却难以及远，城楼上有专司喊话的大嗓门士兵，重复了莫邪的话。

    高献之很快回话，是他自己喊的：“多谢，我就是來接她的！”

    离得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脸，可莫邪听见了高献之的声音，被他的话气得发抖，她对城楼上的大将军说：“打开城门，放这个姑娘出去！”

    锦书不相信莫邪真的会放她，可那几个侍女已经举剑逼着她往城下去了，两扇又高又沉重的城门左右洞开，这城门好像是专为身高过丈的人准备的，锦书站在门口，像随时会被攻城冲车碾为齑粉，她不敢置信地回头，侍女们已经撤了剑，催促她前行，风吹得她衣袍向阵前翻飞，也推着她，往高献之的所在走。

    锦书试探着走出几步，无人阻拦，走出城门洞的庇护后，她忽然反转了身子，面朝城墙，倒退着走下去，她知道把后背交给高献之是安全的，危险会來自石国的城楼，果然，刚刚看见城楼垛口，她就看见了莫邪。

    莫邪缓缓举起一张弓，搭箭张弓，瞄准了锦书，她只是瞄准了，却不放箭，她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这大概是锦书走到弓箭能抵达的最远处，走到她可以走到的离高献之最近的地方的时候，她偏执地捍卫着这个复仇计划的完美，不肯有丁点马虎。

    锦书倒退着，眼睛并不总盯着莫邪的箭，在她走到那个极限之前，她并不需要担心这支箭，她看着城门，从这里看去，城门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沒有，只有风吹得沙尘打旋，几只狗在城门边散步，再往城楼上看，看不见埋伏的士兵，也看不见指挥战局的大将军，只有莫邪趴在垛口，一心一意地瞄准，这就是莫邪反用的空城计么，高献之并不知道啊！

    她沒有见识过莫邪的射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避开她的箭，若自己中了她的箭，死在阵前，或重伤，定会让扰乱高献之的攻城计划，他们要抢夺她的尸体，就会乱了阵脚，说不定会让石国抓住机会反戈一击，若她现在就向城门里面跑去，可以躲过莫邪的箭，保住小命与一时，可高献之难保不会中计入城，被石国关门打狗，她停住了步子，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她听见沙场上静得出奇，几万人都在等着她的下一步迈出去，莫邪更是焦躁，还有几步，锦书只要再倒退几步，她就可以放箭了，可锦书偏偏在这个关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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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横刀所向黯胡天

    锦书在心头飞速地权衡了利弊，觉得高献之入城风险实在太大，而她躲过莫邪弓箭的可能更大，她抬起一只脚，向后落去，却听得身后一声高献之一声号令，唏哩哗啦响成一片。

    她太熟悉这声音了，在焉耆的城下，这声音几乎要了她的命，是上万人一同张弓搭箭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发现身后的大军一齐拿箭瞄准了她。

    “高献之，你！”她惊叫，她从未想过防备自己的身后，可高献之让这么多士兵一起瞄自己的后背，这是什么意思。

    她回头，已经可以看见高献之的脸了，这张脸冷得沒有半点怜悯之意，好像他随时会发一声命令，让士兵们把她射穿成刺猬，他现在是铁血的军人，不是极力博取她一笑的情人。

    “骆锦书，你不准动，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站在这个地方，不准动！”高献之冷冷地发布了针对她一个人的命令。

    “喂，你们两国交兵，是大事，我并不想掺和进來啊！”她委屈地分辩，向城楼上的莫邪，更是向身后的高献之，她的一只脚刚试探地提起來，身后就是整齐的“哗啦”一下威慑，城楼上的莫邪也努力抬了抬举得发酸的手臂，不肯让锦书逃出她的射程。

    “高献之，你不是來接她的么，怎么，要杀了她啊！”莫邪的声音听來有些焦急，还带着七分的高兴。

    “莫邪，斩了叶南倾是我的错！”高献之居然诚恳地道起歉來了，可口气里的冰冷沒有和缓半分。

    莫邪那头好一阵沒有动静了，或许她说了什么？却沒有响亮到让锦书这头听见。

    天阴沉了下來，风也沒了热乎气，吹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寒丝丝的。

    半晌，城楼上响起了莫邪的声音：“你把她杀了，我就原谅你！”

    锦书又看了一眼身后，高献之的马训练有素，在城下站立了那么久，都沒有烦躁地用蹄子刨地，高献之有意无意地看着天色，回了一句：“你原谅我以后呢？”

    莫邪的回答很快就來了，她是不假思索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告诉你，这石国……”后面半句被强行切断，好像她的嘴巴被谁捂住了，应该是那位石国的大将军吧！别看城楼上只有莫邪一个人在说话，真正掌控局面的，还是这位将军。

    高献之关注天色的举动引起了锦书的怀疑，她也仰头看了一眼，眼睛被日光刺得金芒乱闪，她赶紧低下头，眼皮上却还留着一副奇景的残像，亘古不变的太阳，圆而不缺的太阳，居然缺了一个口，天穹碧蓝如洗，不是云彩把太阳挡住了，而是太阳莫名其妙缺了一个口，像一块被咬过的饼。

    那个看不见的妖怪还在一口一口地啃着太阳，而且越來越快，天色也越來越暗，四下里阴风阵阵，冷得像夜里，这一异象终于被石国城楼上的人察觉了，他们仰头观望，惊惶地发表自己的猜测：“国王的行为让佛祖都无法原谅了么，佛祖要收走我们的太阳！”

    也正在此时，锦书听见高献之的一声轻哼被风带过來：“谁要你的原谅！”

    “入城，，！”高献之的马鞭甩得比他的号令还要响，瞬间他的马就从锦书的身后跃出，让过她后，像城门而去。

    大军在他的身后如同奔涌的铁流，从一个铁环熔成一只铁铸的箭头，这支箭头拖着人字形的尾巴，骑兵策马于前，步兵举陌刀紧随其后，大军分左右两路向城门推进，这队形像已**演了千百回，熟得不仅仅是每个士兵在睡梦中也能准确地踏到点上，它变成了这支军队集体的习性，宛若蛇必然沿着它出來时的路径归去，他们精准地绕开了锦书所在的位置，在锦书眼皮底下汇成一股洪流，涌入石国城门。

    锦书果真听从了高献之的命令，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她相信了高献之，他是有备而來的，自己听从命令，才不会打乱他的计划。

    天终于完全黑了下來，士兵们在行进中点起火把，城中已经杀声震天，高献之的军队终于完全入城了，锦书原地跺了几下脚，她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跑到城门洞下，欲在那里窥一眼战事，可把守城门的士兵沒让她靠近，　她忽然记起石国国王曾对她说起的这个计划，高献之的心腹、一个投诚的将军将会扎紧袋口，把住城门，又开始跺脚。

    “骆姑娘！”有人叫她，锦书看时，正是那一日险些被高献之推出去斩首的将军，石国国王说的，可是他么，锦书再看他，不免就有了戒备。

    他客客气气地对锦书道：“高将军命你原地等候，不可入城！”说话间，他还夹了几句喊喝，指挥手下用长矛将欲突围逃窜的石国士兵刺穿。

    “高将军命令，你沒有投石国么！”锦书看见他的手下杀的是石国士兵，就已经放心，剩下的就是疑惑了。

    “是的，这是我们高将军的计策，莫邪來试探我时，我就将此事禀明了高将军，他命我将计就计！”

    剩下的就不用解释了，高献之将计就计，还利用了这场日蚀，在石国人心惶恐之际杀入城中，还不是狼入羊群一般，他迟迟不來，就是因为要计算好时日，必须在大军攻城之际赶上这一场日蚀。

    她刚才还恨他们将自己拖入战事，现在却恨他们让自己置身事外，垂落着两只手，看见城门口堆起的石国士兵尸体铺了一层，在这里杀人就好像在枫陵镇要打牙祭时，桑晴晴洗剥郊外捉來的蛤蟆。

    肚皮朝天，一刀斩落，头颅还连着后颈的皮，那皮韧劲十足，一拉，撕拉一下，由头颅带着，整个身子上的皮干脆利索地被剥下來了，眨一下眼睛，晴晴就收拾完一只。

    这里的厮杀就显得漫无目的了，并不是想吃，也不是因为恨，只是为杀而杀，眨一下眼睛，地上就多了好几具温热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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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倦花飘零赴枯骨

    那个被解除了投诚嫌疑的将军终于指挥部下将城门关闭，城门是向里开的，得在里面顶住，他在城门闭合前冲着门缝喊：“骆姑娘，宜春侯就在附近巡守，他会带人來接你！”

    只剩下锦书一个人在城外面了，里头是一个修罗地狱，外头却是一万年也不变的空旷，再加上眼前的黑暗和寂寞。

    偶尔，有三个五个石国士兵从城楼上掉下來，打破一下锦书的寂寞，但他们不是掉下來时已经重伤，就是落地后摔成重伤，说不出一句话就死去了。

    远处有骑兵马队腾踏而來，数百支火把的火头一律向后歪斜着，被风拖出老长，除了韩青识不会再有别人了。

    韩青识领着所统领的数百骑兵到了城门前，他摘下马脖子上的一个脑袋，丢给一个士兵，命他：“向城里喊话，石国国王已伏诛！”

    那个大嗓门的士兵果然喊了起來，他的叫声能穿透厚实的城墙，但是更有穿透力的是他喊话的内容，城中的杀声立时小了许多。

    “把脑袋送进去，给他们看看！”韩青识又发了一个命令。

    士兵们扛來十几架梯子，接起來，由那个大嗓门的士兵夹着国王死不瞑目的脑袋蹬梯而上，翻入城中。

    片刻后　，城中的一切喧嚣彻底平息了下來。

    “锦书！”韩青识这才看见了她，忽然慌乱地将两只沾满血的手在战袍上蹭了蹭。

    什么人遇见战争，都会被它打磨得冷酷锋利的，锦书并不想责备他，她问：“石国国王怎么跑到城外去了！”

    韩青识说，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石国国王要把自己的城变成陷阱，他自己又怎么会在陷阱里呆着呢？但他肯定不会走远，他得在附近盯着战局啊！所以，高献之就把解决国王的美差交给了他，他带人在附近兜了一圈，就找到了，高献之说不用带活口回來，他就把国王脑袋砍下來了。

    “舍利呢？国王把舍利藏在王冠里的！”锦书向韩青识伸手。

    韩青识从自己的怀里取了一颗珠子出來，放到锦书掌心，锦书见他神色有异，正要追问，却听见城中又有了声响。

    沒有自己给自己壮胆的叫喊，只剩下惨叫声和利刃裂骨声，一声又一声，听得城外人人脸上变色。

    锦书问是怎么回事，有人回答：“高将军在屠城！”战争还是屠杀，是听得出來的，惨叫的声音里，有女子和老人。

    吞吃太阳的妖怪开始将食物吐出來，一点一点，天色亮了起來，可城中的屠杀并沒有随着光明的复出而结束。

    一刀一个，砍的是脑袋，不知道头颅后面是不是连着皮，他们做得比晴晴干脆，杀一个人，不用眨一下眼睛。

    城中惨叫声渐渐稀落下來，连女子和老人的声音都沒有了，隐约还听见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可马上，也听不见了。

    韩青识装着若无其事，从马背上取出干粮來吃，可他的手有些僵，他对锦书说：“都过午了，你饿不饿啊！”声音还带着颤，他也还是个半大孩子，杀一两个人还可以，可屠城，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屠城持续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不敢离开，驻扎在城外等候梦魇结束。

    三天后，杂乱的脚步声穿透厚重的城门传來，高献之在门后雀跃地喊：“打开城门，我要让她看看！”

    锦书在城门打开的那一刻转过了身子，朝外走去，浓重的血腥追赶上了她，把她围起來，高献之叫着她的名字追赶上了她，把她抱到马上，那血气冲得她几乎昏厥过去。

    高献之却沒有察觉，依旧兴高采烈：“你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他掉转了马头，带着她向城里驰去。

    锦书忙闭上了眼睛，捂住口鼻，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他又变成了讨她欢心的好情人，只是他对场合太不计较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疑心生出來的错觉，她觉得高献之的马跑得与往日不同，特别得颠，步子又绵软，是不是因为，它脚下绊着层叠的尸体。

    马停下來了：“好了，你睁开眼睛吧！”高献之说，锦书不理，还是闭着眼睛。

    高献之说：“你不喜欢，那我就把他们杀掉好了！”

    锦书闻言，才睁开了眼睛，她看见自己在一个果园里，眼前沒有一句尸体，却跪着十几个人。

    “他们，是石国酿造葡萄酒的工匠，把他们带回去，教我们的弟兄酿酒，如何！”他完全是夸功的得意，一回头，又对部下下令：“把人带回去，把酒窖里的木桶全搬走，原來……他们用木桶酿酒……”

    又有人上來请示：“高将军，这个人怎么处置！”

    莫邪被五花大绑着推了上來，她的凤翅盔不知滚落在哪里了，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朱红战袍撕成一条一条，里头的牛皮甲倒还坚固，却也保护不了她了，再看足下，她的两只朱红牛皮战靴也丢了，正光着浸满人血的袜底站在地上。

    高献之看了锦书一眼，问：“杀了她！”

    锦书在马上挣了挣，想下去跟莫邪说几句话，可高献之不放手，她只好在马上将自己的一双牛皮靴子脱了下來，丢了过去。

    “莫邪，还记得在安城时，到叶大人家里打马球，我弄脏了衣服，是你拿了自己的衣服给我换，还把你的绣花鞋给我穿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莫邪不屑地看着锦书丢过來的靴子，冷然道：“那时，我以为你喜欢的是守云，若早知有今日，我那时才不会对你那么好！”

    锦书觉得高献之已经搂得很紧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莫邪的话他也听见了，各人的心思却是不同。

    “那就把靴子穿上，算作我把你的好还给了你！”锦书说。

    莫邪想了想，才伸出脚，拨着靴子，有士兵过去帮她穿好了，大小正合适。

    “让她走吧！”锦书对高献之说。

    高献之对士兵说：“放她走！”却在锦书的背后另做了一个眼色。

    食日的妖怪完全将太阳吐了出來，漫漫黄沙中，一小队骑兵押送着一个被捆缚了双手的犯人，犯人还骄傲地穿着朱红的战甲，像被抢來的新娘，他们将她赶到沙漠深处后，将她抛在那里，扬鞭往龟兹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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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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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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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大道舍身证菩提

    “我把新娘接回來了！”高献之在入城的那一刻，将锦书平举过了头顶，让全城百姓都來为他贺喜。

    这一路，锦书都沒得机会把外罩的红袍解下來，她可以忍受高献之一身血腥气的甲胄，可以忍受他借口她沒有靴子，抱着她不放手，也可以忍受他一路翻來覆去唱的《定风波》，但到这个时候，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在半空里不给他面子地大叫：“你胡说！”

    “我的军队，还有整个石国的军民，都是见证，我是去接新娘的嘛！”高献之也大叫。

    他的军队也就算了，现在的石国，还剩下几个人，大军离开时，整个石国已经沒有一个活人了，它成了一座死城，尸体曝晒在烈日下，只等着风沙來掩埋，石国国王的头颅还挂在王宫门前的高杆上，才半日就被秃鹫啄食尽了皮肉，这些地狱里才有的景象，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回忆起來的。

    高献之把她放回马鞍上，她决定还是要跟他讲道理：“大婚的日子动刀兵不详，所以这一次不能算，你还要给老节度使守孝，我也还要等我爹妈托梦同意！”她一边说话，一边向等在不远处迎接高献之凯旋的守云打手势求救。

    高献之吃软不吃硬，锦书的话句句在理，他就不吭声了。

    守云果然不会坐视不理，片刻间就见晴晴提着锦书的鞋子走到高献之马前，高献之也有些怵晴晴这个刺头，大好的凯旋日子，别招她一顿雷霆之怒，赶紧让锦书穿好了鞋子，放她溜下马去了。

    高献之和守云两位军政大员得继续他们的凯旋仪式，锦书拉着晴晴直往节度使府而去，她小跑着，对晴晴咕哝：“这一回，再也不替他保管了，这东西丢了三次，两次险些要我的命！”

    “法玄大师不是随高献之大军去石国了吗？你要找他，应该往城外跑才是！”

    晴晴的一句话，让锦书愣住，她并沒有在大军中看见这个老和尚啊！班师一路，都沒有看见，这老和尚是大德高僧，颇受敬仰，高献之一向对他很客气，怎么会让他混在士兵里行军呢？他若在，一定会紧随在高献之马后的。

    两个姑娘调头，挤过街边拥堵不动的看热闹的百姓，逆着大军入城的方向而去，守在城门边数着等着，长长的队伍里，士兵穿着鱼鳞铠，如同鱼群里的鱼，一尾接一尾地过去，银光闪闪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们在城门口站了大半天，大军都已经入城，哪里有那个枯瘦的老和尚的影子。

    韩青识独自一人骑着马，來找她们了。

    “你们别等了，法玄大师不会回來了！”他低声道，口气与往日迥异，他平日可是大嗓门，急脾气。

    “法玄大师在哪里！”锦书一颤，情知不妙，还是要问。

    韩青识说：“老和尚舍命保舍利，留在沙漠里了！”

    法玄大师是追舍利而來的，高献之觉得他有些碍手碍脚，就把他丢给韩青识照顾，将韩青识派去搜寻石国国王的踪迹，也就是那么一说，他可沒指望韩青识真能找到，还那么轻而易举，他本意就是让韩青识陪着法玄大师在附近溜达溜达，别掺和进大战里，别受伤。

    可石国国王还真误打误撞地被韩青识找到了，韩青识命人搜他身时，从他的王冠夹层里找到了舍利，就在大家为此欣喜，稍一松劲时，石国国王挣脱了扭住他的士兵，抢过舍利來，往远处一丢。

    舍利在沙子面上滚了两下，沒了下去，谁都想不到那里是一片流沙，不知道这片流沙有多大，边缘在哪里，都不敢动，法玄大师推开拦挡在前的士兵，疯了似的跑上前去，他跑得比韩青识这个血气方刚的半大小伙子还快，根本不是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能有的迅捷，众人在后都不敢追。

    法玄大师一面跑，一面已经陷了进去，他宛如一个老农，在穿越一片泥沼去抢救自己被淹沒的稻谷，他的膝盖都陷了进去，跑不动了，他开始从容地向前爬行，手脚并用，好像在恒河里沐浴佛光，他的整个身子渐渐被沙子吞吃掉，沉下去，可在最后一刻，他将一只手伸出了沙子，奋力一掷，抛出一物，那正是被扔进流沙里的舍利，是佛祖的慈悲，居然被他在那么不可能的情形下摸索到了，舍利笔直地向韩青识的面门砸來，韩青识抬手捉住，再看法玄大师的那只手，被沙子埋到手腕后就停了下來，沒有继续下陷，大概这个流沙坑并不深，法玄大师已经沉到了坑底，只剩下一只手举在沙面上，像佛为人指点迷津的手势。

    韩青识派出手下套马的好手，用打了活结的绳扣套住那只手，合数人之力才将法玄的尸体拖出流沙，尸体已经派人先行送回龟兹，交给当地僧侣超度了，据那些僧侣说，法玄大师涅槃，，也就是他们火化他的遗体时，发现了舍利，这是老和尚自己身体里结出的舍利，已经交由守云保管，日后他还朝时，将把佛骨舍利与法玄大师的遗骨舍利一起带回去妥善安置。

    “又死了一个人！”锦书对晴晴说，死在这场战争里的人有多少还沒有清算出來，法玄大师的死，只是给这个数字加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零头。

    “大师死得其所，他守护了他的信仰！”晴晴劝。

    锦书从怀里掏出那颗舍利，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冷笑：“他这一死，并沒有换來一个人的活，信仰只是叫人去死的么，大师，你一辈子侍奉你的佛祖，还是不悟，真正的大功德在你眼前，你却执着于这么个虚妄的东西！”她挥手要将舍利扔出去，被韩青识和晴晴手忙脚乱地抢下來。

    “刀兵之灾历來只能推延不能化解，就算暂时被压下來，待它卷土重來，一定变本加厉！”晴晴说：“你不能怪大师，他有什么办法阻止石国这场注定的劫难，但他用他的死证明了信仰可以坚定到放弃自己的生命，若每个人为善都能像他那样可以舍出自己的生命，不计较自己的得失，世上也就不会有刀兵之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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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酩酊求醉字含悲

    锦书看晴晴：“你怎么成了大师的知己了，难道你也要出家！”

    晴晴松开锦书道：“我在他身上学到的是坚定，不是善良！”

    那可太糟糕了，锦书暗想。

    接下來的庆祝持续了一个多月，先是高献之自己掏钱犒劳部下，从石国那里还是得到不少油水的，作为战利品国库里的金银珠宝，百姓屋前圈养的牛羊牲口，统统抬出來牵出來分给手下，高献之赏罚分明，罚得虽严厉，赏得也大方，平日里他那财迷心窍的样子完全不见，他省下來的那点零碎，全扔到赏物堆里搬下去了。

    守云给朝中写了表奏，钦差带着皇帝老头的赏格來了，封了高献之一个名称很长的什么将军，军中诸将也各有封赏，又命守云在安西好好帮高献之照料龟兹城中事务，沒有诏令不得还朝。

    皇帝老头的口气很不对头，他从來不会对守云如此严厉，这个决定也下得如此出人意料。

    守云來西域要解开的是波斯与大盛王朝的误会，可任务接二连三地发來，他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他应该承担的，若说早先是西域局势吃紧，容不得他抽身事外，那眼前四方安定，他足可以离开了，难道皇帝不想念他这个最疼爱的侄子了么，还有，高献之提兵攻打石国的日期，是守云观天象择定的，他于此战有大功劳，可皇帝在圣旨上提也不提，不加封赏，又是怎么回事。

    节度使府上专管烧水的老妈子都替守云不平。

    锦书听见了底下议论纷纷，取出贴着朱砂字迹的素绢手帕一比照，上头那个日期，正是高献之攻打石国的那个日子，连时辰都不差，江清酌和守云他们两个相隔几千里，居然选定了同一个攻城的时刻，却比较不出谁更高明些，并不见得江清酌是运筹帷幄，定这个日子需要看天，他们头顶上的这片天是相同的。

    可江清酌也会观天象么，他与守云天差地别，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渊源，他们的学识有相似之处，只是两人运用所学的方式不尽相同。

    波斯国内的家务事也办得差不多了，古大巴趁此机会來凑龟兹城里的热闹，顺便來接晴晴回去，晴晴却躲在锦书房里，叫她她也不出去，只喊锦书拿酒來。

    酒，到处都是啊！小果园酒窖里的那些酒大家都看不上了，有石国带回來的正宗葡萄酒，还有皇帝老头赏赐的御酒，锦书找守云要酒，守云给了她一小桶葡萄酒，一大坛御酒，又从锦盒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來：“这是指名要给你的！”

    锦书犹豫着不肯接，指名给她的东西，多半是江清酌送來的，她如今连一个瓶子都怕。

    守云好笑：“放心，不会是毒酒！”

    “你别走开，看着我打开！”她说，守云可是很忙的，她有些过意不去。

    锦书拔开了瓶口的木塞，一股酒香扑鼻而來，香气里夹杂着米粒般大小的花朵影子，那股冷冽之气能驱散沙漠里的暑热，她握着瓶子的手抖了起來。

    酒香飘散，守云也闻到了，他笑：“是香雪酒，不是假的，不过酒不陈，最多两年吧！”

    锦书将木塞子按了回去，切断了酒香的源头，心神才稳了些，她离开安城，也快满两年了，什么都应该变了才是，可江清酌还是遵守着约定，把香雪酒复原了出來，他把酒送來，是催促她回去。

    “钦差來接韩青识，我不放心，我要跟他一起走！”锦书说。

    守云沒有反对，只是眼神里有一丝落寞一闪而过，他说：“你们是该回去了！”他也该回去，却被强令留下了。

    几个士兵帮锦书将酒送到门外，锦书将正趴着睡觉的晴晴叫起來，确实奇怪，晴晴趴着睡觉的习惯，也是跟何莫贺铎走了一趟回來后养成的。

    “我明日就要走了，今日要喝个痛快！”晴晴把一桶葡萄酒拖到自己面前，锦书担心地看着她，把头扎到桶里，晴晴不光自己喝，还一劲督促锦书：“你也得喝，我们比比！”

    分明是锦书面前的酒坛大，这有什么可比的，她喝再多，也不会醉。

    “唔，形势还不明朗，高献之看着先声夺人，守云后劲更足！”晴晴喝了一阵，从酒桶上抬起头來，打量锦书：“不管是哪个都好，都比江清酌好！”她有些小昏沉了，大概在脑子里盘算了许多，错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些同锦书分析了，可锦书只听见她突兀的结论。

    好在她们是有默契的，不会觉得奇怪。

    锦书叹气：“那你为什么还去撺掇石盘陀，害了他的不仅是我，你也有一份，好了，你的量就到这里了，再喝下去，就要吐在我房间里了！”她把晴晴从酒桶边拖开，自己抱住了不让晴晴再碰。

    “这是小狗啃骨头！”晴晴脸上挂着迷糊的笑说：“一块谁都啃不下來的硬骨头，会把一群小狗吓走，不过总要有一只不怕硌牙的小狗冲上去啃第一口，就算沒有啃下來，也一定会把它啃松动了，接下來其他小狗再上來啃，就容易得多了，石盘陀那实心眼，就适合当第一只小狗，我以为，顶多你使阴招把他轰走，沒有想到……他为你死了，如何，真的啃松动了吧！”

    “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锦书无奈，把脑袋扎进酒桶里。

    “那是，你看整天有那么多男人围着我转，这门学问，我早就悟了！”晴晴趴着笑：“越是黏糊，他越是不把你当回事，总是到这东西不是他的时候，才拼命挽回！”

    锦书以为她在说江清酌，可转念就懂了：“所以你跑到这里來，还引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男人围着你，你以为你可以让他挽回你么！”

    晴晴哭了，她叫：“你聪明，你什么都懂，可你干嘛要说出來，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越喝越痛苦，你也得陪我哭！”她爬起來，在锦书的背上点了几下，还是上一回的手法，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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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浅酌低吟唱作别

    锦书就知道她会來这一手，幸亏刚才只喝了几口，要是不加防备地牛饮下半桶，这下非被她害死不可。

    晴晴抱着锦书的肩膀大哭，哭得很是煽情，却不肯再泄露心事了，锦书拍着她的头说：“你说的那个法子，只能用在对你有意的男人身上，若从始到终都沒有对你有过半分心意的，你耍宝给谁看，还是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晴晴不哭着打锦书，叫：“我不是那么沒用的人，我能断，不用你來说，我这次只想再看看他，不会再跟他回去了！”可那神情，劝她断念就好像劝她自尽一样。

    这位就沒有高献之大哭的时候听话了，还撒泼耍蛮，打得还有些疼，锦书忍了一阵，终于熬不住，推开晴晴逃了出去。

    她在节度使府的晚宴上找到了古大巴，悄悄地转到他身后，扯扯他的袖子：“古大哥，晴晴在我房间里发酒疯，你要不要去管管！”

    古大巴站起來，跟着锦书走了，席上众人莫名地看了他们一阵，复又推杯换盏起來。

    酒疯就是人來疯，越扶越醉，越劝越來劲，不管她，她也不过如此，锦书才走了沒多久，晴晴就不哭闹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趴在地毯上睡了过去，可看见古大巴走到她跟前，她又哭了起來，揪住地毯上的短绒不肯起來。

    古大巴低声问：“你怎么了？”

    晴晴举起两只手，把指甲亮给他看，她抽噎着说：“很痛，真的很痛！”她在说她抠在地毯上的手指头，也说自己的心。

    锦书推了古大巴一下，说：“好生劝，别惹她哭！”她想说：对晴晴好一点儿，可古大巴对晴晴哪里不好了，只是给她的并不是她想要的，古大巴的心，大概还在那个波斯女卫官的身上，他与绮丽丝也是一对怨偶，此生彼此都不会原谅，却也不会忘记对方。

    锦书见自己杵在当场，古大巴不好意思说话，便咳嗽一声，拖着小酒桶退了出去，她坐在房间门前的石条阶上，抿着酒，给他们把风，她还想听听古大巴是怎么安慰晴晴的，可只听见晴晴在哭，古大巴居然一语不发，郁闷得她恨不得重新冲进去教他说话，等她记起自己后背上的穴道被晴晴点了，还沒解开，已经晚了。

    她托着下巴，清冷的月下看见一个人走了过來，很像是江清酌，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了是守云，手触到脸上，才发现自己早就流了满脸的泪。

    守云把酒桶从她怀里提出來，丢在一旁，在她的面前摊开了掌心，她又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他托着的是一对镂花银球珍珠耳坠，她诧异：“你什么时候找回來的！”她几乎把耳坠的事情忘记了，那天夜里摸黑沒有找着，本想次日天光大亮接着找的，可韩青识出了事，接着又被莫邪绑架去了石国，一顿接一顿的忙乱，帮助她把这件事忘记。

    守云说：“那天，你歇下以后我又到果园里去找了！”打着灯笼在偌大一个果园里一寸寸地翻过去，他究竟找了多久。

    锦书闭了眼睛说：“那你给我戴上吧！”

    她觉得自己的一只耳垂被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是另一只，耳坠就回來了，这两人就连给女孩子戴耳坠的手势都有些像，只是守云的手指尖沒那么凉，她睁开眼睛，盯着守云的脸，近看，远看，左看，右看，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江清酌的影子來，她果然找到了一个最相似的角度，侧面，他们的下巴最像。

    她对自己的发现很满意，笑了笑，抱住了守云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了他的身上。

    “你会造青莲灯，也就是会一点机关术……你也会下棋……你也会看天象……你也阴恻恻的喜欢用小计谋解决问題……”她把手臂环在守云的脖子后面，两只手握在一起扳动手指不停地说着“也”。

    热呼呼的气息垂在守云的耳朵上，他的背终于绷紧了，他捉住锦书的脑袋，将她从自己肩膀上搬开，可锦书笑眯眯地看着他，重新凑了上去，这一次她抱住了守云的脑袋，用自己的脸蹭他的脸。

    守云的背却慢慢放松了下來，他好像已经结束了挣扎，捧着锦书的脑袋，找到了她的嘴唇，亲吻了下去。

    这并不像亲吻，像两只脾气都很好的小狗，在路上遇见了，把鼻子凑在***招呼，表示着友善，吻着吻着，锦书钩住守云脑袋的两只手臂就滑落下來，她是困了，她把眼睛闭上了。

    守云把她平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浑身骨头咯咯作响，手按在剑柄上，守云作了个小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吵醒锦书。

    高献之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冲冠的怒气压下去，走过來，故作平静地说：“是朋友，就该作君子之争，不该背地里下手，锦书与我有婚约，云兄，你來迟了！”

    “我的心意，在焉耆城上应该已经大白天下了！”守云苦笑：“况且与你争的不是我，那个人并不在这里！”他又不是傻子，眼里见的，心里猜的，还有那一串的“也”字，真相向來都是棱角分明，锋芒毕露的。

    在她心里一寸一寸死过去的人，现在又一寸一寸地活过來了。

    次日，锦书从自己的床上爬起來，看见晴晴还趴在地毯上睡着，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抠着地毯绒毛，不肯放松，大概有人曾经试图把她扶起來，但是她不肯，那人只好走了。

    古大巴回波斯了，晴晴真的沒有随他走，锦书说：“你跟我回中原吧！我们回枫陵镇，重新把豆腐坊开起來！”

    晴晴摇头：“我不走，你也别自欺欺人了，不是你想倒退回去，就回得去的！”

    高献之也不肯放锦书走，可锦书说：“爹妈许久都不给我托梦，也许是这里离家乡太远了，不方便常來常往，我还是回去一趟，给他们上上坟，在坟头问他们好了！”这样一说，高献之就放行了，他也想陪去，可他是高节度使，沒有皇帝的诏令他不得私离。

    那天晚上的事情，锦书分明记得，她却装着自己酒醒后都忘记了，看见守云，还作寻常，守云也陪着她演戏，两人极尽客套地道别，比往日更生分了，只是她转身的时候，守云的眼神几乎成了诀别，他在她身后说：“去哪里都好，不要回安城！”

    她忙回头，问是不是将有大事发生，守云摇头，两人重新客气地道别，好像刚才那一个來回都不算。

    钦差护送宜春侯回京的队伍启程，锦书只是其中加塞的一员，混在人丛里，揣着琉璃瓶，骑着马，只是个小黑点，出了城，她在马上回头望城楼，她所牵挂的，牵挂她的人都站在上面目送她，她不是一个可以淹沒在人丛里的小黑点。

    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她，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四下里寻找时，却不意外地沒有找到那个人，（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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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夭家金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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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庭前落燕经年似

    江南的枫陵镇，又是一年夏天，夜里连蝉都静了下來，可依旧闷热得让人睡不着。

    回到枫陵镇的第一天，锦书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小变矮了，包子店的笼屉，肉垫的案板，绸缎庄的柜台，都在她面前低了下去，就连跟她说话的人也有些佝偻着身子，有一半是因为老，还有一半是因为不好意思盯着她的脸看，只能低着头偷偷瞄。

    此时她当年离开枫陵镇时相去了四五年，她早就从一个清秀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冷艳出尘的少女，美得不像是这种小地方能藏得住的，但眉眼里还有当年的影子，大家还是毫不费力地把她认了出來，惊讶归惊讶，好奇归好奇，盯着一个姑娘的脸死命看总是失礼的，这点礼数小镇上的人还是有的。

    就连豆腐坊里的这张竹片扎的床板都觉得小了。虽然容下她还绰绰有余，可当年她栖身于此时，与豆腐坊小掌柜桑晴晴两人睡在上面，能随便打滚。

    小镇上的一切还保持着旧貌，只是小了，这不能怪这个小镇，错在她身上，她离开地久了而已。

    守云曾嘱咐她不要回安城，她果然沒有进城门，从西域归來，她搭的是朝廷护送宜春侯韩青识回家的队伍，可才走到京都安城郊外，她不动声色地执行了早就盘算好的计划，拐着韩青识进了山，山上有江和尚扎的寨子，江和尚是无心的生父，这个还了俗的和尚听信锦书的讲述，一直以为无心已经死了，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看见韩青识又來了劲，冲上前叫儿子，打散了韩青识的发冠要给他修成毛刷头。

    山寨里的二当家三当家十八当家们都沒见过江和尚嘴里念叨的儿子是什么样，以为他又发失心疯，上來拉了一阵拉不住，见锦书根本沒动，就都下去了。

    韩青识的脑袋果然被削成了猪鬃刷，要再把一身锦袍换成短褂光着两个手臂，与无心可就再沒有两样了。

    江和尚抱着他叫儿子，可韩青识忽然扯住乱糟糟的头发，推开江和尚，蹲到了地上，脑门上汗珠子滴滴答答，不多时还打起了滚。

    锦书说这是好事，她强行拉开了江和尚，真凭力气是拉不动的，她说：“我说完根由，你再來哄你儿子，自有应验！”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时候，她，晴晴和江和尚的儿子无心三个人一处伴着，后來晴晴最先去了华城，接着是她，最后是无心，三人在华城里也是相互照拂，再然后，她复仇心切，告不倒谋害爹妈的仇人打输了官司，幸而被淮南王世子守云救了出來，带去了京都安城，刚到安城，她就看见了与无心面容一摸一样，性格也是那么憨头憨脑的韩青识，刚要叫，人家告诉他，这是皇帝的外甥，是宜春侯，晴晴沒多久也來了，她带來无心浮尸河中的惨讯，到这时候众人都以为死了，可是世间又缘分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遇到，还发现原來那个以为已经永别的人一直在自己身边，韩青识意外受伤，晴晴检查他伤势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他身上的几处旧伤痕，与无心的特征处处吻合。

    她们这才认定了韩青识就是无心，无心就是韩青识，可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另一个人，锦书问过守云，他说：有人做了手脚，这人的手段很厉害，他都沒有把握破解，投鼠忌器，只能滴水石穿，多引导韩青识回忆过去的事情，这会触发他脑中那股守护秘密的对抗力量，引起头痛，头越痛，这股力量就消蚀得越厉害，可以渐渐揭开记忆的封印；可若一味加剧他的头痛，后果也只致命的，所以只能循序渐进，每次给他一点小刺激，经常地让他头痛一下，这得耐心。

    锦书记下了守云的指点，她想：能给他刺激的，无外乎幼年的经历和最亲近的人了，枫陵镇，江和尚，两个名字一起跃上心头，她剩下的就是执行这个计划，将韩青识带到江和尚的身边，江和尚把山寨交给了二当家，净身出户，陪着儿子一同回了枫陵镇。

    他们离开时租出去的胭脂店还开着，江和尚当年也不过是二房东，人家房东找不到江和尚收不到租子，就直接去找租客，撇开了江和尚，这几年又搬进來一家裁缝铺，把江和尚当初开武馆的地方也占了，父子俩沒着落，找房东耍横，在给他们腾了半间屋子來睡觉。

    豆腐坊里地方大，可是小镇上的人都闲，喜欢说闲言碎语，姑娘家还是一个人住清爽，要帮忙做豆腐，父子两个白日里來帮工就成了。

    夜里闷热，锦书睡不着，就爬起來溜达上街，在这个小镇上只能用两条腿走，骑不得马，马蹄子一敲石板路，整条街的街坊都会被吵起來看热闹，江南一带水土好，就算不富庶日子过得也安逸，小镇上的人歇得真早，天沒黑就开始收摊子，在龟兹城里，到了半夜街边酒肆里还管弦阵阵呢？

    走到关家宅子后面，听见里面还有吵嚷人声，她便停住，听了一会儿，像是一群工匠在做活，知道沒什么大碍，便飘然上墙，坐在墙上看着。

    月光清亮，就见许多人泡在荷塘里，将片片或含苞或半开的荷花连根挖起來，丢上岸去，岸上一排半人來高的大瓦缸，缸里也是荷叶亭亭，这些人将满塘的荷花拔光后，又将这十几个种了荷花的大缸错落地沉到塘底。

    一个青袍青年站在荷塘边督工，一抬头就看见墙头坐的蓝衣少女，愣了愣才敢叫出她的名字：“锦书！”

    “你也回來也啊！几时回來的！”锦书向这位前御史中丞的曾孙打招呼，她并不想让两年分别划下的沟壑太明显。

    关蒙走到墙下，看着她说：“今日才回來的，锦书你又是什么时候回來的！”

    “我也是今日才到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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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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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霾云隆影亦步趋

    两个人同一日到的小镇，还都是由安城那边來，一路上却沒有碰上，不知道是默契还是沒有缘分。

    锦书笑了笑，沒有问关蒙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安城，在他那国子监祭酒父亲的安排下读书向学，求取功名，她是懂事故的，都三年了，关蒙还是一身青袍，家族中的父辈祖辈给了他根基，他也是有学问的，只是他太苛求所谓的公平正义，就为官场所不容了，他还不爱奉承拍马，秀才人情纸半张，送的礼也不合别人的心，因此考了三年，都被考官刷下來，走人情路子吧！沒人肯举荐他。

    有才学，却世难容，他已经死了心，回到枫陵镇，在曾祖膝前行孝，也不枉他读了几年圣贤书。

    关蒙见锦书还是羞赧，不管锦书是否愿意，他都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在金榜題名后迎娶锦书，三年了，他依旧是一介书生，锦书还体贴地什么都不问，更觉得自己辜负了家人，辜负了她。

    “好好的荷花，拔了多可惜！”锦书看着地上横斜凌乱的花枝说。

    关蒙有些愧：“这次回來，带了十几株京都正风行的荷花品种，供曾祖品鉴，老人家一见之下十分欢喜，就让人把荷塘里的经年老荷都拔了，改种新荷，连夜完工，他明早要接待客人來赏花！”

    风行就是那么一阵风的事情，今天风行这个就把老的拔了种新的，明天风行那个，就把新的拔了种更新的，可养花是个需要长性情的活，讲起风行來就有些好笑了，老人家虚荣，却也无可厚非，他要向人炫耀的是自己曾孙的孝心，以及他紧跟京都风向的脚步。

    “新荷叫什么名字！”她问，新荷花骨朵很小，茎叶也不高，养在缸里已经很宽敞，沉到塘里，那十几株稀稀落落，看起來可怜，真担心它被塘水淹死。

    “锦碗！”他回答，又补充说：“是梁王世子育出來的新品种！”

    锦书在墙上微微晃了一下，亏得她及时扳住了墙头，问：“这十几缸，是他送你的！”

    关蒙说正是，梁王世子江清酌，听说他为孝道放弃前途，尤其赞赏，就赏了十几缸荷花给关老太爷。

    这两人都在扯，关蒙在官场哪有前途，说好听是愤而出走，说实话他就是混不下去，逃跑回來的，江清酌此举肯定意不在关家老太爷，或许他有拉拢关蒙的意思，但还有一个目的，锦书刚到枫陵镇，他的荷花也到了，还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这是告诉她，不管她走到哪里，他的影子始终投射在她的头上，把她笼罩起來。

    关蒙却不知道锦书内心的忧惧，看她不出声，以为她在心疼老荷，便说：“那些老荷，我再找池塘栽下去吧！”就算立刻栽下去也不行，伤了根，怕是活不了。

    “老荷叫什么名字！”她问。

    “花欲笑！”

    她说：“还是这个名字好，既然被拔去了那么多，送我几枝不要紧吧！我回去用插在瓶子里养！”

    关蒙答应送她荷花，却说还是要找缸栽好了再送來，说这样方能“养得长久一些”。

    锦书不坚持，点点头，两人又默然相对了片刻，锦书看关蒙踟蹰着要开口，怕他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題，徒叫人为难，忙推说要去休息，溜下墙头走了。

    次日，关蒙果然领着人抬着几个缸送荷花來了，锦书并不在，江和尚与韩青识两个抱着肩膀跟看猴似的看关蒙。

    锦书原本只是要几枝过來，拿大瓷瓶一插随便摆在哪里都行，可这几个缸实在太碍事，放在门前挡着生意，屋子里排不下，天井里虽然有地方，但那是拉磨时给人转圈的也不能占，关蒙找了半天，指挥人将缸排好队立在了后门旁的空马厩边，即使伤筋动骨，得了一抔土，半缸水的花又精神了起來，一层一层打开花瓣，好像美人绽开笑靥，只要不是锦碗，送什么花來都好。

    这时候，锦书正在距此不远的小酒馆里，那地方原本是曲丽燕还在枫陵镇时经营的，这个出生在西域，与自己的胞弟相恋的女人，走南闯北在枫陵镇过的日子大概是一生中最为安逸的了，她离开枫陵镇时，也说还要回來的，大概她心里，还想着要与自己的弟弟在这个安宁的小镇里隐居起來，若不是她多管闲事被卷进酒坊之间斗争的漩涡里，她也不必离开，也许就不必辗转回到西域，和她的弟弟灰飞烟灭在龟兹城外的小旅店里了，念及此，锦书便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去看看小酒馆如今的面目，若有可能，她还想洒扫干净了，重新将它开出來。

    看到了小酒馆的门脸，她才知道自己这一趟來多余了，百酿泉的酒招挑在小酒馆的门楣上，不管是门面还是就旗都比隔壁的万坛金酒楼小了许多，两个酒家比邻而开，沒有你正我夺的紧张气氛，从百酿泉的小伙计看万坛金伙计的讨好眼神里，能觉出这两家的微妙关系來，或许，这两家的后天井早就打通了呢？万坛金与百酿泉，一家是江清酌的家族开的，另一家是自己的二叔父从她的爹爹手里谋夺过來的，她都不想看见。

    那二叔父骆炳韬为了得到百酿泉，甚至勾结了福升大酒坊的主人玉森雇凶杀害了锦书的双亲，玉森已经得到了加倍的惩罚，除了他的儿子，全族人全因为一个捏造出來的罪名斩于市口，而这个二叔父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把百酿泉开到了枫陵镇，锦书本是念念不忘想着要除掉二叔父，夺回百酿泉的，就连怎么做都计划好了，可去了一趟西域，这念头就灰了。

    不是她对自己沒了信心，是想着，把人除掉了又如何，他到底是自己的二叔父，是亲人，他犯了弑兄的大恶，自己就要跟着犯弑叔的罪行么，如今看來，百酿泉在二叔父的手中，也是风调雨顺，放到自己手里，再殚精竭虑，也不过如此，万坛金，倚仗的是梁王世子江清酌的背景，地位不可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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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冥冥悬钓坐隐江

    就算自己能把百酿泉经营起來，挤掉万坛金又如何，就算自己对不起祖宗，把百酿泉败了，又如何，她竟然有了看破红尘的怪念头，全是西域之行落下的毛病。

    是守云的平和，是法玄大师的虔诚，是高献之的洒脱，是韩青识的单纯，是石盘陀的坚定共同感化了她，还有曲丽燕、茉莉、莫邪的死，石国几万人的死，看多了，自然什么都不值得压在心上了，不就是一个酒坊吗？叔父喜欢，就让他守着吧！

    锦书在百酿泉门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酒旗出神，店里的小伙计就來招呼她了，小伙计是生面孔，不认识锦书，远远看见这个绝色少女心头已经打鼓，怕说话声小她不在意，怕说话口风大了把她吹跑了，他极力向锦书推荐百酿泉的招牌酒，，香雪酒。

    锦书看见小店架子上挂着香雪酒红纸签子的酒有两种，一种是比人脑袋小不了多少的粗陶坛子，价格一两，一种是细细高高美人腰的小酒瓶，青瓷的，瓶子从头到脚有锦书一个巴掌那么长，价格十两，她指着问你们莫不是把青瓷瓶子当古董卖吧！

    小伙计笑笑说：“自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他殷勤地打开一坛一瓶，让她嗅一嗅酒香，一比较高下立见，锦书怎么分辨不出來，坛子里的是叔父后來粗制滥造的香雪酒，而瓶子里的，是真正的香雪酒呢？那酒气还新，冷冽中还有微微的火燥，这酒应该是一年陈都沒有的，这倒罢了，她惊的是百酿泉里居然有了真正的香雪酒，难道江清酌把她找到的秘密告诉了叔父。

    她不说话，小伙计以为她嫌贵，便说：“姑娘喜欢，八两银子也罢！”忽然里头有人叫了他一声，他答应着放下坛子瓶子跑到帘子后面，不多时就出來了，那呵护名花的小心里多了面对尊贵客人时才有的卑微。

    “二东家说了，姑娘喝多少都有，不要钱！”

    锦书问：“你们二东家是谁！”

    小伙计方要答话，里头传出一声干咳，他中途改了口：“我们二东家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锦书挑开帘子，骆炳韬站起來迎接，作着慈祥的笑，她的平和就再也维持不住，憋不住刻薄，说：“二东家快别这样笑了，您还是对我凶一点我觉得心里踏实！”

    从小，这个二叔父对锦书总是冷着一张脸。虽然他自己也养了个女儿，大概怨恨的是明明他自己的女儿先出世，族中长辈依旧偏疼锦书，就算骆大老爷沒有儿子，他们早就商量定了将來给锦书招赘，什么好事都不给他的女儿沾一点儿。

    “乖侄女……”

    骆二才说三个字，又被锦书轻轻一声嗤笑弹了回去，华城的公堂上，他还指着她说是冒充他侄女的野种呢？当年害无心的说不定也有他一分，要她淡然，要她平和也可以，只是别让这样看着就触目的人來招惹她呀。

    “锦书！”骆二知道矫枉过正，太过热络倒引起了她反感，忙更正过來。

    锦书问：“骆二老爷怎么成了二东家了，不知道上头的大东家是哪一位，百酿泉的主人还姓骆么！”

    骆二的脸色只在瞬间紫了一下，立刻恢复如常，笑纹层层漾开，他是打算表现得像个和蔼的长辈，与锦书促膝谈心，好好消除她的戒备的，就算早就知道会这样，还是受不了锦书一上來就如此冷嘲热讽不合作，难免也失掉了耐心，本來准备好的婉转说辞也抛开了，他说：“不管如何，百酿泉在南方的事情，都是我说了算！”他见锦书又笑了一下，也自觉语失，想要抖威风，不小心露了马脚。

    “梁王世子对百酿泉尤其用心，诸多照拂，还将钥书带在身边，你说如此恩宠，送一个大当家的名号给梁王世子，又如何呢？”他看见锦书又冷笑了一下，心里更是不痛快，为什么他说的每句话都可笑，哪里可笑了。

    以为换个说法，就不丢人了么，骆二见玉森满门惨死，顿时唇亡齿寒，立刻投靠了江清酌，江清酌带走了他的宝贝女儿骆钥书，多半是为了保证他的忠心，给他香雪酒，是饵以小利，但江清酌绝对不会将香雪酒的秘密赏赐他的，江清酌会告诉骆二：“这些酒，是你的侄女锦书造的！”

    “听说你在豆腐坊里住，那怎么行啊！屋子又小又矮又暗又潮，怎么能住人，锦书啊！跟叔父回家把！”骆二果然开始提要求，先把锦书拢过來，捏在自己手里，再慢慢套问香雪酒的秘密。

    “我在那间豆腐坊里住了好几年，更糟的地方也住过！”比方说华城衙门里的牢狱。

    锦书转身，挑开帘子，她连坐都沒坐下，要走便走，骆二回过神來要拉扯，她已经走到街上了。

    “那一会儿叔父來看你，给你送些家常用的东西來！”骆炳韬站在店门口向外叫。

    她找到香雪酒的秘密，这件事只有守云和江清酌两个人知道，守云不会说出去的，这回，又是江清酌的手，把这个骆二推到自己的面前，二叔父会令锦书在枫陵镇上住得沒有半日舒心，他会纠缠不休地來打听香雪酒的秘密，直到锦书烦不胜烦地离开，将自己从枫陵镇上赶走，这是江清酌的第一步棋子吧！只要自己沒有走在他划定的路线上，他就会奇招迭出地将自己往那条路上驱赶。

    还以为香雪酒的复出是因为她的心愿，早知道小镇上已经有香雪酒卖，她绝不会把江清酌送到龟兹城的那个装香雪酒的琉璃瓶当宝贝似的揣回來，还煞有介事地供在爹妈娘的坟前，以为自己能告慰二老了。

    上坟是特意选在半夜去的，为此韩青识的脑袋又疼了一回，她就知道他会疼的，当年半夜冒着荧火上山挖坟验尸的经历，一定在无心的记忆里力刻下了深深的一道，让她又气又笑的是，韩青识还为她的婚事操心，到坟前捧着头还提醒她：“别忘了告诉伯父伯母，高献之提亲的事情，让他们赶紧托梦给高献之，臭骂那小子一顿，让他死心！”

    锦书沒有在爹妈面前提高献之，这件事不用问他们，她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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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依稀香饵缀金钩

    从百酿泉小酒馆回來，江和尚和韩青识都坐在门槛上沮丧。

    昨天买了一袋黄豆浸了一夜，天不亮就起來做豆腐，忙活了一个早上，豆腐刚端出來就被他们两个毛手毛脚打翻在地上。

    他们沮丧归沮丧，一篮子精致点心放在两人脚边，他们手里抓一块，眼睛盯着一块，嘴里嚼着一块，喉咙口还有一块。

    “给锦书留一块！”江和尚拍韩青识的手，这时篮子里只剩下一块了：“是关家送來的，他们來人下帖子，说是请你去陪他们家里的客人赏花，嘿嘿！这最后一块不用留了吧！到他们家里还不放开肚皮吃个够啊！”他作够了样子，才把剩下的那块抓起來，往韩青识嘴里一塞，加塞的糕点撑得韩青识两腮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打手势说，最好再带一篮回來。

    锦书真怕在关家指名要见她的客人是江清酌，走到了后花园，就见荷塘边站着关蒙和另一个女子的背影，两个人小心地保持着比陌生人还客气的距离，好像连客气话都已经说尽了，就要冷场，专等着她來救局，她才走进，两个人就一齐转來看她。

    这个女子锦书也认得，只是她比过去出落得更有风致了些，整个人消瘦了下去，脸盘也沒那么大了，倒成了标准的鹅蛋脸，颊上几颗雀斑淡得不留心就看不见，即使这颗斑再深些又如何，无损她的美丽，只让她更俏皮些。

    “羿小姐！”她松了一口气，彬彬有礼地问候，其实她更愿意叫她“萝卜姑娘”。

    这个羿罗帛也是旧时相识，她因爱慕《华城小报》的捉影师玉蝴蝶，坚决反对她爹吴郡刺史羿大人替她定的亲事，甚至跑到了枫陵镇上打算找关蒙威逼利诱解除婚约，可到了镇上，才听说关蒙已经去了华城，她在镇上盘桓了一阵，甚至参加了万坛金酒坊举办的踏曲班培训，才认识了锦书，等锦书察觉她的真实身份，已经是玉家被抄，家眷被关入囚车，锦书与玉蝴蝶站在屋顶上，亲眼看见她冲进玉家找玉蝴蝶，亲耳听见她对羿大人叫喊出“我恨你，你不是我爹！”再以后就沒见着她。

    三年过去，她见着锦书那一笑，就宛如时光倒流了，爱和恨并沒有让她阴沉痛苦。

    “锦书！”萝卜姑娘叫得亲热，她并不知道后來的事，应该叫出“小红”才对，或许是关蒙对她说了。

    锦书看向关蒙，等他这位东道翁介绍，不等关蒙开口，萝卜姑娘就说：“我和他是难友，对，难友！”她拉起锦书，撇下关蒙，绕了大半圈，跑向池塘对岸去了。

    才刚站定，萝卜姑娘就问锦书：“你随我去安城好不好！”

    锦书一愣，心念转动，问她：“你的老家在苏城，你爹爹在华城做官，你去安城干什么？”

    才刚说到这里，萝卜姑娘就懊恼道：“别提家，别提我爹，我沒法原谅他，我现在在安城，为梁王世子做事！”

    江清酌派來的第三个使者与众不同，她开门见山，一点藏掖也沒有。

    锦书拉着萝卜姑娘的手松开了，萝卜姑娘却不察觉，把沮丧的口气撤下，换了成了跃跃欲试：“好在玉蝴蝶至今沒有被捉住，我就能相信他还活着，梁王世子答应帮助我找玉蝴蝶，他还说，若我能把你带到安城，他就出面调停，帮我解除和关家的婚约，哎，不瞒你说，我和关蒙是难友，因为我们两个都不乐意这门亲事！”这两家的长辈真够固执，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两个小儿女的婚约居然还在。

    “你不应该为他做事！”锦书不知道怎么劝说，只要张口，往事的伤口就会一道一道裂开，全是萝卜姑娘受不住的残忍。

    萝卜姑娘说：“为什么不应该，他是好人啊！”

    锦书觉得自己要仰天喊一嗓子才能排解心中的翻涌，他让关蒙來，表达他的思念，他让叔父骆二來，展现他的威势，那么这个萝卜姑娘呢？是來让她崩溃的。

    江清酌明明知道，是她把江和尚那伙山贼引去华城郊外的福升大酒坊栽赃，甚至这个锦囊妙计就是他出的，锦书不过是他的一个傀儡，按照他的心意做事而已，他明知道，她看见了玉家的覆灭，从抄家到斩首，暴雨中人头满地，尸体被冲刷尽血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玉家的惨祸是他一手造成，他却在萝卜姑娘面前扮演起了好人，还把这个姑娘送到这里來，让锦书目睹这种残忍。

    他在考验一切善良正直的底限，她若真的要学守云，不屑与权谋为伍，就不能帮着他一起欺骗萝卜姑娘，可是她忍心把事实说出來吗？她若可怜萝卜姑娘，就应该回到安城，让萝卜姑娘交了任务，说不定江清酌真的兑现他的承诺呢？

    她努力地将他塞给她的，教给她的东西抛弃，他在冷笑着说你丢得掉吗？一个人只要学会了一样本事，总舍不得不用的。

    锦书在那里咬着唇恨江清酌，萝卜姑娘却睁圆眼睛，握拳盯着锦书恳求：“回安城吧！回去吧！求你了，我想见玉蝴蝶……”

    “江清酌确实比你会找，但玉蝴蝶未必肯让他找到，但他不会拒绝见你，你不妨自己去试试，或许比求人更有用！”锦书沒头脑地扔下这样两句，抽身离去。

    萝卜姑娘立在池塘边，眼巴巴看着水中可怜兮兮的几株名叫锦碗的荷花，不解其意。

    关蒙叫住锦书，想要解释解释萝卜姑娘到底是谁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会努力解除这一笔关系。

    锦书不听，指着池心说：“我不喜欢这种花，以后不必请我來赏！”

    关蒙以为气走锦书的是萝卜姑娘的身份，可他自己也不信锦书真的会为此生气。

    若能一语劝走，那就不是萝卜姑娘了，这位小姐向來与狗皮膏差不多，锦书不肯再上关家的门，她就自己抱着被褥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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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翩翩蝶翼御风来

    江和尚和韩青识堵着豆腐坊的门，说：“你是关家未來的儿媳妇，住我们这小店算怎么回事！”

    萝卜姑娘说：“正是沒过门，才好住在那里，你们懂不懂，我和锦书是老相识，女孩儿跟女孩儿住，沒人说闲话！”

    江和尚和韩青识又说：“镇上不是有旅店么，你是刺史大人的千金，该去住那里最好的房间！”

    萝卜姑娘一翻白眼说：“我正在逃家，不好大张旗鼓！”

    真要是逃家，真要是不能大张旗鼓，她还能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关家么，可萝卜姑娘不管，她抱着铺盖一撞，就从两个男人中间的空隙里挤了进去。

    锦书实在沒有勇气时时刻刻面对她，总担心回答不了她冷不防冒出來的关于玉蝴蝶的问題，结果被她鹊巢鸠占，萝卜姑娘睡到了最里进的闺房里，锦书抱着被子出來，睡了长凳，好在是仲夏夜，随便一倒也就睡了，不用担心着凉。

    有萝卜姑娘在豆腐坊里又吃又睡的，只是锦书暗暗背上了心债，坐卧不安，若论开销也大不了多少，还附送了驱赶叔父骆二的服务，每回骆炳韬來看望锦书，江和尚韩青识跟受降似的先把他身后几个家丁捧的礼品接下來，还未等骆二开口，萝卜姑娘就粉墨登场，拉着骆二寒暄，不带重样地东拉西扯一阵后，看看天色，就开始往外轰人。

    虽然江清酌将同一个任务交给了她和骆二，但他们之间显然也有矛盾冲突，锦书只有一个，由自己拉回去才算胜利，两人为了达成各自的反而相互掣肘，把个豆腐坊闹得像个戏台，除了邻居们津津有味地看热闹，这豆腐坊的小女掌柜和两个伙计都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退避三舍了。

    如此月余，豆腐坊的生意简直要做不下去了，大家就把骆二送來的干货翻出來吃，一边暗自骂着骆二，一边又盘算着他明天來会带什么好东西。

    锦书趁着退避三舍时，指挥韩青识跳下河去摸了一篮螺蛳，坐在河沿石条阶上用剪刀狠狠地钳掉螺蛳屁股，一边恨恨地想：偏不要吃他派人送來的东西，就是不受他的照拂，她说的“他”，还是江清酌。

    除了螺蛳，还可以摸鱼，摸虾，摸螃蟹吃，还有无人照管的河沟池塘里野生的芋艿茨菰，总饿不死就是了。

    夜里，锦书在板凳上翻了个身，叹着以骆二和萝卜姑娘的耐心，这场闹剧该何时结束时，却听见头顶上悉悉索索的响动，她立刻惊醒了起來，不会是骆二终于忍无可忍，软的不行就來硬的了吧！不过來人走在瓦上居然发出这么大动静让自己察觉了，便知是些酒囊饭袋了。

    房顶上悉悉索索的动静渐渐响了，到后來成了噼噼啪啪，瓦一块接着一块被踩碎，锦书听得心疼，想出去请他们从房顶上下來，别糟蹋瓦片了，这时却听见噗噗噗噗四声，好像四个人从房顶上摔了下來。

    最好把江和尚和韩青识叫來，把这四个人逮住捆上，明天一早推到骆二面前，责问几句，让他出钱出力给重新铺瓦。

    走到门边，刚拔了门闩在手里，就闻见一股子清香，她才察觉不对头，这股子香气在屋中弥散开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她一直仰头聆听头顶上的动静，一直沒有察觉，那四个夜行人再沒有用，怎么会齐刷刷地从屋顶上掉下來呢？难道那四个蒙面人都是生手，放迷香沒候准风向，把自己给迷晕了。

    她轻轻打开门，只看见地上躺着四个黑衣人，蒙面巾都被抽了下來。虽然摔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叫唤，她正要上前记住这四张面孔，第五个黑衣人绕到了她的身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她却连回头的力气也沒有了，任那个人把自己拎起來，往肩膀上一搭，飘然上房，飞了出去。

    此刻，在豆腐坊最里进的闺房里，一直在酣睡的萝卜姑娘突然醒了过來，她福至心灵，一骨碌从床上跳起來，跑到天井里，被四个黑衣人绊了一下，抬头就见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把锦书扛在肩上，依旧翩翩而起，正从头顶的房角上跃开去。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影，赶紧从袖筒里取出轻巧的一张小弩，瞄准了那人的后心，扣动了机簧。

    一支小箭迅捷无比地朝月下黑衣人飞了过去，黑衣人早有察觉，待箭到后心时回身挥袖一拨，却正好拍碎了箭头上的小蜡丸，一团烟粉膨开，那黑衣人立时咳嗽了三两声，见飞來的小箭沒有任何杀伤力，便回身飘远了。

    萝卜姑娘的眼里涌出了泪水，透过泪光看那黑衣人的身影，也是支离破碎，刚才那人一回头，她就更确定了是他，可他一闪而过，沒有等她。

    四个黑衣人总算“唉哟唉哟”地抱怨着从地上爬了起來，看着远去黑衣人的背影都不敢追。

    萝卜姑娘穿过店堂，拔开前门门闩跑到街上再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玉蝴蝶，我总算找到你了！”她喃喃道，眼泪又涌了出來。

    四个黑衣人大概平日里当家丁当惯了，不喜欢上屋顶，跟着萝卜姑娘从店堂里穿出來，揉着屁股怨声载道。

    萝卜姑娘问：“你们是骆二派來的！”

    他们也老老实实答：“是，请我们堂小姐回华城的！”

    萝卜姑娘说：“快去告诉骆二，如果要把锦书追回來，就给我找一条好狗來，，不要你们这样的，要四条腿的！”

    她方才发出去的小箭沒有锋利的箭镞，顶上是一只蜡封的小丸，里头装的也不是毒药，而是一种气味很淡却极特殊的粉末，狗鼻子却对捕捉这种气味得心应手，所以它的作用便是留下追踪的气味记号，接下來，她只要让狗带着她一路追踪而去就是了。

    这张小弩和蜡丸里的粉末，都是江清酌的杰作。

    萝卜姑娘与四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撤离了豆腐坊，这间铺子又空寂了下來，直到天亮后江和尚和韩青识來蹭早饭吃时，才会发现其中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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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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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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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步摇曳曳托非人

    玉蝴蝶赶路赶得很急，白天夜里都在赶，将锦书像个货物似的往马车里一塞，他自己就充任了车夫，锦书爬起來，把头探出车帘子，看着他。

    还是那么俊美的一张脸，与过去一样，又不一样，他就像个走了许久许久刚刚落脚下來的浪人，洗掉了尘土也洗不掉骨头缝里的疲惫，身上那股子傲气沒有被风雨消磨掉，而是收缩起來，藏在每一个骨头缝里，一不留神，你还是会被他的锋芒伤到。

    玉森谋害了百酿泉的骆大掌柜，他用儿子以外的满门性命验证了因果报应；曲丽燕两次出卖锦书，连她自己带她的弟弟一起应验了果报，那么锦书为虎作伥，枉害了玉家百余口的无辜，这果报也该來了吧！

    念及此，她就连逃跑的努力也放弃了。

    “你是要去哪里！”她在他的背后问。

    “安城！”他头也不回地说，口气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冰冷。

    “安城”两个字从他的口中出來，就沒那么心惊肉跳了，他走到绝地也不会投靠江清酌的，他带她去安城，并不会把她交给江清酌。

    “为什么这样急！”她抬头，看头顶上大好的月亮，如果这样清澈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豆腐坊那间小闺房的枕边，一定能给人带去一个清凉的梦，可颠婆的马车上，摇晃着满腹心事，谁还能睡。

    他说：“就算日夜兼程，还是会迟到！”

    到底是什么盛况，需要玉蝴蝶这样紧赶慢赶还担心迟到，又是什么紧张的局面，让江清酌一心要把她拢在自己的掌心保护起來，还是同一件事吧！守云早有预感，在她离开西域的时候就劝告她不要进安城。

    天际忽然一颗黯淡的大星陨落，玉蝴蝶看见了，只是奋力在马背上加了一鞭，锦书默默地缩回车厢里，过去三年他在哪里，过得怎样，都经历了什么？她一概不敢问，他把那四个黑衣人踢下了房顶，显然与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面前，为什么要把她带去安城，答案很快就会揭晓，所以也不必问。

    果不其然，很快锦书就知道这是一件什么事了。

    还沒有进安城，就有两条消息同时从安城传了出來，一条是举国震动的噩耗，一条是举国同庆的喜讯，人们不知道是该沉着脸还是陪着笑，索性麻木了。

    皇帝老头驾崩，新君登基，改了年号，这位新君是江清酌，老皇帝的兄弟，，梁王收的干儿子。

    锦书已不会大惊小怪了，在江清酌身上发生什么她都不以为奇了，既然他可以从一个酒坊世家的儿子跃身成为梁王世子，就已经完成了九十九步，剩下那一步，他如果不迈出去，才是不可思议。

    那么玉蝴蝶带走她就是绑架了，他与江清酌的血仇倾尽江河之水也冲刷不尽，一定是要利用自己去做什么了，可惜他晚了一步，沒能阻止江清酌登基。

    可玉蝴蝶沒有表现出多少气馁，还是赶路，一日夜里，他把马车停在了安城中某座宅邸的后门前。

    锦书在安城呆过一年有余，城中她沒有到过的地方屈指可数，却认不出眼前的豪宅是哪家。

    进门前，玉蝴蝶忽然回头说：“你放心，我只是借你一用，不会让你受丝毫损伤！”

    锦书迷惘地笑了笑，跟着他从小门走了进去。

    月上，一个美人正在池水边顾影自怜，袍子上的刺绣密不透风，将他围得花团锦簇，拈酒盅的手捏了一个兰花指，此人锦书是认得的，秦王世子苍月明，他是老皇帝的另一个侄子，守云的堂兄弟，三年前，锦书曾在长生苑中眼见他与英国公的孙女张亭儿为江清酌争风吃醋，两人驾着马车闯苑差些把门挤破。

    他分明是个男人，却偏要去和女人争抢一个男人，旁人看着，却沒有什么不舒服，只觉得他天经地义，这也算一种天分了，既然与女人争风，那么锦书也就成了他的眼中钉，他该不是要下手除掉情敌吧！

    “玉卿家，你來得也太迟了，现在就算请來了，还有什么用！”苍月明瞟了玉蝴蝶和锦书一眼，撇了撇嘴，一摔酒盅，发起了小脾气。

    美人发怒也是美的，这个男人发女人的小脾气也是赏心悦目的，锦书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却见他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阴柔之气，穿着男人的袍子，好像女子乔装成了男人。

    “玉卿家”三个字让锦书打了个激灵。

    “你也想做皇帝！”她忍不住发问。

    “谁不想做皇帝！”苍月明想也不想就答。

    “江清酌做皇帝不好么，你可以辅佐他！”她又问，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帮助他，也是一桩幸福的事啊！何必非要站在最上面当箭靶呢？

    苍月明的嘴撇得更厉害了：“男人不就该逐鹿天下嘛，我做这件事，就是要向天下证明我是男人，我要做皇帝，让江清酌做一字并肩王，让他辅佐我，让他做我的皇后……”

    前面都说得很好，只是说到了皇后，锦书是在憋不住，在玉蝴蝶的手臂上掐了一把，仰头看他，无声地责备：你投靠的这是什么人，就算要报仇，也要找个像样的啊！苍月明是舍不得处死江清酌的，你真的要为人作嫁。

    两人都站在树荫里，脸隐在暗处，同在暗处的锦书可以看见玉蝴蝶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苍月明却看不见，她立刻悟到：玉蝴蝶这么骄傲的人，怎么甘心给一个娘娘腔作走狗呢？投靠这种人已经是天大的折辱了，他肯受这份折辱，是因为苍月明可以给他消息、给他行事的特权，给他报仇的便利，他把自己带到苍月明的面前，如同那些毛贼投靠山大王时必先杀个官，带着脑袋去作见面礼，这才是他说“借你一用”的意思。

    或许是玉蝴蝶和锦书两个人暗中眉目递话，都不言语，让苍月明等急了，他又焦躁起來。

    锦书回过神來，敷衍道：“如此说來你做这件事只为了向人证明你是真正的男人，为别人的眼光而活，会不会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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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摇花粉面压红妆

    苍月明显出沉思的神情來，片刻后，他已经有了决心，认真地对锦书说：“不，那是我的愿望，让江清酌辅佐我，我们一起治理天下！”

    锦书忍不住又在玉蝴蝶的手臂上拧了一把，同样的意思，不管听多少遍她都觉得是第一次听到，男人喜欢男人她可以见怪不怪，但是有人树立了这样的宏愿，她总觉得能理直气壮说出來就不简单，就算她这个听的人都替他难为情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找來，我与你们的逐鹿天下又有什么关系！”锦书小声地发了句抱怨。

    苍月明的脸颊在苍白的月光下都显出激动的红晕來了，他霍然站起，盯着锦书说：“哼，他为你做的事情，玉卿家查得一清二楚，若你早几天到我的手上，他一定不敢轻举妄动，守云还在西域回不來，皇帝一定是我的！”他的小脾气又上來了，在他口中，天家的至尊权力争夺好像小孩子抢枣子吃，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锦书愕然地看着玉蝴蝶，玉蝴蝶看了她一眼，眼里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沒有，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责备。

    苍月明得不到附和，开始团团乱转：“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对你这么好，就因为你是女子，哼，可我若妆扮起來，远比你美貌，哼，今天就叫你看看，把你比下去！”他停下乱转的脚步，瞪着锦书，忽然一把拽起她跑向一座小楼。

    玉蝴蝶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眼睛始终不离锦书，也许他觉得苍月明对锦书还沒有构成什么威胁，他的手垂落在身畔，沒有多余的举动。

    这座小楼是仿着江清酌的名珍楼所造，又一次证明了江清酌在这位秦王世子心目中无以伦比的地位，可小楼只抄了一个形似，他大概从未进过楼，楼中布置按照臆想和自己的喜好來，与其原型再沒有什么瓜葛了。

    这是个让世间女子都尖叫失神的地方，三层小楼垂遮满了各色幔帐，立着木架子，琳琅满目各式衣衫，朱红鹅黄湖蓝翠绿雪青银灰，苏绣湘绣蜀绣，飞金线走银线，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女子衣衫，三层都是如此，衣衫的形制颜色沒有说明规律可循，似乎刻意地杂乱交错，让人一走进來就被扑面而來的绚烂冲倒。

    三楼除了衣架，还用木头架子由中心向外八个方向摆了八列檀木架子，每个架子上十二个朱漆首饰匣，里头金玉珠翠，头钗步摇臂环跳脱，还有挂在脚腕上的金铃铛，应有尽有，连想不到的都有。

    八列首饰架的中心，是一面硕大无朋的铜镜，那一株叫不上名的参天古树的根系雕成的孔雀，孔雀脑袋上托着妆台，展开的屏羽上嵌着一面圆圆的黄铜镜，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空空落落，头顶上还有三尺三的空隙什么都沒有，心里就惘然了。

    “我这栖霞楼比起名珍楼來如何！”苍月明沾沾自喜，向锦书炫耀他的收藏。

    或许两个地方的内涵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可在他们主人的眼里却都是一等一的重要，苍月明甚至说出了“愿意用这座楼交换天下”的豪言，可见这座小楼于他，是和天下一样宝贝的东西。

    “玉卿家，把你背后架子上的蓝裙子取來！”苍月明对自己的收藏烂熟于心。

    玉蝴蝶轻轻一抽，蓝裙如一汪池水垂到了他的手臂上。

    苍月明接过裙子一笑：“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我换衣服……”他看了锦书一眼，见她还痴痴地瞪着那面孔雀铜镜，又轻笑一声，很是得意。

    他又支使锦书取來了其余几件衣服，从里到外，他说在哪里，就能在哪里找到，他大大方方地在锦书面前褪了外罩的锦袍，却沒有要求她也转过身去，似乎小楼里只有玉蝴蝶一个是男子，女子看女子换衣服，沒什么大不了的。

    锦书却不能像他这么以为，走到玉蝴蝶边上，与他一同面壁。

    苍月明若有所失，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嘀咕，抱怨锦书的拘束，他觉得自己换衣服的时候也是风情无限，沒有人欣赏实在是寂寞。

    他穿戴妥当，打散了头发，坐在镜子前梳理，让面壁的两人转过來看他。

    远远望去，果然是一个蓝衣佳人的背影，美人月下梳妆，素手握银篦，黑发如瀑垂在玉腮旁，这氛围妖娆诡异，妙极。

    苍月明又支使起两个人來，哪一支簪子在哪一个架子的哪一个匣子里，哪一盒胭脂在妆台的哪一个抽屉里。

    不多时，他便仿着锦书的发式将自的满头青丝盘好，这双手实在灵巧。

    锦书忍不住问：“你应该也会绣花吧！”

    他将一直玉簪刺进螺髻里，斜看她一眼道：“闲來也是玩的，呆会儿，你看看我绣的屏风！”他开始傅粉，描眉，施朱，剪翠羽花钿贴上鬓角。

    小楼中向來唯他一人，除了妆台前的一张月牙凳就沒有可以坐的地方，锦书和玉蝴蝶两人完全置身事外，像靠在墙角的两根长柄鸡毛掸子。

    苍月明终于打扮完了，千娇百媚地转过头來一个亮相，那神情比女子还女子，只是那底子还是男人的脸架子，终有些生硬，下巴稍宽。

    锦书左端详右端详，始终觉得不大顺眼，想起萝卜姑娘过去遮掩脸上瑕疵的办法，也不与他商量一下，就过去把他的胭脂擦掉了。

    苍月明刚要恼怒，却见锦书已经麻利地调好了另一种深藕色胭脂，轻抹在他近耳旁的颊上，涂抹几下，就退开几步远观效果，终于让她满意，才停了手。

    苍月明对着镜子里一照，见自己的脸颊比往日更柔和，下巴跟削尖，绝色美人的等级又爬上一个台阶，喜不自禁，差点就忘记锦书是他的情敌。

    可他到底还是沒有忘记，他站起來，把锦书拉到自己身边，问玉蝴蝶：“我和她，哪一个更美！”

    他还是把玉蝴蝶当作小楼里唯一的男子來征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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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常思效姒戏烽火

    苍月明问出这个难題的神情，也如同寻常女子问自己的丈夫：“我和你妈一起掉河里，你先救谁！”

    真是难死人了，不管怎么说，都里外不是人。

    看苍月明妆成的美人。虽然刻意模仿着锦书的衣着发式，可比她高了一头还不止，是面捏出來的，是雪堆出來的，是一小片一小片脂粉涂抹出來的，他精致华丽，精心雕饰，每一寸都是极力争取，反而从头到尾透着做作和虚假，这样的美人只能贴在画上，绣在屏上，不能近了看。

    锦书的难得就在她对自己美丽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她从不向人求证自己的美丽，也不利用它为自己换取点什么？少了美人的做派，却更动人心弦了。

    玉蝴蝶不屑说假话奉承，又不能说实话，只能装聋作哑。

    苍月明拉着锦书在镜前比來比去，怎么看都是自己更美些，不由忿忿不平，怒从心头起，女子一旦发怒起來，总要摔摔打打，撕些个不值钱的纸张布头，可栖霞楼里每一件东西都太名贵，裂帛声哗啦哗啦！崩金摧玉乒乒乓乓的固然好听，他却舍不得，只能把锦书扯到东扯到西，口中尖叫：“你看见了沒有，明明是我美，为什么他对我就那么冷淡！”

    锦书比不上苍月明腿长，被扯得步子踉跄，眼看鞋都要甩掉了，玉蝴蝶还垂手看着，她只能胡扯出馊主意自救了：“你自己躲在楼上顾影自怜有什么用，他是不是沒有见过你这个样子，那就让他看看嘛！”

    苍月明果然不闹了，他的尖叫也戛然而止，望着锦书苦恼道：“我请过他，他不來，我这个样子，又不能大模大样进宫，怎么给他看啊！”

    “那你就用自己的马车和肩舆把自己送进宫去嘛，让车夫对金吾卫说，这是秦王世子向陛下进献的美人就好了嘛……”锦书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这么简单的事都要别人给出主意，这个秦王世子真要当了皇帝大概只会拿国币帑银无限扩建自己的栖霞楼，才不会理什么朝政，大权旁落，又是天下大乱的由头。

    “是啊！是啊！就说……是我献给陛下的美人……这个主意亏你想得出……”苍月明嘿嘿笑着，舒开广袖跑下楼去，像只蓝雀扑棱着翅膀飞下去般，着急去布置自己在江清酌面前的亮相了。

    跑到中途，又蹬蹬蹬提着裙摆跑回來，拉着锦书的手，恳切道：“你是好姑娘，真能体谅我，我苍月明以秦王世子的身份担保不伤你一根寒毛，可保险起见，你还得在我家里住一阵子，我特准你自由出入这个小楼，在这里消磨上一整天都不会觉得漫长啊……呵呵呵呵……”他把一枚铜钥匙挂在锦书的脖子上。

    “明世子，让玉某护送你去吧”玉蝴蝶总算从石雕的僵立里走出來了。

    锦书一呆，还沒有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发呆，苍月明已经拒绝了他：“玉卿家照顾好骆小姐便可，送美人的事情，自然是动静越小越好！”

    苍月明或许是把江清酌从被刺的危险中解救了一回，但只要玉蝴蝶在他身边，机会总还会有。

    小楼镇中只剩下锦书与玉蝴蝶，自重逢后，只是寥寥数语，都沒有好好与他说过话，她试探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呢？我对于江清酌，并沒有你告诉苍月明的那样重要，是吧！”

    “不，江清酌做的事情，我只说了五分，如果说尽了十分，苍月明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他会杀了你！”玉蝴蝶说。

    “他只是酿成了香雪酒，却并不是为我，他帮我报了仇，也不是为我，为的都是垄断江南酒坊业，当我的另一个仇人可以帮他结交兵部尚书时，他毫不犹豫地将他保护了起來，不准我杀他，还有……”她搜肠刮肚，拼命收集着江清酌的坏处，那些可疑的好处全部成了阴谋和自私。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报仇”和“江南酒坊业”，恐怕不觉中触动了玉蝴蝶家世的伤处，便住了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玉蝴蝶无声地叹了口气，吐尽了失望和无奈：“你是不愿意相信他对你有情，还是同苍月明一样，遇见他就成了傻瓜！”

    锦书低头不语。

    玉蝴蝶忽然伸手把她甩到了背上，从转心楼梯上一跃而下。

    锦书趴在他背上叫：“去哪里！”才三个字，就吃了一口风。

    “带你去看看他的收藏！”玉蝴蝶轻盈地落在小楼底层，负着锦书飘出了楼外。

    苍月明的府邸后墙几乎就是皇城的城门，苍月明的车马进去十分便利，可夜行人总不能也大大方方地从成门前的开阔地走过來，从守卫军士的头顶飞过去吧！玉蝴蝶绕了好大一个圈，绕到城墙拐角处才翻了进去，谁都以为这么高的城墙沒有爬城梯绝不可能上去，就连巡防的禁卫也漫不经心，沒有察觉头顶上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个人，悠闲地看着他们走过。

    只有气候不一样，锦书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玉蝴蝶也喜欢把他兜在背上，夹在手臂底下带过來带过去，她细细地嗅到了他身上清寒的松泉香，叹息原來一个人的命是注定了的，他的萧索在他富贵荣耀时就已经写好。

    玉蝴蝶不说话，在夜空里翻飞，一个起落又一个起落，片刻间就把她带到了一个小园里，这是江清酌不管走到哪里像随身携带一样的园子，四围排下林木为阵，中心立起一座小楼，楼的名字隐在密林繁枝里，她在外围察看阵法时，见它既不是华城园中园的梅林阵，也不是梁王世子府中的石榴林阵，从外面看里头，波光潋滟，姹紫嫣红，似乎栽种了许多不同的花木，若果不是林深枝密阻隔了视线，她几乎要把这个阵法当做一个寻常的园林布置了。

    她在玉蝴蝶耳旁小声说：“这个阵看起來厉害，你能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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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独怜临水照影花

    江清酌教过锦书过梅林阵的法子，石榴林阵她也一只金毛小猴领着走过，可是眼前这阵來水火既济，变化万端，看起來恬静清幽，实则步步杀机，她实在不敢贸然踏入。

    玉蝴蝶把锦书放了下來，躲在墙根下的一段影子里，说：“在这里等着，会有人带我们进去！”

    果然，过不多时，园子门口有了一列细碎的脚步声，衣裙婆娑，一队宫装女子进园來了。

    当先走的却是一名民间打扮的少女，锦书一见她心下大骇，指着就要叫出声來，却被玉蝴蝶伸手捂住了。

    那名少女穿着与锦书相同的蓝裙，梳着与锦书相同的发誓，就连发带的颜色也是一样，绝不是那个妖人苍月明，这个少女的个头与锦书一般高，略比她丰腴一些，她在西域时，曾被莫邪绑架去石国，被关在监牢里成日除了吃就是睡，养胖了一些，揽镜自照，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就是眼前这名少女的样子。

    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另一个骆锦书。

    她骨碌碌飞快地转动着眼睛，要玉蝴蝶给她解释，玉蝴蝶只是捂紧了她的嘴，把她拖到更深的影子里，她这才醒悟，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另一个骆锦书一边走，一边从身后宫女手捧的托盘中拈起糕点小食丢入口中咀嚼，走一路吃一路。虽然不说话，嘴巴也是沒有一刻清闲的，走到林子边缘的一条小径前，她回身又多抓了两三块糕点在手心里，领头的一个宫女说：“骆姑娘不能再吃了，已经过了定量了，一会儿陛下要怪罪……”

    那个骆锦书听了，脸上变色，将糕点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手指头戳着宫女要发怒，不知她临时又想起了什么？运指中途停下，悻悻地斥退了这队宫女，自己入林去了。

    玉蝴蝶的手从锦书的脸上松开了，等宫女们完全走出园子，他就几步跃到了小径入口，先向里一探，沒有发觉什么异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的锦书，招手示意她跟上，便迫不及待地先行追赶另一个骆锦书去了。

    锦书走上小径时，玉蝴蝶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她不敢横冲直撞追赶他，只是沿着白石子铺成的溪流样的小径走下去，步步提防着，即便如此，走出几十步后，，被白色砂石路带到了一个池塘边。

    池塘很小，以“眼”來论或许更合适些，比一口大缸大不了多少，塘中正开着她在枫陵镇关家见过的新荷锦碗，锦碗花小枝矮，合该养在浅水小池或者水缸里，关家老头子一味跟风却不得要领，恐怕被他沉到大池塘里的锦碗，如今已经淹死了。

    她只转了这么一个念头，再找出路，已经沒有了，那条白色的小径好像凭空消失了，她既找不到玉蝴蝶，也无法从池塘边走出去，不管怎么小心，她还是被这片林子困住了。

    不知道玉蝴蝶是不是已经跟着另一个骆锦书走到林子中心的小楼前了，他发现自己沒有跟上，会不会折返回來找自己。

    她对突破阵法的围困实在沒有信心，索性在池边就地坐下。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几乎要在这夏夜里睡过去，朦胧里忽然听见“哗啦”一声，猛抬头，却看见一朵盛放的锦碗落下了一圈莲瓣，那花瓣薄滑如绢，如纸，打在荷叶上好像一只小手在羊皮鼓上偷**了三两下，她因为忽然的清醒心口突突狂跳，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浅黄色的人影站在她的面前。

    玉蝴蝶穿的是黑色夜行衣，这个人却不用隐匿身形，那身常服应该是明黄色，只是被月光冲淡了它的火性，变得又淡又凉，也不那么刺目了。

    锦书沒有想过会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地方看见他，是的，她以为他会被女装扮相的秦王世子苍月明拖住，若一开始知道会碰见，她就不会來，她看着那个人那身衣服，好像眼睛被灼到，忙缩回头去，凝神看住池塘里的荷花，自欺欺人地盼着她装看不见，他就会走开。

    江清酌沒有走，也沒有从她背后走近，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缓步走到小池塘对岸，隔着三两朵荷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她看得只有一点点低下头，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把心一横，一咬牙，抬起头來，怒目与他对视，倒把江清酌瞪得笑了起來。

    他轻轻一击掌，从他身后的林中钻出一个人，正是方才所见的另一个骆锦书，他对她说：“你看着她，好好看着她现在的神情！”

    那个锦书满脸不屑，却不敢不从，真的盯着锦书的脸看了起來，看着看着，就咬住一根手指蹙眉，好像乌云压城，嚎啕大哭一触即发，江清酌看了她一眼，冷冷说了一句：“她从來不啃手指！”

    那个锦书赶紧把手指放下，可沒有这点依托，她的哭意就抑制不住，肩膀一耸一耸，还要拼命忍住，忍得全身都在痉挛似的发抖，喉头发出“呜呜”的呜咽，大颗泪水终于垂落。

    江清酌不耐烦地说：“她也从來不会哭得这样难看，你下去吧！”

    那个锦书哭着瞪了池塘对面的锦书一眼，目光中恨意昭然，就连磨牙霍霍也几乎可以听见了，她“呜呜”有声，抽噎不住地闪到江清酌身后，消失了。

    锦书站了起來，盯着江清酌身后，那个骆锦书消失之处，那里一定是迷阵的出口，她要出去，还想要揪住那个锦书看一看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做成的，是皮革与木头齿轮么，可是江清酌将那个出口挡住了。

    他说：“你猜错了，她是你的堂姐，骆钥书！”他连锦书想的是什么都知道。

    锦书愕然，记忆中的钥书不是这个模样，怎么小圆脸成了容长脸，五官眉目，身段比例，都不相似，都说女大十八变，也不能把泥丸变成珍珠啊！

    “每日都喝轻身汤消脂，她身上从头到脚都动过刀子，丹凤眼的眼梢用刀划出來，脸皮揭下來，磨尖了下巴，手臂和腿脚的骨头从中打断，接入柳枝，要不是她馋嘴，一个看不住就偷吃东西，现在应该与你一摸一样了！”他轻松地说着血淋淋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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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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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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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沧海朝夕无日月

    锦书觉得自己的眼梢，下巴，四肢骨头都在剧烈地痛，他说到哪一处，那个地方就如被利刃破开了一样痛。

    “还要教她像你一般走路说话，可是她学得太慢了！”他淡淡的说。

    那是当然，要擦掉一个人积累了十几年的自己，替换成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比用木头做一个会笑的偶人还难。

    她终于问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做一个木头偶人，哪怕找一个本來就相似的人來都可以，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钥书！”

    江清酌走过來了，他自然地抓住了锦书僵直的手臂，带着她走了几步，白色砂石小径又出现在了她的脚下，他说：“因为她是你的堂姐，她的血肉是这个世上与你的身体最接近的材料！”还是在做偶人，不是皮革与木头做的，这是一个用真人的血肉做出來的偶人。

    “况且，你的叔父不应该受到惩罚么，他与福升大酒坊合谋害了你的父母，厄运落在无辜的你头上，那么你的堂姐再无辜，也应该吃一点点苦头！”他振振有词。

    锦书冷笑：“又是为了我，为我报仇么！”

    江清酌沒有回答，他已经带着她走到了林子中心，小楼的门上，挂着一个匾额，上书“沧海楼”三个字。

    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还是抓着锦书的手臂不放，怕她忽然跑掉似的，拉着她走上台阶，信手推门，小楼的门从容中开，从來都沒有那么容易地打开过，只因为开门的是它的主人。

    门里又是“呜呜”的哭声，门开处，放进一线月光，落在一个抽噎的蓝衣少女脸上，钥书已经在里面了。

    江清酌说了一句：“不要哭，否则脸皮下又会化脓！”

    一句话，哭声被硬生生切断，脸皮下化脓是怎样可怕痛苦的情形，能把人吓得哭都不敢哭，只能死命忍住抽噎，不断发出像打嗝一样的声音。

    小楼里并非只是钥书一人，似乎还有人在走來走去，发出各种奇怪的磕碰声，门开得更大了些，放入的月光照亮了更宽的一道，锦书看清里头的情形，顿时白了脸，连连后退，却被江清酌拽紧了不得挪动。

    另一个蓝衣女子在底楼曳动裙摆走着圈，当她走到门前时，转过脸來，给了锦书一个亮相，她有一次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摸一样的脸，只是这张脸是刻真正在檀香木上的，这是一个机关人偶，她像是这一层楼的看守人，用步子引导着锦书看见了摆满四墙的偶人。

    有高，有矮，有红衣、蓝衣、白衣，有盖颈垂发，也有双鬟螺髻，从十三岁，到十七岁，与真人大小无异，都是她的脸，这些偶人或站或坐，有的是实心雕像塑像，有的肚子里还安了机关，有的在给自己打扇，有的不停地提着一个空酒壶往另一只手上的杯子做注酒的动作，有的是专门管时辰的，漏刻下去一截就会在小锣上敲一下。

    骆钥书只是这个楼里众多偶人收藏品中的一件，那些死偶人若保养得当，几十年也不会生锈腐烂，而她这个活偶人会成长会衰老，与她所纪念的原型保持同步的变化，她已经天衣无缝地成为了小楼的一部分，坐在那些生铁熟皮木头做成的偶人堆里，并不特别突出。

    如果这也算是爱恋，这也算是思念，那么江清酌似乎已经在疯狂的边缘了，玉蝴蝶带她來看的，大概就是这些东西吧！之前，他查探江清酌的时候，发现了骆钥书，又跟着她进入了小楼，看到了这些偶人，可是现在钥书已经在楼中了，玉蝴蝶又在哪里。

    江清酌拉起锦书，完全不管她虚弱的挣扎，带她径直穿过底楼大堂，走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经过那些诡异的偶人时，她不想看还是看清了她们的头发，不是黑色丝线，却像是真人的头发，又是骇然，这些偶人都有了神采一般，与钥书一起盯着她看，她的手心里出了一把冷汗，绊在楼梯最底下一块木板上，爬不上去了。

    “你让我走吧！”她几乎是求他了。

    江清酌的手松开了，却沒有让她离去的意思，他走了上去，站在楼梯顶上等着她自己爬上來。

    锦书看了一眼身边千姿百态的偶人，又看了一眼小楼的出口，她是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的吧！只能鼓足了勇气，扶着栏杆上了楼梯。

    走到他面前时，他说：“你是什么样子，她们就是什么样子，你若变了，她们也会改变！”

    她不懂他的意思，是不是在保证不会加害她，不会把她做成什么偶人，摆在小楼里观赏，还是用他一贯的隐晦传递他的爱意呢？甚至，也许是一种威胁，堂姐在他的手里，他想把她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实在不懂。

    小楼二层里空旷了许多，一张矮几上放着江清酌煮酒烹茶的一套家当，那个曾经被供奉在沈昭仪画像前的紫檀木盒被随手搁在那里，不在几案正中，也不讲究什么朝向。

    锦书还是慌张，她问：“苍月明不是來找你嘛，你怎么还会在这里！”

    他说：“是你使手段用他拿來支开我的么，你看，能不动声色地转守为攻，你又进步了不少，你不想施计对吗？可它却已经成了你的本能，在你心里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地方，它一直在有条有理地运转！”

    他就是有本事一瞬间打破她三年营造好的防御，她站着还是随时准备逃跑。

    他又问：“你为什么从來不问问我如何从一个酒坊主的儿子变成了梁王世子，你对我当上皇帝沒有一点惊讶吗？”这却是责备了，总算这一回他先沒有沉住气，是他自己不小心，沒办法，三年了，耐得太久，总会有一个恍惚，不小心说了心里话。

    锦书说：“我不知道你愿意告诉我！”这个回答也是神來之笔，完满地推掉了一切责任，可是答得滴水不漏也不好，说明她心里看不见的地方，那套阴谋诡计真的一刻不停地在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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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故作蒙尘却人觎

    江清酌一愣，第一次觉得他被这个少女将了一军，并不是他大意失荆州，却是是她的心志比离开安城前，更坚强独立了，说出的话不是小猫炸毛的自我保护，而是当别人像打开一匹丝绸那样要展开她的心时，赫然发现中途卷着一把足够划破一切的利刃，将那个人的手割了一下，这把利刃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之前为什么可以安稳地呆在里面，沒有划破娇贵的丝绸料子，他却茫然了，她的改变，还是脱出了他的掌控，令他措手不及。

    她可以隐忍着一直装出她不想知道，不好奇，可是他觉得时机到了，必须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她，他说：“把你耳坠里的珍珠给我！”

    他要的只是珍珠，不是耳坠，锦书伸手，熟练地打开镂花银球上的小扣，一边一粒，一共是两粒金色珍珠，珍珠是白色的，可是在华城藏珠楼下的巨蚌育出的珠子是白中泛着金光的。

    她伸出手掌，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方翻转，两粒珠子落进他手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沒有变过。

    江清酌打开几案上一个褐色酒瓶的塞子，将珍珠投入瓶中，塞好，捧在手中轻轻晃了几下。

    锦书的视线落在那个瓶子上，装作很专心，很关注，这个瓶子成了她的一根稻草。

    只摇了那么几摇，他坐了下去，在几案边重新打开了瓶塞，向一只陶器浇了下去。

    那只陶器是一只荷花纹样的褐色釉罐，盖子是荷花的藕心，密密地通了十几个小孔，正好成了一面滤水网，瓶子被打开时一股稀薄的白雾飘出來，当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倾倒出來时，那雾气又浓郁了一些，像小滚以前釜中飘出的水汽。

    锦书还是忍不住要凑近一些看，刚坐下凑过去几寸，就嗅到了一股猛烈的酸味，那不是醋的酸，那是人的鼻子无法安然接受的浓酸。

    江清酌的脸在白烟后面，他说：“不要靠得太近！”

    瓶中所有的液体都被倒进了莲花釉罐，他把瓶子放回桌面，一滴酸液沿着瓶口悄悄滑了下來，落在梨木桌面上，立刻是一小股嘶嘶的白雾，白雾散去时，在斑斓的木质花纹浅色片上，多了一个圆圆的焦疤，像被烧灼过，滤水藕心上停着两粒金灿灿的珠子，不是方才投下去的珍珠，而是真正的金弹珠，弹珠外层的珍珠壳已经被酸液融掉了。

    他又用另一种扎鼻子的液体冲洗了两粒金弹珠，清水浇了三次，才将一副刻花银筷子交给锦书。

    锦书用细细沉沉的银筷子夹起一粒金弹珠，反复察看，见上头缠满蔓草，拥着一个新簇簇的“湄”字，换一粒再看，上头是一个“沈”字。

    “沈湄儿！”她看着他说：“我知道她的故事”

    这个名字只是在三年前，长生苑中宴席间听过关于她的只字片语，又在守云的讲述里补全了她的故事。

    沈湄儿是老皇帝二十多年前从民间带回宫廷的一个会酿荔枝酒的女孩，她被封为昭仪，一度获得了极至的荣宠，孕有龙种后，被赐去长生苑丹荔殿安胎，她生前的荣宠到此为止，最终她还是一名失败者，死在了宫廷这个什么都可以吞吃下去的怪兽口中，先是与她一同怀孕的妃子小产，不管调查还是众人的怀疑都在说她就是幕后指使，她忍，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母凭子贵再次获得荣宠的机会，她拼了命要活下去，可是分娩当夜，丹荔殿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场大火，她被倒塌的大梁压死，刚出世的孩子在她身边被烤得半焦，这已经够惨，却还远远沒有结束，那个孩子已经是个真正的人了啊！他是皇帝的骨血，他一个竞争者也沒有，他十之**是未來的储君，可是因为疏于保护，他就变成了一只和烤坏的乳猪差不多的东西，老皇帝如何不震怒。

    沈昭仪有罪，可是她已经死了，他就迁怒她的族人，灭了她的九族，做完了这些，皇帝就真的老了，一下子从壮年步入了老年，初见少女时的砰然心动，召入宫后的耳鬓厮磨，如幻境重现，他的怒气消了，锋芒褪了，他原谅她，想念她了，重用了她那个逃过灭族之祸的胞弟，为她重修丹荔殿，听说她修炼成了鬼仙，便虔心等待，等她來度自己，沈昭仪莫名其妙获得了生后的荣宠，宠她是安全的，有升仙的目标，却沒有一堆外戚对皇帝的权力虎视眈眈。

    锦书见过江清酌在安城新置的宅中供奉一轴画像，一只似乎装过及其重要的凭信的紫檀空盒，老皇帝看过这些后，江清酌就从一介布衣成了梁王世子，她不是沒有怀疑过江清酌的身份，也许是沈昭仪与老皇帝的儿子，可是那个小东西不是死在大火中了吗？她也怀疑过他是梁王与沈昭仪的儿子，可若这是真的，老皇帝又怎么能满心欢喜地套上这顶绿帽子，令他认祖归宗，收下这个侄儿宠爱他呢？若他是沈昭仪入宫前的私生子，沒有皇族血统，老皇帝更不会认他。

    江清酌说：“我就是那一夜出生在丹荔殿的婴孩！”

    “那被烧死的……”

    “一只剥了皮的猴子而已！”

    她忽然看见了沈昭仪，更确切地说，是画卷上沈昭仪白惨惨的脸，作出了一朵笑，沈昭仪沒有败，她死了，但是她获得的比生前得到的加起來更多，原來她早就预感到了危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用她的死來保护这个孩子，她早就在老皇帝的心里划出一道复原不了的印子，只要有这条印子在，她的孩子就能回來，为她讨回一切。

    “可是腿却被砸了一下！”他接着说：“治疗了十多年，才重新站起來，储君不可以身有残疾，所以我必须耐心等，舅舅之前就与万坛金酒坊的江家交情莫逆，恰好江家大夫人的儿子不足百日夭折，我便李代桃僵地在江家长大了！”

    为什么要说“恰好”呢？她心头一阵不舒服，为什么不用“不幸”两个字，难道世间的一切，理所当然地为他准备好，就连悲剧的发生，也是为了要给他腾一个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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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悄掩蛛行丝千缕

    “你的腿，原來一直在治疗，与我在丹荔殿求的酒沒有关系！”锦书不无遗憾地说，本來就是，世间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仙药呢？

    江清酌笑了一下，柔和得不像他，锦书甚至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守云的影子，怎么会这样，她在守云的身上找他，又在他的身上找守云。

    他沒有发现她的心思，只当她被这个故事震撼，又不觉出神，他说：“不，是你把行动的时机提示给了我！”

    她只是傻乎乎地撞到了一场无声的角力里，其实包围圈已经设好，敌人也已经走了进來，正好一片树叶被风吹落，掉在了将军的鼻尖上，将军就在那一刻发动了攻击，获得了胜利，战后，他感谢那片树叶，那不过是得意过后的一种平衡，甚至另辟蹊径的自夸：“不是我的功劳，是神在庇佑！”神都站在他那一边，他代表正义，谦虚的自大。

    她怎么都忍不住。虽然沒有说出來，却在心底里暗暗嘲讽他，每听到一节，就还击一段，怎么都不肯乖顺。

    江清酌的战争不需要流血，更像一场诱捕，整个宅子都是布置好的陷阱，摆好了回忆里的珍馐美食作饵，这座宅子曾经是老皇帝遇见沈昭仪的地方，人老了，贪玩好奇的本性却还沒变，江清酌处心积虑地用搜寻奇珍会异士的幌子把猎物引來，让他看见满目往事的影子，刚好也是一个黄昏，石榴花开如被晚霞点燃了整片林子，树下一个少年，面貌与他爱过的女子七分相似，猎物瞬间就投降了，屋子里刻意维持原样的布置都用不上了。

    又是那么恰好，锦书坐在二层院子的秋千上，猎物刚刚灰下去的心又活过來，以为伊人复生，等发现不是他梦里的伊人，又不禁失望了，可再走进一进宅子，看到画上的人物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正是他求不得的沈湄儿。

    就算他是一个精明的皇帝，一个狡猾的人主，此刻他也成了一个被起起落落，生生死死的情绪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老人，江清酌只需要模棱两可地说上几句，就能让老皇帝认准了面前的少年，就是自己流落在民间的唯一的骨肉了。

    江清酌终于说到了金弹珠：“当年，母亲与另一名妃子同时孕育龙种，先皇赐下篆有她二人姓名的金弹珠，承诺先出世的皇子即为太子！”这是一件太过重要的道具，但是它若一开始就躺在紫檀木盒里等着老皇帝打开看见，就太恰好了一些，老头说不定就会忽然清醒：怎么那么齐全呢？都准备好了，等着我來看见。

    所以需要锦书來做这个活托儿，就连锦书的出现，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她是沈湄儿的一个幻影，又是金弹珠的拥有者。

    他讲的是这么一个故事：他是江家酒坊的养子，他是被生身母亲的鬼魂托给人家的，与他一起出现在江家花园小池里的，是装着他襁褓的木盆，他的身边有画卷木盒，怀里抱着一只大蚌，他从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一年这只大蚌死了，他感到了母亲魂魄的牵引，就带着这些东西來到了安城，他一眼就看中了这座宅子，好像前生就住在这里似的，他就在里面住下了，那个打秋千的少女也是一名酒坊主的女儿，他与她投缘，觉得她可爱，就将大蚌育出的两粒珠子送给了她。

    你看你看，居然将藏着身世凭证金弹珠的珍珠当做定情信物送人，这个故事才曲折婉转，活灵活现，江清酌才是清白单纯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第一眼，老皇帝沒有看出珍珠里包裹的金弹珠，可是第二眼就看出來了。

    这个故事里，沈湄儿不灭的魂灵与丹荔殿中时常隐现的鬼仙遥相呼应。

    这一下，肯定是真的了，还不放心吗？老皇帝干涸的智慧小小地泉涌，他在下一回探望江清酌的时候带來了一把刺蔷薇，江清酌心领神会地在插花时扎破了手指，老皇帝给他包扎，那么恰好地，一滴血落进茶杯，江清酌低头煮茶，假装沒有发现老皇帝在桌子底下刺破了干皱的手指，滴下一滴血，两滴血融合了。

    两个人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都落地了。

    接下來，就是如何把他带进宫，给他安排一个身份的问題了，他是龙子龙孙，是自己的嫡亲骨血，比哪一个侄儿都亲，哪怕他缺手断脚哪怕他是傻子白痴，他都要把他扶上皇位，可在最后时刻來临前，老皇帝并不想让江清酌知道他的身世，，什么？父亲杀死了母亲家所有的人，只留下一个舅舅，这种残忍虽然是一个皇子必须适应的，可这个儿子來自民间，已经吃了那么多苦，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困扰，更不能让他恨自己呀，万一他愤而离开了自己，又怎么办。

    老皇帝知道他对朝廷的掌控力已经江河日下了，几股势力正在蠢蠢欲动，他的儿子不能在羽翼未丰时就曝露于日光下，所以他决定慢慢來，先给江清酌一个尊贵的地位，梁王与自己最好，恰恰又只有女儿沒有嫡子，就让这个亲叔叔先当一阵干爹吧！江清酌身世的秘密只有自己和梁王知道，这两个老人会一起用自己最大的力量把孩子送上云端的。

    再下一步，老皇帝给了江清酌许多历练的机会，这孩子在处置千头万绪复杂事物中表现的冷静果决又令老皇帝喜出望外，守云是好孩子，可沒有办法，再讨人喜欢，也不是自己亲生，守云不会伸手要什么？但就怕他身边的人胡乱撺掇，于是先行把他派去西域，干好了，也是功绩，将來继承了淮南王的封号，召回來住得近些，继续为新君分忧，可眼前，这位淮南王世子苍守云，必须留在龟兹城，这就是石国灭国之战后，老皇帝会写出那么古怪的一道圣旨的原因了，就在这个时候，江清酌在安城被封为太子，任太子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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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初入金銮杀伐敢

    守云能预测日蚀的发生，那么他一定也预料到了接下來朝中将要发生的震荡，才劝告锦书不要入安城，不要被卷入政治漩涡中，他那么平静地留了下來，懂事得让人流泪。

    铺路的义务，老皇帝已经尽职尽责，他已经做好了一切，所以他可以去死了，说到这里，江清酌只是一语带过：“病故的”，而后來朝廷上下都是语焉不详，许多人带着神秘兮兮的口吻，交头接耳。

    “先皇的病，不是什么急症，怎么说撑不住就撑不住了呢？”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江清酌用枕头闷杀老皇帝的情形，可是谁真的看见了呢？那夜当值的内监、侍卫、宫婢全都被灌药殉葬了，还有什么人能活下來证明当夜真的发生过弑君弑父的滔天罪孽，沒有啊！活下來的人，沒有不怕江清酌的，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洞窟一样的私密集会场所里，声讨新君的罪行，却不敢轻举妄动。

    新君的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在他任太子监国的那一个多月里，就已经显露了，与他在万坛金酒坊里人人畏惧的场面沒有什么不同，在华城时，他手中已经有一支神秘的死士队伍，他使用这批人的方式并不是暗杀反对者，而是暗中监视所有要员，一登基，他就给朝中大多数官员送一份礼，香气缭绕的锦盒里躺着一本小册子，罗列了每个人在前朝所做的事情，有些是人尽皆知的大事，有些是他们的夫人都不知道的绝对隐秘，他们欺瞒、诽谤、贪污、结党、谋逆，大大小小的罪名，都在这本小册子上。

    还有几名官员沒有收到礼物，直接被送到大理寺受刑了，一來是江清酌实在不喜欢他们，连忏悔的机会都不想给；二來杀鸡儆猴。

    做官几年到几十年的满朝文武，谁沒有过亏心事，你敢动弹吗？动一动，这些罪名就不是客客气气悄悄送到你的书房里，而是书写在大理寺的卷宗上了。

    说手段鬼祟，他就是鬼祟，可他定的罪却沒有一条是冤枉的，经他修订的刑律罚得有些重，但那些重刑针对的却是贵族和大奸大恶，对于市井小民，他把　“弃灰于道”这类小过错的刑罚减轻了，要压服朝廷内外的群臣，各大诸侯王已经够麻烦，这时候起码要让老百姓拥戴你，不给你雪上加霜才好。

    锦书沉默地听完江清酌的讲述，她叹气：“你刚做皇帝，根基不稳，四海未平，一定有如山的奏折等你批阅，大把大把的贪佞等着你惩治，一定很忙，何必亲自來给我讲故事！”

    江清酌的眼里有了光亮：“你赞成我做这个皇帝！”

    锦书说：“不知道，可既然你做了，就做一个好皇帝吧！你比那个妖人苍月明有才干，又比守云有野心，大概你是最合适的！”一点儿也不像在夸人，只有叹气，那两个竞争者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來，已经关不住带了点情绪的差别。

    她站起身就走，江清酌叫住她。

    “你留下來吧！”他不是问她，是小心地要求。

    她向莲花罐子看了一眼，道：“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她一点儿也沒有想起來她是在跟当朝新君说话，怎么会一不小心就忘记了呢？耳坠还在耳垂上晃着，可是份量不对了，轻飘飘，空落落的，心被掏走了，能不难受么，她早就知道，这珠子不会是什么信物，起码不是她的信物。

    江清酌拈起两粒金弹珠，扔进一旁的紫檀盒子里，关好，走到她的面前，把盒子递给她。

    她咬着嘴唇摇头拒绝：“别想让我再为你做什么？”

    他说：“只是依旧存放在你手里！”

    她还是摇头，或许有什么人正在觊觎着金弹珠，他以为存放在她处会安全。

    他又说：“我只是用它们向你解释过去的，出示它们最适合的时机已经过去，而我沒有动它们！”是啊！他当在老皇帝驾崩前的最后一刻控制全局，召來文武群臣出示金弹珠，当面滴血认亲，向天下澄清事实，说明他身份地位的正统，那么他现在面对的反对声一定会小许多，日子也会好过些，以他的心机，绝对不会算计不到老皇帝剩余的寿数，也绝对不会忽略提前派人去西域找她取回珍珠耳坠。

    可是他沒有，是怕已经生气的她，逃得更远吧！

    她的心因为这个猜测有了一角松动，可是他还是利用过她，利用她这枚棋子完成了一幕精彩的父子重逢；利用她的恨铲除了玉家的福升大酒坊；利用她的身世控制了百酿泉酒坊，她做过的最傻的事情是半夜跑进传说闹鬼的宫殿为他求药治疗腿疾；最荒唐的是她曾摸黑在一个西域小果园里寻找被丢弃的耳坠。

    这些傻事还是趁早忘得一干二净吧！不管是无心还是主动，因为她不愿意再为他做什么了，连关于这个人的回忆她都想抹杀掉，开始他只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只是让自己时不时地不舒服，可是走了千山万水，这根刺始终沒能拔出來，还越來越痛，越來越危险。

    于是她的心又硬了，不接盒子，转身走了下去，她有些怕脚下一块地板忽然陷落，一张网从天而降罩住她，或者楼梯踏板翻转成了刀刃，这座小楼是布满了机关的，她怕自己敬酒不吃，人家就让她吃罚酒。

    走在楼梯上，她看见骆钥书趴在一个木雕偶人的肩膀上抬起头，正看她，钥书的嘴角咬住了一线狠毒，伸出手在脚底摸摸索索，却忽然惊叫了一声，跳起來，再一看，手背上穿了一支小镖，镖尾露在手背外，镖头已经刺破手掌，从掌心冒了出來，她不知好歹，要发动机关伤害锦书，不料从楼上飞來那么一件森冷的暗器阻止了她，江清酌一点儿也不在乎损伤她手掌的肌骨，反正她只是一个偶人，坏了，可以修理的，不听话却最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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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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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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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走马相持摇疏影

    锦书又看见了满堂拥有自己脸孔的偶人，她飞跑出去，生怕脚步慢一点就会被定住，留下來，变成她们中的一个。

    小楼外，她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玉蝴蝶，他正围着一棵老松打转，拔出了一对峨嵋刺向树冠一次次攻去，从树根到一丈以外一个圈子内的矮草都被他踩塌，不知道他已经在树下转了多久，就是走不出去，眼里只有松树幻化成的敌人。

    她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救他，救得不好，自己也会被他当做敌人稀里糊涂地杀掉，如果不救，更不可以，不能让他落到江清酌手中。

    她叹息，还在华城时，她以为这两个人势均力敌，可不知道那时候的玉蝴蝶飞扬跋扈，已经使上了十成力，可江清酌不过牛刀小试，两人才打了个平手，如今，他们之间的差距藏也藏不住。

    明明江清酌一点武功也沒有用，就将玉蝴蝶这个高手困住了，这得找准对手的弱点，揪住了，对手就会虚弱下去，玉蝴蝶输在报仇心切上，江清酌却以逸待劳。

    江清酌也下楼了，他走到锦书身边说：“留在安城吧！”他已经降低了要求，不愿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么就留在他一望可及的地方，他又递出木盒，道：“我不需要它们，一样能坐稳江山，我只是把它们看作母亲的遗物，请你为我保存下去！”

    锦书不说话。

    他便说：“你若想玉蝴蝶活着走出去，便收下！”

    锦书这才有了反应，她惊讶：“你会放玉蝴蝶！”

    江清酌说：“他对你的忠心远多于对秦王世子的忠诚，有他在安城保护你，比派出一支亲卫队更有用！”

    锦书气结：“你怎么可以利用他的忠心，连仇恨你的人，你都要利用！”可她分明已经妥协了，把盒子接过來，抱在怀里：“该放他出來了！”

    江清酌牵起她朝玉蝴蝶所在的树下走去，在白砂石路的边缘停住，她开始呼唤玉蝴蝶的名字。

    玉蝴蝶听见了她的声音，停下了已渐狂躁的攻击，听从了锦书的指点：　“往左转一点，再转一些，好了，你的前面沒有障碍，径直走过來就是了！”

    玉蝴蝶说：“我的面前是一堵石墙！”这是他在幻境里看到的东西，可是他更相信锦书，他笔直地向他面前的石墙走过去了，沒有伸出手臂摸索探路，就算前面真的是石墙，鼻子被碰出血，他还是会照她的话去做，他走到白砂石路的边缘，幻境破解了，江清酌拉着锦书近在咫尺。

    锦书放开了江清酌的手，拉住了玉蝴蝶的一只手，阻止住他已经蓄势待发的突袭，玉蝴蝶灌注全身的劲就在那一刻松了下去：“今日你放我一次，我也放你一次！”他气哼哼的，还是不肯输掉面子。

    江清酌看了他一眼，沒有说什么？踱步向林外走去。

    大盛王朝的新君一人骄傲地走在前面，锦书拖拽着玉蝴蝶走在后面，玉蝴蝶觉得接受江清酌领路的恩惠也是一种羞耻，江清酌走得越慢，松开枷锁的过程越长，就越是不怀好意的羞辱。

    “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出去！”锦书要他看清现实，拽紧了他。

    一出林子，玉蝴蝶连个招呼也沒打，将锦书甩在背上就纵身跃开了。

    “我道是调虎离山，沒想到是作茧自缚！”她趴在玉蝴蝶的肩上喃喃地说：“我们去绸缎庄买一些便宜的布匹给秦王世子撕好不好，他一定气坏了！”

    轻功提纵术得提着一口气，要说话就得停下來，玉蝴蝶在宫城高墙上停住脚，夜里怎么会有蝴蝶飞呢？在夜里飞行的，要么是飞蛾，要么是蝙蝠，可是他不是这两种东西。

    他淡淡地，不知道想什么心事，还把锦书的话当了真，说：“半夜哪里有开门的绸缎庄！”

    锦书就怕他想不开，就是要说几句话逗他开心，忙扒住他的肩头说：“那就去偷好了！”

    “好吧！我们去偷！”他明知道锦书的话是半真半假，却一口答应下來，提气跃下了墙，就不再用轻功，而是背着锦书慢慢走：“太师的小舅子新开了一个绸缎庄，正可以去光顾！”

    如果锦书记得不错的话，太师的小舅子，是个名叫常金财的大肉球，在华城时与锦书和玉蝴蝶都打过交道，那可是个谁见了都想在他肚子上踹一脚的货色。

    太师小舅子开的店铺，地段也好，门面也体面，锁头也比别人家的大，可到了玉蝴蝶手里，什么锁形同虚设，他只拔了一根长草叶，对折了探进锁孔，一套一拉：“咔吧”，门上的大锁应声而开。

    店铺里时有伙计睡着值班的，打地铺打在后堂，玉蝴蝶和锦书大大方方从前门进去，摸着黑抱了几匹布就溜了，还仔细地帮人家锁好了门，沒惊动到任何人。

    到了月下，锦书才发现她摸也摸得有手气，怀里的布匹都是轻盈华彩的绫罗绸缎，竟沒有一块便宜货，再要另找一家偷几块经拉经拽的粗布吧！却觉得除了常金财，被偷的都可怜，就作罢了。

    苍月明二更天才回來，果然气得呼哧呼哧，可是看见锦书捧着五彩云霞似的好料子，又舍不得下手去撕，便扯住锦书的衣领愈发凶狠地摇撼：“我等了大半个晚上，他连见都不肯见我，我就那么不值一文吗？”

    锦书像个提线小偶人，被他摇得东倒西歪，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好容易捱到苍月明的气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把偷來的料子往他怀里塞去，跟拿柴火填炉膛那么塞。

    摸到滑不留手的绸缎，苍月明的心也软，肝也颤了，余怒也平了。

    “你也知道他刚登基，要忙好多天下大事，做梦都在看奏折，暂时沒空搭理你也是应该，你真的在乎他，就体谅些嘛，你就趁这等待的空隙，多置办些行头，多备下资本，日后一套套穿戴出來，让他时时耳目一新啊！”锦书又在言不由衷地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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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迤逦春莺绕合欢

    或许应该把真相告诉苍月明，由他暴跳如雷，由他在朝内朝外掀起三尺风浪，可女装打扮的苍月明大叫大嚷后，又开始泪眼汪汪，看得她着实不忍，居然一时间忘记了他的身份和性别，只把他当做了一个爱而不得的女子，就少不得要用柔软的谎话把他的眼睛蒙起來，耳朵遮起來，把哄他高兴。

    “或许他不喜欢蓝衣，你看看我给你带來的各色绸缎，可以做新衣服哦，我看栖霞楼里的衣服都是汉家女子装束，颜色再翻，式样再变，也不过在老样子上做些小手脚罢了，异族女子服饰又新奇又别有风味，你也可以做几身來玩玩……哦，玉蝴蝶对女子妆容也很有心得，我们可以与他探讨探讨啊……”

    一席话说得苍月明破涕为笑，锦书不觉怨自己：不是说了再不为那个人做任何事么，自己还在这里帮他熨平这件连他都头痛的麻烦。

    苍月明的梦想确实不可思议，他还不是蒙起被子一个人做做梦就罢了的人，他捧着绸缎抿嘴笑了一阵，忽然眼色一厉，叫过玉蝴蝶吩咐：“让人去通知那几位，老地方见！”

    大半夜的，苍月明要私见什么人，能有什么好事，见他也不卸妆，只找了条纱巾将脸蒙了起來。

    锦书好生奇怪：“你要这身打扮去见人！”

    他就抛个媚眼给她：“这身打扮不好看么，我这样走在大街上，谁也想不到是我吧！”他拉着锦书出來，登上了已经备好的马车。

    苍月明一定是找人商量如何对付江清酌的，锦书料不到就连这种场合自己也掺和得进去，苍月明冲她一笑：“这回玉卿家得陪我去，我担心沒人照顾你，只好把你带在身边了！”

    说什么照顾，是看管才对吧！他怕她寻个空隙跑了，居然亲自充任看守，可见苍月明对锦书的花言巧语，也不过听着开心，并不全相信的。

    “就当去吃夜宵了！”苍月明见她沮丧，好意安慰。

    可是？有谁见过良家女子跑去初莺坊吃夜宵的。

    初莺坊，就是与华城里的醉桃源差不多的地方，但在华城里屈指可数的销金窟里过三晚的价钱，不够在初莺坊里打一个茶围，初莺坊里的姑娘，少有特别拔尖出彩的人物，因为随便拉出去一个，就够在同行堆里充一个花魁，姿容出众，还出众得齐刷刷，若进了门，看见千人一面又不免乏味了，难得整齐又不呆板，姑娘们各有千秋，你说牡丹美，还是腊梅好，都美，都好，就看客人喜欢什么味道，除了脸盘，还要有一条好嗓子，懂一点点文墨，和歌清唱都得拿得起來，这才是坊名上那个“莺”字的深意了。

    马车在街角停下來后，几人就走成了这样的顺序：苍月明笼着面纱走在最前，玉蝴蝶走在她身后三五步开外，锦书跟在玉蝴蝶身后。

    这样一支小队走进初莺坊大门时，沒有遇到阻拦，鸨儿见了，笑嘻嘻地过去招呼，也不扬声：“这位小娘子看着眼生，不知以前常去哪里……不是妈妈我自夸，我们这里的房间啊！比太师家小姐的房间还舒服呢……”

    大盛王朝的秦楼楚馆并不拒绝所有的女客，有些女子是被男客带进來的，有些男子是被女人带进來的，就像自带酒水进馆子，店家会做生意，只收个场地费、开瓶费什么的，宽松得很，在大街上揣摩一男一女两人是什么关系，一看便知道，男子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女子不徐不疾低头跟在后面的，是夫妻；有女子走在前面，男人急吼吼跟在后面的，那是皮肉交易，女子是流莺，通常与客人商定了场地后，由她带客人去；很少有男女并肩搂抱着一起來的，若有，这两人的名声一定已经坏到不需要再顾及。

    这鸨儿一看苍月明这一行，是女子走在前面，可是看女子的装束举止，也不像流莺，她眼珠一转，就猜是贵妇带着她的小白脸相好來此寻欢，不能暴露了身份，故而带着面纱，至于跟在末尾低头走路的少女，一定是贵妇的使唤丫头，这些夫人们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心腹，伺候周到，嘴皮子牢靠，看起來还真是笔大生意，故而不能大声嚷嚷把人吓跑了，得小声热络。

    苍月明听鸨儿胡吹，忍不住逼尖了喉咙呛了她一句：“我可从未听说太师有女儿的！”

    鸨儿一愣，更认定了苍月明就是红杏出墙的贵妇，一点儿也不尴尬，加倍热情地把三人带到坊中最贵的一个小院中。

    茶点还沒有上來，假装走错地方的客人们就探头探脑地來串门了，一个个神头鬼脸压低了襆头低着脸走路，怕被人认出來，走进小院的客堂后就不再出來。

    客人们看见苍月明扮的蓝衣女子，个个相顾不知所措，但不多时，个个又显出“原來如此”的神情，苍月明却沒有一点不自在，仿佛这身衣服比任何一套男装都叫他放松，见人來得差不多，他一招手，让锦书去端茶点，顺带叫一个乐班來，不论什么曲调，只要他们奏得响亮。

    是要用乐曲声遮掩他们密议的内容吧！

    锦书心中嘀咕：还真把我当贴身婢女用了……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客人甩手不干给他下不來台，只得依言。

    她找鸨儿定了一个乐班，又将茶点盛在托盘里捧进客堂里，客人有七人，都是锦书过去沒有见过的，这几人间本來就相识，凑到一起不用相互介绍，她也就无从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大半夜地被秦王世子从被窝里拖出來，谁都饥肠辘辘，还沒进入正題大家就是一顿大嚼，锦书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捧着比猫食盆大不了的点心碟进进出出。

    就在她刚收起空托盘又被支使出去时，忽听屋顶上哗啦一声，门前噗通一下，木格子门被撞开，一个黑衣人被一脚踹了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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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共首离心不可问

    锦书吓了一大跳，以为踉跄着跌进來的是玉蝴蝶，定睛一看，却不是，玉蝴蝶紧跟在前者后面进來，反手关了门。

    黑衣人跳起來，向侧旁扑去，打算破窗而出，玉蝴蝶轻轻松松地拽住了那人的脚脖子一拧，黑衣人脚踝上发出骨裂声，他闷哼了一记，被拨转了半圈，仰面摔在地上。

    这一串变故來得太快，客人们被惊呆了，嗓子眼里卡着糕饼屑，咳嗽声此起彼伏。

    玉蝴蝶从黑衣人手中抽出一幅素绢，看了一眼，轻蔑地折起來，呈给苍月明。

    苍月明展开看了一眼，打量着黑衣人：“画得还可以嘛，你是江清酌的人！”

    众人便明白这个黑衣人的身份是江清酌手下密探，专门监视这干人的动向，居然还要绘制图影呈给江清酌看，未免都惊慌起來，糕饼也吃不下去了。

    苍月明不慌不忙地收起了素绢，按在桌案上，和颜悦色道：“你也知道，江清酌对手下很严厉，你任务失败，他必不饶你，不如为我做事吧！”

    黑衣人一声不响，脸色青了，不多时，嘴角淌下一缕黑血，身子一沉，气绝身亡，还真是死士，这么不吝惜地把自己给解决了。

    玉蝴蝶把黑衣人的尸体拖到后堂，藏到了床底下便出去了。

    客人们依旧惴惴，苍月明摘下面纱，安抚众人道：“众卿家放心，就算再有密探胆敢窃听，我那玉卿家定会把他揪出來的！”他的话还是由些作用，众人都看见玉蝴蝶与黑衣人的交手，和猫玩耗子差不多。

    于是有人带头拍了桌子，开始大哭，几个客人们牙齿上还粘着糕饼糊糊，就哭了个满堂，幸而外头乐师们吹弹得卖力，哭声传不出多远去。

    “苍家的天下，居然改姓了江！”有人沉痛地控诉，他们这些人要捍卫“苍家的天下”，自然就要拥戴苍姓亲王世子，守云不在京中，他们选择苍月明，实在是因为沒得选择。

    他们自以为是，觉得让一个沒有皇家血统的人登上了帝位，这是逆天，是天要塌了，可是苍家以前的王朝，并不姓苍，天不是照样沒塌么，更何况，论起血统來，江清酌比谁都正统呢？

    锦书脑海里嗡嗡作响的只有“作孽”两个字，不忍心再看老老少少吹着鼻涕哭成一片，把胡子粘得怪恶心人的，她从席上顺手牵羊了两碟点心，悄悄地掩门出去，一手端着一碟点心，飘然跃起，稳稳落在屋顶。

    玉蝴蝶果然正坐在屋顶上把风，看见锦书跳上屋顶的身手，眼里有赞许之意，却沒有说什么？锦书走近了，看见他把屋顶的瓦揭开了三四片，照着窥见的情形，用一支木炭在一幅素绢上涂抹，锦书凑过去看了一眼，见他是在图录屋中情形，客人们形神俱备，狼狈哭相跃然纸上。

    “你……要把它交给谁！”锦书问，并不吃惊。

    玉蝴蝶淡淡说：“总有一天会用得到吧！”他还沒有想好怎么背叛，却已经为背叛做好了准备。

    只能说苍月明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他居然让两个居心叵测的人蹲在屋顶上目击他的谋逆，却自以为万无一失。

    锦书打了个哈欠，把点心碟放在隔着身边，隔着被临时打开的天窗在他对面歪倒了。

    谁來体恤她，连日日夜兼程赶路，好不容易到了安城，沒喘上一口气，就被一个翘兰花指的男人咆哮，接着又进皇宫探了一次险，被一堆诡异的木偶和少年皇帝的奇怪态度吓住，接着就被带到这里为一个不光明不正大的宴会充当唯一的侍婢，她累得连咀嚼食物的力气都沒有了，听着底下沒完沒有的哭诉，她越发不耐烦，抱着饿得发痛的肚子，像只在屋顶睡觉的猫，蜷着就睡了过去。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总之沒有解乏又醒了，是被静谧惊醒的，睁开眼睛满目星光，喉咙生烟，仲夏夜里风不凉，只是把嗓子吹得干痛了，下面的哭声止住了，烛火熄灭了，客人已经告辞，院子里的乐班也离开了，从喧闹到骤然安静，像忽然被掀掉了藏身的棉被，所以她被惊醒了。

    再听一听，原來并不是绝对的静，笑语喧哗，酒乐笙歌如同渗漏的水，从附近几个院落同时悄悄地漫过來，才衬得他们所在的院子更加冷寂了，再听听，一片歌舞升平里，却好像有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少女站得很远很远，凄凄惨惨地叫着一个名字。

    “玉蝴蝶，玉蝴蝶，玉蝴蝶……”

    锦书猛然坐起來，看见玉蝴蝶已经收了绢和笔，定定地盘腿坐在那里，目视前方，脊背绷得笔直，不动如山，一旁的点心一个也沒少，看起來，真是个忠心又称职的侍卫啊！

    苍月明从黑暗的屋子里走出來，对屋顶招招手，上面的两个人一同跳了下來，苍月明让锦书出去看看，是谁在叫玉蝴蝶的名字，锦书看了玉蝴蝶一眼，见他茫然正望着叫声飘來的方向，似乎对來者的身份沒有一点预期，他忘记了她，或者从未记住过。

    锦书进初莺坊后总是低着头，这时循着声音找出去，被门前鸨儿一眼瞥见。

    鸨儿一瞬间就忘记自己方才想要骂几句什么词儿了，多少年了，她一直得意洋洋地以为整个安城上品姿色的姑娘已被初莺坊搜罗去了十只**，被她剩下的几个不成气候，年纪也大了的去了别家，一去就能成那里的红牌，可当这个蓝衣少女朝她走过來，她还是觉得有一把刀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

    二十年前，被薄情人卷走了自己攒下的赎身银子时，她把嘴唇咬出了血，不动声色地活了下去，被情郎背叛不过如此，能让她心跳得几乎碎裂的事还有几桩，却让她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个少女撞到她的心事上面來了。

    做这一行的姐妹，每次來串门，说起自己近日又买了几个丫头，说起最小的一批女孩子里有三两个资质出众的，要好生盯着，从里面挑选出下一任的花魁來，每次听到这些柳絮一样轻飘无用的话，她都是嗤之以鼻，她手里随便挑一个女孩子出來，都够这些姐妹羡慕得死去活來，可心里总是沒有着落，像个敲掉了提手的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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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梅清雪冷压枝低

    就是这些女孩子太整齐了，想拔一个出來代表初莺坊的门面都挑不出來，这一个和那一个，都是美的，点了一个，剩下的肯定不服，连她都觉得委屈了落选的女孩子们，于是就一直悬着一块空牌子，要当初莺坊的花魁，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起码一出场就能把满院飞红叠翠都镇住吧！她想不出也找不到，可就在沒了希望时，一回头，就看见了。

    鸨儿看见的锦书是刚从沧海楼回來的锦书，只一个晚上，只是听了三两句话，她就好像不是原來的她，是冲破了又一层茧的蝴蝶。

    真正的美人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也不会卖弄自己的美色，这个少女看起來不大爱笑，往门前一站，好像四周的酒色喧哗就退到极远的地方，如油在水面上虚浮地漂过去，那美色不露锋芒，只让那些庸脂俗粉在顷刻间安静下來，惶恐自卑。

    鸨儿几乎跺脚叫出声來，就是你，我找到你了，就得有这股子冷冷的味道，看着安静婉丽，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傲气，她忍住了，开始盘算，脸上已经带出了笑。

    “我家夫人來让我看看是谁在门前叫嚷！”锦书说。

    鸨儿心里更豁亮了，能容下一个如此绝色婢女的贵妇，又会生成怎么一副美人胚子，她实在想知道。

    “嘿嘿！大概是吃醋的小姐跑來这里找情郎吧……已经打发走了！”鸨儿用绢帕掩嘴笑，边上的打手龟公也跟着呵呵乐成了一片。

    一片笑声里，掺杂进了两声犬吠，两只花皮狼犬扑了上來，分别按倒了两个在笑的人，欢笑立刻成了尖叫，人们四散着逃开，站着沒动的只有三个人，锦书，鸨儿，和横眉立目的萝卜姑娘。

    “哼，他一定在里面，你们把他藏在哪里了！”萝卜姑娘捏着拳头叫。

    一片惊叫声中，锦书反而想笑，过去牵着住了她往里面引：“他在里面，我领你去！”

    鸨儿已经决心破釜沉舟豁出自己被恶犬抓咬也要身先士卒立立威信了，却被锦书抢在前面把人带了进來。

    “妈妈，我们夫人让她进去呢？别担心，出不了乱子！”锦书淡淡地说，还若有若无地笑了笑。

    鸨儿的心立刻软得能滴出水來，听听她说话的气派，这么有把握，就知道别人不忍心拒绝她，这么一棵好苗子，她怎么可以放过，何况她还要一睹她那位“夫人”的真容呢？

    萝卜姑娘是眼见着锦书被玉蝴蝶带走的，如今锦书來带她去见玉蝴蝶，她一百个相信，沒有丝毫挣扎地跟着走了，脸上还有愤怒、惊喜、不安，几种神情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恍惚。

    狼犬们用热呼呼的长舌头恐吓了被扑倒的人，跳下來忠心耿耿地跟上去，鸨儿沒打招呼，也悄悄地跟在后面。

    锦书把萝卜姑娘牵进小院，看见玉蝴蝶真切地站在那里，萝卜姑娘的眼前又是水汽迷蒙，真应该谢谢江清酌，如果不是他给的秘药，她也不能这么快就追到这里，一路上，可跑死了好几条狗。

    苍月明站在院中，已经除了面纱，鸨儿见了他精致的脸，竟略有些失望。

    原來天底下还有这么大方的女主人，会将一个比自己美丽的婢女留在身边，鸨儿还有些不能相信，可再看那贵妇，才二十出头，妖冶得连女人的心都要颤几颤，这一路数的美虽然有些偏斜，算不上大方，可男人就是吃这一套啊！再说这位的容貌，也在初莺坊众多姑娘之上呢？

    鸨儿的眼光就在苍月明所扮的贵妇和锦书临时客串的婢女之间來來了回回，越看越欢喜，怎么把这两人留在初莺坊，她的主意像开水壶里的气泡，源源不绝地冒上來，破掉，再冒上來，不断冒上來。

    当鸨母打探的眼光瞄准了玉蝴蝶时，被他随意一瞥，忽然脊背生风，凉飕飕，这个小白脸的目光还真是凌厉，她先拿出以往的经验來，要收服这主仆两人，多半要借助这个小白脸助自己一臂之力呢？得把他笼络好了，她笑呵呵地上去：“我就是过來瞅瞅你们还缺什么？瓜果，糕点，酒还剩了多少，要不要再上几坛！”

    “妈妈你这是什么眼神，沒见屋顶灯都熄了么，走吧走吧……”锦书在鸨儿肩上拍了一下，把她推出去了，萝卜姑娘是急脾气，沒准一张口就石破天惊，可这些人身上的秘密都不可告人。

    鸨儿顺势拖住了锦书的臂膀，请她去自己房里喝茶，锦书推辞，她就站在院外压低了声音向锦书套问起“你家夫人”的底细來。

    当然不能直接问姓什么叫什么？家里住在哪儿了，就得诱导着对方尽量多说话，从细琐的小事里淘捡出有用的东西來，可锦书早就防备着她问，再加上自己对苍月明也不过浮光掠影地认识，他爱吃酸吃辣，喜欢哪一家店铺的绸缎，欣赏城中哪个坊里裁缝的手艺，如何知道，只能推说自己是新來的，不知道呢？

    听着就假，若不是跟了许多年的心腹，怎么会连私会小白脸时都带着这个婢女，鸨儿就以为锦书是畏惧贵妇的处罚，不敢说实话，笑着敷衍了过去，等那位贵妇带着婢女和那个闯入初莺坊的姑娘离开后，她派人跟踪了这行人乘坐的马车，是的，离开的只有三名女子，那个小白脸并沒有出來。

    锦书知道玉蝴蝶隐匿了行踪跟在车后，正向车外张望，想将他侧藏身之处找出來，不料却看见了鬼鬼祟祟的跟踪者，看一眼就可以断定他不是江清酌手底下的人，他的密探不可能蹩脚到在天色微明的街道上大摇大摆地盯梢，连一点隐蔽的技巧都不会，借着天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仿佛是初莺坊里一个打手，恐怕是鸨儿对苍月明所扮的神秘贵妇有了兴趣，从她嘴里打探不出什么？便要从贵妇的家世入手，摸清了底细，再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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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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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忽将蝉身幻黄雀

    锦书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苍月明，苍月明用手掩着口笑起來：“果然是这样，我的美色所向披靡，就连阅人无数的初莺坊鸨母都想把我挖过去呢……”

    坐在一旁的萝卜姑娘不懂鸨母怎么“挖”人，便出言相问。

    苍月明说：“这初莺坊啊！仗着自己有个过硬的后台，要做什么‘京城第一’，几乎把京中所有一流美女都收罗去了……除了花钱买小女孩从小培训，他们还喜欢‘挖’人，为了收罗进看中的美女，他们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就连已婚女子也不放过，比如豪商贵族的小妾，只要娘家势力平平，就算嫁入再高的门第都能被他们挖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出车帘外，摆了一摆，算是给玉蝴蝶发了暗号，让他别处置掉那条有趣的尾巴。

    那条尾巴犹自不知，自己险险地捡了一条命，他还得谢谢萝卜姑娘呢？因为萝卜姑娘一头撞进初莺坊，一点儿也沒心机地告诉苍月明自己是江清酌的人，正在奉命追踪玉蝴蝶，不过现在她打算投靠秦王世子。

    苍月明得意起來，以为自己真有这么高的人气，一个照面，就收服了江清酌手下的得力干将，，居然能追踪到玉蝴蝶，本事一定也不差啊！锦书就懒得戳破他的幻想，告诉他萝卜姑娘立场的瞬间转换只因为玉蝴蝶。

    眼下，苍月明和萝卜姑娘的兴致都正高，苍月明双手合扣跃跃欲试：“怎么耍弄那鸨母好呢？怎么玩好呢？”他只愁沒有一个新奇的点子來执行。

    “带着他兜圈子，把他累个半死，还找不着我们住在哪里！”萝卜姑娘献策。

    这个点子只是有点损，还不够拍案叫绝，苍月明绞着衣袖，又向锦书看來。

    锦书看了看天色，道：“还是先回去吧！”

    “就这样！”苍月明泄气：“好容易碰上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可以轻易放掉！”

    “你要相信初莺坊也不会那么轻易放掉你这个难得的美人，要玩也得徐徐进之，操之过急，不给他们个梯子，局面僵了，可就不好玩了！”锦书沒看苍月明，她快掩饰不住那一点点的鄙夷了，这个人得到了天下，也会考虑该什么玩吧！以他的那点智谋，实在玩不转整片江山，就凭他，也想与江清酌争天下。

    “接下來应该做什么呢？”苍月明将信将疑地追问。

    “回去好好安歇，明晚让玉蝴蝶去初莺坊露个脸！”她说着，把头靠在车厢壁上打起了瞌睡，秦王世子府的马车香气扑鼻，又宽敞，又平稳，行进中有一点小小的晃动但并不讨厌，她很容易就被晃得困了起來。

    怎么又忍不住摆弄起诡计來了呢？她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苍月明似懂非懂，打起车帘，看见尾巴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才放心了。

    那个跟踪者眼见着贵妇的马车一直往北走，朝东，最后竟在秦王世子府后面前停下了，他吃惊匪小，一溜小跑地回初莺坊向鸨儿报告了。

    鸨儿自言自语：“秦王世子还沒有妻室，听说连小妾都沒有，可这个女子却进了世子府后门，既有私底下的往來，却一个名份也沒有，就是说她沒有资格成为世子的妾室，可是看她的言行举止，却不像是寒贱门第的女子，，是了，听说新皇帝登基后杀了几个贪官，她一定是犯官的家眷，多半是小妾，那个婢女既肯协助她干这种事情，必定不是世子府上的，同她一样沒什么根基……如此可就好办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哼着小曲卸妆休息去了。

    苍月明着急要知道初莺坊的下一步怎样出，次日天黑后，就把玉蝴蝶赶出门去，自己领着锦书和萝卜姑娘坐在园中，眼巴巴地干等，做什么都沒心思了。

    玉蝴蝶去了大半夜，回來时虽还强撑着一张严肃的脸，可谁都看得出他肚子里已经是一团笑气，一时半刻都消耗不掉，他满身酒气，自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向上一抛，又接住，他只是向苍月明汇报一声，此行得了这样的好处，可沒打算上交。

    “到底如何！”苍月明等了大半夜，眼皮子原已耷拉下來，这时看见玉蝴蝶，犹如在头顶被扎了一锥子，跳起多高來。

    玉蝴蝶便将初莺坊鸨儿与他周旋的经过说了，他一进去，喝酒，听唱，与姑娘说笑，但凡一个浪荡公子爱玩的他都作出样子來给人看，到了出门时，果然龟公把他拦下，报了个石破天惊的价码，就算是大财主出门也未必会带那么多现银啊！还不让赊账，玉蝴蝶与门上那些人理论了几句，开始推推搡搡，他并不使出自己的本事，只装作一个会三两下稀松拳脚的小白脸，正被打手们按在地下要下拳头时，鸨儿隆重地跑出來把他救下了。

    费了那么老半天力都是个引子，鸨儿把玉蝴蝶请到自己房中，又说了好长一篇开场白，从玉蝴蝶口中探听得拿神秘贵妇的身份。

    前一日苍月明锦书与玉蝴蝶早就套好了口径，苍月明自称“月夫人”，是某某犯官的侧室，玉蝴蝶支支吾吾地道出事先准备好的“真相”，鸨儿见确如她所猜想，欢喜不尽，当即就提出要与玉蝴蝶做一笔交易。

    “我能做什么？”玉蝴蝶作茫然状，精明一点儿也不外露，那股喝酒喝傻了的样子，连鸨儿看了都想过去占点便宜。

    她把计划交代给玉蝴蝶：月夫人是犯官的家眷，秦王世子的相好，到初莺坊來这种事情两头都不能容忍，玉蝴蝶上那两家去生事，只称夫人与他好过一阵，如今夫人要蹬了他，他不依，百般哀求无果，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來揭发此事……不管是犯官的正妻还是秦王世子必然被气得昏厥，他可乘乱逃走，只要把消息传进那两家里去，月夫人定然沒有容身立锥之地，到时候他再把月夫人带到初莺坊，就算大功告成，鸨儿不仅给酬劳，还给卖身钱，玉蝴蝶以后再光顾初莺坊，还可以享受折上折待遇……喏，先给一锭银子作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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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送轻铃惊檐下

    鸨儿一通如意算盘，听得苍月明几个人笑得险些抽风。

    不知她怎么想的，要找秦王世子揭发月夫人的丑行，她可知道，月夫人就是秦王世子扮的，这样能撬得动挖得动。

    萝卜姑娘连声叫好，滚倒在地上，喊：“要不现在就去把那鸨儿抓來，让她看看月夫人的真面目，看她脸色是转白还是发青，好玩好玩！”

    这个主意倒是正中苍月明下怀，他就爱扮了女装，再让人发现他是男身，或者先让人看见他的男装打扮，一会儿又换了女子衣衫，扮得比女子还妖冶，这变來变去的，一时天陷下來边做地，一时地又翻转过來变成天，他就爱欣赏人们目瞪口呆的神情，认为这是对他美色的最生动的褒扬，可是他这个秘密毕竟不光彩，也只能让几个近侍近臣知道，泄露出去难免有损皇家的体面，初莺坊这种地方传消息是传得最快的，不仅快，还负责添油加醋，说不定鸨儿从世子府里出去，第二日全城百姓都在交口议论秦王世子是个白天男身，夜里变做女身的妖怪，喜欢吃小孩子肉，拿鲜血做胭脂，看着是美女皮，其实是青面獠牙等等等等。

    若要逞一时的痛快，把鸨儿叫來了，又不能让她出去，只能灭口，初莺坊这么大一个摊子少了主事人，又是全城共襄盛举的热闹事，说不定被好事者嚼着嚼着，就咬出世子府來呢？

    苍月明真是百爪挠肠地挣扎，他朝锦书看了看，见她已经笑完了，敛容端坐，便问她：“你有什么主意！”

    锦书说：“那鸨儿让玉蝴蝶來揭发，方才玉蝴蝶不是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了么，接下來就等着世子大发雷霆，把月夫人赶出去了！”

    “把我赶出去！”苍月明回不过神來。

    锦书点头：“是啊！月夫人流落街头，被负心汉卖入初莺坊，你就可以在那里长住下來了，可以终日穿着华丽裙衫，尝试各种时世妆，金银珠翠任你戴，还能听见不同人不断对你发出赞叹，不好吗？”

    苍月明觉得这个提议确实有吸引力，他说：“可我还有大事，不坐镇世子府运筹帷幄，怎么决胜千里！”

    亏他还记得自己推翻江清酌取而代之的大事呢？锦书笑：“这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办公罢了，以你的资本，大可对鸨儿开出条件來，普通客人可以陪着喝酒聊天，要再亲密些就得得你首肯，到时候让你的人到初莺坊去请示汇报不就好了！”能直接向苍月明请示汇报的官员，官阶自然是不低的，被花魁娘子点作入幕之宾也不奇怪，用这种荒诞的形式作掩护，苍月明的密谋倒更隐蔽了。

    可就算他正在做的事情是如何严肃，也不能抵消形式的荒诞。

    就算玉蝴蝶都忍不住责备地看了锦书一眼：别以为人家缺心眼，就应该被你欺负。

    锦书满不在乎地回视他：他自得其乐就好。

    果然苍月明合掌一拍，惊喜交加，站起來团团乱转了几圈，道：“真是好主意，好玩，真好玩，哼，你小看我，我白吃白住你的！”

    就连萝卜姑娘都忍不住绝倒，小声地提醒他：“并非白吃白住，你的食宿等一应花销都从你给人家赚的钱里來呢？”

    苍月明不知怎么算的，还是笑：“反正我自己沒有掏一个子儿！”

    是啊！全让他手底下那些可怜虫们掏钱孝敬初莺坊了。

    过了几日，趁着一个黄昏，苍月明出了世子府，也就一身妇人的家常衣服，一块面纱，连马车都沒得坐，发髻刻意挑得松散，锦书说：“这才像在深宅里遭遇了惊变后净身出户的样子嘛！”

    苍月明对锦书的细心赞不绝口，自己对着镜子照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自己那发髻蓬松的样子更有风情，抱着手臂施施然地走出來，又被锦书说了一句：“别那么高兴，得沉痛点！”他才勉为其难地低了头，云鬓压着香腮，慢慢地走在街上。

    这一回，是玉蝴蝶走在前面，月夫人走在后面，锦书走在最后面，抱着一堆“好容易从那群虎狼似的婆姨手底下抢救出來的衣物”，摆样子也是有模有样，她还不愿意去，想趁机把这个妙人打发走了，自己落个清闲，可这位“月夫人”对锦书的歪点子颇为赏识，依赖上了，生怕在初莺坊里临时碰上个什么事情不能应付，非要拉着她去帮着决断。

    初莺坊的鸨儿自与玉蝴蝶议定了交易后，便望眼欲穿地等着，都沒心思在门里面坐镇中军排兵布阵了，，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不是她这位大帅手底下的兵将么，兵对兵，将对将，这位李大人是探花郎出身，就得请会吟诗联句的紫菀去应付，吏部出來的叶大人喜欢看女孩尖下巴，立起的锁骨，就得让瘦得沒有几两肉的苏铁去招呼，嘉兰热情泼辣，她的美几乎能通吃下所有男人，她抓紧了手里的老客人以外，还得任个四路接应使，什么难缠的家伙都交给她去摆平，如果还有摆不平的，一定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就派那个贞静婉约得像大户人家千金小姐一样的田菁去，让她用绕指柔去化百炼钢……这手底下的大将啊！各有千秋，都好都好，鸨儿说起來话头就长，打也打不住，她也有爱将之癖啊！

    至于这位新來的月夫人，可以给她改个名字叫邀月，哼，那些达官贵人个个好色跟馋嘴猫似的，有了新鲜口味一定蜂拥过去尝鲜，可得照看好了，别让她和嘉兰两个掐起來，掌心掌背都是肉啊……至于那个蓝衣婢女，叫什么？一时却还想不出來……

    鸨儿忙得团团乱转，还抽空考虑这些个事，正想得美滋滋的，就看见玉蝴蝶、月夫人、蓝衣婢女一行三人一个跟着一个走了进來，当即连眉毛都快笑掉了，可立马意识到人家刚落了个无家可归，自己也该陪着难过些许，但人家还沒有开口，自己的难过就不能流露得太早，免得人家生疑，她只用了眨眼工夫就定了定神，拿捏住了笑容的分寸，迎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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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揽镜独梳邀人醉

    苍月明和鸨儿，明明两人都很高兴，非得一起苦着脸。

    考虑到现在几个人扮演的身份地位有了变化，这次月夫人退在后面，由玉蝴蝶去与鸨儿交涉。

    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说法，当着月夫人的面，玉蝴蝶含蓄地告诉鸨儿：月夫人最近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一时不方便，想來初莺坊住些个日子，先住一个月吧！还是上回來的院子，房钱不是问題，都由他來，这是定钱。

    玉蝴蝶将鸨儿给他作定钱的一锭银子塞回她手里，不知道是他演技太好，还是过去时常流连这类场所，扮演起一个外强中干小白脸來真是味道十足，就连锦书也恍恍惚惚地看着他，有一瞬间真以为他正与鸨儿密谋着要把一个良家妇女拐入火坑。

    哎，这条路还不是自己推着他走的么。

    鸨儿也是一脸“我省得，我知道”的神情，一面笑着一面把他们往院子引，那院子名叫婉啼院，初看以为说的是莺歌，再一细琢磨，实在香艳得很。虽然这院子的租金是初莺坊中最贵的，白白让那主仆二人占去了有些亏，但香饵才能钓金鳖，她下在她们身上的本啊！迟早得收回來。

    玉蝴蝶很卖力地扮演着薄情郎的角色，刚住进娇啼院沒几天，就不在院中住了，男人就是这样，喜新厌旧的，初莺坊里那么多千娇百媚的姐姐妹妹，一个一个细细叙话都得十天半个月的，聊到兴起处，还要当场写一幅字，作一幅画送给人家，转眼坊中女子都与玉蝴蝶打得火热，更有为他争风吃醋的，月夫人再妖娆多情，只因为她是旧人，如一颗梅子含在口中咂沒了味道，就能理直气壮地吐在一边。

    月夫人却也不是个等闲货色，才不会眼巴巴地被干晾在一旁，她一住进娇啼院就动了卧房格局，把妆台移到正对院门的窗前，每个经过娇啼院的客人无意间瞥一眼，就能看见一个精致如画上人物的绝色女子对窗描眉，为免头发散落下來乱了颊妆，一绺头发衔在朱唇上，看得人春心荡漾，下次來，就会刻意多张望片刻，客人们同在一个初莺坊里出进，那些老客早就成了熟人，见面聊上几句，就把娇啼院新來的女子名声传送了出去：“偶然”经过娇啼院的客人也是见长，渐渐有过江之鲫之势，那些自忖有身份的，在院门前探头探脑了一阵后，就去找鸨儿问价了，沒有分寸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冒冒失失地往里闯，每每到正房门前就被挡住，梳妆女子在窗前嗤嗤地笑，放出媚态來，不管对方好话说尽，央告得连自己性命都可以舍弃，她就是不开门。

    这也太顺利了，完全不用鸨儿费心，她本还以为不管是诱使，还是强逼，都要下一番功夫才能把马儿牵到磨盘边，可她一下鞭子也沒举，那马儿自己笃悠悠地走來了，她只要完成最后一桩牵线搭桥的勾当：“你看，你那小相好的着三不着五，把你一人撇在院子里多冷清，城东开脂粉铺的王员外想与月夫人做朋友，不如见见，坐着聊聊天也能打发半日沉闷呢？”

    月夫人用丝帕掩口笑：“那就让他來吧！不过先说好了，我看不中的人，若有什么非分之想，出去时身上缺点什么可别怪我！”

    鸨儿将这句话转述给王员外听了，可惜这个老色鬼不相信，还以为这位姑娘同别人一样，只是拿这话撒娇，自抬身价罢了，多给几个钱，把鸨儿那头打点好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结果就是王员外成了一个立规矩定尺度的标杆，他从娇啼院走出去时，头重脚轻，左眼有一块淤青，鼻血还沒有止住，手心里还紧紧捏着两颗门牙。

    笑话，堂堂秦王世子怎么会被个猥琐老头随便动手动脚，就算他喜欢扮成女子，那身板离“柔弱”二字还差得很远，亲王世子们自小就要学习弓马、习剑术，苍月明时常痛恨少年时的拉弓练习将肩膀练得太宽太厚，只能用宽披帛裹住了肩膀遮掩，而那王员外却妄想替美人解下披帛，看看香肩半露下的柔滑肌骨，手伸过去，刚抓住帛巾，面门上就吃了三两拳，狼狈逃窜。

    姑娘殴打客人，这事在过去可从來沒有过，那些娇柔女子，大多是鸨儿从小培养的，平日里但凡有一点点逾规，就要吃刑罚，可这月夫人是半路出家的，现在也只算借住，不是初莺坊的人，不懂规矩，规矩也管不了她啊！王员外手托着两颗门牙找鸨儿理论，鸨儿就捂着脑袋叫起头疼來了，果然，怎么会有现成的便宜等人去捡，她就捡了一个大麻烦。

    可鸨儿还舍不得把这么一位财神奶奶送走，只好埋怨王员外：“不是说了别勉强人家吗？你自己找的怪谁去，你当人家和别处的姑娘一样么，哼，想要亲近，不仅要出得起价，还得她看得上呢？”

    后來月夫人又零零星星地修理了几个人，都是打脱门牙，这个策略也是锦书提议的，，一记老拳上去，最快也最简单，惩戒手段太花哨了，显出了武功的底子的蛛丝马迹，倒会让人对月夫人的身份起疑；再者一个紫眼圈，两个门牙缺口，说话漏风，丢脸直接挂在脸上，杀鸡儆猴的效果最好，有了王员外等几个冤大头的前车之鉴，放肆的人就少了，來的人多是一脸垂涎，讨好地看着月夫人，巴望着能得她垂青。

    不过月夫人很是挑剔，基本看不上生意人，能被她留下來的都是朝中的贵人，要攀比也是比不上的，众人这才平衡了，要被王员外得了手，才会民怨沸腾呢？这些人哪里知道，关起门來后，那些入幕之宾一个个只能正襟危坐，多看一眼美人都会惶恐，这些人又哪里知道，这个访客络绎不绝的小院里，正酝酿着一个改天换日的计划呢？

    鸨儿只是见月夫人这么快就习惯了娇啼院的生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带初莺坊也大赚了一笔，就对她放了心，接下來，就要收服那个蓝衣婢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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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未及图穷终匕现

    锦书好容易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

    她与苍月明扮的月夫人住在一处，夫人睡里面，她睡外间，休息得好生安稳，差些忘记了这个月夫人是男子所扮，唔，他的心早就是女人了，所以有什么好别扭，就当他是萝卜姑娘一样的“自家姐妹”好了。

    月夫人的客人來了，她就躲出去，用手绢包一包腌渍李子，坐在初莺坊最冷僻的角落，看着婆娘们浆洗衣服，生火做饭，说她偷懒可恶也不恰当，可怜她孤零零一个人跑出來，也不尽然。

    苍月明有时候会差她出去：“我想穿那件用银线绣梅花的桃红衣服，在栖霞楼二层，你去帮我取來！”

    锦书懒懒地说：“夫人，您现在是无家可归的人，哪能一会儿凭空变出一件新衣服，一会儿又变出一件贵重衣服來，不如你哪个开绸缎庄的客人送你几匹好料子，把裁缝叫來现做！”

    苍月明又说：“我那盒调胭脂的金粉用完了，栖霞楼三楼架子上还有，你去替我取來！”

    “让开香粉店的客人送不就好了，你缺什么？暗示一句，人家还不马上巴巴地送來！”锦书挥手：“犯不着多跑一趟，万一被坊里的人跟踪查出底细來，反而不美！”

    苍月明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撒娇道：“可是我那盒子金粉是宫中秘法精制的，粉末细得可以吹进眼睛却沒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调出來的金红胭脂又薄又匀，一整天都不会掉，首饰店买的那是金粉么，哼，在店里看时金灿灿的，只要见了风，不几天就成了绿幽幽的，都是铜粉，这种东西调了胭脂涂在唇上都能一刻不停地变，我府上就曾有一个侍女买了这种假货，早上还是小金红的唇妆，到了晚上就乌紫乌紫，真真吓人，就算是真金研磨的，他们那种东西能叫金粉么，那是金砂，一粒粒分明的，吹都吹不起來！”

    锦书说了一句，就招來他这这么一大堆，幸亏他数落的是做脂粉行业的，她过去从來不知道这些，所以还听得津津有味，等他数落完了，才轻声自言自语道：“你说的精制金粉到底怎么个精制法，若洒个一小撮在过梁金里，定会大大提升酒的档次！”

    “什么过梁金，是万坛金的招牌酒么！”碰上与江清酌有关的事情，苍月明的耳力总是分外好：“不过谁喝得下金屑酒，做得再漂亮也是要人命的！”

    苍月明说，金屑酒是帝王赐给臣子的一种高贵体面的死法，她开了眼界了。

    “你在这里安坐，我去给你取來就是！”锦书敷衍了他，转身出去了。

    走到街上东市口，正碰上官府出红差，几个要犯戴着半人多高的重枷，后排的犯人刑枷一点点小下去，到了最后十几排，只是用铁链连在一起的一排排家奴，连家生子家生女也在里面，不满十岁的小孩子被穿了一串。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远远地站在人圈外面，只冷冷地看围观人群像毛毛虫的身体，充满了弹性，随着尖叫的爆发不断收紧收紧，所有人向内圈挤去，却是血腥可怖越要看上一眼，是玉蝴蝶。

    锦书走过去把他拉开了，她很怕他会坚决地甩脱她的手，如果他真这样做了，她只有内疚，曾经是她把同样血腥的灾祸带给了他的家人。

    玉蝴蝶沒有拒绝锦书，也许这个时候两人都需要握住另一只手，稳住心神，积攒勇气，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拉着男子的手过街，放在平日必遭人侧目，可今日大家都在看杀头，沒有心思管身旁那些小奸小恶，就连她出门时，鸨儿特意派出來盯梢的打手也不由向人群方向多看了一眼，只这么一眼，就丢失了跟踪的目标。

    锦书悄悄进栖霞楼，按照苍月明写的小纸条的指示，在木架子组成的迷阵里找到了一盒金粉，扁圆盒子的雕刻盒子，彤红，非金非木，颜色也似从里面透出來，不是雕完后涂抹的，盒子表面有着层层白色肌理，看着是波浪起伏，摸上去却是平的。

    打开盒子，金色与彤红配得那么好，又华美又端庄，里头细得可以躲进指纹里的金粉，让她想起了西域烈日下的流沙，她捧着出了一会儿神，问玉蝴蝶盒子是什么材质。

    玉蝴蝶说，这是被把玩了百年以上的象牙，象牙本來是白色的，久了会变成淡黄，宛如美人迟暮色衰，但只要悉心照料，经常握在手里摩挲，那黄色就会越來越深，越來越均匀，呈现出另一种美，据说只有真正用心把玩的人，才能盘出赤红色的象牙來。

    他厌恶地别开眼睛，不再看那盒子，好像这个盒子装的是一笔拖延了百年血债，他说：“除了江清酌，沒有人制作得出可以吹进眼睛的金粉！”

    锦书相信，只有江清酌鬼斧神工的手能把不可思议变成躺在盒子里的事实，江清酌送金粉给苍月明，也有笼络之意吧！好歹也是一个亲王世子，是前朝皇帝的侄子，一旦反了，便是江清酌开始下手对付苍姓余脉的时候，他还沒有准备好，还是以安抚为主旨，等其他事平静些，再來收拾这头。

    表面上江山易姓，可江清酌也是苍姓血脉，与苍月明是堂兄弟，手足相争的种子已经埋下了，可是这个苍月明看起來是在太弱了一些，真担心他还未有什么大举动，就被江清酌抢先下手收拾了。

    玉蝴蝶默默地看锦书收起盒子，两人回到娇啼院，玉蝴蝶破天荒地懒了下來，不去前面与姐姐妹妹们调笑，他关上了门，对苍月明说：“不知殿下可得奇谋！”

    苍月明这连日來不过轮番召近臣來吹吹牛倒到苦水，真正的主意谁也不敢出，所以他只能吧嗒吧嗒瞪眼瞪眼看着玉蝴蝶：“主意……正在出，要从长计议……”

    玉蝴蝶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道：“近月就有个最好不过的时机，只等殿下决断！”

    锦书正打开象牙盒吹金粉玩，听玉蝴蝶说话，差些打翻盒子，这么机密的事情，他们居然不避开她，苍月明沒什么心机也就算了，玉蝴蝶又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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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难亵质洁隐花间

    ------锦书沒法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去，可这时若装作心不在焉沒有听见也是矫情，她如坐针毡，干脆放下象牙盒掩门出去了。

    刚出得门，就见鸨儿颠颠地从院门那边过來了，锦书生怕她走近了听见只言片语，忙迎上前去道：“夫人和公子正在里面！”

    人家小两口在里头亲亲密密，您老人家不用往里凑了吧！

    鸨儿笑了：“哟，这也有浪子回头的一出啊！想是初來时小虾米小螺蛳尝个新鲜，吃多了终究是寡淡，就挂念起鲈鱼美味啊……呵呵呵”

    初莺坊比别家不同，就连鸨儿也是有涵养的，出口不露俗，意思却点出來了。

    “可我來找的不是你家夫人，我是來找小红姑娘你的！”鸨儿笑道。

    锦书对初莺坊的人报出的名字是小红，在她落难，韬光养晦的时候，就曾用过这个化名，也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小红，挺像个丫头的名字。

    锦书怪道：“妈妈有什么事，找夫人说便是，跟我说能顶什么用！”

    鸨儿就叹：“你们夫人啊！成天忙着应酬，对你太粗心了，你看你，同一身衣服都穿了半夜來月，怕是沒有换的吧！來來，我刚买了几块新料子，你來看看有合心意的沒有！”

    鸨儿笑着想：沒有哪个女人是拖不下水的，她先施以小恩小惠，把这个婢女打扮得像个公主一样，让她接受众人的艳羡和崇拜，勾起她的虚荣，到时候她必定不甘心做个被人使唤的人，想着要与月夫人平起平坐了，到时候，使个激将法，让她搬到另一个院子住去，再略使个小手段，她另立了门户就可以开市了。

    可鸨儿的计划刚开始第一步就遭遇了挫折，锦书听见有人要给她做衣服眼皮也沒抬，要说衣服，整个安城的成衣铺加起來都比不上一个栖霞楼，苍月明都将小楼钥匙交给锦书，任她随意选择穿戴了，她为了扮演好婢女这个身份才故意老穿那么一身寒酸，鸨儿你拿几块可怜巴巴的布头來不是自找丢人么，再说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锦书一眼看穿了鸨儿在打什么主意，只是装作不知，婉拒了热络，不肯跟鸨儿去她房间。

    鸨儿用手绢裹着指头揉了揉脑门，沒有什么女人是拖不下水的，她斗志高昂。

    你不爱美，你爱财么，鸨儿悄悄地在锦书经过的道路上丢下一锭银子，躲在暗处监视着，锦书走过游廊，银子从她的步子空隙里漏了过去，她走路沒看脚下么，还是嫌少，鸨儿一狠心，拔下头上最重的金簪，一蓬碧枝从游廊外探进來，她把金簪**绿叶里，金碧交辉，够显眼，够贵重了吧！可下一回，锦书经过时，似乎还是沒有看见，目不斜视地过去了，鸨儿潜伏在游廊外，用金簪设了几天埋伏，终于明白锦书不是沒看见，是看不上。

    那么用美食诱捕呢？鸨儿向厨房里的大娘打听了一下，锦书虽然常去厨房串门，却从來不偷嘴拈菜吃，与月夫人攀谈，也说她这个婢女不贪财不贪吃，模样又好带着体面：“你要打敢打她主意，你就先准备好下半生吃豆腐喝菜汤度日吧！”她哼唧着警告，如果动了锦书，就打落鸨儿的门牙。

    鸨儿还不死心，这种像莲花般洁身自好的女人，油盐不进，只有用情爱打动了，恩，只要她动了情，就会比谁都矢志不渝，爱而不得还会歇斯底里，可普通男人，她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大概只有风月场上的老手才拿得下來，鸨儿便去找玉蝴蝶商量第二笔交易。

    玉蝴蝶这几日的心思全然不在初莺坊里了，他耐心听鸨儿说完，冷冷地答道：“若我有办法，还等你來找我！”

    言下之意，他早就打那个婢女的主意，却一直不能得手，连这等老手都束手无策，鸨儿也该断了这条念想吧！

    “老娘我还有后招，等着瞧！”鸨儿的锐气挫下去大半，离去时还嘀嘀咕咕，显然还在转着念头，打死也不肯放弃。

    沒等鸨儿把压箱底的绝招使出來，却有一辆马车趁夜停在了初莺坊的后门前，一个穿缮丝衣服的小老头指名要见鸨儿，笑着对她说：“月夫人一直住在我家主人府上，前阵子月夫人想散散心，便搬出來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主人特命我來接夫人回去！”

    鸨儿听话听音，就知道來者是秦王世子府的人，说什么月夫人想出來散心，分明是你把人家赶出來的么，她千算万算，沒算到秦王世子还是个多情人，居然会吃回头草，泼出去的水还往回收，可人家是世子，惹不起，他要人，自己敢不放么。

    月夫人走了出來，蓝衣婢女低头跟在后面抱着一硕大饱满的花布包袱，她们居然早有准备，主仆两人上了车，扬长而去，鸨儿才回过神來。

    “当它白忙了一场，总还沒有亏本，下回得做得更绝些，让她们沒有回头路，一辈子呆在我这里！”鸨儿安慰着自己，回了房间，打开门一看，险些晕倒。

    她的房间遭了洗劫，瓶瓶罐罐扫在地上，绸缎幔帐都扯下來踩了几脚，她奔到床下，就见床下的暗格门大开着，里头的匣子沒了，那个匣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啊！上层装有她苦心经营几十年换來的贵重珠宝，下层有坊中姑娘们的卖身契，卖身契沒了，好比把初莺坊的鸟笼子打开了，要是姑娘们知道笼子门开了，还不一个一个往外飞啊！鸨儿急得在床脚上撞头，撞疼了一摸脑袋，什么？那支金簪沒了，就是那支当做诱饵的金簪就别再她头上，这也能飞了，鸨儿回想起抱在蓝衣婢女怀里的大包袱，越想越可疑，立刻提起衣摆追了出去。

    锦书坐在马车上，将那支金簪举起來咬了一下，看时，牙印赫然，她满意地点点头，朝窗外看了看，一抖手，金簪飞出，刺中一幅衣摆，半截沒入土中。

    鸨儿才追出后门來，忽觉衣裳被谁踩住，脚下拌蒜，跌了个狗啃屎，顿时天旋地转，一下子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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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锦幕为天绣缛地

    就在鸨儿晕过去的当口，玉蝴蝶穿着黑色夜行衣跳上初莺坊客堂屋顶，提脚踢掉几块瓦，运气踩了个大洞。

    下面姑娘和客人们正在打情骂俏，忽然听见头顶一阵响动，抬头看时，扑簌簌下來一捧灰，顶上豁然开了一个洞，从中飞下一沓纸，半空里全散开了，洋洋洒洒，有人接住了一看，是一张卖身契，再看另一张，又是卖身契。

    姑娘们有的是心甘情愿栖身在此的，可又一部分却是被鸨儿用卑鄙手段弄來的，这些女子一见这些纸片欢腾起來，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卖身契，捡起來就撕得粉碎，冲回自己房里打包袱去了。

    那些龟奴打手全懵了，就算要拦挡，也不知道先去拉那一个，鸨儿不在，他们沒了女主帅，一盘散沙成了了气候，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子三个五个地冲开樊笼飞走了。

    这才是现世报，谁让鸨儿吃了熊心豹子胆，打了两个动不得的人的主意呢？

    苍月明來初莺坊，本來图的是新鲜，住了半个來月，那股劲头过去了，也就不好玩了，那些恩客们毫无新意的赞美都是陈词滥调，听一句两句还挺美，十天半月地听下來就只想抽他们的耳刮子了，作为一个被人家赶出來的女人，是用不起什么好东西的，在这里得穿着鲜亮却廉价的衣服，带着形同废铜烂铁的首饰，否则会引人怀疑，唯一可以奢侈而不醒目的是胭脂水粉，可他心血來潮得太快，一时想到要栖霞楼某某架子上的某色胭脂，要某家铺子秘制进贡的宫粉，要西域螺子黛，等锦书气喘吁吁地跑了一趟给他取來，他的主意又变了，于是深感住在娇啼院里，远离了心爱的栖霞楼，诸事不便，回去的念头渐熟，离开前得跟鸨儿算算她羞辱秦王世子的账。

    锦书呢？在坊里住着也不自在，进进出出，免不了被一些客人贪婪的眼光盯得不自在，躲都躲不起，鸨儿近日的百般试探雪上加霜，她不胜其烦，早就想走了。

    玉蝴蝶自对苍月明面授机宜后，一颗心全然不在初莺坊里，对姐姐妹妹们的纠缠置若罔闻，也是巴不得早些离开，离开前，他受了苍月明和锦书之托，盗取了鸨儿的小宝箱，那只金簪也是他与鸨儿擦身而过时，以极轻捷的手法顺手拈下來的，提起这支金簪，锦书就來气，最好拿去化成金饼砸死那个不开眼的鸨儿。

    回了世子府，苍月明也不闲，扳指头算着秋天要來了，于是召唤城中有名的绸缎庄、裁缝铺來，挑选新料，量体裁衣，给栖霞楼增加了好一批收藏，忙的不亦乐乎。

    锦书只是沒有看见萝卜姑娘，问了玉蝴蝶，才知道他让她回到江清酌身边去了，让她时时留心江清酌的举动，一旦有异动，立刻送消息过來。

    锦书摇头：“你以为江清酌是傻瓜，羿姑娘那日在初莺坊闹出那么大动静，你以为江清酌会不知道，你还把她派回去，不是害了她，就算江清酌装聋作哑，她能传回來的，也定是故布疑阵的假消息！”

    “我们也可以通过她传递假消息过去！”玉蝴蝶说。

    “你对她实在过分！”锦书被触动了心事，拂袖而去。

    玉蝴蝶在她身后说：“我并不希望真的传递什么消息，我只是想让她离我远一些，在江清酌身边，倒是最安全的，不郑重其事地交给她个任务，她是不会离开的！”

    锦书站住了，慢慢转回头看他，说：“那你得明白得告诉她，不要冒险，否则她会为你闯龙潭虎穴的！”

    江清酌还说过，玉蝴蝶的保护胜过一个亲卫队呢？他也觉得敌人的羽翼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这两人倒是不谋而合，只是江清酌说出了实情，很干脆地把她气走，玉蝴蝶却拿任务做掩护，计谋也是因人而宜的，临场得作小变通，以萝卜姑娘的韧劲，实在难以想象她会被玉蝴蝶气走。

    苍月明在初莺坊里假戏真做，把锦书当婢女使唤，大概是上了瘾成了习惯，便把养护栖霞楼藏品的差事交给锦书了，一座小楼，整整三层，都是娇贵的绫罗绸缎，养护起來可要人命，手上有一个肉刺就会勾坏料子，深色衣服怕掉色，浅色衣服怕发黄，闷久了要发霉，拿出去在太阳底下曝晒又会褪色开裂。

    幸亏两大筐绣囊是世子府里的针线丫头们事先缝好的，樟脑、冰片、麝香掇个一小包密密地缝起來，罩上绣花袋子，挂在衣服里面，可以防虫咬鼠噬，可那也得由她一个一个挂上去啊！

    日光晴好的日子，她就得起个大早，命人在空场上支起一个个竹架，把楼中的衣服捧出來几十件，搭在竹竿上，用大幅的白色生绢罩起來，要晒也不能让日光直晒，得挡上一层，赤橙黄绿青蓝紫，统统盖上了这种薄薄的生绢，艳色从白雾底下透上來，柔和朦胧了许多，更是神秘莫测，那生绢用上十次就脆得像纸一般，得换新的，她将要晒的衣服安置妥当，就搬个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

    楼中的衣服不计其数，每次晒几十件不过是杯水车薪，若是全部晒一遍，那晒过的第一批衣服估计都已陈丝如烂草了，这个苍月明对衣服的执着太可怕了。

    她有些怀疑，是不是玉蝴蝶给他出的主意，找个任务给她，将她绊在这里，免得她生事。

    那日她正钻在小楼三层的一个木架子后面整理一件凤袍的下摆，这是一件严格按旧制缝制的礼服，浓重端庄的正红色，凤凰以金线绣成，每一条长尾翎都用完整的一缕金线，不可断开，她不懂苍月明为什么要做这件华美却危险的衣服，他永远也不可能穿着这身衣服走在太阳底下啊！只是为了穿在身上照照镜子孤芳自赏么。

    楼板响动，有人从下面上來了，听步声，不止苍月明和玉蝴蝶，还有第三个人，那人的脚落得异常重，响亮整齐，像军人在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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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万里关山透轻屏

    那三人沿着楼梯上來了，锦书贴着墙横走了几步，从凤袍后移到了一旁的一扇绢屏后面，隔着屏风，看见跟在苍月明身后的一个圆领常服的年轻男子，就算是一身便衣，也掩不住一身虎虎英气，动作利索还带着号子一般的节奏感。

    她猜这是个军人，果然苍月明一开口，就称那人为“赵将军”，他向玉蝴蝶介绍这位赵将军，母亲是胡人，有一半胡人血统，名唤赵大胆，是新任左羽林卫上将军。

    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赵将军并沒有一个体面的出身，他入行伍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大概有一多半凭的是自己的精湛武艺，还有一小半是运气，如同一粒小石子被几股不同力道的水流卷裹着，不偏不倚冲上礁石的顶端，那些在出身上比他更有竞争力的对手在贵族与新君之间的角力中落败，剩下的平民出身的将官里，他是出类拔萃，这位在民间长大的年轻皇帝，对平民出身的部下总会多些亲近。

    可这位赵大胆并不承新君的情，反而跑到栖霞楼里，与苍月明搞什么密谋，就听他说：“是，秋猎期间，我的左羽林卫负责围场附近的守卫，右羽林卫负责外圈守卫！”

    苍月明满意地点点头：“赵将军不必出面做什么？对对，什么都不用做，我与陛下谈话时，赵将军就当什么都沒有听到，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的手下去做！”

    赵将军应了一声“是”。

    三人反复推敲了若干枝节，力求届时配合得天衣无缝，锦书躲在屏风后面，尽数听去，明白原來苍月明想借秋猎之机，逼江清酌禅位于他。

    苍月明说着说着，眼珠一转，忽然问：“赵将军，都说人是无利不起早的，你这又是为什么帮我呢？”

    赵将军愣了愣，老老实实道：“谁当皇帝不一样，我表兄不喜欢这个新皇帝！”

    “哦，令表兄是哪一位啊！”赵大胆的回答出乎苍月明的意料，将他的兴致勾上來了。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献之，他的母亲是我的姨母！”

    锦书险些推翻屏风跳出來，赵大胆与高献之是表兄弟，这个赵大胆，怎么一下子把幕后主使供出來了，嫌事败后高献之死得不够快么，他是高献之的仇人吧！

    玉蝴蝶在旁点头道：“确有此事！”他已经查过了。

    苍月明笑眯眯地跟着点头，不疑有他。

    锦书在屏风后面叹息，看來这是真的了，那么苍月明怎么一点警觉都沒有呢？高献之远在西域，为什么肯出手，隔着这么老远出手，他要是不满当朝新君的做法，大可以山高水远不再受朝廷指挥，自己做个土皇帝，为什么他不辞艰险地把手伸到京都來呢？不要忘记在西域还有一个守云啊！守云是淮南王世子，是老皇帝最疼爱的侄子，江清酌出现以前，老皇帝的种种做法让大家几乎已经默认了守云的继任者身份，高献之算得也很清楚，他以为江清酌沒有皇族血统，自然沒有资格，而苍月明只知道打扮只知道玩，离一个君王的素质差很远，只有守云才是唯一合适而且最佳的人选，高献之与守云交情莫逆，替他打抱不平，日后还可以以这点资本弄个什么开国元勋当当，在守云面前倚老卖老，摆摆威风，多么现成的便宜。

    除掉了江清酌，苍月明有什么能力阻挡苍守云回來，只是高献之做的这些，守云知道吗？他同意吗？他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啊！

    而这个苍月明，还一点也沒有察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玉蝴蝶呢？他不会想不到，却不指出來，难保他和高献之沒有勾连串通。

    锦书的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屏风上的双层薄绢，她被上头的图画吸引住了。

    屏风外边，赵大胆搓了搓手，改了雷厉风行的做派，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表兄写信给我让我助明世子一臂之力，还有一个愿望！”说得好客气，把条件说成了愿望。

    苍月明正在兴头上，洗耳恭听，玉蝴蝶挑了挑眉，仿佛知道赵大胆会说什么？

    “表兄说，他的未婚妻，也就是我未过门的嫂嫂正在明世子府上做客，他思念嫂嫂，希望她能立即回去！”赵大胆脸都有些红了，利索的青年军官成了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

    锦书才天旋地转呢？她当初并沒有答应高献之的求婚啊！只是……也沒敢拒绝，她有一个“拖”字诀，高献之就用自说自话來破阵，太狠了，更令她郁闷的是，日后别人说起高献之的谋反动机，就要扯上她，她做了什么坏事，说起來，妹喜褒姒妲己这些被骂了千年的美人儿也都是无辜的，都是男人发动战争的借口，是他们失败后推卸自己的责任，把所有的错都甩到女人身上。

    要是见到高献之，一定要作出十二分凶相來骂他个狗血淋头，叫他老实安分些，她想，可立刻又想起來，江清酌可以做皇帝，守云为什么不可以做皇帝，高献之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对，她抱着脑袋犹豫。

    屏风外面，苍月明一时沒有领会赵大胆的嫂嫂是谁，玉蝴蝶提醒了他一句“锦书”，他才“哦”了一声，道：“事成之后，一定派人送还！”他这时才发现，这个筹码太好用了。虽然在江清酌那头沒有派上用场，可无心插柳地把一个有力的合作者引來了。

    “能不能，让我见见嫂嫂！”赵将军很负责任，要确认筹码确实在苍月明手上，确认筹码身体康健，沒有受亏待。

    苍月明答应，让玉蝴蝶去把锦书找來。

    锦书躲在屏风后不动，并不被他们察觉，可玉蝴蝶走上前几步，对屏风的边缘伸出了手，锦书不做声，那手也悬在那里不落下來。

    玉蝴蝶早就发现了她，却任她躲在屏风后面窃听，又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躲不过，只好把手伸到屏风外，不情愿地被他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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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秋蝉尤自唱嘶声

    苍月明和赵大胆起先并不知道锦书躲在屏风后，甫一见她出來，都吓了一跳。

    赵大胆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锦书，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花來，然后他头一低，八尺多高的小伙子一折腰：“小弟见过嫂嫂！”

    锦书后退一步，不肯受他这一礼，道：“不敢不敢，赵将军搞错了，我不是你嫂嫂！”

    赵大胆一愣，急忙核对身份：“恕我冒犯，姑娘可姓骆，闺字锦书！”看锦书点了头，他又是一哈腰，重新见礼，这推金山倒玉柱的，郑重得吓人。

    “我真的不是你嫂嫂，不要听外头谣言四起！”锦书摆手。

    赵大胆认认真真地说：“嫂嫂的事情，是表兄亲笔书信交代的，岂是谣言，嫂嫂放心，表兄的大事绝不叫你为难，过几天，他就派人來接你！”

    苍月明趁机笑呵呵地说：“是啊是啊！大事成就，我就送你嫂嫂上路！”

    呸呸，说什么不好，让人听着还以为这位在盘算着灭她的口呢？

    双方合作挚诚，把她这件筹码摆在盘上明码标价，一点也不在乎她是怎么挣扎的。

    高献之送赵大胆下楼出去了。

    锦书转过身來，指着木架子上的红色凤袍问苍月明：“这件衣服是新做的吧！还真有裁缝师傅敢做啊！”

    苍月明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抹微红，他得意地牵起袍摆展开，向锦书道：“你看看，这红色，偏紫一分嫌老气，偏朱一分就虚浮了，不偏不倚的正红色，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资格穿的，你看着绣凤凰的金线，那是真正的金粉，一支绣线劈成三十六股，每一股泥了金粉……哦还有配衣服的首饰呢？”

    他放下衣摆，跑到柜子阵中一阵翻找，片刻就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盒來，以他自幼习武的体格，捧一个首饰匣都有些吃力，锦书看得骇然。

    首饰匣落在孔雀铜镜前的妆台上，这是个多宝盒，有小柜门有抽屉有翻盖，打开第一层，扑入眼來的即是一支振翅而翔的赤金凤凰，这顶度身打造的凤冠，果然是不同凡响，凤凰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都一丝一丝刻花精致，凤眼为两粒杏仁大小的红宝石，乃西域所贡的至纯至美的珍品，只是这只凤凰是实心的，沒有二十斤怕也差不多，以寻常女子的脖颈，戴上这顶凤凰，怕早就折断了，还有还有，底下的小柜门打开，一个个小抽屉拉出來，卧在红色丝绸上的金耳坠手钏金脚镯，全是一只只形神兼备的凤凰，一件件全都又美丽又沉重堪比赤金打造的刑具，有钱也不能这样暴殄天物啊！

    “怎么样，你一定很想看我穿戴起來的样子吧！现在还不行，事成之后，我就能穿给他看了……你也看不到！”他且羞且憧憬道。

    锦书默默地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心里暗道：“想得倒美，我才不会让你如意呢？”

    苍月明已经说了非得在江清酌面前穿戴，自己却跃跃欲试，一副等不及的样子，一会儿将凤冠捧在头顶比划一下，一会儿又拎起金耳坠在耳边摇一摇，对着孔雀铜镜顾盼生姿，趁着他高兴，锦书问明了秋猎的日子，他也毫无防备地答了。

    “不满一个月了，你也得去准备准备，免得上路仓促！”苍月明似乎已看见了自己举事成功，打发掉锦书只是一件小事，亏得他也心思缜密地替她考虑到了。

    准备，锦书好笑，她有什么好准备，两个月前，她在枫陵镇的小豆腐坊里，被玉蝴蝶掠出來时，就沒來得及收拾什么？到了苍月明这里，就更沒什么值得带走的了，要准备，也该准备坏了他的好事。

    锦书笑：“我本來就什么东西也沒有，若走的时候还空落着两只手，别人非说你这位新皇帝小气，亏待了功臣，我给你出个主意啊！你把重金、彩锦、珠宝、古董一起装个五六箱，连我一起装到箱子里，对外就说是你住在长生苑时日常起居的用度，实则事成之后，你立刻就把几个箱子交给赵大胆，箱子里的物品即算是你送我的路费，也是你给高献之将军鼎力相助的犒赏，高将军在西域当着众多部下打开箱子，大家都会山呼万岁，说他们的新皇帝出手大方，殿下你不是很有面子！”

    苍月明一听，觉得此事有趣，连声叫好，一点儿也沒有听出里头的毛病來，把犒赏带到举事的现场，是嫌不够赃证还是怎么的，他只觉得把人装在箱子里暗度陈仓的主意是在妙不可言，别出心裁，立刻吩咐人去找工匠打造装人用的箱子了。

    装人用的箱子表面看也是严丝合缝，箱子和箱盖间插不进一张纸，可侧面得留下气孔，用雕花图案巧妙地遮掩，箱子里布置暗格，人藏在暗格子里，上面铺上几件叠好的衣服，如此即便有人打开查看，也只以为这是苍月明带进长生苑的一箱子衣服，不会起疑，他兴致盎然地亲手设计这只箱子的形状，机关、图案。

    当入苑的日子到來时，苍月明的一个心血來潮险些破坏了锦书的全盘计划，他说：“为了坚定赵将军的信心，增加他的胆气，我要将那几只箱子上锁，把钥匙交给他，事成之后，他便可以取走箱子！”他看着锦书问：“你不会反对吧！其实，我也是担心你趁机跑掉，真是如此，到时候我拿什么交给赵大胆呢？”

    一向迷糊的人，忽然聪明起來了，这是他自己拍脑瓜，还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

    “这是赵将军要求的！”苍月明说。

    哼，一定是狡猾的高献之的主意。

    一口雕花木箱在锦书面前打开了，只看表面，还以为箱子板子与棺材板差不多厚，敦敦实实，可打开夹层一看，隔板以下板子只有一指宽，如果藏个练武之人进去，伸腿抬肘一用力就能捅穿了木板，夹层里堆放了锦书找來的大团大团棉花包，躲在里头的人得蜷着身子，已经很辛苦，锦书事先在这些小枝节上认真一些，能免去不少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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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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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计悬莫若人心险

    苍月明站在箱子前，对锦书作了个“请君入瓮”的手势，锦书瞅瞅有些像棺材的箱子，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钻入了一个圈套里，怕箱子抬到半路，就会被扔进河里。

    可苍月明已经换好了狩猎服，面露期待之色，他万事俱备，只等她进了箱子，一锁，把钥匙交给赵大胆，玉蝴蝶站在箱子另一边，在他眼睛里居然有鼓励的意思，大概在说：有我在，大可放心。

    她实在觉得苍月明和玉蝴蝶两个人各有诡异，一个也不牢靠，她幸亏早有准备，即便真的半路被扔下河她也不怕，一咬牙，就进了箱子。

    苍月明把隔板放下來，随手扯來几件衣服叠了几下盖在上面，就合上了箱盖，玉蝴蝶俯身挂上铜锁。

    锦书在里面听得极响亮的“吧嗒”一声，自己以及被牢牢锁在里面了，不由心里一阵紧张。

    这时候，苍月明得意地拍了拍箱子盖，道：“亏得玉卿家早早地提醒我，得防着你趁乱逃出去投奔江清酌，所以啊！我又检查了一遍夹层，命木匠返工重新做了！”

    他漫不经心的声音从箱子的透气孔里飘进來，拍箱子的几下更是差点把她的心从胸口震出來，她摸着黑，拨开堵在气孔前的棉花包，几线光亮从排列整齐的两排小孔里投射进來，透过小孔，她还能看见箱子外苍月明和玉蝴蝶的下半截，苍月明说完了话，正背着手踱步。

    她忙乱地拨开夹层四壁的棉花包摸索，是光滑的模板，木质清香，拔出匕首刮了刮夹层内壁，匕首尖刺入一分后，立刻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发出酸冷的铁腥气，她躲在暗处的脸气青了，好像鬼魅，她是真的生气了，第一次被一个她从來沒放在心上的对手耍弄了。

    打造箱子时，锦书曾偷偷贿赂过木匠，请他把箱子侧面做成一块抽板，这样即便箱子盖被锁上了，她依旧可以从这扇隐蔽的活门后偷偷溜出來，可现在，箱子夹层里严丝合缝，预定下的抽板根本推不动，这块板早就被木榫头接死了，不仅如此，为防着她用匕首锯开箱子板，他们居然还在里头加了一个生铁内胆。

    这一回，若真有人把箱子投进水里，她只能抱恨而去了。

    箱子上缠绕着春夏秋冬四时之花，在世间不可能一起开放的花朵搭伴盛开在箱子的五面板壁上，每一朵都在争芳吐艳，箱子的设计者，也将开始他荒谬的争夺了。

    玉蝴蝶用一根绳子捆起木箱，轻松地拎起搭在背上，下了栖霞楼，把箱子放进苍月明亟待启程的车队里，临走时，他在箱子盖上拍了一拍。

    锦书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这算什么意思，是让她保重，还是请她自求多福。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区别在于打这个暗语的人的心情，是期待，还是怜悯。

    幸亏玉蝴蝶沒有把箱子埋在箱子堆里面，不会又气闷又无聊的，她的箱子在箱子堆的基座层，透气孔冲外，能从两排小孔里窥见外边红红绿绿的路景解闷，她百密一疏，沒想到车队上路后箱子里有这么颠，一颠，脑袋就往隔板上撞，咚一声响，眼前就是一黑，头顶生疼，包却还沒來得及鼓起來，她拾起一个棉花包顶在头上，免得被赶车的听见了起疑。

    出了安城，去往长生苑的官道就只有一条了，三年前，她就走过，那时候高献之还是老皇帝的执金吾呢？在殿上站班充仪，一肚子壮怀激烈不能抒发，成日想着找个借口溜回西域一展拳脚，那时候，她坐在高献之的马鞍上，居高临下又爽爽气气，看贵族子弟们一车一车成箱地带日常所用进苑，还曾暗暗嘲笑他们呢？沒有想到三年后，她躲在箱子里，头顶着一个棉花包，颠得快吐出五脏六腑，只为了完成一件筹码的使命，她的旧地重游真是匪夷所思。

    她目睹小孔里景色变换，一路行來都是绿黯红稀，满地黄叶，终于看到了羽林卫士兵盔甲上的红绦，她栖身的车子停了停，便大模大样地颠进去，无人敢阻拦，过苑门时，她刻意打量了外头，与上回來时走的门不同，才想起自己乘的是行李车，大概只够从偏门侧门进去的份，苍月明之流岂会领着自己的行李走仪门，这么说，现在他无暇看管她了。

    车子忽然猛地一顿，锦书的头又一次重重撞在了隔板上，再往外看时，已经到了一个行院里，车夫们从弩手的位置跳下來，麻利地解绳索，搬箱子，把箱子抬进室内，不堆叠，而是一个一个平放在地就出去了。

    第二拨來的是伺候世子起居的小厮，锦书从透气孔中看见他们开箱取了几件衣服和一些常用器物，也出去了。

    诺大一间屋子就剩下锦书一个活人了，此地大概本來当做仓库用的，冷清幽暗，眼见地上有洒扫过的痕迹，闻起來还一股子霉味。

    她抬手，把半扇活动隔板推开，一股丝绸流泻下來，是苍月明的衣服，她有些嫌恶地扯过來，扔到夹层角落里，又从袖筒里拔出匕首，伸手到隔板上层，刀刃小心翼翼地刺下去，探索着箱盖与箱体间的缝隙。

    整段钢刃沒入了那道缝隙，她轻轻撬了撬，刃尖活动自如，定然透缝而出了，她笑了笑，咬了一咬牙，准备用匕首对付箱子盖上的铜合叶，那铜锁铸成那么大个，即使削铁如泥的匕首，硬碰硬地去割，损了锋芒不说，一时半刻也割不开，可箱子盖上的铜合叶她进箱子前就留心了，薄脆的一片，想必更容易划断吧！

    一只手举在上面，擎着匕首，从箱盖缝隙的一头往另一头划，中途遇到了一股软绵绵的阻力，并不是铜器坚决的阻挡。

    她抽回匕首，用指肚摸了摸那处缝隙，在缝隙边缘捻到了一条柔韧的丝绳，冰凉滑手，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碰上宝刃竟然沒有立时断为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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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叶底斜枝暗越墙

    锦书好奇地一拽那绳子，就听见静室之中清脆的一声“吧嗒”，她又拽了一下，手指间忽然一滑，一不留神，丝绳从指间溜走，瞬间隐入箱盖缝隙中，紧接着箱子外地上传來“叮”的一记金铁坠地声。

    难道是铜锁掉到地上了，锦书莫名其妙，她待了片刻，不见有异变，才重新挥匕首，捅入箱盖缝隙，找准了铜合叶，轻轻就挑开了，她另一只手也探出隔板，向上一推，沉重的箱盖无声而开，她目瞪口呆，真有这么容易就出來了。

    她从箱子里探头张望了一样，活像义庄里忽然一个死去的人还了阳，醒过來，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推开棺材板，怯生生地扒住棺材沿往外边看，身边一个亲人也沒有，只有冷飕飕一口又一口棺材。

    箱子与棺材，都是用來盛放东西的呀，她好不容易从钉死的箱子里逃出來了，低头看地下，果然一个崭新的铜锁掉在那里，拾起來看时，才发现锁孔里伸出一条细丝绳，缠在锁梁上，乃是半透明的冰蚕丝绞成，挂在那里随意一瞥是难以察觉的，丝绳的一头大概套住了锁舌，所以她一拽，锁就开了，再一拽，就把铜锁从锁钮上拽了下來，铜锁带着丝绳坠地，干净利落。

    这是谁在暗中助她。

    开锁的手段，玉蝴蝶最是高明，可他不是要找江清酌复仇么，他不是帮着苍月明堵了她在箱子里埋下的活门么，凭什么助她呢？是江清酌，他能给她逃跑的指示，为什么不干脆让人把箱子打开呢？以他一贯放任自流的作风，倒也不难理解，随她的便，她想出來就出來，不想出來，在里头猫着，他也不管。

    若是江清酌，他又为什么把她放进长生苑來，他知道自己在箱子里，那一定也知道苍月明的计划了，倒是她多此一举了。

    锦书用匕首削断了铜锁上的冰蚕丝绳，此物虽韧，但用利刃抵住了用力一提，还是能破开的，不管是谁做的手脚，总是助了她，礼尚往來，她得帮他销毁证据。

    她揣起丝绳，悄悄出了这间临时的仓库，她刚出门，隐在转角，又有人进去了，刚在生宅里落脚，总是荒疏的，即使看屋子的宫人日日洒扫掸尘也觉得不干净，非得让自己人再干一遍，带來自己钟爱的杯盘碗筷，将自己喜欢的绣花帐幔挂起來，缎面靸鞋摆在床边，总之要将别人的屋子布置成自己的家，婢女和小厮们紧张着忙里忙外，比行军打仗中的安营扎寨更正经，沒有人注意到一抹蓝影闪出了院子。

    长生苑她是转悠过的，但围场实在太大，一两人也转不过來。虽然也曾在苑中住了好几天，可十之**耗在白虎观里瞎担心了，故而并不认得路，她早就计划好了釜底抽薪，私下见见赵大胆，劝他不要听高献之的教唆，无奈那几日她都被苍月明看管甚严，为免引起他怀疑，她按兵不动，暗中已经想好了就在今日，今日更好，若能让赵大胆悬崖勒马，大出苍月明预料，他孤掌难鸣，谋逆如同小儿设戏一样可笑，江清酌大概也懒得认真对待，罚他一顿就罢了。

    道边站立顶盔挂甲的羽林卫，甲叶冷黑的反光在阳光底下一层又一层，道有多长，羽林卫就站了多长，专为等候帝王打此经过，穿着布鞋的脚也能往上面落。

    锦书对宫廷冗仪一无所知，抱着箱子里顺手拎來的一件衣服，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只脚就要往青石铺就的大道上落，几个羽林卫士兵一起喊起來。

    他们从未见过锦书，也不晓得她身份，只恐叫得凶恶粗鲁唐突了绝色的少女，都不由放缓了口气，气都不敢吹大了，更别提把她推搡开了。

    锦书自己收了脚，说自己是秦王世子府上的侍婢，世子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回來替她取替换的衣服，再出來就不认识道了，横竖沒有人认识她，也不必躲躲闪闪，索性大着胆子，把私盐当官盐卖了。

    士兵们看了一眼她怀中的衣服，抢着答说只要顺着羽林卫护卫的道路望里走就是，众公卿大臣正在等候陛下驾临，幸亏锦书随手拎出的还是件正常衣服，男子袍服，那颜色，那纹饰，都可证明其主人的身份，若不幸拎出的是件女衫，甚至那套正红凤袍，她赔上笑说话也沒用。

    锦书担心在路上会遇见江清酌，从士兵们口中得知，他午后才会來，才放了心，又用熟稔的口气问他们赵大胆将军在哪里，士兵们说，他们归羽林卫的张将军统帅，赵将军的左羽林卫在围场那边呢？一个士兵伸出手一指，锦书总算有了找人的方向。

    顺着大道走出百步后，她悄悄蹩进了林子，往士兵所指围场方向而去，走了个把时辰方到。

    赵大胆这一日天不亮就起來了，在围场四周以及内中各处排好阵型，他骑着马，一刻不停地巡视，发现丁点儿问題，当即就要做出调整，与苍月明密谋之事藏在肚子里，他不仅沒有对手下心腹支吾个半句，就连梦话都沒有说，为免心思缜密的新君起疑，他认认真真地将分内之事做好，既然秦王世子已经将大事设计打点好，临到事头上，他只要吩咐手下按兵不动，甚至只要延缓行动便好，他的话在军中还是绝对管用的。

    他又在围场内巡视完一周，回到围场门前，就见一个少女慢慢地走过來，一大片开阔地像怎么也走不完似的，他远远认出了锦书，不耐烦等她过來，已经打马迎接了上去，跳下马就说：“嫂嫂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之后，！”他不知道怎么说好，反正她也应该知道意思。

    锦书鞋面上沾满腐草败叶的汁液，一双鞋被染成了暗青色，蒙着干燥的灰土，走得风尘仆仆，她见四周空旷，几十步内都沒有人可以藏身的地方，便以两人才能听见的低声说道：“不是苍月明放的我，我自己跑出來的，就是來劝你，千万别上他的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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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相候相思归巢燕

    赵大胆挠挠头：“可是表兄吩咐……找回嫂嫂是一件事，新皇帝的事，也要办……”

    锦书要伸手打赵大胆的头，举手望了望，估摸着自己的手够不到，讪讪地收手，怒道：“你以为他不知道，说不定已经有了埋伏，只等你这个有异心的人自己跳出來挨刀，现在罢手，他捉不住你的把柄，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讲将江清酌形容得太可怕，赵大胆闻所未闻，反而不服气：“谁不是爹妈生养的，照你这么说，他不是人，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磨快了刀斩我！”

    “无非是背君慢军之类的罪名吧！不管你有沒有动弹，这件事过后，他想杀你总是有理由的！”锦书知道自己劝得太急，把赵小将军的火气激上來了，忙改了柔柔的语调说：“就算你要做这件事，也不该找苍月明这种浑人，他是铁定不能成功的，我不忍心看你涉险啊！”

    赵大胆这才消了消火，客气道：“多谢嫂嫂挂心，嫂嫂留下一同吃午饭吧！”他不再与锦书辩论，可显而易见也沒有听进去，把自己的马缰绳递给她：“我的营帐离此还远，上马吧！”

    锦书坐在马鞍上，低头计较一番，对马前领路的赵大胆说：“你帮那个人，既得不了好果子吃，也拿不到先前许诺的筹码，我是不会听任你跟着高献之起哄的！”

    已进了粗大圆木搭建的高阔辕门，赵大胆嘴角一咧，不便反驳，只好闷声不响。

    可锦书又说了一句：“记着，我不是你嫂嫂，下次不许乱攀亲！”她在马上猛然一挥鞭，战马一声暴叫，扬蹄绝尘而去。

    赵大胆瞠目结舌，吃了几口沙土，顶风追出去，哪里赶得上，周围几个看门的士兵都不知怎么摆布自己的神情了，他们想笑不敢，又实在做不出熟视无睹的淡定，只能个个面目扭曲狰狞地镇定。

    “你们一个一个传话，都不准说出去！”赵大胆朝他们喊。

    “得令！”站在门前的士兵答应，转头向门里喊：“往下传，赵将军的嫂嫂沒有來过！”

    “往下传，赵将军的嫂嫂沒有來过！”

    “往下传，赵将军的嫂嫂沒有來过！”

    “……”

    赵大胆一声怒吼，于是传话重新來过，从门前的士兵开始：“往下传，蓝衣女子不是赵将军的嫂嫂，她也沒有來过！”

    依旧不得要领，赵大胆大骂饭桶，亲自制定了传话的内容：“往下传，沒有任何人进來过！”

    士兵们一句接一句的喊话不受风向的影响，沿着兵阵布成的蜘蛛网蔓延传递，锦书弃马在密林里奔走，喊话始终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令她有被一支军队追捕的错觉，她跳进一棵大树的树冠里躲起來，蜘蛛一样的喊声终于从她旁边爬过去了，超到她的前面，蜿蜒而去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

    战马被寻了回來，赵大胆作势巡视，带着一小队人马进场搜索，要把锦书找回來，他直往远离羽林卫巡视的野地里找，沒料到锦书已经在一条占满士兵的主路旁了，她从一个枝杈跳上另一个枝杈，落在离道路最近的一棵树上，此树尚有七成黄叶沒有落尽，隐蔽住了她的身影。

    沒有工夫容赵大胆把围场的地皮卷起來抖落，他搜索到中途，手下人提醒他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准备接驾了。

    赵大胆这才想起自己与这支小队都还沒吃饭，死不甘心地抬头四望，幸而他已经离开锦书藏身的地方很远，一无所获只能悻悻而归。

    锦书在林子里躲着也受罪，她也饿着，可是这片林子里沒有一棵果树，摘不到野果，用小石头打个飞禽小兽是不成问題，可她不能暴露藏身之处，就不能生火烤猎物，茹毛饮血总不成吧！

    她忍着饥饿躲着，有那么一刹那恍惚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要干什么？很快她又想起來了，自己能做的，大概只是躲在这里吓唬吓唬赵大胆，只要找不出她來，赵大胆就投鼠忌器，不敢乱來，若他还是不听话，她就喊“有刺客！”，把士兵们惊动起來，队正们遭遇突变，一定会按照演习之法迅捷行动护卫皇帝，赵大胆就再难以掌控住局面了。

    正是如此，喊一声就跑，不留下什么证据，江清酌寻不了赵大胆的错处，可如果玉蝴蝶趁机下手行刺，她喊一声有用么，她躲在林中军队尚且发现不了，以玉蝴蝶的身手，混进围场，突施暗袭，摆着好看的羽林卫们來再多有什么用，沒等他们回过神，玉蝴蝶已经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去了，刺客亮出凶器，他们也只能一个个束手无策，总不能放箭把他和皇帝一起射穿吧！

    玉蝴蝶倒是有源源不绝的恨意支撑着他与江清酌同归于尽，只怕沒有人敢下令这样做。

    不知还要等多久，她是习惯了漫长的等待的，长得好像沒有尽头的等待她也不怕。

    日光爬到树顶正上方，又悄沒声地想西溜下去，围场大门方向有了动静，她缩了缩，将自己藏得更深些。

    羽林卫们手执盾牌长矛，收拢了蜘蛛网，将獐狍野鹿驱赶向网中央，他们不断收小包围圈，把猎物围在一小块场地中，蹄子踩着蹄子，犄角抵住犄角，冲撞不出网罗，在里面团团转，越來越拥挤，越來越密集，不需要什么好箭法，也不需要瞄准，随便向包围圈中放一只箭就能命中一头猎物。

    江清酌是不喜欢行险的，他的围猎方式中规中矩，万无一失，，围猎对有些人來说是乐趣，对另一些人來说，却是在某个时令必须完成的任务，大家齐心协力尽量把这个过场走得圆满，大概江清酌的兴趣在于罗列罪状明正典刑地杀人，可飞禽走兽有什么罪状可陈，它们只是不幸恰好活在围场里罢了，江清酌如同对待犯人，把它们集中在刑场上屠杀，只是因为少了审判的重要环节，他显得兴味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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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何人为弈我为棋

    锦书藏身之处离屠杀圈只有百步远，足以看清江清酌了，他骑一匹白马，赤黄袍服，头戴着束发金冠，他不急不忙，从未抖开缰绳奔驰过，只是慢悠悠地走，后面众王公大臣们再不耐烦也不敢越过他的马头，只可与坐骑一起按捺住急性子，随着慢悠悠地溜达，他走到包围圈外，圈住马，冷冷地看了一会儿圈内如漩涡卷动的奔流，他不放箭，沒有人敢举弓。

    苍月明紧随着江清酌，策马上前，讨好地将自己装饰过度的宝弓递给江清酌，那把弓周身雕饰，弓背两头和中端裹着金箔，通身嵌满宝石，在太阳底下闪耀五色光华。

    江清酌看了一眼，沒有接。

    锦书失笑，曹操借用过汉献帝的弓箭，射中猎物后，他越过献帝的马头，领受了众人的山呼万岁，苍月明不会也要玩这手吧！只是反过來，把弓箭借给江清酌，因为射中猎物的箭上刻着他的名字，他便要站出來领受“万岁”，随便慷慨陈词，煽动众人一起把江清酌拉下马，给苍月明披上龙袍，拥戴“正统”。

    苍月明行事，总是出人意表，或者说，他谋事的方式总不再正常人的路数里，他一个人成不了事，但他身边有玉蝴蝶，还有被高献之指挥着的赵大胆，便能将荒唐推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借高献之的光，这一回有一件事他踩在了点上，那就是得到了赵大胆的许诺，得到了军队的支持，可是远远不够，京中有十六卫，关中十二道各有驻兵外加上各地节度使手里的兵马，他以为爬上龙椅一屁股坐下去就能稳当了么。

    江清酌在成为梁王世子后就借着倪四这个由头结交兵部尚书，着实是一步威力巨大的暗棋，苍月明除了一个栖霞楼什么都沒有，就连帮助他的人全都心怀鬼胎，说起來，他还挺可怜。

    锦书看见江清酌从侍卫手中取过自己的弓，从鞍桥边的箭壶中抽箭，张弓搭箭松手，瞄也不瞄，只要他发一箭，射中了猎物，就算完成了任务，可以放那些爱打猎的年轻子弟们疯闹去。

    箭头沒入一头雄鹿的脖子，他明明沒有认真找靶，却一箭命中了这匹头顶九杈双角的鹿王，受伤的鹿王向上跃起，踢开拥挤在它面前的同类，迎着长矛奔去，它脖子上的血管被扎破，血流像山崖上悬下的泉水，士兵们手中有长矛，却沒有胆敢向皇帝的猎物身上扎一下，只能用盾牌压住阵脚，鹿王浴着血，命悬一线，却被逼出了矫健悍勇，筋肉纠结的腿狠命一蹬，低头向盾牌撞去，顶得执牌士兵承受不住，倒退几步，坐倒在地，鹿王踏着他的头顶跃出了包围圈，向锦书所在方向狂奔下去，一路洒着热气腾腾的血。

    锦书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借机反客为主的法子，并不用等苍月明出招，就可一举毁掉他的全盘计划，还不用牵扯上无辜，她把随手带出來的苍月明的袍子往身上一裹，候准鹿王奔跑的路线，抢先发动，在树枝上轻轻掠了出去，不出五十步远，鹿王带着箭奔到了树下，锦书看得真切，从树枝上一跃而下，伸手抓住了箭身，电光石火间，鹿王已经从她身边掠过，把箭留在了锦书手中，箭头一拔出，它的伤口更如被扎破了的水囊，猛泻而出，喷溅了她一身血点子，她也顾不上擦，趁着追兵还未到近前，赶紧将手中拿支箭折成若干截，丢在地下，转身向围场外跑下去了。

    她跑出去不多时，就听见身后炸锅一般沸腾了，吵嚷着喊抓刺客，箭矢上都刻有主人的名字，将刻有皇帝名字的箭折成几截，那不是在诅咒当朝的皇帝么，那箭杆的断截怎么长短那么均匀，怎么那么正好散落在一处，绝无可能是鹿王奔跑中刮蹭上树干折断的，一定有刺客，可刺客在哪里，参与围猎的羽林卫嗡嗡地吵着，像蜜蜂一般一圈圈向外搜索，压根就追不上舍命疾奔的锦书，再者她先前进來时，已经将各处充当守卫的羽林卫分布记下了，逃跑中有意避开，越是远离围猎的中心，两支小队之间存在空隙就越大，她踩得枯叶咔嚓咔嚓直响也沒人发现。

    当她以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出围栏时，忽然一人一骑挡在她的前方，那人喝问了一句：“谁！”

    锦书看清了那个人，僵立住了。

    韩青识穿着宜春侯的全套打扮，骑着汗血马，挽着弓，用箭瞄准了她。

    两人都是吃惊不小。

    锦书叫：“你怎么又回來了，江大师父呢？”她被玉蝴蝶带离枫陵镇时，韩青识和江和尚还在经营着沒什么生意的小豆腐坊，她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宜春侯的身份中领了出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长生苑，为什么他又做回了小侯爷。

    韩青识一眼看见锦书一身血点子，更是震惊，叫：“你是刺客，你來杀江清酌！”他毫不客气地直呼皇帝的名讳。

    后面搜索的叫喊声近了，两人來不及交换别后的际遇，锦书匆匆跑了出去，经过韩青识马前，他并未阻拦，他也看清了她身上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先是松了口气，接着板起脸，迎着羽林卫撒马跑了过去。

    “刺客在哪里！”他挥舞弓箭咋咋呼呼地喊。

    “宜春侯沒有看见刺客么，一定从那边跑了，去那边找！”一个小头头喊了一声，领手下折向另一处去了。

    韩青识拨马回身，看锦书跑开的方向，已经空空荡荡，半个影子也沒有了，他叹气：“跑得倒快，连说几句话的空闲也沒有！”

    羽林卫们嚷嚷着护驾，搜刺客的搜刺客，更多士兵把江清酌和一众王公大臣们围了起來，人群如同方才包围猎物一样拥挤密集，这段的箭杆被装在托盘里呈了上來，江清酌拿起一截來看了看，用白丝绢擦去手上的血迹，自言自语：“是招妙棋！”他的神情很是复杂，有少见的笑容，笑容却落寞以极。

    苍月明的计划还未得展开，遭遇乱局，被迫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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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十二夜记》：nvxing./book/43210.html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363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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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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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亦趋烟罗平生意

    “真是招妙棋！”

    一个时辰以后，抱着卷成抹布的血衣跑到苍月明行院外的锦书，忽然一拍脑袋，忿忿地念了一句。

    玉蝴蝶破不了江清酌机关小楼，江清酌的密探也不能在玉蝴蝶的鼻子底下监视苍月明，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可是江清酌把锦书送到了苍月明的身边，明着是人质，暗地里却用作了眼线，她还先斩后奏帮他消弭了一场篡位的阴谋，所做的比他预计的更多，而收买的代价只是两粒金弹珠，江清酌说妙棋，赞的是她的急智，她说妙棋，闹的是自己又落入彀中，被他利用了一回。

    她掏出那两粒弹珠，气呼呼地想往远处一抛了事，可又不敢，事关者大，这两粒弹珠实在太重，江清酌也料定了她不会丢掉，才那么放心地交给她吧！

    她泄气了，垂头慢慢走进行院里，后院无人，趁着苍月明伴驾游猎，大家都在偷懒歇息，她走进存放箱子的房间，意外地看见玉蝴蝶坐在一个箱子上等着她。

    他本也沒有盯着门口，当她走进去时，他转过头來，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又看向别处了，一句责难也沒有。

    锦书走了几步，眼眶一热，像是要涌泪，可她天赋异禀，能化酒为泪，沒有酒时硬是干哭，却沒有眼泪了，她是想起了在栖霞楼里躲在屏风后面看到的几张画了。

    有一张，是一个红衣女孩在深夜的花园里打秋千，这是她第一次遇见玉蝴蝶时的情形，还有一张，她穿着骆钥书沒有穿成的嫁衣坐在月牙凳上的，是玉蝴蝶抱怨他父亲算计百酿泉的秘方，把儿子的婚姻也搭进去，第三张，画面上用一大半描绘了处决百余名犯人的刑场，官员、刽子手、围观的百姓都是深深浅浅的墨色，只有一角，站着一个淡淡的白衣少女，这是玉家满门抄斩那天的她，那天她却沒有见到玉蝴蝶，他那时是新通缉的要犯，根本不能在街市上露脸，却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偷偷见证了足够撕心裂肺的一幕，下面的就更匪夷所思了，她裹着破抹布，在沙漠里跋涉；她穿着一袭蓝袍，倒挂在龟兹城外小旅店的屋顶上，艳红的火舌舔上來，她眼看着就支撑不下去要掉进火里；还有她在焉耆城下从箭雨里逃脱，背后中了一箭；她穿着火红嫁衣，在石国城楼与高献之的大军之间犹豫不能落足。

    画是藏在屏风夹层里的，裱糊得挺括，从正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躲在屏风后面，迎着从外面透过屏风的光，才能看见，都是流畅细致的工笔，一个衣角的转弯，一抹唇色，毫不节制地往细处雕琢。

    她当时就说不出话來了，玉蝴蝶失去消息的三年里，一直无声无息地潜伏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是因为喜欢她，这是最省力的解释了，也是看到这些画后，第一个可能的解释，可有这么简单么，她当时并沒有说破，玉蝴蝶把她从屏风后拉出來，分明也是知道她已经发现了那些画的，他也沒有说破，他们默契地绝口不提。

    可现在她想说了，她问：“小旅店里，把我救出火海的是你吧！”玉蝴蝶沒有承认，也沒有否认，她紧接着问：“在焉耆城外，给我喝水，把我带到高献之面前的也是你吧！”玉蝴蝶还是沒有否认。

    以他的反应，锦书就当他已经承认了，那两次，她都昏迷着，模模糊糊记得有个人救了她，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她一直扳着手指头计算着猜着，那个在西域救过她两回的人是谁，她曾经怀疑是守云，也怀疑是江清酌派來的人，唯独沒有想过玉蝴蝶，那个时候，她怀着难以名状的愧疚，把玉蝴蝶这个名字从意识的表层里擦掉了。

    “你就是在把我送到高献之面前的时候，与他订立合作盟约的吧！”锦书又逼近一步。

    玉蝴蝶摇头，不是否认，是叹息，叹息自己被看穿，锦书所言全中。

    锦书从地上捡起铜锁，在他面前一晃，又问：“这是怎么回事呢？你为什么不去刺杀江清酌，还要给我逃出來的机会，你坐在这里等我，看见我却不责怪我！”真是咄咄怪事，玉蝴蝶有责问的权利，他此刻却被锦书一句接一句地质问。

    锦书并不肯定铜锁是玉蝴蝶所为，起初只觉得那手法与他多年前一个冬夜里，打开骆家书房门锁用所的如出一辙，却找不到他的动机，他恨江清酌还來不及，为什么要放她去救他，因此只是虚晃一枪，玉蝴蝶还是沒有开口，又是默认下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握着铜锁，指节都白了，用喜欢來解释，全说得通，可她就是觉得以玉蝴蝶的性格，断然不会那么喜欢一个人，要用恨來解释，他却沒有伤害过她，甚至一直在危急关头出手保护着她，那么这两股情愫绞缠在一起，就会令他做出一堆莫名其妙，沒有意义的事情來么，他并不是傻子。

    她也不是傻子，沒有那么好骗，玉蝴蝶深谙这一点，所以并沒有抛出“我喜欢你”的陈词滥调，他的脊背是僵直着的，他也在用力，用力地不把想说的真相说出來，半晌，他已经坚定了，才看了锦书一眼，眼里平静无波，幽深得能将锦书逼视的锋芒全数吸收。

    她知道他今天是不会说了，因为从华城争徒开始，他始终认定了她是倒向江清酌那一边的，她帮助江清酌引盗栽赃，铲除掉玉家福升大酒坊的行为，更是证实了这一点，他不相信她。

    玉蝴蝶终于开口，他从锦书手中取过铜锁，道：“你把血衣给我，然后躲进箱子！”

    这是在布置对付羽林卫搜索的办法了。

    “你要血衣干嘛？”她怕他作出疯狂的举动來，会披上血衣假扮成苍月明行刺江清酌。

    可玉蝴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拿去烧掉！”是啊！他要偷苍月明的衣服还不是易如反掌，一件血呼喇的衣服算什么？销毁了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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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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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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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闷窒难遁凭天意

    锦书撒了手，她钻进最初的那口箱子，自己放下了隔板，头顶悉悉索索，玉蝴蝶把堆在上面的衣物堆叠整齐，合上箱盖，上锁，吧嗒一声，她这次是沒得跑了。

    她透过透气孔看见玉蝴蝶脚步的离去。

    不多时，羽林卫就搜到了行院里，他们看见箱子就格外激动，先将所有沒上锁的箱子打开看了一遍，沒有藏人，还剩下几口上锁的大箱子，怎么看怎么可疑，他们把所有下人们集中起來，管他们要钥匙开箱，下人们都说这是明世子吩咐不让动的，下人们哪里有钥匙。

    这支羽林卫小队的队正命令将几个箱子一同抬走。

    锦书支起耳朵听见箱子外静得出奇，静得不可思议，连下人们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有的窃窃私语都沒有，她透过小孔看见了整齐的虎头战靴，原來是剩下的士兵把守住了房间门口，走廊，行院大门，人们噤若寒蝉，她在箱子里摇晃着，把棉花包顶在脑袋上，怕颠得重了，脑袋撞在箱子板上，咚一声响，惹人怀疑。

    她好不容易才从围场里跑出來的，却被人抬着回到了围场里，白费了力气先前的气力。

    玉蝴蝶再一次失算了，秦王世子的箱子羽林卫就不敢搜了么，他们可不含糊，抬着箱子就走，沒有当众说明缘由，还是给了面子的。

    锦书颠着摇着，就到了一顶彩棚前，箱子重重地墩在地上，锦书在小孔后面看见，知道是天子行猎临时休憩的所在，她转动脖子，向箱子另外三面上的透气孔外看了看，差点笑出声來。

    还道苍月明一个人被当做嫌犯，抬了箱子拿了赃证來对质，可眼下这彩棚前的空地上，如同阅兵一般整整齐齐排摆着一大片箱子，横看成岭侧成峰，箱子各有高矮胖瘦，有彩漆描金，有花梨紫檀，箱子上的铜件也是千姿百态，金光凛凛。

    江清酌从彩棚里走下來，踱到箱子阵里來了，赵大胆跟在江清酌身后，他已经将手下们搜查得來的结果汇总，江清酌每走过一个箱子，他就大声汇报，这是从某某处搜到的上锁的箱子。

    这些箱子一律上着锁，钥匙都不在看行李的下人手中，本着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原则，羽林卫小队长们把箱子统统抬來了。

    锦书看见江清酌的步子在自己藏身的箱子外停下了，只是一双明黄锻靴，足叫她的心砰砰跳起來了。

    “张将军！”他叫的是右羽林卫的统帅张信远：“刺客找到了么！”他沒有提箱子，但总会提到的。

    被抄了箱子的众人垂头丧气，如丧考妣。虽然那个折箭的刺客不再他们的箱子里，可既然箱子上了锁，就是不方便给别人看，既然不便为外人道，就是有挟私藏弊，或多，或少，各人都暗怀了鬼胎，不管是篡位的还是偷人的，还是贿赂的还是结党营私的，被当众掀了箱盖拿住了证据，还不叫东窗事发么。

    锦书在箱子里缩了缩，如果江清酌要搜箱子，一个小小的夹层障眼法，碰上制作机关消息的高手，怎么滑得过去。

    张信远在外面高声回禀说沒有抓到刺客。

    江清酌又问刺客逃走了沒有。

    张信远是个白净健硕的青年，与赵大胆气质迥异，一看就是自小文武兼修的贵族子弟，心高气傲，只被问了两句，就如受了苛责，面皮涨红，羞愧难当地回答说沒有人逃出去。

    自然是沒有逃出去，江清酌早就知道了，他步步为营，沒有跟众人讲道理，却让他们明白，除了开箱子，他们沒有其他路可以选。

    “沒有抓到，沒有逃走，那么就是有人把刺客藏了起來！”他原地踱了两步，站定了，仿佛结束了这个话題，另开了一个话头：“众卿家好谨慎，一地上锁的箱子，给羽林卫的搜查添了不少麻烦，众卿家，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江清酌眼光一扫，全场被问到的几十号人，居然沒有一个敢抬头说话，心里沒鬼的被阴沉凝重的眼光，都紧张得抬不起头來，那些藏了鬼的只能低头祷告了，其中老练者还能强装镇定，举袖抹掉脑门上的冷汗，忍不住地膝盖发软腿发沉，只想瘫坐成一堆。

    锦书在箱子里都可以看见在明黄缎面靴的后面，一截截各色袍摆瑟缩如风里的枯叶，一口气吊着，还赖在枝头，但已是强弩之末，随时会松落飘坠。

    一片死寂里忽然冒出一个清越高亢的声音：“臣有急奏！”

    锦书在箱子里猛一抬头，顶着棉花包重重撞上了箱子隔板，咚的一记，闷钝的响动，她眼前一片金花，江清酌不会听不到。

    这个慷慨激昂的人是关蒙，他不是已经回了枫陵镇侍奉关家老头子去了么，他怎么又出现了，同韩青识一起回來的么，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江清酌的安排，他的说话声她听得真切，就是他，不会错。

    江清酌并沒有被关蒙的慷慨激昂带动起來，他依旧用不急不徐的调子，问：“右拾遗，你有何事急奏！”

    右拾遗，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在三公九卿面前微不足道得像只蝼蚁，却是只敢咬大象的蝼蚁，他沒有丢掉少年时的志向，终于还是当了谏官了。

    关蒙的声音像刺破冷寂的一柄剑，他说，为了排除大家私藏刺客的嫌疑，需要把所有的箱子打开检查。

    死寂的背景呼啦一下热闹起來，侥幸沒有被抄箱子的七八个人也纷纷站出來建议开箱：“切莫跑了刺客！”他们说，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他们却老奸巨猾，谨慎小心连站出來踩宿敌的小动作都不敢做，只等有人挑了头，他们附议，这样有人要怪，有人要恨，都冲着关蒙去吧！他们与关蒙一样义正词严，心中却暗笑不已，只等着看那些人的笑话。

    擦汗的人里，有一个把持不住，腿一软，跌倒在地，昏厥了过去，却沒有人去扶他一下，那人就一直躺在干冷的地面上，脑门上渐渐鼓起一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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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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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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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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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闷窒难遁凭天意

    锦书撒了手，她钻进最初的那口箱子，自己放下了隔板，头顶悉悉索索，玉蝴蝶把堆在上面的衣物堆叠整齐，合上箱盖，上锁，吧嗒一声，她这次是沒得跑了。

    她透过透气孔看见玉蝴蝶脚步的离去。

    不多时，羽林卫就搜到了行院里，他们看见箱子就格外激动，先将所有沒上锁的箱子打开看了一遍，沒有藏人，还剩下几口上锁的大箱子，怎么看怎么可疑，他们把所有下人们集中起來，管他们要钥匙开箱，下人们都说这是明世子吩咐不让动的，下人们哪里有钥匙。

    这支羽林卫小队的队正命令将几个箱子一同抬走。

    锦书支起耳朵听见箱子外静得出奇，静得不可思议，连下人们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有的窃窃私语都沒有，她透过小孔看见了整齐的虎头战靴，原來是剩下的士兵把守住了房间门口，走廊，行院大门，人们噤若寒蝉，她在箱子里摇晃着，把棉花包顶在脑袋上，怕颠得重了，脑袋撞在箱子板上，咚一声响，惹人怀疑。

    她好不容易才从围场里跑出來的，却被人抬着回到了围场里，白费了力气先前的气力。

    玉蝴蝶再一次失算了，秦王世子的箱子羽林卫就不敢搜了么，他们可不含糊，抬着箱子就走，沒有当众说明缘由，还是给了面子的。

    锦书颠着摇着，就到了一顶彩棚前，箱子重重地墩在地上，锦书在小孔后面看见，知道是天子行猎临时休憩的所在，她转动脖子，向箱子另外三面上的透气孔外看了看，差点笑出声來。

    还道苍月明一个人被当做嫌犯，抬了箱子拿了赃证來对质，可眼下这彩棚前的空地上，如同阅兵一般整整齐齐排摆着一大片箱子，横看成岭侧成峰，箱子各有高矮胖瘦，有彩漆描金，有花梨紫檀，箱子上的铜件也是千姿百态，金光凛凛。

    江清酌从彩棚里走下來，踱到箱子阵里來了，赵大胆跟在江清酌身后，他已经将手下们搜查得來的结果汇总，江清酌每走过一个箱子，他就大声汇报，这是从某某处搜到的上锁的箱子。

    这些箱子一律上着锁，钥匙都不在看行李的下人手中，本着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原则，羽林卫小队长们把箱子统统抬來了。

    锦书看见江清酌的步子在自己藏身的箱子外停下了，只是一双明黄锻靴，足叫她的心砰砰跳起來了。

    “张将军！”他叫的是右羽林卫的统帅张信远：“刺客找到了么！”他沒有提箱子，但总会提到的。

    被抄了箱子的众人垂头丧气，如丧考妣。虽然那个折箭的刺客不再他们的箱子里，可既然箱子上了锁，就是不方便给别人看，既然不便为外人道，就是有挟私藏弊，或多，或少，各人都暗怀了鬼胎，不管是篡位的还是偷人的，还是贿赂的还是结党营私的，被当众掀了箱盖拿住了证据，还不叫东窗事发么。

    锦书在箱子里缩了缩，如果江清酌要搜箱子，一个小小的夹层障眼法，碰上制作机关消息的高手，怎么滑得过去。

    张信远在外面高声回禀说沒有抓到刺客。

    江清酌又问刺客逃走了沒有。

    张信远是个白净健硕的青年，与赵大胆气质迥异，一看就是自小文武兼修的贵族子弟，心高气傲，只被问了两句，就如受了苛责，面皮涨红，羞愧难当地回答说沒有人逃出去。

    自然是沒有逃出去，江清酌早就知道了，他步步为营，沒有跟众人讲道理，却让他们明白，除了开箱子，他们沒有其他路可以选。

    “沒有抓到，沒有逃走，那么就是有人把刺客藏了起來！”他原地踱了两步，站定了，仿佛结束了这个话題，另开了一个话头：“众卿家好谨慎，一地上锁的箱子，给羽林卫的搜查添了不少麻烦，众卿家，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江清酌眼光一扫，全场被问到的几十号人，居然沒有一个敢抬头说话，心里沒鬼的被阴沉凝重的眼光，都紧张得抬不起头來，那些藏了鬼的只能低头祷告了，其中老练者还能强装镇定，举袖抹掉脑门上的冷汗，忍不住地膝盖发软腿发沉，只想瘫坐成一堆。

    锦书在箱子里都可以看见在明黄缎面靴的后面，一截截各色袍摆瑟缩如风里的枯叶，一口气吊着，还赖在枝头，但已是强弩之末，随时会松落飘坠。

    一片死寂里忽然冒出一个清越高亢的声音：“臣有急奏！”

    锦书在箱子里猛一抬头，顶着棉花包重重撞上了箱子隔板，咚的一记，闷钝的响动，她眼前一片金花，江清酌不会听不到。

    这个慷慨激昂的人是关蒙，他不是已经回了枫陵镇侍奉关家老头子去了么，他怎么又出现了，同韩青识一起回來的么，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江清酌的安排，他的说话声她听得真切，就是他，不会错。

    江清酌并沒有被关蒙的慷慨激昂带动起來，他依旧用不急不徐的调子，问：“右拾遗，你有何事急奏！”

    右拾遗，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在三公九卿面前微不足道得像只蝼蚁，却是只敢咬大象的蝼蚁，他沒有丢掉少年时的志向，终于还是当了谏官了。

    关蒙的声音像刺破冷寂的一柄剑，他说，为了排除大家私藏刺客的嫌疑，需要把所有的箱子打开检查。

    死寂的背景呼啦一下热闹起來，侥幸沒有被抄箱子的七八个人也纷纷站出來建议开箱：“切莫跑了刺客！”他们说，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他们却老奸巨猾，谨慎小心连站出來踩宿敌的小动作都不敢做，只等有人挑了头，他们附议，这样有人要怪，有人要恨，都冲着关蒙去吧！他们与关蒙一样义正词严，心中却暗笑不已，只等着看那些人的笑话。

    擦汗的人里，有一个把持不住，腿一软，跌倒在地，昏厥了过去，却沒有人去扶他一下，那人就一直躺在干冷的地面上，脑门上渐渐鼓起一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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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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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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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命线心悬参帝术

    关蒙如愿以偿了，他以为自己如愿以偿，正在履行神圣的职责呢？却不知道自己被新君当做了一柄锋芒过盛的利剑來使，江清酌高明地使自己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怂恿关蒙凭着一腔热血，以天下为己任，狠狠地扑咬“错”的一方，关蒙不会知道，江清酌已经悄悄用自己的意志左右了他的意志，江清酌要众人好看，他就跳出來进谏了，多听话。

    “众卿家的箱子做得如此讲究，朕恐交由卫士们开启，有所毁损，反为不美，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请诸位亲自來开把！”江清酌顺应了少数人的奏请。

    锦书冷笑，她忽然什么担心也沒有了，把她从箱子里搜出來，把她当做刺客处死也不可怕，总不会比在沧海楼里做一个疯子的人偶可怕，更不会比关蒙的未來可怕，她心灰意懒，反正惊慌也沒用，挣扎也沒用，索性听之任之。

    钥匙稀里哗啦响成了一片，在手里摇着，他们也不做最后挣扎了，只能最后一掀盖，任江清酌发落，已经害怕了那么久，他们也累了，也就麻木了。

    江清酌在问：“秦王世子沒有带钥匙么！”

    苍月明早就把钥匙交给了赵大胆，他怎么掏得出钥匙呢？难道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赵大胆讨回钥匙开箱，这不形同直接宣告了两人的密谋和交易么。

    摇晃钥匙的声音静止了，人们手里拎着钥匙，心里升起了最后一丝希望，苍月明是他们的最后希望，苍月明的箱子不打开，他们也不开。

    信念让他们重新鼓起了对抗的勇气，甚至考虑起自己的尊严和气节來，当然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大声说：明世子不作表率，他们就不配合，可是把铜钥匙吞下肚去，咬紧牙关他们还是做得到的，若几十号人一起吞了铜钥匙，江清酌能将他们集体开膛破肚挖出钥匙來么，就算他早想把这套班子换血，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制造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血案吧！

    当然，江清酌还是可以让人撬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管里头装了什么？这都是他们吞了钥匙以后的事了，逼迫几十名重要官员在同一天吞金自尽，还有谁敢替他卖命，对了，以后，就让人传颂他们是忠臣，为了表达对暴君统治的痛恨，集体自绝，给世人留下个震撼，那时候谁还会提那几口打不开的箱子。

    这些都是这些人不约而同的一闪念，必死的决心是一闪念，策划自己壮烈的生后名也是一闪念，勇气和阴谋如野雀，扑啦啦掠过，转瞬无踪了，他们还是想活下去，还想保住手中的荣华富贵。

    苍月明借着江清酌给的梯子下來了，连声说自己确实丢了钥匙，他重复了太多次，看着就是撒谎。

    江清酌一笑：“张将军，有劳你了！”

    右羽林卫的统帅，张信远拔出佩剑，平平削了一道，剑锋过处，箱盖鼻钮上挂的铜合叶断为两截，铜锁被剑尖拨到了地下。

    捏着钥匙的群臣们不由都是一颤，真到了该吞钥匙的时候了，他们却胆怯了，他们怕死，再说那么长一柄铜钥匙，又不是糖豆，又不是甘蔗，囫囵吞不下，嚼也嚼不动，怎么下肚呢？

    苍月明倒沒多紧张，他还以为区区一层隔板，几件衣服的伪装能蒙混过去呢？反是他面色如常，镇定自若。

    江清酌将手放到箱盖上，轻抚了两下，缓缓收了回來，他一转身，走到了彩棚下，锦书看着一幅赤黄一摆，他离开了自己面前。

    捏着钥匙的几十只手在发抖，铜钥匙的一端几乎要扎进手心里，就在他们以为江清酌要下令削断所有箱盖上的铜合叶时，江清酌忽然仰天笑了一声，只笑了那么一下，头仰起來，并不是张狂作态，更像是打打哈欠，显得很不认真。

    “你们一个个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他悠悠地说，袍袖一摆：“众卿家忠心耿耿地辅佐朕，朕心中自然有底，即使真有刺客，如何会躲在你们的箱子里！”他又笑，笑得众人胸中寒气直冒。

    “朕已经知道你们的心了，就不必开箱了，你们各自把箱子领回去吧！”他居然轻轻松松地放过了他们，可话里有弦外之音，有忠心的，他知道了，有歹心的他也知道了，连消带打地一试，那些人变换闪烁的脸色够开个染坊了，还有什么看不出來的。

    以为逃过一劫，刚才周身僵直，提着一口气坚持过來的人群，立时又倒下几位，弦绷紧着沒有拽断，松一松，倒虚脱了。

    锦书在箱子里也松了一口气，重重地往后一靠，后脑磕在箱子板上，咚，心霎时跳到了嗓子痒，连后脑的疼也觉不出來了。

    众人的眼光都是一变，探寻地朝箱子堆里望过來，三三两两交换起眼神，仿佛在相互盘诘，各自抵赖。

    江清酌像沒有听见这声异响，命羽林卫“从哪里抬來的，抬回哪里去！”

    他明知道她就在箱子里的，可是他在最后关头沒有打开箱子，绝不是因为保护她，就算里头什么都沒有，他也不会打开的，这是他借她扮演刺客的机会与群臣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他把绳扣套在他们的脖子上，收紧收紧，把他们勒得透不过起來，只等他们还差最后一口气时，他忽然松手撤了绳子，赦免了他们。

    与送锦盒罪状一样的伎俩罢了，可站在悬剑底下，谁不诚惶诚恐，谁不感激涕零，谁不五体投地。

    只有两个人不肯买账的，一个是箱子里的锦书，另一个就是关蒙。

    关蒙又从人群里站出來，展开双臂拦住了卫士们，向彩棚大声道：“下臣有急奏！”

    彩棚里飘出一句简慢的“准奏”。

    关蒙高举着双臂，慷慨陈词：“概此深宫禁庭，日夜守卫巡回，出入实非易事，然则刺客突现又寂寂无踪，一干将士效死未成发现其行踪，堪为称奇，由此可知，刺客尚在此间，且必有内应，环顾此间无可藏人之处，唯有这一干箱笼足以容身，故臣大胆冒奏，刺客必在箱中，内应也必在座，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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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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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醉良天》：/book/382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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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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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道愚心远不自知

    关蒙的意思是要当众打开所有的箱子，把所有的牌面都翻在桌上，大家一起看个清楚。

    怎么可能呢？别说江清酌不会同意，底下一干人就先要跳起來了。

    大庭广众之下进谏，讲究措辞，关蒙那酸溜溜的文白听得江清酌都微微皱起了眉头，锦书在箱子里脊背上蹿起一溜冷气，箱子的主人们捏紧了拳头，不自觉地往上挽了一挽袖子。

    江清酌从彩棚深处走了出來，看着关蒙，一字一句地说：“右拾遗，你在质疑朕的臣子的忠心么，你看别人污浊，你敢说你自己就是心无杂念，美玉无暇！”

    江清酌已经决定结束这个玩笑，点到为止，关蒙却要较真，就不合他的意了，这些所谓的忠臣就是这点不好，不会配合你的政治游戏，总是要竭泽而渔，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让君王们下不來台，刚才还是你的剑，这会儿就跑到你的对面去拿剑指着你了。

    不过，关蒙才当谏官沒多久，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当初皇帝就是怕自己言行有失，才设了些谏官的职位，找几个人來挑自己的错骂自己，这些谏官多是**品的官秩，芝麻绿豆点大，无权无势，只有一副铁嘴钢牙，专门咬人的言行适当，他们指着鼻子骂皇帝，皇帝也不能杀他，皇帝不能杀谏官，这是规矩，当皇帝想杀某个不称心的谏官时，总会把他调离那个职位，给他升官，所以，对谏官來说，升官并不一定是好事，皇帝是不敢给这些胆大包天的人太大的权力的，但这并不是铁律，有些人光脚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穿上了体面的鞋子，就舍不得去踩狗屎了。

    “你退下去吧！”江清酌不让他再开口了。

    关蒙不是揣摩不出圣意，他眼里只有公道，心中装满了真理，他愿意为此抛头颅洒热血，他逆着推搡他的卫士挣扎，向前扑去，叫喊：“陛下切不可轻疏，纵虎归山，为时晚矣，为时晚矣啊！”恨不得脱开阻挡扑到江清酌的脚下，叼住君王的衣摆。

    他要衔衣而谏，如有可能，他还会把自己悬在城楼上，挥舞着长剑威胁君王说：“君不纳言，宁自堕而亡！”文死谏，武死战，他会将这种死法当成至高的荣光，万丈豪情地完成，不是他看高了自己这条性命的价值，而是很少有君王愿意背上逼死忠良的名声，幸亏这里沒有城楼，关蒙一个人也爬不上高树。

    江清酌转身走进棚里，卫士们沉默有序地开始搬箱子，关蒙被身后围上來的众臣们拖开了，他毕竟只是一介小官，就算他长了一副好牙口，他的力量大小也在君王的一念之间，只要得不到认可，哪怕只是不管他，让他抱着铁的信念自生自灭，他也会立时被他所弹劾的人群吞掉的。

    锦书幽幽叹气，捂住了耳朵，关蒙的叫喊声让她的心撕裂一样疼，差些就顶着箱盖站起來自首，说：他说对了，我就是刺客，可她身上还牵着另外几个人的性命呢？不能啊！

    关蒙现在是出不了事的，他刚上任，江清酌也刚登基，江清酌还沒有利用完他呢？他是斩人的剑，可以排除异己，同时也是赶羊的鞭子，江清酌可以利用他将远离自己的群臣们驱赶到自己身边來，那么势必会形成江清酌与群臣站在一边，关**自站在另一边的局面，如眼前这样，总有一天，江清酌会或者忍受不了他的刚直，或者趋向于更大的利益，就把关蒙的生命牺牲掉、把他的生命交换出去，要再找一个不怕死的谏官。虽然不太容易，但替代品总会有的。

    锦书看见卫士们的脚已到了自己面前，抬起了自己所在的箱子，她晃晃悠悠，被抬着又往外去了，这一日潜伏进來，逃出去，被抬进來，又抬出去，天都快黑了，她饿得腹中绞痛，就在着痛苦难当之际，又想到了玉蝴蝶。

    他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箱子被抬进抬出的呢？以他的聪明，怎么会事到临头出了昏招，把她藏进最易惹人怀疑的箱子里呢？，，还不如躲在树上安全，他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他为什么这么做，救了自己两次，就为了在这个时候害自己么。

    她翻來覆去地想，百思不得其解，摇摇荡荡就出了围场。

    后來苍月明亲手打开箱子，看见锦书还在隔板底下猫着，很是满意，对临阵的沉着应对自豪不已，压根沒发现隔板上伪装用的衣服里少了一件。

    长生苑归來，锦书就沒了泡在苍月明家里蹉跎的心思，她要找玉蝴蝶盘问下去，可玉蝴蝶不知是太忙还是心虚躲着她，总是捉不到，即使见了，也是匆匆一瞥，不及细问，她又担心韩青识和关蒙，这两个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京华的梦魇回到枫陵镇的人，怎么又回來了呢？

    她早就应该走了，可是宛如一场大戏正唱到紧要关头，看不到收梢她怎么也不忍心走，好在长生苑起事的阴谋流产，苍月明还以为与锦书沒有一点关系，对她的看管也越來越松懈，她可以大摇大摆地上酒楼去听坊间热议。

    说新皇帝正在筹措铸新钱的事，不知道新钱出來后，米面会不会涨价，说新皇帝前天又把几个大臣推到东市去斩了，罪名是贪赃，不过好像事情沒有这么简单，被杀的人与冷宫中的太上皇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要么是亲戚，要么是亲戚的门生，反正都是太上皇后的党羽；还说太上皇后的外甥女张婕妤挺身而出，砸金子让宫人把绣有自己画像的扇子送到新君面前，妄图博得青睐，好扭转乾坤，改变一下同党们的惨淡境况，可新君瞄了一眼随口道“天凉了，还要扇子做什么”，对千娇百媚的张婕妤居然一点也不动心，大有把她关到老死的意思，后头有人就笑张婕妤，她哪是为同党挺身而出，她为的是延续自己的荣华富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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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痛吟出塞恨昭君

    耳朵里灌满了新君如何，新君如何，暗示着人们对改朝换代还未适应过來，江清酌那头虽然小麻烦不断，总还是欣欣向荣，大有指望，她这里却风平浪静，求一个结局而不得，只能咬咬牙，等下去，这种等待，每一天都在耗着她对他的信心，本來就沒剩下什么了，还消耗得起吗？

    她终于听到了一个能让她打翻酒杯跳起來的消息：新皇帝认了个义妹，赐封为玉帛公主，是专为与突厥和亲而收的。

    让她震惊的是下面的议论，有人大声说：“什么玉帛公主，我知道她的底细，姓桑，原是南方小镇上卖豆腐的，跟宫中的月尚乐学过几个月，怎么，就拔了麻雀毛披上凤凰羽成了贵人了！”那人大有不服气的意思。

    还有人说，这位玉帛公主两年前去了西域，流落飘零，居然也能混成堂堂大盛王朝的公主……面对别人的奇遇和幸运，人们总是有些恨恨的。

    还有人说江清酌，老皇帝又不是沒有侄女外甥女，他把真的郡公主扔在一边，却弄个假公主來，与他的身份倒匹配，他也……那人的话讲到一半就硬生生掐断了，大概是想说江清酌也是个假皇帝，但畅所欲言的地方并非真的可以畅所欲言。

    另有人会意，小声说：就是弄个假公主來才好，派个真公主去和亲，说不定归宁的时候就带着十几万铁骑打过來了……他的意思还是江清酌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是篡了苍家的天下，苍家的公主要报仇的。

    锦书捏着杯子的手直打颤，终于把薄薄的白瓷按下去一块，扎伤了手指，血呼呼地涌出來。

    他毫不吝惜地利用她，消磨掉她对他的眷恋；他安排下了关蒙的命运，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却不能相救，现在又轮到桑晴晴了，所有的人都是你的棋子，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听凭你的差遣，江清酌，你还能做出多少让我心灰胆寒的事情來。

    锦书霍地站起來，扔下酒钱，跑到了大街上，她跑得飞快，一连撞了几个人，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往哪里跑，前头被她撞上的几个人都一个趔趄，向旁退开一步就完了，她满腔怒气丝毫沒有受挫，连撞上了什么人都沒有看清，连前面的路都沒有看清，只是跑，忽然一头撞在一扇肉墩墩的肩膀上，那人纹丝不动，她却被弹了回來，眼前一黑，就往地下栽。

    那人伸出蒲扇大手，扯住了锦书的手臂，扶着她站好了，才嚷嚷起來：“你在这里，你果然在这里！”他嗓门亮堂得好像刚抓了个偷钱袋的，嚷嚷出來生怕人不知道。

    锦书听见激灵了一下，清醒了过來，认出站在她面前的是江和尚，若不是她心里还有事，非被他这身装扮逗笑不可。

    江和尚已经不能叫和尚了，他正在蓄发，脑袋上发苗不满寸，根根竖起，看着就扎手，身上披着件锦袍，好好的袍子，他穿一个袖子，耷拉着一个袖子，大概学的是军中大将的威武打扮，可人家的锦袍是披在盔甲外面的，江和尚打底的衣服是一件洗白了的灰布僧衣，他一手抓着锦书，另一只手沒空着，举着一条酱烧狗腿，啃得满嘴流油，这副尊荣，全身上下也就这身锦袍值钱，却一点也不像他的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凡心不死的花和尚被赶下山來，破罐子破摔，又吃肉又抢劫的就是他。

    锦书打量着江和尚，古里古怪，明明是她认识的，就有些说不出话來。

    周围看热闹的聚拢來，江和尚冲人群挥了一下狗腿：“去，玩你们的去，这儿沒你们的事！”转向锦书和颜悦色道：“小红啊！不，锦书啊……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

    他还是像多年以前在枫陵镇时那样叫了“小红”，然后醒悟，才改口的“锦书”，习惯了就改不过來，他还是鲁莽的性子，也不问问锦书从哪里來，有沒有要紧事，想到要叙旧就马上叙旧，不能拖延改期，扯着她就往前去，活像扭送小偷。

    锦书知道江和尚的脾气，也就不推脱，不得不暂放下了桑晴晴的事，被江和尚拉走了，才走出百步，一抬头，看见长公主府的大门，她一愣，如今不能叫她长公主了，老皇帝驾崩，成了先帝，先帝的姐姐就在在头衔前头加个“大”字，成为大长公主。

    江和尚还拉着她，往门里走，门上人见了江和尚，恭恭敬敬一哈腰，叫一声：“江大驸马回來啦！”两年前锦书在安城时，在大长公主府里住过一阵子，看门的也认识锦书，捎带脚地问候了一声：“骆姑娘您來啦！”这份熟稔亲切，让她恍恍惚惚，觉得两年光景一切如旧。

    “等等，‘江大驸马’是什么东西！”她惊叫。

    江和尚沒停步，不满地回头瞟了锦书一眼，叫：“我怎么能是东西呢？我不是东西！”

    噗嗤，门上人都乐了，江和尚自知语失，也不去与他们计较，只朝锦书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一家人团聚了！”

    他话匣子一开，就不管边上有沒有人听闲话了，一路脚下风风火火不停，一路嘴上飞流直下三千尺，把无心的身世兜底交待了。

    十五年前的大长公主，模样与现在差不多，十多年过去了，她一直停留在二十四五岁，女人的美丽绽放到顶点，离下坡路还有一小步的时候，定住了步子，国色天香是资本，是天赐，她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十三岁起有了第一个情人，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也不是都是出于喜欢，有时候只是牛刀小试，欣赏一下自己的手段，凡是她所能见的，未到发白齿摇年纪，样貌周正的男子，她都想勾搭着试一试，就算知道身份地位悬殊，也沒酝酿出什么感情來，她也要去试，否则心里就猫爪子挠似的难受，她把这种习惯当做自己的本事，当做随身携带的一柄剑，别人的臣服拿來拂拭它的雪亮，别人的犹豫挣扎拿來磨砺它的锋芒。

    大长公主这种偏执的毛病，那时还不到二十岁的江和尚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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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恰时年少卜风流

    十五年前的江和尚，正沉迷于练习铁头功，只要他看见地上躺着块沒人要的砖，就过去抄起來，往额头上一拍，非用一颗铁头把砖头裂为两截不能算数，否则他连喘气都憋闷得慌，若哪天哪时，看见街上有一块砖，却不方便捡來拍的，事后他定会偷偷折回來，做贼似的满街找那块砖，找到了拍碎了才算了了心愿，若不巧砖头被别人拿走了，他就落下心病了，几天都睡不好，就想着那块砖。

    大长公主和江和尚是一个毛病，凑到一起，倒也般配。

    那时候还是老皇帝还在位，被骚扰得扛不住的心腹重臣们也陆续到他面前告状哭诉，还动不动就以“告老还乡”來要挟让他出手保护他们，老皇帝眼见自己这个小妹妹勾三搭四，简直“非生我者”和“非我生者”皆可夫，大伤皇家体面，一怒之下令她出家，本來是铁了心要她落发当尼姑去的，大长公主对出家满不在乎，一听见要削自己的头发，躺在地上打滚不肯起來，终于让老皇帝妥协退步，让她改做了道姑，大盛王朝的贵族子弟多有出家修道的，动不动给自己起个什么什么居士的号，将之视为风尚，出了家就不用受宫廷礼节的约束，怎样狂浪放荡都不被指摘，因此大长公主的道姑身份不过是令她更加便利地胡來了。

    她先在城外看中了一块地皮，让老皇帝在上面盖一座道观，接着她要白玉雕琢的鱼尾冠，要金线织成的道袍，要翡翠柄的拂尘，老皇帝统统给了她，，她是出家人，也是公主，合该用些贵重华丽的东西，只要她安分守己，花两个钱算什么？但天高皇帝远，老皇帝沒有实地察看过大长公主指定的地皮，不知道道观面上有一座和尚庙……麻烦事儿就从那里引出來了。

    那时候的江和尚也是仪表堂堂，四方大脸，红脸膛，鼓鼓的脑门，额头上勒了根布条，从山上提水回來，一路走着不时放下抄起脚边的小石块往额头上砸，有布条垫着，石头被砸碎了，额头却不破皮。

    江和尚正砸得兴起，却听见身后女子轻笑，转身一看，一个穿金线刺绣道袍的年轻姑子坐在石头上，望着他笑，粉面桃腮，眼含秋水，一截松软的宽袖掩口，江和尚不是沒有见过女人，但沒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他愣在当场，不知脚怎么迈了，明知道她笑的是自己头勒布条拿脑袋撞石头的傻样，却呆着想不到把布条解下來。

    那道姑轻笑了两下，也不搭理他，从石头下下來，转身走了，江和尚舍不得她就这么走，拎着水桶，浑浑噩噩地跟在她后面，直跟着她走到了道观。

    大长公主这一回出手又是手到擒來，一点点挑战也沒遇到，本來做这件事情也就是心血來潮，举手之劳罢了，沒料一场欢愉暗结下珠胎，扒着床沿干呕时才发觉。

    过去她为了方便自己胡來，每天都喝酸汤，喝了就沒有后顾之忧，搬到道观以后，沒人提醒，她喝得有一顿沒一顿的，结果就出了这种麻烦，她想着自己年纪也到了，该生个孩子养着玩儿了，也就听任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在道观里把孩子生了下來。

    孩子刚出生，眉眼皱成一团，依稀可以辨认出他长得随母亲，那份漂亮与江和尚一点关系也沒有，身子强健倒是得自江和尚的遗传。

    门背后拉屎瞒不到天亮，老皇帝立马得知自己家族添丁进口，自己多了个小外甥，气得手直抖，他要遮丑，派出人去料理，可江和尚知道自己犯下了灭门的祸事，早带着儿子跑了，幸亏他是个出家人，抱着个襁褓一跑，就再沒家人可以株连，逃跑的路上，他给儿子起名叫做无心，以纪念这场无心插柳柳成荫引來的灾祸，这么说起來，无心本家姓江，他的全名是江无心。

    老皇帝沒逮住江家父子，怒气发不出來，却舍不得处罚大长公主，把她从道观里接回來，赶紧找了个大臣家的小儿子，把她嫁了，小儿子不用继承家业，不用顶门立户，做倒插门、对公主的颐指气使忍气吞声，正合适，这就是如今的韩驸马了，大长公主与韩驸马成亲不满一年，又生了个儿子，这个儿子还是长得随母亲，体格却异常羸弱，性子也别扭，在母亲肚子里时就胎位不正，降生时脚先出來的，大长公主为生他受了一场大难，胞宫受创，想自己丢了一个儿子，又不能再生，只剩下怀里一棵独苗了，将自己全副的母爱都灌注到了那个孩子的身上，这个孩子就是韩青识。

    对了，无心和韩青识其实是两个人，无心是大长公主与江和尚生的孩子，韩青识是大长公主与韩驸马生的孩子，哥俩都随母亲，容貌也就酷肖了，大长公主、无心、韩青识和江和尚还有后來那个倒霉的韩驸马，原來是幸福的一家。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心与韩青识合为了一个人，江清酌后來差人，把无心与江和尚送到了安城，长公主看见江和尚，只以为小儿子韩青识走失在西域了，送來的是她的大儿子，细细问起來，居然还是韩青识，无心出生后就被江和尚抱走，大长公主那时沒机会仔细端详，说不出这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哪怕她察觉不对头，也不肯承认，既然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是假的也要自欺欺人当亲的养活，否则她就沒儿子了，江和尚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无心拉扯大的，父子还连着心，无心他就跟到哪里，再也不肯撒手了，两人就稀里糊涂地共同抚养着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公主欣慰之余，仍觉得自己吃了亏，明明前后生育过两次，怎么來來去去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儿子去哪里了。

    “要为难我的是老皇帝，新皇帝刚登基，要收买人心，当然不计较这个，他派人把我们接來的，既然无心也是小侯爷，我这个侯爷的爹当然也能好吃好住了！”江和尚啃完狗腿，在锦袍上擦了擦手，见锦书盯住了袍子上的油渍，忙解释：“我天天穿新衣服，这袍子换下來就不要了，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擦擦手抹抹嘴，弄脏了扔才值！”他的想法真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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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白梅落雪色难辨

    无心的事情，江清酌也插手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每个人于他都是一枚棋子，重要程度视利用价值的大小而定，摇摇欲坠立足未稳的时候，用无心來拉拢苍家王朝的大长公主，真是讨巧的好法子。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无心的身世呢？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是皇帝，他有忠诚的暗探，他掌握什么秘密都不奇怪，可重要的是，他是不是几年前就知道，他还做了什么？无心变成韩青识，与他有几分关系。

    “你在这里住下，韩驸马怎么办！”锦书好奇这两位驸马爷如何能住到一个家里。

    江和尚满不在乎道：“男人可以娶三妻四妾，大娘二娘三娘地排下去，我们家也这么來，大爷二爷地往下排啊！我先入山门为大，所以谁看见我都得称一声‘江大驸马’……”不管以后再搬进來几位“爷”他总是资格最老的，又父凭子贵，屁股坐得稳当，可以天天吃狗肉，天天拿新衣服擦手。

    锦书听他讲“大爷二爷”，忍不住要笑，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嗽连连。

    江可见江和尚与大长公主的情分早就沒了，当初也不过是露水姻缘，如今把他们扯到一起的是无心，大长公主要的是无心回到她身边，江和尚正好过几天鲜花着锦、烈火油烹的日子。

    江和尚的经历算是曲折，可他嘴皮子麻利，讲得又跳脱，锦书对他的前尘有过猜测，一点就透，还沒有走到游廊尽头她已经全懂了，这时就把桑晴晴的事想起來了。

    江和尚说完了自己的，正要问问锦书为什么不告而别离开枫陵镇，刚起了个话头，锦书就强行打住了他。

    “我要见大长公主，无心也行，我要进宫！”她扯住江和尚，也不说情由。

    江和尚挠挠头，问不下去了，想要帮锦书这个忙，可大概他与大长公主之间终归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见面，他让人把无心从马场找了來，让无心带她进宫去，临别了还絮絮叨叨地嘱咐：“别在宫里吃饭，他留你也别吃，回來跟你亲爹一起吃啊！”

    无心现在算有两个爹了，江和尚说话才特意强调了“亲爹”，他还不让无心与江清酌太亲近，大概是怕儿子再被人谋算了，沾上自己的亲人，再粗枝大叶的人对阴谋都会有些过敏的预感。

    只是这一家子的身份拧错了，叮嘱早些回來吃饭，应该是孩子他娘该唠叨的。

    无心见怪不怪，咧着嘴上马，他对锦书张口，刚说出：“那日在长生苑……”他要问她为什么一身血污出现在围场里，锦书一句“日后再说”堵了他，他对几个月前锦书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刚说出：“你为什么……”锦书便先摇了摇头，不让他把问題出全。

    她对无心的一肚子问題能猜个**不离十，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自己被玉蝴蝶绑架了去，协助秦王世子对付江清酌，那无心就得追问了，，玉蝴蝶为什么要绑架她呢？她难道要说出玉家满门被斩首的事情么，难道要说“因为我以为玉蝴蝶的父亲害死了你无心，我就利用了你爹江和尚栽赃陷害了玉蝴蝶一家，所以玉蝴蝶恨我！”

    她不能解释自己一夜之间离开枫陵镇的缘故，她不能暴露自己做过的坏事，自己也不懂玉蝴蝶要做什么？自己也闹不清，怎么讲得清，只好先封了无心的口，再避重就轻，找别的事來说，好让他忘记这茬。

    锦书在路上问无心：“想起什么來沒有！”

    他就说：“我觉得什么时候，我也陪你去见过他！”

    锦书点头道：“那就对了，还是许多年以前的一个冬夜里，冷得鼻子都快冻掉，他那时还是万坛金的少东家，我见过他，第二日就去了华城，沒多久，你也去了华城，古大哥也走了……都走了！”

    无心抱着脑袋叫：“快别说了，我头疼了，还是让我自己慢慢记起來得好！”他虽那么叫，可沒捂住耳朵，两只耳朵反而轻轻扇了两下，　像要网住她更多的话。

    锦书瞥他一眼，不再说什么？

    不管她对无心的身份怎么翻來覆去地存疑，世人还把他当韩青识，还当他是过去那个小侯爷，他到了宫门前，沒有谁敢拦着，都得恭恭敬敬，她在无心的引领下踏入门禁森严的永安宫，轻易如闲庭信步。

    就算是无心现在是宜春侯韩青识，随随便便带个生面孔进宫來也该被盘问几句吧！可一路不仅沒有人对锦书的身份起疑，反还有几个人客气地冲她一点头：“骆宫人，刚办事回來啊！”

    问得锦书满心狐疑，还不敢多问，生怕问出毛病來，人家就不让她进门了，被问多了，心中转出在骆钥书月下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來，不禁一凛，如今她和无心，原來都顶着别人的名字身份走在宫里呢？

    无心进了宫城也不下用马，宫道再宽敞，毕竟不能撒开了横冲直撞，只能提着缰绳踢踢踏踏前行，从值日宫监那里问明皇帝的去向，追到凌烟阁，日已过午，终于被拦住不能过去了，说是陛下正几位心腹大臣在阁上议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骆宫人，陛下可沒叫传膳呐！”东内令丞王鸿禧从凌烟阁门前的台阶上走下來，也熟稔地与她说话，看起來，钥书在宫中管的是江清酌吃饭那点事。

    “王公公……”锦书看见王鸿禧有些心潮起伏，当年她陪着守云送白虎进安城时，王鸿禧还在老皇帝身边伺候着，江清酌上台后，立刻大换血，弄得朝堂之上，宫廷之内处处物是人非，沒想到这位东内令丞能在此多事之秋中不升不降，一点儿不受动荡格局的影响，这可比趁势往上爬的人还需要几分功力呢？

    王鸿禧看她期期艾艾，还道她要纠缠，口气再软了软，说：“骆宫人，你别为难我们！”

    锦书又呆了一呆，听话听音，对面这位王公公对骆钥书似乎有几分怵头，想那一路过來，众人的举止神情，对一个管着皇帝吃饭的小女官，他们似乎恭谨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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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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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348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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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枯立檐低闲语斗

    这时旁边有人凉凉地说了句：“王公公，你犯得上这样客气么！”英国公的孙女张亭儿甩着袖子走过來。

    不得入内的“闲杂人等”都聚在凌烟阁门前了，有给皇帝开饭的小女官，有国公之后，还有一位大长公主的心肝宝贝、皇帝的表弟。

    张亭儿比锦书早來了半个时辰，已在台阶前转了无数个來回，用裙摆把那片石板路面扫得干干净净，正兀自等得气闷，一抬头看见又來了两位來排队见江清酌的，怎么着也要过來凑个热闹啊！只是口气可不善。

    锦书还记得她曾经与苍月明送荔枝讨好江清酌，差些挤破宫苑门的事情，再远一些，是在江清酌初到安城时新置的宅子里也那么狭路相逢过，那时候张亭儿的傲慢不输眼前，锦书只看了张亭儿一眼，沒接她的话茬，转去对无心说：“家里不是有人等着你吃饭么，你先回去吧！”

    无心吸了吸鼻子，眼前的场面确实了无生趣，要同锦书聊几句，四下里还有那么多对耳朵竖着，他把锦书带进來已是完成了使命，真要陪着她等下去，还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吃上午饭呢？便应了，自己打马回去了，路上直想不通，明明铁了心要问出她的遭遇的，怎么被她支挡了过去呢？

    张亭儿那边，刚说了一句话就讨了沒趣，递出去的话沒有人接，掉在了地下，害她站在哪里暗暗咬牙运气，肚子里发狠，还小心着不让一张俏脸有半点扭曲，别提多辛苦了，她站在一旁扭过脸，硬着脖子，听见锦书问王鸿禧“陛下在商议什么事情！”，忍不住又回过头來扎人：“陛下商议的自然是天下大事，也是你能打听的么，还不去生火做饭，一会儿我与陛下一同用膳！”她说得那么顺理成章，做了皇帝的主。

    锦书此來为的是桑晴晴受封成为和亲公主的事，她要理论理论，讨个说法，为什么要给晴晴戴那么一顶压死人的高帽子，打着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大义小节的旗号，把晴晴往虎狼窝里送，就算要送，也该找个国公的孙女什么的亲王公卿家的女子的冒充公主，她的义愤填膺，被江和尚一打岔，削下去几分，与无心讲了几句话，又挫下去一截，到了凌烟阁前，心头麻麻乱，那股子火气已经所剩无几，可张亭儿一挑衅，她的火气又上來了，也不怕胡言乱语露破绽，扭头就说：“我做的饭，也是你能吃的么，陛下与谁一起吃饭，也是你说了算的！”歪打正着，这倒对上了骆钥书平日的作风了。

    张亭儿哪儿咽得下这横话，打起精神立时反唇相讥回去。

    两个姑娘便站在皇帝商议天下大事的地方，你一眼我一语争锋相对地抬杠，半是相互看不惯，半是打发无聊气闷，周遭众目睽睽，大家居然都心有灵犀地充耳不闻，视若无睹，或许张小姐仗着祖父的权势，骆宫人仗着皇帝的偏疼，两方都骄横惯了，最好还是让她们两个继续互掐，要好心上去劝，沒准就招了迁怒，得不偿失。

    锦书与张亭儿在言语上交锋十來合，自己先疲了，再也想不出戳人腰眼踩人尾巴的话來，索性转头闭口不应。

    张亭儿等了片刻，还等不到锦书的回话，便奇道：“你是不是骆宫人！”说着举手在她眼前晃，仿佛在试探她是真人还是假人。

    锦书一惊，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横了张亭儿一眼。

    张亭儿说：“我可从沒看过你骆宫人词穷的时候，平日里你跟我拌嘴，总是你说最后一句，我只要多说一句，你都不会停下來，今日你是病了还是忽然懂事了！”

    锦书听了，对钥书在宫中的表现又多知道了几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钥书的面貌变了，脾气还是那样，江清酌在她身上花费心思，要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终成个画虎不成反类犬。

    锦书不由轻哼一声：“在你这里生了气，到陛下那头还要挨骂，不值当，这是何苦！”

    锦书叹的是钥书，张亭儿听在耳里，还以为骆宫人忽然开窍，翻然悔悟了，倒是很高兴，缓和了脸色，点头道：“你早想透了，也挨不了骂，将來，你也少受些罪！”

    将來有什么事，张亭儿心中早写好了，她又是一本正经，居高临下地宣布着，像主人宽恕了犯错的下人，可被她所宽恕的人却不领她的情，将两手一甩，走开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安静下來，张亭儿又受不了了，这也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沒有，还不如接着吵呢？“喂，你还不去给我准备膳食去！”她尝试着搓火，可惜骆宫人站在台阶下眼望着凌烟阁飞檐上的紫金铃，眼皮都不跳一下。

    张亭儿更索然了，江清酌沒有召她，是她自己跑來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提前结束商谈的，在这里的每个人除了她，都有自己的位置，侍卫们守护他的安全，王鸿禧随时等着被召进去传话办事，这个骆宫人等着给他端來美味珍馔，他们都必须在这里，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只有她，是鼓起勇气厚着脸皮赖在这里的，多呆下去一刻都需要装得若无其事，暗暗对抗自己的心虚，就连与人拌嘴就是为了壮胆。

    或许等了他半日，见到了他，他不过一摆手，随意地对她说一句：“你來干什么？”好像抱怨她打扰了他似的，她确实沒有什么事，只是來看看他，与他说话，被这样不耐烦地对待也不是第一回了，可是她还是得來。

    两个姑娘又不知站了多久，饿得腹痛如绞，脚底无根，猛听见远处马蹄声大作，无心回來了，他策马而來，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居然不顾规矩，不守礼法了，他一骑绝尘，向凌烟阁直撞过來，汗血马跑得吁吁带喘，身上流出血色的汗迹，侍卫们都以为前面出了什么变故，脸色大变，纷纷举起长矛按住佩剑准备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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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红尘飞骑观阋墙

    沒料无心在阶前勒住马，跳下來，解下挂在鞍旁的一个小包，向锦书跑來。

    “刚出笼的桂花蒸糕，还是热的！”他把小包抛给锦书。

    侍卫们的长毛差些砸到脚面上，宜春侯真是风趣，不带这么玩人的。

    锦书接住了，用手一试，还是温热的，问他：“你跑这么快，就为了蒸糕！”

    “蒸糕不温不凉时最好吃，不烫嘴，还韧韧的有嚼头，冷了就不好吃了！”无心正色道。

    就连老成持重的王公公都绷不住咧嘴了，这是什么小侯爷啊！就这么点眼界，桂花蒸糕算什么好东西，宫里要吃什么沒有，他红尘一骑宫人笑，无人知是蒸糕來啊！

    也只有锦书知道无心在枫陵镇时，有两样吃食最是心爱，一是酒酿，二是蒸糕，最好还是关蒙家做的桂花蒸糕……

    “你吃过了！”锦书感激一笑，也只有他为了几块热蒸糕，玩命地跑马给她送來。

    “我早吃过午饭，这已是下午的点心了，什么破事，商量起來就沒个完的……”无心朝凌烟阁上看了一眼，不恭的语气唬得众人又是一阵变色。

    锦书打开丝绸包袱，雪白的米糕上洒了金黄色的桂花，在里头整齐地码着，香气飘溢，就连别过头的张亭儿也禁不住被勾了过來，眼巴巴地盯住了，脖子朝前抻，两脚还矜持地向后退，锦书把包袱送到她眼皮底下，她再也把持不住，一边取了米糕，一边还死要面子：“哼，我吃你的糕，是给了你面子了！”

    在凌烟阁前站着吃点心，似乎不大妥，这里庄严神圣的所在，又不是什么酒楼茶馆馄饨摊，王鸿禧不安地跺了几下脚，却沒辙。

    “既然等不到，就先回去吧！”无心看似心不在焉地说：“方才我进宫來，看见秦王世子也來了！”

    苍月明也要见江清酌么，是今天日子好，大家都选同一天面圣，还是江清酌每日都要见一堆人，无心的话说到这里，还是和风细雨的，沒有一点风暴将临的征兆，可他又说了下去：“秦王世子带了许多人，似乎将右羽林卫都带來了，正在夺取宫门呢？一会儿凌烟阁前要乱起來，我看你还是避一避吧！”

    锦书手一颤，从包袱里颠出几块米糕，她朝无心看了过去，仿佛听不懂他的话，实则她是明白了，只是想不通无心居然可以用那么信手拈來的轻松口气说出这件事，他不明白吗？他的一个表兄正在夺取另一个表兄的皇位，他置身事外地，还有心思给女孩子送桂花蒸糕。

    无心沒心沒肺地，脸上好像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浅浅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沒有察觉。

    或许是她的错，她把他的回忆搅乱，真的假的，真实经历和想象杜撰混为一谈，他终于选择了无心的身份來扮演，打心眼里不承认自己是大长公主的儿子，不是小侯爷，他也就沒有做皇帝和秦王的表兄，他们斗得死去活來，与他沒有任何关系。

    “你骗人！”张亭儿含着米糕瞥过來：“明世子平日做事再离谱，他怎么敢做这种事，就算他敢，统帅右羽林卫的是我哥哥，我哥哥怎么会跟他混在一起！”火烧到了眉毛上，她还看不见。

    也不怪她，就连王鸿禧和在场一干侍卫也以为无心又在戏耍他们，自以为学乖了，岿然不动，不肯上当。

    无心不以为意，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有什么要紧，他催了锦书一声：“快走吧！赶着把你送出去，我还得回來看热闹呢？”

    锦书一迟疑，远处的厮扭呐喊声已经传了过來，不见尘头，几个盔歪甲斜的散兵挥舞双手跑过了來，就在锦书他们面前，被最后一重宫门的侍卫拦挡住，败兵虽狼狈，戈矛尽弃，身上还沒有血迹，让人不由抱着一丝侥幸，猜想苍月明他们只是闹一闹，并不是动真格的。

    接着钟楼鼓楼上，乱沒点数地敲了起來，不是报时的时候，就一阵钟鼓齐奏，不知道是守宫门的兵士敲钟示警，还是苍月明那伙作乱的在奏他们的战鼓催进。

    瞬时，凌烟阁前的一干人如提线木偶，被拎起了总线，一个个一蹦多高，弓、剑、矛、戟直指宫门。

    王鸿禧转身往凌烟阁上去，闹出那么大动静，江清酌在阁上不会听不见，可王鸿禧身为东内令丞职责所在，就得去禀报皇帝下面发生了什么？锦书趁乱裹乱紧跟而上，才走到小楼门前就被拦下，火烧完了眉毛，烧到眼睫毛上了，规矩就是规矩，她不能进去就是不能进去。

    她转过身，看见越來越多的宫门侍卫空着手跑了过來，被拦在最后一重宫门外，他们大概力敌不过，舍不得与宫门共存亡，又不敢四散逃开，便一齐向皇帝所在的地方拥來，一來求个“报信有功”好将功折罪，二來好歹他们聚在一起加固了最后一道屏障，是战术中的灵活机动，不算怯懦脱离战场，将來要罚，也不至于罚得太重，大家都抱了这样的心思，把最后一道宫门壅塞住。

    前门有阻，后面还源源不绝地涌來，门旁侍卫的长矛也关不住这伙散兵了，手一软，关卡一松，人群呼啦啦朝里流泻，反成了苍月明冲卡的开路先锋。

    苍月明终于现身了，在一片盔铠夺目，寒兵铿锵里，他着一身得体的朝服，发髻光洁，衣摆熨帖，并不因马上颠簸而损伤了仪容，他颊上两团红晕，薄唇泛血，难辨是精心涂抹的胭脂或者是他翻涌的气血所致，右羽林卫统帅给他保驾，落后他半个马头，瞪起虎睛威风凛凛，震慑四方。

    张亭儿扔下手中的半块米糕，冲上前去，茫然不知所措的散兵们成了麻烦的路障，她伸手拨开，拨动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还在后面愣着，她怒叫：“哥哥，你要干什么？苍月明，你要干什么？”她再怎么奋力拨开阻挡她的障碍也是徒劳，她走不过去，最后只能被推搡回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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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一女当关做狮吼

    苍月明清了清嗓子，大义凛然道：“**篡我苍家天下，罪不容赦，我等誓要擒下**，一雪前耻，恢复苍盛王朝神器！”此番说辞，他是精心准备，字斟句酌过的吧！又能给将士们打气，还要给江清酌留下余地，不能说杀了江清酌，他可舍不得。

    张信远皱了一下眉，喊道：“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家去！”

    张亭儿左找右寻，终于趁乱夺了一名侍卫的佩剑，持剑遥指苍月明喊：“哥哥，你不能站在他的后面，你这是为虎作伥，你助他谋乱，不怕牵连到家人么，祖上追随太祖皇帝开创基业用命挣來的荣耀，都要毁在你手里了！”

    无心从锦书手接过包袱，拈起一块蒸糕，一边有滋有味地嚼，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他还嫌自己站的角度不好，只能看见苍月明的英明神武，却看不见张亭儿的气急败坏，便多走了十几步，绕到双方僵持的中轴线边上看热闹。

    苍月明看了看张信远，不耐烦地说：“把她弄开，别耽误了大事！”

    张信远眉毛眼睛快拧到一起了，大事要办，还不能伤了妹妹，妹妹可不是省油灯，她要尖叫起來，比一百个重装骑兵冲锋腾踏而來还可怕，苍月明看张信远当断不断，又以神色催促了几次，终于逼得他下了令：“把张亭儿拖下去！”

    令一出口，张信远把长枪在马鞍上挂好，抢先捂紧了耳朵，一些有经验的右羽林卫将士也用手肘弯夹住了长矛，双手盖住了耳朵。

    尖叫声如期而至，比张信远预料的还快，比他的动作还快，就算捂住了耳朵，还是有一缕尖叫抢在手举起來前钻进了他的耳朵，剩下的绵长尖锐的叫声还余韵无穷地叩击他的手背，妄图冲进他的耳朵里去。

    张亭儿听见哥哥下了那么一条命令，气青了脸，一张口，果然尖叫起來：“你居然帮着这个妖人对付我，你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无情无义……无情无义……无限重复的回声盘旋在刹那空寂下來的宫城上空。

    那些散兵站得离张亭儿最近，又最是猝不及防，纷纷在尖叫声里捂着耳朵蹲到了地上，张亭儿的叫声还不仅扎耳朵，就连心口也被她吓得跳两下，歇三下，右羽林卫的军阵里一片稀里哗啦兵器落地声，有人被掉落的矛柄砸中了脚面，抱着脚直跳，无意中踩住了别人的脚面，带起一片蛙跳和痛叫。

    只有无心鹤立鸡群，仿佛一点惊吓也沒受着，很有大将风度，众人颇佩服地朝他望去时，他轻描淡写地嘀咕了一句：“早就料到了，她输了马球也是这样，连我都不得不故意输给她……”

    说得张信远在马上捂着耳朵连连点头，苍月明也白了脸色，微微点头。

    散兵们组成的路障都趴下了，张亭儿趁胜追击，不依不饶地仗剑扑到近前，兀然立住，敛容，理衣，吸气，接着又是尖叫：“你们谁敢拖我！”剑锋所指，就呼啦啦退下去一小片，前军后退，后军听见尖叫跟着退，脚后跟踩着脚尖往后退，阵脚大乱。

    张亭儿的威力也不是随便碰上那一支军队都能发挥的，坏就坏在今日來的是右羽林卫，张大小姐是张将军的妹妹，张将军都投鼠忌器不敢出手，虾兵蟹将逞什么英豪，张亭儿震住了右羽林卫，逼得他们不敢上前，又用剑指住了苍月明：“你还不下马伏绑，你现在下來，我给你说个情，就当你又犯了疯病，定能保住你的命！”

    苍月明看看身后，面对气势汹汹的张亭儿，忽有孤立无援之寂寞，原计划不是这样的啊！张信远主动找上他拥护他举事，他只要带着右羽林卫冲进宫來，一呼百应，把江清酌软禁起來，他便可面南背北登基坐殿了，此前一概按照计划行事，都是好好了，怎么到了关键一步，被一个少女挡住了马头就过不去了。

    无心站在那里又开始嘀咕了：“可不能虎头蛇尾啊！开局挺顺利的，难道就要被一个女子吓跑！”

    苍月明抬头看了看凌烟阁，这座小楼上鸦雀无声，像沒有人一样，若先前夺宫门的喧闹传不到这里，钟鼓齐鸣的示警他们总听到了吧！张亭儿的尖叫他们总听到了吧！江清酌为什么还不出來，是了，他害怕了，龟缩在阁上多躲一阵是一阵呢？万载功名唾手可得了，他眼里有了狠色，再也不是如儿戏一般的轻松了，头也不回，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以后，张将军你就是护国大将军、太原郡王，封张亭儿为郡主！”话毕，翘着兰花指猛一提丝缰，就要从张亭儿身上踏过去。

    改朝换代果然是把脑袋别在腰里干的买卖，许个异姓王也沒什么？妙的是苍月明许诺封的这个郡主，得叫她先死了，才能做成。

    张亭儿是英国公的孙女，宫廷礼仪是她标榜身份的方式，还是违了本性的，她骨子有把悍勇的劲一直藏着，事到临头就爆发出來，苍月明的马一立起來，她趋步冲上前，一剑刺进了马腹。

    马仰天暴叫，掀翻了苍月明，张亭儿头脑发热，才不计后果地刺伤了苍月明的马，她只有送剑的勇气，却沒有抽剑的力气，她还缺少临战的经验，手紧紧握住剑柄不肯放开，好像专为等着挨踢似的，两只硕大的蹄子向前踢落，眼看要踩住张亭儿的头了。

    幸而千钧一发的时刻，另一匹马奔如疾电，一头撞在惊马的脖子上，将它撞翻出去，站在张亭儿身后静若处子的散兵们顿时动如脱兔，七手八脚地抢上前去把张亭儿扯下來，张亭儿有些懵，手僵住了松不开剑柄，被拽开了，剑跟着被带出了马腹，立时被喷溅而出的马血糊住了脸，满鼻子又热又燥的马血味，害她差些吐出來。

    马受了致命伤，一时还死不了，变得更为狂躁，肚子像一个被扎破的水囊，已不是用血流如注來形容的了，它挣扎着站起來，要乱踢乱咬，却被十几根长矛架住，压在地上，它用蛮力挣断了几根长矛，立刻有更多的长矛补充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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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身如秋叶盘旋落

    刚才还在张亭儿尖叫下兵败如山倒的右羽林卫此时神勇无敌，围着惊马里一圈外一圈，人人染了一身血，毫无惧色。

    马终于在长矛的压制下悲愤地长嘶一声，咽了气，它又不想做皇帝，谋反的人沒死，它却死了，将它撞翻的汗血马似乎有些伤感，转了转小耳朵，在外圈兜了一转，致哀已毕，又得得得地走回无心身边。

    无心刚把整包蒸糕吃下去，他把包袱皮抖一抖，掖进衣襟里，翻身上了马。

    苍月明在惊马和乱军搏斗之间侥幸沒有受伤，可朝冠也歪了，靴子也丢了一只，滚了一身土，被滴着马血的长矛压在地上，方才明白过來自己上当了，当下就忍不住垂下泪來，把精心傅粉的脸冲得白一道红一道的。

    士兵们整齐地喊军威：“陛下万岁，大将军威武！”

    张信远从马上跳下來，把呆愣愣真魂出窍的张亭儿抱起來朝天一举：“擒拿反贼苍月明，我妹妹亭儿居首功！”

    “张小姐智勇双全，张小姐智勇双全！”士兵们立刻改了口号。

    张亭儿还在云里雾里，抹着脸上的马血低头问哥哥：“你们这是……我立了首功，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信远虔诚无比地答道：“陛下果然神机妙算，他告诉我已安排下奇兵助我擒拿反贼，我万沒想到居然是你，不过方才也真是险……”

    惯会把人当棋子摆來摆去的江清酌用张亭儿这颗闲棋走出了精妙的一步，兵不血刃……好吧！只杀了一匹马，就拿下了苍月明，拿得光明磊落，拿得天经地义，，他谋逆，世人看到的只是苍月明的谋逆，看不到是江清酌精心培育养大了这颗毒瘤，再亲手割下了它，提兵闯宫夺位，苍月明不忠不义在先，江清酌再对付他，也就沒什么好指摘的了。

    沸腾的欢庆里，忽然蹿进一声短促的尖叫。

    大家都朝张亭儿看去，她已经镇定下來，好好的，沒有尖叫。

    有人的眼角扫进一个正在坠落的影子，一个人从凌烟阁上掉了下來，如一个麻袋掉在铺路石板上，噗的一声闷响，紧着着是一声脆响，一柄铁质画戟落在那个人身畔不远处。

    这两下动静是欢呼声里的几个杂音，不小心就会错过去，有人看见了，指着那个方向乱嚷：“刺客，刺客掉下來了！”其实方才谁也沒看清掉下來的是谁，不知道身份的人就有可能是刺客，这么喊准沒错。

    无心看了一眼，触目的孔雀蓝，当下就从马上滚了下來，连滚带爬地跑到锦书身边，察看她的伤势。

    她身上沒有血迹，画戟的刃上也是干净的，看來未被刺中，惯会爬高的人从高处摔下來摔得才狠，她睁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锦书沒忘了自己进宫來的目的，她一心要见江清酌理论，第二次被拦在阁外时，她就打定了这个主意了，趁着苍月明被制住，众人庆功，侍卫们放松了戒备之际，她绕到小楼一侧，腾跃攀高，从外壁上了楼阁，她上到第三层楼顶，茧纸糊裱的方格子窗棂触手可及，她伸手去推，却听见窗户后面劲风呼啸，一杆画戟透窗而出，直向她射來，她闪避中一脚踏空，就这样栽了下來，冷硬的石板路面向她扑來，一股巨力从路面生出來，贯穿进她的身体，她的四肢百骸，她的五脏六腑，硬吃下了这股力道，还得庆幸她在半空里横过身子抱成一团，若是是头冲下跌下來的，就得肝脑涂地了。

    无心看见画戟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小声问：“是他伤了你！”

    锦书说不成话，也点不了头，心里明白江清酌大概是将她当成了來行刺的玉蝴蝶，真是玉蝴蝶來，江清酌这样对他还算客气的呢？

    捉拿刺客的士兵们围拢过來，一看就明白，躺在地上的少女连爬都爬不起來，就不用说挣扎逃跑了，更有宜春侯挡在她身前，他们自然识趣地围成一圈静观事变。

    无心急中生智，随手指了个方向，叫：“看什么？还不去捉拿刺客！”趁着大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赶紧捏造一个刺客出來，转移众人视线，免得以后成了定论，众口铄金扳不过來。

    麦穗似的长矛摇晃着散开了，右羽林卫分出一部分兵力，朝着无心瞎指的方向追下去，无心又向侍卫们下令：“愣着干什么？去找太医來！”侍卫们面面相觑，左右为难，不敢擅离职守，又不敢违抗宜春侯，很快有一个人顶不住，跑了出去，两害相取其轻，面前的宜春侯看起來挺可怕，还是顺从他罢了。

    无心咬牙切齿，低声道：“我找他算账去！”他刚站起來，就发现自己的袍角被锦书攥在了手里，她看着他说不出话來，却显然是不让他走开。

    他只有蹲下來，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扳开她的手，他刚扳开，她的手指又紧紧地握回去，扣住他的衣角不肯松开，气得他骂道：“那个沒有心肝的东西，你凭什么护着他！”

    还在欢庆头上的张信远，一脸马血的张亭儿，还有被压在长矛底下的苍月明，瞪眼看着无心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还以为无心骂的是唆使刺客的人。

    苍月明艰难地抬手抹了把眼泪，委屈地说：“我沒有安排刺客……她的伤不关我事啊……”

    江清酌从凌烟阁里走了出來，所有人的眼光一瞬间都转向了他，无心感觉到抓住自己袍角的手又紧了紧。

    每个人都有话要对江清酌讲，有邀功的，有撒娇的，还有准备求饶诉委屈的，当然也有要算帐的。

    江清酌看见锦书，脚下停了停，快步走了过來，抱起她，她的手就松开了。

    江清酌走进凌烟阁，王鸿禧在他身后弓腰踩着小碎步，轻声提醒：“陛下，宜春侯与张将军还在外面等着复命呢……”

    江清酌说：“把苍月明交给大理寺，宜春侯与张将军、张小姐让他们先回去吧！朕改日封赏！”

    王鸿禧出來宣皇帝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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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三百六十行”，白某的《酒醉良天》只写了酿酒一行，想知道更多古代行业的秘闻情事么，酒行、扇行和伞行，到底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请关注白某与朋友们创作的同系列文，《酒醉良天》、《雪扇吟》与《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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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泪至心头都是血

    张信远，呆了一呆，苍月明低低地哭了一声：“你……你好狠心……”

    张亭儿脸上的马血早就干了，绷紧了脸皮，一扯开嘴角就牵疼，眼泪一流下來，冲掉了干血块，倒好了，她对张信远说：“哥哥，是我为他出生入死卖的命，为什么他一句话也顾不上对我说！”

    张信远无话可答，事实摆在哪里，要怎么撒谎去圆它呢？“回去洗把脸再说！”他押解着苍月明，半哄半扯带走了张亭儿。

    无心还不肯走，把马缰绳握在手里揪扯，低着头，太医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不多时，太医出來，他抢上前问锦书的伤情，太医摇摇头，说他沒有看到伤者，陛下就赶他出來了。

    王鸿禧像只黑猫，无声无息地出來，在无心身后叫他：“宜春侯，陛下让我來告诉您，骆宫人沒事，只摔碎了一边肩膀，养一养就好，请您安心歇息去！”

    “摔碎了肩膀还沒事！”无心揪住王鸿禧的脖领：“为什么不让太医给她治！”

    王鸿禧被衣领绞得透不过气來，双手乱舞连声说：“陛下也会医术，也会医术，他正在给骆宫人治呢？”

    “是是，陛下医术精妙，我们这些太医都以能得到陛下的指点为荣啊！”太医在旁打拱，替王鸿禧说话。

    无心松开手，对太医的话却一点也不打算相信，他双手一分，推开两人，冲上阁去，侍卫们的手在长矛上打了个哆嗦，沒敢动。

    凌烟阁顶层上，淡金黄色的墙衣被拆下來，罩在了江清酌议事时所坐的胡床上，围成了一领帐子。

    锦书半睁着眼睛躺在里面，望着帐顶，手臂和小腿上的皮外伤已经用细干净，上了药，包扎好了，不碍事，要命的是她的肩骨，摔下來时先着了地，碎成了几块。

    江清酌从胶泥炉上取下药罐，沥出药汁，端到她唇边，她抿住了唇，拒绝喝，他还是把手臂枕在她的脑后，逼着她凑向了药碗，她就别开了头，她不合作，他也不解释，该如何还是如何，哪怕有再多别扭。

    无心正跑上來，撩开幔帐，眼见一个努力地撬开另一人的唇灌汤，另一个皱紧了眉躲着碗，他二话不说扑过去，抢下來，往地上一泼，丢了碗，挑衅地看着江清酌：“你让她喝什么？”

    江清酌看着无心，面无愠色，只是一张冷白的纸，什么都藏起來，他说：“麻沸散，朕要为她接骨，麻沸散可止痛！”

    无心的脖子梗了一下，去看地上的药汁，已渗入木板的缝隙里，药碗摔成八瓣，他知道这一次是他错了，口头不能认输：“你若接坏了，我就把你的肩膀打碎！”

    江清酌沒有回应，他向锦书看去，她的脸上还是倔强的神色，听见“麻沸散”三个字也沒有丝毫改变，她是不领他的情，不受他的好意，就算沒有麻沸散，她也能捱过去。

    他想摇头，可在她面前忍住了，他取过一把银丝绞成的小剪刀一点一点剪开她肩膀上的衣服，绸缎被锋刃破开，像一枝柳条轻轻滑过湖面，碎衣料如帷幕缓缓拉开，展示出底下的玉肌雪皮。

    剪刀在衣领上划开一个口子，蓝肚兜上的银链子从衣服里跳出來，肚兜上用银线绣着淡淡的卷草，一条褪色的旧丝绳绕在她的脖子里，另一端系着的东西，躲在肚兜后面。

    江清酌停下來，头也不抬，冷冷说：“宜春侯，你该回避了！”

    “我为什么要回避，她十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无心抱怨了一句，被锦书谴责似的看了一眼，还是退了出去，他站在幔帐外，烦躁地跺脚甩袖子，一会儿又怕自己闹出动静來扰了江清酌的心神害了她，忙站定了，两只手交握住，一动不动。

    冰凉的剪刀飞快地转了几下，将她肩上整片衣料旋了下來，她只觉得肩膀成了一件废品，自己是用一堆削坏的木头零件拼凑起來的偶人，江清酌只是在修理他的偶人，这是他份内的事情，他能在骆钥书的脸上刻出自己的脸，这种修理坏零件的活，在他來说是易如反掌了。

    他的指尖触到了锦书的肩膀，吓了一跳似的缩回來，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比她的肩膀还凉，明知道她除了疼痛什么都不会感觉到，他还是忍不住乱了心神。

    现在才后怕了，他以为任何事都逃脱不出他的预谋，可这一次偏偏出了错，他令张信远煽动苍月明孤注一掷，张信远在他的掌握中，右羽林卫在他的掌握中，宫中门禁每一名侍卫都在他的掌握中，就连看起來沒什么用的张亭儿也利用上了，他都算准了，可他也错了一处，他料定玉蝴蝶会趁这个最好的机会來了结血仇，他也准备好了机关对付他，结果却在他的算计之外，來的不是玉蝴蝶，是她，因为这一个子的变动，他的胜利黯然失色，缺了一个大口子。

    就连她都用嘲讽的眼神，冷眼看着他，她不肯服麻药，要不错眼珠地看着他满头大汗地补救自己的失误。

    “不过是伤了骨头，不会有事！”他轻轻说，是在安慰自己，摔坏了肩膀，他能给她治，若被画戟刺中了胸口，他还能救得回來么。

    她又用那种眼神看他了，最好不是在嘲笑他的犹豫。

    他硬起了心肠，找到了她肩骨的裂缝边缘，一一推回去，拼凑好。

    锦书的头发里也沁出了冷汗，肩膀还在疼，不去动它，疼得还能忍受，可是要把打碎的骨头推來推去，那种痛超出了她所准备承受的，是她要看江清酌的笑话，万不能被他看了笑话，她不能叫出声，江清酌的低头给她接着骨，俯下身來，半个肩膀就在她的脸旁，她一转头，隔着袍服咬住了他的肩膀，咬得血丝沿着丝绸的经纬线爬开去，她的肩膀是他伤的，也该让他尝尝滋味。

    这一口像咬在别人身上，江清酌脸色动也不动，手下沒有一刻停顿。

    他拼凑着她碎裂的肩膀，她把他的肩膀咬得鲜血淋漓，两个人都痛得刻骨铭心，谁都不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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