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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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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夜投驿

    嘉和十年冬，大寒这天，刚过寅时，一架马车出了京城往城外驶去，一个时辰后停在金陵城郭外的孟城驿站，车辕上一位老嬷嬷拢拢袖子跳下车，在馆外轻轻叩了叩门。

    半响，只听得“吱啦”一声，馆门半开，一灰衣驿卒提着灯笼，半低着腰算是唱了诺，笑道“赵嬷嬷，今日这般早”，这位赵嬷嬷也笑应道：“可不是吗，今儿老太太特地交代了，要早些接了宝生姑娘，一起好好过个腊八。”嘴上说着，人也疾步进了驿内。穿过马场和一排驿馆，再往后隔着一垛低矮女墙，进去一围院舍就是驿丞的内院。

    进了内院前厅，那位驿卒忙道：“老爷小姐早就起身准备，赵嬷嬷暂在厅内候着，容小人禀了老爷。”老嬷嬷一笑，“有劳”。不一会，驿卒在前，提灯领着三人到了厅内。

    赵嬷嬷连忙福了一福。为首韩驿丞道，“今日寒冷，赵嬷嬷陪着小女回刘府，路上劳烦多废些心，还望明儿早些送回。”旁边系着红色锦缎披风的女孩儿甜甜一笑，眼睛就弯成一枚小月亮，盈盈玲玲，又仿佛一带湖水，温温氲氲。

    “爹爹莫担心。我早回就是。”韩驿丞见女儿一派无暇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见了老太太和舅舅舅母，须要乖巧，见到了姐妹们别玩疯了。在长辈面前帮爹爹担待些，只说爹今日公务要紧，不能去看望老太太。”转过身，又对杵在一旁的小婢吩咐道：“杏仁，路上照顾好小姐。”

    杏仁早上起的早，现在裹着青布棉袄笼着手，还觉寒冷，睡眼蒙松间含糊应承着，脑袋一点一点，也不知是听清楚了还是在打瞌睡。

    韩驿丞还欲叮嘱，赵嬷嬷怕耽误了时候，忙说：“韩老爷放心，时候也不早了，还要早些进城。”宝生又弯眼一笑：“爹爹越来越啰嗦了，宝儿定会帮你兜着。”说着一行人就径直出了庭前。

    出了驿站，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宝生在驿站门口顿了顿。天际压得极低，头顶还是一片墨蓝。赵嬷嬷掠开了车前的棉布帘子，扶了宝生上了车，自己仍坐了车门，吩咐马夫启程。

    驿馆内，韩驿丞送女儿出发后，方唤过几位驿卒议事。灰衣驿卒低声道，“老爷，驿报，抚远将军连大人一行已经于昨日从北面永兴驿出发，十来个人，这三百里地路程，快的话今日中午就到。”

    韩驿丞略一点头：“连将军为人谨慎精细，大家定要布置仔细些，万不可在咱们这驿站接待出了纰漏，失了体面。”“不知要今晚要安排哪几间驿房。”韩驿丞略一沉吟，“这几间房间都有些陈旧。倒是我隔壁的东厢房倒是还洁净，不如就准备东厢几间上房。”灰衣驿卒应道：“是。”

    一时间驿站内各人忙进忙出，扫撒布置，不在话下。

    不到辰时，驿站内就张灯结彩，焕然一新。韩驿丞领着一众驿卒在前驿馆前厅等候。到了申时，竟飘飘扬扬撒起了薄雪，天气愈加寒冷，然而直到未时，却没有半个人影。一些住附近的驿卒本盘算着傍晚前伺候完毕赶着回到乡里和家人共食腊八粥，见直到此时贵宾还没归驿，更不知要等侯到什么何时，不禁满腹牢骚。

    灰衣驿卒不禁想起这位驿丞谪贬来此处不过一年光景，平素寡言沉稳，但处事公正，为人架子也不大，对自己和一班兄弟多有庇护，便开声对众位驿卒说，“各位兄弟，亏得我们谋了这份差役，平素老娘小子才能混个温饱。今天接待的抚远将军可是牵扯到国之根本的人物，若是大家光想着和自己的婆娘团圆而怠慢这位爷儿，耽误这要紧的差事儿，以后的团圆饭怕是吃不上了。”一言既出，众下马上抖擞精神。灰衣驿卒不禁得意，回望了首座的中年驿丞，却只见他端着茶碗眉头，不知想着什么。

    直到戌初时刻，众人已是累得东倒西歪，灰衣驿卒低了身子，道：“大人，看这形势，怕是这位爷儿在路上哪个庄子留宿，怕是今天不进驿站了，或是”韩驿丞却一抬眉，目光一紧，“不可，今日将军一定会投宿。只怕今日下了雪，路上打滑，故行程慢些。”灰衣驿卒从未见大人这么固执，只得应了，垂手候着。

    突然只听得院前当值的卒役飞报，“大人，有驹马向驿站驶来。”韩驿丞默然一会，起了身，率众出了馆门。马蹄声哒哒渐进，众驿卒举着灯笼，瞬时间灯火和着雪光，映着四周一片通亮。

    恍然间只见10骑马拥着2辆马车到了驿站门前，只见为首骏马上一位藏蓝色行装年轻公子负手一揖，“劳烦驿丞久候了，在下东宁铁骑连曜。”说话者轻轻一笑，竟似有些自嘲，“我等因路途不畅，晚了投驿的时候。”这话说的周到而低调，中气悠扬，但声线清冷而疏离，说完翩然下马。韩驿丞忙负手一揖，朗声到：“下官孟城驿驿丞韩云谦恭迎抚远将军大人投驿。”众人不禁借着灯火向那人偷看几眼，只见这位年轻公子平静望向韩云谦，双眸映着火光，竟如黑曜石般深沉炫黑。

    韩云谦一点头，侧身一请：“抚远将军大人一路奔波，请入馆内休息。”“有劳韩驿丞”说话间众人入得驿站，不在话下。

    晚间接待完毕，灰衣卒役跟着韩驿丞后面到了驿站西面的办公的宅子，待点上烛火，便负手一旁候着。韩云谦在桌前坐了，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灰衣驿卒素知老爷脾性，马上上前磨开了墨，只见老爷拈了笔展纸便写。一时便满了一笺，折了起来，封了蜡递给灰衣驿卒，“老孙头，例行公事，快马送去行太仆寺主薄李大人。”顿了顿又说，“此事须你亲自前去，如大人有话询问连将军的情形，随从的多少，照直说便是，有就是有，没就是没。”灰衣驿卒老孙头应道：“小人明白。”

    韩云谦待老孙头出发后，负手转过驿馆准备回房。刚转角，便听得一间屋内几个当值的驿卒烤火闲话，“咱们干这差事也有些年头，大小人物也接待见识过些，却也没见过今天这位生的这么俊朗的爷儿。那模样儿，啧啧，只怕打扮成女人，比四斤新娶的媳妇儿还俊俏，只可惜眼角也被花了。”“可不是吗，不过看他下马几下子，倒是个功夫极深练家子。”韩驿丞听得闲话，不由得摇头，正要离开，又听到“贾六，你又来了。就会那几下子，到处显摆，倒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行家。也只有宝生小姐那样的丫头被你唬住了，还要偷偷学艺。小心老爷知道了，轰了你出去。”韩驿丞听得女儿胡闹，不由得一阵苦笑，提步回房休息。

    东厢这边，房中炭火正旺，不时火星噼啵，几人仍在商议。连曜负手而立，凝望着窗外，烛火将他剪成修长身影投在窗纸上。

    “明早我等入城的奏折就该到了皇上面前了吧。”舒安应道：“恩，待入城的准奏批下来，我们可能要在这待上一两日。”连曜哼了一声，“舒安，如果皇上身子真的如所报，那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要抓我们进城了。”舒安应道，“将军别太忧心，现在皇上还在，其他人暂时动不了咱们，乘这个空档儿定能全身而退。”

    舒七在旁边烤火总没能插上话，这时便不耐烦的很，说到：“退什么退，咱东宁卫上下一心，直逼到京城，杀他个娘的，看谁还能给老子使绊子！”连曜点点头，开怀一笑道：“你老小子这主意倒是不错。咱们就杀他个娘的！”

    说罢大家都笑了。舒安接着问道：“还有一事，这次带来的炭敬礼物是准备送于哪几家，请将军确定下来，我进城就打点开来。”连曜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这个我也思虑了好久，今年比往年上上下下要多些人物，你按这个去办吧。”舒安接过打开看看，人物名单多了许多，三人又商议一番，便准备各自休息。

    第二日，驿站得到朝廷奏准和批复，请抚远将军第三日进京。韩城驿便过了驿馆告知连曜。

    两人正在寒暄品茶间，驿卒报说刘府差了个小厮过来，韩驿丞一愣，出来见了小厮，小厮上前道，老太太见了宝生小姐欢喜的紧，让她在身边多玩两日再送回。韩驿丞无奈，料得女儿正玩得开心，不肯归家，只得叮嘱小厮转告刘老太君谢意。

    待韩驿丞再进去，连曜修眉一抬，“我见这内院人口不多，韩驿丞家眷可是都是留在原籍？”“小人内人前年早逝，只有一女在身边养着。”连曜悠悠然道：“难为韩驿丞经纬之才却在此处供职。”韩驿丞见这话突兀，正想如何应对，只说“抚远将军过奖了，闲人不值一提。”连曜淡淡一笑，说了别的闲话，韩驿丞便告别出来。

    舒安舒七上前道：“将军今日怎么和这个小小驿丞废这么多口舌。”连曜轻轻一笑，“你们是习武之人，有所不知，此人是嘉和2年辛丑进士，后授户部副主事。朝廷上下都知道他是博学之士，因反对王喜等人，被廷杖四十谪贬至此。”

    舒安问：“那主子可是想交结于他。”“我看他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在这种地方供职竟也静下心来做事，倒是个人物，有些意思。你再帮我查查他的事情。”舒七忙笑道，“最怕这些动笔的夫子，还是让舒安去查罢。”舒安也笑，道，“就是你会躲事儿。这里倒是有件正事。通州来报，庆州近日有异动。”连曜眉毛一挑：“真是助我，让俞老将军和连磷任由庆州发展，暂不上报，让他们闹大些，搞些声响再让朝廷知道。咱们面子上不做抵御，私下扩充兵马。”

    第三日一早，连曜一行人就告别韩驿丞，上马准备出发。这时官道上一辆马车飞来停在门口，只见车帘子掀开，一女孩提着一个墨色食盒轻快跳下了车，扑在韩驿丞面前呼喝“爹爹，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连曜见这女孩十五六岁上下年纪，穿的实在古怪，一件亮翠绿色短夹袄配了条大红撒腿绵绸裤，活像一只脆生生的红皮萝卜。

    韩驿丞见女儿穿的这么古怪，在外人面前也不是好意思，只能轻声呵斥道，“别放肆，见过抚远将军大人。”宝生刚回家，见了爹爹在门口一时激动，虽门口有些人，未曾看清，便未理会。

    此时被爹爹泼了冷水，认真一看，竟是些不认识的人，为首一青年貌娴丽玉，却眉目冷峻，眼角有一裂疤痕，更不怒自威。只见他头发束成了髻，中间攒一副金色锦带，身上一件淡蓝色色行装锦袍，虽然简单却不掩风姿无限。

    宝生俏生生一笑，不假思索便道：“这位公子好看的很。”猛然醒悟自己失语，转眼见父亲脸都红了，于是咳嗽两声起来，赶紧上前福了福：“民女韩宝生见过抚远将军大人。”

    连曜平素最不喜人谈论自己容貌，见这女孩如此言语，脸色微微一沉。又见韩驿丞脸红的像只虾，不由冷哼一下，只是双手一负道，“姑娘有礼了”。宝生又福了福，杏仁赶快上前扶了宝生进馆，两人一对望，一吐舌，相视而笑。

    韩驿丞仍有些尴尬，对连曜道：“小女有些娇气，刚从外母家回来。惊扰了将军大人，得罪得罪。”连曜不以为意，说声：“客气”，便策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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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穿新衣

    一时回屋，宝生在前厅等着韩驿丞，见父亲回来，便上前撒娇道：“爹，我等你一起吃腊八粥。”韩驿丞见女儿娇憨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宝儿，今日如何穿成这样，又说出那样的话，你也太没矜持了些。”

    宝生见父亲并不生气，心里一松，挽着父亲的手臂：“不好看吗，我和宝蝉姐姐昨儿捣鼓缝制了半天，这套衣装就叫怡红快绿：短袄束腰，大摆妖娆。老太太见了，都夸奖说是大绿大红方是大雅。”说完，就得意洋洋大摇大摆走了一圈。

    宝生顿了顿，嘟嘟嘴说道：“父亲觉得我不矜持吗。老太太可赞我端庄大方呢。再说，那位大人确实好看，下次我给话本画小像，就可照着那样儿下笔也不差了。”说着用小匙从食盒分了一碗递给父亲。

    韩驿丞接过吃着，只觉入口即化，确实细软香甜，不住赞叹，“比城南的李记粥品都不差。”宝生想起父亲近年来难得舒怀，这次父亲吃的开心，不由大喜，笑眯眯的夸耀道，“这可是女儿那天吃的可口，特地今天要赵嬷嬷一早就央厨房准备了。”

    韩驿丞又问：“老太太可好。”“老太太见了我可高兴了，说我长漂亮了。哈哈，灵哥哥也赞我高了一点啦。”宝生一得意，用手比划了一下，“他说就是这么一点”，又托腮回味了一番。

    宝生这两日心情大好，一来爹爹格外宽松，任自己嬉戏闲逛，不问功课，还请人到金陵城里的锦绣布庄给自己缝制两套棉绸衣裙过冬。二来，近过年，驿馆事务不繁重，偷偷找贾六学学小擒拿手也不打眼，贾六为人江湖义气，也不拘男女之防，每次总细心指教。所以，每日一过午后，就过了前面的驿馆找了贾六比划。

    这天两人拆过几招，招式十分容易上手，宝生大感新奇，就问：“贾师傅，今天这是招式，怎么觉得比往日容易。”贾六憨憨一笑说，“小姐有所不知，这几招是我这两天才想到的。前两日，我教的一招一式都是擒拿手的基本套路，可看小姐练的辛苦不说，女子的体质也不适合贴身重拳搏击，就试着改良了这几招阴柔轻巧的拳法招式，小姐只要注意闪躲和拳位，然后快速打出，就能以小博大。小姐本有些轻功底子，就更容易上手，反正都是防身健体而己。”宝生连声称好，又觉十分有趣，就接连耍了几回。直到傍晚才回屋同父亲吃饭。

    过了几日，驿馆有人进城交接公务时顺便去了锦绣布坊拿回了宝生的新衣服，杏仁迫不及待的打开包裹，一套粉蓝色儿，一套绯红色儿，都是城里最流行的花色款式。宝生见杏仁喜欢的紧，便说：“你若喜欢，就拿去一套，别让人家看见就行。”杏仁摇摇头，“喜欢是喜欢，可给了我，我也不敢穿出来，让人看见还说我偷了小姐衣服。”宝生说道，“那要不你拿我那件厚棉绸袄子去穿。”

    说着，两人比试着新衣，宝生说到：“衣服上是芍药花样，可我还是喜欢金银花样，不如在衣角衣袖都绣上上两朵金银花，可好。”杏仁说，“金银花不够富贵，只是寻常花藤，到底还是芍药花雍容华贵些。”

    宝生说：“我小时候，曾和父母在道观寄居，那里有一面矮墙上爬满了这花，每次父亲教完了功课，我都溜到这花墙下默念一番，对着这些莹莹灿灿的花儿，那些功课我记得特别熟。现在想起来，还是最喜欢这花儿。”杏仁笑着说，“我只是知道这花儿能清热解毒，还有让人读书识字的功效不成。那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可要多多对着这金银藤了。对了，咱们这驿站后面有一垛矮墙上好像也有些这花儿。”宝生大喜，说道：“那开了春，咱们就去寻寻。”

    连曜一行先进了城，直接回了城东的连家老宅。连母甄氏早在花厅等候。甄氏见得儿子回来，欢喜的不由哽咽起来。连曜上前一拜，起身轻扶母亲，见母亲四十来岁人却已经满头银发，强忍住心酸安慰道“母亲怎么像个孩子似地。儿子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甄氏忙用帕子拭泪，“是母亲糊涂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又拉着连曜的手坐下，细细的说了些闲话。

    晚饭过来，上了点果品茶点，甄氏和儿子说说话，摒去了下人，丫头上了茶也都退下。甄氏道，“你妹妹听得你要回来，跟她婆婆告了假归省，这两日也要来看你，到时候顺儿也一并带来。唉，你也大了，这个年纪人家都是几个娃娃啦，这些年辛苦你了，如果你父亲还在……”说着又是一阵哽塞。连曜听得“父亲”，心中一阵激荡，却连忙安慰说：“儿子长期在北边，家中是要个人照顾。母亲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帮儿子定下就是。过些时候，待儿子安排妥当，就将母亲接过和儿子一起。”

    甄氏听的如此话语，不由的抓紧连曜的手，正色说道，“我知道你不易，你打算好了，切勿以母亲为顾。我一把年纪，这些年已是苟且偷生，”话未说完，连曜打断道，“母亲严重了，儿子自会理会。”甄氏点点头，“我知道你能干，这一阵只怕要多留一阵了，家里下人不免人多口杂，也要小心。”连曜冷笑一声，“他们的爪子也敢伸到家里，趁我在这里慢慢整顿一番。”

    连曜准备翌日准备进宫上朝请安，正准备歇下，舒安过来禀报说带来的炭敬礼物都按礼单打点下去，不过有多几家态度不明，竟将礼物私下悄悄退了回来。

    连曜问道：“为首哪几家”“东城刘家，中殿大学士王家，吏部副监察郎中邝家。”连曜冷笑一声，“关系撇的倒是干净，生怕咱们给他们惹了晦气。”低头思索了一阵，又问道：“谢家收了没有？”舒安答道：“谢家收下。谢家的公子还送来书信表示感谢。”

    连曜点点头，又问：“还有哪几位藩王都进了京。”“赣州的梁王，冀州的陈王。你上次要我打听的韩云谦的事情，这次倒是意外知道点。”“哦，说来听听。”“探子听刘家的小厮喝酒说漏了嘴，这韩云谦就是竟刘府刘老太君的女婿，当年刘家的小姐生的可是一个花容月貌，竟然偷偷和寄居刘府的韩家二公子韩云谦好了，可刘家小姐订了亲，两个人就跑到外面飘荡了多年，韩云谦也耽误了几年仕途，为此刘韩两家几乎闹的差点掀了天。后来这事儿慢慢过了，加上两人生了个女娃儿，刘老太君也思女心切，看在女娃儿的份上，也让他们回来相认。不过这刘小姐命薄，前两年就去了。”

    连曜听了点头说，“我说韩云谦得罪了王喜，还能留在京畿附近，看来韩刘家还是暗中调和了不少。”“那主子，现在局势对我们这番冷淡，看来太子那边也是对我们下了心要禁锢。”连曜微微叹了一口气，只说了句“不急，再看看。”舒安抬眼望去，见连曜一脸寂寥，竟是少有的落寞。

    次日，连曜由小太监领着从安定门进宫上朝，卯时时分，寒风吹到面上，如刀割一般，天还是青黑青黑的，地上都结了薄冰，点点宫烛更四周宫苑更显得寂静深远。

    朝堂上，连曜站在群臣前，礼毕，只听得英宗说话也大不如以前中气足。而太子神态自若，平静如常，“时进年底，朕昭诸王进京聚聚，今诸王难得进京，定要留些时日过了年才好。”众大臣互相对视，皆称是。

    散朝后，群臣散去，连曜随梁王等王公跟着大太监李公公入了中殿。此时皇帝头戴金丝白玉帽，身上换了五蟒枣色常服，连曜刚才在大殿上远远未看的真切，这时见英宗的眉目如旧，但眼下却一片青黑，确实有些病症的样子，心里也确认了几分。

    英宗命梁王等入宫觐见母妃，留下连曜。皇上神色淡淡的，“子璋，东线现在如何。”连曜应道“臣回皇上，庆州暂时无事，我军防务严密，请皇上放心。”“这些年靠你们的东宁铁骑，北边才有些安稳的态势。”

    连曜连忙答道：“是皇上英明，才有这固若金汤的防线。”皇上端详连曜一阵，道：“当年我还很小的时候，在王府上远远瞧见过你父亲也是这般英挺气魄。”连曜听过这话，竟一时怔住说不出话，双手不由自主紧紧拽住朝服。

    君臣又说了些别话，皇上摆手道，“下去吧”，连曜忙跪罢下去，出了大殿恍惚向外走去。出了宫外舒安等人在武定门旁的小道外等着，见连曜出来，笑道：“将军回了就好。”连曜方觉自己手掌生疼，低头一看，见朝服下摆已撕裂开来。

    刘学士下朝回了府，先去书房坐了坐，一众清客见刘老爷今天气色凝重，大家也格外肃然。一会儿许师爷过来请见，落了座，刘学士遣散了旁人，道：“老爷，听闻今日殿上皇上发了话，要诸王留京中一些时日，这可是开朝少见的事儿啊。”

    刘学士一笑，“你消息如此灵通。是啊，看来流言有点确实了。”许师爷点头道：“皇上身体怕暗疾不好了，太子一党要开始禁锢藩王。”刘学士疑惑道“这招实在出乎意料，按说此时应禁诸王近京畿，反而昭诸王进京。”许师爷道：“这几位诸王势力倒是不大，只是那位抚远将军连曜，这五六年东宁卫军在他手下倒是整顿的有声有色，比起当年的抚远将军李尧明更是意气风发。想不到连承宗的儿子如此了得。”

    刘学士扣了扣茶碗，黯然道：“想当年连承宗下狱，满门遭罪，是何等惨状，门生同僚一个都没跑掉。”许师爷接下去说，“所以树大招风啊，咱们还是小心翼翼才行。”刘学士点点头。

    晚间，刘学士进了内屋请安，妻子邝氏正陪着刘老太君说话。老太太见了儿子回来，“刚说着过年要筹备些东西，你就来了，我们列了个单子，你找个可靠的人采办了。”刘学士点头称是。刘老太君又说了，“过年早些将宝儿接过来，让她在这里好好玩一阵儿，在那偏僻的地方可拘着她了。”刘学士和邝氏连连点头。

    刘学士顿顿道，“母亲，还有一件事儿”说着使了个眼色给邝氏，邝氏退下。“母亲，今天上朝……”话未说完，刘老太君淡淡的打断，“我都知道了，你那些没眼色的清客暗地里都在议论呢。以后在这宅子里都不许混说了！这事儿别急，谁家都不得罪，先看看吧。”刘学士见母亲发话就先退了。

    大年三十晚，驿卒大部分归家过年，只留下几个当值的。韩驿丞和宝生父女加上杏仁三人准备了些菜肴酒糟，给当值的差役送去一些，便在内院自过年来。

    晚饭过后，韩驿丞带着女儿给妻子的牌位上了香，烧了些纸钱，纸钱一放到炭盆中便“哗”的腾出火苗。父女两人在牌前默默站立了良久。

    韩驿丞黯然道：“前几年我们一家三口这个时候是如何开怀，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人了。”宝生心里难过，但还是打起精神劝慰父亲：“爹爹，这两年我总是想念母亲，想得难过。母亲临前握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过的快活。所以总是要自己打起精神来，不让母亲在天上还为我担心。想来对爹爹也是一样期望。”韩驿丞又默然一阵，说起“宝生，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如你这般娇俏。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正是夏天，她挽着裤脚在家中花园的小池捉青蛙……”宝生静静的听着父亲如倾诉般的回忆，仿佛也走进那个凉风细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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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跃跃欲试

    大年初二，下雪方停，天气放晴。宝生一早随父亲进城给刘老太君请安。

    只见初晓的阳光映着苍茫大地，无垠的瑞雪罩着辽阔四方。马车一路晃晃荡荡驶进城内，各处街市景致热闹非凡，宝生心里快活，在车里坐不住，一直挑着帘子往外瞅。

    突然前面几人骑马直面过来，车夫忙着避让，不料地上湿滑，车打了个晃儿才猛然停住，宝生没扶好，一头扎出，好在反应的快抓住车辕，浅浅一偏身，轻轻落地。

    此时骑马的人也停下，为首一位年轻公子忙下了马，过来查看，宝生生气道，“你们在这小街巷如此纵马，不怕冲撞了别人。”此时韩驿丞也下了车，那公子见到忙作揖道：“韩先生在此，谢睿适才得罪了，姑娘没事吧。”

    韩驿丞看宝生没事，放下心来，还礼道：“原来是存昕，这是去哪里这么着急。”谢睿道；“今日要拜会几位朋友，又要下午赶着回去家中，所以急了些，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宝生原本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子弟，现在见这位公子年约十八九岁，清秀俊逸，风流婉转，音容皆美，而且说话体贴温文，不由得也消了气。

    韩驿丞见没什么大碍，就告辞说：“存昕先走，我们也赶着去刘府，就此告别。”上了马车，宝生问到：“爹爹，这位谢存昕是谁啊，怎么爹爹会认得。”“哦，他是谢修的儿子谢睿，曾拜在我名下，讨论了些学问。”

    到了刘府，向长辈拜年行礼毕，宝生没见到刘灵，趁大家不注意径直到刘灵住的云苑雅筑去寻。刘灵昨夜晚归，一早正裹着丝被睡回笼觉。

    宝生悄悄进去，在脸盆架上抓了条毛巾，沾了冷水，就捂到刘灵脸上不放，刘灵朦胧间一个激灵，甩开毛巾蹦跳起来，待清醒过来，见宝生正笑的打滚，不由的怒道，“叫你捉弄我。”说着就伸手要痒痒宝生。

    宝生笑着连连求饶。两人嬉闹了一阵，宝生央求刘灵：“灵哥哥，听说你日日出去玩耍，过年难得我长住一阵，要不哪天也带上我出去逛逛，看看你们公子们耍些啥子。”刘灵一听，马上跳开，只说不行。宝生求了半天也不应承。

    宝生偷偷哼了口气，“不带我去，我摸清你哪时出门，就跟上，看你甩的掉我不。”打定主意，不由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自走开了。

    第二日用过午饭，刘灵带了几个小厮出了门，一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影，回头几次都不见有人，直到穿过几道街巷，直奔江边的官道，转到码头，只见一位小子冲出来拉住自己的马缰，俏生生瞪着自己，刘灵一个吃惊，勒住马，仔细一看竟是宝生穿了自己的衣服扮成年轻公子跟了出来。

    刘灵在外面不便发作，低头鼓着腮帮子小声道，“给我回去。”说着唤过小厮让把宝生送回去。宝生抵着马头死命拉住缰绳不肯放手，两人僵持一阵，刘灵无法，想到现在离家已远，让宝生回去不便，而且平日只是和城中公子喝酒行令，并无越轨，便让小厮再牵过一匹马，与宝生并行。

    宝生眼见自己得逞，十分得意：“灵哥哥，我这身打扮可好看？”刘灵斜过眼，见她穿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宝蓝色厚绸袄，想是她说通了屋里的丫头拿到，只觉一阵不屑一阵心疼，复杂的感觉搅合在一起竟不知说什么。宝生见刘灵横眉冷对，得意的问道：“灵哥哥，你这是去哪里玩。”刘灵听这么问，认真嘱咐道：“只是几个朋友聚聚，你别吵闹，乖乖陪着哥哥，一会儿就回家去。”顿了顿又说，“等会你别出声，就在我身后呆着。”宝生连连称是。

    说着来到江边，随着江风隐隐飘过些丝竹声，宝生四处张望，见远远前方的码头上停泊着一艘画舫。冬午时分，江流静默，四野清净，江风肃肃，琵琶声鼓声一阵一阵送过来，时而激烈时而柔和，只叫人陶醉。宝生从小和父母也走过些地方，但见这三层画舫竟是石基底，舫身雕栏画壁，贴蓝花描金纹，十分精致，顿时大感新鲜，但一句话也不敢说，紧紧跟着刘灵踩着栈桥摇摇晃晃上了画舫。

    早有一人迎出来，“灵，你叫我们别迟，你自己倒是迟了，该罚该罚。”宝生一见，这人头带束发紫金冠，身着绣青松野鹤素白锦袍，皎如玉树临风，竟是那天路上撞到的谢睿，刘灵连忙上前道：“路上耽误了些，存昕莫怪。”

    谢睿见了刘灵后面跟着个不认识的年轻清秀公子，面目又似曾相识，不由问：“这位是？”刘灵忙道：“这位是我家姑妈的小表弟，不常出来，今日央我带出来。咱们别管他便好。”谢睿再仔细一瞧，似乎有些明白，一双凤目微抬，促狭笑道，“来了就请进来吧。连将军在里面等着了。”

    宝生连忙贴着刘灵进去主舱，才发现里面十分之平稳宽阔。宝生随着木梯蹬蹬直接上了三层顶楼，进入一雅间，刚入一步，只觉得房内温暖如春，隐隐一股子淡淡梅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宝生四周细细打量，席前竖着一座薄纱屏风，上面绣着一位美人揽衣寐于繁花间。屏风两旁都立着半人高的景泰蓝珐琅大花瓶，各插数枝嫩黄凝玉腊梅。

    宝生见各种家俱事物美轮美奂，不由的啧啧称赞，回头瞥见刘灵正狠狠地瞪着自己，眼珠子都快挤出来，只能把剩下的啧啧声和着惊叹吞进肚子。

    雅间已经有多人。这时，一个大矮胖子熏熏然窜过来，揽过刘灵，直嚷道：“罚酒罚酒，你看我都被他们给灌多了几杯。”突然见到宝生，笑嘻嘻说：“这是谁啊，这么俊俏水灵的小子，你哪个戏园子寻来的。”说着欲揽过来，刘灵慌忙将身子一遮，宝生趁势轻轻侧身移位，谢睿也上前拉过矮胖子：“这位是灵的表弟，不可轻浮。”胖子听得才作罢。

    谢睿又道：“这位小表弟刚才一闪，身手俊逸，不知该怎么称呼？”宝生见他望向自己，目光似询问似关怀，不知怎么回答，回头望向刘灵。刘灵不耐烦的摆摆手说：“表弟生宝，就叫他生宝好了。”宝生连忙做了一揖。抬头一看，见东向首座上藏青色衣袍的公子风华无限，正是那位在驿馆门口见过的抚远将军。见连曜目光也投过这边，生怕被他认出，宝生连忙低下头跟着刘灵归位。

    矮胖子高声道：“今天连将军做东招待，小弟牵线搭桥，各位赏脸到来，自然要给各位来个特色，来个惊喜。”说着啪啪拍了两掌，厢房门轻轻开启，两队艳丽女子鱼贯而入，这些女子都二八年纪，明眸皓齿，婀娜生姿。一队女子在各位客人旁边跪下伺候，一队女子来到席前的彩色地毡上开始舞蹈。

    宝生看着矮胖子满脸横肉，心想，这胖子长的真是瓷实啊，偷偷拽了拽旁边的刘灵，问：“这主话人怎么称呼？”刘灵悄声说，“这是王家二公子，大家都唤作王二，挂兵部侯补副郎中。”

    宝生转身见旁边的女子年岁和自己差不多，一身单薄的绯色衣裙，衬的雪白的脸蛋娇艳欲滴，心中喜欢，就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这女子说道：“公子，奴家叫枫儿，先敬公子一杯。”说着轻靠过来，缓舒玉臂，拿过酒壶掩袖自饮一杯，又轻轻转过头斟满一杯，为宝生敬酒。宝生在家也常和父母小饮一番，于是大方接过小杯掩袖饮下，只觉这酒和家里喝的香甜的糯米酒糟不大相同，稍微辛辣劲爽，一杯下喉，十分带劲儿。

    枫儿见宝生喝的爽口，不由笑道，“那奴家再敬公子一杯。”说着口中含着酒欲送过来，宝生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红了脸猛站起来深深忙做了一揖，瑟瑟道，“姐姐客气了，宝生自己来。”话没说完，就引来哄堂大笑，矮胖子正在由美人喂酒，更是推开美人，一口酒喷出，笑趴在几上，任由旁边的女子抚背。谢睿扶着身边的美人，斜斜瞥向这边，玉面含粉，微微带笑。宝生低头遮掩之际，却看见东座上，连曜正含笑自饮，但眼色无限清冷，仿佛与周遭一切疏离。

    刘灵掩饰道：“舍弟家教严厉，今日第一次跟我出来，大家莫怪。”说完狠狠的瞪了一眼宝生，宝生脸更红了，心中有些后悔今天跟来此处。这时枫儿盈盈笑道：“公子莫怪莫怕，奴家只是个玩笑。”说罢奉上一碗晶莹羹汤，上面撒着几瓣小小丹桂花，宝生接过细细吃了起来。

    矮胖子还不肯罢休，上前纠缠说，“小兄弟喝什么羹汤，来着可得喝酒。”说着又递上一杯，刘灵正想帮宝生挡掉，被人一拉，转身见是谢睿。只好忍住不发，宝生见刘灵不发话，定了定神，大方接过杯子，转过头掩袖间喝下，直觉一阵辣味呛上，不想让人看了笑话，生生忍住，结果憋得满脸通红。枫儿笑着绞过湿帕子帮宝生敷脸。

    谢睿悠悠打圆场说道，“连将军带来这些百丽舞姬，让我们也见识了异族妙人。”连曜微微一笑，答道：“只不过大家一起寻个好乐子，她们学跳我朝舞蹈，舞的倒也不错，若是大家有些兴致，要不看看她们的本族舞蹈，更是精妙。”说着使了眼色给领舞的女子。女子点点头，带着舞姬们悄然退下去。一会儿，一位身着百折长裙红色短袄，束发高髻女子进来，双手持着短折刀，甚是英气。

    一时鼓点响起，女子踩着彩毡，跟着棒声，或是胡旋，或是甩刀，激舒并存，急缓相容，一会儿像疾风般的向前冲，左右猛刺，一会儿如魅影般轻快猛移，喀嚓挥刀，满是铿锵之气。

    宝生在座上连喝了多杯，一时喝上了兴头，看刀舞结束，跟着众宾客连声喝彩。

    矮胖子正缠着宝生斗酒，见宝生腰间也系一柄短刀，凑上说:“生宝小弟这刀也是精致。”宝生大方解了腰间短弯刀奉上。众人见这刀中长，刀筒银铸，上络金丝，抽出竟然寒如星月。矮胖子接过试试，连声说，“这刀好，这刀好，只不知和刚才舞姬比试一番，谁者更甚。连将军，你倒说说看。”连曜笑道，“舞姬只是花拳绣腿，生宝兄弟的则是真正宝刀，不可比拟。”宝生望过去，却觉得连曜目光间有股傲慢的凌人气势。

    宝生已有几分酒意，一阵头脑发热，站出来对连曜说，“姐姐舞的好看，只是单人来舞，不免寂寞。宝生学得粗浅刀法，不如我和这位姐姐用刀对舞。”待刘灵反应过来，已经飘飘然跃出案前。矮胖子连声称好。连曜笑道：“生宝兄弟如此兴致，那就叫舞姬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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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宝刀出鞘

    连曜唤出那名舞姬，吩咐道：“这位公子想与你用刀对舞，你可愿意。”舞姬爽朗一笑，答道：“奴家听凭公子吩咐。”

    一时间屏风后笛声轻起，席前两人对立，手带双刀，脚跟抬起而脚尖著地；鼓点胡铃跟着笛声缓缓伴随，刀锋斜出，四围虚晃；笛声鼓声渐强，笛声激越，鼓声沉着，音乐如强者争锋，两人刀法变实，招招如白练泻出。

    须臾，只剩琵琶声声急促，旁人只看到两人被刀光包围，矮胖子大呼畅快。底下还有人开始打赌下注起来。更有风雅之人轻吟道：“舞转回红袖，刀出动四方”，引来一阵嘘声。

    宝生只是粗通轻功，拳法也只是一般，刚才血气方刚夸下海口比试刀法，几番下来也觉内力不济，应接不暇，而对方仍然挥斥有力，不见松懈，几刀甚至插到面前，还好宝生闪躲极快，未能近身。

    宝生酒清醒了些，心里大叫不好，但此时认输也实在无颜，一时无计可施，只能强行应对。刘灵在一旁看不清虚实，谢睿却渐渐修眉微蹙。而连曜在位上自饮自斟，瞥见谢睿眼神关切地望着宝生，嘴角不由多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宝生这边情形直下，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贾六指导功夫时候曾说“贴身攻击，看准弱点，快速出拳”，没有细想，猛然向着红衣舞姬埋身靠近，舞姬微微一怔，宝生趁着这个空档向对方左肩击去，然后想乘机逼对方跳出认输。

    没想到舞姬似乎被宝生偷袭激怒，冷笑一声，斜身侧步，翻身跳向宝生身后，折刀匡然甩出，直逼宝生面颊，接下来更是招招紧刺宝生面门。宝生吓了一大跳，慌忙移位，脚步也渐渐凌乱不堪。

    突然间，两道人影晃出，宝生只觉腰间被人轻轻揽住用力拉开，举头一看，竟是谢睿拉出了自己；再见对面，连曜拎着红衣舞姬袖口跳出彩毡外。

    刚才那风雅公子又点头道：“这刀舞只合是杜公诗句形容，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众公子顿时笑开。

    连曜微微拱手，“生宝兄弟刀法精湛，不用再比。”谢睿忙放开宝生，装做没事人一样退到一边。宝生说道：“是在下学艺不精，多谢承让。”听如是说，旁边那些下注之人起哄道：“这到底是谁家刀法更甚？也让我们有个明白。我们可是坐庄下了几两银子。”宝生一身冷汗，哪里还有好玩之心，不敢说话。连曜一挥袖子，对着那些人哈哈笑道：“楞是小气，才几两银子，拿去吃酒还不够。今日就算是大家胡闹，不做的数。”

    一时丝竹响起，有歌姬上前献唱，大家又开始吃酒行令。枫儿在一旁语笑嫣然，软语甜甜，一笑就露出一排玉齿，和宝生很是投契，一时和宝生已经混熟，两人竟自对饮起来。

    方才宝生舞刀，在众公子间出了名，大家也竞相来敬酒认识，那风雅公子还赠诗一句：“慕君矫健身”，直听得宝生满身鸡皮。矮胖子更是宝生兄弟长宝生兄弟短的拉着宝生喝酒，宛如自家兄弟一样亲热。

    刘灵一旁和人掷色赌钱，见宝生被人追捧，也不理会。饮到最后，宝生见酒不拒，眼皮发沉间，只觉那个谢睿老是有意无意望过这边，待自己回过眼神，他又移开了目光。宴席最后，宝生已然睁不开眼睛，耳际只听得歌姬清澈的低唱，“木锦花已开，你那里的花儿是何时开？花落似白鸟飞下，白鸟林间在飞。汝心可否想念这花儿，或是仍欲远去。”

    刘灵赌完钱准备回家，见宝生和枫儿已醉在一处，只能自己扶了宝生出了房间，沿着栈桥下了画舫。小厮们牵上马匹，刘灵思忖两人怎么回家：自己骑马过来，总不能将宝生像麻袋一样横搁在马上驼回去，想到不由嘴角抽搐，何其不雅，何其不雅……若是此时派小厮回府请辆马车过来接人……刘灵一想到惊动了长辈被责罚的惨状，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正犹豫间，连曜已经差人派了辆马车过来，谢睿也上前道：“我是乘车过来，不如让宝生弟和我同乘。不用另外派遣车辆。”刘灵平素与谢睿极为交好，见他帮忙，大感轻松，嘴角也终于抽正回去。撇过浑身酒气的宝生，一把推给谢睿，“有劳存希兄”谢睿笑笑，小心扶了宝生上车，将宝生轻靠在自己身上。

    宝生醉酒后感觉极其难受，离开房间江边更是寒冷，被冷风一吹，胃中翻滚，好像可以飞起来，绝云负天，扶摇而上，又好像自己及其渺小，忽已缩回一芥，四维皆闭。昏昏沉沉间只觉靠在灵哥儿身上，一阵清爽的男子气息传来，又似盖过织物，驱走了寒冷，仿佛小时候在父亲的怀里温暖而又舒服，不由得安定下来。

    到了刘府前的小巷，刘灵拐了个弯儿，绕到了后门，早有候着的小厮在里面接应，从谢睿车上扶了沉睡的宝生进去，静静送到妹妹宝蝉的宝华斋，刚进院子只见杏仁笼着袖子蹲在在门外，两眼泪汪汪，一见到自己，就猛扑过来紧紧拽住宝生，仿佛自己是叼了羊儿的怪兽，进了屋内，宝蝉也在灯下抽泣。

    原来宝生让杏仁扮了自己在房中等待，只说出去溜达一会儿，回来和她们说说新鲜事儿，那知左等不回右等不回，两人无法，心里实在是焦急如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快互相看成透明看穿了。长辈差人过来问过，只说宝生已早早睡下。见刘灵送回醉酒的宝生，两人只觉磐石下地，心里松的轻痒起来。连忙上前帮忙宝生睡下。

    谢睿目送刘灵宝生进府，方坐回车上出发。车内寒冷，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梅花香四周缭绕，谢睿抓过披风鼻下轻嗅，却又什么也闻不到，不由一阵惆怅。回到谢府，小厮上前禀报说老爷留了一些文书在书房，请公子务必查阅了再睡下。谢睿只能转到书房，拎了拎书桌上数份参奏，又扔了一边去，心里只感到无比厌烦，发狠拿起墨盒狠狠掷下。

    书房门中开，寒风送入，谢睿抬头看去，却是父亲进来。谢修并不言语，径直走到旁边的茶几坐下。谢睿一脸嘲笑道：“父亲可是怕我写不完这些东西，耽误了您讨好皇上的功夫。”谢修冷眼看着儿子，“你仗着自己一点文才，在我面前发什么脾气。”

    谢睿冷笑道，“儿子不敢，知道自己只有这一点文才，只能写这些肉麻无稽的奏章。”谢修见儿子脾性日渐不羁，管也管不住，生气道：“你日日出去与城中公子胡闹，过年也不在家安生的呆着。”谢睿也不耐烦了：“天色不早，请父亲早些回房，只怕新姨娘还在暖阁中等着您呢。父亲交代的事情儿子自会办妥。”

    谢修一时语塞，脸色青黑。谢睿更不想多话，作了手势道：“父亲请。”谢修拂袖而起，甩门出去。谢睿冷冷看着父亲出了书房，慢慢又到书桌前。

    书房虽然烧了炭火，但仍然有些冷风灌进。谢睿提着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努力凝神静气，脑海竟然只是浮出宝生舞刀时候矫健爽快的样子，挥之不去，整个人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心里一片茫然。

    几年前自己也是那般意气风发，仗着是世家子弟，拜名士，访山川，四处查看风土民情，大谈治国之策。一片热血化成篇篇策论，然后这些文字被父亲圈改删减，成了献媚皇上的利器，谢修一路春风得意，谢家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可朝堂纷争愈烈，民疾依然；而自己也只剩下一副空皮囊，日日流连酒色，任情取乐。酒肉穿肠，美色依偎，仍觉得冰冷。

    直到侍妾真儿送暖手壶进来，谢睿才回过神来。真儿笑吟吟的将暖手炉奉上：“公子怕是喝多了些，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这么冷的天气，怎么不将火盆靠近些。”谢睿也笑着说：“也没喝多少，只是今日觉得疲惫的很，不知怎么下笔。”真儿看看书桌上的一叠文书，叹道：“公子今夜又要晚睡了。”谢睿笑笑，说：“你先去休息吧，叫侯勇过来侍候就行。”

    谢修气咻咻的回了内院，新娶来的侍妾碧云正坐在胡床上逗弄心爱的白毛猫，谢修不耐烦的很，一挥袖把猫赶了下去。碧云见老爷脸色都黑了，冷笑道：“老爷这是被谁气到了，到我这撒气呢。”谢修不语，只是端起下人送过的宵夜吃起来，不料羹汤烫的很，“哎呀”一口吐出。只听得“啪”的一声，谢修把碗狠狠的砸了，

    “你们都翅膀硬了，都在我面前得瑟起来了。哼，你们也都别得意，马上就要变天了，谁都别想好过。”碧云见谢修真的动了气，软下来说：“老爷又和少爷置气了，父子两的事情，哪有那么多气生。”谢修冷笑道，“你们这些娘们都爱这样的小子吧。”碧云神色一冷，赌气道：“老爷这么说可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个外人，你们怎么闹腾可不关我的事情。”谢修见碧云赌气的样子几分可爱，气不由消了大半，忙哄回碧云。

    酒宴散后，连曜和矮胖子送走众人，两人独留了会儿，矮胖子喝的已经有些大了，扶着美姬，夸耀到：“连将军，你看我这事儿办的还体面吧。”连曜谢道：“王二确实有些手段，这些日，只怕城中的达官贵人都惦记你的美酒美人了。”

    矮胖子舌头打转说道：“还是连将军出谋划策，出钱出力才能办的好这些。要是连将军觉得我胖子还有些歪才，就让我随将军到沙场历练历练。”连曜笑道：“你是喝大了，如果我真要了你，你父亲不定怎么参我呢。”

    送走了矮胖子，连曜回到雅间。舒安上前问：“将军还不回吗？”连曜冷笑一声：“这些女人真是狂妄。带句话给她，这里不是她们百丽的地头，既然来了，就要守点我的规矩，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的。”舒安点点头，答道：“我会理会的。这些女人性子狂野，也要好好调教一些脾性，不然被人看出端倪，真会坏事儿。”

    舒安又说：“小七已经按将军的意思给俞将军发密信。通州已经部署开来。”连曜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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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暖阳赏梅 白梅易折

    第二日，宝生觉得一缕光辉像毛毛虫一样爬上了眼眉，缓缓睁开眼皮，被窗外的光亮晃了眼睛，于是眯起眼睛，静静躺着，慢慢昨晚的记忆浮上心头，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杏仁正在院子和其他丫头玩耍，只听得厢房一声惨叫，慌忙奔入屋内，见宝生捂着脸坐起在床上，鬼叫一样自言自语道，“没脸见人啦，没脸见人啦！”

    杏仁放下心来，上前有气没力地说道，“您别叫了，昨晚半宿不回，回来还醉成那样，我已经吓的半死，今天就放过我吧。”宝生一把扯住杏仁，“我昨晚怎么回来的？”杏仁顶着一双黑眼圈，面无表情的说：“灵少爷送回来的！”“那老太太和父亲知道了？”“那倒没有，只说天气冷，姑娘早点睡下了。老爷今天先回驿站了，说事务繁忙，等十五再来接你。”

    宝生见没出什么大事，宽心下来，心情无比灿烂，忙起来梳洗。院中的丫头们私下知道宝生昨晚宿醉，都过来缠着宝生讲讲外面的事情。宝生得意起来，便叫丫头将早点端上暖炕的小桌，自己懒洋洋地坐着，脚上还裹着棉被，舒舒服服地将昨晚宴席上的见闻细细说了一遍，什么画舫是如何奇美，船上的事务是如何精致，音乐是如何婉转，舞姬是如何美丽。顺便把自己如何厉害狠狠吹嘘了一番，当然被人打到落花流水那段就省略不计了。

    丫头们都羡慕的厉害，追着问：“那是不是城中公子都有去吃酒？”宝生仰头喝了一口豆汁，听到这话，放下小碗，说道：“你可问对人了，城中诸公子，那是各有风采啊。你们是想听我讲外貌俊秀的公子，还是文采斐然的公子，还是外表粗壮但很有人情味的公子？”

    众丫头开心都快晕过去了，叽叽喳喳的议论，有的说“外貌俊秀的公子。”有的说“有人情味的公子”，宝生夹了一只鲜肉汤包，不让汤汁撒出用手接着，小心的放进嘴里，还连说：“好烫好烫”。待这只汤包下肚，丫头们早就等不及了，宝生用舌头舔舔嘴周围的汁水，说：“要说好看嘛，那个抚远将军和谢家公子样貌倒是好得很。”

    丫头们又急着问：“怎么好看，又灵少爷好看吗？”宝生马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灵哥哥有什么好看的，除了会欺负我，哪一点好看了。”说完眯眯眼说道：“要说怎么好看，就是和话本上的小像一样。不过那个什么将军看起来冷冰冰的，怪吓人的，还是谢家公子温润如玉。”又有小丫头说，“想来想去，还是只想到灵少爷的样子。”宝生哼了一声：“都说他不好看。”

    刘灵早上起来，梳洗完毕就过来看看宝生如何，刚进院子，一个人都没有，走到门口，听到屋内闹哄哄的。刚听到丫头们吹捧自己，不由的摸摸下巴，对如此有眼光的丫头极为赏识，突然听到宝生含着东西鼓鼓囊囊，诋毁自己不好看，心里气恼，甩开门帘径直进去，边走边说：“宝生你真没良心，我带你出去见识，扶你回来，竟然还说我坏话？”

    宝生正夹着雪菜望嘴里送，见刘灵进来，停了筷子，笑嘻嘻打招呼：“灵哥哥，你来了。”刘灵见她没事，哼了一声，“你倒是快活，我可是一睁眼就跑过来看你。”宝生挪了挪位置，说道：“那一起上来吃些吧。”

    两人正吃着，刘灵的小厮上来说，谢府的公子在前厅拜会刘家长辈，请刘灵过去一叙。刘灵忙丢下碗筷走了。

    丫头们听得宝生口中的美男子上门来了，都争相找机会溜出去见识一下，瞬间房中只剩宝蝉宝生两姐妹，宝婵叹道：“宝生你能见到这些人物，也真是难得。”宝生笑道：“见几个人有什么这么稀奇，我在驿站，看着父亲来来往往也接待了不少达官贵人，也没什么特别。”待到宝生用完膳，见外面冬日暖阳，十分惬意，就拉着宝婵出去花园赏梅。

    刘家花园在宅子的西面，要穿过中庭和游廊。两人正牵手走着，忽然前面刘灵和谢睿对面走过来，宝生脚下生风，马上想掉头溜掉。

    没想到谢睿走到了面前，轻轻一揖道：“在下谢睿，打扰了两位姑娘。”宝蝉羞红脸向前福了福。宝生埋着头不说话，脚在地上刨着。刘灵也没想到谢睿会遇上，干咳一阵又假装清清嗓子才说：“这都是我家妹子。”宝生心想你早上才吃了个汤包，至于清这么久嗓子嘛。谢睿也呆呆望着宝生，脸色微红，说道：“姑娘如果没事，能否带在下赏赏梅花。”

    一语既出，宝生抬头笑道，“这有什么不可。好花就是要让人赏看。”说着拉着宝蝉，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谢睿本来担心宝生昨日醉酒不适，今日竟早早过来看望，眼前的姑娘已经穿回女装，英气依然，心中莫名欢喜；跟在后面，一路跟随，穿过游廊，都觉恍恍惚惚，只觉前面的人儿轻盈可爱。

    刘家花园在城中甚是有名，洋洋洒洒有几十亩的地方，引了金川河一支河水入园，沿着花园内各处景致蜿蜒而行。梅园又单独用矮墙围了起来，只留出一扇葫芦门，门上白墙留出位置，上书魏体“清影”二字。一只野猫正在门口晒着太阳睡觉。

    刘灵上前推开漆门，带着数人进入。宝蝉偷偷看看谢睿，轻声说道：“本来赏梅要下雪时分，红梅负雪，黄梅幽香，今日午后时分探访梅园，倒别有一番景致。”谢睿点点头，赞赏道：“确实。”目光却随着宝生移开。

    宝生进了园子，早就跑开了，踮着脚在这个梅枝下嗅嗅花朵，攀去那个枝头折花蕾。刘灵见院中风光惬意，也跟着宝生去寻梅折枝去了。大家在园中寻到数株白梅，嵌在满园的红黄香雪中，愈发显得盈盈落落。

    宝生想折一枝白梅回去，探高头也够不到，刘灵抱着手，居高临下看着宝生，笑话道：“年前还说你长高了，看来还不过如此。你要是再踮踮脚，也许可以。”宝生回过头狠狠瞪着刘灵。谢睿在一旁看两兄妹玩闹，也笑着上前，伸手挥袖间，脆脆折了一枝白梅，小心翼翼拈着递给宝生，生怕把花蕊碎落下来。

    宝生笑嘻嘻接过：“还是谢公子人好。”午间时分，冬阳懒洋洋撒到每个人身上，清香四溢，大家赏玩一番，正准备回去，见刘灵小厮急匆匆上前，向着谢睿说道：“谢公子，你家小厮让我寻你赶快回家。”谢睿听了，回身道别，又微红了脸低低对宝生说：“希望下次再能再见到姑娘。”方才出发。

    谢修昨晚与儿子交恶，一早起来就想着，这些年自己也离不开儿子的如花妙笔，打算找个时候缓和一下关系，午后就在家中小花厅等着儿子回来。等谢睿到了，示意儿子坐下，温和的说道：“这些天帮父亲看公文，可是瞧有什么异常。”谢睿见问的正经，心里嘲笑，随意答道：“户部银根紧缩，工部和兵部又催着开源，怕朝堂会有些纷争。”

    谢修点点头：“你看的仔细，篇篇奏章都很出彩，甚得皇上欢心。”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说：“可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睿儿，你可有长久打算。”谢睿见问的奇怪，答道：“父亲的意思是？”“睿儿，你我父子，有些话只能在关起门来说，今圣上英宗陛下，怕是……”谢睿点点头，说“坊间也有些传闻。那父亲如何打算。”谢修叹道：“外人看我是正一品太尉，授荣禄大夫，勋位进左柱国，风光无限。我为官也低调小心，可如果真是变天了，你可想过我谢家会是怎样下场。现太子勤于政务，洞察世情，但为人生性多疑，冷酷暴躁。还有王家飞扬跋扈。前朝有连承宗的例子，我不能不忧心啊。”

    谢睿从小与父亲并不亲热，后眼见一个又一个姨娘进门，母亲落寞直至去世，平时不愿与父亲多话。今日见父亲说的动情，也静静等待父亲发话。谢睿见儿子没有接话，说道：“光靠我是无法维持谢家了。这些年都是靠你帮为父写折议事，博得皇上赏识，父亲才能站稳脚跟。现在你也成年，又与城中公子交好，也要开始想想家门的事情了。”

    谢睿却冷冷回答道：“前些年，儿子也曾有些济世之心，也有些打算。”谢修道：“这些年就是磨砺了你的入仕之心。空有救世之志又如何，官场如战场，一招不慎粉身碎骨。”谢睿笑道：“这些儿子明白，父亲的意思可是先让我挂个职位。”“看来你也有所思考。”“儿子自己的看法是，先去户部度支司挂职，监察商税、盐、茶、铁、役、钱帛、粮科，不论朝堂如何变幻，在此我们都能大有把握，以不变应万变。”谢修赞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现在还能说上话，现在户部还是些相熟的老人，你熟悉了这里面水有多深，咱们谢家向太子示好也有些底气。”

    谢修又道：“你也年近十九，婚姻大事也要考虑。”谢睿见提出这茬儿，满心反感，正欲反驳。谢修不容儿子插嘴，说道：“有一桩婚事，只要你能争取来，咱们就皇亲国戚了。”谢睿冷然道：“看来父亲早有打算，那父亲心中人物又是哪位宗室女子。”“当今太子胞妹，淑贵妃女儿，圣皇欣公主。”谢睿冷笑道：“父亲的心事越来越大了。可是只怕儿子攀不起这样的高枝。”

    谢修见谢睿出口讽刺，不动神色的说道：“圣公主贤名满朝皆知，太子也极为疼爱这位妹子。你一表人才，才情出众，也没什么高攀。”谢睿怒极反笑：“那父亲是有什么打算了？”“马上就是元宵，大燃烟花炮竹。皇室欲与民同乐，当日会出游，我安排你随行，自然有机会。”谢睿见父亲一意孤行，并不听自己意见，不欲多说，起身道：“儿子的婚事自有打算，请父亲不要妄行。”说罢竟自去了，谢修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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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树银花（上）

    因为还在年间，刘府晚饭时间稍长些，也比平时热闹。刚用着膳，屋外天色就完全暗下来。丫头点上火烛，送上茶和果点。一家人围坐着说说闲话，老太太笑呵呵地打趣宝蝉宝生两姐妹道：“这两个丫头眼看着都大了，宝蝉去年及笄，宝生十五过了生日也得办这个礼了。姑娘们大了就留不住了。”

    宝蝉想到谢睿，不由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宝生滚到老太太怀里，撒娇道：“谁说留不住了，我就不走。”老太太边笑边揽着宝生，“就是要把你这个闹腾精给嫁出去。”说着大家都笑了。

    老太太又问，“今年元宵听说会特别热闹？”刘老爷答道：“确实，今年连皇室宗室子弟女眷都会出来游玩。所以烟花炮竹准备的都会比往年出彩。”刘老太太说：“要不要也带这两个丫头去见识见识。”邝氏答道：“或者让灵儿带她们出去，也方便些，再多派些家丁跟着。”刘老太太点头。

    正月十五是宝生的生日，又能出去逛花灯，宝生特别高兴。但在刘家住了些日子，心中又十分挂念父亲，想父亲早点来接自己。倒是刘灵偷偷带了不少市面上的新鲜拟话本，什么《珍珠塔》《喻世明言》，宝生用薄宣纸蒙了话本上的小像，拿细毛笔描了不少人物小像，又取了颜色渲染上，花花绿绿的十分好看，府里的丫头争相一睹。

    好不容易等到年十五，宝生姐妹两早早起来，宝生特地穿了年前新做的那件绯红色锦面夹袄。刘府早为宝生备下寿面，蒸了寿桃。韩驿丞一早也差人给宝生送来了几卷前朝字画，刘老太太给宝生两串如意五色透亮碧玺串，刘老爷夫妇送上镂空福寿双玉佩，宝蝉绣了一对猴子摘红桃荷包。

    宝生样样喜欢，这个拿起来看看，那个拿起来摸摸，发现独独少了刘灵的礼物。刘灵啥也没准备，摸摸头发，跑去书房，将夫子交代的书法作业中挑了一幅献上。宝生嫌他字迹难看，刘灵一赌气就要抢回去，宝生又赶快收好不肯还给他了。

    过了午后两姐妹带上贴身丫头就准备和刘灵乘车出发。

    今年的元宵京城与往年分外不同，夜间烟火设在江北岸燃放，皇室观景台搭在南岸。所以近秦淮河畔的街巷都用步幔围了起来，禁卫司也从早上开始设点站岗清场，礼部官员也忙着事物布置。刘家虽是世家，但今年宗室人员出席多，也只能在皇室观景台外围观看。刘灵带着妹妹们早早到场，发现时间早的很，三个人也是干坐，于是提议带宝蝉宝生先去集市逛逛花灯。两姐妹当然乐意。

    正说着，一人领着小厮也进了观景台外围，见到刘家兄妹，十分欣喜，上前对刘灵道：“果然在这里。我刚刚还去你府上寻你了，听得你带了妹子出来，料是先来了这里等待。”刘灵见是谢睿，笑道：“你小子寻我做甚，你怎么不去找最会玩乐的王胖子，他现在在金陵城可是个地道的顽主。”

    谢睿偷偷瞟瞟宝生，见她今日穿绯红夹袄宝蓝长裙，腰间系着那日挥舞的短弯刀，刀柄还拴着两只袖红桃的荷包，十分俏丽精神。谢睿收回目光，脸上却微微一红，答刘灵道：“王胖子最近日日与连将军一起，那小子只怕还想去军中。我也快进户部，捞了个候补郎中，忙的很，也没空寻他了。”宝蝉听得谢睿快要入仕途，十分钦佩欢喜，低头双手只搓着手绢。

    刘灵说：“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带妹子出去集市走走，让她们也开开眼界，你也随我们一同走，人多也帮我照顾一下妹子。”宝蝉听到刘灵邀谢睿同游，心里扑通一响，欢喜极了，又怕谢睿拒绝，忐忑间听到谢睿笑道：“如此甚好。”

    集市设在城西新圩，因为靠近码头，也特别繁荣。本来最早只是来往货物的集散地，主要为茶行盐帮的地头，后来慢慢人气兴旺，各大商铺也争先恐后地占尽了好地头开张自己的铺面，一条街下来就有不少布庄，像宝生做衣服的锦绣布庄就设有分店在此，还有些零散的成衣铺，加上水粉坊，这样女子的物事一多，每到初一十五更有不少乘墟的乡民也到此采购些物品给家人。而且近年来为了充盈国库，丰富民间物品，朝廷鼓励乡民可以进墟交易，不少乡民带上自己的鸡鸭谷物到旁边户部开辟的新集市交易，所以这城西新圩集市名声极大。

    今年元宵花灯，来走亲戚，看热闹的乡民特别多，游人如织。谢睿刘灵两人骑马，宝蝉宝生乘车，加上家丁丫头，一行人也不少，走到新圩口已然行动受阻，大家只能商量下马下车，只带几个贴身仆人进入。

    宝生见了这等热闹，欢快极了，早就想弃车步行。下得车来，正挽着杏仁宝蝉想四处逛逛，一把被刘灵拉住，“你跟着我，这地方可胡来不得，丢了你回去可交代不起。”宝生嘟嘟嘴，想甩开刘灵，谢睿忙上前温言劝道，“这地方确实人多，鱼龙混杂，天色快黑，还是小心好。要不我看着宝生表妹。”说罢微笑着望向宝生，宝生见谢睿虽是劝导，但语气也是不容分说，只好乖乖跟着。路上谢睿在前开路，加之他身材挺拔高挑，锦袍飘飘，挡住了不少来人冲撞。可宝生总觉得谢睿在前挡住了风景，看不到景致有些不耐烦。而宝蝉跟着后面，只闻到一阵清爽的男子气息包围，心里欢喜。

    街市花样儿也极多，耍杂戏的，唱花鼓的，吹面人的，一样一样看过去，别说宝生杏仁这些姑娘，连刘灵也被吸引住了，每到一处，刘家兄妹冲上去攒进人堆，然后又哈哈大笑挤出来，谢睿在一旁看着，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遇到坊间有挂灯谜的，红波波的灯笼一路悬在绳子上，因为天色还未到时候，主人还没点灯。大家仰头找了些有意思的灯谜，第一个灯笼上绘着青山流水，江中有一船，谜面是“远树两行山侧立，扁舟一叶水平流打字”，谢睿一看就知是“慧”字，但只是笑笑不语，望向刘灵。

    刘灵宝生两个看了下谜面，咋咋呼呼说了好几个字出来，什么“莹”“惠”，又互相比较一下觉得不对。宝蝉用手在空中比划一下，不自信的说道：“该不是慧字？”刘灵宝生对望一下，觉得确实是慧字妥当，宝蝉问谢睿道：“谢公子，看呢。”

    谢睿笑笑，只说，“姑娘聪明，在下也觉得是慧字。”说着看向下一个灯笼，灯罩上画着一位公子空立庭院中，谜面是：衣冠楚楚，俘获芳心打四字。谢睿看了这迷语，不由的有些脸红，转头问宝生，“姑娘可知这个谜底是什么。”

    宝生最不擅长猜谜猜字，见谢睿问自己，大大咧咧的说，“这个嘛，我得想想，灵哥哥，你说是什么”刘灵于这些也是半桶水，又转向宝蝉，宝蝉见这谜面暧昧，不由的说：“我也不清楚。”宝生笑道，“既然大家都不知道，干脆别猜了。”说着拖着大家向外走去，谢睿见宝生不回答要离去，心里一阵惆怅。

    刚好旁边有个卖福州面具的，挂出的面具很是特别，普通有大头福娃娃面具，有北极老仙翁的面具，有铁塔李天王的面具，还有几个山精树怪，花仙神君的面具，雕刻精致，描绘细腻，色彩丰润，吸引了不少大人小孩来围观。大家看了都喜欢的很。宝生见周围也有些游人带着面具行走，提议道：“不如大家一人挑一个”。

    卖面具的是个中年人，目光炯炯，十分精神，听得宝生如此说，只是笑笑，说：“随姑娘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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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火树银花（中）

    宝生一眼相中一枚山妖面具，青面獠牙，秃头白毛，虽然面容丑陋，但笑容可爱，让人爱不释手。刘灵一见宝生手中的面具，就哈哈大笑道：“这家伙和你挺像的。”宝生哼哼道：“那你们选了什么？”

    只见刘灵拣了红脸托塔李天王，宝蝉挑了长胡子福寿老公公，再望过去，却见谢睿伫立一旁冷冷打量着摊主，并没有选面具，于是问道：“你如何不选？”谢睿见宝生问自己，转过身来，凤眼一挑，轻轻笑笑：“姑娘看着哪个好，帮在下拣一个？”宝生看看谢睿，又看看摊子上各色面具，笑道：“谢公子这么清秀的人物，看来只有神君可以相称了。”说完瞥向刘灵：“像你这么钝的家伙，只能找个猪妖的面具带带。”刘灵握拳装着要磕宝生的脑袋，宝生笑嘻嘻跳到杏仁身后。

    嬉嬉笑笑间，谢睿小厮已付上十几文钱，大家继续闲逛。此时天色欲暗，花灯初上，多了少年男女前来猜谜相会的，人流渐密。街上铺面掌柜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间或小孩淘气挨了大人打的哭声，响成一片。

    谢睿皱眉，提道议：“我看今日游人过多，不如早些离开，免得意外。”刘灵见时候不早，那边江边烟火庆演也快开始，也觉得是时候离开。可是小街拥挤，谢睿刘灵紧紧护着女眷，行走并不容易。即使有家丁在前面开路，也不时有些游人直冲过来。

    谢睿轻声对刘灵说：“灵哥儿，你可觉得今日有些奇怪。”刘灵点点头，应道：“人多的过分，人群中有些眉目不善，手脚有法，不像乡下人。”谢睿嗯了一声，“刚才几个摊贩也似乎有些不对路，赶快离开此处方好。”

    宝生刚才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包裹好了让小厮拿着，独留下面具拽在手里，不时瞅两眼，又不时四周东张西望，因此走得慢些，落在众人后面。刘灵催促宝生快些，宝生只是嘴上应着。谢睿担心宝生，暗中盯紧。

    突然间，一群乡民拥挤过来，冲散了前面的几个家丁，又挤到宝蝉跟前，宝蝉本来是丫头扶着，一个不稳；谢睿忙提步上前，暗运掌风推开闲人，扶住宝蝉。猛然转头间，人群中却不见宝生的身影。

    宝生低头看看新买的面具，觉得小妖面具画的饶是可笑，特别是皱巴巴的秃头上还点着几根白毛，越看越喜欢。不提防间，被旁人一撞，面具跌落到地，心急弯腰就要去捡。但是人多，地上的面具竟然又被其他人踢去很远。

    宝生生气的很，追过去，想推开旁人，可人群密密积积，哪里能够得到。宝生灵机一动，指着远处地上喊道：“请问谁家掉了荷包在此，哎呀，还有些银两。”人群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宝生捡回面具，看到面具边角被蹭了一点点漆，懊恼极了，拍拍上面的灰。抬头四望，四围却不见了刘灵等人。

    宝生个子不算高，踮着脚又看看，可人头涌涌，哪里看得到什么。宝生紧紧拽着面具，定了定神，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刘灵等人不见了宝生也很着急，谢睿秀眉紧锁，提议道：“灵哥儿，这城西新圩集市繁华，找个人还要费些时间，宝蝉姑娘在此久留也不方便，你带着宝蝉赶紧离开。我带家丁寻找，可好？”刘灵点点头，说道：“宝生也只是贪玩，在哪个摊子前久留了。她又会些功夫，应该不怕。我现带宝蝉到观景台附近。安置好了再过来接应你。”谢睿点头。

    宝生夹在人群中慢慢向街口方向前行，天色黯淡，恍然见，隐隐看到前面有位戴着神君面具的高个青年男子。宝生大喜，料想找到了谢睿等人，就向前喊着：“灵哥哥，谢公子，我在这里。”可惜声音迅速湮没在一片嘈杂中。宝生无奈，只能拔开旁人尽力向青年方向挪去。

    渐渐宝生看着离青年公子越来越近，心里高兴，可突然青年公子在前面锦绣布庄一闪就不见了。宝生奇怪，心想：“谢公子去布庄干吗？”也跟了上去。

    进了布庄，见有不少女客在挑选布匹，并不见男子，绣娘上前招呼道：“姑娘，可是看中什么缎子？”宝生摆摆手，四下张望。绣娘仔细瞧了下宝生，见她身上穿着绯红色绸棉夹袄，正是本布庄出品的衣物，笑道：“姑娘穿的可是本布庄的衣裳，可是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要找人修改？”

    宝生笑道：“我只是找人，大姐可是看到一位个子高高，带面具的青年公子进来？”绣娘笑道：“今日元宵，这路上带面具的游人甚多，可一直没有戴着面具的人进来呢”，宝生奇怪道：“真没有见过？”绣娘笑着说：“本店多是女客上门，如果是这样的男子，一定会有记着，确实没有。”

    宝生只能无奈告辞出来布庄，心里盘算按原路直接回江边观看烟火为好，刚走下阶梯，向前走了几步，发现拐角有条小巷，宝生张望一眼，却见刚刚戴着神君面具的男子正徐徐然在前面。宝生见只有一人，心想，该是谢公子四处找寻自己，当即跟上去，喊道：“谢公子，谢公子，宝生在此。”面具男子却加快脚步，宝生大感奇怪。突然，面具男子巷中一闪，宝生提着裙子快步追上去。

    刚到巷尾，猛然间宝生眼前一黑，被人捂着嘴夹腰拖进偏巷。宝生大骇，猛力挣扎，手一松，山妖面具砰地掉在地上。对方紧紧勒住宝生腰间，换手揪住宝生头发。宝生乘其不备，伸手摸了腰间的短刀，反手就向后刺出去，没想到对方反应奇快，左手直接点向自己的手腕，啪的打掉短刀，右手像鹰爪一样狠狠钳住自己喉咙，宝生终于看清其人，正是刚才的面具男子。

    只听那男子冷冷问道：“一路追随到此，到底谁派你来的。”宝生手上被打的奇疼，颈部被制住动弹不得，定了定神，回答：“什么谁派来的。你是谁，干嘛要抓我！”嘴上虽然强自镇定，但心里又害怕又着急，声音都变调了。那人拽住宝生脑袋，往墙上一砸，“说不说，到底谁派你来的。”此时天色已黑，对方又戴着面具，面容看不清楚，宝生定定望着他，只觉此人面目掩盖在面具之下，却透出寒冷眼光，目光如地狱修罗的冥焰一样灼灼逼人，又让人想起原野上的野狼那般凶狠不羁，本来俊美的神君面具此时也分外狰狞可怖。

    宝生被他砸的头痛，心里更加害怕，有点想哭，却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那人不耐烦了，手指夹着宝生喉头：“再不说就不怪我不客气了。”宝生心想今日本来是自己生日，欢天喜地去逛花灯，事出突然却被恶人所擒，实在不幸，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爹爹。

    想到亲人，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只是看花灯和家人分开，看见你也戴着兄长的面具，就一路跟过来了。”

    那人稍微怔了怔，手上却收紧了劲道：“如此说辞也实在可笑，姑娘衣着华丽，却戴着佩刀？”声线清冷无比，“说，到底谁派来跟着的。”宝生只觉喉间腥甜，喘不过气，神思迷离间，只听到远方“砰啦”一声，一树银花噼啦啦越过低矮的屋舍，直奔上漆色的天空，然后“哗”的一声变幻出千万多烟花，如网一样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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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火树银花（下）

    谢睿和家丁在街上散开寻找，未看到宝生，不由眉头紧锁，心里焦急：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一想到宝生娇俏的样子，更是紧张。正张望着，远远看见前方一位戴着面具的红衣女子正在弯腰挑选荷包，衣裙身材形容十分像是宝生。

    谢睿不由大喜，推开旁人，上前一把拉住那位红衣女子衣袖，唤道：“宝生！”那女子猛然回头，一把甩开谢睿，其人却不是宝生。谢睿还没看仔细，突然旁边几名家丁一样的人物冲上来就拽住自己。谢睿不欲打斗，脚上移步，开掌左右格开众人，但这些家丁手上功夫十分不差，一心探手要抓人。谢睿不由恼怒，冲着来人的方向，挥掌击出。

    但这些人却毫不在意，左右分击，进攻有素。谢睿冷笑一声，暗中运力，轻舒猿臂，猛然勒住左边一人的脖子，以此为人质，向右边多人快步进攻，趁那些人有所顾及，将手上人质抛出，并飞腿出去，直踢开数人，为首一名武士更悄悄抽出了佩剑。那红衣女子见状，向那些武士一声轻喝道：“够了，退下。”那些人得命竟马上退到女子身后护住。

    谢睿这时才看清那女子面戴镂金羽毛翎面具，围系着猩红孔雀丝披风。连忙一揖道：“适才冒犯姑娘，只因认错了人。”那女子轻轻笑道：“公子倒是客气，我家仆人也是鲁莽，望公子莫怪。”

    谢睿见这女子周身贵气，年纪小小又指挥众人，不知什么来路，不想纠缠太多，便欲告辞。谢睿又一揖，谢道：“姑娘能不计较，在下感激。谢某还有其他事情，就此告辞。”红衣女子见谢睿要离开，连忙问道：“刚才听谢公子说认错了人，不知公子在寻何人？”谢睿见女子如此问道，回答说，“刚才人多，谢某和朋友走散，远远见姑娘形容相似，就误会了。”

    “公子朋友也是女子？”声音竟有一丝羞涩，四围挂起的元宵花灯招摇如昼，映得女子金色面具通亮，更衬出面具下一双美目灼灼华华。谢睿不知该女子何意，不知怎么回答，踌躇一阵，耐心答道：“是朋友的妹妹，和小姐差不多年纪。”

    这时，天际忽而绽放出万千光束，只听得“嗖嗖嗖”一支耀眼的烟花如万花怒放，又如天女舞袖，瞬间万物流光溢彩，华丽如兰。红衣女子仰望天空，幽幽地自言自语：“东风吹落烟花冷，凤萧何堪人事分。“顿了顿又望向谢睿说：”公子请便。希望有缘再会。”

    耳际烟花声密集如天雷滚过，喉头被锁，宝生眼睛却已经难以睁开，挣扎的双手也渐渐没力垂下。朦胧间，只看到一个狰狞的的面具晃动。

    突然，铿铿刀剑声音响起，自己喉头一松，整个人被甩到一边墙上，又轰然跌落。宝生咳咳不停，终于能呼入空气，勉强睁开双眼，看见一旁面具男子正与五六个持剑黑衣人搏击。面具男子左躲右闪，但手中无武器，空手博弈难以突出重围。

    一黑衣人假装进攻，面具男子只能退让，另一黑衣人从侧面突然击出，剑如流星，直击面具男子心口，面具男子大叫一声，如狼狂啸，黑衣人一愣。乘此空隙，面具男子突然跃出到宝生跟前躲过一剑，一手捡起宝生，抵在胸前以挡来剑。宝生被面具男子拖住直面黑衣人，只见剑剑逼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发麻，只觉身后男子散落丝丝的长发缠过自己的面颊。

    突然又是一剑从右面刺过来，面具男子猛然抛下宝生，一把扯下面具挡住来剑，哐啷一声，面具被削成两半，一半飞出划过宝生的脸，一半仍捏在男子手中，男子以半块削尖的面具为武器进攻，宝生被抛到一边，身上吃痛，最后一眼，恍恍惚惚只见到一个俊美男子手持半截面具在黑衣人群中如魅影般左右出击。

    谢睿抬头看看天际火树银花，知道江边的烟花庆演已然开始，可一条街下来，宝生竟还没找到，不由面色凝重起来，指挥小厮加紧各处巡查。过了锦绣布坊，又掉回头走进去。四下看看，并没有宝生的身影，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掌柜见是位华服公子上门，笑吟吟亲自出来招待：“这位公子，可是要给家人缝制衣物。”谢睿问道：“掌柜的可看到一位十五六岁穿红夹袄的姑娘进来。”掌柜想想，说道：“好似没有，一般女子都是绣娘出面接待，要不公子在这稍等片刻，我帮您问问店家绣娘。”不一会儿，掌柜领着一位绣娘出来，对谢睿说：“这位是吴七娘，她说三刻前曾接待过您说的这位姑娘。”

    谢睿大喜，问到：“请问七娘，这位姑娘何时进来，又何时出去。”吴七娘笑道：“也不知是不是公子问的人，刚刚两刻前，一位姑娘急匆匆进来，奴家见她身上穿的红夹袄正是本庄的出品，还以为客人不满意要修改。可这位姑娘要找位戴面具的公子。所以奴家记得这位姑娘。”谢睿追问：“那这位姑娘往何处去了。”吴七娘说道：“这个奴家就不知了，这位姑娘问完就出了坊自去。”谢睿有些失望，说道：“那谢谢各位。”

    谢睿出了布庄，下了台阶，又停驻脚步，心里暗忖：两刻时间，不长不短，周围这些地方倒是跑不了多远；可奇怪的是宝生要找什么戴面具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谢家家丁围上来，侯勇禀告说：“公子，刚才我好像看到连家的小七往前面小巷去了。”

    谢睿突然心神及其不安，微一凝神：“走，跟上！”刚到巷口，见前面几人脚步奇快向前奔去，忽而一闪就不见人影。谢睿料得他们转进了岔道，连忙率家丁跟上。

    小巷幽深，谢睿心里极度记挂宝生，强忍住心中不安，一直探路到底。一个山妖面具静静躺在小巷尽头的窄岔路旁，谢睿冲上去捡起，往旁一望，大吃一惊。

    谢睿见连曜负手直立，左手肩头似被砍伤，血污染湿了袍袖。地上躺了两三个负伤黑衣人，连曜冷冷地吩咐手下：“活的，要口供。”连曜转身见到谢睿，竟微微一怔，“谢公子？”旁边宝生歪在墙角一旁，不知生死。谢睿心里一沉，上前一把抱住宝生，借着烟火转瞬的光亮，看清宝生额头有血，凝结了刘海，血块乌黑，显得宝生面色如纸。

    谢睿轻轻抚开宝生额前的碎发，见其额头上有一道指头长深深的划痕，狠狠发问：“连将军，刘家表妹为何伤成如此。”连曜却轻笑一声，风轻云淡地说道：“这女孩是刘家的女眷？谢公子误会，刚才我被人跟踪，引敌到此，不料这女孩卷入纷争，实在误会。”正说着，一黑衣人突然捡起剑刃欲自尽，舒七抢上去一脚踢断黑衣人手腕。连曜冷笑一声：“带回去。”

    谢睿拈起宝生手腕，把了一会脉，脉息还算平稳，放下心来，小心抱起宝生，对连曜说道：“我要带她回去，有什么话再说。”连曜忙说：“这事还是因我而起，伤了刘家姑娘，追究起来我也脱不了干系。我陪谢公子同去。”谢睿不理会，小心抱起宝生，匆匆出去，一边打发侯勇去通知刘灵。

    刚将宝生送上马车，留下杏仁在车上照顾，连曜谢睿上了马准备出发，突然连家舒安过来，连曜低头，家丁附在连曜耳边说了几句。连曜脸色凝重，转向谢睿：“谢公子，刚才观景台出事了，皇上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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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卫营问话

    刘灵和宝蝉递了牌子，入得观景台外围席位入座。但谢睿宝生一直没来，不知出了何事，两人心中焦急。不一会，烟火齐放，轰隆巨响，整个岸边流光溢彩。宝蝉远远望去观景台正席，只见英宗殿下和众位嫔妃高高在上，笑语指点。太子梁王等人在东侧下座。

    十几支烟花直指天空，一粒粒“金砂”喷射而出，在空中傲然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样样俱全。“通！”地面上又升起个通体发红的大火球。它飞到半空，“啪”的一声，化作千万颗小火星向下飞溅开来，

    突然间观景台东侧传出嘈杂声：“走水了，走水了。”大家望过去，只见围起的步幔“哗啦啦”已经燃起来，火光滔滔，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宫中内侍大叫：“护送皇上回宫。”英宗携嫔妃忙起身准备离开。刚下了观景台，突然数名黑衣人从起火的步幔后跃出，刀剑齐出，直劈中间的英宗。身旁内侍挺身，方得挡了数刀。太子梁王陈王慌忙上前护驾，黑衣人又转向太子，直向太子袖口砍下数刀。

    顿时观景台内一片混乱，刘灵不敢多想，护着宝蝉就向外跑去。出了观景台，更是人群混乱，一时也不知刘家小厮去了哪里，刘灵只能紧紧拉着宝蝉的手一路奔跑。

    连曜与谢睿并骑在前开路，留下杏仁在马车内照顾宝生。宝生仍未醒，身上又伤了多处，谢睿担心马车太过颠簸，走的并不快。沿途街上已多了许多九门禁军封路，路人愈加稀少。一行人几次被拦下问话，多亏了连曜的牌子才能过关。

    刚到了大东门，一股人马气势汹汹飞奔过来直扑过来，哗啦啦数十名铁骑将连曜围了起来。为首却是一名身着绣祥云纹绿袍太监，一甩尘拂，阴阳怪气的说声：“连将军，我等在东宫慈庆宫当值，传太子口谕：现局势不明，请连将军回九门卫营一叙。”

    谢睿暗暗皱眉，瞥向连曜。连曜反而一脸轻松，笑笑答道：“有劳公公迎接。局势混乱，连某有责任为太子解忧。”说着转向谢睿，说道：“谢公子，刘家妹子就有劳谢公子护送回去。今日之事因连曜而起，万般抱歉。待连某解决手头之事后，定会亲自去刘家解释请罪。还望谢公子照顾好小姐，也将此话传达给刘大人，算是帮了连某一个大忙。”谢睿点点头，并不答话。

    连曜跟随慈庆宫内侍一路到了九门卫营，被营口的卫兵拦下，校对了各自的名牌才开闸放人。进入营内，北风呼啸，只见一排排战士肃立而立，火把烈烈，期间还有数队战士交替巡逻，整齐有素。连曜暗自点点头，心下佩服。

    那个内侍带连曜进了中营房，太子携中殿大学士王喜端坐上位，神色肃穆。连曜上前一拜，太子并不叫起，任连曜跪着。过了一会儿，太子才慢悠悠说道：“今日江边烟火庆演，竟有歹徒混入其中，想刺杀圣上，还好圣上洪福万千，未有大碍。”顿了顿，话锋一转突然发问：“今日傍晚你在哪里？”又见连曜肩头有伤，只用布条胡乱包裹，又问：“为何肩上有血污。”连曜不卑不亢答道：“臣今日携家人在城西新圩集市看花灯，却被歹人所伤。”又压低了声音说道：“臣今日倒是遇到一件奇事，还误伤了位世家小姐，真是罪过。”太子眉毛一抬，问道：“有这等事情，愿闻其详。”

    “今日臣携家妹之子在城西新圩观看花灯，只觉有人一路跟踪，臣想京畿之地，哪会有狂妄之徒，但又怕疏忽伤了孩子，就命人带了孩子先回府，自己留在原地试探，果然有歹徒欲袭击于我。不巧的是其中刘家小姐误打误撞，卷入纷争受了些伤害。”太子追问道：“可有人目击？”连曜为难的说：“这个，倒是难有人作证，臣下今日只是看看花灯，逛逛集市，如果要人作证，也只是那些摆摊设档之人。歹徒行凶后也是各自散去。”太子冷笑道：“子璋倒是好闲情。”连曜又说：“要说证人，这位小姐也算证人了，还有陪同刘家小姐的谢家公子也看到了场面。”

    太子眉头一锁，咳嗽了一下，向着王喜说道：“歹人真是狂妄，还有这等事情！”王喜又问连曜：“那袭击你的那些歹人如何？”连曜冷笑道：“逃走数个。”王喜又接着问：“是否有活口？”连曜摇头叹息道：“除了逃走几个，剩下打斗中都已击毙了。”太子和王喜默然了一会，说：“连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连曜严肃说道：“今日歹人处处伏击，不知有何阴谋。请太子明断。”太子眉头一皱，说道：“可惜歹徒四散，未有留下活口，实在难以判断。”太子想了想，说道：“还请连将军交出歹徒尸首，以便刑部好断案。”

    谢睿心绪不灵，又是担心宝生，又是觉得今夜处处事发突然，一时也没有想法。好容易到了刘家门口，只见刘家众人在门口焦急等待，大夫也在一旁候着。原来刘灵已经得知消息带宝蝉回家等候。

    刘灵在前面带路，谢睿从车上抱下宝送进内院。刘老夫人见了宝生不醒，将下就哭起来，只捏着宝生的手不放，刘大人和邝氏劝住。大夫上前隔着纱帘诊了脉，洗了手就写了张方子。刘老太太皱眉问道：“李大夫，这丫头可要紧？”大夫点点头，说道：“老夫人放心，并不碍事，小姐受了些皮外伤，加上惊吓，一时晕过去，只要开些疏风散血的方子就可。另外，我再叫人送一瓶药酒过来，请每日在瘀伤处涂擦即可。”

    说着，众人准备移步到前厅，谢睿望着宝生，睡中鼻尖微蹙，呼吸渐稳，而丫头已经端过热水搽拭去了额头上血迹，几丝碎发还粘在两鬓，不由得很想帮她抹开，又碍着众人，只能深深看她一眼随大家出去。

    到了前厅，送走大夫。刘老太太问道：“谢公子，今夜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宝儿会伤成这样？”刘灵和谢睿分别就所见述说一番，刘老太太和刘大人甚为吃惊，对望一眼。谢睿又继续说：“连将军甚为内疚，本来一道送宝生姑娘回来。半路遇上慈庆宫当值公公，随他们去了九门卫。临前要我传话，说他一定会上门当面解释负罪。”

    刘老太太和刘大人听完更是吃惊，半响，刘老太太突然严肃说道：“今日事情，实在诡异，现在局势迷乱，还请谢公子保密，不要牵涉太多人物。”谢睿点头道：“存昕知道。”

    送走了谢睿，刘老太太留下儿子，母子两人静默片刻，刘老夫人正颜说道：“也真是造孽，宝儿竟然卷入这场谜局。”刘大人叹了口气：“不知会招引什么祸事上门了。”刘老太太点点头吩咐道：“今夜开始，家中增加当值的人手，三番轮班，不得疏忽。”

    谢睿正驱马回家，一路上将种种遭遇细想一遍，各种线索纷纷乱乱，似有头绪又毫无主线。正想着，到了家门前，将马交给侯勇，进了前厅。只见谢修竟还端坐上位，谢睿随口问道：“父亲还没睡下？”

    谢修点点头说道：“我在等你，皇上遇刺的事情你可知道。”谢睿嗯了一声“外面见禁军防务加密，也知道一些。”“那你今晚去哪里了。”“今日和刘家小子一起去看花灯。”“没遇到旁的事情？”谢睿奇怪反问，“什么事情，倒是没有。”谢修哦了一声，说声：“最近外面还是少去些，免得惹些事端。”

    谢睿心中冷笑，自回房去了。真儿见谢睿回来，无限娇羞靠上前，笑吟吟的说道：“公子今日回来的迟。”谢睿笑笑，静静从身后抱住真儿，这一刻仿佛刚才宝生在怀中的温软，无限惬意。真儿嗤笑着掰开谢睿，说道：“前日连府送来些美姬，老爷吩咐安置在西厢。公子是不是也挑几个好的。”谢睿听了冷笑，推开真儿：“你倒是会做人情。”真儿委屈，但还是乖巧依偎过来。谢睿轻轻推开，疲惫的说：“你先下去吧。”

    第二日一早，谢睿刚起来，真儿伺候梳洗。突然侯勇进来禀告说：“外面来了名公公，说是慈庆宫的人，请公子前去问话。”谢睿愣了一愣，连忙出来。

    只见在前厅，谢修正在和昨日那么公公寒暄，见谢睿过来，狠狠瞪了瞪儿子，说道：“这位是赵内侍。”赵内侍笑笑道：“谢公子，小人有礼了。太子听闻谢公子才情天下，今日有空想请公子前去一叙。“谢睿不敢怠慢，随赵内侍出门。谢修送至门前，目送一行人远去，站在府前台阶上，不由的冷笑道：“连我也忽悠。”

    赵内侍带了谢睿进了慈庆宫的前殿，等待片刻。太子正装出来，谢睿忙拜。太子笑笑扶起谢睿：“存昕莫要拘谨，今日不过闲话。”太子端详了谢睿一番，赞道：“谢存昕果然才貌惊人。怪不得京城多少闺秀都念叨这谢家公子呢。”

    谢睿不敢放松。太子话锋一转，又说道：“不知昨日存昕在哪里？”谢睿见问到这里，心中暗暗一惊，答道：“到城西新圩集市和朋友闲逛。”太子追问：“哪位朋友？”谢睿答道：“刘家刘灵兄妹。”太子听了默然，顿了顿又问道：“听说刘家小姐昨日遭遇误伤？”谢睿微微抬头，见太子神情冷峻，答道：“却是被人误伤。”

    “你曾见过误伤刘小姐的歹徒？”谢睿见太子句句紧逼，心里突然明白一些事情，大方答道：“不曾见过打斗，但见连将军已将数人拿下。”太子突然大感兴趣：“哦？存昕见到还有活口？”“天色黑暗，几人都躺在地上，加上照顾刘家小姐，不曾见清。”“哦”，太子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谢睿出了慈庆宫前殿，在内侍带领下准备出宫。迎面来了一队仪仗，内侍悄悄吩咐道：“圣公主，跪下。”谢睿连忙避让到旁边。仪仗从官道上经过，谢睿感觉在面前停留了片刻。不由偷偷抬头瞟了一眼，轿上之人见谢睿看过来，连忙甩下轿帘，队列继续前行，直至进了慈庆宫。

    等仪仗过去，谢睿起身随内侍出了宫，便直接去了刘府。昨夜闹腾，刘老太太还在休息，刘大人已经上朝。只有刘灵出来招呼，得知宝生还在昏睡。

    到了宝华斋，院内静悄悄的。谢睿跟着刘灵进去，见宝蝉正在炕上陪伴宝生。宝生眉头紧锁，脸通红通红的，嘴里混乱咿呀着。

    谢睿走过去坐去炕边，修长的手指抚上宝生额头，只觉得烫手，轻轻在宝生的太阳穴按压一会儿，又接过宝蝉手里的毛巾，又在铜盆里绞了热水，帮宝生敷上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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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灰色梦魇

    宝生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场大梦，梦中自己又回到了朝元观的厢房，家具事物仍是旧貌，心中感慨伤感，慢慢踱出了厢房，院子还是那般景致，一排女墙，半壁花藤，却又灰蒙蒙看不清楚，突然见师父走在前面，急急忙忙追上去，师父一转身，却变作位带面具的男子，狰狞无比，宝生害怕极了，连连后退，脚上却像被胶住，根本迈不开，想喊却又没有声音。面具男子冷冷一笑，伸手就擒住自己的喉咙。宝生左右挣扎，无法摆脱。

    朦胧间，感觉头上微热，十分舒服，灰色魔魇渐退，四周又飘渺安定起来，不由轻轻唤道：“师父。”又沉沉睡过去。

    韩驿丞本来说今日来接宝生回家，可一早起来带上老孙头准备进城，却得知城内开始戒严禁闭，暗暗吃惊。在城外等待了许久，好容易用驿站的工牌进了城，到了刘府，见到刘老太君，方才得知昨晚之事，当下就愣住了。

    待见到宝生摸样，心疼至极。不过听说并无大碍，心里绷紧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丝。又见谢睿仍守在旁边，心下感激。两人到外面院子又说了一阵话，韩云谦仔细问了前晚一些情形，谢睿也逐一回答。韩云谦听得心惊，一时怔怔说不出话。

    谢睿安慰道：“宝生还算无大碍，也算大幸了。”韩云谦呆呆地说：“若是宝生有什么事情，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谢睿听得韩云谦如此伤心，也不知怎么安慰。韩云谦呆立半响，转向谢睿说道，“宝生这次要多谢你了。”谢睿脸微微一红，道：“也是我没有看好宝生。”

    韩云谦又问：“听说你已进了户部？”谢睿点点头。韩云谦轻拍一下谢睿的肩头，赞叹道：“少年志向，意气风发。”

    两人正说着，丫头过来禀告刘老夫人，说是连府连将军上门求见。刘老太太略一沉吟，和韩云谦出去了，只留下刘灵谢睿在院内。

    在前厅，连曜只穿着青色布衣，端正坐着，刘老夫人整顿仪容，上前道：“烦连将军候着了。”连曜忙站起来，负手深深一揖，说道：“老夫人有礼。连某今日是来请罪的。”刘老夫人并不答话，只是冷冷说：“外孙女昨晚出去就被歹人伤害，又说与连将军有关，我们也不知详情。”

    连曜连忙说道：“只因连某被人跟踪，本想躲避歹人，没想到小姐卷入纷争，被误伤了。”刘老夫人冷冷一笑：“不知是歹人所伤还是连将军所伤。”连曜风轻云淡的说：“小姐福大。今日自知连某实在罪过，只能以身谢罪。”说着就跪下来。

    刘老夫人一时无语，只能说：“连将军折煞老身。孙女也暂时无事，连将军这份心老身也理解。”旁边小厮扶起连曜。连曜又说：“连某知道一点礼物实在不能弥补，但实在于心不安，家母也知道了这件事情，特别准备了多种上好药材托连某送过来。”刘老夫人只能接下，说道：“谢谢连夫人。”又指着韩驿丞，说：“这是我外孙女的父亲。”

    连曜有些吃惊，猛然想起那女孩有些面熟，竟然是韩驿丞女儿。上前对着韩云谦一拜，说道：“连某得罪了。”韩云谦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发话，见连曜确实有礼，叹口气摆摆手说道：“连将军，也是误会，此事到此为止罢。”

    连曜又询问了宝生的情形，听说还在发烧没有醒来，就推荐说有相熟的太医，刘老太太推辞。大家又客气一番，连曜提出要去看望宝生，韩云谦推说女儿还不方便见客。连曜稍微失望道：“过两日再来拜访。”

    随即告辞离去，路上，把最近前前后后的事情想了一边，突然心里敞亮，嘴角微微一勾，嘲笑道：“机关算尽……这丫头也有些用处。”

    回到连宅，舒安等人正在书房等着，连曜直接过了书房，问道：“那几个怎么样了？套出什么没有。”舒安皱眉道：“嘴硬的狠，一人咬舌自尽。剩下几人死扛着。”连曜笑道：“倒是很有些硬骨。”说完想了想，对舒安吩咐道：“这几个是问不出什么的。先好吃好喝好伺候几天，看有没有破绽。到有人找上门再说。平时行事要小心。”

    舒安应道：“将军放心，这个位置选的极其隐蔽，平时万胡他们一直在那边看着。”连曜点头道：“家里有探子，这些事情我不方便。如遇任何情况，只管杀了。”

    宝生终于在第二日下午醒过来，但人还是有点浑浑噩噩，嗓子也哑了。大夫过来看过，又加了两付驱寒清热的药物。大家闭口不问昨晚之事，免得宝生不快。

    过了几天，宝生已经精神多了，能够下地行走，没有再发烧，但嗓子还是沙哑，说话疼痛。谢睿渐渐忙碌起来，但每天还是过来看望，还特地去宫内求了一瓶去腐化淤的透明膏子，让宝生涂抹额头上的伤口。刘老夫人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刘灵一边帮宝生手腕涂药酒，揉散淤血，一边笑道：“难得你说不了话，我耳朵边可是清静了几天。”宝生嗯嗯呀呀指着他，又鼓着腮帮子，表示很愤怒。刘灵听了半天，只听得：捏介哥海心盐几个字，哈哈大笑道：“嗓子坏了还想指派人，叫人坏心眼？”

    谢睿见宝生手腕白皙，却红肿了一大块，有些心疼，默然片刻，从身边拿起一个包裹，取出一块面具，递给宝生，宝生接过一看，竟是元宵那天买的山妖面具。面具静静拿着手中，见小妖还是秃头白毛，皱巴巴的脸，面具周边有些掉漆，看起来好像笑得也没那么可爱。宝生叹口气，又端详了一阵，点着小妖的鼻子自言自语说道：“你也不开心吗？”

    突然宝生想起什么，叫杏仁去把自己的短刀拿出来，杏仁找了一阵，又抖抖绯色外裙，只有一段双纹红络子系着刀套，杏仁说：“平时都只是系在这上面，怎么只剩刀套了。”宝生着急，回想起是那天使刀时候被打掉，便催着刘灵派小厮去小巷去寻。刘灵奇道：“平时见你带着，什么刀这么要紧。”宝生难过道：“这是师父送我的。”

    杏仁上前说道：“刚刚连将军又过来了，听说小姐好多了，执意见小姐一面，现在正在前厅说话。”宝生听得，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去。谢睿轻轻说道：“宝生不愿去就推了罢。我去说说。”宝生满脸通红，感激地点点头。谢睿很想轻拍一下宝生的脑袋，伸出手却又觉得不妥，手指一翘生生收了回来。宝蝉在旁边看得真切，脸色黯然。

    谢睿出了前厅，见了连曜。连曜微笑道：“谢公子，上次还没有多谢你。”“分内之事，不须连将军挂念。”连曜问：“怎么不见小姐出来？”谢睿说道：“刘家小姐还没大好，托我传话，当日只是误会，无须再说。”连曜听得明白，笑笑说：“如此我也放心了。”

    已经是正月末，天气仍然寒冷，元宵之后市面上也一直宵禁，酉时后，刘府上下早早歇息了。为了方便静养，宝生已经移居宝华斋旁边的厢房，刚躺下一会儿，听见外面隐约有些声音，以为是杏仁送干净夜壶进来，刚好喉咙有发痒，就披了夹袄坐起在被子里，声音哑哑的唤道：“茶。”

    只听得房门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跃进外间小厅。宝生以为眼花，探探头又叫了一遍：“茶。”只听得提起铜壶倒水声，却未燃烛。须臾，一人撩开帐幔，端水进来，宝生借着外面一点光亮定眼一看，顿时吓住。

    此人脚法轻巧，跺到床沿边坐下，拉下面上黑巾，把茶奉上，淡淡笑着说：“你不是要喝茶吗？”宝生这才认出，此人竟是连曜，只见他发髻高高束起，身穿着夜行服，嘴唇紧紧抿着，带了点嚣张的味道；鬓下一道疤痕蚯蚓般爬至眼角，黑暗中看到委实可怖。宝生一时吓到，醒悟过来就想张嘴大叫，却哑哑的发不出什么声音，全身不由自主的哆嗦。

    连曜看宝生这样，轻轻笑笑，又正色道：“姑娘莫怕，今夜如此确是有正事。只因姑娘一直不肯相见，我这事情也要紧的很，只能如此与姑娘相见了。”宝生料得连曜已经放倒杏仁，暂时不敢说话，连曜又坐近一些递上杯子：“还是暖的，喝口茶吧。”说着送了杯子到宝生面前，一股温热的男子气息吹拂耳际，宝生红了脸，哪里敢喝，只是瞪着连曜。

    连曜一瞥过去，见宝生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肩头松松拢了件袄子，身上只穿了件白色对襟内衬衣，胸前露出一摸白皙，黑暗中也不由红了脸，连忙转过头，起身负手而立道：“连某想求姑娘一件事情。”

    宝生见这话奇怪，好像也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好奇“嗯”了一声。连曜见宝生驯服，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有人问起当日之事，姑娘可说其他的没有看清，只记得那些歹徒剑上都有万字花样。”宝生嗯呀一阵，拼命想说出话，连曜皱眉听得“围舍么腰厅聂。”，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冷笑说道：“韩姑娘，此事重大，关系连某身家性命。姑娘如果配合，自然一切好说，如果乱说话，哼，姑娘的父亲还在城外驿站当值吧，好的坏的连某还能说上几句话。”

    宝生突然见连曜提起父亲，低头默然片刻，又倔强的抬起头，双眸却浸着泪水，只是拼命咬住嘴唇不让泪珠落下，又郑重点点头。连曜最见不得女人落泪，此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慌忙转过头避开宝生目光，不耐烦的说道：“就此说定。不要乱说话。”说着就走出去。

    宝生心里又害怕又难过，以为他已离开，才捂着嘴低声哭泣起来。又听到轻微脚步声，抬起头，只见连曜竟又折返回来，甩过一个青花透亮小瓷瓶，冷冷说道：“这是雪莲薄荷珠丹，对你喉伤很有好处。”宝生抽泣着偏过头，不予理睬。连曜有些尴尬，哼了一声就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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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清算税课

    一份黄皮折轻轻从英宗陛下的手上放下，轻叹一声，英宗抬头望向谢修，谢修已经看过这份冬税课报表，不知道皇上的意思，不敢开口。英宗陛下却摸着龙椅座的澄黄龙头，感慨道：“这个位子我已坐了十年。等这个位子用了四十年。”谢修听到这话，吓得连忙下跪。

    英宗看着谢修如此，笑笑道：“今日只有你我，不必拘谨。坐吧。”说着指指一旁的胡椅，谢修入座。英宗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密折递给谢修，谢修一看大惊失色。英宗叹道：“庆州有异动，连曜却未报。只怕仍有异心。”

    谢修道：“如此大事，怎能不报。”英宗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父王一朝，人为祸事太多，因此朕自登基以来一心要平顺朝纲，对诸臣工也是怀柔之态，表面上四海升平，可党羽之争，吏治之祸却在朕眼皮之下日甚。”

    谢修听了，百感交集，无言以对。英宗又说：“太子性格急躁，但有生杀决断的魄力，所以朕对他想新政的意思并未阻挠，但他性子急功近利，王喜的策述有过于书生意气。所以也有祸根，朕并未推行。”谢修连连点头。

    英宗接着说：“其他诸王，陈王懦弱，梁王莽撞。现在东北线还是没能调停妥当，只有连曜能独挡一面。这些年，他屡次提过组建新军的想法，朕也先让他试试。他父亲的事情，虽然在我朝平反，但也没有给他进爵，只封了个一品将军，就是还想试探一下他的心性。只怕他还有顾虑。”

    英宗转眼看到案几上的黄皮折子，笑道：“谢太尉的公子实在是人中龙凤，这可是我看到最详实的户部冬税报表。如此人才，留给太子用吧。”

    这日，连曜留着家中，陪着母亲妹妹在花园小坐品茶。甄氏温柔望着正和小厮们嬉戏的狗儿，平和笑道：“今日真是难得一家如此温馨，要是连磷回来就更是齐人了。”连曜笑着说：“那小子跟着我在北边倒是快活，这些年也算平顺。”

    甄氏笑道：“就会哄我，在军中哪能舒服。珍儿你说说你两个哥哥，倒是赶快娶进媳妇，才能让我不要白操这么多心。”连珍儿三年前嫁去河间李家，一年不到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初三带了孩子回娘家探望。刚好狗儿一旁扑倒在地，哇哇大哭，珍儿连忙跑过去安慰，看看哪里跌伤了没有。

    连曜也走过去，撇开妹妹，扶起狗儿，温和说道：“连家男儿，哪有那么娇气，磕磕碰碰都是再小不过的事情。是不是，小狗儿”说着点点狗儿的鼻子，狗儿才来几天，就黏上这个舅舅，咧开小嘴，露出还没长满的一排小牙，憨憨一笑。

    连珍儿也笑道：“李家到底是书香世家，官人也是个秀才，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甄氏听得如此说，想起什么悠悠叹口气。连曜知道母亲又想起父亲，怔了怔不说话。连珍儿连忙说道：”哥哥，听下人说起，元宵那天你误伤了刘家小姐，可是怎么回事。”连曜很少在家中说起外面的事情，听得如此问，脸色一沉说道：“家中何人乱嚼舌根。”

    连珍儿见哥哥面色不善，支吾说道：“也不是听谁说的，只是有次见管家的准备药材闲话起来。”连曜点点头，说道：“都是误会而已，已经解释清楚。”甄氏听了，沉吟一阵，说道：“到底是伤了人家，找机会我还是上刘府看看。”连曜正色说道：“母亲不要参与此事，儿子自有安排。”

    一会儿，小厮来报，说王家公子前来拜访，连曜就放下狗儿，进了书房。连曜笑道：“你今日怎么前来。”王二也不客气，拿了茶咕嘟咕嘟就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才说：“你肩上的伤好些没有？这不事情紧急嘛。我今日在我老头子书房晃悠，顺便翻了下他的文稿，看看他的新政十述，很有几条就是要削减军用，处处针对东宁卫。”

    连曜笑道：“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王二问道：“你有什么打算。”连曜笑笑不说话，轻轻靠上东边的暖炕双手抱头闭目养神起来，阳光透过窗纸撒在连曜身上，十分惬意。

    王二见连曜如此恼了，冷笑道：“我在外面尊称你一声连将军，你倒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到底忌讳我是王家子弟，想把我撸在一边。”连曜见王二恼了，笑道：“好好的怎么就急了。”王二抢白道：“我知道你前十年在北边吃了不少苦才熬到今天这人模狗样，可你也不想想咱们打小光着屁股的交情，一起上山打鸟下河摸鱼，挨夫子的打。你在北边那会儿兄弟我少接济你了？！我的心思也简单，就是不想被王家这顶帽子压死，不想读书进仕途，咱家就想醉卧沙场了。行不行，今天你给兄弟一个准话！”

    连曜正色道：“你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可如今我自己都不知这朝局如何，怎敢拉你入迷局？！”王二见连曜认真，软下来问：“你还在担心朝堂上的事情。”

    连曜一脸落寞，缓缓道：“想当年，我东宁卫十万被北蛮子困在了草海谷，整整二十多天，突围不成，无粮无水，你知道我们吃什么，是割了死去兄弟的肉吃才活下来！那个时候朝廷可有想过救援我们，那些满口仁义的君子又在哪里！最后只有我们五千来个人杀将出来，割了北蛮子的呼业俺答那个王八蛋，为李将军报了仇！这些年，东宁卫兄弟出生入死，立了多少战功，可也落了多少口实在这些文官士子嘴里。说我好大喜功，四处经营。可东宁卫上上下下30万人，朝廷发不出军饷，买不起战马兵器。我自己不筹难道让兄弟们饿着肚子空手打战，让北蛮人用大刀给戳死？！加上平日还有朝厅上下打点孝敬，我自己落了什么。现在他们想拘我，就拉我回来，也不管西北东北还有多少双狼眼睛盯着东宁卫！这条道是黑是白只能走着看，你说，我还能拉扯上你吗？！”

    王二听的认真，却更加兴奋，走过去拉着连曜：“兄弟，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铁了心要跟着你了，男儿正是如此才过得快活。”连曜坐起来笑道：“你小子倒是奇怪的很，王家家里什么没有，非要跟着我去北边吹风。”

    正说着，连家老管家黄老三进来说：“刚才有个刘府丫头在府前，说有个东西要交给将军。我刚问话，她就把个瓶子塞了到我手里，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主子吩咐的，人就跑了。”

    王二笑嘻嘻道：“该不是你小子外面惹了情债，人家追上门了吧。”说着，坐过去拿过黄老三手中的瓶子，拈起一看，是个青花透亮小瓷瓶，王二又笑道：“这定情的东西也愣是小巧。”连曜哼了一声，抢过瓶子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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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冰凉珠子

    宝生用被子裹着头，赖在床上。杏仁用铜盆端了热水进来，准备伺候宝生洗漱，见宝生还没起身，就转身将铜盆搁到脸盆架上，走过来笑道：“姑娘裹着头作什么。”宝生从被子探出个头，一双熊猫眼瞪着杏仁：“今天灵哥哥在家吗？”杏仁被那双熊猫眼吓了后退几步，定了定神，说道：“没去过云苑雅筑，不知道。”

    宝生腾的就爬起来，撒上棉鞋，披上小袄就奔出去，一路小跑到了云苑雅筑。见院里只有几个丫头在打扫，其中一个大丫头见宝生披头散发的进来，连忙上前问候，宝生急急的问：“灵哥哥不在？”丫头笑着说：“灵一早就被老爷叫出去了。”宝生失望的嗯了一声，弯身慢慢在外面的石凳坐了下来，托腮沉思。丫头连忙说：“石头凉，姑娘快起来，身子刚刚好些，有什么事情进屋来说。”宝生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摇摇头，拢紧肩上的棉袄，说道：“不用了，我晚些再来吧。”说着就折返回去，也不理会背后丫头招呼。

    刚出了院门，就看见宝蝉和谢睿远远走过来。宝蝉见到宝生慌忙道：“刚才谢公子来看你，就听说你一起身就跑来这边，衣服也不穿好。”谢睿见宝生没精打采的样子，连忙取下自己的驼毛斗篷搭上宝生的双肩，又翘指认真系上绑带。宝生觉得身上一暖，触电似的赶紧把手臂张开，抬头望见谢睿微微偏着的头，好像在她耳边喁喁絮语，四目相接，都赶紧别过脸。谢睿咳嗽了一声，凤眼一斜，眼神却飘忽得像天上的云。

    宝生突然俏生生一笑：“谢家哥哥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情要问你。”这些天谢睿经常来刘家看望宝生，与宝生熟络起来，宝生也是一口一个“谢家哥哥”的叫。

    谢睿微笑道:“再有事情也要回去穿好衣裳。”不由分说拉起宝生的手向宝华斋走去。宝生一愣，只觉谢睿手掌微凉，覆上自己的手腕。宝生想从谢睿手中抽出，不料谢睿握的十分之紧，宝生脸上一红，只能由着他，一路跟着谢睿回了厢房。宝蝉毫无心思，漫不经心瞟着四周景色。

    刚进了厢房，宝生急着问：“谢家哥哥，我想打听个人物。”谢睿笑道：“哪位？”“这个……”宝生吞吐了一阵，拖着棉鞋拉着谢睿在暖炕边上坐下，“就是，就是……连将军，不知谢家哥哥可熟悉这个人？”

    谢睿眉头一紧，问道：“你怎么问起这个人。”宝生低了头不说话，用脚尖掂着棉鞋晃荡，半响才抬起头，向谢睿身旁挨过去：“谢家哥哥，你外面见识多，就说说这个人嘛。好歹和这个劳什子的连将军有过过节，也要知道是个什么人物伤了我嘛。”说着挽着谢睿的手晃悠。

    谢睿瞥了一眼宝生：“朝堂上的人物也不是一两句说的清楚的，你倒是要打听那些东西。”宝生楞了一下，随口说道：“就是，就是，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为什么被人追杀？”谢睿仔细的端详了一阵宝生，认真说道：“宝儿，有些东西没那么简单，只有他自己说的清楚。你被他误伤，现在无碍，就别再提旧事。这样我……我们才安心。”

    宝生并未注意谢睿的窘态，怔怔说道：“看来谢家哥哥也不想和我讲。”谢睿一时无话可说，宝蝉一旁听着，这时笑着解围道：“宝生你这丫头，问七问八，听说那连将军面貌俊美，该不是对那连将军有意吧。”谢睿心中酸涩，冷眼看着宝生。

    宝生一跃而起，连说“呸呸呸，蝉姐姐乱说，我才不喜欢那种恶人呢！长的再美也只是个罗刹鬼。哼哼。我才不要有意谁呢！”谢睿忽觉心中一松，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正说着，韩云谦进来笑道：“谁不要有意谁啊。”宝生见爹爹来看望，开心的跳过去挽起韩云谦的手，叽叽喳喳说开来：“爹爹，你看我今天眼睛是不是很肿啊。爹爹，你怎么这么几天没来看我啊。爹爹，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回去啊。”

    韩云谦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儿，笑着说：“眼睛是肿老大，昨晚又看话本子了？你嗓子倒是好的不差，这么多话说。”宝生笑着把头靠着父亲的肩不语。韩云谦笑着挽着女儿，见谢睿立在一旁，微微一丝忧虑扫过眉心，笑笑对谢睿说道：“有劳存昕日日探望小女。”谢睿笑笑。

    大家又闲话一阵，韩云谦送谢睿出来。两人行至游廊，韩云谦道：“存昕这次督查冬税，倒是做的十分漂亮。”谢睿叹道：“再漂亮也只是个账目，于世事无益。”韩云谦看看谢睿，问道：“存昕有没有想过，为何这次找你这样一位新人来监察司？”谢睿笑笑：“也只有我敢对各省报上的数目动真格的查了。”

    韩云谦点点头：“还记得几年前存昕和我讨论天下大事是如何激扬，怎么现在这么低落。”谢睿叹道：“滇川之灾，流民之乱，朝堂之上的纷争不断，现在朝廷竟是无能为力。”韩云谦直视谢睿：“存昕还记得当时我们议的新政之题吗？”谢睿答道：“不敢忘。”

    韩云谦点头道：“那存昕怎么看王喜等人？”谢睿见问的尖锐，正色道：“王学士之策论倒是切中要害，处处以节流为意，青苗归公，方田均输。但只是涉及人事太广，不易真正推行。若是强行推广，只怕引起祸乱。”韩云谦说道：“我也是这么看的，王公为人，脾气执傲，性格阴郁……如果只是王公坚持，并不会有大气候，只是若真有清风相助，只怕朝堂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谢睿沉吟半响，坚定说道：“所谓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谋事在人，现在朝廷倒是用人的时候，趁次机会倒可以肃清朝政，一扫颓势。云伯目光如炬，为何不积极争取。”韩云谦望着花园的景色苦笑一阵，说道：“宝生母亲因我廷杖之事忧心以至病情加重，此事我心内愧疚至今……当初为了家族名声，我入仕为官，才将她母女二人带来京城，没想到竟是害了家人。最近，宗族之人也多次带信给我商议，宝生已大，我早已打算带她回江西豫章府老家，让她嫁个平实好人家，安稳一生。哪里还有什么其他想法。”谢睿听及此处，愣住不知说些什么。

    午饭时分，韩云谦提出宝生已经大好，近日想带回驿站。刘老太君心中不舍，但还是答应过多一两日，就差人送回宝生。

    吃饭的时候，宝生见了刘灵，急急的问：“这些天，你的小厮帮我寻到那把刀没有？”刘灵想想，一拍脑袋：“你不问这事儿我都忘了。”宝生大喜道：“找到了？”刘灵咕噜一下眼睛：“没有。”宝生跳起来：“没找到你说什么？！”刘灵瞥了一眼宝生：“没找到才忘了嘛。”宝生低下头不说话。韩云谦在旁边花厅听到两人对话，走过来问到：“宝生，你不见了什么了。”宝生半天不说话，半天才低着头嘤嘤道：“师父送的刀不见了。”

    未时午睡，宝生捏着青花小瓶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生气骂道：罗刹鬼，打伤我，害的我宝刀都不见了！还要吓唬我，让我帮你说话。心中气恼，一甩手就想砸了瓶子，不过转念一想，打伤了我，也不能便宜你，管你什么宝贝，试了再说。正想着，拔开木塞，只闻到一股薄荷的清凉混着奇异的淡香扑鼻而来，倒在手上一看，却是一颗颗小指尖大的透亮珠子，宝生哼哼，捻起一颗舔了舔，只觉微微甘甜透亮，含了一颗在嘴里，顿时清爽满口。

    宝生突然心生一计：上次还没说清楚呢，要我为你说话也得问个明白啊。说着爬起来到书案旁边，用笔写下一张纸条折好，倒出瓶子剩下的珠子，把纸条塞进去。唤过杏仁，在杏仁耳边低语一阵。

    谢家最近多了些拜见的官员，除了找谢太尉的，也多了些人找谢睿的。各人在府前拜上名帖，等着谢家父子约见。谢睿从刘府出来，一路上在马上都恍恍惚惚，侯勇见他如此，一直在旁也不敢多话。不留神一直行至谢府的正门，一群人见谢睿回来，呼啦啦涌上来，围住谢睿的马，这个说“谢公子，你好容易回来了，我是湖广府参知郑大人的幕僚，在这里递了几天牌子了。”那个说道“谢公子，府上只说不见，我是郑州府府尹俞大人的参知……”

    谢睿被吵的头晕，后悔没有照例走后门进去，心下懊恼，但脸上嘻嘻的负手一作揖，诚恳说道：“各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存昕荣幸等到各位前来，不胜感激。”说着翻身下马，使了眼色让侯勇上来挡客。侯勇借着牵马的空档，护着谢睿跨进了大门，谢睿边走边拱手道：“各位的盛情存昕不胜感激，有机会一定拜会。”正说着，各位小厮一拥而上，抢着把府门压上，谢睿如释重负进了府。

    刚从正厅从游廊进了自己的院子，一个人闷闷坐在胡床上。真儿多日不得亲近谢睿，这时候端着桂花银耳羹上来，见谢睿不出声，放下小案在桌上，也在胡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摸着谢睿的额头。谢睿见是真儿，笑笑扭头避开真儿的手指，整衣坐了起来。真儿见谢睿冷落，顿了顿，委屈说道：“刚刚碧云姨娘让丫头过来传话，说有事商议。”谢睿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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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叉罗刹

    近日驿站公务突然加重，韩云谦看望了女儿，不敢留夜，想着晚饭后准备着出城。趁着家宴还未入席，刘老太君请韩云谦去自己的小厅一坐。待丫头上了些开胃淡茶，刘老太君抿了一口，斜身放下茶碗，对韩云谦说道：“近日，谢家小郎倒是来的勤快。”韩云谦不惯喝酸甜的茶，皱皱眉头，也顺便放下杯子，答道：“今天我也见到了谢存昕。”

    刘老太君扫了一眼韩云谦，话锋一转，说道：“十五宝生过了生日就虚岁十六了。这些天她一直病着，我们这些大人倒把她的及笄之礼也耽误了。”韩云谦欣慰笑道：“确实，这件事情我也记着。”刘老太君难得一笑：“你驿站那里太过偏远，这次礼数还是在刘府办吧。咱们也好请些世家女眷过来。”韩云谦犹豫一阵，欲说话，想想还是沉默一阵。

    刘老太君顿了顿，慢慢说道：“待宝生办了这个礼，你可有打算。”说完斜眼看着韩云谦。韩云谦抬头望望刘老太君，欲言又止，最后立起身来踱了几步，陈陈说道：“老夫人，韩家族人也多次来信商讨此事，我想带宝生回豫章府。”

    刘老太君正端着茶碗，听得如此，手上一晃，茶水险些撒了出来，旁边的丫头连忙上前端走了茶碗。刘老太君说道：“你倒是现在才告诉我！”韩云谦欲言又止，只听得刘老太君怆然继续说道：“当年你带走了我的女儿，难道现在还要带走宝生！”韩云谦默然无语。

    “为什么不留着京城，咱们给宝生挑个世家青年，一家和美。我看谢家小郎也是位有情有义的小哥儿，对宝生也有些欢喜……”“宝儿不能和谢家存昕一起！”韩云谦眉毛一挑，脱口而出道。“你是在担心谢家势力衰败？”“谢家有存昕定不会衰败。我同存昕亦师亦友，他是个有大志的人物，不是吾辈所能企及。谢修要找的媳妇也不会是等闲女子。我只希望宝儿平实一生，不要卷入任何纷争。所以想着带宝生回去豫章府，寻觅平静乡绅之家。”

    刘老太君静静听完，沉思片刻：“你不同意谢家小郎，咱们再看看其他世家子弟便可，也不要再急着说要回乡下的事情。宝生她娘已经丢下我了，我看住宝生，只想一直看着她出嫁，看着她夫妻和美，看着她为人母，也算我一点点私念了。”说着竟然拿起巾帕拭泪。韩云谦顿时黯然，沉默不语。

    晚饭时分，因为前段时间宝生受了伤，大夫要求平时饮食清淡忌口。现在宝生初愈，邝氏特别加了宝生爱吃的多款菜肴，什么玫瑰茄子酱肉丁，梅菜烤里脊肉片。宝生见到一道道菜式端上来，大喜道：“谢谢舅妈！”转头却见到父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笑道：“爹爹，试试大厨的手艺。”韩云谦笑笑，却帮女儿碗里夹多了几块肉片。

    连曜掂着小瓷瓶，迎着窗外的阳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瓷瓶透亮，凸显出青花的清雅。连曜放在耳边又摇了一下，却没有声音，不由疑惑的皱了眉头。王二见此，一把抢过去拔了木塞：“你小子愣是多疑，一个烂瓶子有甚么要紧。”连曜刚想阻止，却见王二抽出一折纸笺。王二笑嘻嘻道：“看看，可不是情信。你小子还防着有诈。我帮你读读。”说着连忙转过身去，生怕连曜给抢回。连曜无法，只能盯着王二，却见王二一愣：“这是哪门子情信？”

    连曜夹过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画着一只罗刹执着三叉戟，面貌森森目目。下书一行小宋“城南李记粥品明辰时末相询”连曜皱皱眉头。王二又看一遍，自言自语说道：“这小鬼倒是画的不赖。”看见连曜瞪了一眼自己，也不敢言语。

    待王二走后，连曜让黄老三唤过舒安议事。舒安刚从外面回来，连曜上前关上门压低声音问道：“现在风声怎么样。”舒安答道：“当时凶手遁入江水逃走，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现在太子熜那边也没有进展。”连曜点点头，吩咐道：“安排几个人手在刘府附近。”舒安有些不解，问道：“这是为何。”连曜轻笑道：“放一步棋，也不知用不用的上，但总不能让旁人给毁了。”

    舒安不多问，从胸口摸出一份厚厚黑油纸包裹和一封密折递给连曜，说道：“密折是俞老将军发过来的。”

    连曜接过笑道：“这么快就有东西了，这些女人也不可小觑。”说着先拆开纸包外面的油纸，里面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连曜展开来认真看起来，不由得冷笑了：“这些大人外面正人君子的很，私底下倒是这么多见不得人癖好。”说着递给舒安，舒安简略浏览，不禁嘿嘿一笑，看后按原样折好了，又裹上油纸。

    连曜吩咐“抄下几份，放去老地方。”舒安点点头。连曜又打开了密折，只见上面画了好些武器机关的样式，连曜点头，对一旁舒安说道：“俞将军听闻中原一带有工匠设计了好些新式弓弩，他派人收集了些流传出来的样式图案，在信中嘱我们找到这些工匠。”舒安也接过密折，仔细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图案，也大为惊奇，说道：“要是开始营造这些家什，咱们在骑兵近战方面也不会老是吃北蛮子的亏了。”连曜嘴角一勾，大为开怀：“最近我们就好好查查这些图样的出处。”

    连曜又问：“外面庄子那几个人怎么样了。”舒安答道：“好吃好喝的关着，也不见异常，是几条汉子，送女人进去也没有屈服。”连曜点点头：“现在还没人问起他们，先放着吧。”

    谢修一早进宫面圣，碧云自己起来用过了些点心茶水，又逗过了一会儿白猫。突然唤过身边丫头翠儿：“去大公子那边传个话儿，说我有事商议。”翠儿是碧云带来的人，会意的点点头。

    碧云突然有点心慌，又唤过丫头帮自己梳妆，丫头笑道：“夫人今天已经很姿整了。”碧云摸摸自己的鬓角，对着铜镜出神起来。

    一会儿翠儿回来说：“大公子不在，已经留话了。”碧云点点头。

    中午午饭时分过了，碧云正在用茶，听得翠儿来说：“大公子过来了。”碧云愣了愣，捏着茶碗站起来，又坐下去，放下茶碗，静静整了整衣服，对翠儿点点头。

    谢睿进了外间的花厅，等了等，只听得：“大公子来了。”转过身见了碧云，弯腰一揖，说道：“姨娘今日留话，不知所为何事。”

    谢修为人风流，正妻李氏，生养谢睿，其余除了侍妾数名，更正经娶了8房夫人。这碧云原本是名官姬，舞艺超群。一次在宴席上献艺，谢修惊为天人，硬是帮她消掉官籍，正经娶了做小夫人，宠爱有加，甚至家中内院一部分事情也由二夫人转到碧云这里掌管。谢睿母亲早逝，对父亲其他姨娘一向避而远之。

    碧云坐下慢慢说道：“倒是有几件事情，一时西厢有几位连府送来的佳人，其他几位小公子都挑了几位，大公子是否也挑一两位好的伺候。”谢睿一脸厌恶答道：“我院内人手够了，请姨娘自行安排。”碧云轻笑道：“如此我就要安排她们进府里教习了。”谢睿点点头，问道：“姨娘还有那些事情？”

    碧云笑道：“大公子如何这般着急。听说大公子也办了件漂亮的公案。”说着顺手斟了杯水亲自送过来，谢睿本想后退推辞，没想碧云上前直将茶碗按到谢睿手中。

    谢睿摸到茶碗底下有一物，似是蜡丸。只见碧云已经退后笑道：“大公子真是博学多才，只是有些事情还要细看。”谢睿不动神色将物件捏入掌心，笑道：“多谢姨娘提醒。如果没什么事情存昕就先回了。”碧云点点头，目送谢睿出去。

    谢睿直到回到了自己的内院，才掏出那颗物件，果然是颗蜡丸，用火折化了外面的蜡，露出里面封住的纸折，正想展开。听到侯勇进来，就将纸折放入袖囊。侯勇说道：“龙王山张真人送来一封信。”说着递给谢睿。谢睿点点头，侯勇出去。

    谢睿打开信封，只见上面写道：“存昕见字如面，一别数年，当年谈及新式机弩，吾甚感兴趣，数年与同门一起研习，又收集了蛮族之利刃，历经数载，近期倒是制出些机巧。吾唯恐为奸人所利用，望尽快有空见面一叙。”谢睿反复将信看了数遍，才将信纸用火折化了。又取出袖囊的纸折，展开一看，却见上面写道：“小心谢修。”

    宝生最近特别喜欢吃老火熬煮出的紫米粥，晚饭时候特别多吃两碗。刘老太君见到高兴，说道：“这紫米最是养身健脾，你身子刚好，吃这个最好。”宝生点头道：“紫米粥还是有些淡，要是放些糖汁更好。”邝氏笑着叫过丫头，让去厨房端了碗蔗糖汁过来，宝生就要将糖汁尽数倒入粥碗。

    刘老太君不准，让丫头只倒了小半勺，说道：“晚上吃糖多可是不行。你娘就是爱吃糖，牙老是酸。”说着又叹了口气。宝生把糖汁拌匀，用汤匙舀了一勺，细细吃了起来。

    正吃着，又抬头对刘老太君说道：“过两天我要回驿站了。临走我还去城南李记粥品吃一碗，明早让灵哥哥陪我去行不。”刘灵也说：“好久没有吃那家粥品了，在家吃的也腻味，明早就去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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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龙牙复得

    简单四个字，意思却古怪无比，谢睿捏着纸折沉思。碍着都是朝廷机密，父亲这些年除了给自己看过相干奏章，很少再讨论旁事；父亲外面的作为，也以居正中庸为首要，以清流著称，平日态度温和，独来独往，很少与朝臣结党，甚至与王刘邝等世家也走的较远，正是这点甚得主上欢心。

    自己虽然是谢家长子，却早已继承母亲几座庄子，账目用度与父亲渐渐分开。而碧云是去年中秋前后娶进家门，之前只知道是个官姬。平日自己与碧云也只略略见过几面，每次都是远远一拜，绝无交情，可碧云却煞费心思在这纸折上却提醒自己，到底是何用意。

    谢睿冷笑一声，将纸条收好，唤进侯勇，低声吩咐：“勇叔，私下帮我查查碧云姨娘的来历底细。”侯勇平素对谢睿极为忠心少话，此时听得如此吩咐，有些吃惊，问到：“大少爷这是为何？”谢睿说道：“勇叔不要多问，睿自有道理，暂时不能告知。”侯勇点点头。谢睿又低声吩咐：“除了这个，还要盘查近一年来谢家账目，看账上有那些异常。”侯勇迟疑道：“以前账目都是二夫人管理，现在八夫人也管理一些庄子，查账怕是要些时间。”谢睿点点头，叮嘱道：“要查的仔细些，看看最近有没有大笔银两出入，还有府上的人事异常。”

    待侯勇出去，谢睿随手拈起了书案上多份名帖，有湖广漕运，有扬州府尹，一份份看下去，心里却将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盘算一遍。

    城南李记粥品是家不张扬的的老铺子，主要以各式粥品为主，配以各色小巧面点辅食，如蒸饺烧卖等。只有自家二楼，外面搭了棚子设了台面，供来往脚夫走卒坐下吃些，一楼大堂，二楼除了主人家的起居，只是另开了几围雅座。

    店铺虽然老旧，却凭着先帝御笔一匾名闻京城。想当年先帝微服私访，点了招牌牛肉菜心粥，大为开怀。第二日就派内侍送来“李记粥品”四字匾额。但店家并未以此为意，依然按着老规矩做生意：每日只供百人食量，买完不侯，而且遇到鳏寡孤独，就地免费施粥。

    到底是二月底三月初的天气，一早就淅淅沥沥下了些小雨，阴冷的很，店家也没什么生意。刘灵和宝生直接上了二楼，却无一人，于是捡了张迎窗的台子。宝生从撑开的支摘窗望出去，店前小街空荡的很，雨水沿着青瓦嘀嘀哒哒地落下阶前饮马槽，石槽四周倒是冒出一片浅浅新绿。对面屋檐下更躺了一只癞皮狗，正盘着腿躲雨。

    刘灵一口气点了不少。待小二上了食物，却见宝生心不在焉，不停向着楼梯下面张望，笑道：“我知道你在家里呆的烦腻，昨儿你一说这话儿，我就帮你圆场了。怎么今天见了吃食倒没什么兴致？”宝生心里有事情，随便答道：“哪里没兴致了。”说着就夹起一只水晶烧卖送进了嘴里，烧卖汤汁多又烫，宝生含着不敢吞下，一边用手扇着，一边鼓着腮帮子呼呼吸气。

    只听到楼下小二一声：“雅座一位。”宝生连忙望向楼梯间，随着轻微的木梯蹬蹬声，一位青年公子撩着袍子下摆缓缓而上，正是连曜。连曜上来瞥了一眼，只见宝生含着一口食物鼓着腮帮子，样子极为不雅，不由的暗暗皱眉，上前负手一揖道：“今日如此巧遇，连某一人，不如与二位共一桌？”刘灵见是连曜，笑道：“难得连将军有闲，自然拼做一处。”说着请连曜入座。连曜谢过对着宝生坐下。

    宝生知道刚才失态，连忙吞下食物，转过脸用巾帕蘸了蘸嘴角，又正身清了清嗓子，端庄说道：“哥哥已经点了些食物，不知连将军要用些什么。”连曜轻轻笑道：“连某自便就好。”说着唤过小二，又点了几样，又说道：“上次伤了韩姑娘，连某一直心中不安，也没有机会表示歉意，今日正好，就由连某做东吧。”

    正说着，刘灵小厮上来说：“院里的大丫头说不见了公子的那件通绿玉坠，正满院子找开了，想让公子回去问问。”刘灵皱了皱眉，望着一桌子食物，对宝生说道：“坠子是上次太子赠的，不见了也麻烦，要不先回去。”

    宝生正欲说话，连曜笑笑说道：“难得有次时间，一直也没有机会道歉，今日要不由连某陪韩姑娘用完早膳，再亲自送回，可好？”刘灵想想说：“如此也好，那就麻烦连将军，一定亲自送回。”

    看着刘灵随小厮下了楼，宝生又伸长了脖子顺着窗外望去，只见小厮牵过呼着白气的马匹，刘灵接过缰绳，跨上坐骑走远。连曜不做理会，自己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再抬头，只对上宝生一双水杏美目，只觉婉如清扬，灵灵有神，却生生瞪着自己，表情大为有趣，不由笑道：“韩姑娘有什么要问？”

    谢睿一早冒着雨去了监察司，唤过得力的几位心腹助手议事。为首是郎中叶申行禀告：“近期冬税清查完毕，各省钱物已经查封入库。圣上下令拨去西南各地的银两共计五百余万两，将由各地银库开发拨出，不足的由钞纸代替。”谢睿点点头，问道：“对于这次查税，各处有些什么话？”叶申行笑道：“还不是老一套，各州各府的大人都埋怨说我们查的太严太细，高估了他们的实力，多交了税赋。还有人要上折弹劾大人刚愎自用，破坏工商之本。”

    连曜轻笑，又问：“兵部的例行银子有没有拨出？”郎中杨炯答道：“已经准备出库，择日向兵部进行移交。”连曜点点头，问道：“今年只有五十万两吧。”杨炯点点头。

    大家又对了一遍账上的事务。连曜说道：“最近我要离开半月，已经向尚书大人告假。此间一切事务由杨大人负责。”各人领命，准备散去。

    谢睿留下杨炯，摒去余人。谢睿正色道：“存昕有一事相求杨大人。”杨炯道：“谢大人客气，有什么可以效劳？”谢睿沉吟了一阵，“杨大人精通会计，我想杨大人帮忙找找近五年来拨去东宁卫的账目。”杨炯沉吟一阵没有接话，谢睿笑笑道：“可有难处？”杨炯答道：“不知谢大人想查那些方面，近年来由中枢拨出钱物并不多，审计起来也不难办，但要真正审核军中实际账目，却是不宜。”谢睿嗯了一声，“那就尽量收集些东西吧。”

    过了辰时中，谢睿见公务办的差不多，就准备离开。小厮送上蓑衣，牵过马匹。谢睿上了马，犹豫片刻，拉过辔头，沿着永乐宫外的大路踢踢踏踏向东边缓行，一会儿来到刘府前面的大路。

    正在门口踯躅，却见刘灵骑着马塔塔过来。刘灵见是谢睿，笑道：“你在这么打什么转儿，怎么不进去。”谢睿问道：“一大早你这是从哪里回来。”刘灵翻身下了马，“这不是宝生要去李记粥品嘛，我一早陪她去了。刚坐下，就听说我的一块宫中赏的玉坠不见了，急急回来看看。”

    谢睿只听得前面，急急问道：“那宝生呢。”“你说巧不巧，刚刚遇到连将军。我看宝生也不想回来，就嘱咐连将军陪伴。你还不进来？”再待刘灵转头，只见谢睿“迦迦”几声轻喝已经纵马离去。

    宝生轻哼了一声：“你倒是守时。”连曜并不答话，只是玩味的看着宝生。宝生被瞧的不好意思，咳咳两声，挺直身板，两手端庄地按住膝头，却不看着连曜，一脸严肃道：“之前你伤了我，只道是被人纠缠，我暂且原谅。可你大胆闯入女子闺房，以亲人相要挟，实在无耻的很。我倒很想听听理由，再做决定。”连曜见宝生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大笑。

    宝生本没有望着连曜，见连曜笑话，不由得憋红了脸，斜眼看过来，却见连曜直视着自己，宝生又想起那晚面具下那双凶狠的眼睛，全身一抖，赶紧又别过脸去。

    连曜也不说话，从袖囊掏出一把短刀，哐啷扔到台面。宝生听到声响，低头一看，正是自己那把短弯刀，外面却套着一柄木质刀筒，木色浅白，刷了清漆，抛了光泽，看的出是新制。宝生看见佩刀失而复得，心里欢喜万分，正想拿起仔细查看，却被连曜一把握着手中。

    连曜冷冷说道：“那我也想知道，韩姑娘是位世家小姐，为何带有这九华派的宝刀，又为何扮作男子流连酒宴。”又听见连曜问话，宝生不屑地答道：“哪有那么多为何，还有什么劳什子九华派，我这刀是师父临别前送给我的。”

    连曜紧紧追问：“那你师父是谁？”宝生见他语气不善，生气道：“你这人楞是无礼！师父就是师父！我随父母寄居道观，遇到了一位面善的女道长，就拜做了师父！”连曜见宝生不像说谎，冷冷一笑：“韩姑娘倒是有缘的很，随便就得到了这把九华派的龙牙。”宝生被激怒了，豁的一下站起来，“这刀在我心里就是师父赠的一片情谊，我也不知道是龙牙还是狗牙。你这个人如何来审问我的事情。”说着想抢过佩刀。

    连曜右手高高一举，左手轻轻捏着宝生的手腕，冷笑道：“韩姑娘好像忘记自己的功夫如何吧。”宝生听得红了脸，闷闷坐下不再说话，别过身望向窗外，却见对面那只黄毛癞皮狗张开下胯，自己舔蹭屁股。宝生心中本来气恼，却不禁被这一幕逗的扑哧一笑，意识到连曜在对面，又连忙板起脸。

    连曜随宝生目光看过去，也轻轻一笑，慢慢将刀收回袖囊，却唤过楼下小二将桌上食物收了拿去热热再呈上。

    待小二重新摆上，连曜将热粥和点心推去宝生面前。宝生一早没有进食，这时候碍着面子，还是不说话，肚子却不听话的“咕嘟”一声，不由的大窘。连曜笑笑，不理会宝生，自己吃起来。宝生熬不住肚饿，也拿起羹匙吃起来。

    刚吃几口，宝生却放下羹匙，认真说道：“你以我父亲为要挟，但爹爹说过，威武不能移。我也不知你为人，所以，并不想按你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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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春城雨色动微寒

    连曜修长的手指拈着羹匙，只是低着头慢慢吃着，并不理会宝生。宝生斜过眼睛，见连曜没有发话，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温言劝道：“本与你也没有过节，只请求不要再做纠缠。还有，那把佩刀……。”宝生突然见连曜抬起头正眼看过自己，心里吓得一跳，不由得后面的声音也渐小下去。连曜一挑眼，冷冷地说：“这些事儿只怕没有商量。”宝生急道：“为何？！”连曜不答话，轻轻搁下粥碗，望向窗外。

    丝丝寒风送着三两点雨滴飘洒进来，落在桌面上聚成水珠。宝生见他脸色凝重，不敢多问，心里却很着急，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只用手指蘸着水珠沿着桌面比画开来。

    连曜凝望良久，方回过头来，见宝生伏在桌边，翘着一只手指蘸着水滴胡划着什么，不由哼道：“又画罗刹？”“对面那只癞皮狗。”连曜愣住。

    时间渐晚，已进巳时，楼下大堂食客多起来，嬉笑问候之声不觉于耳。只听得楼下传来整齐踢踏脚步声，嘈杂人声静下来。宝生望下去，只见一名带刀卫官领着一队军士巡逻至店前。

    粥店老板笑着迎上去：“官爷今日又当值，可不辛苦了。要不进去歇息片刻？”带刀卫官并未说话，先四下一扫，见没有异常，才点点头答道：“最近到底要警醒些，李掌柜但凡看到有可疑之人，赶快报去甲长处。”老板连连点头称是。

    带刀卫官又问：“楼上可有人。”“今日楼上雅座有位公子和年轻姑娘。”带刀卫官使了个眼色给领队军士，自己便提步上了二楼，窗边一男一女落入眼中。

    连曜转过头来，冷冷打量了卫官一眼。卫官愣了愣，大方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连将军。”连曜点点头。卫官见有女眷，行礼后转身下楼。

    宝生一直望着外面，听得卫官告辞，悄悄转过头来，向木梯口扫了一眼，却瞥见卫官布甲背影，腰间挎一木柄花纹铜包脚铁刀，生铁壳套，上刻小篆“万南”二字。

    宝生心中一惊，连忙收回眼睛余光，捧起面前漆杯，低头抿了一口茶，粗茶略涩，不由得皱皱眉头。连曜一直打量宝生眼色，此时冷冷说道：“韩姑娘瞅见什么了？”宝生抬眼，沉吟道：“万字是哪个营的刻纹？”连曜却冷笑道：“闺阁女儿家哪里要问这么多。还是乖乖听话的好。”宝生气极，重重放下杯子：“今日是我自不量力，请连将军过来商量。宝生还是那句话，不会凭空胡诌。”说着就揽着软披风准备下楼。

    连曜却站起来笑道：“灵公子嘱咐我一定要亲自护送回家，答应了怎敢失言。”说着快步拦去宝生面前，宝生并不答理，急急向下走去。刘家小厮在店旁等候，见宝生下来，连忙赶出马车。连曜一抬手想扶宝生上车。

    只见远处飞奔过一骑枣红马，停到了车前，马上一人外披了蓑衣，身着暗绯色官样服饰，脚蹬厚靴，正是谢睿。谢睿策马提缰，却不下来，只是冷冷看过连曜，诺了诺，说道：“今日有幸。”连曜似笑非笑打量了谢睿：“谢公子官服都不曾换，这么匆忙是从哪里来。”谢睿不答话，冷冷望向宝生，却轻轻低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身子一低，伸过手示意宝生上马。连曜阻止道：“我应亲自送韩小姐回府。”不待他说完，宝生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过谢睿的手。

    谢睿反手送宝生上了马，向连曜道了声：“告辞。”就策马出发，连曜冷笑一声。

    春雾沉沉，微湿了衣襟，小巷悠长，轻响了石板。宝生在背后虚揽着谢睿，马上颠簸，颇有些吃力，又没有穿蓑衣，不禁身上寒冷打颤。谢睿察觉，“勒”了一声，自己下马，又扶了宝生下来。解下蓑衣斗篷，围在宝生肩上。宝生心中有事，却伫立着回不过神。

    谢睿楞了瞬间，想揽过宝生，却清醒过来，握着拳轻咳了一声，脸色微红，问道：“宝生，刚才与连将军说了些什么。”宝生听得如此问道，抬眼望过谢睿：“万字刻纹是哪个营部的。”谢睿心中一惊，脸上不动声色：“如何与连将军议论这些。”宝生微微笑了笑：“只是今日看到有位军爷佩刀上面有如此刻纹，所以好奇一问。”

    谢睿仔细打量了下宝生脸色，郑重说：“此刻纹是九门卫营的符号。”宝生似懂非懂点点头，谢睿关切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宝生沉默。谢睿望着宝生，却不继续追问，只是温柔看着宝生，说道：“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英宗陛下自从元宵受了些惊吓，渐觉平日体力不支，便携了些嫔妃到玉熙宫静养，每日除了一些军机要员，其他一律不见。

    这日谢修从玉熙宫出来，又直接去了慈庆宫，将英宗的一些意思曲折转给太子熜。太子熜仔细听完，沉默片刻，淡淡的答道：“父皇还是高瞻远瞩，本宫自会按父皇意思安排。谢太傅也要多尽些心思。”

    谢修连连称是。太子又说道：“西南灾情还没缓解，匪乱又出，还有土蛮祸害。你看看这份折子。”谢修接过粘着鸡毛的红皮折子，展开看了看，不敢放下，又合起来捧着，问道“土蛮祸害，已经历经十年，只是这溪处土司乘火打劫，最近竟占了几个小城。不知殿下有什么意见。”太子正色说道：“要靠朝廷赈灾，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赈灾，流民匪乱又怕闹大。不如借着压制土蛮之名，征流民为民兵，让两祸自乱。”

    谢修想了想：“此着甚妙，那不知选何人负责。”太子并不答话，冷冷说道：“父皇的意思，庆州那边的事情放手让连曜自己处置，可本宫只怕此人势力日甚，借机扩充军马，养虎为患啊。”谢修摇摇头：“可现在国中将才诸位，能安定北线者，只有此人。”“那本宫就先要杀杀他的锐气，挫挫他的势头。”谢修听得此话，不敢接话，只是诺诺站着，太子从谢修手中接过折子，又翻了翻才放下。

    大家静默片刻，太子话锋一转，又问：“派去连曜处的武士还没消息？”谢修答道：“当时逃回几个，剩下几个想必已被拘禁。都是些忠心的死士。连曜也做的极为隐蔽，派去他府上的探子回报，连府上下并无异常，应该在城外的某处庄子关着。”太子冷哼了一声，：“谢太傅也要多上些心才好。”

    顿了顿，太子却微笑道：“不知谢存昕可有婚配？”谢修心里暗喜，答道：“尚未婚配。”太子笑道：“最近母妃总是央我帮圣公主择觅良人。”谢修也笑道：“贵妃娘娘也是慈母之心。”

    又闲话一番，太子一挥手，笑笑说：“谢太傅先退下吧。”谢修请退，内侍送谢修出了前殿。太子微笑目送谢修出去，待关了前殿大门，太子面色一冷，说道：“王相请出。”只见王喜从前殿花厅的隐室转出。“刚才你都听到了。”太子冷冷说道，王喜点点头：“谢老狐狸口风甚紧，不多说一句话。”太子点头：“他想上咱们这条船，面子上又端着，却不想与连曜交恶，也不肯对我们说实情。”

    王喜点头，说道：“连曜关人的庄子我在查，只怕并不似谢老狐狸所说在城外，事情之后九门卫营查的严密，连曜不会运人出城。只怕还在城内。”太子点点头：“只是不知何处呢。”顿了顿，又说：“不知刘家姑娘那里能不能问出些什么。之前顾忌打草惊蛇，一直没有找上刘家。”王喜答道：“只是毕竟是世家小姐，不方便审问。”

    太子笑道：“不如让母妃来帮这个忙了。刘家一直也是居功自傲的很，推行新政就是这几个世家在阻碍，本宫早就想找个幌子来个敲山震虎。”

    宝生推开木窗，一阵斜风送进细雨，直扑到面上。塔檐上挂着铜铃叮叮作响，往下看，塔楼直插湖心，壁立数仞。

    窗外一汪湖水浩浩淼淼，波心微动。湖四周柳色蔓蔓，遮掩了刚刚来时的小道。宝生踮着脚双手撑着窗台，大喜道：“这里倒是比刘府的揽月楼还要开阔。”

    谢睿温柔瞟了一眼宝生，转身推开了全部木窗，瞬时云气对流，豁然开朗。谢睿望向外面，半响才缓缓说道：“我母亲生前也最喜欢在此望远。”宝生听到此话，转身面向谢睿。谢睿迎着宝生的目光，面前女子额前碎发被微雨浸湿，紧紧斜贴着面颊，刚好挡住额上一道淡淡微红划痕。

    谢睿收回目光，黯然道：“这座园子是我母亲的私苑，我从小就随母亲常来此园。母亲总是携我上楼，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母亲为何总爱流连此处。”说到此处，想起母亲低低弯了腰，小心扶着牙牙学语的自己缓缓上楼，抬头回首，总见母亲关切笑容，母子情深，只是不再。

    宝生只觉谢睿此时无限感伤，与平日里风流倜傥的谢家哥哥大不一样，心中一软，安慰道：“我想谢夫人是位心胸开阔的女子，不想拘于方寸之间，才偏爱这片风景。想来谢夫人在此处远眺时候心情也是极其快活的。”

    谢睿听了呆立片刻：“这个道理也是我后来游走四方的时候才明白的。”宝生轻轻笑笑：“谢夫人能有如此浩瀚湖水相伴作怀，也不枉人生风流姿态了。”谢睿听了欣慰一笑：“是啊，母亲还有这片湖水相伴。”顿了顿，“那你又有什么烦恼。”

    宝生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谢家哥哥，我担心爹爹。”谢睿秀眉微蹙，宝生继续低声说道：“两年前，爹爹就是得罪了一些大人，被打伤的厉害。”谢睿正色问道：“这次连将军可是要你做什么。”

    宝生抬头，瞪了眼睛，谢睿只觉她目光灼灼，无法正视：“连将军要我说些古怪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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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潇湘凌厉姿，飘摇仍自...

    宝生离开窗边，踱了几步，背靠上塔心中的木梯扶手，静静想了会儿，遂将连曜所要挟之话告知谢睿，但隐瞒了连曜夜闯刘府的事情，只说是今日相遇。谢睿沉默，听得宝生所说，心里又惊又涩，但面上仍是淡淡的。

    塔楼中弥漫着股子木质陈年淡松香和清漆味道，周围只剩下风吹铜铃清脆声响。宝生抬眼看过谢睿，只见他负手而立，背着光线，绯红官袍显得尤为暗沉，秀美的脸上透出少有的肃杀。

    谢睿盯着宝生，轻轻一笑，问道：“真的是今天的事儿？”宝生想到那晚情形，垂下双眸，低声说道：“确实是今日相遇之事，我实在不解其中含义，很怕又引起纠纷。”谢睿正色道：“此事十分险恶，今后无论遇到任何人询问元宵那晚发生的事情，都只推说不记得了，切记切记。我自会暗中袒护韩大人，你莫要担心。”说着动情，将手缓缓抚上宝生肩头。

    宝生脸上一红，正了正身子，谢睿自觉失礼，慌忙放下手掌，转过身，握起拳头轻咳一声。宝生又问：“那连将军到底何意，为何要纠缠于我？”谢睿踱了几步，认真答道：“元宵行刺还未破案，只怕另有隐情。而连将军当日同时也遭袭击，自然脱不了干系。至于为何那般要挟，只能再作观察。”宝生点点头。

    谢睿又道：“之前进庄子的时候我遣了人去刘府通报，你若不急着赶回去，不如我们在此吃些东西再走。”宝生一早心中有事，并未吃什么，听得如此方觉肚饿，不由大喜道：“如此甚好。”

    塔楼共有九层，中建旋梯，楼顶逼仄，越往下方渐开阔。谢睿在前，宝生揽着披风在后，说话间两人沿着窄梯下了塔楼，关了塔门，沿着小路来到了湖心小岛边。

    早有小厮浮舟等候，两人登船，小厮向着陆上划去，宝生扶着船檐，回望过去，只觉岛上一切渐行渐远。谢睿坐着船首，对宝生说道：“不知道你口味如何。”宝生笑道：“我从小跟父母去过不少地方，都能吃得。”谢睿点点头。上了岸边，又吩咐了小厮一番。方领着宝生穿过游廊，来到一排厢房前。

    连曜解了马从李记粥品出发，虚晃了几条街市，松松散散进了下城的胭脂胡同。此时虽然过巳时末，但胭脂胡同仍然清静的很。

    胭脂胡同其实不是个确定的街巷，金陵人氏把下城大山门一带都唤作胭脂胡同，女子说起皆露鄙夷之色，男子提起顿生艳羡之情。元辰年间，先帝下令内城禁止开设妓院，于是几座官姬院迁移于此。近几十年适逢太平盛世，此地紧靠内城，又是外地进京的咽喉，原本就喧嚣繁华，风月场雏形于此形成。

    这里的青楼别院又依装饰的高雅程度和女子的才艺，分为四个等级，“清吟小班”为四级之首。“茶室”则为次于小班的二等风尘聚所，而三等的“下处”，则无前两者楼院之美，至于最下等，俗称的“窑子”，则房屋极为简陋，而来者多为脚夫，车工和苦力之流。

    一串黄纸灯笼，三个大字“庆元春”，吊在一进四合宅院前。连曜勒住了马。看门小厮正坐着竹椅上打瞌睡，隐约听到有来客，迷迷糊糊说道：“爷们，姑娘们还没起呢，晚些再来吧。”连曜不理会，翻身下了马，轻喝一声：“牵马去。”小厮睁开眼睛，见是连曜，连忙换上笑脸：“原来是连爷，有些日子没来吧。”

    连曜交了马，径直进了小巷，过了照壁，正中天井，却是一座三围木筒子楼。进进出出的丫头衣衫不整，睡眼朦胧地打着呵欠，端着铜盆炊壶，伺候各房姑娘洗漱。连曜绕过筒子楼，又过了一道窄巷，进了一宅四合小院。

    小院别致，全不似前面筒子楼的慵懒，墙角点缀了几丛潇湘竹，几块顽石。正厅房门上还挂了一匾，用清雅小楷题了四字：“如是我闻”。连曜正准备推门，一红袄丫头刚从下房提了食盒铜壶出来，见是连曜，笑道：“姑娘刚刚说起呢，爷就过来了。过来这边用些点心吧。”

    连曜微微一笑，转身跟着丫头进了东厢。只听得丫头脆脆唤道：“姑娘，连爷来了。”说着，放了食盒，又麻利沏了茶奉上，安排妥当方向连曜福了福，转身出去。

    里面却没人出来，连曜也不进去，只是坐了太师椅，抿了一口茶。半响，才传出袅袅之声：“今儿我兴致好，画了这幅潇湘图，你过来帮我评评。”连曜笑笑，说道：“别闹，到底不方便，你出来说话。”“怕我吃了你不成。”

    连曜无法，提步进了内室，屋内陈设简洁，临窗下，支起了一座画架，绷起素绢，白素上用青黑扫了数从墨竹，姿态凌厉。一女子斜立画前，身着布裙，半挽着袖子，左手抚着面，指尖掂着笔，正在沉思。

    连曜瞟了一眼素绢，说道：“下墨太重，锋芒太过，出自女子之手似是不好，只怕世人议论。”女子转过身来，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女子微微一笑道：“那你呢，喜欢不。”连曜避过女子眼神：“雪烟，今日还有正事。”雪烟冷笑道：“你找我只是正事，没有私事。”连曜一时语塞。

    雪烟气道：“今日亥时，你们自己演戏吧。”连曜追问道：“他还说了什么没有。”雪烟冷笑道：“这些男人怎会对我说真心话。”连曜默然片刻，抬起头对雪烟缓缓说道：“前阵子我安排你离开此处，你为何不肯。”

    雪烟轻轻笑道：“在这里过了十几年，我还能去哪里。”说着，俏皮一笑，挑了挑眉，瞥向连曜道：“要不你娶了我？”连曜不假思索，正色道：“好！”雪烟却叹了口气：“你越是这样，心里越没有我。于我而言，你只是内疚，于你而言，我只是责任。”连曜无语。雪烟望向画架，又顺手点了数片竹叶：“你总是这样，当年的事情，只是没法。旁人不知道，我程家的事情，只是命数，与你连家无关！你不用对我这般好。”

    连曜沉痛道：“雪烟，你想帮我撇清，我却如何能脱身。我当你是亲人，和珍儿一样。你要是没有归宿，我如何能安心。”雪烟笑颜一展：“有你这句话，我也算欣慰了。再说，我要真走了，谁还能像我这般掏心掏肺的帮你打点些。你可是要多疼些我呢。”这话语气轻浮，连曜心中苦涩，沉沉说道：“这些年，对不起你。”

    雪烟却笑道：“你这人愣是没趣，人家只不过调笑两句，倒不如外面那些才子讨我喜欢。”说着挽过连曜，去前厅坐下，又说道：“听舒安说你近日饮食不佳，试试这茶，可是闽南那边新种出的茶品，我学着南人加了些甘草，味道微甜。”盈盈间，用一盏蓝色琉璃小杯奉上。

    宝生见这排厢房掩在苍郁树木之中，问道：“这是谁的房间。”谢睿笑而不语，先进了其中一间。宝生跟上，确实一间私家佛堂，照壁处供了弥勒佛，后正房供了佛祖三像，两侧供了观世音菩萨。一位中年妇人正盘坐蒲团上，闭目数珠。

    谢睿上前，坐了旁边的蒲团，轻轻喚道：“姆妈。”妇人睁了眼，微微一笑，拉过谢睿的手：“去过流云塔了。”谢睿点点头，认真说道：“姆妈，这位是韩姑娘。”宝生福了福，笑道：“老夫人好。”妇人笑着冲宝生点点头，又对谢睿说：“你去换了衣服吧，我陪这位姑娘说说话。”谢睿点头。

    妇人笑道：“这里暗的很，咱们出去说话，顺便游游园子。”说着拉着宝生出了佛堂。一路上，宝生见亭台楼阁，景致清静秀美，四下打量。妇人缓缓说道：“这里原是小姐的陪嫁，小姐去了，我就一直帮着打理。睿哥儿也是在这里长大。”宝生点点头。

    走到一处水榭，妇人停下脚步，只见下人来往布置，中间石桌上也摆上菜肴碗筷。妇人握着宝生的手，说道：“老妇就送到这里了。只因念佛，不能沾鱼肉之气。”宝生谢过。妇人笑笑离去。

    宝生见水榭凭栏旁长了一丛三叶萍草，顶着亮亮晶晶的水珠，迎风摇曳。于是俯上木栏，弯腰拨动着草叶。“你看看这些。”不知何时，谢睿已换了常服过来，坐于凭栏一侧。宝生顺着谢睿手指处看过，只见萍草叶端结了些灰绿色的穗子。谢睿指尖轻轻一弹，穗子突然弹破，只听得“哔哔啪啪”，无数晶莹剔透的草珠霰射而出，有的隐入泥土间，有的落上草叶上，十分有趣。

    谢睿笑道：“这种草早春结实，初夏开花。根茎微酸，可解热毒。”宝生听了扯了一条草茎放入嘴中咀嚼，不由皱了眉头，转过脸用衣袖掩了，吐入帕中，方笑道：“只知道乡下人叫做酸莓子，原来是这个来由。”

    两人说笑间谢睿请宝生入了席，宝生见四五个菜肴，都是清蒸为主，笑道：“谢家哥哥喜食清淡？”谢睿笑道：“倒不全是，只因今日食材以河鲜为主，作料重了倒是吃不出鱼肉的鲜甜。”宝生感到新奇：“谢家哥哥于吃如此有心得。”谢睿平素并不贪食，宝生今日在外也较家里拘束，两人略吃了些。谢睿问：“菜式不合口？”宝生摇摇头，说道：“菜肴太丰盛。”

    谢睿瞥过宝生，笑道：“今日反倒拘谨，全无那日舞刀对饮的英气。”宝生见提起旧事，不由脸红起来，诺诺辩解道：“我确实不知那酒劲如此了得，喝几杯就上了头，而且停不住口。”谢睿回想那日情景，微微一笑道：“你作小子的扮相也是很俊，席上大家不上心也倒看不真切。”顿了顿，又说：“那酒是连将军从北方运回的特酿，据说是用高梁蒸煮所得，不似南人的米酒。也不怪你醉的快。”

    提及连曜，宝生顿时黯然。谢睿见此，正色嘱咐：“最近我要去江陵半月，你有什么情况马上通知我。我会着专人联系你。”宝生听了，笑道：“江陵，听我师父说她也是江陵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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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龙牙乖乖

    邝氏一早过刘老夫人处请安，两人正喝着茶说说话，忽闻有宫中内侍来府传旨。于是连忙整顿仪容，出了前门接旨。一黄衫内领着些番役正在喝茶，待见了刘老夫人，起身清了清嗓子道：“咱家坤宁殿当值，今儿个传淑贵妃口谕。”顿了顿，整顿仪容，一本正经捏着嗓子念道：“近日西南受灾，圣上忧心国事，本宫身为女子，亦欲尽绵薄之力，后日于护国寺打蘸请愿。着请在京一品诰命夫人，揩亲近女眷前往。”

    内待一口气说完，又清了清喉咙，斜过眼睛望着刘老夫人：“刘老太君可听清楚了？淑贵妃可是特别嘱我要交待清楚，府上小姐都可前去，对了，听说前些日子有位小姐受了些伤，不知大好没，好些也需同往。”刘老夫人连连称是，又请黄衣内侍进了花厅用茶。黄衣内侍笑嘻嘻随行。

    刘老太君摒去了下人，亲自奉茶，问道：“贵妃万安，请问娘娘还有什么交待。”黄衣内待抿了口茶，笑笑不语。刘老太君从袖囊摸出一只精致荷包，起身塞到内侍手中，笑道：“老身糊涂了，只带了些汇丰钱庄的银票，一点微薄意思。”内侍瞟了下荷包，笑笑说：“娘娘也没有别的嘱咐，只说让府上小姐都去，与圣公主也有个伴儿。”

    刘老太君迟疑道：“只是外孙女受了伤，已回她父亲处休养，不曾在刘府了。”内侍为难道：“这可有些麻烦，娘娘特别叮嘱想见见这女孩。”刘老太君心里一惊，但笑笑说：“还要请公公帮忙通融了。”内侍又笑笑。刘老太君也笑笑，唤了大丫头进来耳语一番。大丫头出去，片刻捧了一只铜皮包脚红木小匣子上来。刘老太君笑道：“公公别嫌寒，这是东海出的珠子，也还亮晃。”说着撩开匣子，一枚园洁大珠，顿时只觉眼前生光。内侍笑笑：“那就容咱家再传个话。不过还要娘娘思虑。”刘老太君笑道：“那是自然。

    待送走了黄衣内待，刘老太君急遣小厮去寻刘灵宝生，却听房中丫头说刘灵早回院子了。刘老太君一愣，叫人唤了刘灵过来。刘灵将刚才情形一说，刘老太君顿时勃然大怒：“为何两次带宝生出去都会节外生枝！你做为兄长如何不知道轻重！你们小爷们出去胡闹，我是不管。可连府的人是能避就避，如何还搅做一处！”

    刘老太君平日总是谦和慈厚，说话间笑呵呵的。刘灵和邝氏从未见老夫人发这么大火，一时愣住。正说着，管家领了谢府小厮过来传话，说谢睿见了韩小姐，将亲自送回。刘老夫人听了，端着茶碗沉思了片刻。邝氏见状，讪笑道：“谢家小哥也真是有心。”刘老夫人一抬头，冷冷说道：“这些胡话也别说了。”邝氏一时不禁尴尬。刘老太君当下唤过过管家，吩咐了一番。

    坤宁殿内，香炉上檀香袅袅，四围锦幔轻放。一中年女子半寐于锦塌上，旁边宫姝坐在旁边捶着腿。太子轻步走进去，宫姝见了正欲跪拜，太子做了声嘘状，摆摆手示意宫姝退到一边，自己跪了刚才的位置按摩起来。只听得锦榻上中年女子轻轻一笑，说道：“你最胡闹。”太子笑道：“母妃为何不好好睡着。”

    淑贵妃坐起身子，扶了太子的手，轻叹道：“我只是心烦睡不着。圣上去了玉熙宫，也少有传话过来。”太子正色道：“父皇自有安排。”淑贵妃冷冷道：“他到这个时候还舍不得那几只小蹄子！一心防着我，于我何顾！”太子不愿听这些：“母妃莫气，今儿我却是有事相求。”

    淑贵妃听完沉吟一阵：“这事儿牵涉甚多，为何要此时急于一时？”太子跺了几步：“我只怕武人势力壮大，又与诸王或者世家勾结。为何连曜会用刘家小姐做幌子，真有这么巧，只怕另有内情，所以想先给他们提个醒儿。”淑贵妃道：“刘家几代蒙荫。只怕不好动得。”太子冷笑道：“本宫试探了几次，新法推行之事，就是刘家阻力最大。”

    淑贵妃抬了抬眼：“新法之事，还要斟酌，切勿操之过急，圣上也对我隐隐提过此事，似乎并不满意。”

    太子听了心中一阵恼怒，但强压下去，淡淡说道：“现在国库空虚，诸藩王世家都富可敌国，圣上仁厚，如果是本宫……只怕他们会有异心。只需请母妃帮个小忙。”淑贵妃斜了一眼太子，却不说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你妹妹的事情，谢家是怎么个意思。”太子见母亲不接话，说道：“问过谢修，似乎很满意。”淑贵妃说道：“那谢睿呢。”太子急道：“此事父母之言，宫中之命，哪里要问那么多。”

    淑贵妃叹口气：“你还是太急，人心之事，哪有那么简单。婚姻也好，国事也好，只凭一己之愿，哪怕是好心，也不知后果如何。你先下去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刘家的事情我会帮你办的。”

    谢睿正吩咐备了车马，准备送宝生出园。听到下人来报：“刘府来人。”谢睿宝生忙出了前厅，却见刘府管家领了赵嬷嬷，带着杏仁，宝生一愣：“我只是在谢公子处说说话，怎么都来了。”管家上前道：“宝生小姐请随我们回。老太太有事情交代。”

    宝生笑笑，转向谢睿：“谢家哥哥，如此我先回了。”谢睿凤目一狭，笑笑道，“莫忘记我的话，有什么事情就传信给谢家侯勇。”宝生莞尔一笑：“那我先去了。”

    到了门口，赵嬷嬷拦住谢睿，管家急忙送了宝生上车。车子还有些包裏，宝生挑帘子看到周围景物，也觉得路线不对，问道：“杏仁，这是去哪里。”杏仁低低声音说：“听说宫中来人，老太太听了就急急安排我们先回驿站。”宝生奇怪，不过想到要回父亲处，又一阵高兴，说道：“早知道把灵哥哥那只白头鹦鹉也给带上，我求了好久，他昨天才答应给我。”

    路上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直到下午才到了驿站。韩云谦正在公务，见女儿回来有些吃惊，说道：“我明日才去接你，今日怎么就回了。”刘府管家上前唱诺道：“韩老爷，借一步说话，老夫人有要紧事情要交代。”韩驿丞点点头，让赵嬷嬷带了宝生去安顿。

    宝生等人穿过驿站内的场子，只见来往驿卒多了许多新人，一旁马厩也多了些马匹。宝生跑过去，只见以前几匹老马都散放到草坝上，新增的几匹骏马正在吃干粮。其中一匹小马，毛色油黑光亮，见了宝生，也不怕人，转过头来，乌亮的眼睛瞪着宝生。宝生伸出手，抚摸小马的鬃毛，小马摇摇头，打了个响鼻，热气喷了宝生一脸。

    贾六正送干草过来，见过宝生，笑道：“姑娘回来了。这可是新拨下来的好马。”宝生笑嘻嘻道：“贾师傅，不知这马叫什么名字？”贾六道：“驿站的马有什么名字。”宝生轻轻拍拍马背，想了一会儿，道：“那个罗刹抢走了我的宝刀，说是什么龙牙。那你就是我的龙牙，好不好。如果你觉得喜欢，就喷一个吧。”小马被摸的舒服，摇摇头，又喷了个响鼻。宝生笑道：“龙牙乖乖。”

    一旁赵嬷嬷等了一会，催促道：“宝生姑娘，还是赶紧回屋吧。老太太吩咐，最近你要静养，不得抛头露面。”宝生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刘府管家说完了事情，先自去了。韩驿丞自回了内院，见赵嬷嬷留下照顾，点了点头，吩咐吩咐赵嬷嬷：“老太太的意思我知道了，请赵嬷嬷多留心。”

    赵嬷嬷先去了别院。韩驿丞唤过宝生：“听说今日你与连将军相遇？”宝生正在清理自己的物件，什么纸笔书籍，面具荷包，缎子衣服，裱好的字画，听得父亲询问，头也不抬，说道：“今日在李记粥品偶遇。”“那谢存昕是怎么回事。”宝生见父亲问的郑重，抬抬头，认真答道：“谢公子请我去他的私园一游。”

    韩驿丞想了半天，没有说话，半响才说：“宝生，你觉得谢公子为人如何。”宝生指挥着杏仁把刘灵的字挂在墙上，正在左右指挥，听得父亲询问，随口答道：“谢家哥哥对我很好，比灵哥哥好，灵哥哥就会欺负我。杏仁，歪了歪了，靠左边点。”韩驿丞仔细观察了一阵宝生，见宝生没有异常，轻轻松了口气，道：“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谨慎，这段时间就在内院，不要出去，生活起居全由赵嬷嬷安排。”宝生急道：“为什么？”韩驿丞只说：“听话，以后会告诉你的。”顿了顿又说：“宝生，你想和父亲回豫章府吗？”宝生想想，道：“也好，在这里呆久了也想和以前一样到处走走。”“这次不是走走，是回豫章府养老定居。”宝生愕然，韩驿丞道：“你马上就要过及笄之礼了，之后我的意思还是想带你离开京城。”

    谢睿送走了宝生，回到佛堂内，中年妇人见到谢睿，笑笑拉过谢睿一旁蒲团坐下。谢睿笑道：“我要去江陵府一段日子。”中年妇人瞥过谢睿：“去龙阳山？”谢睿道：“恩。”中年妇人正色道：“小心行事。务必成事。”谢睿点点头。

    中年妇人又笑着说：“刚才那韩姑娘有是怎么回事儿？”谢睿望向面前菩萨，笑而不语。中年妇人笑道：“我看这姑娘性子无暇，心无芥蒂，倒不像情窦初开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谢睿踯躅了一阵，低声说：“只要远远看着她，我心里就很欢喜。”

    中年妇人却叹口气：“好像韩姑娘父亲品级不高，还受了惩戒。你父亲那边怕是不会满意吧。”谢睿冷笑道：“父亲与我何干。他如今行事诡异，我还在查着。”中年妇人道：“他满盘筹划，你黄雀在后，可以借助他力，然后”说着做了个禁的手势，谢睿点点头。

    谢睿又道：“我离开这些日子，麻烦姆妈暗中照顾这位韩姑娘。她现在被连曜缠上了。”中年妇人听了，郑重问明情形，愕然道：“只怕连曜要借这个姑娘拉刘家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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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戌时开始，秦淮河边的胭脂胡同又是一番光景。朱雀桥上二十四盏灯笼早早点亮，映红一波河水。河上，花花绿绿的画舫不时来往穿过桥孔，空留下木桨入水时候的哗啦声，划碎了萦绕的的丝竹。

    岸旁的各座花楼也热闹起来，舞姬换上紧身荷衣，套上水袖，琴师调紧琴弦，倡优也赶着最后的补妆。时下夜夜宵禁，“庆元春”上门客人稀少，门口迎客的小厮见等了半天不见个人影儿，不由的往地上狠狠啐道：“妈的，老子去胡一把的本钱都赚不到。”刚转身坐回竹椅，就听见巷子口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一抬眼，看见几匹高头大马护着一加精美马车过来。小厮不由的大喜，举着伞就跳出去迎候。

    只见一位锦衣护卫勒停了马匹，四周检查一番，觉得四周无异常才下马挑了车的帘子，恭敬说道：“主子，到了。”小厮听得车上有人起身，连忙躬了腰过去打伞，却被护卫一把拦开。小厮只好退到一边，偷偷抬眼一看，只见一位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的锦衣公子在几位护卫保护中进了“庆元春”的牌门。

    小厮本想迎人进门，顺手讨些赏钱，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不由的心中晦气，狠狠踢了一脚竹椅。刚好院内杂役出来，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小厮道：“本想讨些钱去玩两手，结果遇到一个铁公鸡，装的有钱似地，还带几个黑口黑面的东西。”杂役望望里面，道：“你说刚才进去的钟公子？人家派头大了去了，连来几天，只叫雪烟姑娘的牌子，出手也是极大方。你这几天不在，所以不知道些。”

    锦衣公子穿过弄堂，嬷嬷见来了贵客，笑吟吟上前道：“钟公子，今儿又来找雪烟姑娘？可是不巧的很，雪烟约了人，不得功夫儿，要不，您看我帮你找个清秀的姑娘喝口茶。”嬷嬷正准备伸头向钟公子耳语一番，却被护卫一把推开。

    钟公子皱皱眉头，刚想说话，又停住了。左边护卫见状，转向嬷嬷，大声喝斥道：“我家公子过来，这雪烟爱理不理，不是推说有病，就是有约。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身份，敢在我家公子面前放肆！”嬷嬷被这几句喝住，不敢出声。钟公子却笑笑，问道：“雪烟姑娘现在何处，你不必拘束，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嬷嬷为难道：“真的是约了人，正在楼上喝茶呢，您看”话没说完，只见几个护卫咋咋呼呼就上了楼梯，钟公子悠悠跟在后面。嬷嬷着了急，大声道：“真是有客呢。”却不敢叫院内的武夫阻拦，只得又赶忙唤了一声：“丫头，有人闯上来了！”

    钟公子也是熟门熟路，直接上了筒子楼顶层楼梯左手第三间雅轩，几个护卫上前狠狠几脚，撞开了隔门进去。

    众人只闻得一阵幽香袭来，却又不似普通的檀香或是麝香，吸入顿时神思幽幽，精神安定。再往里看，一男子散散侧卧在花厅里的胡床上，雪烟松松盘了腿坐着床踏上的毛毡上，拨弄着膝上似古筝的短琴，也不理会。见有人进来，男子斜过眼睛一瞥，面貌无比冷峻清丽。

    几个护卫见男子并不客气，怒气更甚，上前大喝道：“今儿我们爷儿请了雪烟姑娘，你什么东西，也敢在此造次。”钟公子在后面笑笑，负手而立，并不说话。胡床上男子立了身坐正，作了一揖，问道：“我先约了雪烟姑娘，不知这位怎么称呼。”护卫高傲答道：“这位钟公子。”“钟公子……”男子低头玩味一笑，顿了顿，朗朗说道：“钟公子，在下连曜，有缘一见。”

    护卫强横道：“原来是东宁卫连将军，不过，我家公子欲与雪烟姑娘一叙，还是请你出去。”连曜瞥着钟公子，笑道：“如何这般霸道，明明是我在先，而且我与雪烟姑娘两情相悦，何必扰人好梦。”护卫并不理会，冷笑道：“如此就不客气了。”说着就扑过去欲将连曜捞起。

    连曜冷笑一声，微微一偏，将花几上茶杯掂起，茶杯飞出。护卫闪身躲避，趁此空隙，连曜突然起身，一个跨步抢在护卫近身之际，靠近雪烟之前，指尖力道暗运，打上几个护卫颈后天柱穴。

    本来护卫自持功夫深厚，并未将连曜放在眼里，没想到突然之间，脖子仿佛遭受千钧力道，一时吃痛，瞬间半边手臂就动弹不得，不由张目结舌。

    钟公子却笑道：“久闻连将军神勇，今日得而一间。钟某这几个手下冒犯了，这就带着他们离开。”说着又笑笑就反身出去，护卫见今日处于劣势，但嘴上还是狠狠回道：“今日给你面子，下次就不放过你。”

    楼下嬷嬷和院内杂人等见楼上打闹了一番，都以为不过是有钱公子争夺头牌姑娘的丑剧，大家围观嬉笑评议一番就各自散去。嬷嬷见钟公子下了楼，连忙上前陪着小心给送了出去，直到上了车启程。

    马车刚驶出半个街口，在一掩蔽的巷口，车辆微停，一人在黑暗中迅速下了车拐入小巷，没进黑暗中，马车却继续疾走。直到一座小院外，推开半掩的后门，悄悄进去屋内。屋内只燃了一只烛火，并不亮堂，一人隐在内室，见有人进来，朗声一笑，道：“陈王殿下，适才连某得罪了。还望殿下赎罪。”陈王慢慢坐下，道：“连将军说的严重了，大家不过形势所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说完又笑开：“明日我们的风流韵事就传遍坊间了，不知他们信不。”

    陈王瞥见室内也放着一具短琴，正是刚才雪烟播弄之物，问道：“本王寡陋，竟不知这种乐器。”连曜笑道：“这是百丽的伽椰琴，我弄了一具回来，雪烟看见了就闹着要学。”陈王笑笑，道：“东西很是趣致，可惜我属地西南，并不熟悉北部事物。”说着用拇指拨了一弦，听得低沉回声。连曜道：“北部荒蛮，比不得西南自古富庶，而且人事尚未平定，艰难啊。”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陈王道：“西南如今也不平顺，如此关头，却赋闲在京城。你我本来无关，要不是这番拘着我们，倒也走不到一起。”连曜见陈王如此发话，只是轻轻一笑，并不接头。

    自从回了驿站，宝生被赵嬷嬷拘在内院，日日演习笄礼程序。刚开始宝生对笄礼还有一些新奇，但时日久了难免生厌。但碍于父亲严厉叮嘱，只能生生忍着。

    刘老太君又遣人送过几款花色布样，让宝生挑选供笄礼上订做服饰。最上面的布样是一款桃红色。说是去年皇圣欣公主生日，苏州织造府特地献上桃红蝴蝶牡丹水样纹，一时羡煞后宫女子，于是从宫中传出，坊间也跟着流行起来，刘老太君特地取了这款布样。

    宝生嫌桃红老气暗沉，不大喜欢，杏仁捧着缎子，却极为心爱，极力推荐宝生用这种彩缎做采衣。宝生又挑了挑余下的布样，却见压底的有一款淡妃红色忍冬花样的布样，当即就喜滋滋定下：“我就选这款花色了。”

    谢睿也遣人送来书信一封，信中谈及江陵府沿途的风土人情，简单的事物被谢睿讲述的活灵活现，宝生展开信读起，仿佛也跟着一路逆扬子江西行，穿过云雾缭绕猿声不断的峡谷，停泊在那座拥挤繁华的码头，江边的吊脚楼里，穿粗蓝布衣的渔家女捧上热腾腾的的糍粑酸鱼。宝生细细想来，不由忆起昔时与父母游历山水间的往事，顿时一扫多日烦恼，心旷神怡，又多了一丝奇异的期待和心动。

    山路匍匐，水路逶迤。谢睿从金陵城西码头上了自家帆船，一路过庐山岳阳，而后到江陵。上了岸后稍息一天，又向西北行走了数日，终于到了龙阳山脚下。

    龙阳山东接鄂州府，南依襄阳湖，历来为道家圣地，近年更是大兴道场，几乎是五里一庵十里一宫，宫殿更是讲究，红色的墙铺着琉璃翠瓦。山脚望上去，只觉恍然楼台隐映在画镜中。

    谢睿只带了名亲信武士朱丹臣上山，两人清晨出发，飘飘然暗运轻功，到中午仍只到山间。直到傍晚，方才到了南岩玉虚宫。玉虚宫是在悬崖上撬出的空间，加上栈道搭建而成。谢睿轻敲了山门，惊起一树晚归的数鸦。

    半响，有个小道士来开了门，上下打量了谢睿一番，怯怯问道：“客人哪里来，找哪位？”“我等金陵谢氏，有事请教张真人。”小道士想了想，答道：“你等在此等待，容我通报一声。”说着，又掩了山门。

    过了一阵，听得里面脚步声，“哗啦”山门大开。刚才的小道士领着一白发老道迎了出来。谢睿微微一笑，也上前一步，做了一揖，道：“张老道，久违了。”白发老道呵呵一笑，道：“睿哥儿”话声刚停，一掌拍过谢睿肩上，谢睿悄然一闪，避开了这一章的力道，张老道笑笑，猛然翻过手掌直扑谢睿面门，谢睿身形向左一躲，仍然避开。

    老道哈哈大笑道：“睿哥儿的功夫越来越精进了，能躲开我刚才两掌的人可是不多。来来来，咱们好好唠唠。”说着拉着谢睿就进了山门。此时正是晚课时分，修行之人正在伴着晚钟打坐，夜色慢慢侵蚀了大殿，山风呼呼而过，只剩数盏烛火摇曳。

    张老道拉着谢睿穿过大殿，来到了后面修行的厢房，说道：“去信半个月，我算着你这几天就能到，没想今日就来了。”谢睿道：“手头还有些事情交接，还耽误了些时间。”话说间，早有小道士送上简单食物，几色蔬菜，两碗米饭。张老道笑笑，说道：“山下送菜不方便，自己种些，将就吃些吧。”两人用过晚膳，张老道朗声道：“带你去见识些家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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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二月初八傍晚，天下起了小雨，路上湿滑，连曜刚从外面回了府前，远远望见母亲的软轿从西街架过来，于是下了马等侯，待软轿停稳，连曜上前挑了撒花帘，见母亲一脸倦容。连母见是儿子，强撑着一笑。于是连曜扶母亲回了花厅休息。

    连母坐下喝了口热茶，方说：“从今儿早出去护国寺到现在，战战兢兢一路拜佛请愿，连口水都不敢喝。”连曜皱皱眉头，问道：“今日可有什么特别？”连母沉吟道：“今日倒似冲着刘家老太君，我后来见她一直面色不善。贵妃不仅单独见了她，还让刘学士女儿专门陪伴圣公主。”

    连曜问道：“刘家去了几个女孩？”甄氏道：“就去了一位，闺名宝蝉。午茶时候我在外间还隐约听得贵妃问起刘家另一小姐，就是你上次遇到的那位，听说还在养着，并未大好。看来我们也欠了刘家一个人事债。”连曜想起与宝生相见的情形，嘴角不由一勾，笑道：“这位姑娘已大好了，我前儿才见过。只怕是刘家把她藏了起来。”

    刘老太君从护国寺回了家，先让宝蝉回房休息，唤过儿子媳妇和刘灵到自己内室。刘学士疑惑道：“母亲为何如此紧张。”刘老太君黯然道：“只怕他们的头一个想对付的不是连家，而是我们。”刘学士大骇道：“此话怎说。”刘老太君抿了口茶，道：“刘家一贯明哲保身，当年连家的事情虽然没有倒戈相击，但也没有挺身而出。这些年刘家树大招风，太子的新政咱们也没支持，只怕暗地里也得罪了些人。”

    刘学士想了想，道：“现在除了向太子示好，只怕也没有别的法门。”刘老太君直直望向儿子，刘学士一阵心慌，听得母亲说：“如果示好是要牵涉到宝生呢？”刘学士急急问道：“母亲……”刘老太君打断他：“他们想让宝生指认连家元宵行刺！”

    张真人在前，领着到了厢房最末一间。此间无窗无门，外面看只道是间柴房。张真人趁黑摸过屋檐下，只见手上微扭，听得脚下“嚓嚓”声，竟空出一块搁板，露出一路暗道。谢睿笑道：“九华派的道人土木技艺越来越巧夺天工。”说着走下去，暗道半丈来宽，全为石彻土筑，道内黑暗，但两人内力俱佳，直视无碍，约摸二十步来到一处一丈来方的暗室方停。张真人擦了火折，点燃了墙角火油烛，照亮了室内一排排兵器架。

    只见白光一闪，张真人操起一把长刀：“剑如名士，刀如勇者，可使剑不能马战，使刀只能近战，而北蛮的骑兵集中来犯时候，往往是结队冲锋，迅疾猛烈，只是刀剑不能成事。而弓箭手一次十发，十发之间必要换箭，也不利于对敌。”顿了顿，接下去说：“你看这柄镗钯。”谢睿接过一看，只见“镗钯”为三字形，铁制，长七八尺，顶踹的凹下处放置一尾火箭。张真人解释说：“这火箭系有爆仗的箭，点燃后可以直冲敌阵。”

    谢睿道：“连曜善用鸳鸯阵法，但限于我朝武器供应，只能重用藤牌、毛竹、铁刀组阵。如果有此火器利刃助阵，必能如虎添翼。”张真人嘿嘿一笑，道：“现在东宁卫逼的北方俺答暂时议和互市，但鞑子仍是虎狼之心，而百丽政局不稳，与俺答暗中来往。连曜现在被召回京，心里只怕也是像猫抓似的。我也放了些风声出去，应该东宁卫也得到了消息，迟早要找上门来，就等着他们来求咱们啦。”

    谢睿用手指弹了弹镗钯戟冀，听得“当当”声，却不似生铁般清脆，问：“是不是加入其它金器？”张真人回说：“一斤加入三钱铜粉，半钱银粉。”谢睿惊道：“如此贵重金粉，少量试制尚无问题，大批制造如何支撑。”张真人嘿嘿一笑，眼角一皱：“全国铜矿，龙阳山附近几座光成色就占了前三。矿石富银，简单分选即可入生铁水，进高火大炉炼制。”谢睿想想问：“铜矿是朝廷严厉管制，龙阳山附近铜矿是湖广府所有。想要大量采矿，要取得皇上手谕方可。”张真人摸摸灰白长须，笑了不语。

    谢睿想了想，也笑道：“你老小子是打我什么歪主意。”张真人凑上拍拍谢睿肩头：“你现在不光是谢家大公子，还是当朝的财神爷，地方上哪位府尹不买你小子的面子。”谢睿想想，道：“我确实收到过湖广府尹的拜帖。”张真人又是一拍，道：“这不了了，只说龙阳山要新建道宫，需要一定铜器，由湖广府尹上折子去说，省了你的功夫。”

    谢睿想起家门口聚集的各路门人，不由噗嗤一笑，停了停道：“除了炼造兵器，还要建造一支精兵，先由团练开始。”张真人点点头：“这个我也想过，想和东宁卫合作，或者在朝廷说上话，光有武器只是噱头。连曜的东宁卫真正精兵是五千鲁地子弟。我们就招募楚地少年来训练，以修筑宫殿为幌子。”谢睿见思路渐渐明晰，不由精神一爽。

    两人说着又比划了一番武器，方折回房内各自休息。从第二日开始，谢睿跟着张真人查看铜矿和铸造情况，着手选拔团练子弟，一连忙了数日。看事情慢慢初有起色，谢睿打算折回江陵，便与张真人道别，径直下了山。到了江陵，谢睿高调拜访了湖广府尹，杯盏之间委婉说起龙阳山宫殿老旧，湖广府尹何等聪明，自然领会，翌日就上了折子，请求开放附近铜矿以便重修龙阳山紫阳大殿。

    晚上谢睿边留宿在府尹官邸，此时尚是仲春，江陵之地仍是寒冷，屋外又刮起了阵阵山风，和着树枝摇晃。谢睿刚回到房间，就听得朱丹臣道：“公子，侯勇传信来。”谢睿心里莫名一惊，接过蜡丸，掂在火上化了外面的蜡皮，展开来看。谢睿看完，缓缓坐上竹塌，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言语道：“他永远只把我当做一件工具。”朱丹臣见这话说的突兀，不知如何回答。

    谢睿想了想，猛然抬头，凤目一狭，肃然对朱丹臣吩咐道：“你明早返回龙阳山，协助张真人组建团练之事。我弃舟从陆上快马回京。”

    第二日，谢睿辞别湖广府尹，带了几名贴身小厮，一路快马，直走官道，从江陵赶回京城。急行两日一夜，方到了金陵城外的孟城驿站。

    谢睿跳了下马，通报了驿站的驿卒。韩驿丞听了，急急出来，见谢睿风尘仆仆，人马具疲的样子，不由大吃一惊，不知如何说起。谢睿微微一笑，上前负手一揖，道：“韩大人，我刚从江陵过来，今晚不便进城，就在驿站留宿了。”韩驿丞回过神来，笑着道：“也是多日没有存昕的事情，听说你去了外地。”边说边领着谢睿进了驿站。

    谢睿跟着进了前厅，驿卒奉上茶退下。谢睿去门口悄悄扳开一道缝隙，确认没人偷听，方小心对上门，回到座位。韩驿丞诧异却不道破，只是等着谢睿。谢睿严肃道：“我父亲只怕已倒向太子一边。有些事情我还没确凿，但只怕他们首先针对的会是刘家。”韩驿丞心中一惊：“此话怎讲。”谢睿说：“都说太子一党对连曜心存忌讳，但现在东线不平，西南又开始匪祸。首先制衡武人，他们还是有所忌惮。但刘家……”韩驿丞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一时两人都安静下来，各怀心事。谢睿想了想，冷笑道：“我父亲始终当我是件称手的工具。他与太子结好的引子就是我的婚事。”韩驿丞不料谢睿这般说话，谢睿接下来说：“我是不会随了他的心愿。”

    韩驿丞忧心的望了望谢睿，想叉开话题，刚想说话，却听得谢睿道：“我知道自己如此很是唐突，但事情紧急，愿伯斋应允。”说着竟然一撩袍尾，单跪了下来，韩驿丞大惊，谢睿负手道：“我愿与宝生结为百年之好。”韩驿丞听了反而镇定下来，也不扶起谢睿，只是叹口气，“这件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谢睿也不慌张：“我知道伯斋想离开京城，可是如果太子一党真想出手，你还走的了吗？”韩驿丞道：“我是想离开，可是我离开也是为了宝生，她心性简单，并不适合深宅大院的日子。”谢睿仍跪着，傲然道：“我就是钟爱这种性子，当会随了她的习惯。”韩驿丞蹙眉呵斥道：“胡闹，你以为就这么容易违逆你的父亲？！”两人正在僵持不下，突然听到外面的笑声：“睿哥哥来了。”谢睿红了脸，慌忙站了起来，背了门转身过去。

    只听到“咯吱”一声，大门被推开。宝生穿着家常背心，浅蓝花布裙，小心提了裙脚，跨了大门槛，小跑进了前厅，赵嬷嬷跟着后面喘气道：“老太太只许你在内院。谢睿定了定神，方转过头去。半月没见，宝生出落的高挑了许多，却也丰盈了许多，弯眼一笑之下，两颊也红润起来。谢睿微微含笑低了头，道：“有些事情。”宝生进来，已然瞅见父亲面色不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只听得韩驿丞道：“宝生，你先回房，存昕和我还有些事情要谈。”

    宝生从没见父亲如此严厉，却也不惧，笑笑道：“睿哥哥，我过几天就要行笄礼了，你到时候可要来看我。”说着，行了一礼，转身准备出去，出门之前，回望一眼，谢睿嘴角微扬，神情满是温和，但深若寒潭的眼眸竟有破空之态。宝生心里竟没来由的一阵慌乱，赶紧掩了门跑回去。谢睿看着宝生背影，心中期许，只盼笄礼之后你就是我的未婚妻子。

    宝生走后，韩驿丞气势方有所松懈，深深叹口气道：“存昕，你说的事情我们先放下，待宝生过了笄礼之后，我们父女再做打算。”谢睿仍然想力争，但却被挡住，自知今日并无结果，不由握紧了拳头。

    宝生回了内院，呆呆的逗了一阵屋檐下的小雀，又进屋倒在内室的软榻上。往日睿哥哥对自己的好，突然涌上心头，却有了不同的意思。正是惊蛰时分，窗外一声雷鸣，起春雨点点，屋内少女的小心思宛如春藤般悄悄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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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晚上，韩驿丞和谢睿草草用完饭，并无多话，各自回房，谢睿一心盼着还能见到宝生一面，但宝生一直被赵嬷嬷留在内院未出来。

    宝生懒懒靠在软榻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小轩窗外点点雨声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杏仁捧了小案几进来，案上放了刚刚洗净折叠好的衣服。杏仁一边归纳衣物，一边道：“这个天气总也不见晴，衣服洗了晾了也有股子潮味，还是赵嬷嬷有办法，用檀香熏了，才勉强压住那霉味。”转头见宝生无精打采，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被赵嬷嬷见了，又要说你身形不正，不是良家子的教养。”宝生也不起身，只是道：“心里慌乱的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杏仁抿嘴一笑，凑过来附上宝生耳边，悄悄道：“我知道怎么回事儿，刚刚还好好的，八成是见了那位谢家小爷，该是心里有人家了？”宝生激的红了脸，跳将起来，啐道：“你这个丫头，说些什么胡话呢。”

    杏仁一边躲闪，一边笑道：“说中了吧，也不怪你这样，要怪只怪这小爷生的俊朗，前些日子在刘府的时候，我偷偷瞅着，宝蝉小姐见了那位谢家小爷，也是这般失魂落魄。”宝生听了，怔了怔，站定了问道：“你说什么？”杏仁不知深重，只道小姐被自己说中了心事，笑嘻嘻说：“那天谢家小爷来了探你，你还睡着，宝蝉姑娘出来陪着说了会儿话，后来小爷告辞了，她可是那么端方娴雅的人，回到屋内也是一声不出，呆坐半天。依我说，姑娘家家到了这年纪总是有些心事的。”说着不见宝生接话，抬头一看，却见宝生咬着下唇，垂了双眸，发起怔来。

    杏仁慌了神，连连劝道，“姑娘，我只是笑话，你别当真。这些事情只是我胡诌。当不了真。”宝生猛一抬头，双眼微红，但透着一股倔强劲儿，反倒把杏仁吓了一跳。

    宝生回过神，缓缓说道：“今天的话，以后被再说出去了。”杏仁见宝生说的郑重，点点头，知道自己说过了头，有些迟疑，凑过来说道：“姑娘，你也别太上心，如果你真对这位爷有意，他又对你有意，管的旁人什么。”

    宝生听得恍惚，今日见过谢睿后，心中仿佛有颗种子挣扎着要破土而出，一直慌乱的厉害，闪过一丝奇怪的甜蜜，更多的是不安，想马上跑去他面前，再说说话儿。直到听到杏仁无心中说出宝蝉姐姐心仪于他，猛然一阵委屈的无法诉说，却反而镇定下来。

    父亲说过不久要带自己回去豫章府，离开京畿之地。宝生想到此处，心头一阵无奈和轻松。从父亲进京为官开始，家中既不复往日宁静和美，那一夜，父亲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趴在竹滑上被下人架回来，娘亲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父亲强撑着如往日般一笑，韩家的男子对妻子总是温和的。

    父亲身子渐渐好了，娘亲却衰弱下去，那时侯，自己每日祈祷，只希望娘亲好起来，一家人离开这里，像往日一样四处游历，逍遥自在。直到娘亲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要自己一世快活。将娘亲送回豫章府安葬之后，父亲无奈来到此处履职，处处小心。

    此后心里总是冷清极了，不知道怎么样做才能像娘亲说的那样快活，咬破嘴唇也不敢哭，怕自己学不会快活，怕辜负了娘亲的希冀，也怕父亲叹气，怕老太太对自己好，所以无论怎样总是笑，在父亲面前笑，在老太太面前笑，在灵哥哥面前笑，在宝蝉姐姐面前笑。

    可只恨自己处事不慎，惹上连曜，虽有谢家哥哥一心帮衬，可这其中些弯弯绕绕又岂是自己能规避。即使真的，真的，对谢家哥哥有一丝欢喜，可宝蝉姐姐也有欢喜。宝生苦笑，还不如趁着没有明了，做个了断。宝生屏了一口气，仿佛下了狠心要把心中那颗暗暗滋生蔓延的青藤剜出来。屋里完全暗下去，杏仁掌上火烛。窗外雨声中愈加密了，啪啪的敲在户棂上，惹人心烦。

    韩驿丞回房后，在窗静默半响，如谢睿所说一半，刘老太君已经有所叮嘱，但谢修之事倒是意料之外。只恨当初自己鲁莽，不知进退深浅，贸然上了针对王家的折子，只恨自己行事拖累了秀卿，只恨自己……韩驿丞想念起妻子，心中悲戚，茫茫然在房内踱来踱去。

    而这边客房，谢睿也是无眠。宝生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数月来的思恋找不到出口。伯斋硬了心不肯应承，如何抢在父亲结下皇亲之前定下与宝生的婚事，此刻时机一过，如侯勇所报，指婚的旨意下来，一切都晚了。念及此处，谢睿心急如焚，一阵怒意涌上，无法自制，只得挥手狠狠拍下桌面。

    突然驿场传来一阵马匹急促的嘶鸣声，声声悲切。驿站坐落低处，四面围山，面前挨着进京的官道。嘶鸣声回旋在山谷里，听的人心惊。

    谢睿皱了皱眉，踱步出了客房，小厮送上蓑衣。谢睿接过戴上，穿过泥泞的驿场，只见马厩边已有几个人，拉扯着一匹小马。小马不停蹦跳挣扎，喘气悲鸣。谢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一名粗壮驿卒踩在泥水中，死命要把小马拉回来，另一位年纪大些的驿卒指着旁边卧倒的大马，道：“母犊子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快不行了，小家伙就叫唤起来。”大马倒在地上，四蹄蜷成一团，嘴里不停吐着白沫子，极为痛苦。旁边还有几匹马也是一般状况。

    谢睿一个箭步上前，想顺势拉着辔头上马，将其制服。没想到小马极为刚烈，后蹄猛然一蹬，险些冲撞谢睿腰上，谢睿闪避的快，但仍被打掉斗篷。正闹着，韩驿丞也带人提着灯笼过来，询问事由。

    突然听得踢踏水花声，宝生提着裙裾跑过来，韩驿丞正想叱喝女儿回去，却见宝生轻轻走过马旁，双手温柔挽着马颈，头埋进湿漉漉的马鬃，似诉说似哭泣，那马竟也似听懂了些，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嘶鸣，只是用前蹄不停刨着泥水。

    宝生抬起头，拉过马缰，将小马拉过大马旁边。小马低头舔着母马的鬃毛，一串清泪竟划过母马的眼角。宝生不停抚摸着小马，唤道：“龙牙，我的好龙牙。”谢睿走上前去，说道：“宝生。”宝生回过头来，淡然一笑。谢睿却觉得此时此刻无比凄然，刚想上前拉回宝生，韩驿丞却赶着说道：“今天也不早了，老孙头你带着人照顾一下这些马，宝生你赶快回去。”说着拥着宝生自回去了。谢睿湿漉漉站在一旁，心里却下了个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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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韩驿丞拉着宝生回了内院，赵嬷嬷见宝生全身湿透，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嘴上唠唠叨叨，又忙着打发杏仁烧热水送来。待杏仁提了铜壶进屋，赵嬷嬷倒了进铜盆，又兑了些井水，方绞了帕子帮宝生抹干头发。一会放了热水洗浴。待换洗干净，又命人端来火盆祛除湿气。

    宝生趴在软榻上，头发四散打开晾着。赵嬷嬷盘着腿在一旁用干帕子抹着头发，边说：“你这个脾气和你娘一样，不听管教。也只是你爹由着你的性子。以后嫁去旁人家，可有这么行事的。”宝生把头挪到赵嬷嬷腿上，问道：“我娘那时候什么性子。”赵嬷嬷听了，叹了一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帕子，道：“她也是个做事不管不顾的，我亲手带了她一出，没等的吃她的喜酒，她就和你父亲跑了，扔下老太太伤心啊。”

    宝生只觉眼角濡湿，不想给人瞧见，偏过身去，温顺地埋进赵嬷嬷的怀里，轻轻地对自己说：“我也很想念娘亲。”

    待到夜间，赵嬷嬷忙开去了别院，杏仁独独凑上前，顺手塞了张纸条到宝生手里。宝生莫名心中一惊，就着烛火展开来，上面几行清雅小宋：“今晚等我。”端是字如其人，风姿倜傥。宝生心烦，拽了纸条，仿佛这纸条烫手，不由板起脸对杏仁道：“以后不许这样。”杏仁见宝生晚饭就神色凝重，也不敢玩笑，只是挨着宝生坐下，道：“刚刚出去换水，有个小厮塞过来。看相貌，八成是那谢家小爷带过来的。”

    韩驿丞交代几句，就急急回了前厅，谢睿刚好也在，便唤过驿站几名主事的过来问明情况，贾六答道：“今儿午后还好好的，我一律喂了干草，结果过了晚饭，再过来看就是这个情形。”韩驿丞问道：“出事的几匹马？”贾六答道：“一匹母犊子，三匹壮马，都是今年初刚拨下来的。”谢睿问道：“为何那匹小马无事。”

    贾六答道：“前几日这小马伤了食，最近都是单独喂的粮食，没有一起吃干草。”韩驿丞想了想，问：“草料都是哪里送来的。”贾六道：“平日都是西庄上朱五送来的。这两天他们换了人手。该不会是新手不知道情形，送错了草料？”韩驿丞点点头，对一旁的老孙头说道：“明天赶早去西庄上问问清楚。另外还有那些马匹能用？”老孙头皱眉道：“除了那匹小家伙，只有几匹老马，不大跑的动。”韩驿丞心急的很，说：“近日公文甚多，怎么赶着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儿。”

    谢睿想了想，心里只觉此事古怪可怖，对方不动声色间将驿站内马匹下了手，使朝廷经孟城驿的公文信使将近中断。无论如何，韩驿丞一个“治驿不善，贻误公务”的罪名跑不掉，抬头见，韩驿丞眉头紧锁，正与手下商议对策。经过刚才的争执，自己一个外人却是不好插话，谢睿不由地将心中的猜测强压下去。

    大家再议论一番安排，各自散去。谢睿站在远处，见着韩驿丞进了内院，又见赵嬷嬷和杏仁出了宝生厢房，方悄悄一跃过了矮墙。

    谢睿在窗下伫立良久，任由屋檐滴下的水珠溅湿了衣袍，屋内烛火跳动，将人影印在小轩窗的黄纸上。倩影卓约，似伏在案上，又似在犹豫。

    恍惚中，只听得“噗”的一声轻轻呼气声，火光熄灭，一片安详静谧。谢睿一阵心慌，静待片刻，却再无声响。黯然片刻，转身欲离去。

    房门微开，衣裙窸窣，宝生扶着门望向谢睿，眼前的年轻男子俊朗飘逸，锦衣华然，却遮不住神色萧索，目光焦灼。宝生由着目光流连，却紧扶着门框，无法迈出一步。

    谢睿心里一阵酸楚，猛然上前将宝生拉入怀中，紧紧揽住。宝生伏在谢睿胸膛，一阵心悸，又是害怕，万般情愫浮涌交杂，两人隔着厚重布衫，仍觉彼此温热，四周雨声萧萧，只剩两人心跳如斯。半响，宝生方回过神来，红了脸欲推开谢睿，却被牢牢环绕。

    两人又默立僵持了片刻，宝生轻声道：“不如我回屋拿两张软垫子来，咱们就坐在这檐下听雨，可好？”谢睿回目微微一笑。

    宝生转身拿了两张软蒲团出来，摆到了窗下，两人靠着墙，盘腿坐上蒲团。谢睿握过宝生的手，也不说话。

    一劈闪电，更接惊雷，顿时映得玉熙宫惨如白昼。连曜跪在后殿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出一声，静候着宫姝服侍英宗服药按摩。英宗半躺在床榻上，待过了大半个时辰，嘴角微抽，才由昏睡醒神来，强撑着睁了眼，茫然向四周探望，待看见连曜跪在下方，微微精神了些，摆了摆手，一旁贤妃闵氏扶着英宗坐起身来。

    英宗盯着连曜半响，肃然问道：“元宵之事是不是你做的。”连曜正颜道：“臣无欺瞒。”英宗黯然自言道：“还是等不及要动手。没想到，没想到，竟只剩你这张牌了。”说着，强提起精神，指着闵氏对连曜道：“我去后，千万要护得她周全，送她回去。”

    连曜郑重一拜，道：“臣定会全力。一定会护得贤妃娘娘周全。”闵氏大恸，英宗轻抚着其头发：“辛苦你跟随我几年。”闵氏仍是低泣。英宗笑笑，转向连曜：“除此之外，北方军务一切按你既定之策，百丽政局不可动摇。”连曜称是。英宗又道：“太子仍需扶持，你也废去异心。但若其太过刚愎妄为，则要劝阻。”顿了顿，又缓缓曜道：“你父亲的事情，自有命数，勿再纠结。”说罢，挥挥手示意连曜退去。

    连曜深深一拜，欲言又止，又深深一拜，方退下。出了去，连曜站在雨中，望向着后殿方向半刻，方在红衣内侍催促下出宫。

    出了永安门，舒七等人刚候着，见了连曜，小厮牵上马，连曜刚想上马，舒七一旁小声道：“城外探子赶着进城报，说孟城驿站多匹驿马突然暴毙。”连曜愣了愣，停下身，拉着马缰，问道：“驿站人员可有碍。”舒七大大咧咧道：“没听得报，只道了马的事情。还有一事，户部那个谢家小子申时时刻从西北官道进了孟城驿。”连曜冷哼了一声，翻身上马，径直走开。舒七见连曜面色不善，也不知为何，轻轻喝了一声，也翻身上了马。

    一路沉默，连曜直回了连家老宅，刚到了门口，早有舒安报上：“王家公子已候在书房。”连曜也不言语，直接放了马缰，拐进了内游廊，向左进了书房，一掀撒花帘，见王二已然在胡床上熟睡，鼾声连连，一旁还放这些点心酒肴。

    连曜笑笑，上前坐到王二旁边，一巴掌打到王二腰眼上。王二一个猛子惊醒，跳将起来，正想骂开，见是连曜，边笑道：“午后就来了，听说你进了宫，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说着跳下胡床。

    连曜笑道：“还说要去军中厮混，如此大意，倘若对敌，岂不吃亏。”王二嘿嘿一笑，似有惭愧，并不对上。连曜瞥了一眼王二，正色道：“今日叫你来，确实有紧要事相托。”王二跨上圆凳坐下，道：“你这个人，心思太密，有什么事情能放到别家。”连曜只道三个字：“东宁卫。”王二心里一惊，却淡然问道：“是东宁卫的买办，还是东宁卫的供给。”连曜笑了笑，道：“全数军务。”王二直视着连曜，半响才道：“你小子卖什么关子。”连曜不急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拂去茶沫，悠悠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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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屋檐外雨丝如织，宝生闭目靠在墙上，问：“你怎么让杏仁带信给我。”谢睿笑笑不语，片刻方道：“这丫头倒是机灵。”两人正说着。宝生嗅到似有似无的清淡花香，飘在水气中，不由睁开眼，四下张望，却见西南边一处不起眼角落的矮墙上绽着几朵洁白花朵儿，被雨水清洁，更加莹莹灿灿，宝生撑起身来就想走出去，谢睿微笑拉过她，道：“找些什么，出去又湿了衣服。”宝生遥指墙角。谢睿笑道：“观花何必采撷，只闻过这股子香味就遥知花意。”

    宝生转过脸来甜甜一笑，谢睿不禁有些失神，春夜中，宝生一头青丝泻下，衬得肤色如莹。这些年，自己流连声色，什么样的女子都见识一二，眼前的女子并不是倾国倾城，却浑身透着一股初生的英气之美，质朴无华，宛如这春夜细雨中的小花。

    谢睿心中澎湃，想再次环绕拥抱，却失了刚才那股莽撞劲，只是牢牢拉过宝生，指头掠过宝生额头上的发碎，抚上那道浅浅的痕，夜色下，那道浅痕并不显眼。谢睿叹道：“还好用了宫中的膏药方子，都看不出了。”

    宝生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偏过头去，半响问道：“睿哥哥，你明早就要进京？”谢睿听得此言，表情凝重起来，背过身去，轻轻说：“这次回去，只怕前路多阻。”想起侯勇所报，心头掠过几丝不安和惊惧，不由得捏住拳头，转向宝生，想承诺什么，“等我”两字涌上心头，却又哽在喉咙，只能微笑道：“你笄礼定在什么时候。”宝生高兴道：“下月初三，父亲说要回刘府办，衣服和发笄都一早备下了。睿哥哥，到时候你可要来看我。”

    宝生又想起自己选中的礼服，虽然成衣铺还没送来试身，但在想象中却是无比华丽出彩。自己不是浮夸之人，但毕竟将第一次穿上礼服，也是有些心驰神往。谢睿点点头，郑重道：“我定会去祝贺。”

    “梆梆”几声，是驿站的当值更夫驿场巡场。谢睿不舍道：“子时了，你去休息吧。我见你一面就很欢喜。”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宝生也是不舍，却也用力点点头，收回了蒲团，踱到门前，又回头望了望谢睿，方闪进门缝。

    待关上门，宝生方觉自己两颊滚热，心里扑通扑通的跳。接到纸条的心慌心悸，见到睿哥哥的眩晕，檐下听雨的静谧，都汇成了说不出的欢喜，汹涌着要漫出心窝。宝生双手抵着胸口，倚着门慢慢蹲下。屋内光线昏暗，唯有轩窗处萤萤光亮，也不知睿哥哥离开没有。宝生轻轻跳上胡床，透过窗缝向外偷望，却不见人。

    谢睿见宝生关上门，仍在檐下掩蔽处默立，刚才几丝担忧此时却更加浮现。有人已经完全不顾及刘家的势力，对韩驿丞下手。而父亲倒向太子一派，自己能否推脱宫中之命，如何一句“等我”的誓言都无法出口，更妄谈取得韩云谦的信任。之前只是一心想牵制连曜，扶植起嫡系武力，却没想到被父亲利用谋划，难道真的要如姆妈所告诫，除去而取之。

    谢睿只觉自己被人操纵股掌之中，手掌抚上矮墙，一阵气堵。望过宝生窗内，蓦然豪气上涌，不论用何种手段，定要开立天地，再不似今日这般纠结无力。

    第二日清晨，谢睿早早起身，也不想再打扰韩氏父女，留下感谢书信在厢房，便径直带了家丁小厮出发。想半月前，由水道离京，扬帆西去，心中满是柔情。现在快马加鞭，却鞭鞭催心，一两个时辰的路途，却仿佛长满荆棘，怎么走都漫长。刚到金陵西直门，通关处早有侯勇等候，谢睿冷冷一点头，不停留直奔回家。

    谢睿进了自己花厅，谢修带着几位姨娘和小公子在喝茶。见谢睿回来，谢修并不理会，仍抱着小公子逗乐，倒是几位姨娘上前问候，碧云懒懒的最后才上前来，谢睿瞥过一眼，分别请安。

    大家见父子两神色不善，淡淡说笑了几句，就借口旁的事情带着小公子出了花厅。碧云蹭过谢睿旁边，似有似无的对身边的四奶奶哂笑道：“这梅雨天，总也不晴，大家千万小心身子才好。”说完眼角飘过谢睿。

    谢修却不说话，狠狠瞪了一眼碧云。碧云笑笑与其他姨娘自出去了。谢睿方请安道：“父亲。”谢睿哼了一声。这次谢睿并不气恼，反而沉下心来，在一旁的圆凳上自坐下。丫头奉上茶，退了出去，谢睿端起茶碗，看看茶色，笑道：“今年的茶水到底清淡些。”谢修见儿子这次并不似往日那般桀骜不驯，态度也软和下来，接上说道：“你懂什么茶道，吃的出来什么好茶，这是皖西府送来的新茶，雨水味道还足。”谢睿轻轻笑笑，送上茶碗尝了一口，啧啧叹道：“确实确实，清润幽香，透着处子之味。”

    谢修不由暗暗打量儿子，自从正妻病逝，谢睿总是与自己冷言冷语，甚至半句不合便拂袖而去也是常有的，从未有一日如今日这般恭敬顺从，回想往事，也不由自己不服老，平日勇猛上进之心顿时淡去许多，心中万般感慨，却无话可说。只是默默抿了一口茶，掩饰尴尬。

    谢睿却心思磐重，见父亲不开声，随口问起：“儿子此去江陵府，考察民情，顺道也拜访的了江陵府尹许多人。”谢修一听此话，火气又蹿上来，严厉道：“你不声不吭就去了江陵，知道有多少眼红你位置的人，憋着劲儿想法子上折子参你，说你不务正业，趁着圣上体弱，多事之秋，私自出京，要不是太子明仁，压下那些折子，看你如何收拾。”

    谢睿听见父亲抛出此事，心中警觉，陪笑道：“还是父亲熟悉政务，儿子年轻，不懂轻重。也不知太子是个什么态度。”谢修今日心中大悦，放下设防，缓缓道：“你做事从不和我商量，让你清算税课，你倒好，针头线脑也算进去，搞得各地官员一片怨言，你以为国库亏空要如此清算就能丰盈？！你以为圣上和太子不知现状？！只是积弊难返，只能缓而行之，釜底抽薪之策只能逞片刻之勇。”

    谢睿追问道：“那父亲对王相之策怎么看。”谢修瞥过一眼儿子，顿了半响，不再出声，只是说：“大家共为同僚，定要和睦相处。”谢睿心里冷笑，但面上还是淡淡的说：“还是父亲看到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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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谢睿见谢修无多话，直接问道：“听人说，父亲最近和太子走的很近。”说完无意瞥了过去，谢修冷冷瞪了谢睿一眼，偏身放下茶碗，淡淡反问：“这是如何说起。”谢睿心里明了，当下提起反对指婚之事只是无益，如果此时说绝了话，挽回事态的契机都再无可能，于是淡淡笑笑：“我也是在江陵听外面的闲人说起。”谢修紧紧逼问，哼了一声：“闲人？！是湖广府尹还是江陵织造？”

    此二人都是谢睿去江陵拜会的为数不多官员，看来父亲早就自己一路行踪打探清楚分明，谢睿心中却是无比厌恶，这种厌恶早已侵入身心，从父亲娶进每一个姨娘的时候就深深刻在那里，但第一次，谢睿生生忍住，脸上不露半分神色，笑道：“这些人怎敢在我面前说这些个，倒是有些芝麻闲官，喝了几把马尿胡说开来。”谢修冷笑了几声。谢睿知道父亲疑心又起，只能再闲话几句，请安出来。

    出了花厅，拐出游廊，谢睿将刚才郁结之气狠狠吐了出来，反而精神振作，回想一番对话，本有些父子之情流露，可涉及时局立场，两人又如刺猬般对垒叫嚣，委实可笑。正想着，不觉已经走回自己院子。

    真儿早得了消息，一早儿就领着院子的丫头望着，见谢睿满腹心事进了院门，一身带了潮气的行路粗衣，面上风尘仆仆，眉宇里是掩饰不住的疲乏之色，厚靴上沾满厚重泥泞。

    真儿心疼的很，上前福了福，道：“爷，你回来了。”谢睿见是云儿，笑笑道：“先回来换身衣服，要赶着出去。”云儿略感失望，道：“这么着急赶着。”谢睿修眉微蹙，自言自语道：“是要见一个人。”

    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宝生睡的并不沉，几次惊醒，鸡鸣后就起来了，迷迷糊糊想起昨夜闲谈，不由精神一抖，想赶得去送睿哥哥一程，却听杏仁说谢睿已留下书信离去，不由发起呆来。杏仁见她神色落寞，也不敢多问。宝生套上罩衫，趿上布鞋就走出房门，雨倒是停了，院前一片泥泞湿润，地面上浮起一层蒙蒙水雾，天气已经微微转暖，浅浅的又起了东风，风中飘落着微醺的清香。

    宝生在昨晚两人说话的地方环抱着膝头缓缓蹲下，突然又想起什么，就径直去了驿场角落的马厩，一片狼藉，暴毙的大马已经运走，零零落落只剩了几匹老马，龙牙低了头，孤孤单单拴在一边。宝生抱起龙牙的脖子，龙牙仿佛心有灵犀，也用鬃毛蹭试宝生，人马用这样的方式倾诉着心中的思念和忧愁。

    连府，连珍儿年后归去婆家之后，家中冷清许多。连曜陪母亲用完午饭说着话，甄氏道：“你妹妹回去河间府，我周围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前儿我还打发人去请雪烟过来，她只是推辞，这傻丫头，唉，总觉自己入了贱籍，怕辱没了你的身份。”连曜听得难过，无言以对。甄氏又唠叨起来：“你要是对她有意，收了做屋里人也是好的，不是母亲看轻她，娶她做了正妻也是好的，只是你现在的身份牵涉朝政也却是难办，只盼找个能容人的媳妇。”突然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前日听邝夫人说起，刘家的外孙女笄礼定在下月初一，好像都发了帖子，请了好些世家女眷。唯独没有给咱们，我还独独问了这件事情，本想着咱们欠刘家个情义，去看看这女孩。不知刘家到底还是忌讳我连家。”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连曜一听此话，冷笑开来，但平素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低声安慰母亲：“你又多想，只是我与刘家在朝堂上有些分歧，哪里关你的事情。”甄氏勉强一笑，道：“可是我想多了。听邝氏说，这女孩祖籍江西豫章府，父辈也是当地的望族。她从小随父母在外地长大，很是水灵大方的，刘老太君也特别钟爱这个女孩。你倒与她也有多次相处，不知可有意。”

    连曜没想到母亲提起这个话儿，当下愣了楞，不知如何作答。自己和连磷常年在北方，家中只剩母亲独自生活，早就想顺从母意找个屋内人帮忙持家，可平日军务繁忙艰苦，庙堂争斗诡异，从来没有在男女之事上动过心思。平日军中之人也多去找些娼妓相好儿，可想起连家女子曾经的苦楚，自己也是素来无心。

    甄氏见儿子愣住，欢喜道：“该不是你真有意思，我见你提过这女孩几次，都是笑眯眯的。你难得如此，真有意思，不如我去和邝家夫人说说？”

    连曜很是尴尬，红了脸，嘴上说道：“我与刘家到底有些意气不合，母亲不必去搅这摊浑水。”甄氏想了一下，叹气道：“也是，连帖子都没送过来。合着只是我心急，想找个你喜欢的姑娘，又看你平日忙的很，就这个姑娘听你倒是提起，虽然伤了人家，可也说不准是缘分。罢了罢了，此事再说吧。”

    连曜见母亲一时泄气，精神也委顿下来，十分不忍：“我与刘家也不是什么大的过节，母亲若是想去见见面，也不是没有办法。”

    “连曜倒是提出交出全数军务。”慈庆宫大殿边的小厅，太子璁听了王喜的转述，不由心中微动，连着问：“还说了些什么。”王喜报道：“犬子与他谈过，他为表诚意，愿意交出元宵中行刺的武士。”太子璁冷笑：“他到底是怕了咱们示弱，还是另有打算。”“五年前连曜从李尧明手中接过东宁卫指挥使的位子，这几年他是煞费苦心来经营。额，他倒是说了一件事情，大出臣的意外。不知当报可否。”太子璁盯着王喜，“何事？”“连曜提出东宁卫指挥使的人选，正是，正是，正是犬子。”王喜满脸尴尬，结巴着说完这句话，手心全是冷汗。“哦？”太子璁反而笑了，“他倒是个重情义的人儿。如此这样，咱们就随了他的意思，还要送他份美差。”王喜见太子说的举重若轻，偷偷大松一口气，君臣两人正商量着，突然听得内侍来报：“户部员外郎谢睿求见。”

    王喜笑起来，对太子璁道：“臣先告退。”太子璁点点头：“今天来找我的人都有点意思，不知这位又是什么打算呢。”说完君臣两人对视一笑。

    谢睿随着内侍进了慈庆宫大殿，太子璁已然等着，谢睿连忙一拜，“臣谢睿冒昧，请见太子殿下。”太子璁打量了一下谢睿，只见他眉头紧锁，却目光坚定，浑身透着一股决绝之意。太子璁点点头：“谢存昕请起，不知这大清早前来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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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多情情寄阿谁边

    铜炉里的香烟袅袅上升，盘旋缭绕似篆文，又渐渐消散。前院里树木的阴影转过了正午的位置，宝生一人歪躺在胡床上，只觉这白日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忽然听到窗外的莺啼声。正想拉开素帘看看是什么雀儿，杏仁小跑进来，嚷嚷道：“姑娘，城里来了辆车，听得前面的贾六说，是位年轻公子领着位老夫人。该不是谢家小哥回来了。”宝生心中狠狠一跳。正说着，赵嬷嬷进来，瞪了一眼杏仁。

    杏仁吐了吐舌头，躲到宝生身边。赵嬷嬷过来帮宝生拢拢头发，整整衣服，方点点头道：“出去外面吧，你爹叫你。“

    宝生心中狂跳，一阵眩晕，好在杏仁紧紧挨着自己，方不失仪态。小步出了内院，走到父亲会客的前厅，远远瞅见东座上一人身影高大清瘦。青年人正对父亲寒暄，听见有人进来，侧侧转过身来，轻轻一笑。宝生顿时惊呆，竟是连曜。

    连曜好奇打量着宝生，刚才远远见她双颊晕红，额上一点胭脂，有些蕴开，颊上还淡淡印着枕印，低着头神色娇羞，紧挨着丫头进来，可一看到自己，竟然惊惧呆住。连曜轻哼一声，转过头去。

    韩驿丞只道宝生还记着元宵之事，受了惊吓，赶紧走过宝生旁边，安抚道：“今日连将军携母亲来看望你，先给连夫人行个礼。”

    连母甄氏也悄悄看过这个女孩，中等身材，穿着碎兰花家常小夹衣，发饰简单，只叉一银簪，点了状元红，衬得脸色圆润，肤色莹白，虽然不如雪烟那般绝色，却自有清新俏美。甄氏看的心中欢喜。

    宝生浑浑噩噩随着父亲给甄氏行礼请安。韩驿丞客气道：“下官感谢连老夫人和连将军的心意，小女确实无碍。”甄氏拉过宝生的手，又问了些话，宝生一一作答，心里却是炸开，连曜过来为何，难道为之前所要挟之事？半月多来的风平浪静，宝生宽慰自己，连曜已然放弃利用。

    可今日突然出现，难道还是有所图，宝生暗咬银牙，皱起眉头，却不肯输了阵势，冷冷瞪了着连曜。

    连曜被她瞅的浑身不自在，心里冒火，转过身去，与韩驿丞道：“一别月余，之前出了元宵之事，家母心中歉疚，早就想登门拜访，只是诸多不便，查了今日是大吉日，定要过来看望韩姑娘。”韩驿丞只是道谢。

    宝生听了心中气恼，身子微颤，只道这个罗刹鬼阴魂不散，行事乖张，得了便宜还卖乖，各种想法闪过一遍，反而自觉好笑，不由抬头轻蔑眺了一眼连曜。

    连曜眼角无意扫过宝生，又见她嘴角微笑，神色鄙夷，更是生气，想到今日真是不该随了母亲的心思，巴巴跑过来讨这个嫌弃，顿生离开之意。正想着怎么说话告辞，却见母亲拉着宝生的手不放开，又命丫头捧上各色礼物珠花缎子，竟是从未有过的欣喜。

    连曜又心软下来。自从十岁起，家中突生巨变，人事四散，沦落艰苦，之后除了连珍儿出嫁生了小子，母亲平日从未展眉。此时见的这样情景，怎么也不肯打扰母亲兴致，只能强按捺着性子闲话，只是不再看过宝生。

    甄氏又问过许多话，说道宝生多大，宝生答道：“虚岁十六。”甄氏连忙道：“可行了箳礼？”宝生答道：“箳礼定在下月初三。”甄氏欢喜转向韩驿丞客气道：“韩大人，我与韩小姐一见如故，很是有缘，到时候要是也能庆贺同喜，可好。”韩驿丞谦虚道：“小女箳礼都是外家刘氏定下，听说请了不少各家女眷。连老夫人能出席，定会蓬荜生辉。”

    甄氏又装着闲话的样子，抿了一口茶，问道：“韩小姐可曾定下人家。”韩驿丞为难了一会，答道：“还没定下，但早已与江西豫章府族人商议过，确有些意向的人家。”甄氏大感失望，端着茶碗怔了怔，答道：“老身还以为韩大人会在京城定居。”连曜听得此处，心里却大感轻松有趣，本来一直侧对着宝生，此时却大方转过去，却见宝生神色片刻凝滞。这边宝生蓦然想起睿哥哥，几日来的期盼激动，听的此话，仿佛被父亲鞭笞，置身荒野空地，四处呼唤也无人应答。

    连曜观察着宝生的表情，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浅笑。宝生陷入愁绪，不能自已，突然察觉旁人目光不善，见又是连曜，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强收起心绪。

    韩驿丞继续答道：“外家也希望我父女能留京城，但下官自小父母去世，由族中长老教养，祖屋薄田也是族中亲友帮忙打理，这些年我不务实事，也不是什么能人，确实亏欠了族中大小。前些日子族人来信说长老已然老矣，希望能再见我一面，便起了归家退隐的念头。”

    甄氏心中惋惜不已，一时无可劝对，再聊了会儿，拉着宝生的手深叹口气，也就告辞出来。宝生只觉这位甄夫人和善的很，全不似连曜跋扈可恶，便也随父亲恭敬送客出了厅外。连曜瞥见宝生对母亲态度礼貌，厌烦之心也稍淡了去，微笑辞过韩驿丞，又向宝生一揖，笑道：“韩小姐冰雪聪明，预祝早日觅得佳婿。”说完爽朗一笑，挑着眼睛看宝生的反应。宝生心里气炸，像只小猫蓬开了毛，却碍于父亲在面前，不能发作，只能别过脸去，生生忍的满脸通红。

    路上，甄氏连连唠叨着：“我瞧着着姑娘倒是合意，大方娇俏，定是个容人的媳妇。只是可惜，要离去京城。”却见儿子没有搭话，于是挑了车帘布，见儿子骑马一旁，神色凝重的很。于是连唤了几声：“曜儿曜儿。”连曜方回过神来，道：“刚刚想到朝廷中有些事情未与韩驿丞交代，要紧的很。母亲请先行，容我折回去说完再便赶上你们。”甄氏点头道：“既然是朝廷中的事情，那快去快回。”连曜又嘱咐舒安了几句，就只带着舒七跨马原路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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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韩驿丞驿站前送人进来，宝生站在院前等父亲回屋，抬头远远一看，父亲低着头，走路有些缓慢颠簸，身影越发消瘦佝偻。宝生无比酸楚，前年受廷杖训斥后，父亲腿脚就有些不利索，只是今日才觉不经意间竟有垂垂老相，强忍伤感，完颜一笑道：“爹爹越走越慢了。”韩驿丞嘿嘿一笑，进了厅来。

    宝生担心问道：“今日连将军过来，也不知什么事情。倒是个没头没脑的。”韩驿丞也点点头，又说：“确实是，只当他们礼数周全。”宝生无法可想，干脆将此事抛却一边，问道：“爹爹，还在为驿马的事情烦忧吗？”韩驿丞愣了愣，没想到女儿提起此事，道：“确实烦恼，两日来公文都断了，前天就上了折子给户部李大人报告此事，新的马匹供给最早明日才能拨下来。派人去西庄查了此事，却无任何异常，这个结果，就算报了上去，我也脱不了干系，做这个驿丞真是为难。”

    说完沉默了片刻，问宝生道：“听赵嬷嬷说，你的箳礼上的程序礼数都演习的差不多了？”宝生答道：“都是那几样，只要到时候衣服换得妥当勤快，应没什么差池。”韩驿丞点点头，笑对宝生道：“不知不觉，我的小宝儿也长成大闺女了。”宝生笑道：“大闺女也是父亲的女儿。”韩驿丞连连摆手，打趣女儿：“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说着想起刚才连夫人的话，半正经对女儿说：“还是早日定下亲事才好。”宝生愣住，嘴上也撒娇道：“女儿不要什么亲事。”韩驿丞笑笑：“都是些孩子话，不过晚些也好，你娘嫁来韩家，也都十七。女孩子家家，嫁去夫家，总是辛苦。多玩两年也是好的。”

    宝生心中有事，怯怯随口问道：“谢家哥哥前儿一早回了京，也没来个信儿。”韩驿丞见女儿问起，偷偷上下打量了宝生，却见她眉头紧蹙，不似平日潇洒畅快。心里吃了一大惊。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这丫头的心思又不深沉，怎能不担心。韩驿丞缓了缓思绪，和蔼对宝生说：“你与存昕相交不久，倒似很熟悉。他是位栋梁之才，总有自己的打算。”宝生低声“恩”了声，没有作答。

    父女两人正说着，听得老孙头来报：“刚才那位连将军，又有事折返。”韩驿丞皱了皱眉，老孙头想起什么，说道：“这次连将军只带了个随从，共两人。”

    宝生听见连曜的名号既是生气又是害怕，就对父亲道：“既然这样，我先回避了。”韩驿丞点点头，自己又迎了出去。

    连曜在战场上练得敏锐眼色，刚从驿站大门前进了驿场，一眼瞧见远远的两位女子飞快转进内院，正是宝生，冷冷一笑，目光却追随上去。

    又回到前厅，连曜借故摈去旁人，让舒七在外守着。韩驿丞却不知怎么开口，自己官阶不高，与武人交往更少。连曜直接道：“韩驿丞不必疑惑。我折回来只是想来提个醒，如若是准备退隐归乡还是早些走了好。”韩驿丞更不知如何做答，刚道：“下官，”连曜打断韩驿丞，道：“伯斋仕途渺茫，再不走，只怕廷杖鞭笞还是小的。”韩驿丞定了定神，抬头望向连曜，自有一种风轻云淡的洒脱风流，道：“下官并不贪念仕途官位，暂时不走，只是所欠发妻太多，唯希望能为发妻长辈略尽半子之责。只等小女行完箳礼，完成外家心愿，自会带小女离开。”

    连曜冷笑：“只怕这个箳礼也等不急了。”韩驿丞心惊，问道：“此话怎讲。”连曜并不急着回答，反问道：“驿站马匹暴毙的事情可查出丝毫端倪。”韩驿丞没想到连曜也关心此事，摇摇头，答道：“有人要下手，自然手脚干净。”连曜认真道：“这样查法，如何能查出些东西。就算找到那日送草料之人，也只是背后的推了出来做垫背的，对他们来说只是小事。”韩驿丞细细想着“他们”之意。

    连曜又道：“或者先认定一个垫背的，对你脱责也好。”韩驿丞却有不忍，犹豫着不作答。连曜缓缓劝道：“为官之道如战场上刀光剑影，听闻伯斋淡泊飘逸之人，但如何卷入这看不清的迷局而不自救，不为别的，也为女儿亲人。我也只能说到此处，请韩驿丞自裁决。”说罢便请辞出来，带了舒七跨马离去。

    宝生回了内室，只觉疲惫异常，倒了杯茶水，懒懒坐下。杏仁将刚才甄氏的礼物捧回，问赵嬷嬷道：“这些个收拾到哪里？”赵嬷嬷挑了几只珠花看来，赞叹道：“这位连夫人出手确是大方。这样子的珠花我也只是见过老太太处藏了几只。以后姑娘的嫁妆倒是可以填上这些个压箱底，显得贵气。”

    杏仁也乘机捡起其他彩缎抚摸来看，赵嬷嬷最烦杏仁多事儿懒散，见她此刻满嘴啧啧声，皱了眉头，训斥道：“你个丫头就是贪心，主子的东西还不赶紧的放好，把缎子收去西园那个木屉子。”杏仁素惧赵嬷嬷，捧了东西一溜烟儿跑了。

    赵嬷嬷又忙着收拾珠花钗环，边唠叨：“听说这连夫人也是个苦命人，当年你娘也才你这么大些，也是我带着，老老爷爷还在，有次听老太太和老老爷悄悄商量着，说连家不知什么事情，突然连老爷就被下了狱，惨死在里面了。连家的家眷子女都去了北边充军。老话不是说嘛，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连夫人守的住，如今跟着儿子又风光起来了。”

    宝生在家从未听过赵嬷嬷唠叨旧事，听了这些，对那位和蔼的连夫人也不禁多了些同情之心，对那个罗刹鬼也少了些厌恶之情，问道：“怎么说是惨死。”赵嬷嬷愣了愣，发觉自己多了嘴，板起脸来道：“姑娘家家，别问些外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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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尊佛像拈花微笑，俯瞰众生，无语成谶。谢睿长跪在蒲团上，心中思绪如波涛汹涌，但又如孤身置于雪原之中，前路凶险，毫无退路。回想应对太子之话，句句如刀锋嗜血。“睿儿，”“恩，姆妈，我该如何是好。”谢睿声音颤抖，望向灰衣妇人。“人人命中自有定数违抗不得。你是想一辈子受制于父亲，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捏来捏去？你的母亲可是平王府的南安郡主，她对你的期望可是不止步于小小的户部郎中！”灰衣妇人冷冷望过谢睿。

    谢睿抬头望向佛祖，三世佛像预示前世今生，可这如水微笑背后又是怎样的如履薄冰和炎凉人生。谢睿自嘲般笑笑，转头面向灰衣妇人，淡淡的地说：“我知道了。”灰衣妇人点点头：“你自小聪慧，且不说什么天下苍生，只是你父亲的手腕你也是见识过的。现在时不我待，机不可追。”说的郑重，抚上谢睿的手。谢睿却不知意，转过头去深深的盯着前面的佛像。“姆妈，让我一个人在这佛像前坐坐。”灰衣妇人点点头，掩上佛门，悄然退了出去。初升的斜月映照在窗棂和垂帘上面，佛堂显得更加肃穆静谧。

    直到第三日中午，谢睿才从佛堂走出，目光决绝，义无反顾。灰衣妇人欣慰叹了口气，道：“睿儿，都是些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要走的路，比常人要艰险些。”谢睿惨淡一笑，辞别灰衣妇人准备归家。却听得侯勇来报，说有位宫中教养嬷嬷要见自己。

    谢睿听得奇怪，出了绛云苑，只见一位宫装老嬷嬷在苑前候着，待见了，行礼道：“我是慈庆宫执掌嬷嬷，有事请谢大人一叙。”谢睿更加奇怪，平日里慈庆宫都是内侍相迎，今日怎么派了位嬷嬷，但见了宫车，又对了宫牌，面上无法质疑，只是静静道：“那请嬷嬷前面带路，我后面跟着。”老嬷嬷点点头，上了车启程。谢睿使了个眼色给侯勇，侯勇点点头，点集了苑中人马，之后远远跟上。

    一路却行至西郊偏僻处，谢睿更加警觉，不由放慢了马步四下观察，远远发现有些暗卫埋伏，正想如何脱身，渐渐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铮铮琴声，如清溪拂过山中岩石，又如河风托起风筝，心里大为叫好，半为好奇半为逞强，待走近，却是座古旧的离亭。一位华丽少女端然正坐，燃香拨琴。宫车在此停下，老嬷嬷下了车，微笑摆手示意谢睿下马。

    谢睿不知何事，只得下了马，静候少女奏曲。待一曲终了，少女抬头，笑问谢睿：“谢大人以为我这首清平乐如何。”这倾倾一笑，仿佛花君再世，牡丹催生。谢睿疑惑这声音哪里听过，又不方便相询，只是点点头，赞道：“平定高雅，入得三味。”少女咬了咬唇，蹙眉失望道：“就是这样？”谢睿不知如何回答，刚想请问少女名号，听得旁边老嬷嬷恭敬奏道：“谢大人，这位是圣皇欣公主殿下，还请行礼。”谢睿愣了愣，反问道：“请恕谢某无礼，如此荒郊野外，自称是圣公主殿下，我如何相信。”

    那少女反而笑了：“信不信都无妨，我只是问你，太子哥哥为我指婚，你为何拒绝。都说你才思聪捷，难道是嫌我愚蠢庸俗？！”谢睿盯着面前的女子，斟酌片刻，认真的说：“谢某冒昧，如果你真是圣公主殿下，那也不为过，要说愚蠢庸俗，能将一曲清平乐弹奏的如此婉转清扬，那也是笑语。拒绝指婚，只因谢某心中已有一人。”

    少女听了板起脸，冷冷道：“是那日元宵夜花市中所寻的朋友之妹？”谢睿望着她一双凤目灼灼其华，猛然想起那句“东风吹落烟花冷，凤萧何堪人事分”，惊叹道：“原来是你。”

    圣皇欣公主低垂了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上面颊，半响方冷清道：“难道遇的晚了，就没有位置？”谢睿愣住，却想起宝生的形貌，不由心中一软，嘴角微勾，缓缓道：“谢某不才，不值得公主倾心。”公主抬起头，望向谢睿，坚定道：“可是我就是知道，能配上你之人只有我。”旁边老嬷嬷轻轻喝住，道：“请圣公主说话三思，勿伤了皇家的体面。”公主轻轻一笑，点点头，问谢睿：“你倒是以为，帮太子哥哥做了那些事情就可以推脱的掉指婚？怕那个时候，你的心上人只会怨你恨你，哪里还有情分可讲？”谢睿被说中了心事，十分恼怒，沉着脸不说话。圣公主却得意的很，笑道：“不如我也提个条件，你看看如何。”谢睿悄悄打量了圣公主，只见她挑衅似的望着自己，神情认真不像玩笑，于是问道：“公主的主意是？”话不说完，却是试探眼前这位女子。圣公主却只是轻轻笑开，并不立马接上话。谢睿方觉不可小看这位圣公主，于是也再不出声，静静待着。大家就这么僵着，片刻无语。

    圣公主见谢睿不卑不亢，心下欢喜，面上却淡淡的。旁边执掌老嬷嬷轻轻咳了一声，恭敬对谢睿说：“公主殿下确实是为了谢大人着想，请大人勿要多疑。”谢睿点点头，谢过嬷嬷，转头对圣公主道：“不是谢某不相信公主，只是今日之事太过离奇，在着这荒郊野外的离亭议论宗庙之事，如何能让谢某信服。”

    圣公主笑道：“离亭，离亭，你还未知晓我，就拒绝了我，于我而言，不就是一次生离？”谢睿暗暗称奇，静待下文。圣公主又道：“可我知道，你的妻子只有我能当。所以，我愿再给你一次机会。太子哥哥让你出面抵制刘家，你要是应了这事，虽说可以推脱婚事，可就不知你的心上人会怎么想了。不如我帮你讨了父皇的手谕，于关键处尚能挽回刘家颓势。至于能否达到你的心愿或者我的心愿，可就要看各自缘分和命数。”谢睿默然不语，悠悠望向树林深处，宝生殷殷期望问自己：“睿哥哥，到时候你可要来看我。”犹在耳边回响。

    圣公主见谢睿犹豫，黯然笑笑道：“容你想想，以后要来找我，随时相候。记得，你的妻子只有我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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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三月初三，刘府宝华斋的厢房，寂静的绣阁中，光线暗淡，灯芯燃尽结成了灯花，只有漏壶上的铜龙透过淡淡的烟雾传来点点滴滴的漏声，赵嬷嬷又仔细听了听外面当值更夫的梆子声，确定过了五更，方起了身进了内厢房，燃了火折，点亮了烛火。见杏仁在罗帏外的踏上睡的深沉，便捏了她耳朵将其揪起。

    杏仁吃痛惊醒，朦朦胧胧见是赵嬷嬷，吓得一个激灵起了身，连忙穿戴整齐，出去打水准备。赵嬷嬷撩开罗帏，轻轻拍了拍宝生肩头，宝生揉揉眼睛缓缓醒来，赵嬷嬷挽起宝生，道：“姑娘，今天可要早些起，梳洗要花些时间。”宝生憨憨一笑。

    双鬟髻最是难梳，赵嬷嬷虽然熟悉，但年纪上了眼神总是不济，有时候绾过一缕青丝拿捏不住又被滑散了去，有杏仁在帮个手，也花了小半天才整饬利索。

    宝生端坐铜镜前，不敢多动，被拉过一缕缕头发，生生痛也只能扯扯嘴角。今天会见到睿哥哥吧，上次驿站小会之后，就再没有什么消息，宝生不禁黯然失神，茫茫然伸手握住了木梳，如果今日有机会见到睿哥哥，一定要问问清楚，真的欢喜自己？

    待换上了色泽纯丽的短裤褂样式的采衣，已是日出之时，赵嬷嬷小心用中指在胭脂盒蘸了蘸，额前点出个桃花花红，退了几步，仔细左右端详半刻，欣慰笑道：“好了，和你娘当年一个标致样儿。”

    刘府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车马，管家小厮忙着在门口迎客，韩云谦和刘大人在前厅与一些男客寒暄，刘老太君和邝氏在招待迎接女宾。突然听到小厮来报：“一品护国将军，东宁卫指挥使连曜携母一品诰命夫人甄氏来访。”刘老太君望了邝氏一眼，邝氏忙低声回到：“这事媳妇办的，确实没有发帖子去他家。”刚想叫刘大人进来问个清楚，韩云谦就让小厮给刘老太君传了话过来，说是连曜与自己有一面之缘，故而请了他家。刘老太君和邝氏听了对望一眼。

    连曜进了来，少不得与旧识同僚寒暄一番，见王二也在其中，两人点点头打个照面。连曜再略略扫过，却不见谢家父子，不由得好奇警觉起来，远远见到韩云谦忙着上下打点，便又退了出去，唤过舒安嘱咐了片刻，方进了来。甄氏也进了内庭与各位夫人相认，一片和好。

    正喧闹间，听得刘老太君派了有司出来宣布：“吉时已到，请宾客归位。”说完，有司捧着盘几，面朝南立于场地西册，盘中发笄、发簪、钗笄从东到西排开。大家依言，琴师开始奏礼乐。

    赵嬷嬷在前带路，宝生压着步子从内厢行出，今天起的早，折腾半日，眩晕的很，偷瞄四周，见妇人多不认识，不禁心思紧张，手心涨的都是汗。忽而瞅见左排中位，那日见过的连母甄氏正冲自己颔首轻笑，遇见熟人，不由稍稍安定些，也略微点点了头算是回礼。又很想看看睿哥哥来了没有，可惜隔着垂帘，看不真切。

    宝生端坐首席，刘老太君在一旁，亲手为她将双鬟髻挽成一个发髻，用罗巾包住，然后插上一支竹发笄。又听得有司喜道：“初加完成，请姑娘到内厢换衣。”宝生依言站起，回到内厢房，换上素雅襦裙，出来隔了帘子向父亲行正规拜礼。

    拜完，刘老太君上前去掉宝生上的竹发笄，换上一支秀气的墨绿通亮玉质发簪。有司连忙道：“二加完成，请姑娘换衣。”宝生又换了曲裾深衣，面向各位正宾行正规拜礼。乘此机会，宝生用眼角仔细向前厅内各人扫了扫，却独独没有看到睿哥哥，失望之至。

    连曜在外厅挨着数位相熟的同僚，拣了个清净的位子，听得大丫头出来主事，便向花厅瞥了一眼，宝生正隔了帘子恭谨向宾客行礼，只见她穿着淡红底金色纹衣裳，领口微开，胡袖微垂，腰间系红色皮质腰带，上面缀有两排玲珑青玉璧。整件深衣紧紧裹住身体，尤其衬得身腰灵动婀娜。发间一支微翠步摇，额前缀着桃红花瓣。数月前初见之时，只道这女孩年岁尚小，不懂人事。几次见过，却又觉她精灵古怪，今日如蝴蝶羽化，这女子与平日大为异同。

    连曜脸上悄悄泛红，赶赶举了酒杯抿了一口，却又忍不住再望过去，眼见宝生眼巴巴的隔了帘子向这边瞅来，心中正微动，宝生却低了头失望收了眼。连曜左右一扫，突然明白什么，冷笑数声。

    王二也挤了过来，挨着连曜坐下，笑道：“今日被刘灵请，本还不想来，只因要陪着母亲妹子，才跑了这一趟。还真没来错。刘灵这表妹确是个可人儿。你看那小脖子抹白抹白的，小腰一捏可以生风。就是怎么看着眼熟，好像哪里见过。”王二喝了几口，嘴上喋喋不休。连曜听得烦躁，猛然一把推开王二，道：“这里热的很，我出去走走。”说罢，不理会王二，偷偷出了前厅。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在有司的祝辞中，宝生最后换上珍珠钗冠和礼衣行礼答辞。厅内微热，礼服厚重，宝生又隐隐出了一层薄汗，加上钗冠压着发髻，宝生只能微扬着头，生怕头饰滑落下来。

    刘老太君望着宝生憋得满脸通红，很是心疼，偷偷递去帕子。宝生拽了帕子，回头一笑，悄悄拭去额上的汗珠。刘老太君欣慰之至，想起女儿，又觉伤心，不住的拿帕子拭泪。韩云谦隔着帘子，看着女儿换上一道道衣服，由最初天真浪漫的短褂到素色襦裙，待从妖娆深衣换到华丽礼服，自己就仿佛呼呼过了小半生，和秀卿初为父母的喜悦，到宝生开始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一家三口四处游历，看到女儿一路长大，转眼就由个小小丫长成眼前俏美少女。可是秀卿已经不身边，韩云谦梗咽起来，喃喃道：“秀卿，你在天上看到没有，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连曜出了前厅，刘家小厮只道他要出恭，便指指了回廊下首。外面清凉许多，可周身只觉得燥热，连曜也不知要去何处，胡乱信步沿着游廊走了起来，越走越深，正想折返回去，突然舒安从后面追来，紧紧的说：“爷，不好了，监察司赵老爷和着些慈庆宫的人围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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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话说刘大人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管家急忙走上前来回道：“有监察司的赵老爷合着好几位内侍老爷说来拜望，后面还跟了些军爷，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神情立刻都变了。刘老太君腾的站起身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赵老爷是吏部监察司总监察，嘉禾五年由王喜提携起来，为人阴冷，平素与刘家也无大交情。

    刘大人手中的酒杯一晃：“今日女宴，现在客人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刘灵紧张道：“爹爹快去罢，我在这里和姑父应酬着。”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

    刘大人等抢步出去，只见赵大人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一位黄衣内侍，正是慈庆宫前殿执掌大人。

    刘大人只得跟了上来让坐，男宾多是亲友同僚，都上前向赵大人和执掌司行礼，赵大人却只说些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只能静默一边垂手侍立。刘老爷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军爷把守前后门，围了宅子。”刘老爷和韩云谦对望一眼，都知道事情不好，却无法可施，只能静待事情发展。

    宝生在里面听得外面嘈杂，乱哄哄的不知道什么事情。刘老太君镇定下来，一手护着宝生，轻拍背一心安抚。邝氏也搂过女儿宝蝉。

    赵老爷道：“无事不敢轻造，倒是太子殿下交代了些事情要办。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众人知是慈庆宫的事情，恨不能脱身，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

    刘大人和韩云谦对望一眼。刘老太君在里面听的真切，留下宝蝉和宝生在内，自己由邝氏颤颤扶了出来。赵老爷见是刘老太君，先恭谨请安，刘老太君却不理会，放了拐杖自己拣了首位坐好，方不紧不慢问道：“今日是外孙女的及笄之礼，只是宴请些女眷亲友，大家乐乐。赵老爷这个时候带些军爷守了刘府的宅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赵老爷冷冷一笑，指着慈庆宫内侍，道：“我也是遵照太子的意思，问过韩小姐些事情。”

    连曜在外面听得舒安所报，心中蓦然一紧，问：“刚才让你出去查探，还有什么事情。”舒安细细道：“皇上那边，怕是不行了，就今天。”连曜点点头，叹了一声，道：“他们还是等不及动手了，挑在皇上昏迷之时，心急的很呢。今日来了刘府。也好，咱们就当看场好戏，且看东宫的手段，怎么掀起这滔天浊浪。你且护着母亲回府，我自去查探。”说着，急急折返回去。

    远远见了许多女眷从花厅方向陆续出来，母亲甄氏也在其中。连曜迎了上去，见母亲脸色发白的可怕。甄氏扶着丫头喘气道：“猛然又见到这个情形，唬的我心直跳。”

    连曜知道母亲忆起往事，低声劝慰：“今日他们却不是冲着我来。”甄氏缓了口气，愣了半响，压低声音，道：“你手脚轻快，偷着去看看什么情形！我出来的时候听着要提问韩小姐，可怜见的丫头，今儿可是她的喜日。”连曜点点头，道：“舒安会护得安全，送你回去。”又拉过母亲的手，温和一笑，道：“勿要担心，万事有我。”说完点点头，混着人群逆流而上。甄氏望着儿子的背影直至隐没，想起当年丈夫临走前也是这样温柔话语，往事猝不及防的涌上心头，一阵戚戚然，愣住原地。

    连曜之前夜闯刘府，对大致方位格局有些印象，左躲右闪隐入了客厅边一间歇脚的小厦。平日家丁小厮躲于此处偷个懒，又要随时听着主子的使唤。所以此处不仅隐蔽，而且视线也绝好。连曜侧了身斜看进去，只见斤内刘老太君坐了上首，谢修坐了次位。宝生低垂了头，眼角清冷，楚楚立于下方，一袭端庄周到的礼服越发显得脸庞稚嫩，神情可怜。午后惨淡的春光从漏窗照进客厅，本是喜庆的淡妃红颜色映照在这溜光铮亮的大理石地面，说不出的刺目而伤感，连曜偷偷凝望片刻，只觉心中微痛。

    赵大人端的温和问道：“元宵那晚你在哪里，见了哪些人。”宝生一上午被闹的头晕，惶惶然被唤出提问，惴惴不安，见突然问起此事，又一时愣住不知怎么回答，诺诺向刘老太君和父亲方向望去。韩驿丞心中抽紧，数月来所担心之事终于摔在面前，但在女儿面前，却强自微笑示意道：“赵大人只是问问，你如实回答便是。”

    父亲嘴上说的轻松，但眼角皱起，衣袖微动，宝生看出其中的犹豫心疼，转过头反而定下心神，不卑不亢缓缓答道：“那夜元宵那夜与家人一起游花街，至于遇见什么人，也说不清楚。”赵大人一张脸阴沉着，委实可怕，冷笑道：“哪有说不清楚的，今日尚早，你就慢慢想想。”

    宝生听了这话，火气上来，抬了头倔强回道：“那要慢慢想来，可多了去了，缎子铺的绣娘，水粉铺的粉娘，还有挂花灯的，买面具的。一时也说不完呢。”连曜深知赵大人为人老道狠辣，听这丫头嘴上不肯吃亏，却是心惊，又暗暗分析，慈庆宫此时先揪住刘家不放，想咬开世家之网，势头之烈，看来新党此行胸有成竹。自己坐山观虎，确实难得的喘息之机。

    赵大人皱了皱眉，颇有嫌弃之意，没曾想这女孩毫无惧态，态度强硬，只得耐下心思压了嗓子问：“真的没见到些？可要想好了再答。”猛然拍下茶碗，指着宝生狠狠唬道：“有人可是说你与乱党来往，行刺朝中大员！”刘老太君听到此处，气的浑身乱颤抖，冷笑问道：“此话可不能乱说，闺阁中的女孩如何与乱党来往。要是暗指什么，赵大人也请明说。”宝生心里气的厉害，之前一直惧怕连曜纠缠，后来事态安静下来，自以为小秘密得以保住，此时又被人当众提起，仿佛硬生生被揭了结痂的疤痕，猝不及防的疼痛，傲然昂起头道：“说我与乱党来往，有何证人，为何那些歹人要刺伤于我。”众人心中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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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赵大人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抢白，猛然站起来向前探出，正欲发作，韩云谦拖着腿一个箭步冲出来护住宝生前面。只听得哗啦一声，茶碗碎了一地，茶叶茶汁溅上韩云谦的袍摆。一时厅内静默尴尬，各人皆不言语。

    连曜在北方也听闻过这位大人的脾性，只道是个呲牙必报的阴霾人物，没想到不堪到如此，与一个女子较劲。不由暗暗点点头，王喜倚重这等沉不住气的心腹，派了来行这最艰巨的一步棋，也委实可笑，要不是亲眼所见，确不知底细。又担心瞅过宝生，却见她眼眸带泪，强咬着嘴唇抽噎。韩云谦挡在她前面，平静道：“小女有些任性，年少轻狂的很，惹恼了赵大人也请恕罪。而元宵之夜，小女确实与她表兄妹出游，毫无隐瞒。”说着撩袍跪了下来。

    宝生再也忍不住抽泣开来，泪珠滚落下双颊，晕花了胭脂，冲开了两道粉痕。挽着韩云谦的手臂，一并也随着父亲跪下。刘老太君一见宝生如此，心肝具摧，更是哭开，道：“今天是造了什么孽啊，要是有什么就冲这我来。”

    赵大人冷笑道：“韩小姐，你自己做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让我提醒一下。”说着打了个手势，军士领了几个人物进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军士押上三位捆绑武士跪下，端的是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之人。连曜一见这三人，心中大叫不好，更不由握紧拳头轻轻砸在木门框上。刘府上下不知何事，只听赵大人道：“这几人就是元宵之夜行刺连将军之人，据他们自己供认，是你们刘府指使，用这位韩小姐受伤做了掩人耳目的噱头！”说着，踱到韩云谦旁边，一把拽住宝生胳膊生生拖起，狠狠道：“韩小姐，你倒是说说，一位世家闺阁女子为何夜间独自流落陋巷，又为人所伤，真是可笑。”

    赵大人脸长的细长，肤色黧黑，面上短须，此时生气起来，容貌扭曲好似黑夜中的秃鹫。宝生被他拽扭住，顿时惊呆了。刘老太君冲过去扑到赵大人面上，捶打道：“造孽啊，你倒是冲着老身来啊。”赵大人哼了一声，甩开宝生，宝生扑到在地，听得啪的一声，珍珠钗冠滑落撞到地面，珠粒哗啦啦四散开来，晃亮了众人的眼睛。

    韩云谦抢上前，紧紧挽过女儿肩头，求道：“此事却有原委，单凭几个武人供词，却不能下如此天大的罪名。还请赵大人明察！”宝生仿佛呆住，也不言语，只是脆生生跪着。旁边刘大人等人知道大事不好，也跪下来说情。

    小厦狭仄，连曜紧紧抓住门栏，强自使镇定下来，之前与太子璁达成暗议，为了表示诚意，就这几个武人为饵送还。只是没想到王喜之人又用上这样手段来倾覆刘家，这样的局面是自己所乐见的，至少能缓解东宁卫和自己的紧张之态。可是不知为何，亲眼看见这一幕，却又有些心酸。偷偷瞥去宝生，却见她红色的礼服已然松垮，脸上的水粉已被泪水糊掉，面无表情，惨淡而不忍目睹。连曜突然不想再看下去，正想从后门悄悄走掉。

    正说着，赵大人带的军士上前帖耳密报，众人正在猜测什么事情。听得呼啦啦进来些人，为首正是谢睿。连曜大感惊愕，心思飞快行转，仍猜不透谢睿来意；却见谢睿目光已经穿过堂中各人，飞快停留在了宝生的脸上，焦灼之意言于意表，不由冷笑数声。

    宝生仿佛明白过来，呆滞望向谢睿，只见他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里是掩饰不住的疲乏之色，一身绯红官袍蹭出在马上飞驰的皱褶，跨入高高门槛朝里大步而来。但是这一刻，旁的人哪怕再惊诧，也不及赵大人心中惊诧的万分之一。

    赵大人见了谢睿，稍稍愕然了片刻，强行镇定下来，淡然问道：“不知谢大人来此是私事还是为何，不过今天这里行使是公务，还请谢大人回避。”谢睿温和笑道：“你是公事，我也是公事。”谢睿进来之时已然瞅见刘家现状，更看见宝生呆跪地上，本来绚烂的礼服已然失去光彩，发髻凌乱，猛然想到当时宝生仰着头，俏生生问自己：“睿哥哥，你倒是来看我不。”顿时止不住的心痛，却强自忍住，冷对赵大人道：“还请赵大人先办完公事。”说完谁也不理，悠悠然在一旁坐下。

    赵大人见谢睿来的突兀，料定他有所依仗，但既猜不透来意，又不能在旁人面前施展威仪恐吓，只得先定定神来，转向宝生，冷冷道：“韩小姐真真是口齿伶俐，既然韩小姐不肯供认，只是此事重大，由不得你们造次。”拂了拂手，转向韩云谦，道：“太子还是有一事。韩大人，十日前，孟城驿站的驿马四匹突然暴毙，导致朝廷至西北西南各地的公文全数堵塞。你可有个交代？”韩云谦无奈叹口气，知道今日事出有因，诚实道：“下官暂时还未查出，供草料的庄子只说草料无误。”赵大人冷笑，道：“好一个还未查出，昨日西南军务叫急，要不是当地快马一路进京，这天大的事情岂不是要你的站上贻误。事态紧急，你却在此国难之际，为一己之私摆酒设宴，于国法何为！”韩云谦无可对答，垂手侍立。

    赵大人厉声道：“圣上和太子殿下震怒，要严查刘家参与元宵行刺之事，并要拿了韩云谦问罪，有太子旨意：韩云谦管理不善，贻误军机，辜负圣恩有忝祖德，着革职处理，并查处刘家失察之责。刘家身份不清，着刑部处理。”说着赵大人使了眼色身边武士，一叠声叫：“拿下韩云谦其余皆看守，刘家分头按房抄查登帐。”一言未了军士番役已然想领路分头查抄去。

    形势突入其下，刘家众人唬的一愣。刘老太君此时也无话可说，紧紧搂着宝生。却听得谢睿决然道：“且慢，我这里还有道圣旨。”说罢端出一副锦盒，展出一折黄本。众人见状，匍匐在地，谢睿冷然宣道：“奉旨意：皇恩浩荡，上天有体恤民情之心，元宵行刺之案牵涉复杂，朕深感证据不足，为此驳回重新侦查，切不可妄下定论，错怪良臣，钦此。”直到此时，连曜方知道事有变化，冷笑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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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风霜刀剑严相逼

    一时间厅内寂静，唯有数寸春光沿着漏窗格子缓缓移动。众人各怀心思，暗自揣度。连曜瞥过赵大人观察，只见他脸上黑的看不出表情，只接过黄皮折子翻来覆去的查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而谢睿冷冷对着赵大人，满是胸有成竹的气势。赵大人沉吟片刻，只是阴着脸冷冷看过谢睿，酸酸道：“谢大人到底有板有眼，能拿到圣上的手谕。赵某人甘拜下风。真不负外面所传玉面神算一说了。”说着假惺惺负手作揖，猛然又狠狠道：“只是，皇上说的是元宵之事，并没说赦免韩云谦失职之罪！”此话一出，掷地有声，众人无可回应。

    谢睿冷冷道：“谢某今日前来，既没有贸然顶撞赵大人行使公务的意思，也没有强权干涉赵大人决断的资格，只是想顺从圣意，妥善传了这份从玉熙宫出来的旨意，还望赵大人海量。至于超出这份圣旨的事情，谢某无权过问，也无心纠缠。”

    赵大人听了此话，反而笑开：“我倒不知你怎么拿到那份黄片折子，可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谢大人说的也是爽快的很，好的很，好得很。来人，先押下韩云谦到吏部。”

    几位军士抢了上来，将宝生推到在地，一把反转了韩云谦的胳膊，生生压下去。韩云谦顿时动弹不得，狼狈不堪，但还是扭过头看看宝生跌伤了没有。宝生望向父亲，韩云谦被人押着，向着女儿淡然一笑，道：“父亲没事，你勿要担心。”话没说完，就被人抽着要出去。宝生怔了怔，神情满是中了魔怔之态，呆呆看看右边的军士，见他腰间挎了把筒刀，突然站起，豁然挡住军士，划一声抽出他的佩刀，抵住了其颈部要紧处，冷冷的决然道：“放下我爹爹，不然大家都别想出这个门。”

    众人惊呆，韩云谦反应过来，大声道：“放下刀，还有商量。”谢睿站的远，一个闪步正欲跨到宝生身边夺下铁刀。赵大人使了个颜色，底下一位军士也跳出拦住谢睿对峙起来，另一个却飞身抢到宝生背后，一刀劈下，直刺中肩胛。只见大袖撕裂，露出皓腕，一股鲜血涌出，染红了半件礼服。形势转瞬之间，已然不堪。刘老太君猛然扑上去，却被刘大人和丫头扯住，无法可施。

    宝生吃痛的睁不开眼，听得后面来人，只得按声音躲开，两个军士见得了空，双面进攻。宝生手中虽有佩刀，左肩受伤施展不开，左躲右闪之下勉强抵挡了几刀。连曜心中暗骂宝生蠢物，如此拳脚功夫却展匹夫之勇，正欲跳出，却见谢睿已然放到一个，赶到宝生旁边将其拉开。连曜暗收脚步，心中又是庆幸，点点头赞许，好漂亮的身手。

    赵大人却不罢休，又左右使了眼色，马上两个军士涌上。谢睿拉了宝生到一边，接了她手中铁刀，狠狠开弓，旁人只见白花花刀光闪过，为首两名军士惨叫开来，捏着手跳到一边。谢睿暗运真气，直甩了铁刀到赵大人脚前，恶狠狠地大声恼道：“够了！今日都是公务，如何有生杀之权，赵大人你就不怕惹出应急不当的事端！”赵大人被谢睿态度震慑吓倒，又见脚底铁刀竟直插入地数尺，气短之下，平日跋扈之焰短了几分，只是冷冷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说着对着各人负手一揖，忙忙赶着军士押注韩云谦出去。韩云谦挂念女儿的紧，一直偏着头回望，被押解的的军士一个耳挂子打过去，嘴角都是血迹。

    宝生见父亲被人惨然押出，不由得全身发软，腿脚不支，一个猛子后退跪下。刘老太君紧紧揽过宝生，哭将开来，赵嬷嬷连忙拿了帕子压住宝生肩头。谢睿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撕开宝生左肩的残袖断布，中指按压施力，，点上穴位已止血，从随身的口袋取了金创药粉尽数撒了上去，又接丫头递上过白布紧紧扎上。收拾妥当，一把抄起宝生，直奔后院。

    外面乱成一团，连曜在内厦站立了半日，直到看到谢睿为宝生疗伤，方略略放下心来，目光一路追随人群散去，更觉心神疲惫，突然恍惚起来，忆起十三年前那个冬夜，父亲也是这样被押走，自己苦苦跟随其后，父亲昂然回首，爽朗一笑，道：“儿子，勿要担心，为父自有命数。连家的男儿，顶天立地，万不要在外人面前丢脸。”十岁的自己咬的嘴唇出血，也不肯再抽泣一声，从那之后，无论遭遇何事，都生生忍住力求奋力求存，不肯让人得了便宜。忽忽往事，只觉这是父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了。人事轮回，今日又见了这般情形，宛如瘢痕揭皮，痛楚不堪。又想起宝生惶惶然做最后一搏，虽然愚蠢的紧，但实则也孝良至极。心中又多了一丝温柔，平添了几分担心。

    宝生只觉左肩痛的无法可想，直直扑到在地，双手尚强撑住。待感觉刘老太君揽过自己，顿时心中一暖，只能低低的道：“对不起的很，牵连大家了。”刘老太君哭的像泪人般，全无平日的冷静果断。谢睿撕开袖口，宝生顿时羞不可仰，一时晕了过去。

    谢睿抱了宝生回到宝华斋的西厢，放于胡踏上，扯过棉被盖上。众人不敢阻拦，忙传了小厮去请相熟的李医师过来。李医师忙带了位中年医女过了来，众人退出，医女为宝生褪去衣物，检查了伤口，隔了布幔向外面的李医师传话道：“左肩胛为刀具所伤，伤处肩中偏手臂一分，伤口深约三分，插过锁骨，伤了肩胛韧带。”李医师听了，不知何事如此，微微惊骇道：“为何伤的这么重。”众人无语以对。又听得医女报道：“似已然撒入金枪药粉，伤口并不红肿。”李医师微微点点头，叹道：“那这药粉确实有神效，竟然能保得伤口不腐。”刘老太君听了心下更是感激。

    待医女诊断完毕退出，李医师开了药方，道：“依我看来，这伤口是重，伤筋动骨一百天，无论如何是要个数月，方能完全愈合。但要不落下隐患，这期间要确保手臂不受冷凉，不提重物。以后好到一定时候，再慢慢练习，以逐步恢复臂力。”刘老太君听了连连点头，李医师便自带了医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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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把酒长烟一空

    刘府闹哄哄凭空折腾半日，待安排收拾妥当，已是小傍晚掌灯时分。刘老太君和着刘老爷约着谢睿移步内堂，摈弃了下人。刘老太君道：“今日刘家劫数全靠谢大人，方能保得一时周全。老身在这里有礼了。”说着竟欠欠身子，福了福。谢睿忙还礼道：“折煞小郎。还请刘老夫人勿要客气。”刘大人旁边冷眼打量谢睿，一直没有言语，此时方道：“看来谢大人对赵大人的打算早有了解。”谢睿掩饰道：“刚刚在外面听到些风声，便赶了来。”刘大人追问：“那黄皮圣旨也是偶然得之？”谢睿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各世家门阀都脱不了干系，如果刘大人执意要打听些什么，那请恕谢某也是无可奉告。”刘老太君和刘大人对望一眼，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只好挽回道：“只是事情太过突然，而且妹夫又被拿住，心慌的很，说话不周到，还请谢大人谅解。”谢睿叹口气，道：“韩大人只怕真是无法可施。”

    送了谢睿，刘老太君对儿子说道：“看来皇上那边是没指望了，也只怪我们这些年位居高位，惹了多少人眼红。又怪我自以为找些旧人能周旋开来，只是没料到太子血气方刚，定要拿个出头鸟。只是苦了伯斋，他之前一直跟我说过要离开京城，我只是顾着宝生，不肯放他走，早知道就顺了他们的意思，此时回到江西，岂不平安。”说着就抹开泪来。

    刘大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也是没可法的事情。哪里知道这么快就动手了。我昨儿还托玉熙宫的司礼大人打听，说是皇上有些回转的迹象。”停了一会儿，有道：“只是这谢家小郎的圣旨实在诡异，他在户部挂职，只是二品，却能拿到皇上的手谕，又好似事前知道许多东西，实在古怪，实在古怪。”刘老太君想了想，道：“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但看他行为，并不是姓赵那厮一伙，怎么看都是帮衬咱们。所以也别惹了他。”刘大人问道：“那妹夫怎么办。”刘老太君失神道：“看谢家小郎的口气，这次真的要损兵折将了。”刘大人也只能默然，半天道：“我再去打听打听，顺道打点，让那些人手下留情，狱中少受些苦楚。”

    刘大人回了房，见妻子邝氏和儿子刘灵还在等着自己，邝氏一见丈夫，就哭了起来，道：“平日大家都是亲戚就算了，今日你也见了，若不是那丫头出去顽皮惹事，我们家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祸端。老太太只是偏爱她，这些年对灵儿蝉儿多不上心，就是这么惯着才无法无天。依我看，你妹子就是个不守女德的，当年给家里添了多少口舌是非，这丫头倒是随了她娘的性子。人押走了，还有回旋的余地，她倒是逞强，搞出血光之灾，把我和蝉儿都吓坏了。还有那个谢家小郎，不顾体统，竟然抱了这丫头，只怕这丫头迟早也像她娘一样做出些不轨的事情！”一时间唠唠叨叨个不停，刘灵听了也不好叫停母亲，只能偷偷溜出来。刘大人初始尚且忍得，末了也大声急道：“妇道人家说话如此不堪，你少说两句就不消停了！今日事情就够多了，你就小声点些，不怕被人听去笑话。”

    这边厢房，烛影留在黄皮灯笼皮上跳跃，宝蝉帮着杏仁赵嬷嬷照顾宝生。见宝生沉沉睡去，不禁歪在旁边连连失神，回想起日间事情，谢郎踏进前庭门槛那刻，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已然刻在自己心上。即使他的目光肆无忌惮的系在宝生身上，自己仍然无怨无碍。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心中就很欢喜。至于他做着什么，欢喜何人，却都有什么关系，想着对着烛火，呆呆黯然一笑。

    连曜逮住没人的时候，找了条小路翻出刘家，上马折返回家。刚到西城转角，就看见王二带着些人急急等在车马上张望，见了自己就赶上来，道：“我带着母亲妹子出了刘府，回头去你家，就找不到你人，揣摩着你还有事情办，就赶来这里等你了。”连曜点点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咱俩喝杯去。”王二见连曜神情疲惫，不似平日精神警觉，觉得奇怪，附和道：“正好我也想去喝两杯，走，去东湖那家醉霄楼。”连曜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就自己拉了缰绳往东湖转去。

    春日黄昏时分，东湖边的醉霄楼最是迷人。此酒肆立在东湖边，建了数栋吊脚水榭，面对浩淼东湖，文人雅士饮酒赏玩，却是金陵风流人士一大去处。此时湖面波平浪静，上面下面天光水色辉映着，又笼过大片水汽，只见一片碧绿，无边无际；点点沙鸥时而飞翔，时而栖歇，鳞光闪闪的鱼儿或浮或沉，湖岸上的香草和沙洲上的兰花，香气郁浓，颜色青翠。

    王二与酒肆相熟的很，直接点了偏僻的小间，连曜跟着进去，颓然倚靠着水榭木柱，坐到凭栏处。王二叫了酒母送酒菜上来。连曜见了酒来，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碗，直直灌下，又自倒了一碗。王二也不劝阻，先吃了些酒菜，才问道：“你今儿是怎么了。平日要你吃酒，都是拿捏了分寸，生怕人家暗算了你，误了事情。”连曜也不接话，只是对着湖水呆呆看着。

    过了好半响，方道：“不知怎么，就想起十三年前的事情。心里烦乱的厉害。”王二瞥了一眼，又低头夹了些酒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道：“还提过去的旧事情作甚……今儿难得我们兄弟俩就对着这良辰美景，只要好好乐乐。”连曜点点头，强自收敛心神，振作精神道：“是我多想了，王二你小子说的很是。”王二叹气道：“不是我说的对，古话说的好，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眼下的情形就。”说着用了支竹筷在酒碗里搅和了一下，连曜会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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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灯下美人

    水榭外传来阵阵丝竹音乐声，合着酒客喧哗吵闹，王二皱皱眉头，又道：“今日刘家不知道怎么收尾。”连曜愣了愣，想起所见所闻，深深叹了口气：“刘家仗着自己是皇上的老臣，不肯服软。只是太子璁血气方刚，怎么都想把新政搞出些声色。若不是我托你暗中想新党示弱交权，只怕这次整治的就是东宁卫。”王二凑上来，小声说道：“刚刚我送母亲妹子回去，路上看见谢家那小子带了人往刘府赶去，我瞅着奇怪，派人跟着，听人回道，那小子进去了好些时候，赵官那厮出来了，还留在刘府。不知作甚。”连曜嗯了一声，不想将今日所见道出来，只是说：“谢家的事情，谁人能知晓。”王二咪了一口酒，瞥了瞥连曜，道：“那你自去刘府猫了半日，可不要说是和刘家那小妞儿调情去了。”

    连曜心中一堵，不耐烦又拿起酒碗灌了数口，颓然道：“你要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你的大学士父亲，何必问我这个被拘回来的闲人。”王二见连曜语气不善，只得道：“我那个老爷子现在防我的很，总觉得我和你走的近，生怕我说漏了事情。临了到这儿，你也是怕我坏了风声。你们个个都是有打算的人，说闲人，哼，我倒是是天下最大的王八闲人。”连曜反而笑道：“你就是个王八闲人，又怎的。“

    王二自饮了一口酒，辣的眯了眼睛，啧了一声，道：“我已经按你所述转达给父亲，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应该早传话去慈庆宫那边。”连曜点点头，轻晃一拳捶到木柱上，道：“你小子早些做好准备，去北边执掌军印不是件简单的功夫。”王二站了起来，拍了连曜肩膀，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舍，担心我败了了你的家底。可我王二既然受你之托，接了这份担子，自然忠人之事。我也知道自己资格浅薄，毫无前线御敌的经验。去了那边，万事听从俞将军安排调遣。你呢，就放宽个心把。”

    连曜被说中了心事，又见王二说的真切，不便再教训写什么，只是淡淡的说：“不是我不信任兄弟，我朝开国已将蛮子推至山海关，只是眼下北边蛮子柔然部有出了个人物，名呼业俺答，此人精通汉文，喜读史书，而有韬光养晦之策，之前抛弃蛮人喜游牧的习性，联合了几个部落，在山海关北侧划地定居下来，又与朝廷达成互市协议，无论在我朝还是北胡都有极高的声望。表面上朝服我汉人，但据我的探子报，私底下竟然与百丽朝廷来往密切。百丽国一直是我朝藩属，但几次战役，拥炮兵自持，丝毫不肯援救我东宁卫。所以和你提个醒，到了那边，一切一切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要沾惹这金陵子弟的纨绔习气，以免为人利用了去。”

    王二听的认真，一项项将连曜交代的事情记在心上。听完心气激愤，昂头喝了一口酒，道：“今天咱们兄弟俩就这几口酒，誓要平定北胡！”听了此处，连曜方舒心朗声一笑。

    正说着，酒母轻轻敲了小间的竹门，小心探头进来问到：“两位爷是否需要陪酒的歌姬助兴？”连曜自望向东湖，负手而立，默不作声，春日的水边荡漾着慵懒和煦的微风，让人有些熏熏然。王二笑道：“今日咱们难得出来一聚，不知何事才有如此良宵美景了。”转向酒母，道：“进来几个美人跳跳舞，给爷们乐乐。”连曜暗自皱了皱眉。

    几位年少歌姬怯怯进来，夕阳映照着涂满彩粉的稚嫩脸庞，双唇厚厚点上胭脂，只有偶尔轻灵一闪的眼神才透出与妆容不相衬的疲惫无奈。连曜心中恍惚，又不禁想起宝生那泪水冲花的妆容。歌姬们瞅过连曜，只觉是少见的好看，不由得红过脸福了福。

    待吃了半夜的酒，连曜也少有些醉意，而王二已然醉倒，满嘴胡话，由着小厮扶着上了马回去。连曜目送了王二去便自回了连府，见花厅还亮着灯，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请安，听到甄氏的大丫头翠墨上前请道：“大爷回了，老夫人等了你半日，还请进去说说话。”连曜给点点头，大步进了去，猛然见到雪烟也在房内。

    甄氏正在灯下做着针线，见了儿子，展开手上的棉衣，道：“你看，我做了件秋衣给磷儿，你赶明儿回北边，就带过去。”连曜瞅着雪烟，不忍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甄氏放下衣物，又问道：“今儿我等了你一下午，你可是在刘府看到些什么，逗留了这么久。我的心里就是不安定的很，一个人在这家里呆也呆不住，就打发人去偷偷接了雪烟过来一起吃了晚饭，你又总是不回，还是雪烟体贴，留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话到现在。”

    雪烟也笑道：“你回来倒是个哑巴葫芦似的，可是不喜欢我在这里？”连曜笑道：“你说这些话干嘛。只是今日遇到些事情累的很。”雪烟瞥了眼过去，道：“累，你倒是很少如此丧气。”甄氏也说：“该不是刘府的事情牵涉到我们？”连曜道：“那倒不是，只是朝中纷争愈加难料。”一时厅内静默。

    连曜见甄氏也有些乏了，道：“母亲先去休息，勿要担心，万事有我。”甄氏点点头，瞅了眼雪烟，道：“只怪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先说说话，我也乏的厉害。”说着就下了炕，雪烟要上来扶着，甄氏只是不让。

    待甄氏出去，只留下连曜雪烟两人，连曜盘腿坐上暖踏，躺下双手反手抱了头，道：“今日太子璁动了刘家。”雪烟道：“我知道了。”连曜道：“太子璁那边已经准备让王家二郎接手东宁卫，至于我，暂时没有调遣。”雪烟轻轻坐到连曜旁边，连曜的脸庞却显得俊秀，只是右额上一拉疤痕触目惊心。雪烟细长的手指抚上连曜的眉头，一直抚道嘴唇。连曜有些尴尬，直了身子做起，低低道：“雪烟。”

    雪烟认真看着连曜，道：“你是东宁铁骑的一品将军也好，是着赋闲在家的连家大爷也好，在我心里，都不及当年教授读书识字临帖的连家哥哥。”连曜想起往事，也轻轻笑道：“你那时候还是个臭丫头。”雪烟拉住连曜的手，按上自己心口，涩涩道：“你那时候不也是个臭小子。”连曜想抽回手，却被雪烟紧紧握着，只听雪烟低沉着声音道：“你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心吗？还是嫌弃我入了贱籍，不是干净的身子？”灯火昏黄，映的雪烟一头青丝温滑，眉目似水，脉脉传情。

    连曜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抚摸着雪烟的头发，叹息道：“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有人想到嫌弃二字。”雪烟攀上连曜肩头，道：“你不嫌弃，可也不喜欢。”连曜搂着雪烟，柔声道：“我喜欢，是对亲妹子的喜欢，我怕你受了别人的委屈，怕你以后遇人不淑。”雪烟咬着连曜耳朵吃吃道：“我才不要做妹子，刚才连伯母才对我说，要你收了我做屋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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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流觴曲水

    坤宁殿后的东苑御河边，宫姝们正忙忙的赶着入夜前为流觴曲水宴会端菜送果。首席上座，端坐着正是淑贵妃，一旁圣公主苓苒伴着母亲，再下首坐着是一些相要好的嫔妃。贤淑贵妃缓缓道：“皇上龙体欠安，三月三留在玉熙宫休养，也不过来咱们这流觴曲水宴，只有几个老姐妹聚在一起，过个节气。”众嫔妃皆叹息称是。贤淑贵妃又道：“大家不要拘束，就着这流水祝愿皇上早日康健。”

    说着斜了手中的酒杯，泻出半杯清酿。大家依言而行。正说着，内侍过来报：“太子在前殿求见。”贤淑贵妃点点头，正想离席前去。苓苒起身道：“母妃，既然哥哥来了，我陪你过去吧。”贤淑贵妃笑望过女儿，眼角不由浮出浅浅皱纹，道：“最是你事情多。”

    前殿，太子璁不安的踱来踱去，甚至贤淑贵妃轻轻过来也没发觉。圣公主苓苒跳到太子璁背后，伸了手捂住哥哥眼睛，本想哥哥像平日般笑着掰开，没想到太子璁猛然甩开自己，之后更是一把推开。圣公主猛不及防，差点跌倒，贤淑贵妃吃了惊，扶住女儿，叱喝道：“你这是作甚。”

    太子璁心中烦躁，经母妃问责，道：“那倒要问问这个好妹子。”贤淑贵妃冷冷道：“我问的是你，有什么事情径直说了边是，问你妹子作甚。”太子璁冷笑道：“今日我遣了赵又廷去刘家问元宵行刺之罪，本来已经可以缉拿归案，却不想从天跳了个谢家小郎出来，领了父亲的黄折子手谕，硬生生阻了赵又廷的路子。我倒要问问妹子，这折子是哪里来的。”

    贤淑贵妃听了，暗暗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阻了就阻了，何必失了风度。此时先给刘家一个提醒，却留条后路，赢得世家的惧怕和敬畏。也没有什么差错。”太子璁还欲分辩。贤淑贵妃转向圣公主，和煦道：“苓苒，你哪里拿的折子，为何要与以谢睿。”圣公主微微一笑，平静道：“我去玉熙宫探望父皇时候请的旨意。哥哥，我这应该也是助你。退一步，你今日派人去抄捡刘家，缉拿了犯事罪人，可你真的能撼动世家门阀？余下的只会惊惧自保，父皇此时也许不会说什么，可你能保得人心不会倒向其他藩王。”

    太子璁被妹妹说的气堵，却无可辩驳。圣公主接着道：“而这几年，你一心改革积弊，却触犯了许多禁忌。要不是母妃暗中帮你调和安排，许多老臣早就想参倒你。为了扶你正位，父皇已然冷淡母妃。你还是急急独行。这三月三的好时节，早年都是父皇带着我们一起河边取乐。可近年，父皇何曾踏足过坤宁殿！”太子璁生气喝道：“够了，本宫不需要你教训。”

    贤淑贵妃被女儿说出了心事，无限伤感，冷冷对儿子道：“你不要在此大呼小喝，苓苒说的有理，此事到此为止。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而不是推行新政！”

    云熙宫浣溪旁，闵氏扶着英宗在溪边草地上对坐着，傍晚静好，只有淙淙流水逝去。英宗觉得自己虚弱的厉害，强撑着望过闵氏，只见她逆光侧脸、睫羽婉约，脸上细微的痣记亦看得清。英宗忽然恍惚起来，三十年前慈庆宫后殿，撑着宫门等自己下朝回去的少女这是这般颜色。不由唤道：“眉儿眉儿。”闵氏偏过头，轻轻问道：“皇上找谁，臣妾唤去。”英宗猛然回神，苦笑道：“不找谁，只是想到旁人。”闵氏涩涩道：“是想念淑贵妃吗？”英宗勉强抬起手，抚摸着闵氏的头发：“你倒是很像她。”闵氏不说话，低了头靠到英宗胸口，半响方道：“皇上心中的人是我也好，把我当做影子也好，只是此时我在你身边，我就此生满意了。”

    英宗紧紧揽着闵氏，急急道：“朕去后，你务必跟着连将军回去。他们不会放过你。”闵氏笑道：“只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皇上去了，我到哪里又有什么关系。”英宗揽过闵氏，闭上眼睛道：“朕第一次见到你，你在帐中吹埙，月下形影清瘦，像极了……”闵氏苦笑道：“是像极了淑贵妃。”英宗疲惫闭上眼睛，心中叹道：忽忽数十年，物是人非，眉儿，当年那咬着嘴唇等我下朝的少女为何就变成冷酷恋权的女子。

    是夜，云熙宫传出哀钟。嘉和十一年春，三月初四子时一刻，英宗陛下去鼎成龙，驾崩于玉熙宫内，享年五十五岁。

    东方微微泛白，市面上已然开始肃清警戒，各条官道小巷都驻扎了九门卫营的军士兵曹把守。偶尔窜出个把闲人都会被逮住盘查。谢睿一路过去，暗暗皱眉。

    玉熙宫暗红的宫墙前，晨光照耀着角楼紫色琉璃瓦，一派荣华景象。谢睿下马随内侍进入东华门，直直过了汉白玉的中道。这条洁白玉润的阶梯，自己曾经走过数次，但从没像今天这样步履快然。一个崭新的时代就要拉开帷幕，新的人物就要踏上明朗开阔的朝堂。这里从不缺乏野心和权谋，少的只是稍纵即逝的机遇和赏识。

    上了玉熙宫前殿小书房，一群老臣正围着太子，按照传统的“劝进”程式，全部官员以最诚恳的辞藻请求皇太子即皇位。头两次的请求都被太子璁拒绝，因为父皇刚刚驾崩，自己的哀恸无法节制，哪里有心情去想到个人名位？到第三次，他才以群臣所说的应当以社稷为重的理由，勉如所请。

    完成这一仪式，太子璁已然被吵的头晕，见了谢睿，冷笑数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留下谢睿。西首铺暖炕，炕上有张小案几，太子璁翻起桌上小册，又不耐烦掷下。谢睿也不答话，规矩在下首站好。

    “昨日你倒是个半路出来的程咬金。”太子璁冷笑道，“本来按之前所议。去刘家问罪的人应该是你，你倒好，临时退却不说，还搬出先皇的手谕挡了赵官人的议程。你到底有什么解释。”谢睿立了立身段，不卑不亢答道：“臣之所以如此行事，如果说没有私心，那是欺君。可若全是为己，也是为君。”太子璁冷笑道：“你倒是说个明白，免得我第一道圣旨斩的就是你。”

    谢睿道：“如今之势，各藩王世家，都各藏心事，如果此时强行推行行政，只怕又要引起人心浮动，前朝尚有王莽乱政之鉴。所以，只是给刘家一个警醒，而不是彻底查抄，更显太子殿下的怀柔之心。”

    太子璁被说动了心思，但还是反问道：“那你又藏了什么心思。”谢睿微笑道：“不怕太子看轻，臣也只是个凡人肉胎，查抄世家这么大的责任，臣宁愿做个缩头王八乌龟，也要避过一时，以图更大的前程。”

    这番话说的粗俗，太子璁也不禁笑道：“好你个王八乌龟，先皇特地交代了留你重用，难道也是看中你这样的缩头功夫？！”谢睿微笑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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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宝生又踏进那个梦境，朝元女观的粲然花墙下，十岁的自己在默诵刚才父亲教授的功课，“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远远听到母亲在内院温和唤着自己，嘴上脆生生应着，便飞快踩着垫脚石，窜上低矮墙头，翻身回到观内。

    突然四周弥散出团团灰色雾霾，渐渐厚重的就要漫过自己，惊恐地呼唤母亲，可声音刚出喉咙就丝丝渗入浓雾，没了踪迹。惧怕之下，只能勉强撑住摸索回房，迷迷糊糊却见父母躺在胡床上不动弹。宝生大哭着爬过去拼命摇晃拖拉，爹娘还是一动不动。

    想抢出门外唤些道人过来帮忙，混沌中却被人拽住狠狠甩进房内，吃痛抬头看见一黑脸人恶狠狠指着自己威胁道：“说，你是受谁人指使，行刺朝中大员。”欲要辩解，又听到旁边传出冷冷声音：“记得我教的话，不要乱说。”只见连曜神采倨然，眼中宛如凝结着地狱的冥水，令人不寒而栗。

    突然闪进人影，拂尘横扫之下，雾霾尽收，四周复又晴朗宁静起来，家具摆设还是旧日情形，东角小花机上的美人兰正吐出数朵粉蓝色香蕊。只是胡床上只有铺盖被褥，父母却也不知去向。宝生看清来人，灰衣束发，竟是师父。心悸之下，不由扑到师父怀中，抽泣起来。师父轻轻抚过背部，心疼安慰道：“宝生，你命中当有数劫，逃脱不得。”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弯刀，塞到自己手中，轻声道：“为师只能算得你的命数，却不能消解厄运。赠汝次刀，盼能逢凶化吉，也能成就你的一段姻缘。”弯刀拿住手中，只觉兵刃寒气逼人，却轻巧无物。正疑惑师父的话，抬头再望，师父却幻做睿哥哥的样子，殷殷如水的望着自己。却不由退后两步，突然睿哥哥又幻做连曜的样子，往来变数剧烈，不由尖叫起来。

    只听得赵嬷嬷焦急的声音：“姑娘，姑娘。”一道光亮射进眼睛，宝生被光线刺开眼睛，喉中仍然哽咽，神思却渐渐恢复。

    “姑娘你醒了，杏仁，你快备下热水，给姑娘洗漱，瞧这一身汗湿的，现在夜深，不要再惊扰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的。免得又惹些口舌。谢天谢地，姑娘总算醒了。”赵嬷嬷絮絮叨叨，又扶起宝生，在身下垫了一方软枕。宝生只觉得左肩痛的厉害，靠在软枕上觉得有个着落，软软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姑娘都睡了两天了。现在还是夜半时分。哎，这两天可正是应了翻天覆地的老话。”赵嬷嬷嘴上说着，接过杏仁递过的热毛巾，帮宝生敷了敷脸，又擦了擦手心。毛巾滚烫，一股热流送入体内，宝生略略长了些精神。赵嬷嬷又接了粥碗，匀了匀，送上一勺，嘴上道：“我知道姑娘今晚就会醒来，还好用热水烫着粥，要不又要麻烦厨房那些长嘴妇。“

    宝生猛然抓住赵嬷嬷，急切道：“爹爹怎么样了。”赵嬷嬷叹了口气，道：“韩老爷被吏部监察司押了去，也不知是不是幸运，这些天只是关押候审。”宝生似懂非懂，道：“都是我连累了父亲。只怕是舅舅出了力，才能押后。”赵嬷嬷道：“听说本来案子急切的很，这次能押后，只是，只是老皇上没了，现在朝上的大员们都忙着举行国殇。”

    宝生反应过来，道：“老皇上殁了……那新皇上是个什么态度。”赵嬷嬷又喂了口粥，道：“谁知道朝上这些大人的事情。你也别急，老太太一定有办法。咱们老太太有什么没见识过，更更前朝起，就嫁到刘家，跟着老老爷，什么风波没有经历过。你可放宽心养伤。”宝生体力不支，说了会儿话又沉沉睡去。

    一连数日，刘老太君合着刘大人，邝氏等都忙着准备国殡之事，家中事务暂且放下，连看望宝生，也是晚间才能得空过来瞅瞅。好在宝生尚有宝蝉陪伴说话。

    这日午间，窗外春意盎然，草长莺飞，宝生趴着窗棂看丫头们扑蝴蝶，看过一阵，又想起父亲尚在狱中，不由的心焦如焚，暗自伤心叹息。宝蝉见宝生又在焦虑，陪着说了会儿话。春日渐长，宝生便又迷迷糊糊合上眼。

    朦胧间，听得杏仁问道：“宝蝉姑娘，怎么最近那个谢家小哥倒是很少过来。”宝蝉失神道：“确是呢，听父亲说，谢大人现在为新皇所持重，已经晋升太子少保，入主内阁，忙的很。”杏仁望了眼宝生，见宝生迷眼熟睡，凑到宝蝉身边，悄悄道：“我也偷偷听些小厮浑说，说谢大人被新皇上喜欢的紧，还要把亲妹子许给他呢，宝蝉姑娘，你听到过没有。”宝蝉闻言，低下了头，繳着手中的绷子，幽幽道：“我好像也听说过。”杏仁得了口风，又望了望熟睡的宝生，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什么漂亮东西，你也要我也要的。还真把自己当宝了。”说着负气重重端了铜盆出去，哗啦就向着院子倒撒了水。刚巧赵嬷嬷进来，被溅了鞋底，见识杏仁，不由的恼怒骂道：“作死的小蹄子，你发什么疯。”杏仁最怕赵嬷嬷，连忙抱了铜盆就从赵嬷嬷身边蹿了出去，一溜烟跑的远远的。

    宝蝉见宝生已然熟睡，也悄悄退了出来，掩上厢门，对着赵嬷嬷做了个嘘的手势，赵嬷嬷会意点头，两人便过了旁边的花厅小坐。

    宝生却清醒起来，回味着刚才杏仁的话，不由得一阵心凉。自己已然连累了家人，还要妄想睿哥哥的欢喜。宝生念及此处，恼怒自己，再也坐不住，慢慢用右手扶着起来，摸到了床沿。

    却听到冷冷一声：“伤成这样还不好好躺着，真是个蛮强的性子。”宝生回头，竟是连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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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宝生愣住。整个人坐在胡床沿上，动也不动。

    连曜也愣住。没想到这女孩是这样的反应，来之前，也试想过宝生会发怒，或者哭泣，或者惊叫，却怎么也没料想，她就是那样木木然地看着自己，曾经温蕴的双眸暗哑不堪。

    温煦的春风插过窗户纸，徐徐透进房内，拂到面上痒痒的，丫头都躲去各房中午休，只剩下梁下一对燕子喳喳对语。宝生想了想，连曜大概是瞅准此时没人才摸进府里。连曜，连将军，朝中大员，复述这些个名字，奇怪再没有惧怕惊恐。自从元宵那夜为连曜所伤，宝生想到这个人，就只是揪心，害怕他的声音，害怕他的目光，害怕他威胁自己，害怕他纠缠不清，害怕牵连父亲。

    可是此时此刻，父亲已然被下狱，害怕又有何用，这些冠冕堂皇的人物，总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何又能够逃脱。今天是王大人来，明天是赵大人去。

    连曜本想着乘着刘府参与国殡之时，偷着混进来瞧瞧宝生伤势如何，料想如果遇到宝生大叫就使了武力将其点穴制服，却遇到这样情形，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对望半响，各怀心思。

    宝生恍恍惚惚，心思又飘入那个梦魇里面，数年来人事的幻化和师父的赠言，真真是应了庄周化蝶，焉知栩栩然蝴蝶也，还是蘧蘧然周也。此时连曜立在面前，仿佛梦境重生。

    连曜见宝生神情凝滞古怪，终是按捺不住，冷冷哼了一声，清清嗓子。宝生方才回过神来，缓缓道：“你，今日来，又是教我，说些什么话吗。”

    连曜见她语气平淡的出离，整个人好像魂魄出窍，瞟过去一眼，见宝生双颊潮红，十足发热病的样子，竟有些担心，但面上仍是冷冷道：“只为还你一件东西。”说着，从袖囊摸出一柄短刀，甩到宝生脚下。

    宝生定眼一看，竟是自己的佩刀，只是换过木筒。不由怔怔的弯下腰，勾了右手去拾取，却不想到身体弯曲，左肩膀上白纱布紧紧缠住伤口，被拉扯的生疼，一个不稳，差点扑下床沿。

    连曜有些尴尬，猛地抢了一步，稍稍扶了扶宝生坐正，顺手抄了佩刀放到宝生身旁，不屑道：“你这么蛮强的性子，手边没有件称手的武器怎可，这短刀虽然力道不够，可锋刃冷冽，威慑旁人是足足有余。”宝生低头抚摸过短刀，问道：“如何想起要送还给我。”

    连曜却不理会，左手抚上宝生的额头，只觉得手心烫人，皱了皱眉头，随手查看了案几上的药瓶，打开来嗅了嗅，皱眉道：“这李家医师只是擅长内科理疗，于外伤的配药还是差些。”说着又打开另外一瓶，弹了弹，到处些粉末在掌心，用手指挑了些搓了搓，冷笑道：“这东西，普通官中人家也不会有，龙阳山人们炼丹配得刀尖粉，你和九华派还真是有缘的很。只合着是谢家那小子巴巴送过来的。”

    宝生说了半日话，此时头晕的厉害，呆呆望过连曜。连曜见她目光有些涣散，知是不妥，从怀中掏出一尊黑瓶，走进宝生身边，俯下身子，突然道声：“得罪莫怪。”就点上宝生后脑神庭穴。

    宝生刚想叫喊，却感觉口喉千斤吃力，无力瞪了连曜。连曜按住宝生肩，直直将黑瓶中的药水滴了几滴进宝生口中，又送过一碗水灌下。宝生只觉药水辛辣苦涩，混着温水呛入鼻中，恶心无比，不由脑袋放空，喉咙干呕，哇的一声吐出来，连曜眼疾手快，转步侧了侧身子，并未溅到。

    再看宝生却湿了衣裙，连曜生气恼道：“如何这般娇气，这药水只怕宫中都没有，你倒是吐了出来。你再吃李家医师的药这辈子也好不了。”

    宝生吐了几口，恶心的眼泪汁水都涌了出来，也说不出话来，连曜有些不知所措，正狼狈不堪间，却听得远远有人道：“让里面婆子丫头收拾收拾，谢家小爷要去探望病人。”

    连曜冷笑道：“你这府上还真是热闹，刀你可收好了。”说着击中宝生的哑穴，顺手将弯刀塞入宝生铺下。一个跃起，弹上内厢房的粗梁上隐蔽起来。

    杏仁抱了铜盆一溜烟出了二门，见刘灵领着一锦衣青年公子过来宝华斋，修身玉立，眉眼风流。杏仁立马认出是谢睿，心里正在鄙视的紧，抱着大铜盆就想转头跑掉，却被刘灵叫住：“杏仁，你抱个铜盆作甚。进去通报一声，让里面的丫头婆子收拾收拾，谢家小爷要去探望病人。”

    杏仁无法，愤愤的福了福，扭头就回了内院，宝蝉和赵嬷嬷听了声音，也从花厅出了来，进了宝生的内厢房。却见宝生呆坐在床沿，面下衣襟濡湿了一片。

    赵嬷嬷急道：“姑娘你要喝水倒是唤我们一声，这弄的，怎个这水烧焦了似的呛人。杏仁，你个小蹄子给我过来。上午烧的是什么茶。”杏仁在外面听得，唬的不敢进来。赵嬷嬷嘴上唠叨，手上麻利取了屉中干净的衣物，帮宝生褪下中衣换上。连曜在梁上猛然瞥见赵嬷嬷帮宝生更换衣物，脸色一红，连忙转了头，心中犹自扑跳。

    宝生只觉吃了那药水，神思稍微清明了些，也没那么头痛，只是困意如浮水般涌上来，只想静静睡去。赵嬷嬷见宝生脸色没那么红泛，也不说话，只道是乏了，又扶着宝生又躺下，盖上棉胎，放下锦帐，退了出来，收拾下，又放下内院的厚幔，方出来开了门。

    见刘灵和谢睿正在厢房门口等着，就请了进来，一边冷眼道：“姑娘已经睡下，还请爷们自重回避。”谢睿见宝生已然睡下，不好再做打扰，驻足隔了厚帘子凝视望了望，却觉得房中有股淡淡如丝的辛辣味道，仔细分辨嗅了嗅，心中一惊，向四周扫视，又盯着梁上一阵，额上青筋忽跳，蓦然紧捏了拳头，便和刘灵宝蝉疾步出了厢房，去了花厅。赵嬷嬷又进来查看了一边，捡了沤湿的衣物出去清洁。

    连曜确定无人，方跃下垫足轻行至床边，坐到床边。铺上女子已经沉沉睡去，眉目舒展，抚上额头，也没有方才滚烫，连曜点点头，知道药已经起效。将左手搭上宝生心口，只觉手上温软，脸上又是一红，烫手似的缩回来，却又犹豫一下，暗运真气，缓缓输入宝生体内。

    宝生沉睡中只觉一股真气运行四肢，血流平稳通畅，伤口处的疼痛肿胀也俨然消逝，不禁喃喃唤了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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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连曜撑了墙头，踮足轻巧翻下刘家的后墙，刚刚蹲身站稳，只觉后面寒光微闪，一道剑光扑过，连曜略略凝神，头一低，翻滚向前躲过这一剑。剑花锵锵扑来，连曜一时左躲右闪，手上抽出腰间马鞭甩开，马鞭柔然，连曜暗运力道，巧妙缠上对方剑锋。剑如闪电，鞭如巧蛇，互相纠缠，僵持片刻。连曜定睛一看，来着竟是谢睿，不由负气一笑，抖动马鞭只绞剑尖。

    谢睿也不放松，回收了剑锋，却又猛然斜刺连曜左肩，守中带攻，攻中有守，乃是一招攻守兼备的凌厉剑法。

    连曜只觉来剑中竟无半分破绽，距离之短，速度之快，难以反手挥鞭直制其要害，只得双手横拉马鞭，用马鞭的铁刺处绞住剑尾，一脚踢去对方小腹，也是守中有攻之势。两人你一剑来，我一鞭去，霎时间拆了三四十余招，却互相未有胜负。

    要知道高手厮拼，实是半分也相差不得。谢睿但心中明了，连曜的功夫实在深不可测。本来心中极度气恼，才持剑偷袭，眼见对方以出奇制胜，以鞭为进，变化繁复无比，自己自从学得九华派的虚空剑法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敌，也不由暗暗赞叹。

    连曜是行伍出身，难得棋逢对手，于格斗是越战越勇，对方剑法中也并非没有破绽，只是招数变幻无方，无法攻其瑕隙。取胜之心既出，将内力慢慢运到马鞭之上，一鞭之出，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谢睿见连曜总是突出怪招，非但解脱显已无可救药的困境，而且乘机反击，招数之奇妙，实是匪夷所思。见连曜强鞭当前，也不惊慌，只是顺应虚空剑法的要领，自然而然的生出相应招数，与之抗御。刚才怒意尽去，也可说全心倾注于剑法之中对抗。两人又拆了十招，知今日无法出了胜负，各自渐渐收了力道。

    谢睿划的一声收剑回匣，冷冷道：“连将军不准备着军备之事，却在举国殡殇之时，私闯世家府邸，确是为何。”一丝玩味浮上嘴角，连曜不紧不慢挽了马鞭成一个圈，系回腰间，待仔细别好，方答道：“你刚才就瞥见我的行踪，何必明知故问。你来刘府作甚，我来刘府作甚。”谢睿平素相当自持平和，此时心中竟然暴怒又生，冷冷抢白道：“我如何与你相同，你嫁祸刘家，牵连韩大人，此时又乘人之危，擅入女子闺房，你倒是又想如何威胁于她。”

    连曜又笑道：“她，不知谢大人口中的她又是何人。如果谢大人也是指我探视之人，为何谢大人刚才不就闹将起来，至多算我连曜的一件风流韵事，说不定谢大人还能帮我赢取了姑娘。”谢睿怒极反笑，道：“你威胁韩家之事已然成功，现在你全身而退，还要欺负孤女是要作甚。”连曜却不接话，直接离了要去牵马。

    谢睿挥袖拦住，长身曲臂，连曜反拳击出，谢睿也不躲闪，迎着连曜的掌风屈肘格挡，两人的武功家数截然不同，但均是愈斗力气愈长，掌风铺面，拼了全力，不见松懈，各自心中叫好。九华派功夫讲究轻灵飘逸，闲雅清隽，谢睿襟袖飘飘，冷若御风。而连曜的拳脚于实战练出，拳拳刚勇，且连曜为人处境越不利，体内潜在勇力越是发皇奋扬，将天下阳刚之势发挥至极。待又拆了数十招，连曜大喝一声，跳出方外，道：“谢家公子的拳脚套路倒是得了中原九华派的精华，连某佩服的紧。”谢睿冷冷道：“素闻连将军万树梨花枪的美名，今日一试，果然厉害。只是谢某还请连将军不要再纠缠韩家姑娘，朝堂上的恩仇，何必牵涉家眷孤女。”

    连曜偏过脸，似笑非笑道：“谢大人这么上心这位韩姑娘，如何又与圣皇欣公主走的忒近。”谢睿不知如何作答。连曜又笑道：“现在谁人不知谢大人文物全才，是新皇的肱骨之臣。建新军，改税制。样样出彩。连某一介武人，只当听从调遣，为国分忧。至于连某的私事，还请谢大人不要干涉才好。好似刚才的事情，只怕传将了出去，只会说韩家小姐私会汉子，于我可没什么要紧，大不了娶了这位姑娘便是。”说着朗朗笑开，自跨上大马走开。

    谢睿目送连曜离去，心中诸般滋味。过了半响，方离开回府。刚到了门前，见父亲刚刚下得朝了，于是在一旁等着。谢修下了轿，跨了轿干，见儿子在旁边，冷笑数声，也不搭理就径直往里走。

    谢修赶上道：“许久没有给父亲请安。”谢修道：“只是折煞了我，怎么受得了你的请安。现在你的膝头只为皇上而跪。”谢睿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亲可是过言了。”

    谢修愈发生气道：“好一个加太子少保，在刘家抄捡中大出风头，现在只怕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说着自回了房，犹自唠唠叨叨。碧云正查看家中的账簿本子，听得谢修不停说些谢睿的酸话，也不理会，妖妖娆娆丢开簿子，坐到铜镜前整理发饰。镜中反折出谢修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恶心，便打开粉盒子，掂着粉饼在铜镜上狠狠扑了几扑。

    更站前来，笑着对谢修道：“这才三月，老爷火气就这么大，我看我还是躲一躲方好。”说着就扭着腰出了去。

    心中憋闷，碧云出了内院，就往账房走去。刚到半道，见远远谢睿过了游廊，便站定等了。谢睿上前做了一揖，道：“给姨娘请安。”碧云有些失神，半响方道：“你做的很好。”谢睿抬了头，迎上碧云的目光，冷冷道：“不知姨娘又是谁的人呢。”

    碧云听得此话，哑然失笑道：“一介妇人，又说是谁的人。我可是你父亲的人呢。”谢睿目光一扫，道：“教司坊的碧云歌姬，可是千金不得见的美人。委屈在小小谢府，可是浪费的很。”碧云心中黯然，自言自语道：“你还记得我是碧云歌姬。”脸上却妩媚笑开：“入了贱籍的人，能嫁到宰相府，可是天大的福气。”

    谢睿道：“看你报信于我的份上，暂且容你在此，莫再耍小心眼，挑拨离间。若是不然，我可不顾不得姨娘的身份了。记住了。”说着狠狠一摆手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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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东风款款扶摇起

    “你说谢家那厮怀疑上她了。”连曜听了雪烟的述说，皱了皱眉头，指节哒哒叩着小桌面，道：“如何这么不小心，露出什么马脚。”雪烟顿了顿，想说些什么却又吐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连曜仔细瞧了一眼雪烟，缓和道：“怀疑就怀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把那只老狐狸迷住，那小厮一时半会拿她不住。只是以后端的无比要警醒些。”

    “听舒安说，说你要调去西南线？”雪烟偏转着头，淡淡的问道。连曜凝神望去轩窗外的小院，道：“这次倒不怕凶多吉少，只是怕旷日持久。云贵川西，民匪加上土蛮之难，虽然声势不大，但沿边境之长，民匪之众，况且我并不熟悉西南风土人情事物，客场作战，又无后援，只怕没有三五年是压制不下去。他们也是费了番心思把我推去，只盼我困死在那边。”说着，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桌角。

    雪烟听得心惊，追着问道：“那这次朝廷发给你多少人马。”“多少人马？哼，既然盼着我困在那里，怎么会拨给人马。新皇上嘴上说道，只带东宁卫并九门营各自杂番数千人，驰援西南，沿途收纳流民入行伍，一来扩充义军，二来稳定人心，变流祸为我方所用。这小皇上不懂军事打仗，倒是颇懂暗箭插刀。”连曜冷笑道。

    雪烟有些心酸，却笑笑问道：“那东宁卫那边怎么办，你可安排妥当了。”提起东宁卫，连曜终是精神些，道：“这次我空了位置，让给王家小子，他虽然不识行军阵法，但对我到底是一片真心，交给他占着位置总比交给其他人来的放心。另外俞老将军是三朝老将，论声势人脉他们还是忌讳，暂时不敢动得。这样由俞将军暗中周旋，我也放心些。只是东宁卫十年心血，到底不舍得啊。”雪烟望着连曜，虽然知道分别还有段时日，但数十年的聚少离多，愁苦的不舍之情溢满心中，不想让连曜瞧出，于是别了碎发到耳后，立了起身，道：“走，今儿咱们不聊这些压心窝的事情。乘着这春风好，咱们到院里放纸鹞。“说着唤道：“怜儿，快拿我的大美人来。”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几个纸鹞出来，有美人风筝，也有大凤凰。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股子的，一片热闹。

    连曜见状，不忍拂了雪烟的兴致，也跟着出了门槛。雪烟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

    小丫头们顽了一回，怜儿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雪烟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股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股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股子线尽。

    款款春风摇乱了雪烟的碎发，风中有些花瓣铺上面颊，雪烟一手持股子，一手又别着头发。连曜想起幼时花树下教授雪烟临帖时候的情形，只是忽忽然过了这许多年，不由愧疚道：“这次我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些事情，还是要麻烦你照看了。”

    雪烟听了，酸楚不堪，强忍着泪珠，笑吟吟只盯着天上的纸鹞，道：“如今我也想通了，你当我是妹子也好，当我是朋友也罢，只要你终有一日能平安顺畅，脱离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就安心了。”

    连曜心中一沉，顿时只觉人生无味至极，也不想说话，拉过股子扯了扯，见线已经放完，更觉无奈。雪烟道：“还是剪了吧，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忙碌晦气都带了去就好了。”

    说着便向怜儿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股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你的厄运可都带了去了。”两人仰面看到，那大凤凰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

    天空澄清碧蓝，连曜负手斜眼看着远去的风筝，突然想到宝生，此时不知道她身子好些没有，是不是也在看着丫头们玩耍纸鹞。

    丫头们都觉得有趣。雪烟接过怜儿手中还有美人在天，又拿了剪子正要剪，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丫头们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雪烟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两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两只美人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

    乾明宫左侧的御书房。新皇尚未举登基仪式，但已行劝进程式。手上一则奏本展开，哗啦啦竟打开了十二页，新皇笑笑道：“看来这些老臣暗地也不服气，联名参你呢。这也没什么，只是。”说着，手指划到了奏本签章处的最后一款。

    谢睿恭敬接过奏本，赫然看到那款笑笑的篆文签章，熟悉的刺目。不知多少次看着这枚暗红色签次被按在本章上，这些本章没有一点道德性质或政治见解的契合，只有无微不至的揣摩和欺骗，而这些奏本上的文字却都是自己笔端流出。谢睿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曾经被人制约于股掌之中的颓然被父亲的嫉恨所带来的快感一扫而光。

    面上是仍是恭敬而低调，谢睿双手捧上奏本，低声道：“臣本只是二品官员，幸得圣上赏识，才能破格加太子少保，说我目中无人，擅做威福，刚愎自用，扰乱朝纲。可臣只是熟读《四书》，确认一个有教养的君子绝无消极退让和放弃职责的可能，需要自强不息的奋斗。至于功过得失，还请圣上明断。”

    新皇仔细瞧了瞧谢睿的脸色，实在找不出半丝不忿，满意的点点头，道：“你这个人倒是自明清淡。那你倒是说说，这折子倒是如何批复。”谢睿负手道：“圣上早有定夺，何必问臣。若是问臣，臣为了避嫌而给出不相干的答案，圣上又会觉得臣是饭桶酒囊，尸位素餐。”新皇道：“你倒是学了谢修的那套谄媚之术，虽然可恶，但却是受用。”顿了顿，又到：“这次，我倒不想再批些‘如拟’‘知道了’打发他们，我要给这些老臣些颜色看看。倒不是为你，只是要拿些人来开刀。”

    谢睿没有接话，于心里却是打算开来。新皇又道：“这个月举国国殇，等这个月临了，该赶的就要赶，该杀的就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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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忠贾六还久恩

    韩云谦下狱已然半月，刘家人四处活动打听，只想通了关节见上一面，无奈此事虽然押后，但钦定为吏部监察院督办重案，连探监都不被允许。韩云谦身陷囹圄，不知死活，刘老太君心急火燎，但在宝生面前不肯表露半分，更严厉叮嘱家人仆妇嘴上严实。宝生询问数次，见大家提及此事便缄默不语，也知道事情蹊跷，便不再当面质问，只是一个人更加默然，有时候抱着手臂，呆呆的望着檐下的燕子便过了大半日。刘老太君见此，更是忧心，只能暗中让宝蝉陪着说说话。

    另外，自从宝生伤了之后，一直都在院中独自饮食，刘老夫人命厨房另开小灶，每餐做好送去宝华斋的厢房。厨房的管事见是老夫人的意思，自然恭恭敬敬，不敢半句多嘴，每日巴结心思的做好伙食送去。但越是这样，宝生越是不安，所以伤势稍微好些，便提出到厅内与大家一起用膳。刘老夫人自然不允，但无奈宝生执意如此，便命宝生每日用膳时候与自己坐于一处。

    这日傍晚，刘老太君和着刘大人甄氏等人刚从西郊的护国寺回来，远远就看见挂着一对白色大灯笼的府前，停着一辆简陋两辕马车，一粗布青年壮汉牵着马缰立在门口向府内探望，又似乎犹豫不前。刘大人连日操劳，见竟然有人在门前放肆，更是阴了脸，但碍于非常时期，不想招摇，只是狠狠使了眼色给管家。

    接风的管家刚跨了门槛，就见主子回府，而有人挡住了宅院出入，一时吓得不轻，赶紧带了几名小厮上前呼喝赶走。此人见有老爷模样的人大模大样过来，正欲行礼唱诺，却被几名护院小厮一把推开。小厮正欲赶到一边喝骂，不料此人也被激怒，反手抓起冲在最前面小厮的手腕，直拉到自己眼底。该小厮被人拿捏在手里，只觉对方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口中呼出热气直扑颜面。

    护院小厮们平日吆三喝五惯了，只见惯别人避闪的，那里见得这种气势，垂下肩膀连挣扎都没了力气。管家在旁边气的跺脚，又怕主子瞅见责怪自己，一时无法可施。

    刘老太君在轿上瞥见此人衣衫褴褛，脚上打着草鞋，裤角处还沾着点点泥星，神态焦灼疲惫，似乎赶了很久的路，但身材魁梧有力，目光坚定，不似泼皮无赖之人。便唤过管家过来。管家贴着轿帘听着，见刘老太君没有责怪，连连点头，大摇大摆领命过去，咳嗽了一声，狠狠问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在一等侯魏国公府前逗留。”

    那人听了此言，又瞅了一旁的轿子仆役，方有些拘谨，一松手放了手上的小厮，退了几步，倒有些诺诺。管家见对方气势下去，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道：“此地岂是你撒野的地方。现在正是国殇之时，见你是个乡下不懂事的，不要惹些事端，赶快的滚到一边去。”说着摆摆手，示意小厮上前把他拖到一边。小厮见识过这人的身手，不敢贸然上前，却听得那人急急道：“小的是从郊外孟城驿站赶来的，有些东西要交予前驿丞韩大人的家人！”

    此言掷地有声，唬的管家愣了半响，转向这边主子。刘老太君在轿内也是听得心中一跳，猛然挑了车帘，仔细将那人上下打量一番。管家醒悟过来，戳戳那大汉，示意他上前问话。那大汉瞅见轿上有位白发老夫人冷冷看过自己，又见管家对她态度敬畏至极，马上明白这位老妇人定是位说的话的人物。于是大方上前道：“小的是郊外孟城驿站当值的驿卒，粗名贾六，只因，只因前驿丞韩大人对小的有些恩惠，知道韩大人出了些事情，所以捡了些物事想交予韩大人的家人。”

    刘老太君心中又是一跳，知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使了个眼色给管家，管家会意，上前附上耳朵悄悄对贾六道：“这位壮士，外面人多口杂，我们老太君请你借一步说话。”贾六见这些老爷模样的人客气起来，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便点点头，跟着轿子后面进了刘府。

    刘老太君颤颤巍巍下了轿，克制着心中的疑惑，扶着大丫头双喜的手，进了刘家的前厅半闲堂，刘大人甄氏也随着进去。待坐定，管家方领着贾六进来上前，介绍道：“壮士，这位是魏国公府诰封一等伯爵夫人刘老太君，这位是魏国公府刘大人。”介绍完毕便退到一边垂手伺立。

    贾六是普通农户出身，为数不多几次来金陵城也多是交接公文，这辈子从未踏足进入王公贵族之家。此时被管家领着一路从大前门跨过大门，仪门，穿过暖阁，一路上只见屋舍俨然，廊檐精致，心中感慨万千，又懊恼刚才行事莽撞。直到放到了最前面的内厅，阶上阶下布着两丹墀，上悬一块匾，写着“半闲堂”，管家推开黑油大门，贾六低头跨了进去，抬头见刚才的白发老夫人正威严坐于上首，慌慌忙忙行了个礼。

    刘老太君和蔼问到：“这位壮士刚才提到孟城驿站，不知怎么一回事情。”贾六定了定神，答道：“之前吏部来了几个官爷，将韩驿丞的文具公物都扣押收捡了，内院的一些东西也抄捡了。只是韩小姐屋子的东西没有动的。”这些刘府都已知道，也派了小厮事后去清点了些宝生的衣物用品回来。刘老太君疑心贾六是要唬人骗钱，于是沉下脸说：“不知还有什么事情，如果只是此事，那壮士可白跑一趟了。”

    贾六倒不急，慢慢道，“新来上任的驿丞老爷又将物件整理了一番，觉着没用的命小人火烧了。我略识几个字，见得一些驿站来往车辆交通的旧台账，这些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平日我们识字不多，就是按时打钩画押，也做不得什么数，只是那天出事前，都打的是勾勾，也证明车辆马匹都是无恙的。我留了个心眼，将这本收了起来，想交给韩大人的家人，希望案子上对他有用。”

    刘老太君和刘大人对望一眼，管家连忙接了那本粗纸线钉台账，捧给刘老太君和刘大人看。刘大人一看，封面写着“孟城驿站交通台账簿”，往里细看，都是红线表格，抬头一栏是日期，第二栏空着给人画押。刘大人心中一热，急急翻到二月二十这天，赫然打了黑叉，再往前翻动，皆是红勾，不由对母亲点点头，道：“母亲，这东西虽可做些证据，说明事出突然，但还是单薄了些，暂且留着吧。”刘老太君叹口气，道：“无论如何，都是多谢这位贾壮士的心意。”

    贾六迟疑了一下，道：“谢是不必了，只因韩老爷有恩于我，小人家贫寒，只有我一人当差养家，总是会借些粮食过了冬天，去年年头，要不是韩老爷借了些银钱许我还清旧款，我家的旧屋就要抵押出去。但是小人还在驿站当值，如果这本东西排上用场，还请勿说出处。”刘老太君和刘大人点点头，郑重应诺。

    贾六又道：“这次我还捡了些宝生小姐的物事，可能是府上漏下，新来的大人也带了家眷来，所以将些旧物事就扫了些出来，我怕糟了宝生小姐的东西，特地让煮饭的婆子洗了手捡好，都用干净布匹包在车上了。”

    刘老太君听了更是感激，却听贾六道：“说道宝生小姐，那个，那个，小姐素来喜爱驿站那匹小马，那小犊子也和小姐亲近。这次母犊子病倒了，这小家伙脾气也渐渐坏得很，驿站又拨了新的马匹，这小犊子没人敢养，就要贱价卖了打发出去，我想着宝生小姐爱好，就偷偷托人买了，一并送给小姐吧，也算还了韩驿丞的情义。”

    刘老太君想起那辆马车拉车的小黑马，心中赞叹这贾六是条汉子，于是叫了管家好好酬谢贾六，无奈贾六怎么都不收，只是道：“还要赶在关城门前出了金陵，明日还要值早。”刘老太君想了想，吩咐道：“我自会派人送了你出城，既然来了，就吃个便饭再做打算。”大家又礼让了一番。

    宝生呆呆坐在门前台阶上看着檐下的黑毛燕子，听得杏仁兴奋跑进来，道：“姑娘，你知道今儿谁过来？是贾六过来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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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5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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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宝生缓缓转起头，不解问道：“哪个贾六？”杏仁挤到宝生身旁石阶上坐下，激动的挤眉弄眼道：“就是孟城驿站那个贾六，姑娘忘了，他还和我是一个庄子出来的呢。”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次有没带娘的口信给我。”宝生心里突然敞亮，抓住杏仁道：“贾师傅过来？现在人呢？”杏仁被抓的生痛，摆了摆肩膀，嘟着嘴道：“人还在半闲堂，被老太太留着说话呢。”刚说完，却见宝生跳将起来，直往院门跑开。

    顾不上旁人的眼色，宝生吊着左臂，一路小跑穿过游廊，刚进了前院，却见管家刚走进来。宝生急急道：“刚才那位贾六呢。”管家差点被宝生撞倒，跳了起来后退几步，方不至于被踩了脚。见是宝生，连忙垂了眼拱手答道：“姑娘怎么这么急，我恰恰送那位贾壮士出去了。”

    宝生着急起来，就欲追出仪门，管家急得顾不上礼仪，就拉上宝生的胳膊弯儿。只听得宝生一个吃痛叫起，甩开管家的手，管家方明白过来，吓道：“姑娘莫怪，姑娘莫怪，老蒋糊涂了，忘了姑娘伤了膀子。”说着就要打自己的脸。宝生皱着眉头，咬紧下唇，挽起左臂，还想往外赶去，一转身，额头撞上一人，待抬头，脚步却凝住。

    这一刻，咫尺之间横横隔了千里；目光如甘洌，却不敢畅饮。只听得谢睿悠悠问道：“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宝生低了头，不露神色退了几步，静静答道：“鲁莽冲撞了谢大人，只是想出去寻个旧识。”谢睿目光紧紧追随着宝生过去，十多日不见，宝生面颊尖细下去，脸色蜡黄，更显得双眸暗哑警觉，仿佛躲在密林中的小鹿，隐于茫茫浓雾中，随时准备逃开。恍惚间，流光雨夜中，那位穿着着单薄春装的女孩仰头展眉笑问：“睿哥哥，你到时候来看我不。”

    盈盈话语还在耳旁环绕，谢睿心中微颤，不禁有些失神，伸开了手想抚上宝生的额上那道细疤，刚触及细微碎发，宝生却惊觉侧开，压了声音道：“谢大人还请自重，如果无事，我先请回房。”说着自己挽着左臂，就迈步回走。谢睿急了，顾不得蒋管家在一旁，道：“等等，今日来是想告知韩大人之事。”

    宝生顿足转身，瞪了眼睛急道：“什么消息。”谢睿苦笑瞬间，道：“事关重大，进去说话。”管家看了情形，连忙在一旁缓和道：“还请谢大人厅内说话。”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睿点点头，自走了前面。宝生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今日谢睿换了家常滚黑边素袍，缓缓而行，更显得身形挺拔，微风带过一阵男子特有的清爽气息，宝生想起那日雨夜，也是这般味道，不由得失神。猛然醒悟恨自己胡思乱想，暗暗咬住嘴皮，不禁微痛的感觉随着一丝腥腻溅满舌尖。谢睿侧目见宝生满目疏远，远远跟着，心中竟满是不堪。

    刘老太君累了大半日，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遣人送走了贾六，此时也歪在胡床上小憩了片刻。听得双喜来报，强自睁眼坐了起来，整理了衣物起来和刘大人一同接待。

    待宾主各自归位，只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寒暄话。谢睿见刘老太君神态疲倦不堪，只不过强打起精神，更是不肯主动提起话题。春日晚晴，外面天色暗的迟些，黄昏时分的霞光一分一分滑过镂花的黒木福禄寿全梁上，直到光辉隐没于窗棂外。时值国殇之时，家中华丽之物都已撤下，只点白烛，更显厅内寂寥。宝生躲在屏风后面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是不说到父亲，心中焦急，更贴了耳朵近素绸屏风面儿上，只怕听漏了半字。

    谢睿听得屏风后衣衫窸窣，知道是宝生躲避着自己在屏风后面，低头抿了一口茶，只觉得绿茶末满嘴，苦涩不堪。刘老太君似有似无的提了个头道：“听说谢小郎进来很是忙碌，协助王相整理朝中事物，甚得君心。自古英雄出少年，老身实在是欣喜的很。”谢睿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答道：“老太君过奖了，谢某也只是少年意气，若是中流砥柱当数刘大人。”刘大人这些天在朝中式微得很，一些旧时同僚也急于向谢睿这样的乳臭小子大献殷勤，众多丑态都落入严重，此时听了被激惹的满腔怒火，也不肯开腔，只是一手端了茶碗，一手开了盖子拂去茶末。

    谢睿见此情形，心中冷哼，但面上温温笑道：“今日来，只传一话，韩大人的案子圣上也很上心，并无打压老臣的意思。至于回寰的余地，圣上念在诸位前辈的万般衷心，定会有定夺。”说完，放下茶碗拱拱手就欲起身离去。

    这话说到决绝又巧妙，刘老太君和刘大人都不禁尴尬愣住，刚想留住谢睿，却又不知如何说起。谢睿出了几步，笑着回头道：“我倒有些话要于韩大人的女儿谈谈，不知可否。”刘老太君方有些悟出道道，心下不悦，但又不想拂了大家的面子，于是说道：“谢大人能来传递圣上意思，刘家已经感激的很。让外孙女出来，怕是有些……”

    谢睿笑道：“全是一些交代的事情。”刘老太君听到此处，叹了口气，便唤了宝生出来。宝生在屏风后愣了一会，方缓缓步出。刘老太君温和说道：“宝儿，谢大人有些官家事情要交代你，你仔细听了，记住在心里。”说着使了个眼色和刘大人出了小厅。

    刘大人不解的很，一出小厅，便小声问过母亲：“为何让独留宝生和那谢家小子说话，怕是体统上说不过去。”刘老太君又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之前伯斋和我说此人非池中之物，我还小瞧了他。他此次来，有些话是不会对你我说的。”

    厅内，谢睿缓缓道：“你就是这样不愿见我。”宝生踯躅，挽着左臂低头不愿说话。谢睿轻轻上前，托起宝生左臂，宝生吃了一惊，连连退了几小步，却被谢睿稳稳拉近。“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事情。”宝生被谢睿拉的近身，心里直跳，脸上又泛起潮红，就是不肯说话。谢睿无法，轻轻道：“外面人说些什么，你就信了，我说些什么，你却不肯听。”

    宝生憋得满脸通红，终于耐不得蹦出一句：“我父亲的事情可有回寰的余地。”谢睿盯着宝生，冷冷问道：“你就只想问我这个。”宝生也被激怒，道：“那你倒是要告知哪件。”

    谢睿一时语塞，半响才道：“韩大人暂时安全，我自会暗中让人看着。倒是你，怎么又与连曜那厮混到一起。你倒是忘了，这位连将军如何将刘家推出来，你父亲到底为何被下狱！”此话仿佛鞭子上的铁喇，打到身上，刮到肉里，刺进心里，宝生无法可回杵在原地。谢睿见宝生脸色从潮红怵然刷白，眼角压着欲坠泪滴，暗恨自己说话过激，正想挽回，宝生狠狠道：“谢大人，我父亲的事情让您费心了，小女感激不尽。小女现在是罪臣之女，家产不丰，至于小女子的私事，实在不值得谢大人妄自揣测。”说着便直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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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生亦何欢 死亦何惧

    “你想死，可以，但不是现在。”玉熙宫寝殿内，一年轻男子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呵斥道，压低的声线毫不掩饰地透出冷咧的威胁。“你们汉人有句话，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连大将军，你知道这种滋味吗？”一全身缟素的女子扬了头，不动声色反问道，只见她眉目清秀至极，只是无半丝血色，眉间一点红痣，却衬异常妖娆。

    连曜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当初父王舍了我，让我随你来天朝，只是畏惧天朝的富足强大，畏惧柔然人的敌帮外患，畏惧贼人倭乱，只盼我获得圣恩，壮大我百丽国势。可怜父王哪有一日安寝。离弃父母，学习天朝礼仪文化，听从你的指示，在这里勉强存活下去，除了先皇。”女子顿了顿，陷入一种沉思，方说：“你们，你们哪一个，又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只不过是藩属小国献媚示好的小女子，刍狗不如？”

    连曜冷哼一声，不紧不慢的说道：“所以你要自尽，要殉道？可是我这里倒是有你父王的一封亲笔信件，看完了再做思量吧。”说完，随手从袖囊中抽出一件信物，不慌不忙在女子面前拂了拂。烛光投在黄色薄纸封上，女子犹豫了半响，还是狠狠接过来展开。

    信上写得都是些百丽字符，女子顺行读下去，眉头越锁越深，最后竟无力垂下黄纸，掩面低泣。连曜静待片刻，缓缓问道：“你现在还想死吗？这后宫，先皇嫔妃殉道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是你父王光海君的位置现在坐的可不安稳，北又柔然虎视眈眈，海上有倭贼蓄意挑衅，而你的王兄竟私下勾结柔然，你死了倒是便宜，谥号追封名节一样不会少，可你父亲死了，说不准就是悬尸示众的下场了。”

    女子勇气已泄，只是抽泣不停。连曜最见不得女人哭泣，不耐烦起来，轻轻叱喝道：“哭什么哭，马上就要回家见着父母，还哭个什么劲！大殇过后，先送你去神水庵避些时日，之后你父亲会请旨迎你回去。你就耐着性子小心过完这些日子。万不可给那女人抓住把柄，听到没有。”最后一句仿佛绳索套喉，女子被吓了一跳，愕然点点头。

    “现在宫内人员混杂，你身边我已经派人加强保护，但你自己千万小心，遇到紧急危险只管躲命。”连曜又交代几句，方隐入黑暗中遁去。

    女子追出殿外，只觉宫檐重重，暮色蔼蔼，放眼远眺，只觉人如这宫闱的困兽，逞强之事只是徒增伤感和笑料。悲从中来，委身坐下殿前的玉阶，春风吹面，来华朝多年，犹记得百丽的晚春并不似这般闷热。“木锦花已开，你那里的花儿是何时开？花落似白鸟飞下，白鸟林间在飞。汝心可否想念这花儿，或是仍欲远去。”

    连曜从郊外赶进城门已经是锁门前第二遍撞钟了，刚拐进大前门，就看见李家医师斜挎着一件黒木药箱，摇摇晃晃骑着头秃毛老骡子，骡子屁股上耷拉着一件半黑不白的麻布百口袋，胡乱装满了药瓶。

    这李家医师本名李早林，早前升至宫中太医院院判，最擅长内科女科，为人口风严实，整天只埋头研究药理针灸等术，深得宫中妇人信赖。本来前途大好，只因不善于上司周旋交涉，老了又迷上道家仙法，就使了些钱让儿子顶了自己的职务，在近郊的地方买了块四合宅院，躲去市井乐得清静。每日只是沉浸在黄老之术和药石炼制之中不可自拔，若非有些老交情的故人相邀，轻易不肯出来看病。而连曜因父亲之故与这李医师有些交情，今日见李医师亲自出来，不知谁家这么大面子，就拐了马辔头过去招呼。

    李医师缩着脑袋笼着袖子，见是连曜，笑道：“你倒是从哪里回。”连曜也翻身下了马，恭敬道：“手头上有些事情，刚从外郊赶回来，您老人家又是从哪里来。”李医师打了个哈哈，道：“看了位病人，准备回去。”连曜心中疑惑，道：“能请的动您老人家的人家？”李家医师见连曜追问，摸摸稀疏的发须，嘿嘿笑道：“也就是你问，旁人我也懒得搭理，还不是刘家的一位小姐，我都瞧了几次了。为了她这病因，我还特意从内经上学着磨了些内服的药粉，前些日子也好的紧了，我还道药粉确实有效，可今天刘家又来了人请。我一去看，伤口也动了，气也伤了，好像有些时日了，也不能细问什么因由，只能加重了些药粉。”

    连曜愣住，追问道：“你的药粉是不是用仙鹤草做引？”李医师奇道：“你怎么知道。”想了想又悄悄说：“这事你别乱说，虽说内经上都有用仙鹤草入药的，但毕竟是一味险药，我一时配药心切，试着疗效，传出去被人知道了却是不妥的很。”

    连曜心中莫名一慌，垂了头半响才答道：“你的药倒是没什么，只是于外伤还是弱了些，还是要加入红花和血竭这样的烈性的药材。才能去腐化瘀。”

    李医师生平就是个药痴，念着连曜的话，旁的全然毫不生疑，一心只是在思索配方。连曜却急急唱了个诺，欲要告辞，李医师不想连曜走，还要讨论一番。连曜却翻身上马，道：“今日事急，改日再登门讨教。”说完就自去了。李医师好不失望，拍了拍老骡子屁股自去，嘴上唠唠叨叨：“真是和你那个死鬼老子一个急性子。说句话都不留句整的。”

    此刻连曜心中却生莫名牵挂，又是焦急又是渴望，焦急的是不知宝生现下如何，渴望的是终于又有了借口说服自己去接近这个女子。想着不由把马肚子加了加，加快了步伐。

    远远却见舒安骑了马赶上来，不由得皱眉问道：“何事。”舒安附上来，小声道：“钟公子有事相见，在庆元春。”连曜定了定神，心下一横，道：“这就去。”说着转了方向，向城下方向奔去。

    庆元春的小院的花厅，梁王正凝神听着雪烟套着竹篾拨着伽倻琴，不由得赞叹道：“这琴虽然是由筝改造演化，但音色低沉回响，倒也别具一格。”雪烟笑笑，也不多话，只是用竹篾上下拨动弦丝。连曜从后门悄悄进入，也席地而坐，看着雪烟演奏。

    一曲终了，梁王笑赞道：“好得很。”连曜也笑道：“论纯熟，比起百丽那些歌姬，还是差些。”雪烟淡淡笑笑，对着连曜点点头，起身放下琴，福了福掩门退出。

    厅内只剩两人相对，梁王道：“你去西南之事准备如何。”连曜笑了笑，道：“正等着东宁卫杂番数千人援持。这边九门府这边会拨给部分人马，由邓中宽领兵，这些人只是监军，并不会真的出力，甚至还会掣肘于我。等到去了西南，还需要当地守军支持。”说完，挑着眼睛望向梁王，道：“到时候还需梁王助一臂之力。”梁王笑道：“今日约你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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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依稀往事曾现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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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赠玉指梁王献计 遭牵连宝生入狱

    梁王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润透的玉指，交到连曜面前。连曜拾起玉指，对着烛火用拇指抚摸玉面，这玉指只有三分长短，抚上冰凉如丝，玉身蜡黄中绞缠了血色，虽天然全无雕刻，却生生宛如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连曜笑道：“这是？”

    梁王笑笑，道：“这块玉能借你五千人马。”连曜一把握了玉指在手里，倾身向前道：“只是五千。”梁王摊开五指，道：“只是五千。”连曜笑了笑，道：“五千就五千。”说着就要把玉指揣入怀中。梁王一把拦住，道：“这五千，你不问问什么人。”连曜笑道：“什么人，都比九门卫的人好。想来殿下也怕基业不保，被几个土司占尽便宜，不会在背后暗中捅我脊梁骨。”梁王难得一笑：“你说话倒是俏皮。”说着复又握过玉指，道：“这五千人并不是我的人。”连曜被挑起好奇，道：“哦，那倒愿闻一详。”梁王道，“这是云贵巴马羌人一族的信物，我曾经有恩于此族人，当时他们的诺老首领送于我，只道需要便可倾族而出。这族羌人骁勇野蛮，只因地处西南密林，人口不多，又是时常为溪火土司部所欺压，所以若用近攻远交的法子，这只玉指与你是极好的。”

    连曜道：“为何你自己不亲自领命，而是推脱到我这里。”梁王道：“世人皆谓我懦弱，只是人生在世，何必强出头。如今国殇未过，我等尚未自由，若是心急一亩三分地，必定为人怀疑。而且土蛮之祸，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时半会让这些蛮人占些便宜，倒是不怕。倒是你要注意，你在北线用的是马战，到西南，这些人善用林间战术，甚至用些巫术蛊惑人心。你千万小心。”

    连曜见梁王交心，甚为感激，点点头，道：“我用心记下了。今后还望殿下支持，我于林战很是外行，对西南人事更是陌生，此次他们派我去就是想把我困死在那里。若不是相交梁王，连某并定深陷西南不能自拔。”

    两人商量至深夜，连曜方悄悄从小院后门遁出，只觉道上多了许多人把守，心中疑惑，左躲右闪确定没人跟踪才从小巷回了连府。刚闭上府门，舒安已经急忙上前小声报道：“今夜邝家出事了。邝家的小公子不顾国殇大体，私下去梨花院消遣，醉酒行凶，去打死了几个戏子，抢了个花旦，闹将起来，新皇震怒，已经拘役了邝家小公子，连带彻查刘家的事情，听说连夜从刘府押了韩云谦的女儿出去，投进九门卫的女监。”

    连曜听得心头一跳，不自觉左右手绞了马鞭，舒安从未见连曜这般失态，连声道：“将军，将军。”连曜回过神来，不待回答，就欲出去，舒安稳稳拉住连曜道：“此刻外面乱的厉害，回来了就不要出去，万一搅合进这乱局，就大乱阵脚了。他们自毁关我们何事。”

    连曜听了好似醒悟过来，嗯了一声，却坚决道：“我小心就是，你带些人通宵守着宅子，勿要让老夫人平白担心，另外传信给俞老将军和连磷，加强防卫，万事谨慎。还有，舒七和万胡那边也要更加警醒。”仔细交代一番，方又从连府小门徒步出去。

    时值夜半，大道上却多了许多九门卫营的军士。连曜小心绕进陋巷，直奔下城。一路上只觉心好似沉到了靴子里，怎么提都提不起来劲道。元宵之日，曾被带着进入九门卫营一次，连曜平日行军打仗，对方位路线记忆极佳。但九门卫缜密的防守和严密的军纪又给自己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先不急着贸然闯入，而是于远处看看情形。

    刚跳上九门卫旁边附近的屋舍瓦上，连曜就看着一队人马举着火光过来，为首两人，一位年轻公子和一个瘦削中年人。连曜定睛一看，竟是谢睿和赵官人，猛然看见这两人，点点头心中有了主意。

    两人进了九门卫，连曜连忙从侧旁跟上，直到去了西下角落的女舍旁的灌木丛林。听得军士啪啪的拍着女牢头的门板，半响，见得一位胖婆子睡眼朦胧的出来。

    胖婆子套了件“牢”字号的背子，头发有些散乱，突然眼前火光一片，愣了愣明白过来，忙上前福倒。赵官人冷冷道：“当值睡觉，好大的胆子，里面关的可是朝廷的要犯。出了差池，你一家老小都难保。”胖婆子不敢出声，只是一味叩头。赵官人呵斥道：“还不快开了门，让钦差大人进去查案。”

    胖婆子吓倒扑在地，下面的军士踹了踹胖婆子，胖婆子方醒悟过来，扯了腰间的钥匙板，去了女监前开了门，又带了众人一直往里走。

    牢房分前后两个院子，各有天井，天井又用大木栅罩住，前面一排关押的多是些偷鸡摸狗的女犯，多人一间，拥挤窄逼。绕过天井，才到了后面的院子，此处犯人不多，用木栓隔开，用些稻草铺上。

    直到最后一间，只见一女子蜷在草铺上打着寒碜，听着呼吸非常沉重，胖婆子诺诺道：“女犯韩宝生，刚刚押着过来就是这个样子，全身都发着热，小的怕她是伤寒传了其他人，就安排她睡了这间。”

    谢睿胸口仿佛被人狠狠一锤，远远看过去，宝生反转环抱着自己，看不真切，于是板着脸呵斥胖婆子道：“还不打开门。”胖婆子忙拉了一把大铜钥匙，哗啦开了九环锁。

    谢睿刚想进入，赵官人呵呵阻拦笑道：“女犯患病，还是让大夫先瞅瞅，说着挥挥手让后面一位医师模样的人上前。谢睿按捺不住，一把推开赵官人道：“赵大人经验丰富，可是谢某受皇上托付彻查此案，犯人病重，不知真切，还要亲自察看才好。”

    宝生是在发热，脸都烧红了，嘴唇干裂起来见有人来，张大眼睛望着谢睿，却像不认识似的用手抓住了谢睿嗯嗯说着什么。牢房里面空气混浊，夹着霉菌的酸臭，让人昏昏沉沉。赵官人一直用帕子捂着嘴，此时更是不耐烦的命人在一旁扇着。

    谢睿狠狠冲着侯勇使了个眼色，侯勇远远在后面明白，偷偷踱上去靠近赵官人，突然出手点了赵官人大椎穴，赵官人一个白眼翻过，竟然背过气去，侯勇慌张大声叫唤道：“坏了，坏了，赵官人怕是染上这热病，晕过去了，快来人啊，快些来人啊。”边唤又边咋咋呼呼帮忙拖了赵官人胳膊，就要拽出去。

    其他人一听是热病，又见赵官人晕倒，不明虚实，连忙退了几步躲了一旁去，生怕沾惹了晦气。谢睿唤了医师进来，一个中等身材，黑头发瘦削的大夫战战兢兢进了来，掂着手检查一番，也料定是热病，从药箱摸出些纸包，只道是发汗药，又准备了芥子膏用火折热了就贴上宝生后椎。

    谢睿半抱着宝生的腰躺在自己，好让宝生舒服一点，又喂过些水，宝生喝了点水，稍微清醒一些，仿佛明白过来，四面望着，笑了，手指在脸上掠过，哑着喉咙唤道：“睿哥哥。”谢睿从未像今日这般难过，只是拿过帕子在碗里蘸了些水，轻轻点上宝生龟裂的嘴唇。宝生吃力拉住谢睿的手道：“睿哥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谢睿柔声道：“现在休息，以后再说。”宝生凝聚了所有的力气，苦笑道：“睿哥哥，我怕是没有时间再说了。”顿了顿，又抢着道：“睿哥哥，那天我不是要顶撞你，我，我，”宝生又想起那日杏仁与宝蝉的话，不由一阵心虚，反而说不下去了。

    谢睿心中苦涩，低低道：“我知道，你听到些事情，开始防着我。”宝生被说中了心事，虚虚的闭上眼睛，道：“睿哥哥，我怕是活不了。”谢睿急道：“你乱说些什么。”宝生说到此处，反而粲然笑了，道：“谢哥哥，我活下去只是你们的负担，你要审案，能从我这里审出什么，不审出什么，怎么能结案，不结案。”谢睿低着声音阻拦道，“你不信我能救你出去。”宝生道：“父亲说要带我离开京城，竟然等不得哪天了，我好想再去母亲的坟前探望一次。”宝生说着又昏昏沉沉起来。谢睿掌心贴上宝生后脊，运起一股真气送入。宝生慢慢醒来，谢睿道：“等着我，明日我就能让你离开这里。”方万般不舍立起身，出了监牢，看着女牢头扣上锁头，心中酸楚不已，狠下心退了出去。

    行至门口，又单独让女牢头出来，恶狠狠训斥一番，又道：“这位女犯极其重要，你要小心伺候着，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不说是你，就是我也端不起这番后果。”说着又塞了几锭碎银到胖婆子手里，胖婆子先是听得心头乱颤，而后又有银两收，又喜滋滋的熟练套进袖口里面。谢睿心中犹自扑通伤怀，知道此时情形紧急，容不得迟疑，强打起精神，突然想到宝生绝然的笑意：“睿哥哥，我怕是活不了。”突然灵光一闪，心中形成了险绝的主意。此处急急忙忙赶回绛云苑，召回侯勇吩咐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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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连曜一直徘徊在低矮的房屋上面，仔细观察九门卫营里面的声响，先前看见谢睿并着赵官人进去，后半响一群人咋咋呼呼从西下角又抬着赵官人出来，好大一会，最后才见谢睿急急忙忙踱出。

    直到谢睿退出，连曜方从矮灌木丛中悄然无声跃上女监西下角落的瓦顶，视察四周，突然一阵灰心不已，仿佛自己只是个看客，坐在台下热热闹闹看了出戏，自以为入了戏，可那点心思与这出戏毫无关系。

    正欲偷偷离开，听得女牢头不耐烦的呵斥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姐？多少漂亮姐们到了这里还不是乖乖听我的话，你要是再给老娘嚎，就别怪我不客气。”女牢头说着就拿起钥匙环重重捶下木栅处，显得宝生微弱的声音越发急促。

    连曜顿时被定住似的，心中一团火起，运气踮足飘下天井，直拿住了女牢头的脖子，女牢头被吓了个猛子，还没叫出声来，已被连曜放倒一边，拖进去了监舍。

    因为是女监，所以只有兵卒在外界巡逻，由女牢头在内看管。连曜摸了钥匙，四下无人，手指一绕，就开了锁头，缩身进去，又从里面套上锁头。

    一路压低了身形探过去，直到进了第二个天井，方看到宝生躺着在最里面一间监舍里面。

    连曜摸了宝生的头，高烧的厉害，呼吸非常沉重，监舍里面光线暗淡的厉害，从天井透过些微光笼罩上宝生的脸颊，却显得如此静谧而柔美。连曜心里涌上来怜悯之情，抚摸上宝生的额头，宝生慢慢睁开眼睛望着连曜，笑了，道：“睿哥哥，你回来了。”说着冲着连曜又甜甜一笑，连曜突然给弄的手足无措，只好低着头安慰道：“睡吧，再过一两天，你就完全好了。”

    宝生莫名激动起来：“啊，是的，是的，睿哥哥，我快要死了呢，”连曜轻轻抚摸着宝生的头发，因为发烧，发丝都有些干枯毛躁，连曜柔声道：“怎么这样说呢。”宝生望向连曜，费了力气紧紧抓住了连曜的手，连曜心中莫名一暖，任由宝生握着自己的手。宝生好像陷入疯狂一样道：“我要告诉你，我要告诉你，我的心意，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只是一样，你别，别对任何人，听着。”连曜弯下身子，宝生把嘴唇移到连曜耳朵边上，连曜感到宝生的头发擦这自己的脸颊，不由得脸上一热。

    宝生开始轻声的说，连曜却什么都听不出来，方知宝生在说胡话，宝生轻声的说了又说，可是说到那么快，听起来只有一串音符。

    宝生又说了一阵，颤颤的又睡回草枕上，却伸出指头认真警告连曜：“睿哥哥，记住，谁都不许告诉，我只是对你说我的心意。”连曜没法让她安静下来，就掏出了那只黑色小瓶子，倒了些药粉在宝生嘴里，宝生感觉一阵神思清明，渐渐睡了过去。连曜知道此处不可久留，用些稻草盖上宝生，深深看过一眼，方避了出去。

    “你要救这个孩子？”灰衣妇人盯着谢睿，谢睿冷冷看着佛像，郑重点下头。“然后呢，救了放去何处？”谢睿回转过来，答道：“我要带她离开此处。”“你要离开？！去哪里。”灰衣妇人紧紧追问，声音不由有些颤抖。谢睿无畏的直视着灰衣妇人：“姆妈，从小到大我只有这件事情要求你，走到这一步，非我所愿。但我一定要和她离开。”

    灰衣妇人有些气恼，偏过了头，不肯再看谢睿，道：“走到这一步，为了个罪臣之女，你就轻言放弃。”谢睿有些吃惊，道：“姆妈，你不是说，只要我欢喜就好。”“可是我也说过，你的母亲是南安郡主，她对你的期望呢！”“姆妈！”“当时这孩子还是魏国公府刘老太君的嫡出外孙女，只要你欢喜，做妻做妾都随你，现在呢，她的父亲已经下狱，刘家地位岌岌可危，别人躲还来不及，你自己找上去。你要带她走，走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放着大好前程，和一名罪臣之女私奔!这种事情，别说你的父亲，就是我……就是你的母亲，也绝对不能允许！”

    谢睿深深看过灰衣妇人，叹口气道：“姆妈，你就是这么看重功名，又独自日日在此面佛，却是为何？”灰衣妇人被驳回，一时气结诺诺无话。谢睿又冷冷望向佛像道：“庙堂之争，此起彼伏，何时是个尽头，我当日在此说过，只要远远看着她，我心里就很欢喜。放到现在我还是这话儿。若此时我放手了她，只怕此生不安，若是姆妈不愿帮我，那我自去了。“

    说完拂袖便迈出了佛堂，灰衣妇人又气又急，想追上去，又站定在佛前，一步不能前行。谢睿出了绛云苑的深色漆门，深深望回窄窄漆门一方景致，叹了口气上马，又不愿回谢府，想了想，带了侯勇直奔了衙门。夜已深，天未亮，谢睿点上了白烛，捻了捻笔芯。

    侯勇此时方回道：“抬送了赵官人回去，我晚上下手重，估计这一时半会儿还躺在床上。少爷，你要怎么回复皇上夜审的事情。”谢睿掂着笔，迟迟不能写下去，半响，纸上竟然点了一团指头大的墨迹。谢睿烦躁，甩了笔去。

    谢睿转向侯勇，道：“乘着此时，如果要夜劫九门卫，成算有几分。”侯勇暗暗吃了一惊，答道：“如果用上夫人的袖子藏兵，有六成胜算。”谢睿冷笑道：“六成，是很大了。可是她不愿帮我。”侯勇皱眉道：“如果只是靠身边半百忠心的武士和家丁，只有一成把握。”谢睿皱眉，也不说话。

    侯勇为难道：“夫人不愿交出袖子藏兵，暂时勉强不得她，若是调用新丁，只是朱丹臣前日来信，团练初成规模，每日还在操练演习的阶段，此时若贸然来京相助，一怕从未实战，不知真正实力深浅，二来怕引人瞩目，授人口实。可此时少爷辞了朝中事物，若带着宝生姑娘一路离开，路上少不了追查盘问，姑娘又伤成那样。只是靠数十忠心的武士和家丁，也有些麻烦。”

    谢睿不说话，盯着窗外快发白的天际，久久才问了一句：“如果不是劫，而是真的让这个案子结了呢。”侯勇没有听的清楚，迷惑问道：“不都是劫吗。”谢睿转过头来，眼中布满血丝，神色冷峻，道：“我要去城外找一个人。找到他，或许事情就有了转机。”

    侯勇本还想追问是谁，但见谢睿已经起身准备出发，知道事情紧急，只是赶快跟上。

    城郊地方，村口的水井已经挤满了过来打水的妇人汉子，谢睿过去向位农妇问道：“请问大娘，有位叫李早林的先生是否住在这条村子。”农妇从未见过如此公子，脸上有些红，指了指村道尽头一家宅子。

    谢睿扣了扣门环，很久没有人开门，又扣了扣，方有人趿着鞋出来的声音。一个穿着单褂的老者来应了门，见了谢睿，微微吃了惊，诺了诺，道：“这位不是谢家的公子？”谢睿笑道：“有劳李医师，正是在下，存昕有礼了。”李医师眼珠一滚，道：“这般早，不知谢公子找我何事。”

    谢睿道：“能借个地方说话吗。”李医师把着门，不肯放开，却想借势关上。谢睿作了一个大揖：“确实有救人性命的事情请教。”嘴上说着，脚上却一脚迈进，稳稳夹在了门栏和门板之间，李医师手上不肯服输，更加使了力道关门，谢睿冷笑一声，啪的一声拍开门板，推了李医师进去，反手挥掌从里面重重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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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草稿）

    谢睿反手扣上了李医师的喉咙，一把扯至墙角，狠狠道：“我这件事情紧急，得罪莫怪。”李早林想拉开谢睿的手，却因人矮手短，反而好似攀在谢睿臂上。

    谢睿不容李医师反抗，一直从天井拖进厅内，反手挥掌关上了厅的大门。方放开李早林，问道：“我知道李医师大人早年在宫内当院判的时候，用过一剂药。”李早林眼珠又是一转，满脸不解道：“一剂药，我当了一辈子大夫，用的药多了去。谁知哪味药？！”

    谢睿冷笑道：“元辰二十年，永庆宫的良妃被贬静心殿，你给用了什么药。”李医师默不作声，谢睿继续冷笑道，“嘉和三年，有位内侍被赐杖刑法，临刑前却蹊跷晕死。我就是想要那剂药。”

    李医师不敢再开口，谢睿一个箭步上去有反扣了他的喉咙，“我还要的急的很。只烦李医师大人拣了东西随我走一趟。”说罢押着李医师就去了一旁的丹药房。李早林在心中暗骂千遍，却无法可施。

    丹药房在东首，平时是李医师的禁忌，不为外人所入。谢睿催促李医师开锁。

    李医师知道今日躲不过，反而放宽了心，从腰间取了钥匙，推开厚重的木门。

    谢睿跟着欲进门，又稍稍迟疑一下，盯着李早林，生怕李早林有暗算。李早林斜眼看过，知道谢睿谨慎，不易着道儿，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念头。

    丹炉杵在角落，配了风箱，还竖了烟囱出了屋顶。屋内摆件凌乱，中间的大木桌上的摆了些蓝色琉璃大罐，谢睿只瞟了一眼，顿时恶心无比。罐子里注满黑水，一只牛大的眼睛贴着蓝色琉璃壁森森望着外界的世界；有的是还包着胎衣的惨白婴儿蜷缩在黑水里，触目惊心。

    李早林仔细观察谢睿的表情，反而笑道：“谢公子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些药本，就吓成这样。你想要成的事情可比着些死物凶险百倍。”

    谢睿强压下恶心，淡然笑道说：“李医师自管拿药，别的勿要多话。”面上笑着，语气却不善。李医师冷笑一声，自去药屉子里扒些药出来，吊着眼睛对谢睿道：“你要的急就急了，你要的这味药难配的很，要在这丹药炉里面熬几天时日。”

    谢睿心里顿时像点了火油似的，但生生压下道：“最多一个时辰，过了这个点儿，你自己进丹炉里面。”李医师扫了眼谢睿，知道不是打诳语，不敢再多挑衅，只是说：“熬一个时辰，相应药效少了三个时辰。”

    待谢睿押了李医师出了宅子，在门口守着的侯勇立马上前，一把拉起李医师送上马去，自己也跨了上去，两人同乘一匹，好在李早林身量狭小，并无怪异。

    到了衙门后一处民宅，谢睿之前买来用于平日小歇，又命亲信武士守住李早林，自己交予侯勇一包药粉，耳语数句。

    九门卫前，胖婆子正从家中走出准备换班，突然被个中年老汉唤住。胖婆子一愣，侯勇拉了胖婆子到角落里，塞了几锭大银子，有递了一纸包，客气道：“这位妈妈，我家小姐在牢里病着，还烦仔细看护。这里是解热的良药，麻烦送了进去亲手喂于我家小姐。”胖婆子见了银子，乐得合不上嘴，忙不迭将银子塞进袖口。

    侯勇见了冷笑，又道：“只是妈妈，我家这药可很是有效。如果妈妈偷了懒，或是一时忙忘记了，传出话来说我家姑娘没有大好，妈妈可要小心些。”说着拔出匕首在胖婆子脸上轻轻划了一下。寒光拂过脸面，只见一道血丝，胖婆子被吓的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晓得了，晓得了。”侯勇放了胖婆子，胖婆子脚软的很，站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狱中昏暗，不知时日，宝生蜷缩在茅草上，仍陷进昏睡之中。

    “姑娘，喝口水。”胖婆子小心扶起宝生，小心翼翼将兑好的水尽数倒进了宝生喉中，方松了一口气。胖婆子又拉起袖子帮宝生擦拭了嘴角，见宝生呼吸匀称，方退了出来。

    侯勇还在暗处等着，婆子一进来，冲着侯勇点点头，侯勇干干冷笑一声，又晃晃了手中的匕首，道：“嘴巴紧些，不然就割了这张嘴。”婆子吓得退了几步。侯勇乘机翻出门外。

    谢睿在书房不安的踱着，见侯勇回来，上前却不说话，侯勇道：“都办妥了。”谢睿点点头，手指却把住了腰间的剑，指尖在剑柄上的碧玉上来回摸着：“我要马上进宫，回复昨夜审问情形。距离药效发作还有一个时辰，到时候你按计划进宫通报。记得，要快，千万看牢那个李早林。”侯勇郑重点点头。

    “你说李家的宅子是空的？”连曜怒极攻心，道，舒七喘了口气道：“确实，我里里外外都检查了，踏上的被褥都铺着，摸着还是暖的，人就不见了。这老人家的骡子还牵在桩子上，不像远走的样子。丹药房我也查了，这老家伙精明的厉害，留下了些白灰，刚出来就看见前面远远有马，我在后面沿着白灰暗暗跟上，一直到了西直街后面的宅子，看到谢睿那厮押着李医师进了宅子，怕有埋伏，不敢贸然进入。”

    连曜听完，反而笑了：“看来这谢家小厮都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侯七不解何意，不知怎么接话。

    连曜正色道：“你带几个好手围了宅子，今日谢睿必然要进宫复命，剩下几个武士不足为患，瞅准机会，把那李老头子带到这里。记住，不要伤人，不要惹事。”

    “马桶，抬马桶进来，不知吃错了什么肚子痛的厉害。”侯勇听着，却不应，命人抬了马桶，从窗里扔进去，复又锁了窗。只听得里面噼里啪啦的一阵，几名武士暗自别了脸捂了鼻子，李早林在里面犹自胡言乱语，又听的一阵噼里啪啦，却静了半响，侯勇又等了半日，还是不见声响，心中忐忑，小心开了一门缝，却不见有人，又打开些，突然迎面掷来一物，未待看清，只听的啪的一声，只觉腐臭恶心扑鼻，知道中了道，却被脏物糊住开不了嘴，旁边武士见有异常，正跨步上来，又是啪啪掷来几包东西，武士闪过，再欲上前，却被一阵**迷了眼睛，喉咙呛入辛辣刺激无比。

    突然此时，侯勇只见几道黑影窜进，下手狠毒奇快，身边几个武士就被打中大椎穴，颓然倒地。侯勇暗叫不好，不顾眼睛被迷，上前抵御，却听得黑衣人嘿嘿一笑，并不交锋，反而进门抢了李早林就欲离开，侯勇不肯服输，还要上前抢夺，却又被扑过一包**，远远听得李早林恨道：“就容你们这些小人绑了老子。”

    连曜咄咄逼人问道：“你有让人假死的方子？”李早林有些为难道：“这个，”连曜急道：“到了此时你还不说。难道还想回去谢睿那里？”李早林尴尬小声道：“这个你问我，是问对人了。“连曜见他松了口，喜道：”你确有法子？李早林不满道：“合着你和你死鬼老头子都是火烧火燎的。这个法子宫中早有宫人试过，有些犯了忌讳的宫人，眼瞅着要被打死，受刑前偷偷迟些昏死过去的药石，拼着自己的运气，如果能免遭酷刑就被拖了出宫，就算捡回一命。如果运气不好，时间不够长回转了过来被人发现未死，那就只能认命，不过，”连曜道：“不过什么。”李早林道：“不过还有一种情形，就是时间太长了，被填进土里了，那就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了。”

    连曜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是时间拿捏的刚刚好，确可救人一命。”李早林眯着眼睛，一双老眼突然透出半丝贼光，问道：“你又是要捞哪个宫人。”连曜心里高兴，道：“你老人家可要帮我一次。”

    想着，连曜又冷冷笑道：“他要救人，咱们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他个措手不及。”

    连曜道：“万胡，你带上你几个兄弟，帮我办件棘手的事情。”万胡抹了抹络腮胡子，笑道：“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上心。”连曜道：“你手上不是有几个得力的土夫子？”万胡警惕的挑了一眼连曜道：“如何。”连曜道：“我要你们帮我抢个棺木回来。”万胡好奇道：“我手下这几个，只是会扒尸的，哪有抬尸的。你要扒谁的土堆。”

    连曜狠狠道：“你小子只管集合了人，这次我自己带人去。”万胡奇道：“谁的土堆这般重要，你自己要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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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天际尚悬淡淡的月芽儿，东边的日头已经透出些光芒，只是初夏的晨蔼有些厚重，预示着又是一个闷热天。

    御书房的东边角上，龙嘴铜炉内静静焚着安南新进贡的的安息香，烟气绕着晨曦盘旋。新皇勤政，又是整夕未眠。新掘升为司礼总管太监的邱内侍秉执拂尘，默立铜炉边，见谢睿跨进了书房门槛，不动声色抬了抬眼皮，谢睿知其意，但面无表情，傲慢从邱内侍身边走过。邱内侍哼了声，低垂了头去。

    新皇瞟了一眼，偷偷观察个人神态，心里满意，和颜悦色：“谢爱卿，昨夜会审可有所得。”

    谢睿知道九门卫早有人暗中将狱中情形汇报于新皇处，此时询问半为试探。故恭敬答道：“昨夜申时，臣与赵尚书并行前往九门卫女监，准备悄悄行事，适时审问韩家女子。不料那女子得了热病，已被女牢头隔离开来，而且神智不清，臣等无法继续问话。”

    新皇仔细听了，不动神色问道：“听人说赵爱卿在过程中身体不舒服早退了去？”谢睿答道：“回皇上，昨日牢中甚是污秽，赵大人怕是染了些风热，神思弥敦，故先回去休息了。”新皇点点头，慢慢道：“我已传太医瞧去了。”

    顿了顿又说：“昨日拘了那女子，你可知道刘家情况如何。”

    谢睿心中猝然一痛，强压下情绪，扬了扬眉头，低声道：“昨日事出紧急，先是拘了邝家小衙内，后是九门卫去拘了这女子的，之后我去刘家探了情况。刘家素日与我有些交情，昨日表现只是焦急低落，并无异心。皇上这次确实打击了这些门阀气焰。”

    新皇“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但却紧紧盯着谢睿，道：“谢爱卿办事甚是妥当，人生当时如白驹过隙，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可要乘早打定主意。”谢睿猜不透新皇的意思，只是半压着腰身，手指紧紧扣着笏板。

    铜漏的细沙簌簌流下，谢睿的心思也半点半滴沉下。入朝已经小半个时辰，侯勇应于两刻钟之后着人通报，如果顺利，一个时辰之后自己就能赶往九门卫处理后事。可是不知为什么，今日从进入这大殿，仿佛处处不舒展，好像暗中藏有猛虎野兽，瞪着一双饿红的眼睛就盯着自己，伺机就想扑出来咬人。

    念及此处，谢睿有些失神，偷偷四围扫了扫，竟然忘了回话。新皇冷笑一声，瞟了眼谢睿，问道：“谢爱卿心中有事？”谢睿方定了定神，展眉微微笑道：“只是感到皇上动作快的很，臣怕跟不上了，故而思索片刻。”

    一刻，内侍服侍新皇换上素服，准备早朝。谢睿手心凝满了汗，跟着新皇出了御书房踏上西华道。已是新夏，清晨天气已经微微热了起来，吹过的晓风竟带了些腥腻，吹了发带沾在面上，谢睿用手背拂开了去，只觉得身上的朝服更加沉重。

    天气热，新皇弃了龙撵，单单乘了龙架从西华道到大明殿早朝。

    一行人默默前行，别馆的少监匆匆从前碎步小跑了过来，谢睿远远看见，正是素来与自己交好的九门卫营王内侍王进，便知道侯勇已经按计划安排下去，心里仿佛一块大石下来。

    却听得邱内侍喝道，“如何不懂规矩，从御道前方冲撞而来。”王内侍虽然是少监品级，但一直在外廷办事，协助邓中宽等人执掌九门卫，联系内廷，故行动十分矫健，素有武将气质，也不十分惧怕宫廷内侍，听得邱内侍喝道，大方跪下回到：“回主上，奴家有情报要奏，昨夜所拘刘家女犯，今日亥时三刻因热病在监中昏迷，生死不明。但据御医诊断，只怕多有不测”

    新皇正坐在龙架上，听得王内侍禀报，稍微愣了愣，在龙架扶手上弹了弹指头，邱内侍慌忙甩了拂尘，示意龙架放下，小黄门方稳稳放下龙架。

    新皇冷笑了一下，向前探了身体，够了够指头，示意王内侍上前，淡淡的问：“你刚才报什么。”问着王内侍，脸却斜着向谢睿。谢睿手中的汗湿了袖口，强压住越来越大的不安，坦然转向王进，仿佛平日般和煦问道：“请王少监将情况详说。”

    九门卫西直门外，侯勇带着众家丁武士骑着数十马匹，焦急等候。李早林被人劫走，大家心里十分忐忑，相互计较了一番，也找不出好的法子，又无法向宫内传递消息，只能按原计划先在西直门外呆着。侯勇想起自己作为南安家臣十几年，追随南安郡主十多年，一向鞠躬尽瘁，办事谨慎小心，从无差池。今日竟然着了道，办砸了公子交代的事情，心中怒极攻心，毕竟有些年纪，顿时只觉得阵阵心悸，口中竟有些腥甜，强行咽了下去。

    直到听得前门人声响起，侯勇警醒了起来，打了手势，让后面的武士噤声。这些武士培养多年，训练有素，马上列好队形隐没在暗处。

    却听得九门卫营前的仪仗极大，轰轰烈烈的车马过来。侯勇闪进斜巷，查看形势，不禁大吃一惊。当时谢睿吩咐的时候，只说将与王相查看后事，到时候只要按昨夜步骤离间王相，偷天换日即可。

    而此是，来者车马披黄挂彩，竟都是皇家步撵。听得小黄门吆喝道，圣公主驾到，生人回避！

    侯勇又看过去，只见圣公主头戴金莎斗笠，垂下鹅黄色的细纱，袅袅掩了面容，由宫姝扶着。其后，王相紧紧跟随公主，而谢睿面色铁青，中间还隔了几个人，只是远远跟着。

    侯勇心知不妥，但不知什么情况，沉吟了半刻，向后做了做了个继续埋伏的手势，自己从抄小路接近了谢睿。谢睿瞥见侯勇上来，心中略略宽了宽，只是扬了扬眉头，来不及招呼，便随着进了大营。

    圣公主并不进九门卫大营议事厅，而是进了议事的副厅，微微坐了主座，扫了眼众人，道：“因为牵涉世家女眷，故今日受皇兄所托，处理这桩悬案。依我说，先请御医诊断了此女子情形，各位大人再做处理。”

    谢睿挑了眼上座，发现圣公主苓苒也隔着细纱打量自己，谢睿迎上圣公主目光，心里抽紧，刚才在宫里，听到新皇偏偏安排圣公主处理这件公案，只觉事情有些抽离自己的预算，宝生人就在隔壁，可自己一步都不能迈开探视，沙漏的沙簌簌而下，仿佛是把撒在心头的盐巴。

    “女监污秽，已经着人隔离。圣公主请在此静候，容臣等领御医前去诊侯。”谢睿上前冷冷的禀道，努力不着半份情绪。没想到圣公主苓苒反而蹙眉轻笑，道：“谢少保所道极是，但皇上哥哥意思，还是先请王相先行查看，你留下。”说着挥了挥手势，摈弃旁边的旁人，只留下贴身宫女。

    偏厅清净下来，圣公主方摘下金莎斗笠，一双杏目灼灼其华，谢睿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去外面天井中的盆景。

    圣公主仔细打量眼前如润玉般的年轻男子，却觉得两人间的距离如此遥远，不由叹口气也望去窗外，柔声道：“谢存昕，你一直不肯正视我，我可有那么丑陋吗？”谢睿心中焦急，无心奉承这些话，皱着眉头不肯出声。

    圣公主看着谢睿剑眉紧锁，压着重重的怒意，双眸仿佛正月的湖面，结了薄薄的冰凌。轻轻道：“即使你那时候选择了和我一道。可你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但你可知否，今日是我主动请缨，不论你想做什么，只想助你一臂之力。”

    谢睿听完心头一怔，回头盯着圣公主，肃容问道：“公主都有这么多心思，那圣上必然已经早就有安排。”说完苦涩自嘲微笑，道：“外面盛传我和公主走的很近，很多话都是从圣公主这里放出去的吧！

    圣公主听完，粉面含怒，压下英眉，道：“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不堪？圣上虽与我同胞兄妹，但各自长大，各有主张，我今日前来，便有打算，你何苦猜忌于我。”顿了顿又说，“你可知道多少人等着这件事情来扳倒你？”

    谢睿不再作答，心里紧张盘算着怎么带宝生安全离开，便冷冷质问：“那公主今日打算如何处置了结这件事情？”

    圣公主盯着谢睿眼睛，道：“我猜不出你想做些什么，可是我仍想帮你，只因我知道，这女子于你极其重要，她死了，我便再也没有机会和她真正比试高低了。因为，她活到你心里。所以我不希望她是真死了。可是我还是要亲自来看看，看看是怎么样的女子能让你伤心。”

    谢睿正欲接话，听得王相报来：“回圣公主，着太医院赵院判诊断，这女子热病攻心，已于一个时辰前去世。这病极易感染，女监已将女身隔离开来，部分女囚移至外监。”

    圣公主愣了愣，道：“如此我还是要亲自看看方妥当。”话音刚落，宫中老嬷嬷便急着上前道：“公主千金之躯，虽然受皇上之托，但此事王相已有定论，而且又是染了时疾，怎能靠近。”

    圣公主却仿佛赌气一般，狠狠说道，“命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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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暗淡的房间，这本是女牢头当值的小厦，此时被用作医治之处。从糊窗户的薄纸透过微薄的光线，穿过飞舞的灰尘投到破旧的炕上，照到宝生灰白的面上，一切都笼罩着奇异的静谧。宝生安静的躺着，头发有些濡湿，沾了些污秽，黏结在了一处，额上还有些银针插着，微微渗出血丝。一只绿头大苍蝇嗡嗡的在空中盘旋，最后落在了凝结的污血上。

    身上那条碎花百褶布衫，只是裙角有些肮脏。一只手舒展垂在裙边，另一只却紧紧拽着腰间系着的短刀，谢睿目光触及每处，心间就仿佛被大锤轮匝一次，又无法发作，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旁人不解，只听得指节咯吱咯吱作响。

    王相回头扫了眼跪着门口，吓得浑身打斗的胖婆子，哼哼了两声，向圣公主苓苒禀告道：“已经询问过医师和牢头，昨儿夜班时分病确实是好了些，但一到今早平旦之时，却突然加重了热度，医师赶着施了针法，也无法阻止恶化，后来又抽搐呕吐了几次，人就没了。”

    简单几句话，谢睿想象着这几个时辰宝生所经历的痛楚生死，自己却只能等待，即使知道这只是药效所致，也不禁心肝具摧，无法自持。苓苒微微瞟过来，只见谢睿脸上写满了悲戚的愤怒，眸中的仿佛是燃烧的冰火，苓苒心痛不止。

    苓苒出生帝王之家，作为英宗皇帝最爱的幼女，承欢膝下。其本身天赋极高，更得圣宠。而且平日出入更是孝悌贤良，深得朝野称颂，也未受过什么挫败。自从那夜偶遇谢睿，无论自己怎么靠近示好，谢睿只是无视。

    想到自己甚至为了他，做出与皇兄意志相违背的举动，兄妹离心，也不能让眼前的男子亲近半分。此时更亲眼目睹谢睿为其他女子的痛心失常，心中突然被激起巨大的恨意和不甘，暗咬银牙，止不住的冷笑。

    各人无话，暗怀心思。谢睿清醒下来，恢复常态，冷冷道：“既然王相亲自察看，那需尽快隔离下葬，还请圣公主明示。“

    圣公主心中又偷偷有了计较，思索片刻，冷冷吩咐道：“我着皇兄托付，此事须尽快处理，不可牵涉过多。毕竟是名门女子，后事不可草率，须体现圣上皇恩浩荡，先着由王相处理，谢少保协助。”谢睿还欲辩驳争取，圣公主疲惫的拂了拂手，不欲多说，更不着一眼，便自带人回了。

    “直接下葬！确是要运棺去哪里？”连曜心中也是蓦然一惊，虚着眼睛打量万胡。万胡灌了口茶水，道：“今儿天真热。确实如此，因为是热病，又是个没出阁的女子，刘家也没表态，所以不得入家族墓园，说要运去西岗坟场。”顿了顿，又急急道：“我刚才看到谢家侯勇那个干猴子带了他家人马，向西郊赶去，看样子也是事出紧急，哈哈，可能失了算盘，怕他家公子骂娘。”

    连曜点点头，左手在书案的城图上凭空一划，手指落在了城西的方位，对万胡道：“西岗，离此处有三里，但如果我们人马此时出城，正是风头火势，很是打眼。依我看，先乔装出城，由西城上的庄子供应马匹，在这里汇集接应。”万胡顺着连曜指示，正是城图上叫做“泮湖庄”的点位。

    万胡问道：“要先派人过去，准备出多少兄弟，马匹要多少？”连曜眯着眼睛思索片刻，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确实要有备无患，这样，就出你手下十八罗汉。”万胡奇道：“什么人什么重要，要我这些个把子兄弟出马？”连曜微微笑了笑，并不回答，又研究起城图，方道：“还要带上李医师，路上着专人保护他。咱们不拘手段，可偷可抢。”

    初夏的第一场雨就这么下了，疯了似的，雨珠子肆无忌惮地打到蓑衣斗笠上，又被弹开。单薄的单衣被汗水贴在身上。马哒哒踩着泥浆，艰难爬上西岗。李早林骑了匹安南矮马，马在雨中烦躁，不停向自己身上扫尾巴，一尾马鬃拂到李医师面上，激得李医师打个大喷嚏。万胡在前面带路，此时狠狠瞪过来，李医师被盯的浑身不自在，想到自己无辜受累，拖至此处，又觉得这个络腮胡子实在可恶，嘴上喃喃道：“瞪你奶奶的，有让你落到爷的手上的时候。”

    连曜心中着急，一路上已将过了半个多时辰，若是傍晚赶不到西郊石场，念及此处，连曜打了个冷战。连曜为人，遭遇越是紧急的情形，越发冷清干练，更莫提在战场之上遇到凶险生杀之事则是不计其数。只是这次，心里莫名存了一丝温情，焦灼之情便油然而生。

    连曜却勒住了自己的马，问万胡道：“此路是最好的途径？”万胡肯定道：“西岗以前是石场，坟场在西岗底部，此处观察情况确实一目了然。”连曜问道：“坟场是地势最低者？”万胡想了一下，答道：“那倒不是，听常来的兄弟说，做采石场的时候，设计了泄洪道，沿着此渠，山中的细流到了山岗下的汇成一潭积水，那处才是地势最低者。”

    连曜道：“我们空手上来尚且不易，若是救人离开，如何能快速撤开？高处用马反而也是个拖累。不如我们在水潭附近找埋伏处，将马系于远处。用人力于林木中撤离。”

    万胡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发现胡子已被雨水溅湿，又看看上山的小路，点点头，挥手招来一名弟兄，问道：“亮子，你可探过积水潭处？”

    亮子是个结实的后生，因家中秘传，入得土夫子却有些年头，于附近地势十分熟悉，此时听得如此问话，想了想，答道：“胡子哥，不瞒你说，我们这行有些讲究，一般不走水路，怕的是不吉利。俗话说，宁欺山，莫欺水。你刚才提到的积水潭，我小时去游戏过，也知道一些涵洞。不过此潭经年冲击而成，潭底藏了好些石场滚落的乱石，水文奇特，而且水总是冰凉冰凉的，怕是藏不住人呢。”

    连曜听了，想了想道：“兄弟，没有办法的事情了，此事我们必须万分小心，不能留给旁人半丝马脚。而且这次的对手也是谨慎小心至极的人，从西岗上怕是会遭遇他留的人。只能从水路一试。”

    亮子低头想了会儿，眉间闪过一丝奇特的神色，正色答道：“将军大人，你这话儿好生熟悉，我小时候曾偷听家族中的老人议事，谈及那个积水潭。”连曜奇道：“如何说起。”亮子皱着眉头道：“有次行事，族中有位老资历的叔子，仗着艺高胆大，提议从水路行货，刚起了话头，就被族中老爷子给打断了，说道行规矩不能坏。叔叔不忿，争辩了两句，大意是水路快过旱路，又能避得人耳目。老爷子怒道，水路会诈尸的道理如何能违背？我那叔子方罢了。”

    顿了顿又道：“但这次抢的若是活人，如何会诈尸。所以水路也确实有些优势。”

    连曜又问道：“那可有实际的点子。”亮子道：“挖空坟场的下方土层，偷了棺木，棺木结实，又是中空，然后就直接从地道靠近涵洞，顺水而下，让水冲棺到下游，我们在下游劫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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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日头越来越高，已经是午时一刻，只差半刻钟就收殓完毕。谢睿完全镇定下来，事情虽然有些纰漏，但似乎还是沿着经纬行进行。想到此处，谢睿燃起些快意，微微望去左侧太师椅上的王相。

    九门位的杂役奉上了热茶，王相端了饮，突然不满啧了一声，怒道：“这上的什么茶。”说着迎着谢睿的目光，冷冷道：“这些杂役太不懂事，竟然上了这么次的茶末子。”

    王相见谢睿没有说话，冷笑道：“今天圣公主的意思，是要厚葬这女子，鄙人接了这晦气的苦差也就算了，还连累谢少保作陪。”

    谢睿听了这等侮辱宝生的言语，心下厌恶，但脸上和煦道：“怎么说话如此严重，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无谓苦差。”王相放了茶碗，凑过来耳语道：“听说谢少保之前认识这位刘家小姐？”

    谢睿紧锁了眉头不欲回答，王相瞅见谢睿神态，嘿嘿干笑道说：“好女子多得是，谢少保不必在意。”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着，外面进来位女营的管事，先叩了头，小心翼翼道：“已经将刘家女子收拾干净，通记棺材铺也抬了一副好板材过来，准备收殓，请两位大人起身监察。”

    谢睿点点头，冷冷道：“女子入殓，甚是不吉利，不如让晚辈效劳前去。”王相仍是干笑道：“如此不敢，既然受了圣公主的托付，定要亲力亲为，不然无法交代。”说着，正了正衣冠，先出了议事厅。谢睿知道王相不似赵官人那么好打发，一时只能忍耐。

    太阳已经过了正中，也越来越热，因为是突发时疾，众人鼻嘴都蒙了白巾，身上还套了白褂子。女牢头和杂役早将身体安放进棺木，只等上司检查完毕阖上棺盖。王相远远绕了一圈，冷冷道：“你们就是如此草率办事？”众人不解，诺诺等着下文。

    王相道：“时疾为何不撒碱水碱粉掩盖辟邪，难道想这里的人都染得此病。”女营管事听了，赶紧接上话回道：“老爷说的极是，只是时间太过紧凑，小的们只是遵医嘱扫撒了女监。至于撒到这姑娘的身子上，似乎不方便的很。”

    谢睿听了猝然心惊，额上浮出一层凉汗，连忙道：“这管事说的也甚是有道理。毕竟是世家子女，还是要体面些才好。”王相转向谢睿，绷着一张方块脸，不悦道：“那谢少保的意思倒是如何？难道顾了体面就不顾众人卫生安危？来人，兑了碱粉碱水撒上去！”

    谢睿气急正欲发作，却见跟着后面的侯勇对自己不露声色使了个眼色，心下明白侯勇早有准备，便缓和笑道：“还是王相想的周全，存昕到底年少，考虑不周。快去兑了碱水。”

    原来侯勇见九门卫各营部皆在扫撒喷药，留了个心思，偷偷取了些草药粉和草木灰粉末倒在随身的牛囊袋中。此时见王相为难，便领着管事去医药房，乘着众人忙乱，将草药粉换了碱粉。

    管事挨了训斥，记得满头大汗，将碱粉兑了水，端着急急忙忙赶着出来，磕着石坎，差点甩了碗出去。侯勇乘机空取了药碗道：“还是让小人帮管事大人送过去。”

    管事怕又被王相挑剔责备，又见是谢少保带来的家丁，想来比自己方便说话，便放了心欢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还请这位兄弟帮忙送过去。”

    侯勇大方端了药碗，拎了药枪过去议事厅前面的大天井，谢睿见侯勇行事，微微放了些心。只见侯勇用枪吸了药水，将棺木四围喷了个均匀，王相见了，不放心道：“身上也要多喷些！”侯勇憨憨一笑，重重点点头，低头取了牛囊袋，重重撒在棺木内各个方位，待碱灰掩了一层才住手，呆呆问道：“请示王相和谢少保，如此可行？”

    王相见侯勇是谢睿随身近侍，也不敢太拂了谢睿的面子，见自己吩咐的事情办的也算妥当，当下哼了声，点点头。

    突然外面一阵吵杂凌乱，一个军士赶着进来禀报道：“外面有自称中极殿大学士刘家的伯爵夫人要闯进来，我们拦住，就被他家丁打了，我们的人也闹将起来，围了他们的人。”王相和谢睿各怀心思对望一眼。

    王相轻轻咳了声，道：“宫中的意见是厚葬，那让家人见最后一面也属人之常情。”谢睿本想此人必会阻隔刘家，不想竟然放话同意，但刘老太太进来，又会拖延不少时光，于是板着脸道：“虽说人之常情，但此事又无结论，这女子就无缘无故去了，宫中也想尽快解决这桩事情，我看……”话没说完，刘老夫人竟带了家丁闯了进议事厅。

    两日不见，刘老夫人猝然憔悴不堪，但掩饰傲然之态。只听得刘老夫人道：“谢少保好大的忠心，我们这些老人是合不上你的眼皮子了。”

    谢睿见事态复杂，很有些不耐，冷冷道：“刘夫人严重了，如要见人最后一面，请去那边。”刘老夫人眼角转去中庭的棺木，几日来心力枯竭，突然一口气接不上来，紧紧扶住旁边的双喜连忙扶住，方不至跌倒。

    刘老夫人中了魔怔般，半步半步挪过去，眼泪都流不出来，生怕见到那惨象，可不见到宝生一面，如何能够安生。

    棺中少女面色祥和，换上了干净衣裙，只是全身被厚厚撒了灰粉。刘老夫人嘴唇干紫，扑过去抹去宝生脸上的脏物，捧起宝生的头搂着，痛苦道：“天啊，老身做了什么孽啊，一个个都要走啊。”哭将起来，谢睿只道不妙，如此下去怎能收场。

    正想上前劝慰，只听到扑的一声，双喜惊道：“老夫人，你怎么了。”谢睿赶上去，却见刘老夫人唇齿发白，重重撞到了棺角处。

    谢睿狠狠心道：“你家老夫人晕了过去，还请家人先自护回家。”说着打了眼色，命九门卫的兵勇将刘府人等送了出去。刘府人也是乱成一团，只能如此。

    顿时四周静默下来。

    管事见王相谢少保都没有异议，赶着回话道：“如此可合棺否。”王相见外面也越来越热，太阳底下呆不住人，道：“合了吧。”众人见他发了话，感觉这桩公案仿佛巨石落地，忙不迭的上前抬起棺盖阖上。

    随着“硿”的一声，棺盖遮去了棺木中最后的光亮，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白日流光。谢睿呆了会，仿佛周围的人事都消逝，天地悠悠，前后迷茫，只剩突然一阵生死离别的空虚纠缠了自己。谢睿又仿佛看见祠堂里，六岁的自己独守在母亲的灵前痛哭，想上前安抚，却又迈不出脚步。

    侯勇在后面见自己家公子神色呆滞，轻轻咳了咳。谢睿方甩开这种梦魇般的纠结，听得不远处有人问话：“谢少保看下一步如何是好？”谢睿回过头去，见王相那张充满戾气的方脸正杵在自己面前。

    亮子带着众人踩着积水潭的大石，一直往上游探索。靠近水流，扑面就是一阵凉入骨髓的阴风，抚平路上的燥热不安，大家也安定了些，默默不语跟随着亮子前行。

    亮子不时回头望了一眼，又远眺一阵，从随身的斜挎布袋中取出些标布捆在细竹枝上，将细竹枝沿路插着乱石间。

    突然，从天空直扑了只禽鸟下来，灰色禽鸟似鹰非鹰，似雕非雕，比雁又小了许多，头顶金毛，鸟喙乌黑。众人大惊，唯有连曜微微抿笑。禽鸟落到了连曜左臂上，连曜开心抚了抚禽鸟的顶羽，又解开了禽鸟金黄爪上的铁环。环内藏了布条，连曜将布条一端绕了指头，展开布条，嘴角又微微咧了咧嘴。

    万胡趟了水过去道：“舒安那边有消息了。”连曜点点头，道：“他找了条鲜货。到时候看好戏便是。”又看看亮子，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赞，吩咐万胡道，“丈量好路线，此水路由你和几个兄弟全程守住，再挑几个好手跟随我，汇合舒安西岗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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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黑云翻墨未遮山

    午后便开始下雨，开始还是压着路边的尘土，淅淅沥沥的下了点，突然间就噼噼啪啪，仿佛落豆子似的水天一线。出城的路也愈加泥泞不堪。“跑了？你说李早林跑了！”一股腥甜冲上心脉直入口中，谢睿的脸色猝然有些惨白。侯勇找着机会乘着旁边没人，送上油毡布，并小心回了谢睿此事。

    清凉的雨水顺着蓑衣的草边滑下了谢睿的手背，修长的手指勒着马缰，因太过用力，马缰竟紧紧嵌入肉中，愈发显的青筋突爆。侯勇惭愧心痛，不敢接话，只是捧上厚重的油毡布递过去。

    谢睿定定心神，重重叹了口气，暗运功力，强压下激荡的血脉。待疲惫翻身下马，步履竟有些虚浮，但还是接过侯勇递过的油毡布，默默展开铺到暗黑的棺盖上。

    护送的九门卫的衙役只想着赶路，此时见到谢少保停马亲自铺毡子，脸上有些担待不住，急忙抢上来帮着铺满。无奈狂风送雨，刚扑上去，乌黑的油布又被雨帘卷了角去。衙役很是不耐，囔囔道：“死人还打伞，真是晦气。”

    谢睿焦灼抬头，望向远方，远处的山巅在翻腾的乌云中无法可辨，前路崎岖，天地不仁。突然一股豪气顿生，横下心来想，李早林跑了就跑了，凭借谢家和南安府的势力，还不信翻遍整个京城，就找不出个医术出神入化的官人！

    想到此处狠狠催到：“赶紧上路。”手掌却万般不舍抚上了棺盖木沿。

    正在这时，后面官道上追上来数十骑人马，哗哗啦啦就围住了送葬的队伍。中间一架考究的马车逼停了谢睿的马。

    只见车帘子被撩开，一位灰衣妇人端坐车中，手持佛珠，但目光凌厉至极，扫了扫谢睿的脸。谢睿从未见灰衣妇人如此严厉，竟被扫的有些难堪。

    侯勇心道不好，想上前护住公子，却被来的武士伸刀挡住，侯勇定睛一看，这些武士既有南安府的家臣，也有谢家的得力护院，平日都是相熟同伴，今日却冷酷无语。

    谢睿冷冷问道：“风大雨大，姆妈从未离开过佛堂，这么急赶着出城却是要去哪里。”灰衣妇人微微笑道：“睿儿，你的心善，姆妈心疼你，怕你行差踏错，特地过来陪你这一程。”

    谢睿道：“那带这些武士陪我又是何解？”灰衣妇人心疼叹了口气，道：“睿儿，你别恼了姆妈，我只是出来走一遭，并无他意。你现在还是行着公务，我也不拦，看我带了你一处的份上，容我陪你一程。这点子心思，你也不许？”

    谢睿被堵的无法，身边又有九门卫的监官旁观，冷冷道：“现在是官家公务，只望姆妈不要多事。”

    雨水渐渐淹没了道路，管道两旁的大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天地只见混沌一片。车马的行程在泥水中慢下来，最后只剩挪移的功夫。谢睿冷冷扫了一眼旁边的马车，车帘禁闭，沉默的仿佛融入这天地中。

    此情此景反而更加激起谢睿万般豪气。少年的志向也好，朝廷的风光也罢，人生却仿佛处处被人掣肘鞭笞，未得有自己的真心快意。想依靠的人，想敬爱的人，想珍惜的人，都无法留住。念及此处，心中的决然又一次升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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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一铲子一铲子传出去，雨水又混着泥水倒灌进来，半人高的坑道中的几盏马灯打着微微的光亮，橙黄的灯花照着几名壮汉被泥糊住了的脸。

    连曜随着舒七半爬进坑道，上下打量了进程，问道：“通了多少？”为首的壮汉答道：“十码半，还差五码，雨水大，土松垮，下铲艰难些，怕塌了。”嘴上答道，手上却加快了的工铲下铲的速度。

    连曜点点头，拍拍壮汉的肩头，重重吩咐道：“达哥，辛苦了，务必赶着在三刻钟后通了此段。”被唤作达哥的壮汉被看轻了似的，淡淡答道：“你小子叫的事情，我们十八罗汉从无误过。”

    连曜听的如此回答，心下不由还是有些紧张，皱了皱眉头，回转对舒七道，“递把铲子给我。”

    坑道只有半尺宽，越往前，人就要半跪在地上，洞内狭小，气体稀薄，闷热不堪。铲两下就要透口气。汗水浸湿了单衣，流下地面，结住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达哥突然做了个停的手势，大家望向他。只见达哥敲敲左侧的土层，又敲敲右侧的土层，笑了。“剩下的道得借用前辈的功夫了。”

    连曜不解，望向舒七。舒七嘿嘿干笑，解释道：“黑话，达子的意思是，探到旁的盗坑，咱们借用其道。”

    达哥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此处做坟场已久，同行下手的也多，只不过不知道这坑挖的如何。”说着低头在布袋中找出一截木炭，轻轻又在壁上各处敲打，又贴上耳朵听声儿，回声时而低沉，时而清脆，时而闷沉。达哥仔细辨析，最后确定一处，用木炭头画上巴掌大的圈。

    又反转了手上的工铲，用柄端的尖锤砸去黑圈处。无奈几下之下，并不见开，不由皱眉道：“坑道结实，就是砸不开。”

    连曜想想道：“我们一起试试。”说着两人运起工铲，向壁上发力凿去。合力之下，精诚所见，只听得噗的一声，一股灰沙直扑过来，竟凿出了指甲大的洞悉。

    达哥笑道：“怪不得老子的金刚杵都不行，这土与土之间是花岗石隔着，还是连将军内力大，劲儿巧，顺着石的纹路打过去。剩下的咱们得打开这个洞。”

    众人不敢怠慢，帮忙取了火绒和火线，又自取了工具，顺着达哥的指的方位埋下，又爬出坑道，引燃火线，半响，一声闷响，冲出一阵烟尘。待灰尘散的差不多，进坑查看，拔出个两寸来方的空洞。

    又取了凿子，凿去周边的土层，众人顺次钻了孔洞，爬进上一层坑道。此道做的有些讲究，全道沿着暗黑花岗石凿成，能容半个人通过，有些暗流沿着石壁清澈涌出，寒凉起来，大家此时竟不由打了个寒战。

    舒七四处打量道：“有水，就有源头。”回头见连曜也在思索，道：“将军，你们继续前行，我去反向找水源，如果合适，就在此处放东西。”连曜想想，郑重点点头。

    一行人又走了百码，达哥就着马灯找出司盘辨定方向，向左右东西都踱了几步，最后肯定道：“如果舒安报的无误，埋人的地方就在此处上方，要砸薄而不破，待他们放棺回填，我们就能取东西。”

    正商量着，一道橙光射过来，大家抬头，见舒七也打着马灯聚拢回来，只听舒七道：“此处不是前辈的功夫，是当年采石场伙夫留下的矿道，沿此道十丈，尽头就是涵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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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剑箭同心碎雨帘

    马上的武士列成阵势，哗啦啦扯开弓箭对准谢睿，双方在雨中静默对峙，“这些都是南安府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老人，你打算为了一个外人向他们下手吗。”灰衣妇人慢慢扫过护在面前的武士，末了，才偏过头去直盯着谢睿，却发现谢睿也注视着武士，眼色闪烁，表情晦涩，不知所想。

    灰衣妇人突然笑了，道：“睿儿，快随姆妈回了吧。这里的后事由他们处理便好。”笑声温和，一如往日，仿佛晚学归去的时候。

    自从母亲过世，正是这晏晏笑语曾伴着自己，“睿儿，快用火炉暖暖手。”“睿儿，这是你外出的皮衣。”“睿儿，切要扳倒你的父亲。”一路来，若不是姆妈精心的照顾和筹谋，在偌大的谢家何来自己的地位。

    可是，此时，这笑语仿佛被这雨水浇透了，湿了内涵，透着冰凉的底子。谢睿从未见得如此样的姆妈，嘴紧紧的抿着，刻出唇角边的深厚的纹路，严厉而阴薄。

    未待谢睿开口，侯勇护上前去，冷冷道：“夫人，有些事情不要做得太过。当时郡主托孤的时候，只说一切随公子心意，我等只是忠心跟随。如今反倒是为难公子的心愿？”

    灰衣妇人自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未料被人抢白，而且是侯勇这等人物，恼怒之色顿生，拨了拨手中的佛珠。突然，一只银针滑过水雾，穿过武士，直插道侯勇的右掌！

    侯勇并不知觉，待半臂麻木僵硬，方知不好，更待麻痹之痛向左心蔓延，便脱了马缰掉下马来。谢睿大惊，飞身翻身扶住侯勇靠上马腿坐住。谢睿用指甲尖掂了掂银针，痛心对侯勇道：“勇叔，只是南疆的毒蟾散，右臂受毒，我封住你穴位，暂无大碍。”

    说着点指封了侯勇右肩的，又快手连点诸穴位。

    侯勇铁青了脸，向着灰衣妇人嘶哑道：“你是好毒的心肠，几句话却要置我于死地。还是怕你丑事做的太多，给公子知道！”

    说着向着马上的武士奋力喊道：“各位兄弟，我们从南安追随郡主来此已经十多年了。当时郡主临终托孤，大家都是立了血誓要护住公子，现在，公子已经成年，为何你们只是听命于夫人，而威胁公子？”

    只听得雨水哗啦，毫无回音。

    侯勇绝望，望回谢睿，见谢睿嘴角边露出制怒的冷笑，却听的谢睿反而释怀似的，道：“姆妈，看来这些年，你为了笼络南安府势力也费了不少心机。”顿了顿道：“中秋行刺是你叫人做的吧，还是毒死孟城驿站的马，再或是让人给邝家小公子下药？”

    灰衣妇人听了面无表情，但很快恢复笑态，道：“睿儿，你倒也爱瞎打听出来些事情，可我是念佛的人，不会使这些手段。你信也不信？”

    谢睿重重叹口气，道“姆妈，平日你怎么做也罢，我都无谓。今日，我就是要定了的这位姑娘。”说罢向身后的侍卫下令道：“掘！”

    灰衣妇人笑笑，打了个手势，轻轻道：“放。”羽箭随着话音嗖嗖发向谢睿。只听得哗啦一声，亮剑出匣，剑光上折出水光凛然，顿时，剑光，水光混成一色，挡住羽然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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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好像打起来了？你内力深，过来听听。”达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挨上土壁倾听，过了会儿，招了招手让连曜过去，连曜身材高大，在土坑中待了两个时辰，身体一直弯曲僵硬，极不舒服，强忍着酸麻，也弯腰挪过去挨上。

    “使弓使箭，半百人的阵势，看来来头不小。”连曜憋着气对达哥道。达哥点点头，道：“管他们谁打谁，正好给咱们机会。凿的差不多了。准备取了。“

    连曜抬头看看顶上的薄层，点点头，道：“穿！”众人早已准备在四个角位，用凿子顶住，听得吩咐，对准勘出的点位，合力同时发力，听得砰的暗响，一块几方大小均匀而薄晳的石层板落下，紧贴着石层，是一具木棺。

    众人齐上，四角稳稳接住，石层板贴着木棺只差一分就落地。

    连曜冷静吩咐道：“换！”舒七点点头，几人斜了石层板，运力推下木棺，又从旁边换上一付同色的棺木上石层板。

    “起！”四角的壮士半蹲了压低身子，同时咬牙发力，一举抬起石层板嵌合回原位。“补”达子哥和舒七用两段结实的短木交叉，顶住石壁的沟壑处，叉住石层板。短短片刻内，坑洞内便多了一层湿土。至此，达哥方舒了口气，斜着眼睛问连曜道：“这便是你要的东西？”

    连曜轻轻笑笑，笑容转瞬即逝，硬冷道：“出发！”

    **********

    羽箭合着雨水扑面而来，谢睿手中的长剑向天际化开，遮下一波羽然。风吹过，卷起了漫天雨帘。剑气袭人，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

    正在激战中，突然听得地下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刚刚填平的坟茔竟豁了些土下去。

    谢睿心中万分不安，但根本分不出身上前。不由的长啸一声，冲天飞起，铁剑也化做了一道飞虹划破天雨，倒逼飞扑而来的羽箭。突然，一羽射出，避开剑气的笼罩，只扑谢睿右肩。来势之凌厉，谢睿无论任何方向闪避，都似已闪避不开的了。

    谢睿长啸不绝，凌空倒翻，一剑长虹突然化做了无数光影，不偏不倚剑箭同心，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铁剑直直劈开竹箭，羽箭四飞开来！碎片当头洒了下来。

    灰衣妇人仍然立在马车头，手上挽着弓，见谢睿化了自己的箭，正欲发第二羽，谢睿的剑就到了。剑迎风挥出，一道乌黑的寒光直取灰衣妇人的咽喉。剑还未到，森寒的剑气已刺碎了灰衣妇人的袖口！

    灰衣妇人的手缓缓垂下了弓。雨中静默，最后的一点羽箭碎片已落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寂。

    灰衣妇人冷冷笑道：“你的功夫越发精进了，竟能躲了我的箭。”

    谢睿直立雨中，剑平举当胸，冷冷道：“你输了，走吧。”

    **********

    侍卫加快了下铲的速度。马灯灯光摇曳微弱，似乎要被风雨扑灭。“起了，起了”侯勇小心翼翼护着马灯，指挥众武士。谢睿等待不及，自己跳将下去，拼尽全力满掌打开棺盖，棺盖厚重，直打的掌破血溢。

    血水混着雨水撒进乌黑的棺木内。

    一道闪电劈过，照出棺内女子五官，谢睿大惊失色，跌了手中的剑，虚虚单腿跪了下来，扑到在泥水里。这一刻无数念头如惊马，如雷鸣，生生插入脑中。侯勇抢上去扒开杂物，棺中女子眉目幼稚，肤色黧黑，却是个不相识女子！

    侯勇也是惊呆，低声喃喃道：“这是为何！”下意识向半空望去，突然又是一阵白羽箭飞来，“公子，躲开！”说着扔掉马灯，扑上挡住谢睿的背。

    伴着骨碎裂的卡卡声，一箭穿心而过，侯勇顿时扑到跪地。谢睿突逢奇变，呆愣片刻，大吼一声，抄起侯勇跳出坑外数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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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雨急山溪涨，云迷岭树低

    “勇叔，勇叔，”血刚刚涌出，便被雨水稀释了去。侯勇口中含血，急急地想拉着谢睿说着什么，却只是吐出几口血沫。谢睿想封住侯勇的穴位，试着用内力输入却发现侯勇已然心脉断裂！

    白色羽箭铺天盖地送过来，甚至遮挡了漫天大雨，身后的武士不少都被仆射倒地。想到这些武士和侯勇，一直忠心追随自己，宛如亲人手足，谢睿心里顿时冰凉剔透。雨水迷糊了谢睿的眼睛，只是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

    “勇叔，你千万挺住，我送你去龙阳山找张真人！他一定有办法救你！”

    谢睿边说着边要拉起侯勇背起，却发现自己在泥水里跪的太久，腿脚麻木僵硬，竟无法站直！突然，侯勇自己强行挣扎着滑落下地，只是拉住谢睿的手，挣扎良久，方吐出几个字：“夫人……生母……”话语哽咽断续，只是不放谢睿的手。

    谢睿听不真切，俯身贴上侯勇的嘴边，却发现侯勇面容僵硬，却是去了。

    今日几个时辰，谢睿仿佛经历恍惚一生，灯影交替，人事变更，更兼逢此奇变，心中升腾的决然已经燃变成浓烈的恨意，陡然间犹似变成了一头猛兽。

    谢睿小心放下侯勇，蹭的站起，手搭上腰间的剑匣，摸着剑柄上的玉石，人已经运气飞出，呼的一声剑锋击出，一招“冲阵斩将”，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本是讲究飘逸柔美的剑法，却因夹杂了冲天的怒气，剑气中竟有了排山倒海的气势。

    剑尖扬处，唰唰两声，已有两名武士中了劈空剑法倒地。灰衣妇人披着斗笠，系着蓑衣在远处冷冷看着，不发一言。谢睿开了杀戒，怒气渐渐勃发，乘着气势，运功于臂，一剑劈空直向近身的武士击过去。

    谢睿左足踢出，凌空飞起，正待又扑出一剑，忽然侧面一记柔和的刀锋虚飘飘拍来。这一刀力道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内力。谢睿略略凝神，不敢怠慢，回剑招架。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谢睿向那人瞧去，冷冷道：“你也要跟随夫人了罢。”

    那人形容干瘦，不露表情，道：“是不是跟随夫人我说不上，但我们南安武士忍辱负重追随郡主，并不是为了成为公子的走狗，而公子为一介不知名的女子大动干戈，丧失心智，就没有让我们追随的理由！侯勇毫无大志，只知讨好公子，妇人之仁便是该死！如果公子还愿完成郡主的遗愿，单桥远便誓死跟随。”

    谢睿听了，愣了半响，手中便慢了半分。就此空间，单桥远驾马上去，长刀便反弹上来，刺削斩劈，向谢睿冲去。

    谢睿却被单桥远的话镇在原地，四下横竖躺了不少尸体，有苦苦追随自己侯勇部，也有被自己所刺的南安武士，但见四周点点滴滴的溅了鲜血，又被大雨冲刷了去。

    心中仓皇起来，并不防单桥远的这一刀，突然只觉右肩处如火炙一般疼痛，待往下一看，只见单桥远的刀锋已然穿进右胸，听得单桥远冷冷道：“公子，今日到此为止，你自好之为之，若是还认我单桥远，愿意为我安南部胡羌人的前途着想，我单桥远将负荆请罪。若仍然为了儿女私情祸害自己族人，单桥远还是刀尖侍候。”

    谢睿自知重伤之余，再也无法攻上前去，只是端立不动。一霎时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如果不是姆妈，那到底是谁换走了宝生？侯勇临终前的话是何含义？我一意孤行的要救宝生，可伤害这么多南安勇士，他们追随母亲来到此地，却因为我无辜丧命，再不得返回故乡，我真的如单叔所说是丧失心智了吗？”

    **********

    涵洞四围都是滑腻冰凉的石壁，马灯橙色的光晕射出不远，就被黑暗张开大口吞噬掉。

    “就是这里，往下就是暗流。”舒七指着脚边，水潭暗幽回旋，好似浅陋。连曜投了颗石子下去，却不见回音，用手掬了一抔手，如捧正月雪。

    连曜暗敛剑眉，仿佛下定了决心，正色道：“放。”众人素来信服连曜，见连曜发话，绝无多话，准备放棺。

    连曜又道：“达哥随我潜水，舒七带人走旱路！”舒七瞅了眼潭水，欲要异议，但还是压下嘴边的话，只是珍重叮嘱道：“你小心，达子护住将军！”

    连曜笑笑，拍了下舒七，道：“速出坑道，原路等我。”说着与众人合力推下木棺，自己除去外衣，潜入水中。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流暗涌，仿佛有千百种力量往下扯。连曜咬咬牙，与达哥对了手势，划开两侧，护住木棺避开礁石。水流刺骨，连曜暗运内力，护住心脉，方不至冻僵了手脚。

    经过十丈距离，水流终于冲出洞穴暗流，奔腾入白日。外面雨势仍烈，山洪顺着浅道滚下，原来窄小的河道满目水光滔滔！

    突然听得禽啸，一只金羚黑嘴鹞盘旋矮空，连曜被水迷了眼睛，只见得金灿灿的羽翎，开怀点点头，知道万胡等人已在沿岸等候，对着达哥打了个手势。

    达哥会意，两人继续凫水，跟随鹞子的方向推棺而去。只见发怒的河道上，鹞子压着翻滚的黑云，一路东飞。河中，棺木半沉半浮，但总是避开洲渚乱石，安稳渡过险境。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鹞子停下，清澈啸叫一声，响彻天际。连曜会意，与达哥一对眼，两人快速游去棺前方，发力稳住棺。然后连曜洑水潜至棺右侧，两人一人掌托，一人推棺至岸边。

    万胡和亮子等人早在一处渡口等候。渡口早已废弃多时，汀草丛生，若不是鹞子指领，从漫漫河中绝看不出任何出口。

    亮子见棺已靠近，打着旋甩出看家的的万人绳，绳索四截八套，竟如长了眼睛般缠住棺木。众人齐力拔拉，无奈水流湍急，棺木吃了水又万分沉重，只能僵持水中。

    突然，渡口栈道木板老旧，被千斤力量抵住，竟垮垮塌下水面，亮子在前本吃重，一下子竟被半身拖入水中，后面众人也被拉倒！绳索亦复冲入河中。棺木猛然松弛，被激流冲击，狠狠的打了个摆子，就往下流沉浮而去！下游巨石磷乱，森森可惧。

    连曜本在棺右侧使劲，突然被棺木当胸撞击，冲出数尺远，直喷出一口血沫，沉入水中。众人大呼不好，万胡等人想都没想，一头扎进水中人。眼见前方棺木就要撞上一处巨石！连曜在下水悠悠晃晃，看得真切，一腔木棺就要压上黑石，强压下胸口激荡的甜腥，狠憋了一口气，扎了猛子凫下水深处。

    水中幽幽亮亮，飘飘忽忽，连曜看准方位潜至棺底，从侧角用肩膀实实顶住木棺！

    此时万胡，达哥也游进木棺，帮连曜拖住。亮子已爬回残木，看准时机，又甩出万人绳，打斜直套住木棺。众人发力，终于将木棺拉近岸边！

    连曜也强打起精神，凫回水面，待爬上木栈，回想刚才，更觉危厉万分，竟有些后怕。众人赶上来，拉起连曜，连曜方觉自己在水中浸泡多时，已经精疲力竭！

    亮子一脸愧色，道：“将军，小的实在技不如人，差点误了将军的性命。怪不得祖上老爷子死活不走水路！”连曜提不上劲，连连喘了口气，摆摆手，道：“多谢各位兄弟了，别的不说，先赶快开了棺！”

    众人围上木棺来，各自拿了家伙撬，握着长刀铛铛欲砍开铁钉，无奈铁钉深深嵌入木器，无法撬开。连曜焦灼不堪，这一刻时间漫长的可怕，李医师一直在旁边使不上劲，这是也急起来，拿了撬子帮忙，喃喃自语说：“确要快些，这时辰拖的太长些。而且这药效也没这么长啊。”最后一句竟细不可闻。

    偏偏这句入了连曜耳朵。连曜心中一凛，侧着脸盯着李早林，冷冷问：“刚才你说的什么意思！”李早林素有些怕这小子，被连曜这么盯着，心中便有些发毛，诺诺道：“没什么，没什么，只说要快些才好!”

    连曜不肯放松，只是盯着李医师！李早林实在无法，缓缓道：“谢家那小厮威胁我，要的这剂药实属奇药，之前我使的都是祖上留下的几粒。他要的急，又吓唬我，我若当时拿不出，只怕他红了眼拿住的性命，便依着祖上的方子试着炼了一回，可毕竟少了两味药，炼制又不够时辰，当时只想糊弄过去，再计逃跑。没想到又被你小子给捉了。”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竟然诺诺。

    连曜心中凛然，声音竟有些嘶哑，问道：“哪两味药？”李早林有些气急，道：“你管得什么药，现在把人弄出来再说！”连曜无语，转了头挑出万胡手中的长刀，朝着边上的铁皮一刀直砍下去，铁石之间，火光闪烁，竟有些晃眼。连曜接着一脚，直踹开棺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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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闪电之下，连曜扑过去，只见木棺中已经进了些水，浸湿了衣褥。棺中女子面目惨白，喉头还能一张一合，但口鼻出血，人已经毫无知觉。

    指甲竟已经抠入身边木板，生生抠出几道印子。右手紧握着一把弯刀，刀尖嵌入木板，似乎想要用撬开木板，但只是裂出缝隙，水就是从那里涌进。

    李医师翻了翻了宝生眼底，摸了摸喉头，又搭了把脉，从白布药袋取出两粒丸药，把药往宝生嘴里一塞，又把了把脉，不敢直视连曜，只是低头道：“拖的时间太长，又受了湿气，只能看她自己能否熬过这鬼门关了。回庄子吧，这里不是医治的地方。另外给她换身衣裳，用毯子裹起来。看看血气还能不能暖回心脉，回过一口气。“

    连曜的心咚的一下跌回去。但强自打起精神，小心从匣中抱起宝生，宝生本梳着松松的堕马发髻，此时发辫松散开来，麻花挽发垂下遮了面颊。

    连曜看看周围都是汉子，换衣服甚是不方便。想了想，走出去从马背上的皮袋中找出条毛毯，背过身去，除去宝生外面白色寿衣夹袄，用粗毯子整张裹住宝生，让宝生整个人贴上自己背心，又递了粗麻绳给舒七，重重道：“绑上！”

    舒七将麻绳套上连曜腰上，又转出来挽住宝生的腰，又传出来锁上连曜的腋下，又绕出来系住宝生的手臂处。

    如此反复几次，方打定死结。

    连曜点点头，指挥众人道：“上马，速回庄子。”众人训练有素，领命出发。金羚鹞子任然在前方，行云留声，一路低飞。

    雨势收敛了些，密林中的道路却更加凌乱难行，被折断的矮树，被刮掉的枝叶，时不时遮挡了马匹的腿脚。

    宝生倒在连曜背上，打湿的长发辫缠绕在连曜颈窝，连曜被痒的不舒服，反手捻了发辫甩去后面。转头之间却贴上宝生的额头，只觉额头冰凉毫无生气。

    连曜心里叹了口气，想自己生离死别见识颇多，更兼对这女子也是尽力了，就算救不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心中竟然惆怅不已。没来由想起那春日也是下雨，到李记粥品会宝生的情景，已经是数月前的光景。

    “这里出林子上小路还有多少路程？”连曜问起前面带路的亮子。亮子抬头望远，似乎要望出林际，答道：“五里半。”连曜点点头，回头对后面的弟兄道：“大家紧紧跟着，小心有埋伏。”正说着前面刚好有倒垂的枝桠，划过脸庞。连曜急忙挑了刺枝。

    李医师驱了马上前靠近连曜，人小马矮，只能仰着头对连曜说话：“我倒有一事奇怪。谢家那小厮如何知道我早年宫中捞人的事情。此事甚为隐蔽，当时只因那几个宫人是故交，不能不施以援手，可是手脚干净，知道的只怕只有我自己了！”

    连曜听了，倒是“嗯”了一声，道：“谢家这小厮人脉甚是广泛。今天我们能顺利到手，倒是有人助我。”李医师奇道：“哪些人？”连曜惋惜道：“不知真切，只道半百人马，使用弓箭。看来谢家小厮遇上劲敌，不然我们与他也是一番恶斗。”

    天色渐渐暗下来，暴雨初歇，山色空濛，草木萋萋。亮子在前面打着马灯探路，大家又行了一个时辰，方到了一处庄子前，早有人在庄前等候，众人熄了灯火，摸黑进了庄子。

    连曜放了马，背了宝生直奔一处厢房。厢房中早有婆子烧了炭火热水等候，李早林又查看了一番，道：“先让她泡泡热水冲冲喜，我已经给服了六味逍遥散解毒，一时也只能这样了。”连曜冷冷吩咐道：“帮姑娘擦洗干净，去了晦气。”婆子连忙答应了。

    连曜自转身关门出去，问李早林道：“剩下该是如何医治？为何要解毒？”李早林打了个哈哈，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谢家小厮这厮要捞的是这刘家女子，就依着方子匆匆忙忙配了丸剂，可生生少了两味药材。就用了药性烈一点的银水和红丹。”

    话没说完，连曜急道：“你这两味药十分狠毒，她之前就有伤患，你不怕催出她的病根子？”李医师无言可对，脸色昏暗道：“当时也是被人胁迫，没有想到那么多。现在也没什么法子，只能慢慢解毒调养，看她自己的命数。”

    待里面婆子将宝生安顿好了，连曜方再进去。热水泡过，宝生仿佛回过些血气，脸上没有那么惨白，也有些进气呼吸。连曜坐上胡床踏板上，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

    宝生整个傍晚都很不好，发着高烧，翻来覆去一直闹到半夜，后来终于睡着了，至少是躺在哪里一动不动了。油灯点在墙角的烛台上，连曜实在累坏了，就在一旁的脚踏上靠着胡床打了个盹，突然，好像有人从旁边碰了自己一下，连曜转过头来，却见宝生睁着眼睛热热的望着自己，宝生嘴唇微微张了开来，双颊好像在燃烧着。

    连曜心里欢快的好似要跳出胸膛，道：“你醒了？”却听得宝生悠悠的说道：“睿哥哥，我又见到你了吗，我死了吗。”连曜心中一沉，不知该答些什么。“睿哥哥，”宝生的呼吸愈来愈快，“刚刚我看到了母亲，她对我笑，还拉着我的手说我长大了，睿哥哥，我好久没见过母亲了。不过，我还是想着要告诉你，”连曜静静将宝生的头放到自己怀里，又揽紧了宝生身上的棉被，宝生继续道：“我一直就没有睡着，我看了你好半天了，”宝生好像倒高兴起来，脸变得很亮，连曜吃了一惊，“睿哥哥，别怕，我从来没有怪你，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筹谋，我一点都没有怪你。”

    宝生突然坐起来，臂肘支在床上，甜蜜道：“我欢喜你。你欢喜我吗？”突然宝生伸出臂膀来，两手抱住连曜的头，轻轻吻上去。连曜差点甩开宝生，跳将起来，但宝生的吻那么轻盈，仿佛是场易碎的梦境，连曜不由的沉溺下去。宝生没有说话，手指在连曜的头发里抖着，连曜听见，宝生哭了起来，仿佛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死亡的边缘，仿佛已经不完全是她本人了。

    宝生直直的望着连曜的眼睛，双肩宽宽的张开来，羞涩的说：“抱着我。”连曜不知怎么做，呆呆的望着宝生，宝生又从大拇指掏下一只的银戒指，道：“睿哥哥，这是我娘送给我的扳指。你戴上给我看看。”说着就要给连曜的大拇指套上，连曜心下恼怒，不想戴上给别人的东西，想一把甩开，回头却看见宝生殷殷的目光，不忍违逆，还是戴上，宝生吻上戒指，默默道：“这是我的心意。”

    连曜又是一阵烦躁，又是凄楚的甜蜜，混杂在一起分不开。只能紧紧揽住宝生，直到待她睡去。

    **********

    宝生悠悠醒过来，软乎乎的扶起身子，周围一切十分陌生，仿佛异世。

    突然从外间闯进来个丫头，见宝生自己坐了起来，大喜道：“姑娘醒了，姑娘，你睡了足足两天。连爷日日来看望你。

    宝生想了想，却不知这个连爷是谁。

    只是木然的喃喃道：“我死了吗。”话音刚落，听得厢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开启，一位青年男子撩了幔帐进来。

    连曜心里高兴，脸上却冷冷道：“你活的好好的。“宝生望着连曜，连惊奇都说不上，最后记忆中满是睿哥哥握着自己的手，却如何到了连曜府上。

    连曜跺上来，打量了一下宝生，烧已退去，脸颊深深的消瘦下去，下颚尖的像只松鼠，不由得抿嘴微笑道：“总算是活过来了。”

    宝生迷迷糊糊的又将睡过去前发生一切，仰头问道：“睿哥哥呢。“

    连曜有些恼怒，道：“是我救了你回来。你却不道声谢。“

    宝生却仿佛中了魔怔一样只是问道：“睿哥哥呢。“

    李医师也赶脚进来，上校打量了下宝生，又反手搭上宝生的脉搏，翻了翻眼底，道：“这姑娘怕是脑子有些闷到了，傻了些，有些事情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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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御剑江湖人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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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夏木阴阴正可人

    连着半月，除了一位个婆子和李医师，宝生再未见过其他人。婆子照顾得十分仔细体贴，但就嗯嗯呀呀是个哑巴。李医师也是个闷葫芦似的，只知道一味试验药石，让宝生服下以查看药效。

    宝生身体渐渐多了些活气，对周围人事十分警惕，试探挣扎着出去，所居宅子远门总是紧锁。有次乘着旁人疏忽，从院门门缝外窥，只见一片青葱田庄模样，刚想探个清楚，哑婆子就紧跟了过来。

    宝生自小从未远离父母亲人，此时被禁于此处，初始十分惶惶恐怖，犹记得仍在女牢的情形，万不知自己如何被拘来。但看着来来往往两个旁人并无恶意，慢慢也安定下来。

    加之韩云谦的教养有方，宝生于不利的环境反而能分析一二，开始留心所处环境，并将四周景致和天象方位牢牢记忆在心，希望能找出途径。

    宝生所居乃四合农家小院，屋舍简陋寒酸，十分不出众。但屋内用具却讲究干净，还有书机烛台笔墨和刀剑架等摆设。

    这日上午，宝生用了药水，李医师把脉过后竟露出一丝淡淡的喜色。宝生见李医师面善，又想试探李医师话头，但李医师极其警觉，打了个哈哈便退了出去。

    宝生极其无奈，又十分无聊。听得院外一片蝉鸣不停，便罩了单衫，开了厢门，端坐在厢房门槛上。夏午闷热，阵阵过堂凉风通过，吹动起书案上纸片乱飞。

    宝生看得有趣，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母亲曾亲手教授自己临摹芥子园的四季画谱，其中一幅夏图便是如此情景。念及父母，更思念父亲不知身在何处，心中抽紧。宝生自诫伤感无用，便踱步到书机旁，慢慢研开了墨，墨渍化开，顿时溢满似有似无的松香。

    想拈起笔来用，却发现笔架上都是大篆狼毛，并无小篆毫毛笔。捡了支最细支的仍觉沉重，展开宣纸，踮了墨，便将多日来心中所记忆四周环境方位描绘下来，宝生用起心来，便将其他所想烦恼抛开，只是一味肆意走笔。

    兴起便不知时日，突然听得身后微微咳嗽声，以为是李医师进来，急忙低了头掩了画纸。半响不见李医师发话，便转了头去尴尬轻轻问道：“又到了进药的时候？”却见是连曜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画。

    只见连曜松松扎束了额顶的长发，其他任由乌发垂下。眉目沉静，但双眸中扎满了血丝却遮不住疲倦。身上罩着简单粗布青衫，好像赶了很久的路程，衣衫都有些汗湿，马靴上的黄泥灰尘点点甚是惹眼。

    一时间宝生千头万绪，各种问题想纷沓而至，冲到嘴边，却不知从何开始，话便阻塞到口中，急的说不出来，顿时憋得满脸通红。

    连曜没有理会宝生情绪，径直走到书机旁边的竹椅一歪身坐下，懒懒问道：“你画的倒很是精妙，连墙角的竹枝都不错过。”宝生本来心急如焚，但被连曜如此问起，反而清醒了许多些，虽然厌恨此人至极，但又觉连曜诡异而不可测，若是直接强问，此人不仅不会理会作答，更会兼且羞辱一番。

    宝生想到自己之前的痴傻，心中暗恨，便淡淡冷笑道：“连将军倒是很有赏画的雅兴。”

    连曜的目光微微掠过宝生的脸上，又转回那画纸，懒懒道：“既然韩姑娘精通画意，那能否帮连某参详参详这张画图。”说着从袖囊中抽出一个小小的铜皮卷盒子，递给宝生。

    宝生打开小盒，抽出一张羊皮卷轴，展开来竟有四尺见方。上面赫然手绘了物事样图，除了样式图，还注满了密密麻麻的器械拆分详解，似炮似枪。宝生不解，端了图纸望着连曜。

    连曜道：“看你笔法精妙，能否速将此图临摹下来？”宝生看回羊皮图，道：“此图甚是复杂，不光有总图，还有拆分，稍微位置有分毫差池，此物事便差了许多。临摹倒是可以，但得用些时日。”

    连曜点点头，却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宝生对着光又看回原图，突然觉得这字体甚是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哪里见过，不由得有些发怔。

    夏日炎热，宝生迎着光线专注查看图纸，鼻尖渗出些微汗，呼吸之间，汗珠颤颤抖抖。连曜看着心痒，伸手就想拂去，但一念之间又收回了指尖，负手背回。

    两人正说着，哑婆子正端了食盒过来布置。平素宝生都是在南首的胡床上用餐，婆子也就在胡床摆上案几。连曜见只有一套碗筷，指指自己示意婆子再取一套过来，然后对宝生道：“先吃些吧。”

    宝生见连曜无赖要在此处用餐，不由的脸上一红，赌气道：“我已用过，你自先用吧。”刚转身就想出去院中，却被连曜一把抓住。

    连曜笑笑道：“刚才见你说话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还暗赞到底是韩伯斋的女儿，怎么一下子就恼了。”连曜手中微热，拽着宝生右手，只觉温软纤巧。宝生被拉扯住，挣脱不开，刚巧哑婆子送了一副碗筷撞进来，不由得大囧。

    连曜又是笑笑，道：“多少都陪我吃些吧，劳累了半月，热饭都没用过。”手上却收紧了劲道不放松。宝生无法，盘腿上了胡床，却不肯再望向连曜。

    一时无话。宝生平素伙食都很清淡，只是一汤几蔬，加上心中怨恨，微微动了动筷子便停下了，反倒连曜很是开胃，多用了几碗。两人默默用完了午膳，婆子撤走了案几。

    盛夏的午后，炎热而昏沉，阵阵送进的南风也难解暑意，连曜反抱着头半躺在胡床上似是睡去。宝生不知他底细，只觉此人十分善变，又觉两人共处一榻很是不堪，心中不禁有些害怕，便小声道：“连将军，你怕是在此处不甚方便。”连曜挑了倦眼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厢房，你可要我去哪里。”

    宝生方觉自己蠢顿，环顾四周，见到室内器具武器，方明白过来，更觉无处可容身，便直直躲了出去。

    厢门中开，扑面而来的是火烧火燎的热浪，院子中的杂草抵不住太阳的暴晒，叶子都卷成细条。树上的知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唤着，更添慵懒。

    宝生歪坐在廊下，突然发现此时小院更无闲人，李医师多般是去取药，婆子只怕去浆洗。一月来的各种惊惧可怖，思念心痛之情此时只有一个想法：跑出去！去寻父亲！决然之心顿生，便径直放步到小院的东南角轩墙下，几块顽石拥着翠竹，翻出了多日前私藏在隐蔽处的包裹。

    虽然是农舍，但轩墙却建有两人高，宝生隐隐提了气，暗运轻功想踮石而上。但大伤过后，力气不济，几次都差点跌将下墙头。宝生心里打着颤柔声对自己道：母亲一直在四周保佑于我，定能助我出此困境。

    终是憋足了全部力气，攀上了墙头，又小心漏滑着下去。

    墙下是条村道，伴着溪水簌簌而行，宝生在疗伤时候便日日倾听溪水留声，判别高低走势。此时终于出来，心中生怕连曜醒来，顾不得那么多。按着辨别的方位，先向北向小跑一阵，到了一处显眼的洼地，便脱下外衫用干枝挑去对岸溪边的芦苇尖挂起，又将脚上的布鞋摆在岸边，换上包裹里准备的草鞋，掉头向南。

    中午炎热难忍，更无行人。宝生不敢走村道，只是沿着洼地穿梭芦苇荡而走，一路向前，芦苇花絮渐起，合着南风飘飘洒洒，汗水和飞絮迷糊了双眼，渐渐中间低平，四周抬高，竟然直指一钟村中池塘。宝生本依据溪水高低势头判定方位，要向北走才能离开这处庄子，但不知如何竟然又撞进了村落。

    宝生万般疑惑，只能记住这个位置，继续前进，但又怕遇上村民暴露了自己，只能捡些生僻的道路，好在此村各家各户，面面相对，背背相依，巷道纵横，似通却闭。

    宝生按着自己定下的方位，直往南奔，但行了半个时辰，仍然没有走出村子。再往前行，竟然又到了那钟塘水前！

    宝生从小随父母经历四周，韩云谦更教授了各种方位辨认之术，宝生不敢说学的精通，但认识天象景物，还是懂得一二，刚才初见水塘，便很惊奇，此后每每经过十码，便捡些石子放放，当做记号以免走入歧途，可一路下来，却又绕到水塘边

    此池幽冥不见底，炎炎夏日却扑面一阵凉意，向南却是一个陡坡，顺着陡坡而建的几栋深宅，在池边往上看，只觉跌宕起伏，轮廓大起大落，隐蔽而峭拔。

    池水四周伸展出八条小巷，刚才宝生只是一心向南，却没有观察这八巷各有不同，此时望过去，八条小巷似连却断，虚虚实实。而且正午时刻，村落中毫无寻常村寨的人烟嘈杂，仿佛藏于深渊中的蛟龙。

    宝生方有些心慌，但又不肯泄气。心想，难道还真有幻境之说，我倒是要看看。于是重新依据日头和影子方位，选择了一跳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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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夏夜晚至，凉风轻送，火烧云燃半碧晴天。宝生抱着腿蜷缩在一处宅院石阶前低声饮泣，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时间。而这处庄子如盘踞在高山的猛虎，潜进深穴的蛟龙，寂静的有些骇人。

    黄昏的辉映拉长了一排宅院的影子，斑驳粗糙的投在青石巷道上，投在禁闭的木窗上，却没有半丝回音。

    宝生已经没有了念想，只剩满满的恐惧，更无力气再多走半步，只能躲进一种避风的角落。思前想后，越发自觉狼狈可怕，想来自己再也见不得家人，不由悲从中来。

    突然间，远处小石子路上传来狗吠伴着脚步声，宝生心中猛跳，想迎着声音奔出去，又害怕来人不善。举棋不定间偷偷望出去，却被灯笼的微光晃了眼睛，再望过去，却见到一个微微拉长的身影，竟是多日来照顾自己的哑婆子。

    黑狗在前面欢腾，哑婆子身形微胖，走路缓慢而颠簸，竟然在宝生躲藏的宅院前方停住，宝生吓得连忙缩回了身子。

    再听得哐当开锁声，哑婆子进了宅院，宝生心想，原来这是哑婆子的家，可是并不见有人居住的，只怕哑婆子是个孤老，可这片庄子为何都没有人烟。宝生好奇心起，便偷偷从侧墙翻了进去。

    这是一处四合民宅，里面看起来却有些破旧。宝生见哑婆子绕过内影壁，也跟着从墙角穿过花园进了主厅外。噗的一声，堂内点起了烛亮，石阶高挺，宝生小心撑了趴上窗台，透了窗纸偷偷往里面瞅。

    哑婆子点上香火，嗯嗯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窗纸黄旧，宝生看不清堂内情形，便沾了口水润湿了窗纸点破，凑了眼贴去。

    这一瞅下，宝生吓得心肝顿破，不由“啊呀”叫唤出来，压了嘴巴转身就想跑离，却因心慌，脚步踏空一头跌下石阶，打了个骨碌撞上墙角。里面的哑婆子似乎突然警醒，疾步抢出来。

    宝生见到哑婆子像撞见了鬼般，顾不得脚上疼痛，包裹也捡不上，就往外逃奔。哑婆子捡起一枚石子，扬手就打上宝生的腿肚子。宝生正跑的急，猛地不放被打中腿心，一个猛子就扑倒在地。

    哑婆子颠簸着脚走到宝生身边，宝生吓得抱住自己的头，不敢抬头。却没料到，哑婆子轻轻拍拍宝生的肩头，嗯嗯呀呀的哼着，宝生抽出一手，斜着眼睛看出。只见哑婆子伸手扶起自己，又指指大堂内，又嗯嗯呀呀一番。

    宝生早已吓得腿软魂散，也不知哑婆子意图为何，只得傻傻的干站着。哑婆子见状，进堂去了个棉蒲团出来，让宝生坐了，又从下堂取了杯水让宝生饮下，宝生方恢复神智。

    宝生见哑婆子并无恶意，又心虚瞄了眼大堂。哑婆子竟叹了口气，指指棉蒲团。宝生不敢动弹，只能点点头。哑婆子自己去大堂内呆了片刻，方锁了堂门出来。

    待哑婆子领着宝生回到农家小院，已是苍穹缀星。宝生又回到这方小院，却是疲倦恍惚不堪。厢房已经点上灯，宝生诺诺进去，却见连曜挑着烛火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手中拽着中午那幅羊皮图纸，见自己回来，眼睛也不抬，懒懒道：“叫人备了饭。”

    宝生不知如何应对，只是低声道：“我不饿。”连曜收了手中的图纸，道：“我也没吃，等你一道。”方抬头挑了眼宝生，却见宝生落魄至极挽着一只布包裹，早上的盘发辫都松松凌乱，刘海被汗水胶在额上，衣衫哗啦哗啦有些被刮破，白布袜子上都是黑泥沫子，草鞋也掉了半边绑带。垂头丧气仿佛是只大雪天落水的小狗。

    连曜眉眼微压，抿去了笑意，懒懒道：“你要不先收拾一下，等下再用饭。”说着就要叫哑婆子进来。

    宝生还是耷拉着脑袋，挽着包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曜叹口气，走过去想接下包裹。偏头猛然间，宝生跳将起来，抱着连曜胳膊，冲着他耳朵根狠狠咬下去不肯松口。

    连曜顿时愣住，吃痛间被宝生抓紧了胳膊，想甩开又生生忍住，想扯开又无从下手。两人相近，宝生的碎发埋在颈窝里，透着一股子汗味，连曜被逗得心中痒痒，心生一计，反而紧紧搂住宝生，不管不顾就深深亲吻下去，唇齿与怀中的人纠缠。

    宝生本来满腔愤恨厌恶，却不料连曜紧贴过来，双唇肆虐吻上自己眼睛，惊吓之下，松了口想推开了连曜。连曜竟有些沉醉耳畔掠过的墨色生艳的发辫，眼神缓缓无意识地扫过白皙的颈，那一抹玉色，浸润在光影中，藏了少女的味道，馥饶，撩了人心。

    宝生没想到被连曜拥得更近了些，整个人贴上来。加上连曜身量高大，宝生被他环绕抱住无法逃脱，只觉呼吸喘息间传来一阵强烈男子气息，心中惊恐不堪，慌乱间生生扬起了手就打过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连曜眼角的疤痕被打的通红。连曜愣了愣，宝生得空跳了出去数丈远，隔着桌子咬着牙骂道：“你混账！”连曜摸摸自己带血的耳垂，冷冷道：“我混账，你就不混账！”

    宝生啐道：“你嫁祸我家人，你混账！连累我父亲下狱。混账！你，你，数次欺负我，你混账！”骂着就捡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掷过去。

    连曜偏了头，杯子擦着头发歪过去，脆脆碎在地上。连曜看了一眼地上的瓷渣，似乎被激惹，顿了顿，冷冷道：“刘家为官不正只知自保，就不混账！你父亲行妇人之仁却进虎狼之窝，就不混账！你只会逞匹夫之勇连累家人，就不混账！”

    话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宝生猛然听了，虽然很多都不明白，心里极不同意，但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恨恨道：“你有理，整天让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膈应话，你有理，就容了你来欺侮我！”

    连曜冷笑道：“我还就欺侮你了，怎么样。”说着就要上前，宝生急了，掏出佩刀，道：“我，我，你，你再上来，我，我就”说着仰头就把锋刃弯处对准了喉咙。

    没想到连曜竟朗朗笑了，停了道：“韩姑娘，说你匹夫之勇还不服气。”说着走上前从宝生手中掂夺了刀尖，竟对准自己的胸口，道：“宝刀不是对着自己的脖子，而是用对准敌人的心口。”说着竟握着刀尖咔嚓咔嚓要插入胸中去。

    宝生看得心慌，刀柄就虚虚脱了手去，哐当跌在地上。连曜挑了眼睛冷冷道：“你敢将刀架在人家脖子上，就不敢刺进人心里？说你匹夫之勇，又有何不可？”宝生心里恍惚，没仔细听进这话，只是喃喃自语道：“我不会伤人，我不会伤人。”

    连曜叹了口气，转身出去道：“你先洗漱收拾，待会儿在用饭。”随着门板阖上，话就落在了外面。

    宝生缓缓蹲下，捡起宝刀，喃喃道：“我不会伤人。”

    连曜出了小院，夏夜如水，银河星汉耀耀于头顶。每次回到这里，连曜都感到莫名心安。缓缓踱步，半月来的操持劳顿稍稍暂去。信步来到下厢房，见房内有灯火，便推门进去，见李医师正在灯下赶着烧丹配药。

    李医师头也不回，嘴上招呼道：“你回了。”连曜嗯了一声，捡了张椅子靠下，道：“这些天有劳你照顾着这韩丫头了。”李医师不理会道：“你怎么咳的更厉害了，之前的药可按时服了。”连曜道：“服了，这些天忙的有些不歇气，咳得不得力。”李医师停了手中的活，上前搭了连曜的脉，道：“只怕那天水中救人时候被撞了肺脉，伤势可大可小，你千万注意。”连曜点点头。

    李医师道：“你准备怎么和她说？她倒是问过几次话头。”连曜毫不犹豫道：“实话实说。”李医师扫了扫连曜，道：“以诚相待，也好。”连曜低头不语。

    李医师又问：“何时启程？”连曜有些感慨，道：“十日之后，这些天已经与邓中宽等人交接混合，编队集结已经完成，等手续齐妥，便要奉旨出征。”李医师嗯了一声，手脚不停从各处簸箕中拣出药物称量配伍。

    半响，李医师深叹口气，缓缓道：“此去艰难险阻，你可多些担待，别像你老子爹一样，急急忙忙的话都不给我留句整的。现在能和我唠唠药理毒物的人都没几个了。算你一个。我儿子又是个市侩巴结之辈，我这辈子所学可算是后继无人了。”

    连曜听得李医师提及父亲，不由得很是黯然，只是望着灯火出神。李医师又唠叨开：“我这些日，很是配了些药物，你都带上，战场险恶，只希望你派不上用场！”连曜点点头也不作答。

    待出了李医师处，连曜方觉夜已中深，见宝生厢房内灯还亮着，想到刚才的事情，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却见哑婆子赶上来，连曜问道：“姑娘可用了饭。”哑婆子摇摇头，又指指连曜，又回头指指房内，恩恩呀呀做了吃饭的样子。连曜愣住，问道：“姑娘还没用饭？”哑婆子又指指连曜，又拼命指着房内，然后两个手指一并，做了吃饭的样子。

    连曜突然有点明白，点点头道：“知道了。”

    连曜推门进去，见宝生呆坐在胡床上凝视着烛罩洒下的剪影，面前的饭菜并未动得。烛光中宝生微微仰起的下颌，侧影显得伶仃却带着难折的孤傲倔强。长发似是洗过，没有刚才的狼狈，沿着额角微微垂落腰间。沐浴后双颊特有些晕红，面容柔和了光彩。连曜注视着她的眼睛，却觉得多了些凝重苦闷，不由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一声，冷冷道：“为何还不用饭。”

    宝生回过头来，平静道：“连将军，我有话想问。”连曜郑重道：“我也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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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行夜色

    两人被对方抢了话，一时屋内反而静默下来。连曜微微掠过宝生的剪水双瞳，随即望向窗外，懒懒道：“我给三个问题的机会，只要你问出口，我就尽力解答。至于其它，多出这三个问题，恕不奉告。”

    宝生似是被这个提议激起了兴致，眼神顿时灵动起来，低垂了头认真盘算了起来，一丝刘海垂上了眼睑。连曜见她暂时不答话，便上了胡床一侧，乘了碗汤羹自用起来。

    宝生心想，我想知道那么多事情，只有三个问题，可是麻烦，看来得设个圈儿，将他的话掏出来。怔怔出了回儿神，方郑重开话道：“第一件事情，你为何留我在此处。”连曜抿了口汤，端正放下碗道：“不如你一古脑把话问完，我看看怎么说方好，如何。”

    宝生想想，想知道我的章法，这不就着了你的道儿了吗？于是说：“第二件事情吗，我爹爹现下如何？”提起父亲，宝生心里纠紧的厉害，只怕听得不好的消息，不由得声音低了下去。连曜挑着眼望去，懒懒问道：“那第三件呢。”宝生点头道：“暂时的就这两件，其他的想不起来问，等我想到再问，可好。”

    连曜嘴角竟有些微扬，却低垂了眉眼，冷然道：“虽然是两件，你心里急的是第二件，好奇的是第一件。那不如我先说你父亲……”说话稍微顿了顿，宝生的心提到了喉咙上，不由的拽紧裙角。

    听连曜却道：“我却不是很清楚你父亲的情形。”宝生哦了一声，满脸失望，心里说不清是何感受，只是耷拉了头。连曜又道：“但如果你们父女过些时日相聚如何呢。”

    宝生的心有倏忽的被冲了上喉咙去，惊愕的不知如何答话。

    连曜微笑道：“至于第二件，你真正想问的是，你如何来了此处，对不对？”宝生见连曜刁钻，心里有些忿然，鼓着腮帮子就想反驳，却听得连曜不慌不忙道：“我从谢少保手上请了你过来。”这句话说的突然，宝生仿佛被戳破的糊窗纸，心里霍霍的漏风。

    连曜小心观察这宝生的情绪，冷冷问道：“至于如何请，你可想知道。”宝生勉强聚了力气，道：“原来如此。”连曜冷冷道：“何为原来如此。”宝生木然抬了头，道：“看来我对连将军还有些用处，专门请了我过来，该不会只是绘画图纸吧。”

    连曜没来由的心情大好，微微笑问道：“你不想知道谢少保的情形。”宝生捋了捋额上的贴发，道：“为何要问，你说了也是诳言。”接着心慌的厉害，端了粥碗塞进口中。连曜也不追问，只是道：“你且安心在此待下些时日，等我安排妥当，自会接你和你父亲相聚。”宝生虽然害怕连曜说话诳自己，但也没来由的心中一暖，点点头，问道：“为何这庄子无人烟。”

    连曜冷冷道：“这是第三个问题？”宝生急道：“不是不是。”连曜冷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就算我的提醒，不要想着乱跑，这个庄子的人……都死绝了。”

    屋外虫鸣了了，脆脆声送入屋里。宝生猛然想起傍晚在哑婆子家厅堂看的的一排排整齐的骨塔，顿时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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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殇过后，扬子江上又慢慢多了来往贸易的商船。已是盛夏，谢睿迎着江风立在自家船上看着江上白帆点点，凝重的眉目压不住沉沉的心事，真儿松松挽着坠马髻，双颊含春，依偎一旁伺立。来往船家看见，只觉这对璧人竟如同画中仙人般，不由的啧啧赞叹。

    船驶的也不徐不慢，十足畅游山水的样子。傍晚时分，悠悠晃晃飘到远岸一处浅岸泊下。谢睿便命令各处船工撤去些灯火，只留下真儿厢仓伺候。众人领命，各自退下。

    两人乘着美景，在舱内肆意调笑嬉戏。外面的人听了莫不掩嘴躲避。两人正在温存，谢睿突然暗运功力，点上真儿的胸口穴道，真儿来不及反应，只是娇嗔一声，便晕睡了去。谢睿抱着她上了卧榻，整出些不堪的声响。估摸着时候，锁紧了舱门，换上夜行衣，纶紧长发，又等了片刻，方从风窗跃出，贴着左舷跳下了岸去。

    沿岸密林中极行五里，来到一处石矶画舫前停住。此处江面开阔，视野晴朗。谢睿跃上一株老树，乘着月光俯下将四围观察一番，确定没有埋伏和跟踪，方发出一啸清吆。

    啸吟低沉，缭过江面，消逝进沉沉的江雾。半响听得船家小厮在栈桥上也回应了声江燕啾啾嘀鸣声，便从暗处纵出，跳上引桥。

    栈桥拉得松垮，随江水暗流浮沉上下，但前面引路的小厮脚步轻盈，踩着木条啴啴而上。谢睿心里哼了声，暗运轻功，踮脚一跃上了石舫，直引得小厮无声的好彩。转身间，上了石舫三楼舱内顶楼。

    却见仍是那处雅间，透着股子甜香扑面而来，薄纱屏风上绘着繁花拥着美人图。转过屏风，没有旁人，只有连曜坐于东首，对着一局沙盘出神。

    谢睿突然有些恍惚，顺眼望过西首下位，仿佛宝生穿着男装，笑盈盈间却透着憨态，正俏生生的伴着刘灵吃酒取笑。

    连曜见谢睿望着空空的座位怔立，冷笑片刻，道：“谢少保今日好兴致，能应约到连某这里小坐。”谢睿回过神来，拂袖自取了位置坐下，道：“连将军今日相邀又是何事。”

    连曜朗朗笑道：“今日明着是我请谢少保小酌，暗中只怕是谢少保请连某相聚吧。”说着摔过一物。此物飘飘然飞来，谢睿扬手掂住，却受到千斤力道。展开看来，却是一副羊皮图纸，上面绘着武器部件分解。

    谢睿奇道：“这是何物。”连曜仍盯着面前的沙盘，冷笑道：“九华派费劲心思传了这些武器式样给我，谢少保何必装作惊奇。”谢睿又将图纸扫了扫，却发现笔法很是熟悉，道：“既然连子璋道是九华派传于你，那当去查问九华派的门人。”

    连曜笑笑道：“我也觉得如此，便请一位九华派的小门人帮我画了这些东西。”谢睿看看图纸，越发觉得心惊，压住情绪一笑，道：“不过我今日来，却自己带了点东西给连将军过目。”说着也甩过一份纸折子。连曜扬手接住，打开折纸看来。

    上面却是历年来东宁卫详细的军银收支调度账目，哗啦啦跨越十多年，从骠骑都督将军李明尧任期就开始记录，直到今年，各年都有详细记载分析。后面还附有连曜上下打点的账目和各处置办产业。

    谢睿冷笑道：“这石舫的建造开支也在这折子上写着呢，这美酒，这摆设，都花了连子璋不少心思吧。连将军要不要翻到某页亲自点算。”连曜不动声色间阖上了折子，邪邪笑道：“难怪外面盛传谢少保是神算，完善这东西花了你手下户部杨炯不少功夫吧。这折子如果递交道皇上手中，千刀万剐也不足也！”说完朗朗大笑，笑声传了出去，竟有些寂寥。

    谢睿笑道：“还好，不比连子璋在谢府并京畿布下的眼线多。”连曜也笑，道：“今日看来，谢少保是想处处掣肘子璋了。可是如何是好。”两人各怀心思，谢睿方笑道：“我有一事很是好奇，这画图九门卫的小门人却是个如何模样。”

    连曜摆摆手，遗憾道：“别提这件事情，说来可惜，这小门人笔法甚是了得，我让他画了些图来，没想到他作的厌烦，一甩手就撒腿跑了。”“那下落如何。”谢睿压住了声线问道。

    连曜自抿了口酒，挑了一眼谢睿，道：“我也自在追查，不知谢少保可能帮忙探访一二。”谢睿笑道：“如果能见过这小门人，我们就好说了。真是可惜。”两人顿时静默下来。

    连曜笑道：“今日月朗风清，谢少保能来，何必处处说些咄咄逼人的话。听闻谢少保文采了得，如果不嫌弃连某是个武将粗人，不如就着这江月色，你我小酌风雅一番。”

    话说间，压了压手边的掣件，只见得舱顶的木板竟然无声折开，洒下一室明月。

    连曜道：“谢少保母亲是南安郡主，想来对云贵的地势风貌很是了解。”谢睿警惕的望向连曜，连曜朗朗笑道：“想来谢少保做足了功夫前来，该不是真的惦记我的美酒。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谢睿展颜笑道：“让我猜猜，你打的算盘。”

    连曜也甩过一卷折子，谢睿打开来看，上面记录龙阳山私铸武器，招募团练的情况。再打开，就有历年南安武士调动派遣的的动向。谢睿脸色一沉，不出声响。

    连曜正色道：“与其互相倾轧，不如携手打造一番天地。”谢睿冷笑道：“如何信你。”连曜道：“不用信我，你只需知道这画图的小门人一切安好便可。”谢睿怒道：“如何容了你从中作梗，来此要挟。”说着便甩了出案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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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谢睿直跃了出去，飞身扑向东首，手中的拔剑就直直插向连曜。

    没料到连曜稳如磐石，一动不动，眼睛都不抬一下。谢睿吃了惊，心中暗赞，生生将力道扯了回来，刀刃寒光，嘶的声插过连曜发鬓，落下丝丝碎发，飘在地面。

    “很多人都想将刀架在我脖子上”连曜夹起剑尖，往自己脖子轻轻比划，剑影之下竟在谢睿的玄色行装上落下一片白光，“但只有你架上了，能屈于九华派的承影剑下，也是我连某人的福气。”说完竟带着孩子气般负气一笑。

    月光更衬得他的面容沉静，眼眸里闪动着剑锋的冷峻光芒，更显得心事深沉。江风吹起连曜衣衫微微飘拂，竟有一种傲慢难敌的威仪。

    谢睿却不放下长剑，目无斜视，只是挥着剑柄转向沙盘，用剑尖指点沙画，金沙随着剑尖洒洒流动。

    谢睿冷冷道：“西南之战事，对手虽微不足道，但我朝也积重难返。而你已经被架空，手上兵力不足一万，实际能作战的武力只有一千人，以这样的军力士气入滇，等于送死。所以你想借道四川布政司，沿途征人征粮食，然后乘大理府不备，直穿承宣布政使司，从川西北直接抵滇。这个计谋很是了得，但也有有两点致命的缺漏。”

    谢睿突然直挥剑锋，轻点沙盘中央的崇山峻岭处，冷笑道：“若是没有向导，你部休想打通从锦州府到大理府的道路。你想和我交易的，正是这一段，让我南安府为你军保驾护航。”

    连曜心思通亮，迎着谢睿冷峻的眼神，由衷笑道：“看来我没找错人，将连某的一点心思揣摩的干净。不知这个提议谢少保意下如何。”

    说着竟捡起沙推，将军马木模型推至沙盘中间摆放。

    谢睿目光凝定，挥剑将木军马拦截在沙盘上用红纸标着川贵界处，道：“你所求之事第一件好解。第二件事，谢某倒很想讨教一二。如今行军路线已经由兵部尚书王相递交给圣上，你如何能瞒天过海，由贵州府曲折入蜀地。”

    连曜放下木推，笑道：“那你是怎么看呢。”

    谢睿用剑锋将木军马一分为二，一份切去贵界，一份推进川界。冷笑道：“贵州府地处偏远，你可派人先行驻守，然后余部向西北急行军，进入川西。”

    然后微微摇头，顿了顿：“可是，你拿什么和我交易。就凭你手上那点南安府调度迷折。可我握有你贿赂官员，贻害朝纲的铁证。”

    连曜轻轻微笑，欠了欠身子，随意捡起身边的折子翻了翻，念道：“嘉和三年，东宁卫挪用官银军粮打点朝臣……”

    念完一笑道：“你为何不写清楚都给了哪些人，到时候让朝堂上那些执笏的大人们也风光一下，包括谢少保的父亲，谢修谢太尉太保。”

    谢睿脸色微变，不做答语。

    连曜阖上折子，顽皮合目笑道：“每年像这样参我的折子递交到圣上手上的不计其数，你这份只是最详细的一份。至多过两三年，等圣上厌了我，再找到时机，这本子便能发挥尽用，但现在，我还有用的很，他们也不急着整肃朝纲。所以你这本子还可以再等等。”

    谢睿仔细盯着连曜的表情，沉默不语。

    连曜顿了顿又道：“当今圣上最忌朋党，而你南安部秘密调度，更有甚者，”连曜猛然直视谢睿，“借龙阳山的修葺善款，私自建立团练。这才是圣上最忌讳者。”

    夜色已深，空悬半轮孤月，江天清明一色，波光粼粼，突然有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噗的一声又跌回水中。江风转疾，吹满了桅杆上的帆，刮出忽忽的声响。

    连曜深深看过谢睿，接着道：“你们费劲心思传了那么多图纸给我，该不会只是盼着圣上将我拿下吧。谢存昕啊谢存昕，我屡现诚意，你倒是我见过最深而不露之人，到底想躲到何时。”谢睿面色微变，但玄色的行装收敛了一切情绪。

    连曜一舒袖口，将木军马全部压入写着滇红字的沙丘：“当朝新皇早想借力重整南安部，此次西南流患，却不让梁王自行处理，只是派我前去剿杀，众人只谓可以整肃东宁卫，但你知道，实则一石二鸟，也可整肃西南各部，包括谢少保的母族。如此一来，何不借此机会，护我入滇，扩张势力。而他们的眼睛只会盯着贵州，到时诱邓中宽入贵，我则抽人从川西杀入。”

    谢睿星眉微扬，眉不缀而墨，竟仿佛负雪的梨花：“连子璋是明白人。”

    连曜终于面露喜色：“谢存昕试探连某这么久，现在也应该放心。倒请存昕详解。”谢睿避过连曜的目光，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何时起了疑心。”

    连曜眉色一扬，站了起来，迎着江风轻叩木舷，缓缓道：“很多疑点我一直想不通透，但我找到家父旧日与故友的书信来往，便有些了然，但还不敢下定论。但今日谢存昕深夜前来，我就有了这个结论。”

    顿了顿，缓缓道：“谢存昕见到她舞刀的时候，就知道江城子是她师父吧。”

    谢睿深邃而灿的双眸闪过一丝寒意，薄薄却紧抿的唇竟有些凛然的怒意：“连子璋处处与我为难，万不要说为了名女子为意。”

    连曜冷哼了声，道：“我倒是很想对谢少保道声感谢，元宵的事情你筹谋的很周到，滴水不漏，不仅引起了英宗陛下对太子的怀疑，也打击了贵妃内戚党的势力。”

    谢睿轻轻笑道：“连将军讲故事倒是讲的精彩。”

    连曜道：“当日四处人员杂乱，袭击我的人和行刺英宗陛下的人手法功夫完全不同，所以我当时就怀疑两派人马各为其主。可幸我逮到几个活口，你在场完全见到，事后却对太子只字未提活口人员之事，为何？”

    谢睿也笑道：“我也想知道为何。”

    连曜道：“因为你想混淆视听，让世人觉得两伙人是一路，都是由东宫派遣！也让东宫自乱阵脚！谢少保，我可说的对否？如此甚好，确是帮我摆脱英宗殿下猜忌，反而让东宫作茧自缚。”

    谢睿沉声道：“这么说来，连子璋却是乐观其见。元宵之前连子璋也接到密报，元宵之夜有人暗算，却依然花街游乐，看来子璋早已打好算盘。”

    连曜扬手斟了案几上的酒樽，泻下一道清酒：“倏忽烟花霁，当营看月生。”

    谢睿冷笑道：“你也没有闲着，乘机将刘家无辜牵扯进来。”

    连曜又道：“可我没想到你手段更加凌厉，前脚进了孟城驿站，后脚驿马就暴毙，确实给刘家一个不小的麻烦，你则可乘机搅乱时局。”谢睿重重道：“连将军严重了，此事万没有定论。”

    连曜仔细盯了谢睿的脸色，转过脸道：“若不说此事，那邝家小公子被人灌下了迷药，乱性行凶又是为何？”

    谢睿悠悠道：“此事我也在查着。你信也不信？”

    连曜掠了一眼谢睿，笑了：“现在我更加确信，你所求之境绝不止步一品太子少保，而你的底牌是她。”

    谢睿反而镇定下来，淡淡一笑，道：“连子璋为何这么说。”连曜淡淡道：“龙阳山是道教武林圣地，以侠义名满天下，同门之间极重情义，素有镇山之物两件，一是你手中的承影剑，二来嘛，就是江门子手上的龙牙刀。刀剑合璧，便能号令门下弟子和江湖义士，万人可往已。可惜十年之前，那龙牙刀就随着江门子下落不明。”

    谢睿轻叹：“连将军对江湖上的事情也甚是费心。”连曜面容渐冷，咬着牙狠狠道：“江湖纷乱，别的我不在意，但对一人，我自要找到他。”谢睿忍不住出言讥讽道：“那连将军可已有眉目。”

    连曜清秀的面容竟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恨意，低垂了头，信手捡了一只玉印在手上把玩：“此人我找了整整十年，没想到最近他自己钻出地面跳了出来喧嚣。”说完凛然抬起头，挑了挑眉毛重重道：“龙阳山的张武子，自称武真人的老道便是！”

    谢睿皱了眉头没有说话。连曜道：“我定要拿下此人首级。”谢睿从容道：“我也有帮人带句话。”说着甩过一个蜡丸。

    连曜面色铁青，接过蜡丸剥出外皮，拆出一张纸条：半死梧桐不堪提，唯望今朝发新枝。

    谢睿瞟了眼字条，冷冷道：“话我是带到了，至于连将军如何处理，便请自谋。若是纠结恩怨仇恨，那存昕无甚可谈。”说完拂袖而立。

    连曜定了定神道，低头掂着手中玉器，缓缓道：“我的条件是，用南安部护我由川入滇。”

    谢睿大笑道：“提议甚好，但可否把这个小门人还于我。”

    连曜却不为意：“还记得我们在刘府外打了一场吗。当时我说过，你来此为何，我便也是来此为何。这个小门人甚是有趣，我定要调教一番。她，我暂时是不还了。但是如果顺利入滇南，我可保你南安府势力扩大数百倍。可是如何”

    谢睿面色不定：“哦，如此说来，连子璋也看重这个小门人。”

    连曜垂了眼眸，不露声色：“如果是烈马，就要让它在野地里奔驰。如果将烈马困于华丽马厩之中，任由其他马匹嘲笑欺负，即便是日日供给精细马食，烈马也要悲鸣不已。”说看斜眼打量谢睿：“谢存昕是打算如何安置这个小门人呢。难道谢少保能够为了这个小门人，抛却人间俗事，随她一叶扁舟而去。如此，谢少保又为何搞出这么多事端？”

    顿了顿又说：“或者谢少保自是看重人家的器物，那又何必真情假意做出这么多戏码，揪着人家小丫头的一颗心思。”

    谢睿狠狠道：“此乃我们之间的私事，无需连子璋参详。”

    连曜笑道：“这就是要看你对着儿女私情有多看重。我只是知道，龙牙出山，坤之可定，承影出云，乾之可定。谢少保，且饮下这杯酒，你我共商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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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晶莹的瓷樽飞旋扑来，谢睿剑锋半挑，清白的玉瓷平稳倒影接在锋面上，然后手腕倾斜，瓷樽竟贴着剑锋滑至谢睿手中。

    连曜斜了一眼，暗赞道：“好剑法。”谢睿捏着瓷樽，半眯着眼对着月辉，瓷白月清，玉质雪肌，幻影交叠，竟更显美轮美奂：“人说东宁卫兵强马壮，而且不需要朝廷供养，依我看，何止兵强马壮，可谓富可敌国。今日可见这樽太和嘉年由三清镇上供的胎瓷，谢某也算开了眼界。”

    连曜淡淡回道：“玉瓷如君子高士，高洁莹润。用此瓷方配得上谢存昕。而且这樽并不是肮脏收受之物，这是先父的私藏。”

    谢睿仔细研究连曜的表情，掂着酒只是不饮，沉声道：“将她还于我处。”连曜也盯着谢睿的眼睛，凛然冷笑：“将张老道的首级提来。”

    一时舱内沉默，两人各怀心事。谢睿反而放松下来，靠上身手的软垫，左手把玩着瓷樽，傲然挑着眼睛盯着连曜：“你没有退路。”

    连曜微解了衣襟，露出胸膛，也不脱靴，扬扬摆了脚上踏，歪头自饮了一杯，饮完微微一笑：“你也没有退路。谢少保，这舱内有两人，可被架空的不只是我。你说另一位是谁。”

    谢睿也解了玄色紧身上衣，露出颈部耸了耸肩，低头掂着瓷樽，自言自语道：“真是奇瓷，据说将玉捶碎，熔入高岭土，百炼方得，连将军，你说若是用我的承影剑砍下，会怎样。”

    连曜哈哈大笑，身体前倾，直视谢睿道：“谢存昕啊，我现为朝廷弃子，萎靡之势满朝皆知，众人急着和我撇清关系。你这个厮，堂堂谢家大少爷，南安府世子，今日竟单身夜赴我连某的酒宴，只有两个解释，一是你艺高胆大，二是你已走投无路，你说我选哪个为好。”

    顿了顿，不给谢睿机会，冷眼挑着接着道：“听说你的侯老三已经被乱箭射死，这么说来，你应该谢我，若不是我那天心血来潮想着对着小门人的一点意思，把她给捞出来，说不定她也被射成个筛子。”

    谢睿微微轻笑，笑中却带着沉重：“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顿了顿，谢睿转向连曜，目光热烈肆意，手紧紧握着剑柄，剑锋又指沙盘东北的木框：“连将军的沙盘太小了，难道被此等颓势所感染，连大些的沙盘都不敢准备了！”

    话说见，谢睿的面容渐冷，剑锋直推，竟将沙面扩大重整出另外一片山河：“我中华已被虎狼觊觎，可满朝庸碌竟无一能看到，十年内必有大战。别人看不到，又到了英杰辈出的时候。”

    连曜沉默不语，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抖了一下，望向谢睿的眼神竟凌厉热烈。

    谢睿深深望了他一眼：“连将军说烈马就要在野地里奔驰，但鲲鹏之辈被庸碌之人所欺，这种滋味连愤怒都说不上了吧。”

    连曜闭上眼睛，幽幽道：“谢少保，你想挑起我的怒气而加以利用的话，可是挑错了人，我的情绪十几年前折腾完了。要是怒气能摆脱现在的处境，那就是匹夫之勇。说你的真心话。”

    谢睿目光坚定：“互为同盟掎角之势，你在野，我在朝。此为一”

    连曜终于有些笑意：“接着说。”

    谢睿收剑回匣，冷冷道：“西南之战只是引子，三个月之内必须了结。后面的好戏，我们慢慢开锣打出来。此为二”

    连曜仰面一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把大鱼引进来剁成了杂碎，再慢慢吃来。”

    谢睿乘势道：“那人的事情。”

    连曜含着三分笑意：“你我各退一步。”两人对视片刻，谢睿突然仰头干了瓷樽的酒，转手将空的杯底露给连曜。

    连曜面容渐冷，避开谢睿的目光，转向窗外：“三个月内，张老道的首级我暂且扣下，那小门人也于我处修养。”

    **********

    连曜回到连家老宅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前脚进了府门，舒安便覆上耳来说了几句。连曜脸色一变，便径直进了母亲甄氏的内室。

    只见甄氏房内放下层层幔帐，连曜急道：“母亲吃了药可曾好些。”甄氏隔了帘子低声哽咽道：“我的儿，母亲身体不适，你进来说话。”连曜便微微撩了帐子进去，舒安舒七自守在外面。

    却见甄氏穿着整齐，半坐在床边正抱着一少年低泣。少年半跪在踏上，看不清面容，也是低声痛哭。连曜皱了皱眉头，不悦道：“你擅自离开军营，可知何等大罪！”

    甄氏一手揽着少年的肩膀，哀哀抬了头：“磷儿只是思念于你，乘着你出西南之前看看你。”

    连曜见母亲满脸泪痕，心中软下来，扫了眼弟弟，不露声色问道：“俞老将军知道此事？”少年见连曜话语软下来，方从母亲怀中探出头来，低声回道：“和俞老将军悄悄说过此事。”连曜瞪了少年一眼，狠狠道：“你倒是知道撒娇，你可知道俞老将军要兜着此事要费多少心思。我出征在即，多少人想拿住我把柄置之死地。”

    少年见哥哥面容冰冷，微含怒气，不由收敛了撒娇之态道：“我在那边等了你大半年，你也不回，这次又听着王家哥哥替了你。我想着兄弟大半年不能见，便回来探望母亲和你。”

    甄氏见连磷比前年长大许多，眉目愈发英姿勃发，心中又是伤感又是开心，便打断连曜道：“不要再多话，回了便回了。我多年未见他，下一次又不知何时。”

    看着连曜不服气的样子，噗嗤一笑道：“今儿你们都回来也好，我也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眼瞅着你就要出去，这一去又不知何时回来。我想过了，留我孤老婆子在此倒不打紧。可你也近二十三年，作为连家长子竟无结亲。”

    连磷见话锋已经扯到哥哥身上，偷偷扭了头来冲着哥哥鬼脸一笑，又对母亲道：“哥哥也是要有门亲事，让他娶到个又凶又丑的女人管管他。”

    甄氏被连磷逗的又是一笑，斜了眼睛打量连曜：“这大半年，又是国殇，又是战事，要正经娶个合适的人大礼过门实在不易。我倒是想过了，也算是我老婆子做个媒人，雪烟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虽然那些祸事……”甄氏的眼神竟有些飘忽起来，连磷急急唤道：“母亲！”

    甄氏方回过神来，尴尬继续道：“雪烟是个好姑娘，当年的事情不要再提，你也老大不小，你先收了她做屋里人填房，一来算是给程家个交代，让雪烟有个归宿，二来也给你收收心，有个家室。”说完挑着眼睛望向连曜。

    连曜静静听完这番话，缓缓对着母亲坐下茶凳之上，想了一会儿，方微笑道：“母亲说的极是，儿子这些年在家事方面不以为意，家中都是母亲操劳，实属不孝。本想着找个可人的姑娘，但一直拖着，让母亲烦恼了。”

    甄氏见儿子顺服，心中大悦，急忙道：“既然你也同意，今日也是大吉之日，我也请了雪烟过来，我们多事之家也不讲究那么多，更兼且不要张扬，你们便悄悄把事情办了。”

    连曜突然双腿直直跪了下来，抱拳道：“儿子不孝，有一事瞒着母亲，只因辱没家风，本想瓜熟蒂落之时候再向母亲禀告。”

    甄氏和连磷从未见连曜如此郑重其事，皆糊了一跳，不出声等着连曜说话。

    连曜却是羞涩一笑，如沐春风：“回京之后我结识了女子，甚是两情相悦，只是诸事烦身，不敢禀告母亲。我与她，已有私定终身，兼有夫妻之实，此时若是与他人结婚姻之事，只怕我担了负心人之名。而且我与她共处已经有些日子，不知她是否怀有我家骨肉，如此一来，怕她想不开便很是麻烦。”话语说的诚恳至极，更是朗朗到来，无半丝犹豫。

    甄氏先是被唬的一愣，后来听得心思纷乱，再后来听到“我家骨肉”四字，便如枯木逢春霖，古井起波澜，心中万般念头顿时化成巨大的喜悦，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连磷听了笑嘻嘻一阵，盯着哥哥的眼睛眼睛半响，方道：“我只道哥哥是个冷心冷肺的冷面郎君，在北边的时候能活剐了人，连柔然杂碎都怕见的人物，怎么一回到这南边，真是暖风吹的游人醉，也动起了凡人的心思，唱起了卿卿我我，才子佳人的花窗折子戏来了。”说完又笑嘻嘻盯着连曜。

    连曜嘴角有些抽动，但强忍住皱着眉头不予理会，等着母亲发话。

    甄氏痴痴想了一阵，方抒怀道：“这事情也算不得辱没家风，男子行事不必太拘于礼节。可是到底哪家女子，为何要偷偷摸摸，躲躲藏藏行苟且之事。如此一来，只怕也不是良家好女子。”说起又盯着自家儿子。

    连曜脸上一热，强自镇定下来，道：“确实个良家好女子，只是她家与我素有些政见分歧，不合的很，甚至只怕有些党乱之祸，便是此时我也不能告知姓甚名谁。可是我们确实真心相对，也是我一时把持不住，方辱没于她，此事于她无半丝关系。恳请母亲不要猜忌。”

    甄氏听了心中方放下疙瘩，急忙追问道：“那如此你想如何善后。她毕竟已是我连家人，甚至有连家骨肉，千万不可失误。”话语中竟是藏不住的喜悦和紧张。

    连曜见母亲态度转好，心中轻轻松了口气：“此事母亲无需担心，儿子早有安排妥当，过些时日定将她送于母亲面前奉茶。”说完竟得意斜挑了连磷一眼。连曜不甚服气，但又无言可问，哼了声转过头去，自言自语道：“看你怎么从石头中蹦出个女人。”

    甄氏低了头又想了想道：“此女你若欢喜，我也无甚意见。”抬头之势，坚决望向连曜：“但是雪烟，你是必收了她。就算是赎了我们对她父母，对她老程家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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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萬和元年七月中，新晋太子少保谢睿上书新皇，将百丽籍先皇遗妃闵氏遣返原籍修佛，以示我朝好生之德，兼且宣传中华教化凤仪。新皇肯首。

    六月初五，百丽国王光海君遣谢恩使臣李恬迎接遗妃闵氏从锦州东八关出关，沿途护卫由新任东宁卫大都督王启明亲自负责。

    七月二十八，新皇赐一品将军连曜从一品柱国，赐子爵爵位，赐邓中宽初授明威将军，当日正午两人于宣武门谢皇恩，立下军令状，自领五千兵士出京，奔赴西南。

    这些宝生却是不知。

    宝生每日只是绘图，初始零零星星送来几份，宝生研习绘制之法，进展甚慢，后来颇有心得，速度加快，慢慢由三日一图变为五日两图，直到后来的一日一图。图纸传来也愈发加快。

    偶尔也夹带连曜的纸条，三言两语，只是简单告知宝生韩驿丞的近况，只说韩云谦一案已有九门卫移交提刑按察使司，并由谋逆之案降为渎职论处，不日将有定夺，无须担心之类。

    宝生得知此消息，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又是害怕，各种情绪莫衷一是。待哑婆子进来时候，只见毛笔扔在小桌上晕开了一大滩墨渍，墨汁滴滴答答沿着桌角流下胡床，宝生正望着轩窗外出神。

    哑婆子也不打扰，只是拖着瘸腿上悄悄收拾起来。宝生察觉有人，方才发现自己打翻了砚台，却咬着牙冷笑道：“如何他的话也能信。

    哑婆子停下来手中活计，深深叹了口气，并身坐上胡床沿。可能不常用笔，整只手紧紧把住宝生落下的笔杆，写的十分吃力，在旁边的白纸上歪歪扭扭留下一行字：连少爷不诳人。

    对于这位照料自己两月余的老人家，宝生平日并无多话，但依恋之情渐生。宝生看着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仍是冷笑道：“婆婆你倒是会写字，那你说说他怎么就不狂人。”

    哑婆子似乎对自己的字不满意，，想写多几个出来，但再怎么比划多不成形，后来也就写多了三字：有办法。

    除此之外，并无大事。呆的久了，每日傍晚，哑婆子都会离开宅子一阵。宝生知她又去那间灵堂。宝生自觉这个地方端的无比古怪，也想窥探一二。于是这日缠着哑婆子一同跟去。

    哑婆子只是深深看过宝生一眼，迈开步伐并不阻挠。

    黑狗在前带路，哑婆子如常打着绸子灯笼，一拐一拐拖着瘸腿。宝生踱着碎步慢慢跟在后面。

    还是那条深巷，只有初秋的凉风推送着微弱的烛光踯躅前行。

    哑婆子推开中堂大门，只见一排整齐的骨塔牌位森然矗立，五排十行六列，共三百牌位。宝生远远站在过堂处，不知是晚上的风凉还是心里抽紧。哑婆子点上香火，给各列牌位前的添上灯油，又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祷了半日，似泣似诉。

    宝生借着火光仔细看去，整整满是连家姓，生辰各不相同，但卒年全是黑字写着“元辰二十三年八月三日”。

    **********

    两人搭伴回去，却见多日不见的李医师焦急徘徊在院口，见到宝生回来，略略放下心，急着向哑婆子道：“如何带她出去。”

    哑婆子并不理会，自进去下房了。

    时近立秋，月色正好，两人各怀心事，便停住院中石凳旁。李医师斜着眼睛问道：“又去那里了？”

    宝生按捺不住，想了想道：“却是瘆人的很。”李医师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上上下下三百人，老人五十三人，青年一百七十人，妇孺七十七人，一天之中全去了。”后面竟细不可闻。

    宝生站在风口，风吹进耳朵，并没听清楚，追问道：“什么全去了。”

    李医师负手站在檐下，仿佛沉浸在无法自拔痛楚的思绪中，秋风卷起他的衣襟，更显为人得矮小不堪。宝生不敢追问，只是回头坐下石凳。

    过了良久，李医师才轻声喃喃道：“半日之间，活生生的三百人就没了。”宝生仔细听着，越发觉得身上发冷，正在细想，突然，“啊”的一道碎音，只见哑婆子跳出来直冲到李医师面前，半哭半吼的样子，宝生从未见人疯癫至此，唬的跳将起来，躲去李医师身后。

    李医师却不惊慌，啪啪推上哑婆子面额，沉声喝道：“又犯疯病了！”手到之处，哑婆子一啸嘶吼，如同极度苦痛一般，却直直倒下。

    李医师转了向宝生道：“帮我抬她进去。”宝生方从惊恐中醒来，却有些退却，无奈帮着捡起哑婆子脚，哑婆子确实高大沉重，两人俱是矮小，费了好些功夫才将她抬上踏去。

    李医师用铜勺烧了点白酒，又撒了些药粉进去，对着哑婆子喷了些，边喷边道：“别怕，不碍事，睡上一觉就好。我就是怕她发疯，特地赶来。”

    宝生心跳的厉害，却又不敢多问，躲了出院子，浑身犹自颤抖不停。

    李医师忙完之后，出来院子坐下了闭眼休息了会儿，方道：“你知道前朝辛酉之变吗？”宝生茫然摇摇头。李医师叹了口气道：“你父母却是教养的好女子，不问世事。”

    李医师自言语道：“如果说我这辈子佩服何人，就只有一位，顶天立地，贞洁不屈的清官。可惜他十三年前的今日在闹市处死并弃尸街头，抄了他的家，灭了他的族人，家人都被充军边疆。你说，做出这样决定的皇上是不是个昏君！”

    宝生从小很少听父母议论政事，听得李医师如此评论帝君，惶惶然之下不知如何作答。

    李医师不理会宝生，苦笑道：“可就是那天，我还要战战兢兢为这位昏君一位爱妃的小恙会诊配药，连他的尸首都不敢去看一眼。我也可算是懦弱之人了。”话尽之处满是嘲讽的苦涩。

    李医师所谈之事，宝生闻所未闻，惊诧之下只能听着。

    李医师自觉多话，静默了一会儿又道：“说与你也无妨，当年，我上京求仕，偶遇一位年轻人，两人一同去拜会你的外祖父，深聊之下，三人俱对杂家偏术有所研究，造诣不敢说，但各自颇有心得，故而深感知音，于是我们与你祖父结为忘年之交。后来，这位年轻同伴不似我这般庸碌，成为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才，却为奸佞所害，为君王所嫉，落得斩首街头的下场。”

    顿了顿，又道“今日是他的忌日，十三年前我不能送他一程，只能此时月下纪念。兄弟，你莫怪我当时胆小。”说着，竟空撒了面前的酒杯。

    夜已深沉，宝生想了想前因后果，问道：“原来和我祖父有这样的渊源。您所说这位同伴可是姓连？那婆婆也是受此牵连？”

    李医师看过宝生，有些诧异：“你如何知道我这位好友是连姓？确是，这婆子本是此庄连姓媳妇。当年连家诛族，官家见她强壮，唯留下她收尸。其他人，哎……她那时候丈夫子女都被推下湖中，她被割了舌头，打瘸了脚，从此得了疯病。我医得她好了些。”

    宝生想起灵堂的骨塔，不由得心中一阵糁然，自想了半日，道：“我听父亲偶尔偷偷说起过元辰年间有位年承宗大人的事情，你所说的同伴，可就是这位大人。”

    李医师猛然听到这个名字，打了个冷战，喃喃道：“年承宗，年承宗。”

    宝生追问道：“这人可是连将军的父亲？”

    李医师回过神来，道：“你想问什么。”宝生道：“父亲告诉我，世上有种奇门遁甲之术，能八字风水摆布地理布置，甚至将日常的地形人为改变。这种术数自南北朝之后便式微，只在古书上有记载。父亲曾经讲，只隐隐听闻前朝的一位年大人算会的，我见了这村落的阵型，确是有过疑惑。如此说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八卦九变村。”

    李医师飞快扫了宝生一眼，欣慰道：“算你识得些，想当年，他给我们讲授这些高深的术数，那种风姿只和谪仙人是也。”回想起当年和友人松下泉边仿晋人之风的情形，不禁有些忘形。

    宝生冷哼了一声，突然想起连曜种种作为，狠狠不屑道：“那样谪仙人的父亲，如何生出这样不堪的儿子，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祸害他人。”

    李医师却嘿嘿一笑道：“他祸害你了？”语气竟有些猥琐，宝生听得语气有些不堪，想起两人相处之情，脸上一红，啐道：“他嫁祸我父亲！嫁祸我家人！”

    李医师脸色暗淡下来，深深叹口气道：“你勿要怪他，这世道逼得他，哎，就算不是他，背后多少只手想整倒刘家。想不到你外祖父一生唯谨慎，到了这一代，也是保不得了。就算没落得年承宗的下场，可也是欲倒之树。要不是连曜拼命将你救来这里，只怕你早就……”

    这几个月来，宝生从未听得旁人告知其中缘由，听得此处，糊了一跳，急道：“我是怎么来了此处！”李医师自觉说多了话，诺诺道：“哈，哈，以后连曜自会对你说清楚。风凉水冷，老夫已然疲倦，自回房休息。”

    说着竟一溜烟闪回自己的厢房，不欲与宝生纠缠。

    宝生被落在院中，初秋的晚风从树叶的缝隙间飒飒穿过，吹在人身上舒服极了。月亮的清辉似水一样在院中流淌。薄薄的轻雾如纱般漂浮起来。

    今晚所听，可谓不可想象，宝生回头看看哑婆子的厢房，害怕起来，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房中烛光跳动，照亮了房中家具，摆设，武器架，书台，宝生想起连曜和自己负气争执的情形，竟莫名有些心安，摆脱了那些瘆人的想法。

    胡乱睡下，不知时候。

    模模糊糊不知何时，突然听得院中传来脆脆一声：“原来在这里。”声音清脆婉转至极，听着就觉得娇娇柔柔，有如涓涓细流渗入心田。

    宝生几个月来几乎没有见旁人，此时一个激灵，跳下床光脚奔出去。

    却见院中几人，为首一女子。

    这女子一笑，宝生便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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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宝生从未见过如此清美绝艳的女子。

    流云髻，远山黛，银盘玉面，月眉星眸，发端插一支时鲜的月季，身着云祥桃红蛱修身披风，就那样娉娉婷婷立在院中的芙蓉花树下。她微微一笑，四围仿佛就失去了光彩，仿佛芙蓉花幻化出的精灵。

    这女子也在上上下下地紧紧打量宝生，见宝生面容秀美，但尚有稚气，身形清减，并不见肚，着简单素布衣裙，脚上胡乱套了白布袜子就走了出来。女子的目光落在宝生的脚上，噗嗤一声哂笑了出来。

    宝生往日从未过多关注自身相貌，但此刻，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却顿时自惭形秽起来。

    女子笑道：“你就是韩家宝生姑娘？”宝生很是诧异这女子唤道自己名讳，红了脸点点头，小声问道：“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又笑道：“妾身免贵姓程，名雪烟。你唤我雪烟便好。”宝生听了心想：她自称妾身，应是嫁了人家，看她形容，又比我大了几岁，该称呼姐姐，可初次便称呼姐姐，好似不便，便称呼她做娘子吧。

    正说着，哑婆子挑了担水进院子，见到雪烟却愣住了。雪烟轻笑着对哑婆子道：“连嬷嬷你倒是怎么侍候的姑娘，这个时候还不伺候梳洗。”转向旁边的丫头：“小红，你去帮韩姑娘梳洗梳洗。今日有好消息带给韩姑娘。”

    话说的伶俐甜美，声音仿佛四月的春风般微微熏然，有种说不出的魔力，宝生竟有些呆呆的，只想进屋梳洗起来。

    哑婆子冷冷瞪了眼雪烟，一步上前，用担着的木桶挡住小红，更呼哧呼哧抬了木桶先进了房，啪的一声关了门去。

    雪烟微微一笑，当做没看见，自跟着推了门进了厢房。哑婆子有些气恼，干瞪着眼睛。

    雪烟笑道：“我总在连夫人面前念叨，连家嬷嬷老了些，又有些病症，服侍人怕是做不来。今儿看来果然不是多虑。”

    说着别过头笑着对宝生道：“今日我要接宝生姑娘回京与你父亲相聚。”

    宝生听得“与父亲相聚”，心眼一下子提道嗓子，心砰砰直跳，顿时警醒起来：这雪烟娘子如何知道这么多事情。于是也不说话，静静望着雪烟，一时静默。

    这时候，听得门外说话：“嘿嘿，如何劳烦程姑娘跑到这荒郊野外的地方。”说着，一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松松趿着布鞋推门而入，正是李医师李早林。

    雪烟娘子见了李医师，神色稍微冷峻，但转瞬即逝。笑颜道：“倒是不知李大人也在此处。”

    李医师郑重唱了个诺，道：“程姑娘来此处为何。”雪烟不接话，反问起来：“那李医师来此处为何。”

    李早林不露声色扫了眼雪烟，道：“昨日是连家的忌日，李某过来为故友尽尽心。”雪烟听得此处，面上毫无表情，道：“难得李大人这份心思，只是不知十三年前有这份心思可不更好。”

    宝生旁边听了心想，这两人话语似乎不合，不然这雪烟娘子如何提起李医师的伤心事呢。

    雪烟不给李早林回话，径直道：“我来此处是想请韩姑娘回府给老夫人瞅瞅。”李医师道：“可怎么我刚才听着说要接韩姑娘与她父亲相聚？我前几日在京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过，韩大人的事了结了。”

    雪烟暗自咬了咬银牙，面上微笑道：“确实如此，只怕是李医师你信息不广。若是不信，我这里有连哥哥儿的亲笔迷件。”心下有意，将那“连哥哥儿”几字吐的亲昵。

    宝生心中盘算：这雪烟娘子嘴里的连哥哥怕是那个罗刹鬼了，好似这两人年岁相仿，容貌也相配，这雪烟娘子姓程，不会是妹子，这么说来，那只和是那罗刹鬼的夫人了。

    想到此处，宝生心下厌恶至极：这罗刹鬼在家已有妻氏，在外还要行事轻薄，实在是不堪之至，那一巴掌甚是不解恨。

    雪烟仔细观察宝生的表情，见宝生听到连哥哥三字，面露鄙夷之色，雪烟便有些恨意，但低头笑笑从袖口抽出一封信来递与李早林。

    李早林半信半疑抽出来，只见是羊纸迷信，信上说，韩云谦一案已有定夺，降职至七品，谪贬贵阳修文县驿丞，等等。

    李医师认得连曜的字迹，又反反复复查看了一番，确认识连曜的亲笔信件。宝生也急着抢过来读了一遍。雪烟有些恼了，微微薄怒道：“如何不信于我。”

    李早林有些尴尬，但又拿过信对着日头看了半日，确实无话可说。方递回给雪烟道：“那不知连曜是如何安排的呢。”

    雪烟笑道：“这个就不烦劳李大人操心了。我自已安排妥当，韩姑娘梳洗完了就请出发了，路上还有些功夫。”

    李医师素知这雪烟是连曜在京城的心腹，有些不上台面的事情处决和调度都是由雪烟亲自安排。此刻又听得她这么说，便不好再多事询问，又见房中都是女眷，便躲了出去。

    宝生见李医师也被晾倒一边，倒觉得这雪烟身上隐隐有股逼人的气势。

    想起连曜的传来短纸条，却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判例，于是想多问问这位雪烟娘子相关情况。

    宝生想了想道：“雪烟娘子亲自来接我与父亲相见，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宝生不知如何感激。只是这数月经历人事变化，太久没有父亲的确切消息，很想听听真实，不知雪烟娘子可否告知一二。”

    雪烟听得宝生称呼自己“娘子”，突然有些明白，心中暗笑，道：“妾身确是想详细告知姑娘韩大人的情形，只和这今日已经安排好姑娘进京，这不，一大早就过来了，生怕耽误了功夫。前方路途还远，还请姑娘快些，待等会儿妾身在车上与姑娘慢慢说来。”

    宝生见雪烟只是催着自己离开，实在不方便再说些什么。滞留数月，突然能够离开，宝生只觉一切都如做梦般恍惚。一早来了位神仙样子的雪烟娘子，就说带自己去见父亲，这是怎么都不能想象的。

    半信半疑间于是准备收拾梳洗开来。哑婆子上前帮忙收拾，数月来，两人交流言语不多，但彼此都是淳朴之人，相处之下，倒很是融洽。

    宝生昨日又听李医师短短说起这哑婆子的身世，此时见到她，更觉得心中难过不舍。哑婆子叹着气，手脚麻利帮宝生梳洗颜面，更换衣服。又卷好宝生的备洗衣物和用具，收拾过桌上未画完的图样，利利索索打包好方交与宝生。

    宝生见哑婆子对自己尽心尽力，此时就要分别，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和伤感，眼中浮起层薄薄的湿雾，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场，不想教人笑话了去，强自装笑道：“婆婆我就要出发了，待我和父亲相见，定会请父亲亲自来告谢。此时，只能亲自一拜。”

    说着跪下端端正正拜了一拜。哑婆子慌忙扶起了宝生，嗯嗯呀呀的说不出什么。雪烟在旁边轻轻笑着催道：“这也不是再也见不得的，况且人家韩姑娘是去投奔自个儿亲爹，连家嬷嬷你就别阻着姑娘了。”

    虽是笑语，但袅袅的脆音中透着魅惑，宝生竟又有些迷糊，只想快些离去投奔父亲，于是匆匆作别了哑婆子和李医师，早有驹马在外等候，于是与雪烟共同蹬车离去。

    车夫驾驶的飞快，但车内稳当如履平地，没有一丝颠簸。宝生想打开车帘看看离去的路径，却被雪烟笑吟吟拦下，道：“车驾的快，吹的风沙进来，快闭了下来。”宝生便点点头，放下手来。

    这车内坐了两人仍然觉得宽敞异常，车底全铺了套着锦绒的软垫，背上还铺了缀着红色流苏的丝绸靠枕，中间摆了香炉。烟色袅袅而上，送出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幽香袭来，却又不似普通的檀香或是麝香，吸入顿时神思幽幽，精神安定。

    路途长乏，车内有很是舒适，宝生更觉迷糊疲倦，本想强自打起精神与雪烟娘子叙叙话已示礼貌，雪烟见状，只是笑吟吟轻轻道：“韩姑娘若是疲倦，这里很是舒服，就请小憩便是。”

    话音轻柔中带着甜美，甜美中又夹杂诱惑，仿佛幽谷里面浮起了迷雾，宝生应着声音全身舒展开来，眼皮渐渐阖上。

    雪烟见宝生沉沉睡去，脸上的笑靥方松弛下来，眼眉耷下之处竟浮现难解的恨意和失落。她轻轻拍了拍车窗，车门处伺候的小红闪身钻进车厢内。

    小红上前挪了挪宝生，抽出宝生手腕，小心诊了诊脉。小红皱着眉头挑着脉象仔细分辨，雪烟有些难耐，憋气急促问道：“确是如何，有无喜脉。”

    小红并不回答，又挑了宝生的左手诊了诊，方小心回答道：“无喜脉。”雪烟沉吟道：“无喜脉？”小红答道：“确是无。”雪烟眉眼竟有了些生机，更显妩媚，低头想了想，冷冷道：“绑了。”

    小红并无多话，抽出皮带迅速将宝生的手脚各自绑扎起来。完事之后检查无误，方抬头对雪烟道：“姑娘，确实捆扎结实了。”

    雪烟似乎疲倦至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瞅着宝生发呆，半响方自言自语道：“这乳臭未干的丫头，他到底是看上她什么地方。到底他还是喜欢家室清白的女子。”语气自嘲冷笑，充斥了郁郁的戾气。小红听了，想劝解一番，竟被这冷淡之意吓退。

    雪烟懒懒抬了头：“还有多久的路程。”小红撩了帘子一看，道：“刚过了十里路程，快的话两个时辰可到。”雪烟点点头，道：“你小心看着她吧，我也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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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这是一处别致的水榭，花厅错落在荷塘之上。夏末初秋的时候，田田荷叶浮满了水面，粉色的芙蕖含羞静卧，盛满了幽幽的水塘。清风一过，清香便四溢开来。

    “你来晚了。”严厉的声音随着茶碗放下，这厢一灰衣妇人端坐在上首，斜眼瞥着下首的艳丽女子。

    没料到这女子噗嗤笑开，“夫人，你倒是搞个清楚呀，今日你是求侬来办事哉，不是侬求你哉。要是这般厉害的哉，侬吃不消的呀。”满是软糯苏州口音，将灰衣妇人堵了回去。

    灰衣妇人旁边的武士有些动怒，跨上去就要发作。艳丽女子旁边的侍女也不甘示弱，挡住主人，喋喋道：“不得了了，要动我们八奶奶，侬是哪里来的胆子哉！”

    碧云只是笑眯眯的妖娆坐在那里，不动不挪，好似看着一台好戏。灰衣妇人皱了皱眉头，舒缓了脾气道：“刚才是我严重了，请问要带来的人在哪里。”

    碧云又噗嗤哂笑开了，嗲声道：“这般说不就好了呀，侬可是讲道理的人呀。侬只是帮人办事，将人交到你手上的呀。”

    灰衣妇人按捺住脾气，笑眯眯拦了身后的武士，道：“妹子现在是谢家的主事儿，连以前的二奶奶都被赶下了台面，可见妹子在谢老爷心中的地位。老身只是少爷身边的老仆，还请妹子看在我这老脸上，给点面子。”

    碧云懒懒的挑了一眼灰衣妇人，笑道：“人当然带来啦，我们主子做事向来稳重，哪有欺骗之理。”

    扭了扭水蛇腰肢，向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点了点头，向空中清啸了半声，就见一普通家仆模样的壮汉扛着麻袋从水榭旁的樟树梢上跳将下来，沿着廊檐小跑开来，这家仆脚法甚是轻盈，一路甚无声息。

    灰衣妇人稍微一瞧，赞道：“你主子手下的高手不少。这样的人过来我府上，只怕我也难以察觉。”

    碧云只是笑，不回话。等家仆空下麻袋，倒下一人。灰衣妇人上前仔细辨认一番，点点头，道：“办的好，你回去和你主子说，今天我欠了人情，日后定会奉还。”

    碧云却不理会灰衣妇人，拿了条枯枝随意摆弄凭栏下的莲花，懒懒道：“夫人这莲花种的这般好呀，听说是用人埋在池塘里做肥料才养的成哉。怪不得这花都透着一股恶心气味的呀。”

    说罢厌恶抽抽鼻子，方柳腰扶起，摇曳花厅中慢慢蹲下，夹起地上被缚之人的下巴，妖妖道：“这丫头虽然不够份量，但胜在眉目传情，做了花肥倒是是可惜了呀。”

    说罢起身对灰衣妇人一笑，道：“夫人也是个美人，可惜衣服穿得老气的呀，而且不笑的呀，女人不笑的呀，男人就是不欢喜的哉。难怪老爷都不提起夫人的呀。嘻嘻，瞧我这碎嘴呀。碧云就此告辞。”

    灰衣妇人脸色铁青的可怕，连送别的礼貌话语都不发一声，只是冷冰冰目送着碧云袅袅离去。

    **********

    宝生惊恐睁大眼睛目送着数女拥着碧云离去，嘴上已被厚布堵上，只能喉头一伸一缩发出“咕咕”之声。

    灰衣妇人重重夹起宝生面颊：“就你这么个黄毛丑丫头，竟能离间我与睿儿多年的情分。”嘴上说着，手上慢慢拧下去，宝生吃痛，泪珠在眼眶里打颤，却紧紧瞪着眼睛不肯落下一份。

    灰衣妇人见状，笑道：“你倒是硬气的很。”说着方松下手来，宝生的下颚已现青紫红肿。

    “我忘了告诉你，刚才那个女人说的没错，我这里的芙蕖都是用人化成肥养成的。先是让活人半浸塘中，泡的下身腐烂长蛆，腿自己松掉化到淤泥里去，然后将这人继续往下一节一节的浸泡，直到全身化为水。而且这里只用年轻的女子做肥，我看你正正合适。”

    顿了顿，方淡淡对身边的武士道：“将她泡到塘子里。看看她能硬气几天。”

    **********

    自宝生走后，李医师甚觉无趣，又觉得事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问哑婆子又问不出个什么。于是骑上自己的矮骡子准备回城，再做打算。

    刚出了几步，却见几骑快马绕过村外密林，踏上隐蔽的小路向这边驶来。李医师觉得有些心慌，不知来者何人能进入此村，刚翻身下地想牵着骡子想躲去一边，来者已近身边。

    “原来是李大人。”为首虬髯大汉马上一诺，招呼道。李医师抬头定睛一瞧，竟是自己甚为厌恶的万胡，余下是达哥和亮子等人。但此时相见，众人都有些吃惊。

    李医师急忙道：“你不是随了连将军去了西南，怎地此时候回来，连曜那厮没甚么要紧吧。”万胡打了个哈哈，道：“那倒不是，我们回来确是有事情。”

    李医师见他吞吞吐吐，觉得他不把自己当朋友，又想起那日雨中分配骑矮马刁难自己，不由嘴角一撇，冷笑道：“有什么事情，现在村子里面除了那个老婆子守着那堆灵牌，连个活人都见不到了。”

    万胡似乎没听出李医师语出讥讽，皱着眉头道：“怎么没有活人，我们就是奉了连将军之令，赶回来接上次那位姑娘去贵州。”

    李医师有些吃惊，道：“你说甚么胡话！那丫头早上不是让程家雪烟亲自带走了吗？”万胡更是吃惊，跃下马来揪着李医师道：“你胡话些什么，我大前日才带着兄弟从湘北府一路赶来，就是想赶着今日将这丫头带出，赶上连将军的行程！”

    李医师更是不解，又被万胡高高揪起，哭丧着脸道：“确是程家雪烟今早带了连曜那厮的亲笔迷信，我反反复复看来无误，才……”

    万胡急忙放下李医师，在腰间的小袋子里掏了一阵，达哥追问道：“信呢？”万胡满脸沮丧，道：“不见了。”达哥怒道：“你如何成事！昨晚你又去了哪里？”

    万胡耷拉着眼皮不敢抬头，道：“我昨晚手痒的很，乘你们睡了，就溜回万花钱庄玩了两手。”

    亮子旁边听着几人的话，一直不出声，此时道：“连将军特意交代过，这次回京不要惊动任何人，甚至是自己兄弟。当时我就觉得有些隐情。如此说来，昨夜有人对万大哥动了手脚，顺了那封信。”

    达哥甚是怒气，当着李医师的面不想驳万胡的面子，只是冷冷指挥道：“先回庄上，用鹞子发加急迷信禀报连将军！”

    **********

    入秋的夜晚已有凉意，宝生手脚被绑住浸在水中多时，精神有些涣散，迷迷糊糊中听得有人在岸上轻轻道：“这丫头不知怎么惹了夫人，要这样整治呢。”另外一个老些的声音道：“少说两句没人会说你是哑巴！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当年南安郡主的私苑，没看见那些南安武士，割了你舌头也是好的。”

    “可是初春的时候，我见过谢大少爷还请这位小姐在这水榭上用过饭，可见断不是什么打碎碗筷的琐事，而且夫人平日吃在念佛，慈悲的很，所以才奇怪。”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消停吧。我们是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耳朵的小人。主子的事情你就当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的好。”

    话音渐渐淡去，宝生又觉得周身冰冷，意识发散开去，周围渐渐放空。

    唯嗅到月下芙蕖的清香很是诱人，仿佛那雪烟娘子对自己款款笑来：“你以为仗着自己是清白人家就哄得连哥哥儿的欢喜？你还想着他来救你与父亲相见？我来告诉你罢，他只是想借你之笔唤得你师父出山，现在你倒是没用了。”清香又似袭来，雪烟娘子贴上自己的耳朵，痒痒道：“他让我杀了你，可是我看你可怜，才放你一条生路，让你随人去吧。你，还是错信了人。”

    宝生自嘲苦笑道：“我何时信过他。”

    **********

    “夫人，那丫头好似晕过去了，这样的法子怕是不妥的很。”佛堂中，一丝月光撒到在蒲团上闭目念经的灰衣妇人身上，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动道：“巴夏，你也是随我来此多年了，为何如此惊慌。”

    被唤作巴夏的妇人诺诺道：“此事牵涉公子。”灰衣妇人听了睁开眼眉，微笑淡淡道：“就是牵涉公子，才如此夸张行事。”

    巴夏不敢答话，低低跪在地上。灰衣妇人道：“公子对我起疑心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只是沉得住气，按兵不动。我这苑中他也插了不少耳目吧，今日我高调向那碧云要人，又摆出那丫头做饵，这时候消息定传到那边。上次用侯勇给了他警告，他还在不服气的很。这次我就要让他彻彻底底的明白，就算与连曜结盟，可惜一时半两他羽翼未丰，还斗不过我，暂时做回乖乖睿儿才好。”声音温柔渐低。

    巴夏不住的磕头，诚惶诚恐道：“还是夫人想的长远周到，为我南安部族深谋远虑，不似我等粗人，巴夏愿意忠诚更随夫人。”

    灰衣妇人叹口气，眉眼处的周围竟深深浮现出来，道：“要是单桥远，侯勇这些人有你这么忠心耿直，我们部族才有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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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塔搂上上下下共十三层，每两层之间十三步旋梯，每层楼梯便减少一扇窗子，增加一对铜铃……三日来，宝生将这座塔楼的每个角落都用度量一边，更将所有细节记在心里。

    三日来，宝生将半年来遭遇的事情，见过的人物，都仔仔细细回想琢磨了一边，只是苦于手边无纸笔，无法将各个细节记录下来。有时候仿佛灵光一闪，想通了些关节，有时候却又觉得不通的很。

    三日来，没有人进来这座仿佛被忘掉的湖心竖塔。宝生醒来时候，只有少量食物饮水摆放在塔楼底层的木桌上，份量仅仅够一天吃喝，塔门未锁，，只是，这是一座孤岛。

    从塔楼的木窗看出去，这片湖远的就像海那样宽厚。宝生幼时和父母游历远至兖州海边，甚至一度出海至相近岛屿上小住过一两日。湖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远望微山，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再望远些，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湖水和天空合为一体，都分不清是水还是天。

    这里仿佛还留着睿哥哥的清清笑语，宝生想起那时随睿哥哥上来这里的情景，恍如隔世。暮云秋树，一直深埋的想念仿佛这湖面的青烟重重萦绕上心头，躲避不及，逃离不得。

    宝生喃喃低语道：“睿哥哥，我想你了。”

    转念间千头万绪，却汇聚成浓浓的恨意，如同利剑直指一人：“连曜，我若出得此处，定要让你也尝尝焚心蚀骨的滋味！”

    慢慢的，饥饿袭人，实在乏力，宝生摊开在简陋的稻草铺盖上，勉强打起精神，念念叨叨“我不饿，我只是恨他，恨他，恨他，恨他，不饿，饿，饿，不饿，我说了不饿！”一个挺身坐起来，“我若出得此处，出得此处，定要餐餐饱食，饱食……”

    突然，听得外面水花大动，花火四溢。宝生在高处俯视，只见塔前的水滩上凭空跃出一顺黑衣人影数人，不知多少，点着水花直上沙地前的栈桥桩上。

    宝生分不清敌友，推了塔门奔出去，刚出得一步，就被挡了回来。塔四周的湖面上就哗啦啦聚集了半百艘革制的皮快艇，每艘艇上立着八个武士。

    一时间数百只点着焦油的火把燃起，浓厚的烟油弥漫在四围。头戴羽毛黑盔的南安武士踏踏而出，密密实实包围了整个竖塔。

    **********

    这日傍晚，绛云苑前来了一主一仆，轻车健马，都穿了厚厚的大氅，遮住了面容。待得武士通报了灰衣妇人来者名号时，灰衣妇人正在煮茶。

    煮的是昭通的浓浓茶砖，黑茶在瓦罐里上下沸腾翻滚，灰衣妇人掂了木勺不停地搅拌。“夫人，谢府老爷……”话音未落，木勺咚的落尽瓦罐，沉入黑茶汤中，不见了踪影。

    武士诧异，但平素管束严厉，才不至于失态，小心的禀告完：“谢府老爷带了一仆从在门口等候求见。”

    灰衣妇人没有回话，头也没有抬起，直直掂了手指进滚烫的茶汤中捡了木勺出来，武士已经愕然，呆了一旁垂手伺立。

    “十三年了，他终于来了这里，就用好茶接待。请！”灰衣妇人冷笑，笑声中仿佛缠了毒蛇的信子。武士还是愕然中，旁边的巴夏阿姆清了清嗓子，武士方明白过来，退了出去。

    巴夏小心翼翼等待着灰衣妇人发话。很久，灰衣妇人将瓦罐倾倒，慢慢流出黑茶汁水进土碗里面：“巴夏，我十三年没有煮南安的黑茶了。今儿煮了，公子不来，他却来了，你说，是何因缘。”

    **********

    谢修见通报的武士久久未归，心中冷笑，便带了人径直步入苑内。

    苑中草木葱郁远远胜于二十年前，很多地方树荫已经遮蔽了厢房，蔓藤垂下漏窗挡住了光线，日暮时分隐隐静谧的有过了。

    谢修低头叹了口气，却一头撞上刚才的武士。

    武士大声大气喝道：“你如何闯入内厅！”说话间带有些川西口音。谢修却不恼，道：“夫人的意思如何。”武士愣了愣，道：“请进”

    谢修笑笑，不再多话自进去了。

    远远嗅到一阵浓郁的焦香，谢修有些恍惚，顺手就撩开幔帐，花厅仍是当时那般摆设，上首端坐着一妇人。

    谢修愈加恍惚，哽咽喃喃道：“阿妩……”那妇人却冷冷道：“这么多年你还记着她。”一语惊醒谢修。谢修面色冷沉下来，尴尬道：“都过去十五年了……”声音清冷下去。顿了顿，又道：“阿沅，你，这些年还好吗。”

    灰衣妇人不动声色的饮了口黑茶，苦涩的滋味顿时在舌尖蔓延开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谢老爷，十五年来你都未踏足这座苑子，想来还是你自己亲建的。今日你来却为何事。”

    谢修叹了口气，往事有些模糊，有些犹豫道：“阿沅，好像你和睿儿有些不快……”话音踯躅。灰衣妇人挑了一眼，道：“他对你说的？”

    谢修不敢正视她的眼睛，转向花厅外的荷塘，道：“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只是听得侯家老三死了，他也不再回谢府，日日只是与些女子在画舫上厮混，闹得很是不堪。连圣上也亲询过此事，本来过了国殇之年，圣上就有将圣公主指婚给睿儿的意思，这下弄的。”

    灰衣妇人笑道：“与女子厮混有何不好？你不是一直也这么过来的。”谢修有些薄怒，道：“阿沅，今日我来是想和你谈谈他的前程。阿妩去了那么多年，我们的恩恩怨怨还提来作甚？”

    “前程，此时你也配合我提他的前程。我们听信你离开故土，归顺中原皇帝。你当时许诺我南安部能强大百倍，可后来合着中原皇帝肢解川西。”谢修眼神躲闪，无言以对。

    灰衣妇人见此，愈加伤感，冷笑道：我怀胎十月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们姐妹情断义绝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逼着把自己的孩子认阿妩做母亲的时候，你在哪里。阿妩只怕也是伤透了心，才去的那么早吧。”灰衣妇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谢修更是不敢接上话语，半响才诺诺道：“我对不起阿妩，也对不起你，阿沅，你看在睿儿的份上……”

    话没说完，匆匆走来一位黑盔遮面武士，抚着灰衣妇人耳语数言。灰衣妇人听了展颜一笑，对谢修道：“真是不巧的很，今日有贵客来访，还请谢老爷先行离开。送客。”只留下谢修呆呆站立在原处。

    **********

    黑衣人高立在木桩上，武士在下摆成阵势，一时间双方僵持对立起来。突然武士变换队列，从后面冲出一对弓箭手，打起弯弓，撩起弓箭，而箭头沾上了搽上火油，随着檫的一声，箭头的火油飒的迎风燃起，羽箭划过上空，直指木桩。

    噔的声箭直中木桩，顿时火光上溢。黑衣人见势互相打了个手势，武士还没反应过来，却齐身飞向塔楼，向下撒开一道密网。

    为首黑衣人攀上第三层塔楼，捶开三楼的木窗，从外翻身进了内塔，一步从中间旋梯扶手飞速滑下底层。外面武士尽数被套进网中，顿时乱成一团。

    宝生进退不得，见被堵在塔内，想反身向楼上跑去，突然楼上飞下一条黑影，反抄起宝生的腰间，就重新跃上三层塔楼平台，一脚踹开木窗就飞身出去攀住塔檐。

    宝生本来饿的眩晕，此时被拽住腰带飞身上了高处，往下微瞅，离地数丈，夜风呼啸过面庞，身体晃晃而坠，髻上的簪子顺发滑落而下，不由得心神俱震，恶心的一口酸水就呕出来，吐到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见状，不以为意，也无空拂了胸襟上的污物，只是更加紧紧将宝生向自己贴近，转头向旁边的同伴转转头示意，同伴挥打手势做着旗语。

    宝生不敢再向下悬望，却见亦不知黑衣人是敌是友，侧过脸去微微看着身边人。却见这些人全身穿着厚重的玄衣，腰间紧紧系着皮带，脸上罩着白森森的人皮面具，唯有眼珠转动。夜幕清明，看着人心中发憷。

    但转念一想，如何都比在这里饿死强。想来反而心中安定下来，更不想胡乱挣扎加重负担掉了下去，便伸手死死拽了黑衣人的衣角。

    黑衣人聚精会神观察下方武士情形，猛然被拽扯住衣物，仿佛吃了一惊，快速回头看望，见宝生下定决心般紧皱了眉头，右手捏了自己的衣服不放，冷哼了声就回过头去，但转首间，眼神竟微微漂浮荡漾。

    此时楼下却没有动乱开来，被困的武士训练有素，齐齐举刀隔开了密实的网，顺次钻出，再次搭起弓箭对准塔上的众人。

    弓箭嗖嗖而来，噔噔的钉上木塔。宝生发簪失落，散发飘落在风中，晃晃荡荡间被黑衣人拽着左躲右闪，心中吃怕的厉害，浑身颤颤抖抖，不由得双手拉住黑衣人。

    大湖的边际突然驶来十来艘官船，官船竖了力帆，灌满了大风急速向这边撞来，快的仿佛黑色的飞禽。每艘官船五丈来余，上装铁铉炮台。船上水手更是手持火枪砼和毛竹盾牌，沿弦而立。

    初始没人发现，待官船近了岸，方有武士报警，众人掉过头去，却见船头立了一人，正是谢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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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为首的黑衣人见到官船舶来，眼内似乎藏了笑意，向周围的同伴打了个手势，其余众人领会，分批跃下塔去。

    突然背腹两面来人，南安武士有些乱了阵脚，不复之前的整律，有些弓箭手也搭弓转向湖面的方向。这群人乘此机会，以极快的速度踏着南安武士的盾牌哗啦而行，直至潜入河里。

    黑衣人拽着宝生，行动并不如其他同伴迅速，稍一迟缓，便被回过神来的武士堵回，被逼得折返了塔腰。

    宝生远远的瞅见船头之人，距离太远却不甚清楚，只是蓦然心惊，待想看清些，身边的黑衣人似是微微点头，迅速翻身躲进塔内。

    谢睿在下方眺望，看得真切，却面无表情，对着岸上的武士朗朗而道：“众位南安的勇士，你等跟随我的母亲来到中原已有数十载，背井离乡，吃遍了苦头，今日谢睿还请各位再相信我一次，放下手中的弓箭，跟随我回去南安！”

    众位南安武士听得此言，心神震荡，顿时静默下来。

    “睿儿，你是待飞的小鹰，以为翅膀硬了，可是你真的能带领大家回到南安？”突然，一艘快艇悄然无声的驶进谢睿的左舷靠近，灰衣妇人深深望过谢睿，眼中多是难言的落寞和不解。

    “您终于出来了。”谢睿也深深看过灰衣妇人，随即转头，强忍住一丝不忍。

    “你是想这些人都听命于你。你何德何能，能带领他们重返故里。”灰衣妇人曾试想千般方式与谢睿再次见面，唯独没有这个场面。

    “那您又有何功德？”谢睿再次望向灰衣妇人，面无表情。

    “夫人，公子欲摆脱汉人的陋习，重新振作起来，带领我们，这也是郡主的遗愿，我单远桥愿意跟随公子。”

    “单远桥你这……”灰衣妇人被抢了白，有些气急，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急忙止住。

    岸上的武士也开始哗然，各队指挥官自是灰衣妇人提拔，此时极力维护灰衣妇人的权威，开始用长鞭鞭笞想卸甲的底层武士。

    灰衣妇人见状，大声喝止道：“武士是我们南安部的雄鹰，怎能用汉人的法子对待我们的雄鹰。”眼珠转动，转向单远桥，笑笑道：“我是信奉佛祖的人，如果公子愿意摆脱汉人的颓靡陋习，我也就祝福他。但是他要向我们证明小鹰的决心。”

    单远桥想了想，对谢睿道：“这个塔里的汉人女子曾是公子的心上人，如果公子能当着我们的面了结她的性命，远离汉人女子的诱惑，那公子的誓言才有神的祝福。”

    谢睿冷冷一笑，转身对火炮手朗声吩咐道：“放火！”一声令下，火炮手准备就绪，拉开火绳。

    **********

    宝生被黑衣人拽着翻进塔内，听到外面的声响，不顾一切想挣脱黑衣人的牵制，推开木窗听个真切，却被黑衣人左手紧紧钳住，宝生再欲挣扎，黑衣人顺手点了宝生喉间的哑穴。

    宝生气恼，一脚踢出，黑衣人避开，宝生又是一脚，黑衣人又躲。突然间，轰隆一声，一注火光球飞入，直插宝生面前，黑衣人扑开宝生，火势迅猛，又是数炮，却见木塔已经燃起半边。黑衣人急急半挽了宝生滚下楼去。

    宝生听得谢睿在外下得命令，万般不信，待此时火光滔天，惊觉毫无生趣，集聚全身力气，一脚踹去黑衣人下身，黑衣人没有防备，吃痛间跳了开去，坐上木梯。

    宝生见了冷笑，躲去数步远的地方，道：“反正大家都要烧死在这里，露个脸给本姑娘看看，也让我死的明白。”

    黑衣人冷哼了声就要过来抓住宝生，宝生不容多想，退到已经烧断的楼梯边，你过来我就跳下去！”火焰如毒蛇的信子嗖嗖的舔着大家的发梢，竟隐隐有些焦臭。

    宝生脸上被熏开，有些睁不开眼睛，恍惚间，见黑衣人撕下人皮面具，容颜俊美，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确是连曜。

    宝生猜测了很多，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人，竟呆呆的立在那里，此时两人生死未卜，只觉前路唏嘘。连曜被烟火呛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做着手势让宝生别动，自己慢慢靠近想拉她过来。

    突然塔顶烧漏了天梁，一根火柱只掉下来撞向宝生身上，宝生仓皇间想拉住连曜的手，却一个猛子掉下去。连曜眼明手快，擒着尚存的梁栋，一把将宝生拉回自己的怀中。火柱直接砸向塔楼底层的一尊佛像，从中将整个基座都砸碎。

    宝生心中砰砰直跳像要炸开一样，刚才想死的心思被这个瞬间冲击的粉碎，喃喃道，“带我回去，带我回去。”说着紧紧揽住连曜的腰间。

    连曜心头莫名一荡，低唇吻上宝生的头发，发丝被火烤的有些焦硬。连曜轻轻安慰道：“放心，我定会带你出去。”说着攀着慢慢往下降。到了地面，将宝生小心放到潮湿位燃的阴暗处，自己再次检查有无空虚可以逃出。

    此时塔楼已经完全被火团包围，只烧到天顶，只有中间佛像处还有少许落脚之处。

    却见外面不断有欢呼之声传入，连曜皱了皱眉头，在刚才被砸的佛像处停住。宝生也围过来，道：“这佛像之前是铜铸镶金，怎么这么容易就碎了。”连曜掂了掂地上的灰块，道：“只是用青铜粉混了石膏砌成。”

    宝生想了想，撩起裙角，上前踹了一脚佛像，嘴上道：“菩萨菩萨，得罪莫怪。”转头又对连曜道：“此处有奇怪，你看木塔甚是干燥，只有此处阴湿不堪，还有渗水，之前我睡着旁边的稻草上还觉冷的厉害。”

    连曜听了，拉开宝生，自己上前数掌之下，将残余的莲花基座打碎推掉。宝生已经被熏得喘不过气，咳嗽着蹲下身子。听得硿的一声，基座下方竟露出一道暗路，用白玉砌得十分讲究。

    暗道一开，一股阴潮之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周围的火光，连曜不得多想，拉了宝生的手就跳了下去。

    **********

    暗道蜿蜒而下，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好似在地底永远没有出处，光亮和时间消逝在处空间。连曜想打个火折，但此处不仅空气潮湿能滴出水来，火折根本打不燃。

    宝生迷惑了，完全看不见，只听得两人微微的呼吸声。连曜拼的内力，在黑暗中尚能辨认少许，只能紧紧拉住宝生的手往前摸行。

    汉白玉本来润洁，加上潮湿苔滑，宝生被拉着也是踉踉跄跄，不时一头撞上两边的凿壁。连曜听得，想了想，拉过宝生，蹲下一把将宝生背起。宝生觉得不妥，想挣扎下来。连曜回过头来，柔声道：“别动，我带你出去，再动，两人都走不了。”

    宝生只能小心伏在连曜背上，手却缩在胸前拳起防住。连曜回头笑道：“你若不想掉下来，就可挽着我脖子。”宝生知道这样只是让连曜吃重不堪，就赌气想下来自己走，连曜却反手搂实了宝生的腰，又将宝生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拽着。

    “你肯定心里骂我，说我救你又是有所利用。”连曜淡淡道：“那也不完全冤枉我。不过，那天我收到了急件，说你被人带走，我的心里砰砰的跳，什么都没有想，就想着要把你找回来，绑到我身边。”说完竟然自嘲似的轻轻一笑。

    宝生听得他胡言乱语，脸上一红，屏住气息不说话，想了想又觉得甚为生气，嗔怒道：“你胡说些什么糙话，你这人怎么这般轻浮不堪！”说着就要挣扎下来。

    连曜却不让得，紧紧钳住宝生，道：“我蓟马千里赶回来拼了命来见你，你说我轻浮，我如何轻浮了。”

    两人紧紧贴住十分不堪，宝生愈加气恼，道：“你家中自有妻氏，如何不知珍惜，对我，对我，几次三番如此挑衅！！”

    “妻氏，”连曜玩味的反问道，言语间竟有些高兴，“那你说，我的妻氏是否十分美丽。”宝生被问到，想起雪烟的姿容，有些愣住，老老实实赞道：“美的像仙子。”

    连曜又笑了，道：“是啊，那么美的仙子，我怎么会喜欢于你，只怕是你表错了情。或者你对我有意，反污我挑衅你，是也不是。”

    宝生单纯，并不知其意，只道搅合起人家的家室，是十分不和礼法规矩的，心里有些慌张，匆匆辩论道：“我不是故意谈论此事，我怎会对你有意，你就是个罗刹鬼，罗刹鬼！”

    连曜心中得意，只觉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万分，没有任何身份束缚，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前程往事，没有罪孽内疚。

    “你在哪里学得画那样的罗刹鬼。”连曜笑问道。

    宝生方想起那张画纸，黯然道：“我幼时随父母到过福州海边，见过西洋货船上的西洋水手，长相就是那般，长发卷毛，蓝眼睛，大鼻子。父亲说他们来自珐琅国。”

    连曜笑了，想了想道：“以后你也带我去看看那珐琅国人，可好。”

    宝生却未答话，想起父母心中难过，又想起今日远远见过谢睿的情形，竟哒哒闷声抽泣起来，又不想给连曜听见，自是咬着嘴唇，偶尔被鼻涕堵住了鼻子，方才轻轻吸了回去。

    暗道里面寂寥而悠长，连曜觉得脖子上被滴到的泪珠暖暖的，有些痒。心中有些失神，想了想道：“你说，上次我们在李记粥品看到的那只癞皮狗会不会被人给剐了下锅子吃，那只狗甚是肥壮，如果这秋天进补，啧啧。”

    此话问道突然，宝生一下子被吸引住，不过鼻涕塞住喉咙，出不来声，狠狠吸了回去，道：“你这人这般恶劣，如何能吃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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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宝生心中悲苦，不料到连曜竟轻笑起来。这哂笑虽小，但在这暗道中回荡，万分刺耳，宝生来不及感伤，直被这笑意激怒，“你笑个什么劲头！”

    连曜反问：“我是什么身份。”宝生不知其意，勉强回答道：“东宁卫将军。”连曜笑意更胜，道：“你是什么身份。”宝生更不知如何作答，竟被堵得有些诺诺。

    “想我指挥万千人马，若是说起杀人，那也确实干过不少，不是不少，是杀个血流成河，也是有的。可是让我借着别人的手，杀你一介黄毛丫头的事情，若不是天大的利益，我还真做不出来这样的蠢事。若是传了出去，更是让行伍间耻笑。”

    此话说的糙人，却也像模像样，宝生一时无话可说，加之肚中饥渴万分，头晕目眩也想不了更加详细。

    暗道寂寥而悠长，连曜小赢半局心中得意，只觉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万分，没有任何身份束缚，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前程往事，没有罪孽内疚。

    “你在哪里学得画那样的罗刹鬼。”连曜随口笑问道。

    宝生方想起那张画纸，黯然道：“我幼时随父母到过福州海边，见过西洋货船上的西洋水手，长相就是那般，长发卷毛，蓝眼睛，大鼻子。父亲说他们来自珐琅国。”

    连曜笑了，想了想道：“我在朝中也见过来通关的大西人。以后你也带我去见识下那珐琅国人，也看看我的原型。”

    宝生却未答话，想起父母心中难过，又想起今日远远见过谢睿的情形，竟哒哒闷声抽泣起来，又不想给连曜听见，自是咬着嘴唇，偶尔被鼻涕堵住了鼻子，方才轻轻吸了回去。

    连曜觉得脖子上滴到的泪珠暖暖的，有些痒。心中失神凝滞片刻，想了想道：“你说，上次我们在李记粥品看到的那只癞皮狗会不会被人给剐了下锅子吃，那只狗甚是肥壮，如果这秋天进补，啧啧。”

    此话问道突然，宝生一下子被吸引住，不过鼻涕塞住喉咙，出不来声，狠狠吸了回去，道：“你这人这般恶劣，如何能吃狗肉！”“狗肉甚是香美，那滋味你要是闻闻就能醉倒。”两人说说停停，停停说说，也不知走了多远。宝生饥饿的厉害，说起吃食更撩动的神思恍惚。

    **********

    宝生被一阵米饭香气唤醒来，却已是在一处破庙中，外面光线明亮刺得人眼晕。宝生早已全身无力，睁眼看去，见连曜已支起了火堆，用残瓦盛了黄米兑了水煮饭，瓦煲中的黄米咕嘟咕嘟，水汽氤氲四溢，旁边还架了竹条，串了肉烤起。

    连曜头也不抬，只是用木条拨弄着火苗，“旁边有热水，就着喝两口再用吃食。”宝生见旁边有大碗乘着米汤，来不及说话，端起来就咕咕喝下，喝的急了，撒了些在衣襟上。连曜见了有些皱眉，道：“你在刘府上就没学些规矩，女子该如何饮食？”

    宝生有些赫然，但不想输了面子，道：“这是在哪儿？你打些什么主意，这次是继续找个没人的庄子囚着我，还是找你的娘子又绑了我，我是个黄毛丫头，你又整天拽着我，也不觉得寒碜;

    。”

    连曜并不理会宝生的话，冷冷道：“话多的很，看来也没饿坏。见你那时对我说什么威武不能屈，还以为是位知书达理的大义女子。可看你的吃相，还不如我府上的丫头。”

    宝生见他冷言冷语，心中忿恨，撩了裙子就要走。连曜也不理会，只顾着搅动着米粥，自言自语道：“这里是西峡山地界，往东二十里有集市，往西十五里有人家，若是往北，确是有秦淮河隔着，若是往南，”话未说完，却见宝生直直坐了下来。

    宝生适才刚站了起身，却已饿的全身晃悠，只得盘坐在地上闭目修养。突然被木条捅了捅，睁眼看时，却见连曜用荷叶盛了黄米饭，饭中还裹了一大块焦黄的烤肉送来。宝生惊奇之下直想一把抢过来，却又怕连曜说些刘府家教不好的恶心话，于是端了架子，清了清喉咙，冷冷道：“怕小女子的吃相辱没了将军的眼睛。”

    连曜反倒笑了，道：“你倒是对我的话上心的很。吃吧，这几十里的地方，我也没功夫背你出去，免得鼻涕口水蹭到我脖子上邋遢。”宝生见他没有恶意，便端了荷叶，问道：“没有筷箸？”连曜也不答，用荷叶也包了米饭，用匕首割了肉放入饭中，就用手抓吃起来。

    宝生见样学样，只觉饭软香甜，烤肉爽口，不知是饿的久了，竟觉是人间第一美味。低头感叹道：“我那时候想，若能出来，定要日日饱食。这是什么肉，如何烤的这般焦香。”

    连曜用匕首挑着肉，冷冷道：“这是这庙中的野狗，可能是以前僧人养的，没有离去吧。我剃了毛就用井水洗净烤了。”宝生正吃得畅快，听得如是说，一口喷将出来，顺手就将荷叶甩向连曜。连曜只是轻轻一托，将荷叶稳稳接住。

    宝生怒道：“你这种人如此恶劣不堪，果然是逆臣之子的品行。”

    连曜听得，脸瞬时红了，额上疤痕竖起，十分狰狞，甩了荷叶，饭食四撒，“你再说一遍！”宝生却不惧，冷笑道：“你祸害我父亲家人，对你也不必仁义。逆臣之子！逆臣之子！”连曜脸上又红又白，挥拳就要打过来，宝生也不示弱，施展脚上轻功就闪开。一个要打，一个闪避，两人隔着火塘对峙起来。

    连曜气愤之下，狠狠一脚撩了火塘转身就走了出去。瓦罐中的水滴在火柴上，噗嗤冒烟，顿时火灰四起迷了眼睛，堂内狼藉一片。宝生呆立半日听得外面马匹嘶鸣，踏踏远去。半响就没有声音，四周静默下来。

    宝生心中冷哼一声，自坐了下来，拣了荷叶上尚存的干净剩米吃了起来，便做起下一步打算。

    **********

    “公子，塔都烧化了，现场四周都检查过了，应该无法可寻，只有这柄簪子。”朱丹臣说着奉上柄翠绿的玉簪子。谢睿捧着这簪子，捏在手心，竟觉冰凉透心。半响方道：“你在西峡山可曾看到他们安全出去？”朱丹臣道：“看见黑衣人背着个姑娘出来，之后两人在以前的西峡寺休息。”

    谢睿点点头，似乎累极，道：“丹臣，此事你知便好，万不可传给其二。现在我身边遍是眼线，你要步步小心。”朱丹臣为人耿直，听得此言，抱拳道：“丹臣唯公子是命。”

    待朱丹臣出去，谢睿方展开这簪子，簪子只是极其普通玉质，被火烧过，表面竟有些焦黑的裂纹;

    。谢睿小心的抚摸着裂纹，裂纹刮手，粗糙的无法言语。

    突然听得人来报，说单桥远来见。谢睿脸上一冷，藏好了簪子到袖囊，便自去了书房。刚进书房，却听得单桥远道：“公子就是学习汉人的东西太多，这些书毒害了公子。”谢睿点点头道：“汉人过于矫情，这也是陋习。”

    单桥远仔细盯着谢睿看看，半响方道：“昨日一事，是闹剧也好，是真戏也罢，桥远并不在乎。公子此次夺取了南安府的兵权，但若是说执掌，那还差的远了。其一，夫人执掌已久，她的人遍布营中，这些人如何处置。其二，嘿嘿，想问问公子，就是，夫人如何处置。”

    谢睿似乎早已胸有成竹，略微思忖便答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控制了夫人，这些人慢慢换掉便是。夫人其人，只能攻心，不可胡来。”

    单桥远点头赞道：“和我想的一样，看公子已有定夺，那夫人的事情就交由公子了。但其三，如何在一月后集结人马避开朝中眼线，全力进入川西。”

    谢睿点点头，道：“避开眼线由我来安排，至于集结人马则需要你全力亲办。现在营中各部还不安稳，乘着这个月要整饬军机，准备粮草。夫人的亲信是信字营，这个营由我亲自点兵，其余部则由你调度。”

    单桥远有些展颜，沉沉道：“我离开家乡整整二十年，想来那时我才是十六岁的娃儿，跟着部族就来到这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再也没有见过雪山。我的姆妈不知还在不在。”谢睿没有作答，只是望着窗外。

    单桥远顿了顿又道：“郡主带领我们迁徙实属无赖，当年溪火部横行无忌，而朝廷只想息事宁人。这些对错就不提了。只是现在抓住这时机，单桥远这辈子的心愿就完结了。”

    两人正说着，听得人来报，说谢老爷请公子回去一叙。谢睿倒笑了，道：“这台阶他都帮我铺好了。”

    *********

    谢修来回在花厅踱步，下人观颜察色，都躲得远远地，生怕惹了晦气。直到掌灯时分，花厅昏暗下来，才听得说谢睿回来。

    谢睿一路走来，下人们都两旁恭恭敬敬的垂手侍候，谢睿感到这府上气氛大不一样。

    谢修见儿子回来，心里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坐。”谢睿先道了声谢，先入了座，“儿子还要感谢父亲。”谢修点点头，叹道：“那塔是我亲手设计，亲自督工建造，只因你母亲喜欢登高远眺。人也没了，毁了也就毁了吧。徒留着感伤。”

    谢睿听得提到母亲，不想多话，轻咳了声道：“不知父亲请儿子前来，有何事指教。”谢修连忙肃容起来，急忙道：“你要的事情我给了，我的事情怎么办。”谢睿笑道：“我正要说起此事，以前是儿子糊涂造次，不知轻重主次，自觉无栋梁之才，只想休闲散淡过得日子，辜负了皇上和父亲的美意。现在事事想来，都觉父亲安排的更胜一筹。圣公主贤良娟德，德言容工，能下嫁于我这无得无才之人，实在是天大的皇恩。”

    “那你是答应了？”谢修原本以为会费些口舌，听得儿子如此说来喜不自禁，胡子都有些抖动。谢睿立直了腰板，更显挺拔俊秀，点点头道：“此事甚大，儿子恭请太后皇上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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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谢修心中事成，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又值刚过中秋，硬是留了儿子用晚膳。谢睿微微一笑，并不拂了父亲的美意。谢修于是吩咐下去在后花园的荷亭上用饭。下人们自是有眼色，见老爷难得开颜，又见大公子回府，知是有喜事，便一叠落布置下去。

    谢修又叫了全家大小一起出来，几位夫人只道自大公子离开后老爷的脾气越发乖张，不得亲近，今日竟然约了各房出来，实在难得，便各自打扮携上子女，暗地都想拨得头彩赢得老爷欢喜。

    宴席设在荷亭上，中秋后的月辉仍然皎洁，众人热热闹闹用了饭，自不在话下。谢修吃了些酒，话也多了，对着谢睿道：“想我当年只是七品军曹，跟着藩军去了川北押运粮草，要不是命理奇遇，帮着你的母亲归顺朝廷，只怕现在也不过是一介曹营。”话音刚落，四房的姨娘赶紧拉着元顺公子接上：“老爷命运富贵，自有贵人相助。元顺，你倒是要向着爹爹和大公子学着。”说着赶紧将元顺公子推出。

    谢睿一直看着月下的荷塘，并不热络，见宴席已残，便向父亲道：“父亲也多吃了几杯，这秋天的天气到底凉些，还需保重。不如就此散了。”谢修今日高兴，便道：“也好，散了吧。”

    元顺公子连忙拉住谢修，脆脆道：“爹爹久未问我功课，元顺日日刻苦攻读，向着大哥哥学着，不如今日就来考我一考。”

    碧云嘻嘻笑道：“四姐也是心急，才几日没见老爷。”四房姨娘暗暗瞪了一眼碧云，碧云并不理会，捏着绢子端了茶碗饮下。

    谢修道：“好，好，今日就去考考元顺的功课。睿儿，你今日就留在府里休息吧。碧云，你帮忙打点下。”说罢就由四房的姨娘扶着，跄跄踉踉自去了。众人也渐渐告辞，独有谢睿和碧云留下。

    “没想到你最后也这般选择，走了举案齐眉的段子。”碧云自端了小杯，自饮了下去。谢睿并不恼怒，淡淡问道：“这是你家主子让你和我说的?”“我没有主子，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做主，偶尔为朋友帮忙而已。”

    “哦？那你的朋友是连曜。”谢睿似乎被激起了好奇。雪烟瞥了眼谢睿，调笑道：“你倒是将我查的仔细。那就与你说个明白，我的朋友只是程雪烟。”

    “程雪烟，程雪烟”谢睿警醒起来，小心斟酌了片刻，“是庆元春的程雪烟了。”

    碧云自饮了几杯，话匣子便打开。“当年我是家里穷进了官妓，反正是穷人家女子，到哪里都是这样，能吃饱便好。她不同，到底是官中小姐，人又美，哪里受过那样的糟践。我长她几岁，便认她做了妹妹，同吃同住一起。若说亲人，也只有她了。”碧云似乎有些哽咽，红了眼睛，悄悄拣了帕子不经意搽拭了眼角;

    碧云顿了顿，又袅袅道：“我们这样的人，你们这些高贵的公子哥怕是瞧不起的，可谁不是爹娘血肉精华，谁生出来不是被捧在手心里。”

    “我没有瞧不起的意思，要是说瞧不起，我更瞧不起自己。”谢睿面无波澜，只是望着栏外残荷，轻轻道。

    碧云斜脸细细的瞅了谢睿一阵，只见他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碧云竟有些痴了，仗着酒劲，道：“你道我来谢家是为了连曜做探子，是也不是，我做了探子，说到底，但不是为了连曜，也不是为了雪烟，我是为了我自己。”谢睿听得有些吃惊，回过头来。

    “你不记得烟雨楼的碧云歌姬，可我记得谢府的大公子第一次去烟雨楼的情形。满座之下，我只为你而舞，人人皆谓你风流，可我看得出，你的眼中无一人。这样算来，你我倒也算一类人了。”碧云似乎陷入了沉思的情绪，越发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样身份的歌姬，可我只要远远看着你，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样的异类，也就够了。”话语愈发沉醉。

    谢睿突然有些迷惑，“我只要远远看着她，心中就很欢喜。”尚在耳边徘徊，已是世事人非。“我见过那丫头，说不上哪里美，只是透着股精灵劲儿，你们这些男人都迷的什么似的。我倒是很想你真的能带她远远归去。总好过以后成了你爹这样的腐朽。不过你总有你的路，旁人说不得什么。”

    看着秋风卷翻荷塘中残荷，远远飘来一阵笛声忽深忽浅，两人静默下来，竟隐隐有些悲戚。

    *********

    独留宝生一人，便信步在寺庙中。这虽然是处弃庙，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前堂是供着观音菩萨，后堂尊着佛祖，左边是文殊，右面是普贤。宝生一一拜过，便穿到了后面的小院。

    院子竟对着处不大不小的荷塘，已是晚秋，竟仍然田田铺满。院中有口水井，宝生绕过瞥见地上有些血污毛皮，唬了一跳，想起那美妇说起的用人埋在池塘里做肥料才养的荷花，不由心中大跳。西风吹起，荷叶哗啦啦翻滚，十分肃杀。

    宝生借了些胆子，走进仔细一瞧，方将心放回原处，不过是些兔子毛皮脏物。突然想起连曜说起借着井水清洗了野狗，方觉自己错怪了连曜。走到塘边坐到石矶之上，一片茫然，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有些暗了。

    “这寺庙最多野鬼，小心擒了你去。”突然身后低沉男声。宝生完全没有意料，唬得转头间差点跌下荷塘，见是连曜，虽然心中嗔怪，但也略略安下心来。也不说话，仍然转向荷塘荡着脚丫。

    连曜也踱步过来，在宝生旁边并排坐下。两人一时无语，各怀心事。

    “那个，那个，我，是不吃狗肉。”宝生清了清喉咙，低低声音道。连曜不以为意，道：“狗肉腥臊，很多人不吃，并不奇怪。”

    宝生垂了颜面，看着自己的布鞋尖发呆，想了好久才道：“前几年家中事多，娘病的渐渐重了，整天怏怏的没有精神。我想找只小猫小狗养着，让娘开心。刚好庄子的老孙头家里的母狗下了一窝狗仔，我讨来一只;

    。果然娘看了欢喜，说让我好好养着，不可懈怠偷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起往事，宝生脸上也有了些喜色。

    “可是后来娘还是熬不过冬天，我光记着伤心，忘了给小狗喂食，想起时候，小狗也救不回来了。终究辜负了娘的提醒。”宝生不想在连曜面前伤感，只是淡淡说起，但眼圈却有些红了去。

    连曜转头看去宝生，平日冷言冷语惯了，此时不知如何说起，竟有些诺诺道：“那不是狗肉，这里也没有野狗。”宝生吸了吸鼻涕，点点头：“我知道。”

    连曜又转过头去，道：“我父亲，不是逆臣。”宝生也撇开头，点点头道：“我言重了。”连曜竟有些吃惊，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听李医师提起过，虽然有些事情不很明白，想来，你父亲也不是逆臣。”宝生歪着头，不知怎样解释清楚。连曜脸上竟有些欣喜之色，随手捡起一粒石子，甩了出去打起水漂，塘面圈圈涟漪起来。

    “丫头，你还在记恨昨日谢睿开火之事？”连曜想起一事，饶有兴趣注视着宝生表情，没料到宝生也不遮掩，“刚开始是有些难过，但后来我不怪他，睿哥哥自有他的道理。”连曜本想试探下宝生的反应，没料到听得“睿哥哥”，心中没来由一阵生气，转了头去。

    宝生并不知觉，继续道：“我想过了，昨日他若真的想杀我示众，不必搞什么劳什子的火炮，直接抓了我下去咔嚓便是。而且那塔是他母亲生前心爱的地方，他一直视若禁地，却大费周章将塔毁了，大概想掩饰我们离去。睿哥哥总有他的道理。”

    宝生说了半日，方觉连曜一句未回，转头望去，却见连曜早已站起，抓着一把石子，不停的打着水漂。连曜手上甚是了得，一石下水，能惊起几处水花。宝生也觉有趣，找了石子也玩起来。

    连曜见她掷石便沉，不由得冷哼道：“你们两个倒是心意相通的很。那你怎么不去找你的睿哥哥。”

    宝生甩了一粒出去，只听得咚的一声，便没了踪影。“爹爹说过，睿哥哥是有大志向的人。为了放我，将塔也毁了，这份恩我也报不上，何必还去做些不相干的事情总去连累他。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连曜见不惯宝生掷石的傻样儿，捡起一条枯枝，捅了捅宝生的手脚：“姿势不对，这里站直些，这里手弯了，谁教你功夫，规矩这么差。”宝生被捅的生气，道：“我师父教的，如何差了。”

    听得此处，连曜却停了下来坐下，玩弄手中的石子：“丫头，你也想知道很多事情我没有对细说，不是不说，只是时机不对。”

    宝生玩累了，也坐下旁边，道：“我也不问，你这种人心机太深，我这样的黄毛丫头问你，你也不会说。而且我与你毫无关系，我可能对你有些我不知道的用处而已，又不是非要把话说清楚长久相处过日子的。”

    连曜听了半日无语，想了想方问：“你担心你爹吧。”“担心，也不担心。我担心他，是我没用。若你放了我，我便去寻他。想来睿哥哥定能在朝中维护我爹爹。”宝生两手来回倒着石子。

    已是黄昏时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连曜转头望去宝生，见她低头玩着石子，蹬着布鞋甩着脚，平静安然。水塘上微微分明，荷叶下偶尔蹿起一条小鱼，四周一片静谧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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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第二日甫亮，连曜听得外面有禽啸声，警醒起来，跃身出去。却见寺前老樟树上蹲坐着只金羚鹞子，连曜抿嘴轻喝了声，便见鹞子扑身下来，连曜伸手接了。

    宝生也被惊醒，穿戴好就了出来，见连曜解了鹞子脚上的金环，拆出一卷纸条。宝生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猛禽，围着鹞子左右瞅着。鹞子猛然瞅见宝生探头探脑，突然从连曜肩上跳起，冲着宝生就啄过去。

    连曜反应过来，急忙喝止了鹞子，宝生惶然退了几步跌坐到地上。连曜轻笑了笑，也不理会，展开纸卷看来。晨光金金穗穗透过樟树叶撒到连曜身上，染得发束也有些金黄。

    宝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不服气道：“你们都是这样金毛妖怪似的。”连曜却不答话，只是眉头越蹙越紧，到最后竟冷哼一声，卷了纸条静默了半响。

    宝生见他似个闷葫芦不声不响，便自回了寺内缴了冷水搽了把脸，又拉了马四围找了些草料。方见连曜走了进来，“收拾一下，赶快离开此处。”说着从包里拣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宝生，冷冷道：“戴上。”

    宝生见面具惨白薄糯，十分糁人，摇摇头退了一步。连曜不耐起来，扯过宝生硬戴了上去，宝生碎发被拉的生疼，捏紧了拳头。半响，连曜方道：“好了。”又递给宝生一套粗布衣服，便躲了出去。

    宝生再出去时，却见连曜也扮作名普通的农家汉子，长相毫无特别。连曜打量了下宝生，道：“还算清秀。”宝生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摸样，乘着连曜牵马的空挡，跑去井口对着水光，却见自己妆成个的乡下少年摸样。

    两人共乘一骑，向东急速行了十多里，来到一处集镇。连曜下了马，带着宝生进了市镇，低低在宝生耳边吩咐道：“此处是西南镇，进京的要口，人多杂乱，你莫开口，话都由我说。”

    连曜牵了马到了一处干净的客栈，栓了马，径直带了宝生进去，只说是进城买药材的乡下人，要间僻静下房便好;

    。宝生听得只要一间客房，十分不满，想张嘴再要一间，却被连曜偷偷阻下。待关上门，连曜压低了声音道：“哪有那么阔气的乡下人，进城还能开两间房子。”宝生只觉连曜进了城就十分警惕紧张，也不便说些什么。

    连曜打量了四周环境，点点头道：“这里还算雅静，你先在此休息一下。我出去办点事情。”说着留了些银钱给宝生，道：“饿了就在此客栈用饭，记得，不要出了此处。”正准备走时，又冷冷盯了盯宝生，道：“你跑到哪里我都找了回来。”

    宝生自留在客栈休息，到了中午肚中饥饿，便拽了连曜给的银钱，自下去客栈一楼叫了些粗浅的食物。这客栈规模不大，来往都是些乡下落脚的客人，舍不得花钱，故而吃饭的人也不多。

    客栈为了吸引客人，在一楼开辟了间茶馆，请了先生过来讲书。宝生隐隐听得几段，很是有趣，吃完便又花了些小钱买了些瓜子零食坐到了茶掌柜那边。

    却听得讲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朗朗讲道：“今日讲的正是太祖皇帝驱逐鞑子，立下千秋万代的伟业。却说太祖皇帝出身贫民，金陵人氏……”宝生其人，性行豁达，不拘小节。之前被连曜拘束已久，今日小得自由，又能听书，心中竟欢喜异常。端端正正挤在了前排听了起来，旁人只道乡下孩子没有见识，喜欢新鲜。

    那说书先生也是为了糊口，故而将事情无限拉长，硬是从太祖出生瑞祥一直讲到了从军入伍，哗啦啦用了一个整个中午，听书人都是镇上老茶客，故事听得多了，时候差不多便慢慢散了回去午休。渐渐前排听客稀稀拉拉只剩了宝生几个。

    说书先生见前排的乡下孩子听得入迷，心中得意，想今日显摆显摆，故而发挥起来：“却说太祖进了行伍，那是英明神武，博得上下一片拥戴。想鞑虏欺辱我中华已久，故国远去，无论是文人士子还是江湖义士无不愤恨。所以这军中也有不少奇人异事。话说有位龙阳山的道长更是了不得，辅佐太祖建章立制，创立九华派。说起这九华派，更是了不得拉，啧啧啧，说出来吓死你们的呀。”说着瞪了一下宝生。

    “话归正题，这位道长不仅文采了得，武功更是了得，擅长铸造铁器，见军中武器落后，每每被鞑虏火炮和箭弩所欺，被开始为太祖研制武器。集龙阳山玄铁为浆，采日月精华为引，研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方铸得两件，承影剑和龙牙刀。从此军中以此技术广为铸造，终得大业成功。”

    说书先生见今日发挥不错，又引得多人来吃茶，心中更加得意，越发想继续讲些，多讨得些赏钱。

    “待得太祖称帝，深感道长之功，欲行加封。道长却坚称出家之人，只想静心修行，谢过太祖美意，称辅助太祖是上天之意，便拂身而去。经年后两位道长在龙阳山上羽化成仙，留下承影剑和鸣鸿刀于弟子。太祖大为悲戚，叹曰：龙牙出山，坤之可定，承影出云，乾之可定！欲知这龙阳山的宝物如何辅佐我朝大业，请听下回分解！”

    惊堂木拍下，宝生正听得入迷，突然想起连曜提过什么龙牙刀，实觉凑巧，无奈今日这段已经讲完。讲书先生今日得意，低头用了口茶，对宝生道：“小兄弟，看你听的认真，就不要你的书钱了。”宝生心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宝物？那什么刀和剑的，后来去了哪里。”

    讲书先生也只是听得些野史，今日扩展了下，听得如此问，便含含糊糊答道：“今日已经讲完，明日的讲书再分解;

    。”说着挥挥手就想打发了宝生，心想这些乡下孩子多半住个一日，便随父母回去了，哪里顾得来什么故事。

    宝生就着茶磕着瓜子痴痴想了想，大感蹊跷。已经过了午后，却仍然不减连曜回来，只好回了客房休息去了。

    直到睡醒，还不见连曜回来。已经快到晚饭时分，数了数银钱，便又下了搂叫饭。正落座，却见几个马贩子拉了些马匹进了前院，吹来一阵马臊味道。小二连忙迎了出去，帮忙拴马招呼进来。

    马贩子先点了些吃食，刚落座吃饭，却听得马厩里面闹腾起来，小二跑过来急急道：“几位爷，你们有匹黑犊子太烈，踢了其他客人的马，要不，您出去看看？”

    其中一位马贩子刚端了碗，不得不放下，对旁边的兄弟怒道：“都是你要进了了这东西，一路上惹了不少麻烦。”说着便小跑了出去。

    其他马贩子继续吃饭，其中一位道：“依我说，许老五说的也没错，要不是你贪图便宜，要了这官家的东西，我们一路上也没这么麻烦。”

    旁边那位接着道：“可不是吗，学士是什么人家，他们是官人，多少人服侍，自然养的起这样的烈马。我们不过是二道贩子，入些壮实的马就好了，何必进这样招惹是非的东西，又不好出手，吃得又刁。”

    那许三被大伙说的恼火，争辩道：“你们这些就是眼皮子短浅，要不是我的老婆的老叔子在刘学士府打杂，你们能弄到这样漂亮的马。这马要不就不开市，要不就开市吃几年，何苦老是贩些灰不溜秋的货色赚些辛苦钱。”

    宝生听得提到“刘学士”，心中一跳，强自镇定下来，仔细想了想，小心翼翼上前做了个揖道：“各位哥哥，我跟着掌柜的出来贩卖药材，正缺脚力运回乡下，听得哥哥手上有好马，不知能否借光瞅瞅。”

    众人见着孩子衣着简单，面目清秀，听得说是跟来镇上交易的学徒，也不热忱，便道：“你去看看吧，许老五在那里呢。”

    宝生谢过便提了脚出去，却见刚才的许老五正在鞭笞一匹乌黑毛色的犊马，嘴上唠叨着：“你丫的不能老实点啊，耽误老子的饭食。”

    黑马性子也烈，被打了也不老实，反而踢去许老五腰上，人马顿时闹成一团。那马毛色乌黑，额上一道白毛，但长途跋涉有些邋遢，不见光亮。

    宝生嘴上诺诺，小声叫了声：“龙牙，我的好龙牙。”那马远远不知是否听得，竟然停下了胡闹，许老五不防，争执间失了力道，撞到马厩上。正想一鞭子打下，突然见一少年扑了过来，抱住大黑马的脖子，急忙收了鞭子。

    宝生抱着黑马的脖子，用头发蹭着粗糙的马鬃，又哭又笑，喃喃道：“龙牙，我的好龙牙。”那马仿佛沉静下来，也用脖子蹭着宝生的眼睛，人马用这样的方式互诉着思念。

    宝生被刺的痒痒，咯咯笑着躲开。许老五连忙上来，道：“小兄弟，你如何识得此马。”宝生想起自己身份，清清喉咙道：“这位哥哥，这马是从我乡下出来，我做了马倌养了段时日，后来就不知到哪里去了，今日见得，实在是欣幸。”

    许老五见得如此说，悻悻自回去吃饭了。宝生又蹭了蹭黑马，对着马鼻子吹了口气，道“你乖乖在这里，我去买了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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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宝生见那群马贩子还在用饭，想了想前因后果，便叫小二热了壶酒上前，诺了一诺，道：“几位哥哥，我家掌柜出去置办货物，嘱咐我看定匹脚力，真是机缘巧合，我又刚刚好识得哥哥的一匹马，就想在掌柜回来前定下此事，不知哥哥怎么看。”说着给各人斟了酒。

    马贩子互相看了一眼，突然见有人来要马，又是匹烫手的货，不好开价。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听得宝生这么问，反而道：“小兄弟，坐下说话，听许老五说，你以前还做过马倌儿。”

    宝生依言在板凳边坐下，道：“我在乡下养过几天马，也是与这马有缘，请问后来这马去了何处。”

    许三心想吹嘘下这马的出处，抬高价钱卖个好价钱，便开口道：“这马，可是从金陵刘学士府上接过来的。你也看得出，这可不是普通的货色啊。”宝生压住心中的不安，诚恳道：“我们乡下也有个表妹在京城刘府上做丫头，也不知是不是这刘学士府。”

    众人喝了几口酒，就热络起来，许三接着道：“金陵刘府也多，可这刘学士府就只有一座，刘学士的母亲还是诰命夫人，官居一品呢。”宝生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顺着说：“只怕就是这个刘学士府上，爹还让嘱咐我去进城去看看那位表妹。”

    没想到许三连忙打住，道：“我说小兄弟，见你有缘，才叮嘱你一句，你千万别去，这刘府出大事儿了！”宝生唬了一条，不知如何应答。

    许三接着说：“听我那打杂的老叔子说，六七月间吧，不知何故，刘府就被牵连到什么案子中，不仅刘家女婿被带走，一位外家小姐也被拉走，还猝死在了狱中。刘府因此乱了套，听说刘老夫人伤心过度，言谈不得。现在家事儿都由着刘学士的夫人掌管。实不相瞒，嘿嘿，我老叔子也是乘着这个乱档儿，将这小黑马拉住来，私了给我们。这货色，啧啧。”

    宝生听得“猝死”二字，顿时愣住，心中扑通扑通直跳，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许三见宝生脸色惨白，直道乡下孩子吓到了，连连唤道：“小兄弟，小兄弟，依我说，你也别太紧张，你这表妹只是个下人，扯不上那些主子们的事情。”

    宝生方低声诺诺应道：“那是，那是。”想了想又问：“这又奇了，那位外家小姐怎么就猝死了。”许三抿了酒，咂咂嘴道：“这些就不知道了，主子们的事情说不清楚。”

    大家由胡乱说了一阵，宝生越发觉得心惊胆战，勉强定了定神，道：“各位哥哥，不知这马得什么价钱。我好和掌柜的拿钱。”

    马贩子又互看了一眼，想要个好价钱，又怕吓跑了买主不好脱手，沉默了一阵，许老五道：“不如这样，你给个三两银子就拉走。”

    宝生点了点手下剩余的银钱，却不够了，犹犹豫豫间，许老五连忙道：“二两六钱银子，再不能少。”宝生急忙道：“各位哥哥，要不这样，我这里只有半两银子，我先交了定金，看各位哥哥也今天不走，待我家掌柜今晚回来，我说明了此事，定能结了余下的银两。”众人皆称好。

    **********

    连曜自离开了集镇，一直往西来到下一处市镇，来到镇上窜进一处赌档，对坐庄的小厮道：“今日手气不错;

    。”小厮会意，使了个眼色，让旁边一个帮手自去，连曜跟着后面，来到一处四合宅院。

    却见亮子等人都在等待，连曜见到后面绑了几个，道：“问出是谁呢？”达哥回答：“没有，这几人是我们营下的，我们抓到了，深感事情重大，发了信儿叫你岔开此路，转向东镇。”

    连曜仔细瞧了几人的牌符，“千机营，九机营。都是跟着邓中宽的九门卫过来的杂营。”达哥道：“贵州那边传来的消息，现在舒安扮着你装病，暂时还算安稳，想来只是邓中宽疑心，想过来查实情况再向他主子做下一步打算。”

    连曜捏着牌符想了想，又对着阳光照着。木牌包着黑铁，光线照着，隐隐有一丝锈迹。连曜心中一惊，道：“这牌符是假的！”众人皆惊。

    连曜对着光擦拭了木牌，道：“我们的牌符都是老木刻成，再用树胶镶了铜铁。而这道牌符用的是竹，还刷了清漆，外面看不出，但对着光线就显出竹纹。而且生了锈，定不是铜铁，而是普通的生铁。这东西做得如此用心，看来背后之人心思极其深沉。”

    达哥亮子等人听了十分吃惊，道：“邓中宽这厮，一路上对我们专行监督防备之事，我们开始就认定他是来刺探你的行踪。不料还有这么多名堂，那专门做了我们营下的牌符，可不是为了挑拨离间之事？”

    连曜想了想道：“若说是为了挑拨离间，出来行事还这么张扬带块牌符，生怕我们不知道似的，那就是故意想让我们进圈儿，你们在哪里遭遇这几个厮。”

    达哥仔细想了想，斟酌答道：“就在我们接应你们的路上，本想汇合就走，但路上遭到这几个货的伏击，几个半桶水的功夫，爷爷们收了他们，又摸出这些物事，感觉不对，便传信儿让你们改了道。”

    “半桶水的功夫，你确定这几个手脚一般。”连曜紧紧追问，亮子肯定补充道：“很是一般，我们收了他们不是很吃力。”

    连曜听了，上前挑了了刺客的手上的锁链，拿了亮子手中的长剑，猛然就刺向刺客手腕，刺客脚上被缚，但手上松懈，火光之间反手便掂了剑尖反折回去。连曜却倏然甩了剑柄，刺客被失了力道，想跳起回旋，却碍于脚上捆绑，一下子撞下地来。

    连曜对着亮子道：“绑了。”想了想，突然脸色大惊，对着余人道：“中计了。召集其他人，赶紧回京，雪烟有事。”

    达哥不解其意，但也知道事情危机，便对几个刺客使了迷药，绑上了马匹，几人跨马前行，马不停蹄往金陵方向赶去。

    **********

    几人终于在日暮时分混进金陵城，小心翼翼绕进下城，直奔庆元春。连曜等人从后门进了宅子，却见房内一片狼藉，屋内尚有迷烟熏熏，雪烟和小红伤倒了在地上，口中还有血迹。众人连忙用帕子缴了冷水罩上口鼻，连曜冲上去抱了雪烟，搭了把脉象，对其他人道：“开窗透气，用百凉草熏着。”

    连曜扫视了屋内，道：“迷烟如此旺盛，贼子尚未走远，你等在此检查巡防;

    。达哥跟我去瞧瞧。”两人跃上屋顶，连曜趴上瓦顶，低头用力嗅着，在一片瓦上搓起起少许沫子，放进鼻下，脸色凝重下来，呆滞片刻。达哥小声道：“这迷香味道很是少见，我想起一个人。”

    连曜望向东边，声音竟然有些嘶哑，道：“我也想起一个人。他终于忍不住了。”两人对视一刻，奋力向东疾行。

    不到两里路程，却见一矮壮黑衣人正骑了马在水边向着东边上城区飞驰。连曜拔剑直下，飞身就砍去，只听得马匹嘶叫，顿时扑倒在地。黑衣人防备不及，一并冲向前面。连曜急急又砍去第二剑，没想到黑衣人反应奇快，抡起背上的五齿流星轮就甩了过来，连曜低头折腰躲避。

    达哥来不及阻止连曜跃下，眼见两人已经交上手，斗得圈圈紧密，而且两人功夫相当，黑衣人甚至小胜一筹。达哥心生一计，从黑衣人背后跃下挥掌过去。没料到黑衣人耳力奇佳，掌风未到，已经闪身躲避，达哥来不及收掌，竟对着连曜打来，十分狼狈。

    连曜达哥两人心中俱是惊诧，顿时三人对峙起来。

    黑衣人冷哼了声，又甩出五齿流行轮横扫过来，那五齿流星轮十分锋利，黑衣人的推力又凌厉之极，横行之下，便如千百把钢镖、飞刀一般。连曜达哥跟着躲开，竟躲闪不及之处，被齿轮刮了右肩，满手都是鲜血。

    连曜大怒，运气只提了宝剑扑向那五齿流星轮，一剑下去竟用足了十成浑厚内力，剑锋之巅，便如千万片花束飞来散去，仿佛料峭春分的皎洁梨花，肆然飞舞，皎洁万方，五齿流星轮竟被逼得直跌落了地下。

    黑衣人失了武器，一个翻滚想夺了回来，达哥看准机会，直迎了上去，一个飞扑将五齿流星轮踢得老远，黑衣人冷笑，飞手出了暗镖，达哥躲开间便被黑衣人抢了轮去。

    黑衣人见连曜和达哥两人轮番攻击，自己略感吃力，便乘机会使了诈撂脚逃去。连曜和达哥紧追不舍，却见黑衣人直直翻入一处大宅，连曜和达哥不假思索也翻身上墙跟了进去。

    连曜心中有事，又杀红了眼，欲片刻间了结了此案，乘黑衣人躲避之间，聚凝力气，只听得嗤嗤声响，一股力道激荡直拍向黑衣人的天灵。

    黑衣人被达哥夹住，使不出力道，眼看就被连曜拍了天灵，惊骇之下喊出：“你就舍得如此了结了我！你家的冤屈可就太便宜了。”

    这句之下连曜心中激荡，内力竟然有所错落，失了方向，黑衣人乘机一脚下去踢开了连曜腰间。连曜刚才用尽了毕生所学，但仓皇之间伤了内力，只觉胸口疼痛异常，再也使不出功夫。

    黑衣人哈哈冷笑，道：“连承宗的儿子也不过如此。”说着竟提了轮齿劈了过来。

    星火飞轮之下，连曜躲闪不及，唯有苦笑一声，轻轻道：“爹爹，儿子实在没用。”达哥见失势态猝变，想都没想直扑了上去挡住连曜，哗啦被剐了一块肉去。

    却听得哐当一声锐利刺耳的声音，一柄长剑直穿五齿流星轮中，直直钉住轮芯。轮剑在空中纠结，齿轮尖锐锋利，剑锋提拔利索，两股内力激荡对峙之下，两物竟然无法落下。

    连曜转头看去，却见小桥上走下一玄衣公子，冷冷对黑衣人道：“张武子，今日你却也太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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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连曜却见一玄衣斗笠公子从桥上了下来，月光如水，拉长了桥上清清瘦瘦的背影。黑衣人见了他，哈哈大笑道：“睿哥儿，老夫还念叨你的功夫越发精进了，再用不了多久，就在老夫之上了。”说完大笑，顺手收回自己的五齿流星轮。一方收敛了力道，只剩宝剑直插泥土。

    谢睿直去取了宝剑咣当入鞘，转头低沉道：“张真人今日如何得空儿下了山。”黑衣人见身份已露，扯下面上黑布说话，露出干瘦的容颜。连曜依靠在树边，直直盯着黑衣人的面容，眼中怒火渐盛，仿佛将沸的熔浆，就要冲出山巅。

    谢睿瞥了眼连曜，缓缓对张真人道：“你托我与连将军传信，我从中调和，你如何不信了我，自己亲自下山。”张真人哈哈笑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收到了信，这龙牙刀已经出现，老道我实在等待不及了。”

    谢睿却不理会，道：“为了这刀，杀到我宅子上来，可是张真人心急的很。现在全城戒严的厉害，你就不怕给我惹事儿。”

    张老道嘿嘿冷笑：“老子花了十多年来找这刀，何止心急可以说得。”谢睿正色道：“无奈今日不是时候，还望张真人卖我个面子，留下此刀。”张老道听得怒气愈盛，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说着就想跳上墙面歪身遁去。

    没想到谢睿并不追，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师妹出山了。”一语惊起张老道，踮脚在墙上顶住，在空中打了旋风转儿，竟又落回地面。

    张老道紧张追问：“你刚才诳语些什么。”谢睿也上前了一步：“听人说在南山一带见过你师妹江城子，如果她出山，知道刀落到了你手上，怕是你也守不住吧。”

    张老道听闻竟有些犹豫急促，摸摸怀中的东西，十分不舍，只是干立着前思后想。谢睿见状，因势利导劝道：“东西何必急于一时，刀是死物，有本事自然能拿到手里，何苦这样拿到畏畏缩缩不畅快。”张老道听了，定下决心，哈哈大笑道：“还是睿哥看的透彻，老夫糊涂了去，哎，这东西想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摸在手里，还真是不舍得啊。”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把半长弯刀，张老道十分不舍，又拿在手里摸了摸，明月光辉罩上寒铁，只觉冰凉沁人。“哎，说来说去还是无缘，睿哥儿，老道给你个面子，东西放你手上总是放心些。”说着扬手将刀甩给谢睿。

    张老道正欲跃走，连曜在一旁修养半天，强压下内乱的真气，看准机会就要挥剑砍上，谢睿急忙挥臂拦下，连曜剑锋直指谢睿肩口。两人硬硬对峙起来。

    谢睿道：“西南战事正酣，我部就等着集结出发，此时正是用人之时，何必闹出些不相干的事情给人抓住把柄！”

    连曜气血激荡，却被生生阻下，竟剧烈咳嗽起来。眼看着张老道远去，气愤之下，重重哎了叹了口气，转身回去扶起达哥。经过谢睿，伸手冷冷道：“拿来。”谢睿掂着弯刀，红穗子拂过手掌，想了想：“我要亲自交给她。”

    连曜冷哼道：“恐怕没有那闲功夫了，明日我就要带她赶回贵州。”谢睿道：“我自有话要与她说，还有亲手交予她父亲的信件;

    。”

    连曜剧烈咳嗽了一阵，咬咬牙方道：“明日傍晚，西南镇上，请自便。”说着便带着达哥自回了。

    月下独留谢睿，桥上静静望着湖面。摩挲着弯刀上的红穗子，心中万般情绪。

    **********

    达哥被刮了块肉，痛的厉害，但伤情并不严重，万胡帮着上了药绑了绷带，万胡缠着绷带，问连曜道：“你如何知道那几个人是个托儿。”

    连曜自己敷上了药粉，道：“若是派杀手，何必派半桶水来，更何况还带上腰牌。我看他们眼神，十分深邃狡诈，被擒了也不是畏畏缩缩之徒，想来还有招数没有使出来。我又看他们手脚，刚健有力，便试探其中一人功夫，我剑锋将出，只有剑风，那人便已反应出招，此等感应，更不是半桶水的修为。”

    万胡粗犷，点头称是。亮子心思细密，想到一处疑惑，问道：“连大哥如何知道雪烟姑娘有事。”连曜自己用牙扯了绑带一端，另外用手缠上肩上伤口处。

    绑好了方道：“雪烟自取了韩姑娘的包裹和刀，我就知道不妥，她四周闲杂人多。此刀牵涉甚大，别说朝廷寻了江城子数十年，还有江湖上多少草莽想着龙牙刀的威名，想揽此刀入怀。”

    亮子追问道：“可若是说几个探子，如何就知道为了阻下我们。”连曜叹了口气，想起今晚之事，又是愤恨又是伤心，道：“那几个杀手的功夫正是九华派的路数，我首先便疑惑谢存昕，想他指使了些九华门人过来，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个老贼。”

    说着便重重拍下桌子，万胡跟随连曜已久，只道连曜一副冷冷淡淡的性子，从没见连曜动怒，不知说些什么。

    达哥见状道：“此事不可自责，这老贼诡计多端，功夫更是比十多年前厉害了许多。我们没有准备，也是有的。”

    连曜想了想，道：“达哥说的周到，情形这样，我想你们几个就留在金陵，一来观察形势，二来我家人都在京城，现在我越发不放心了。还请各位兄弟多废心。”

    几人正在商量着，听得丫头出来禀告道：“雪烟姑娘醒了。”众人只说连曜与雪烟关系非比寻常，自然领会，便散了去。

    连曜进了雪烟房中，见雪烟散开了长发并手躺在胡床上，额上放了凉帕。雪烟听了人进来，却不理会转了身对着壁去。连曜竟不知如何照应，轻轻问道：“听说你醒了。”

    雪烟并不答，半天方悠悠道：“你何必来看我，心里却恨我伤了你的心上人。”连曜叹了口气，道：“还在气那天我在娘面前撇了你面子。”雪烟冷冷道：“我没有面子。”

    连曜叹了口气，半坐到太师椅上，道：“最近常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你府上，拜会你父亲的情形。”雪烟听了，动容起来，转过脸痴痴望着轩窗外，道：“父亲常常夸你年少懂事，让我跟你临帖学习。”

    “是啊，我下面还有弟妹，父亲又严厉清廉，少请下人，自我懂事起便帮娘照顾弟妹，所以程伯伯看你孤独，让我带着你。你还记得不，那时候，我们在老槐书下临帖，槐花撒了满张席子都是。后来程伯母还拣了那槐花儿做了糕点端给我们。”

    雪烟听得入迷，跟着说：“那时候爹爹娘亲常夸你，说你少年端庄，必有大器;

    。”

    “大器，大器。”连曜苦笑道，“我每晚闭上眼，就看见父亲的血扑面飞来，看见父亲在东校口被……”连曜对着灯罩发起怔来，手上不由得捏上自己的衣服角。

    “好了，别说了，连哥哥，你今天来就是想说不喜欢我，说我是你的负担吗。”雪烟轻喝道，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下，雪烟继续道：“你知道吗，这些年，每次我被那些臭男人糟蹋了，我就想，连哥哥会回来娶我，我就还是以前和连哥哥写字的程雪烟！”

    连曜心痛至极，一把揽雪烟入怀，将雪烟埋入额下，道：“负担？傻妹子，你知道吗，每次我不想活了，就想着，父亲已经不在了，若是我也自暴自弃，娘，弟妹，还有你，一家人还有什么活路。所以无论多苦，我要拼得一条生路。”

    雪烟低泣道：“连哥哥，你不要离了雪烟，你若离了我，我还要活个什么劲头。”连曜扶着雪烟胳膊，搽拭了去了脸颊上的泪水，道：“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要保你周全，我说过，你和连珍儿都是我的亲妹子，你有了好的归宿，我才放心。”

    雪烟低低饮泣，不再固执，只是伏在连曜怀中，喃喃道：“连哥哥儿，你千万要得平安周全。”

    **********

    宝生与马贩子讲定价钱，交付定金，又去马厩给龙牙添了些草料，待得龙牙吃饱方回了房。想起今日许三的话，心中砰砰直跳，一人独坐房中，细想起来只觉恐怖极了。

    不由得展开双手对着烛火，看墙上有没有影子，又用手掐了下自己的脸颊，只觉疼痛，方喃喃道：“我应该还是活的，不然那罗刹鬼也死了不成，李医师也死了不成。还有那连家阿姆。”想到连家阿姆，又想起那骨塔，只觉一阵瘆人。

    见连曜左右不回来，方觉不妥，可苦于身上已无银钱，不知能去何处，于是在房中踱来踱去，苦等天明。

    迷迷糊糊合衣昏睡了会儿，等到了鸡鸣之时，却听得客栈嘈杂起来，打起折窗，却见马贩子已经打点马匹，准备出发。宝生急了，奔下去对着许三道：“这位哥哥，我家掌柜进货拖延了回程，刚刚得了信儿，说一时三刻就回到了，哥哥容我个功夫，再等等不是。”

    许老五牵上龙牙，道：“这位小哥，不是我们不容你功夫，我们也只要赶脚儿回去，交了这批货啊。看你刚刚出来帮人办事，也不难为你，要不还了你的定钱。”

    宝生急了，道：“不是定钱的事情，是这马确实合适。要不你在等等。”许三收拾了东西，上来道：“这位小哥，你手上还有别的值钱的东西。”

    宝生想了想，当初连家阿姆离别的时候，偷偷塞了些银钱，后来被那美娘子迷晕了，身上之物都不知道去向，甚至裙上系的弯刀也被解了去。后来跟连曜逃了出来，衣物都是连曜给与，哪里还有值钱之物。

    许三上下打量了宝生，见她手上戴着个足量的银镯子，便道：“要不用这镯子抵了。”

    宝生护住镯子，急道：“要不再容个功夫。”正闹得僵持间，却见一人一马歪歪扭扭从镇上的晨霭炊烟中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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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清晨陆陆续续有人家起来扫撒炊煮，炊烟氤氲了整个镇子。宝生远远望见一人一马石板桥上歪歪斜斜走了下来。待近些了，才看清面貌，普通容貌，胡子拉碴，个子高挑，乡下人的粗布青衣，正是前日连曜扮作的模样。

    宝生见了急急跳上前去，拉住了连曜的马绳。这一夜，两人均是经历异常，此时相对恍恍惚惚仿佛隔世相见;

    。想说话，却都不知说什么，竟马上马下的尴尬起来。宝生憋了许久，脸都有些通红，才蹦出一句：“你身上可有银钱盘于我些！”

    连曜心中情绪万千，却没料到宝生没头没脑的问这样一句，愣了一下。

    宝生说的直接又不客气，那些马贩子奇怪，又见连曜虽然衣着粗陋，但气势不凡，便小声议论起两人的身份。宝生醒悟过来，放了连曜的衣服，小心报道：“掌柜的，你嘱咐我看匹脚力，竟被得我寻得匹好马。只是等你回来瞧定了。”

    连曜老远就瞧见宝生和一群人争执，还道什么事情，听得如是说，有些明白，扫了一眼宝生拦下的马，只见通体红棕，十分漂亮，心中也暗赞了下。但是板起脸来，伸手摸了摸马嘴，扯开马唇检查了下牙口。

    转头对宝生道：“多少银两。”马贩子见连曜其人，通身有股泠然的气势，不怒自威，竟不敢答话。宝生小心答道：“二两六钱，已经交了半两的定钱。”

    没想到连曜甩开马头，冷冷道：“贵了，这马不值地。”宝生没想到连曜如此答复，生怕连曜就此拒绝，心急之下眼圈都红了，连连道：“不贵不贵，这马我养过，十分亲热人，脚力也够。这些哥哥还便宜了四钱。”

    连曜瞥了眼宝生，却见她眼下乌黑，似乎也没睡好，但眼圈红通通的，好似只兔子，十分有趣，便继续道：“这马周身邋遢，不是是否生病，我们还要赶远路呢。”说着便拉了自己的马一脚进了前门。宝生只急得眼泪都涌出来。

    马贩子等待不及，许老五凑上来道：“这位掌柜的，看你也不是缺小钱没见识的人，这马怎么样，你大概心里知道。我们只说这位小哥和马有缘分，这样，你说个价钱。”

    连曜嘴角一弯，回了头道：“二两。多了不要。”许老五斩钉截铁道：“二两四钱，少了不卖。”

    宝生眼巴巴得瞅着连曜，不由的伸手摇了摇连曜的衣服角儿，连曜颊上微红，好在有人皮面具罩着，看不出情绪。于是清了清喉咙，道：“大家各退一步，那就二两三钱。”

    许老五也是急着出手，道：“如此说定。”说着就要解了马交货。连曜接着道：“等等。”

    许老五有些火大了，燥道：“你如何反悔了，都这价钱给你了。”连曜道：“不是反悔，我见这马太脏，想请各位兄弟给马冲洗一下。另外马鞍什么的也太旧，想请问各位兄弟有没有舒适一点的辔头马鞍，这些钱我另算。”

    宝生欢天喜地的看着马贩子将龙牙洗刷一番，又挑了一个软皮的马鞍，收拾好了方噔噔回了客栈。想到连曜不知用过早饭没有，又去厨房要了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夹了点小菜，用案几端了噔噔上了楼。

    推了门，却见连曜半坐在床沿，空解了单衫，宝生低了头放了案几，连忙转了脸过去，道：“不知你用了早饭没有，我乘了些上来。你用吧。”

    说着就要转头出去，连曜道：“你再帮我端些热水上来吧。”声音疲惫不堪，与刚才的精神完全不同。宝生嗯了一声，便下去要了铜盆，提了壶热水上来。

    连曜道：“你帮我绞个热帕子。”宝生冲了热水，叫了帕子提了递了过去。却见连曜肩口露出一处极深的伤口，深及见白骨，血肉凝结十分可怖;

    。宝生心里吃惊，又不想问那么多，于是道：“你受伤了。“连曜嗯了一声，自顾自的撒了些药粉。

    药粉撒上，嗤嗤溶在血水里，连曜吃痛，赶紧用牙咬了绷带想缠上。宝生走上前，扯住绷带道：“如何绑的这么粗糙，这还有污血呢。”说着又用热帕子蘸了蘸伤口周围的污物，道：“拿药粉来。”

    连曜默默递了瓶去，宝生小心撒了些于伤口处，药粉又嗤嗤融了，涌出些污血，宝生又用帕子搽拭了，再敷上药，如此反复几次，待得药粉不再化成血水，竟厚厚凝结成霜状护在骨肉上，宝生方细细缠上绑带。

    两人靠的近，鼻息相对，连曜侧脸看过去，宝生还戴着人皮面具，是个乡下少年的模样，只有眼睛依然灵动，不期然对上宝生的目光，连曜脸上又是一红，清了清喉咙，端正了脸去，冷冷道：“你倒是会施药。”

    宝生厚厚缠了绑带，又紧紧接了口子，答道：“前年爹爹被廷杖了下来，一直都是娘亲自换药。听娘说，试了无数次，这样是最好的法子。”

    “你心里恨我，为何还帮我施药。”连曜眼鼻相观，直直望着前面的案几。

    “恨，恨的牙痒痒。”宝生故意拉紧了绑带些，抽的连曜直哆嗦。“可恨人，并不想伤人。”

    连曜冷哼了声，鄙夷至极道：“妇人之仁。”顿了顿，又问：“你如何识得那马。”

    宝生剪了余下的绑带，道：“那是我父亲驿站上的马，我还取了名字。好了。穿回去吧。”说着收拾了脏布出去。

    连曜默默穿好衣衫，见桌上放着饭食，有粥有菜，尚且温热。踱步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却见宝生在后院的水井处打了水洗了自己的绑带。

    初秋的早上天晴的漂亮，晨光冲散了雾霭，更衬托得四野辽阔。宝生立在井边，卷着袖子，抖着布料，撒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光洁莹灿。秋风吹进一阵阵丹桂香，连曜久久立在窗边，竟看得有些痴了。

    宝生端了铜盆上来，见连曜正在用粥，想起昨天许三的那些话，很想上前问个清楚，可生生死死之事，也不知如何开口。连曜斜瞥了一眼，道：“你有话要问？”宝生期期艾艾纠结半日，抬头问道：“能否再借些银钱于我。”

    连曜轻咬了口馒头，吃相十分雅致，慢慢咽下方道：“你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情。”宝生下定决心暂且不问，道：“现在我就想借些银钱。”

    连曜又送了口粥，道：“你要钱作何。”宝生道：“不知你又要带我去何处，出来也没带什么穿戴，十分不便，想添些。”连曜道：“你要出去，这里不安全。待我休息一会儿，带你出去便是。”

    宝生急道：“自己的东西，何必你跟着。”连曜放下碗筷，道：“你若是想拿了银钱跑路，也不必了。你父亲已经到了贵阳，你外祖母病的厉害不能理事，我正是要带你去贵州寻你父亲。”

    宝生望了眼窗外，并不热忱，只是淡淡道：“如你所言。”连曜冷哼了声，道：“你信不信都好，先端了碗筷下去吧。”

    宝生过来端了案几还去厨房，路过大堂，却见昨日的说书先生已经来了，正冲了茶，摆了惊堂木;

    宝生上前诺了诺，道：“先生今日又来说书，不知是说哪一段？”说书先生一见宝生，心想这乡下孩子怎么还没回去。

    昨日这先生回去，查了许多话本，都没查出那龙阳山的点点事迹，今日又被宝生堵着问起，心中甚是不快，道：“今日接着讲神武皇帝开国立业的事迹。”

    宝生追问道：“是继续讲什么龙阳山宝物吗？”说书先生更是恼火，道：“哪里来的乡下孩子，走走走，别阻了我说书。”

    宝生只得到了一边，又想连曜在房里休息，上去也不方便，便讨了些茶水挤在一边听起了说书。

    **********

    待连曜休息了个把时辰，恢复了体力，便信步下了楼梯，见宝生挤在一边踮着脚尖听书。走上去，咳嗽了声，问道：“为何不捡个座位。”

    宝生翻了翻口袋，苦笑道：“掌柜的，我身上没钱。”连曜笑了下，拽了宝生拣了前面靠边的一处座位坐了。

    今日说书先生讲的都是历代皇帝礼贤下士的典故，连曜越听越烦，最后止不住的想拉了宝生走，但转头间见宝生磕着瓜子听书的痴样儿，叹了口气，又勉强坐了下来，向旁边的茶博士要了些生鲜果子和炊饼。

    连曜低头剥了个橘子递给宝生，宝生也不转头，伸手接了便往嘴里咬，却溅了一手的渍水，方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赫然，怕被连曜耻笑，赶紧偷偷用衣襟搽了。

    这次连曜却没挖苦，只是咬着橘子瓣，淡淡道：“赶紧吃些炊饼，你要买些什么就去定了吧。晚上要赶路。”

    两人便来到市集之上。这西南镇虽小，但胜在是进京的要道，物品很是丰富。

    两人略略走了下，宝生偷偷瞥了眼连曜，低低道：“掌柜的，前面有家杂物铺子，要不你在这等等，我去拿些私用的杂货回来。”

    连曜紧紧扫了扫周围，不放心道：“都来了这里，一同进去就是。”宝生脸刷的红了，急忙道：“不必了，你要不这里休息便好。我去去就来。”说着头也不抬就小步跑开，钻进前面的杂物铺子。

    连曜想了想，还是跟到铺子门口等着，听得宝生在里面问得：“请问这里有长白布条的卖吗？”

    铺子是个半老婆子开的，听得有人上门，便出来应道：“有的有的，你是要长白布条，是裹脚的还是抹胸的，是要棉布还是土布。我们这里女人的物事都有的挑。”

    连曜在门口听得，脸上一红，甚是尴尬，便急急忙忙躲了去巷子对面铺子门口。

    宝生挑了些东西，让老婆子用布裹了，背了出来，远远见得连曜站在老远的地方，便跑了过去，道：“掌柜的，差不多了，要不就回客栈休息？”

    连曜只是冷冷哼了声，背起手就踱了开去，留下宝生很是不解，心想刚才这人实在诡异善变，刚刚还说话客客气气，现在一副要理不理的样子。

    宝生哼了声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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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两人一前一后的踱着回去，旁边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大摇大摆的横街而过。连曜和宝生远远立足看着，

    为首的衙役捧着一卷黄皮榜，另外的衙役提了浆糊桶到了衙门门口的公示栏，唰唰涂了些浆糊，为首的衙役方小心翼翼举了手中的黄卷贴开，贴好了方转过头，清清喉咙响四下围拢的乡民道：“这是礼部传来的公示，当今贤太后以喜事为国运祈福，将圣皇欣公主指婚于太子少保谢家大公子。”

    宝生听得谢家大公子，心中猛跳，不由得将头埋了下去。连曜不经意间转头瞟了眼宝生。

    “走吧”连曜负手先行，宝生远远又看了眼黄皮榜，深吸了口气，方慢慢跟上。客栈旁边有家成衣店，宝生无意中望了一眼，却顿住了脚步。

    连曜也看了进去。店面挂着一身淡淡桃红色的衣裙，衣面精致，绣花雅淡。宝生走进店面想细看下。掌柜的见进来个呆呆的乡下少年看着那套衣裙，有些不耐，挥手赶道：“去去去，哪里来的乡下孩子，这样的衣裙给你见到也是折煞了你的眼。”

    宝生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出去，低头间却被连曜一把抓住，愕然间却被拉到了柜台前。掌柜的见宝生又折返回来，正想呵斥，却见旁边站了个高瘦汉子，衣着简单，但普通面容竟然有股威严的泠然气势，呵斥的话语不由的收了回去。

    连曜瞥了一眼那套衣衫，道：“掌柜的，我们乡下来为庄上的老爷采购些衣料，这套衣衫甚是合眼，不知多少价钱。”

    掌柜的抖抖了鼠须，冷笑道：“这套衣服只怕不是你们庄上老爷买的起。这是镇上张员外给他家小姐在城里的锦绣布坊定置的，要不是怕潮湿了拿出来挂着，都不会给你们见着。”

    连曜点点头道：“还是请掌柜的说个价钱。”

    掌柜的斜瞥了一眼连曜，冷笑道：“都说是张员外家定置的，不外卖。”说着就要将衣服收拾起来。

    连曜拉住掌柜的，顺手撒了些银子到台面上：“这里是二十两银子，请掌柜的给个方便，我们乡下人，出来置办不容易，庄上老爷也挑剔。这些银钱多出来还请掌柜的再去城中置办一套，这套就与了我们。”

    掌柜的吃了一惊，扫了扫木台上的几裸银子，脸上笑意浮起，道：“这位兄弟，看你出手大方，那就与你便是。”于是小心抱起衣物，递于连曜。

    两人回到客房，连曜将包裹塞给宝生，轻轻道：“试试吧。”宝生奇道：“为何要试。”连曜看去窗外：“今晚谢少保要见你一面，有你父亲的亲笔信件。”说着扫了下宝生，笑笑道：“我可不想被他笑话小气;

    。”

    宝生不语，拽了包裹，沉沉坐了下去，头深深伏在包裹上。连曜走到宝生身旁，伸手抚上她的发端，发丝有些涩滞。宝生埋头在布料中，一动也不动。

    半响，宝生微微抬了抬脸，挑着眼睛问：“为何这衣服贵过我的龙牙那么多。”连曜吃了一惊：“龙牙？！”宝生道：“那匹小马啊，我就叫她龙牙。”

    连曜不由嘴角微扬：“要真说起来，二十两银子也买不了你的龙牙，二两银子也能买了这套衣服。”

    宝生听不明白，连曜继续道：“龙牙是匹好马，这些贩子应该是得了便宜，但这马不好饲养，脾气又燥，干不了粗活，这些马贩子平日只是做些普通马匹，找不到能要这马的顾主，要不是你急，我压到一两银子他们也会给来。”

    “但是这衣服，那掌柜只是帮人办置，若不多给十倍的利益，他何苦讨这个麻烦。”连曜看了那包裹，道：“试试吧，今晚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问到。”说着便关门出去。

    宝生默默抖出那套衣裙，用手抚摸上细滑的布料。

    连曜不知不觉到了马厩旁，瞅了眼正在养神的龙牙，自言自语道：“那个臭丫头的脾气真是像你。”龙牙像似听懂了般，不屑的喷了个响鼻，冲了连曜一脸热气。

    待连曜再进去，宝生已经除下面具，梳洗了头发，系了发带，换好衣裙，冲着连曜施施然腼腆一笑。连曜上下仔细打量了下，点点头。宝生扯扯身上的衣襟，小心问：“好看吗？”

    连曜转过脸去，扬扬笑道：“能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从个乡下小子变成个乡下丫头。”宝生叹了口气：“就这样吗？那次谢哥哥也没看到我着礼服，这么说来还是没看到的好。”

    连曜有些烦躁，冷冷道：“你就这么想着他，今晚就跟他去了也好。”宝生低了头，轻轻道：“谢谢你准备了这套衣服，合适的很。我不想在他面前失礼。”

    连曜心里竟有些奇怪的舒坦，笑笑道：“你穿成这样就不要出去了，要吃些什么我端了上来。晚上我们偷空出发。”

    是夜，两人偷偷牵了马从后院的柴门出了客栈，一路向西南，渐渐出了市集，人马隐入了漫漫荒夜中。

    宝生并不问目的，也不问时间，只是随着连曜催马而行。宝生以前很少单独骑行，骑术甚是拙略，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连曜见状，便和宝生同骑，独留龙牙空跑。

    越是远去，宝生心中越是杂乱，官道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糊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宝生不由紧紧拽住连曜背后的衣襟。

    连曜“吁”了声勒住马，放慢了脚步：“他自有他的位置，你不必气恼。”半响，宝生在背后坚定道：“睿哥哥有他的筹谋。”

    西出京畿最后的一道别栈，几树淡紫的海棠摇曳在冷清的秋风中，月光洒在满瀑繁花上，甚是耀眼。连曜隔了老远，放下宝生。

    宝生心中扑通直跳，想迈开脚步却又踯躅，低头整了整衣服，刚迈出去几步，却被连曜低低唤住：“如果你不想见他，我们现在便出发;

    。”

    宝生回头涩涩一笑，道：“我有些话想说与他。”月华罩上宝生的眉宇，仿佛展不开的梦境。

    **********

    别栈廊下，谢睿远远看着连曜将宝生放下，又将宝生唤住，两人私语数句，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怒火，想上前质问，却又迈不动脚步，只能眼定定看着宝生走进，亭立在一丈之远的地方。

    眼前的男子身穿一身月牙色滚金长衫，头未戴冠，乌发垂肩，嘴角噙着冷冽的笑意，比那月光还清冷，宝生心中跳的厉害。两人就呆呆对视片刻。

    终是宝生低了头，沉沉道：“谢大人……”话刚出口，酸涩的却不知如何接下去，谢睿冷笑道：“连称呼都改了，看来韩姑娘和连将军在一起，改变了很多。”

    宝生心中难受，一时间思绪万千，猛然抬头：“谢哥哥……我……”终是还是别了头，沉沉道：“是，连将军对我很好。”谢睿一把抓住宝生的手腕，怒道：“你欢喜他！”

    两人距离甚近，宝生想起那个下雨的春晚，两人手握着坐在檐下听雨，也是这般相近。心中突然冷清下来，施施然展颜淡笑道：“谢大人，今天我来，是想来听我父亲的消息。”

    谢睿心中剧痛，按捺不住，喃喃道：“宝生，宝生，我在你心中就只是这样用处。”

    话语如利剑穿透了宝生所有的防御，泪水滑下面颊：“睿哥哥，你和我终是不同的道路。你看，我从未曾为你做过什么，你却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能与你白头到老，我也不能帮上你什么忙，说不定还老是拖累你，以后，以后，就是这样看着你，都将是奢望。我也不敢对你说些什么。但是即使这样，你在我心中不是只有这样用处，我……”

    秋风吹过，吹散漫天的紫薇花，淡紫的花瓣纷纷扬扬飞舞在空中，遮盖了月光的光华，此时无声，胜似千言万语。谢睿仿佛中了魔怔，紧紧吻上宝生的唇。

    阵阵花雨覆上两人的面颊，微香清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离别的愁绪萦绕两人心头。

    谢睿推开宝生，负手望远，沉沉道：“宝生，我想留下你，但现在不行，我身边都是眼线，刘老夫人不能主事，你不能在留在京城。连将军那里反而暂时安全，没人会在意到你。你父亲已经到了贵州，连将军会护送你到你父亲处。你随他去吧。”

    宝生见谢睿未戴发簪，轻轻一笑：“谢哥哥，你坐下。”谢睿不解，宝生拉着他坐下：“你看，你这么高，我怎么帮你綩发呢。”说着用手束了谢睿的长发。

    “谢哥哥，我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我没用，没办法还你的好处。如果现在我说些不相干的话，也只会让你更加难过。”玉指青葱，拢上发端，谢睿盘坐地上，眼角一阵濡湿。

    “我爹爹说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俗话说，打井解渴，人之常情。你要是以我这样不相干的人为念，岂不是不是很苦。你看，我笨的很，连头发也绾的不好看，我也不能为你分担解忧。但我真的不想你这么难过。”

    宝生随手取下自己的发带，默默绑上谢睿的发束：“谢哥哥，我不会说些不着调的傻话，只愿那位女子待你真心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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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连曜牵着马嗒嗒地晃悠到附近的小山岗上，坐到一块凸出的翘岩上，鸟瞰山下的一马平川。

    远远的别栈缩成了一束黑点，连曜深深叹了口气，心中闷的厉害，转头却见龙牙傻呆呆的瞅着自己。

    连曜苦笑：“你这个货呆头呆脑的，脾气又差，想来也吃了不少苦处;

    。”龙牙似明非明，踱过来喷了一鼻子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有些透白，方才牵了马往山下走。

    下到了官道，边看见宝生挎着个包裹，斜斜坐在一枝枯树上打瞌睡。连曜策马快步过去，心中竟微微有按捺不住的惊喜，斜着眼睛唤道：“我还以为你跟那厮走了。”

    宝生勉强睁开眼睛，嗯了几声算是答应。连曜叹了口气，伸手拉了宝生上马。

    “怎么没有跟那厮走，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喂，就是想睡你也要抓紧我的衣服。”连曜沉沉嘱咐道。

    宝生觉得困的厉害，迷迷糊糊仿佛又看到谢睿离去的背影，脸上不由轻轻笑道：“若是我先走，他留在原地看我离去岂不是更加悲伤；若是我看着他走，那他就会相信我在原地等他，怀着愉悦的心情离开。我没有办法让他开心，那也不能让他那么难过。”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是喃喃之音，宝生终是入睡了。

    连曜呆滞了片刻，不知心中作何感想，轻轻道：“原来留下来的人总是更苦痛些……”

    **********

    两人日歇夜行，一路西去。经历数个布政司，自春天以来，便经历干旱粮荒兵匪，沿途树木凋敝，人烟愈荒，甚至卖子易妻之事也时有见到，景象只是凄凉。

    宝生自小便随父母游离，虽则也见过穷乡僻壤，但如此人间恶途，与刚刚离开的京畿富庶之地相比，惨状更叫人不忍卒看。

    宝生言语愈加稀少，愈发沉静，而且渐渐适应行程，坚持自己骑马跟随。

    连曜欲要阻止，宝生却轻轻笑道：“不怕，不要耽误了你的归程便好。”

    几天之后，两人终于疾驰到贵阳布政司地界。

    连曜瞥了一眼宝生，只觉她越是沉静越是让人担心，初始相见，只道她年少不懂人事，现在却满腹心事，失了初始相见的灿烂。

    连曜深深叹了口气。

    宝生听了，回过头道：“你知道吗，你叹气的样子很像我师父。”连曜听得“师父”二字，眼中抽出一丝不觉的精明，淡淡问道：“如何像了。”

    宝生也学着连曜的样子叹了口气：“就是这样，师父老是这样叹气，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你们个个追问我师父的情形，可是你们要是真的见了她，肯定会知道问错了人。”

    连曜愈发警觉，追着问道：“哦，这话怎么说来的。”

    宝生歪着头想了想，道：“她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懒懒散散的，连我父母有时都背后也说她不爱干净，道观也是破破旧旧，香火更是稀少，帮人算命算卦的又不认真，山下的人都说她收的又贵，解签文的更是离谱，又一次还算错了八字，错配了一对姻缘，人家差点打了上来，渐渐的道观都没有香客了。”

    连曜没想到问出这些话来，想来好笑，反而不知再问些什么了;

    宝生自顾自的说下去：“要不是她的厢房比起旁边的观音阁僻静许多，我父母也不愿借居在她的朝元观。她这个人不仅懒散，而且和其他道士道观的更不来往，我还听三仙殿的小道姑说她的坏话，说她，说她”话没说完，宝生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连曜久未见宝生如此畅怀，不由的也笑问：“说她什么。”宝生笑岔了气，道：“说她狗屁不通，还学人当仙家，真真是个狗屁的仙家。”

    宝生学着小道姑的语气，又哧哧笑了好一阵，方能停下了道：“她自称有些医术，可那些方子也是稀奇古怪，什么千年的仙鹤草，万年的丹红，我娘吃了她的药，时好时坏的。”

    连曜也笑，道：“这样也当你师父啊，怪不得你的功夫也是三脚猫的架子。”

    宝生有些不服气，道：“是我自己学的不认真，不过，不过，她也教的懒，时不时就跑去山上的梅仙洞里面打坐。”

    连曜问道：“她的道号怎么称呼？”宝生想了想：“从未听过什么道号，村下的人都偷偷叫她疯子道姑。反正也没什么人找她，说疯子道姑便是了。”

    连曜不知作何感想，宝生又道：“不过，她对我是极好的，有时候还帮忙抄写父亲的功课。有天，她来了兴致，牵了我的手要给我算命，结果一看我手相，就像你那样深深叹了口气，说我虽然正月十五出生，叫宝生，名字贵气，但手线繁杂不顺，命途崎岖离谱。”

    连曜深深看过宝生，递过一囊水，宝生倒了一口：“还好知道她是个半吊子道姑，要不然年纪小小就听了这样的命判，岂不要难过死了。”

    “后来她不知动了那条筋，非缠着我爹娘要化了我随她入方门，说我这个命理，如果入了凡途，必定辛苦，还不如早早跟她学些清雅仙术。爹娘觉得她满口胡言胡语，对她意见更大了，便辞了她的厢房，带我去了别处。”

    “临行前，她一直那样叹气，叹个不停，还解了身上的弯刀给我，说算得我的命数，却不能消解厄运。赠我此刀，盼能逢凶化吉，也能成就一段姻缘，还叮嘱要挂在身上给人瞧见。你说这样的师父好笑不好笑。还好我知道她从来就是颠三倒四的人。”

    连曜也喝了口水，道：“谢睿也问你了师父的事情了？他将刀还与你了？”

    宝生讲的开心，冷不防连曜问及此话，突然没有兴致，从包裹里面拿出一柄弯刀，用手指拨动着红穗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连曜吩咐道：“这刀是世间难得的好兵器，你平时就收到包裹里面，不要再挂在身上显摆，免得惹事。”

    想了想又追问：“他还问了你什么事情？你都怎么说了。”

    宝生突然恼了，猝然站起来转了两圈，又蹲下来，对着连曜喂了声。

    连曜哼了声算是答应，宝生递来一只银镯子：“这是娘留给我的念想了，之前有只银戒指也不知到了哪里。哎。你能找人帮忙把这只镯子交到我外婆手里吗？她病了，我不能守着她，是我不孝，我给她惹了大麻烦，也不知道她恼不恼我;

    。”

    连曜想起那只银戒指，脸上有些微红：“你怎么不找谢家那厮帮你转交。”

    宝生见连曜不放过这个话茬，心里烦乱的厉害，狠狠道：“我就是不想麻烦他。”

    连曜嘴角微扬，凑过来道：“那你想麻烦我了？”

    **********

    此时黔州附近匪乱逐渐平息，诸营驻扎贵阳附近的乡镇上，连曜乘夜带着宝生从南门进城，早有人在门口接应。

    宝生只觉一路上辛苦至极，终于到了贵阳，想到马上可以见到父亲，心里激动的有些按捺不住。屡次想问起连曜父亲的事情，但见连曜只从进城便和身边的人接头低语，竟是片刻不得空。

    宝生不方便插画，便默默跟着，一路到了处营帐。

    连曜回头间，见宝生远远拉着后面，招了招手示意宝生上前：“此处环境简陋些，你暂且休息下，比不得金陵地方。你父亲还在五十里外的龙阳。”

    顿了顿又悄悄道：“这里来来往往都是男子，你出入千万小心。你还是扮作小厮为好，这位是曹军士，他会带着你。”

    宝生点点头：“我理会得。”

    说是曹军士，也不过是个十来岁光头少年。宝生跟着曹军士来到一处单独的营帐，曹军士笑眯眯道：“小哥怎么称呼。这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洗洗脚再睡。”

    宝生脸红了，看了看周围，铺盖物事都准备好了，想了想问：“方便多准备些水吗？”

    曹军士奇怪道：“你想洗澡？这大夜晚的，有啥好洗的！明日去河里一起洗便是了。”

    宝生脸更红了，慌忙道：“确实确实，洗洗脚便好了。”

    晚秋初冬，山里竟十分寒冷，宝生烫了脚，身上也暖和起来，便裹了被子躺下。听得外面山风呼呼的刮过帐顶，仿佛魍魉鬼怪。

    回想起这数月来的经历，今日竟第一次安安稳稳躺在了铺盖上，想起谢睿临行前对自己道：“宝生，你还愿意和我一道吗。”

    宝生深深叹了口气。

    这厢连曜帐中却灯火微明。秋风将烛火逗的忽明忽暗。

    舒安道：“这几日扮着你的样子，邓中宽那厮倒没有怎么多疑为难，只是驻军久久未动，朝廷连发数道加急密件，责令尽快进入滇地。”

    连曜想了想：“拖他几日也是有的，这么快就亟不可待。刚才我进营之时，竟然看见数名兵甲在外游离，还未归营。如何军风如此涣散。”

    “这些人都是沿途招募的游勇，有些还是刚刚归顺的土匪地痞，这些人十分不服管教，而且都编入邓中宽的九子营，由不得我们来说。”

    连曜眉头紧锁：“得想个法子治治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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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第68章

    西征军久屯在修文县，连曜只是推病不出，邓中宽奈何他不得，发下去的急令也是被他置若罔闻，如此下去，倒被他拿住朝廷的短处。如此行事，应依抗旨而论。

    早朝的大殿上，赵廷两撇鼠须上下抖动，唾唾而谈。龙涎香的滋味滞留在大臣们的衣袖上，满朝之上，鸦雀无声。

    孝德皇帝轻松咳嗽了声，静待赵廷说完，不动声色扫视了众大臣一周，方转头问东上位的梁王:“你如何看待？”

    梁王不慌不忙抖抖衣袖，奏道“臣回皇上，臣虽属地西南，但于军法兵家确是不通，能否急速从黔地进入滇地，还要谨慎斟酌。”

    孝德皇帝心中不满，但又问不出个什么，见其他人更是诺诺，拂袖就要下朝，却瞥见谢修给自己点头示意;

    君臣前后进了暖阁，谢修看着年轻的帝君，微笑道:“现在的皇上烦恼的是，连曜拖战，但只说修整军机，此来又不能说他抗旨。”

    孝德皇帝被说中了心事，沉默不语，谢修笑道:“臣倒有个人选，帮皇上去盯着这个连曜。”

    孝德皇帝笑笑等着下文。谢修道:“老臣的儿子倒是可以一用。”

    孝德皇帝道:“只怕皇太后和圣公主那里不好交待。”谢修道:“男儿出战，是何等荣耀，太后已经指婚，谢睿能为皇室效命也是自然的。”

    待谢修走远了，王相才从隐暗处出来，孝德皇帝问道:“这老狐狸想染指西南。”

    王相道:“让他染指也好过让连曜占着，他是狐狸，连曜就是狼，狐狸和狼相斗，若狐狸能赢了，就让他南安部暂且得意，端了狼窝子。若狼赢了，那就彻底除了南安部族这个遗祸。”

    孝德皇帝疑惑道:“听人报，近来京幾附近的南安遗族调度频繁，唯谢睿马首是瞻。前朝祖父武宗皇帝降收了西南诸地，到父皇一朝，又用远交近攻的法子瓦解了各族的联系。”

    王相道:“皇上怕放虎归山？就不怕养虎为患？邓中宽传来密报，说已派使者与溪火部土司议和，那土司占了远近几个部族，已经满意的很，并不想与朝廷为敌。”

    孝德皇帝听了大为幸慰，王相又道:”西南荒芜之地，连曜拖着不肯深入滇地腹地，姓谢的老狐狸就抓紧时间来放置他的小狐狸。只怕这狼和狐狸都有打算。”

    孝德皇帝沉思片刻:”那就得设个井，将狼和狐狸一起逮了。”

    宝生数日奔波，想着就要相见父亲，心中激荡，思来想去，至半夜方睡去，又听得号角连营，迷迷糊糊间撑着坐起，却见有人撩帐进来，外面还是满幕黑夜。

    连曜全身甲装，半抱着头盔，咣咣走进坐到铺盖旁，见宝生一脸睡意，柔声道:“再睡吧，时候还早，醒了要用什么，就叫曹军士。我嘱了不准旁人进来。”

    宝生揉揉眼睛，嗯了声，倒头便又沉沉睡去。半黑中连曜望着宝生熟睡的脸庞，几缕碎发毛茸茸的挡住了眼睛，便顺手拔了去，却见宝生额上一道浅浅淡淡的疤痕。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待得第二次角号响起，连曜方站起身，小心出去，无奈军甲厚重，每走一步便咣咣锵锵，宝生含糊咕哝了声又翻身抱被睡去。

    连曜出了校场，嘴角仍是微微轻扬。舒安跟在后面看着，见连曜眼中意是少见的情绪，不解问到:“将军想到什么良策？

    连曜方微微回过神来，肃颜正色道:“传令各营各部拉出来操演，把总以上，至我以下，守备，千总全数参与。拖延逃避者，斩。”

    舒安会意，转身去给令兵授意。

    连曜走上简易的兵台，台下机字营的千余人已经集合完毕，整整齐齐十分威武。连曜看着这支从东宁卫抽调出来合编的机字营，心中略感安慰，点点头;

    台下兵总会意，命令下去：“操练开始！”

    等了一炷香的时分，其他各营方陆陆续续结队而来。最先是神机营，而后是九字营，仍是寅时，山中十分寒冷，军士半夜被叫起，慌忙中穿衣戴甲，甚至连兵器也又拿错的，情形十分狼狈。

    连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但不发多言，只是对着各营的千总淡淡道：“朝廷连发数折，下令出征在即，今夜全军就来操演一番。”

    宝生沉沉睡了很久，又做了很多梦，好像又回到八岁的时候，自己退了娘手上的银手镯，又戴上娘的银扳指，母亲笑言，以后家里就不置办嫁妆，就这两件便是了，母女两人一阵说笑。

    半晌又好像有个机甲进帐武士对自己说了些话，想认真听清，却又一句未得。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尚不知身在何处，好久才反应过来。偷偷看去外面的天色，似乎还很明亮。

    穿戴好便信步出去，晚秋时分天气阴薄寒冷，山谷中树木都光叉叉的在风中摇摆，四围十分安静，宝生穿的单薄，不由打了个阿嚏。

    曹军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笑嘻嘻的提了个食盒:“小哥饿了吧？连将军吩咐过，饭菜早备下了，你将就吃些吧。”

    宝生问起:“怎么营中如此安静？”曹军士嗯了声:“昨夜去那边校场操演去了。”

    宝生问道:“你如何不去？”曹军士嘻嘻笑道:“我是伙夫房的厨子。只管准备饭食。”

    宝生听得那边杀声四起，又问:“经常要这样操演？”曹军士道:“这大半年的倒是少了，以前在北边的时候却是很多。”

    宝生奇道:“北边？”曹军士嗯了声:“我是东宁卫驻扎通州的快马营中的，只因怕北方官兵不服南方水土，所以也带上我们自己的伙夫。”

    饭食简单，只是几样小菜两个馒头。待宝生吃完，曹军士提议:“要不我陪小哥去附近山上去瞧瞧，只要是连将军带的操演，骑马刷枪的，一定好看的很。”

    宝生多日对着连曜，素惧其冷颜难测，相处时不敢放松片刻，也不大敢多言。

    此时来个话唠似的曹军士，两人年岁相仿，又都是爱热闹的人，十分相投。听得曹军士提议，便欢喜答应。

    两人爬上附近的山岗，只见下方山谷黄烟滚滚，几路人马相持对峙，只有东角一队严整以待，其余诸列队形混乱不堪，士兵间竟有席地休息者。

    中间方圆阵地，一全身重甲武士跨马巡查，冷冷道:”操演尚未结束，还有哪队上前挑战？”

    曹军士趴在山边的土堆上，头也不回，指指点点道:“那就是连将军，后面是咱们东宁卫快马营，怎么样，威武吧。神机营还像个样子。看看那些杂营，啧啧，那个熊样儿。不过时到现在已经五个时辰，也难怪这些人累惨了。”

    宝生从末见过连曜戎装的样子，此时顺着曹军士的手望下去，见连曜头顶红穗宝盔，身着红锦百花袍，胸前晶莹护心明镜，脚踩机甲铁靴;

    跨于马上英姿勃发，身影清瘦修长，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

    宝生仔细瞧了瞧，却猛然想起连曜那只金翎猛鹞，心道：古语说物似主人型，真是没错，这两个倒是真真都是这般尖尖瘦瘦的刁钻样子，想着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曹军士不解，回头问道:“你笑啥？”

    宝生忍着摆摆手:“没笑没笑，呛了口水。”听得山谷传来争执之声，两人又望了下去。

    只见几个军士呼哧呼哧押了个虬髯大汉过来，噗通一声跪在连曜马前，禀告道：“巡得营中此人仍在逗留酣睡！”

    连曜“哦”了一声，扬了扬手，朗声传下令去：“就地休息。”身后机字营宏声答道：“诺！”声音震天，山谷为之一振，风云为之变色。

    即刻众人手持武器规规整席地盘腿而坐，规整画一仿佛木人，不见丝毫放肆和散乱。

    除了神机营，其他诸营皆有流民地痞拼凑而成，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军事，听得一声“诺”，已是胆战心惊，心中不安，更见到机字营中武士轰然坐下的气势，已经不敢多言语。

    连曜下了吗来，踱到大汉身前，冷冷问道：“哪个营的。”

    大汉虽然痞气十足，之前见识了机字营的威风，竟然泄了几分，但到底是道上混过的，说话不肯嘴软，头一扬：“回将军，小人是九字营的。”

    “哦，为何逗留营中。”连曜只是冷冷问道。那大汉也不怯场，竟抬了头似笑非笑：“回将军，小人肚子不舒服，老想拉屎，爬不起来。”说着发了个响亮的屁。

    连曜不急不躁“肚子不舒服，可有请军中医师看过。”那人笑道：“屁大的事情还请医师来看。”

    连曜突然严厉起来，转头向一丈之外的邓中宽：“请问邓将军，军中是否有病证制度，需要军中医师的诊断？

    邓中宽是个严谨之极的人，此时更加不动声色，纵了马踱到那汉子身边，瞅了瞅对连曜道：“连大人，此人是梵山上铜仁寨子的第一把子，只因被朝廷感召，借此机遇招安于我部。”

    连曜又“哦”了一声，似乎不经意又看了眼大汉，冷冷道：“原来是张大把子。邓大人，你说那便如何是好。”

    邓中宽与连曜相处数月，两人互相提防，邓中宽知连曜其人待军素严，此时绝不能马虎:“不论以前是否是大把子，入了我西征军中，便要守了我军的律令！”

    顿了顿道:“请连大人责罚”，那张司马自被招安，与邓中宽相交还算顺利，又仗着带了一群旧部，所以有时持骄放纵，经常离营游玩。

    此时听得要责罚，不由得心头怒火，昂头直视起连曜。

    ”责罚，如何责罚？”连曜冷眼看着刚才的传令官。传令官挺身上前，朗朗声复道:”各营各部拉出来操演，把总以上，至我以下，守备，千总全数参与。拖延逃避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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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月余时间，已入深秋，花树繁茂渐渐褪去，空留了盘根错节的老枝压制住厢房的屋檐，衬得这座花宛更加鬼诡。

    厢房外站守的两名武士眼巴巴瞅着谢睿来来回回彷徨在厢房外半个多时辰。

    午后的秋风十分寒凉，谢睿向厢房内探视了半刻，终于迈进了脚步;

    。虽是晌午，佛堂内却十分阴暗，只有几处蜡烛映照着中首的四面千手观音菩萨。

    谢睿凝视着菩萨前跪拜的瘦小妇人，喉中哽塞良久，方低沉唤道:“姆妈”。

    灰衣妇人没有回首，仍是闭目喃喃转着佛珠。谢睿心中叹了囗气，想起往日自己总是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伴着念经。

    千思万念之下，谢睿经意轻声唤了声:“娘……”声细不可闻，却没有犹豫，仿佛银针落地。灰衣妇人却身形一抖，佛珠掷下。

    “你听谁说的？”灰衣妇人盘腿半跪在蒲团上，上身挺的笔直，瘦小的身躯仿佛顶住了毕身的悲伤。

    “侯勇生前藏了书信予我…”谢睿垂下了颜面，遮掩了所有的情绪。

    灰衣妇人缓缓回过头来斜瞥了谢睿:“你知道了又如何，如今，我是什么身份还重要吗？”

    “娘…你…”谢睿被堵的无法，终于收起了所有的思绪，郑重道:“我只是想从你口中证实，母亲的死是否由你亲自授意。”语气凝重，仿佛化不开的正月霜。

    至此灰衣妇人反倒凌厉地笑了:“我用了半辈子来栽培你，扶植你，就换来你今天来质问我？想来那时候孤苦一人在庵堂生下你的时候，就该淹死你。”

    灰衣妇人见谢睿没有答话，又喃喃道:“母亲，母亲，你口中的母亲叫阿妩，她为什么命那么好，南安部的嫡长女，世袭郡主，将士爱戴，死了还有个假儿子一直记得她！哈哈哈”说着好似疯了般大笑，笑声中透着绝望的恨意。

    谢睿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情景，只得冷冷听着灰衣妇人喃喃自语。

    “我只是仆妇生出的庶女，从小什么都不如她，从来没进过父王的眼里。连喜欢的人眼中也只看到她。可是，她再高贵又如何，哈哈哈哈哈，她的丈夫也只是个普通男子，对没有子嗣的妻子总会生厌。”

    灰衣妇人眼直直地盯着谢睿，瞳仁里却装不进人，话语更是毫无感情:“她死于心病，真正害死她的，是你父亲谢修的薄幸！其他的，只是帮她结束这心里的苦痛。”

    谢睿心中猛跳，眼中怒火炽热，刚才的话仿佛一剂苦痛的毒药猛灌到口中，直痛心扉。“别再说了！我问你，是不是你派人做了孟城驿站的马？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拆散我们！”谢睿怒吼起来。

    灰衣妇人似笑非笑，盯着手上的念珠:“你现在是审我？是不是我做的又如何？你现在做的事情正是你应该做的事情，行的正是你应该走的路。娶了圣皇欣公才配得起你的身份，何必想些不相干的女人。”

    谢睿听得灰衣妇人语气不善，又听得“不相干的女人”，心中直痛，不愿与灰衣妇人再牵扯旁人，猛烈压制了怒火，反而轻笑起来:“这些房帏事情也不用姆妈来参合了，我还倒问一件正经事情，当年我南安部全胜之时，为何于腾冲突然惨败于溪火部。”

    “溪火部，溪火部…他们是魔鬼，他们是会使巫术的魔鬼！”提起往事，灰衣妇人陷入了罕见的恐慌和疯癫，一把抱住谢睿，语无伦次。

    “睿儿，不要再回到滇南，不要再与溪火部交锋，就在这汉人的地方住下，与汉人的公主通婚，平平安安不好？那些人是魔鬼，他们使了巫术，让好好的活人突然烧起来;

    ！睿儿，不要再回去！”

    **********

    “斩……”传令兵将尾字拖的长远，洪量而清楚地传到山谷中每个人的耳中。

    纵是趴在山丘上的曹军士和宝生也是心中猛跳，两人对望片刻，不敢发一言。

    那张大把子更是脸上变色，连曜不发一言，玩味地扫视着余人的表情。

    邓中宽心中窝火，大半夜被叫醒起来操练，折腾近五个时辰，此时又扔了个烫手的山芋给自己，于是黑着脸也不出声。

    各人僵持不下间，张大把子却再也按捺不住了，猛烈跳了起来，乘不防，一脚踢开押解的军士就冲了出去，一边喝斥道:“朝廷唬了我们招安，现在却要杀要剐！却是什么道理？！”

    竟从身上抽了暗刀直扑连曜，邓中宽在马上刚叫了声“放肆”，却暗中藏手示意亲兵不动。

    九字营中有些张大把子以前侗寨的亲信，眼见大哥被擒，也捏了武器叫嚣出来。

    连曜看得清楚，心中冷笑，只见刀锋扑来，却一动不动，待得直扑鼻尖，反手一掂，竟两指折断了刀尖的精铁。张大把子顿时目瞪口呆，转身想逃，腿竟有些发软。

    邓中宽本想看场好戏，不料连曜神色未变间就折了对方的兵器，想起往日一些有关东宁卫冶军的传闻，加上这几月亲见连曜带兵的严谨和武功，心中竟有些折服。

    舒安跨上一步，手上一拍一送间，张大把子就单腿虚虚跪了下来。

    校场上顿时静默下来，刚才想要闹事的兵甲也蔫了下去。

    邓中宽喝道:“张千总，你如何不知好歹要袭击将军。请将军明示如何处置。”

    连曜反而笑了:“邓大人，这人毕竟是你营下，如何处罚还是要邓大人亲自决断。”

    邓中宽不能再推脱，于是厉声道:“拖延军务，忤逆将军，以军法处置，斩！”招手便唤了亲兵上前拖了下去。

    远远的听得一声嚎叫，不一会便有军士提了颗血淋淋的头颅上前。

    如此骇人之事，宝生吓得哇的一声，不敢多看一眼，挨着曹军士两人背了山丘坐在土堆上。

    听得连曜朗朗向九字营众人道:“军中不是酒肉之地，也不是逛窑子的温柔乡，大战在即，众位兄弟如果愿意留下，便留下。不愿留下者，此时便领了银钱自去，我军绝不勉强！”

    宝生心里扑扑直跳，口唇发白，半响说不了话。曹军士虽然在军中已久，毕竟只是个十几岁少年，见得直取首级之事，也有些害怕。

    但还是挨着宝生坐着，安慰道:“小哥你别怕，听说这张什么把式也不是什么好人，在山上当山大王便为祸四方，抢钱抢粮食抢姑娘的，又乘着荒年放滚银子钱，害得不少人家是家破人亡;

    。”

    宝生听得曹军士挨着自己说话，慢慢安定了些，细声细气问道:“什么叫滚银子钱？”

    “就是放银子，高利还，一钱银子十二分利钱。”曹军士仗着见识多，想在这小兄弟面前显摆自己的阅历，又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轶事见闻。

    **********

    连曜在大营与邓中宽，舒安等人商议行军之事。邓中宽道:“朝廷发来密令，着太子少保谢睿自领南安旧部，引军援驰西征。”

    连曜嗯了一声，盯着军图道:“朝廷已发数令要我等急行。这谢家小郎刚刚被太后指婚，怕是只是为了博个功名回去讨公主喜欢。这等皇亲国戚扔来这里却是为难的很。”

    邓中宽问道:“听说这谢少保一直是文职，户部出身，如何这时候入了武行？虽然是南安旧部世子，但从未领过兵，那南安部也早就不成气侯。”

    连曜似乎漫不经心道:“只怕圣上不放心你我，找了自家人来盯着，那招待上可不能怠慢半分。”

    邓中宽经过刚才之事，对连曜也不敢大意，请示道:“如何接待为好。”

    连曜挠挠头:“就要交锋，又来个洋枪蜡头。这如何是好。邓大人，不若你部营先留此迎着这位谢少保谢大人，我带先锋先入滇地，以免误了军机。”

    邓中宽想了想，为难道:“也只能如此，那连将军先行一步，我先抽调些人手协助。待会合谢少保，再火速会合将军。”

    待邓中宽离营远了，连曜方对舒安舒七道:“各部各处漏夜准备，按计划行事！”

    待连曜处理完手头军务，便叫暗卫欲唤了宝生一起用饭，却被回道不在帐中，便起身悄身出了大营。

    已是近黄昏时候，几只大鸟压得低低的回旋在山谷，连曜远远看到宝生和曹军士从山坡上并行回营，两人各执一截枯竹枝，比比划划，说个不停。

    连曜深邃的眼中压下了一丝不悦。刚想上前，却见到有位军士压低了头迎着宝生说了什么，又递上了个锦布包裹便匆匆离开。

    宝生半抱着包裏原地呆立片刻。

    直待宝生进帐，神色还是有些呆然。猛然见得连曜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瞅自己，唬了一跳，抚着心口说不出话。

    连曜心中本有些烦躁，见得宝生受惊，心中软下来，问道:“你去了哪里，用了饭没有。”

    宝生不说话，鼻子痒痒又打个啊嚏。

    连曜看宝生手中的包裏:“谢家那厮差人给你说了什么。”

    宝生自嘲地看看手中的东西，想起了原话:“天气凉了，别冻着了自己。”

    打开包袱看来，却是一袭纯白狐软袍子，绣着红毛领子，宝生摸上去，柔顺的好像要溶化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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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宝生抖了抖袍子，弧度美好而修长；捧在手里用脸在上面蹭了蹭，一阵幽幽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光亮齐整的白毛逗得脸上软软的。

    连曜冷眼看着，突然不耐起来，直走到宝生眼前，扯了袍子的一角，声音低沉缓缓道:“如果你喜欢这袭袍子，便穿上用它御寒。若是你不想用这袍子，便利索地退了它，再也别想就是。哪有什么为难的。”

    连曜咄咄逼人盯着宝生的眼睛，两人相距不两尺，呼吸声皆清晰可闻。

    宝生也不畏缩，手上也扯着袍子的一角不放，仰头直视着连曜，双眸清彻地像一湾湖水;

    。连曜反而被瞅的窘了，不经意间望了向其他。

    宝生微微抖动了袍子，浓密的白毛便像水波纹一样展开。

    宝生静静道:“你看，这袍子真是少见的华美，想来是捕了山中最漂亮的白狐剥了皮毛裁来，还有针脚也精致出奇，细密的都看不出线痕，不知多少位绣娘熬了多少夜晚眼力功夫来缝。还有那送袍的军士，一路奔波千里单行，就为了送了件袍子。”

    宝生眯了眯眼睛，仿佛想捋顺了想说的话:“说心里话，这袍子我第一眼看到就喜欢到心里去了。见了它就不会把其它袍子放心上了。”连曜眼色微暗，悄悄松开了手。

    ”可我不敢穿戴上它，配不上它的华贵，配不上那份心思。越是华美的东西越是让人觉得心疼。你看，我现在身份不明不白的，生生死死都不知道的人，穿了这样的好料子出去，还不是糟蹋东西吗。”

    宝生歪着脑袋想了想:“怎么样说呢，有个故事，说是庄子问别人，楚国有一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大王用很金贵的绫罗绸缎把它包裹起来，供在庙堂之上。可是作为这个乌龟，是愿意死了以后，把它的骨头留来享受大富大贵呢？还是愿意活在泥潭里面拖尾巴玩？旁人答道：愿意活在泥潭里面拖尾巴玩。当然是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唉，今天尽说这没用的干嘛。”

    宝生说着，便小心翼翼挽手裏了手上的毛袍子，再用布软软包好。

    连曜一直立在宝生后面，静静看着她俯身低眉的样子。没料到宝生放好包裏猛然转身，一头竟撞上连曜的胸口。

    连曜身着铁甲，胸前更装一块护心铜镜，宝生被磕得生疼，捂着头跳开，怒道:“你挡住我干嘛！”

    连曜却不着紧，迷缝了眼，似笑非笑道:“你头发脏的厉害，啧啧啧，都是头油，还有股子味道。”

    宝生脸唰的红了个通透，扭了头嘤嘤道:“赶了这么些天路，风吹灰大的都没洗过呢。”

    连曜见她白瓷般面上涨得连眼圈都红了，甚是可爱，更不肯放过打趣的由头:“怪不得人家说女人的头发脏的像裏脚布似的，咦，你好像也没裏脚，脚大的吓人。”

    话没说完，便见宝生摔了帐门出去，半晌，只见宝生双手挈了桶冷水呼哧呼哧进来，“砰”的声放了桶，往木盆里舀了水，解开束发便要浸洗。

    却被连曜一把抓住左腕反拉到胸前，宝生急了:“你做甚。”

    连曜用了力稳住宝生，挽起宝生散发又简单扎束了起来:“这样的天气如何能用冷水洗头，也不怕头疼的，收拾些干净衣服，晚了我带你去个地方罢。“

    连曜迷了眼睛斜瞥了宝生：“只怕你不敢去的。”

    夜半，两人策马前后出了营地，连曜引着小跑进了刚才的山谷隘道里，两边都是山，左边的陡而峻，遍是嵯峨的巨石和断壁悬崖，令人颇有惊心动魄之感。右边却是起伏的丘陵山脉，一望无尽的丛林，绵绵密密的苍松古槐，参天的千年巨木，看过去是深幽而暗密的。

    冷风吹过，宝生无意间抬头看看两侧，想起白天此处曾斩杀过人，更觉害怕，赶紧策马紧跟连曜;

    冷风吹过，宝生总觉得颈后凉凉，突然一只黑鸦“呱”从林间窜起，带出一群飞鸟惊慌地扑出来，在天空呈现倒悬之势。

    龙牙长啸一声，瞬间卷了前蹄，宝生惊吓之下，仓惶间就要放了马缰摔下马来。

    突然腰间一暖，已被连曜横腰卷起。回头间，才知连曜飞身过到龙牙背上，拽了马缰控稳方向。

    “怕不，说不定刚才就是早上那厮变了厉鬼来索命。”连曜微低了头在宝生耳边轻语道:“小心抓紧我了，不然被厉鬼擒了去。”声音轻且坚定，如魔咒般送人耳内。

    宝生自小便十分畏惧神鬼之事，此时听得此话，心中发憷的厉害，却不肯露怯，重重哼了声挺直了腰板。

    马步踏破夜色，一路来到溪流边。连曜送宝生下了马，拴了马匹在树上，往山上斜了斜眼睛:“走”。

    两人沿岸溯溪而上，月辉清清亮亮，溪流笼罩着一圈热气氤氲，扑面都是烟火之味，月华之下，氤氲仿佛层琉璃泡，光光蓝蓝，景色奇异。宝生看呆了，恍惚中不由伸了手去。

    连曜走的飞快，衣袂飘飘便落下宝生多步。待宝生转头已不见了踪迹。

    四周寂静至极，天上只有月亮悬着，月光把山石和树木的影子，夸张的斜投在地上，是一些巨大而狰狞的形象。

    宝生怕了，小声唤道:“喂……喂”没有回音，宝生小步跨了上山坡，又小声唤道:“喂……喂”还是没人回应。

    宝生又爬了一段，不敢再行，捏着自己耳朵就地蹲了下来，，咕叽咕叽的暗骂起连曜。却觉得耳边一热:”我又不是没名字的，如何就喂喂的。捏自己耳朵干嘛。”

    宝生听得人声，心里砰砰乱跳的才安定了些，却埋头不肯答话。“你看看，这是什么。”宝生不理会，还是埋着头。

    半响，四周无声，宝生怕连曜又跑了，慌忙抬了头，发现连曜就贴在身边亮晶晶的望着自己。

    “你看那边”连曜指着前方，宝生疑惑望过去，半山中竟悬着一处蓝色的光辉！

    “下一段走不过了，我带你上去。”未待宝生答话，连曜竟一手拉过宝生，负于背上。

    宝生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再往下看，竟是万丈之渊。心中暗道：“不得了不得了。”手上不停使唤却又捏了自己耳朵。

    连曜喝道：“抱紧我了，别做没用的。“

    片刻，连曜轻唤道：“就是这里了。你捏个什么耳朵。”

    宝生有些赫然，再一看，却被眼前的景致惊呆。

    仿佛于鬼斧神匠于山巅拦腰将山体凿开，嵌入一汪蓝盈盈的热泉水，刚才溪流的蓝色琉璃水泡便是由此处泻下去，汇入冷溪，硫磺凝结由淡黄色化成浅蓝。

    热泉由浅入深，由浅绿直至深蓝，在月光的辉映下，泛出人间难见的神采;

    “热汤热水的，我躲去一边，你就在这洗洗吧。”连曜嘴上淡淡的道。

    热气扑来，宝生脸上涨红，诺诺道：“这荒郊野外的，怕是不方便的很。”连曜不耐烦道：“这悬崖峭壁的地方，除了山魈鬼魅谁能上来。你赶快的洗干净头发，洗完就回去。”

    听得山魈鬼魅，宝生更是不敢离开连曜半步，道：“不洗了，不洗了，要不这就回去好了。我，我，最怕就是山魈鬼魅。”

    连曜听得突然笑开了：“我见你脾气粗糙，又敢使刀弄枪的，原来是怕这些的。”

    宝生今日见了杀人的场面，心中不安，此时被连曜嘲笑也不敢逞强，诺诺的低着头。

    连曜想了想：“要不这样可好，我避开到一边去，远远和你说说话。你听到我声音，就知道我离得不远。”宝生想了想，方答应下来。

    听得脚步轻起，连曜跳至山巅一处巨石处坐下：“我避好了，问你，为何刚才要捏自己的耳朵。”

    宝生解开了束发和身上的衣衫，躲进热水中，扯着嗓子喊道：“四五岁在淮南的时候，家里请了位奶妈子，每次淘气不听话，她就偷偷避开我娘，专讲鬼故事吓唬我，我害怕的厉害，她又说不许告诉父母，自己把头埋起来，捏着自己的耳朵，就不招惹那些东西了。”

    连曜盘坐于巨石上，仍由山巅之风扫过，隐隐听得这话，笑了：“再问你，第一次你见着了我，就说我好看的紧，可是真的？“

    宝生搓着长发，水中硫磺味大，眼睛被烟火味迷了：“有说过那样的傻话？说你好看的紧？好像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儿来着，对了，是灵哥哥拿了套七侠五义来，央求我描写演义全像给他。老是没有头绪画不出，那天见你在马上的样子，冷冷清清的，就想，那书上说的样儿就是了。”

    连曜想起那天宝生穿的大红大绿的装束，嘴角微扬，又问：“后来又怎的说我是罗刹鬼。“

    宝生初始还懊恼没带皂角胰子来，后来发现这硫磺味道的热水去油真是好使，就是有点涩，听得连曜问些没头没脑的话，随口答道：“你心机太重，配不上那些大侠啊大英雄啊的。和那些罗刹鬼一样讨厌。”

    连曜听了不知作何感想，半响没有答话，宝生突然觉得四周静下来，睁圆了眼睛，唤道：“喂喂……”

    连曜没好气，淡淡回答：“我又不是没名字的，干嘛老是喂喂的。”

    宝生小声道：“我们又不是要唤着名字长久相对的，明天我不是就不用见你了。”

    连曜微舒了凤眼，看山间云起云落，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宝生很久没回话。

    连曜警惕起来，喝道：“你在干嘛，如何不回话。”

    宝生方噗嗤笑出来：“每次都是你憋着不答我，看看我也不回答你。要不我来问你，你不许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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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宝生已经穿戴好衣物，坐在温泉旁的暖石上懒洋洋的泡脚：“我洗好了，你下来说话，这么扯着嗓子喊话难受。”

    连曜撑着石飞身下来，低头斜眼之间，瞥见宝生浸在盈盈热汤中的洁白脚踝浮浮沉沉，不由的脸上大红，慌乱中乘着夜色转过头去，不由压低了嗓子，声音竟然有些暗哑：“你要问些什么。”

    宝生轻轻蹬着水花：“你们为什么都要问起我师父？”

    连曜回头深深看过宝生，眼中流露出丝丝压制的缠绵：“当时在庄子上，我留了三个问题，你问了两个，这是最后你想知道的？”

    宝生看似盯着扬起的水花，心中却郑重其事，嘴上淡淡回道：“是的，明日起你我各赴前程，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弄个明白。”

    山巅风云莫测，卷起竹林之风。

    连曜想了想，见旁边空出的位置：“容我也泡泡脚吧，这大冷天的。”说着除去了长靴白袜，将脚浸入热水之中：“这话太长，一样一样和你说些。”汤水温热，连曜舒展脚尖，却不经意间碰到了宝生的脚踝，心头一紧，却见宝生心事重重，并无知晓。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师父，而是想问谢少保为何要郑重讨问你师父。你心里开始疑他另有所谋，是也不是？”连曜自嘲般哂笑了下。

    宝生无言以对，只是出神的盯着蓝盈盈的水面。连曜深深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空。

    “丫头，如果有一天发现谢少保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会不会还那么肯定的说，他自有他的筹谋。”这话问道宝生心坎上，宝生有些难过，茫茫然望向一边。

    “如果关于谢少保，有些话可以去问你的父亲或是日后亲自问他，就算我答你了，一来你不信我，二来倒显得我长舌妇般可恶。”

    两人各怀心思，静静对着泉水发呆，蓝盈盈的水泡咕嘟咕嘟凭空而起，宝生摊开手掌，追逐着上扬的水泡泡。

    “你连师父的道号都不知晓，也敢随便拜师。”过了一会儿，连曜调笑着打量宝生，宝生听得话中有话，惊奇的抬头:“不是……疯子……疯子道姑吗……”。话音渐低，宝生也觉不妥。

    “你师父道号，江城子。”连曜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叹息道：“你可知道，江城子这三个字在朝廷和江湖中的分量？”却见宝生茫然的晃晃头。

    连曜面色凝重，绷紧了手腕：“开朝年间，太乙宫真人创九华一派，辅佐我朝开立，树立了道家新气象。而九华派又分为真武和玄武两宗，真武一宗重剑术，以炼制铁器和战术为重；玄武一宗重剑气，以内在修为和内功修炼为重。据说太乙真人羽化之时，留下箴言，告诫本门弟子谨守忠孝仁义，真武和玄武两宗和睦相处，不得参言国事，不得惑众江湖。这是世人都知道的。”

    宝生听得似懂非懂，想起西南镇上说书先生讲的内容，觉得大为有趣，痴痴盯着连曜等着下文。连曜被看得不好意，微微转过头去轻轻道：“你就是这个傻样儿。”

    “我朝历经数十代，气象已大不如前，但九华一派以箴言为戒，严守律条，为朝廷和江湖所尊崇;

    。九华派有两件宝物，一件就是……”

    连曜顿了顿，声音渐冷：“就是承影剑，为真武一宗所持，另一件嘛，就是龙牙刀，为玄武一宗所持。”

    连曜不屑的冷哼了声“世人不知道，神武皇帝原话为，承影出云，坤之可定，龙牙出山，乾之可定，太乙宫真人在神武皇帝的话前加有一句，若天下始乱，承影出云，坤之可定，龙牙出山，乾之可定。你可知道这里面的深意。”宝生听的入迷，也不接话。

    “当年太乙宫真人辅佐神武皇帝有功，声势浩大之时却退却所有皇家加封赏赐，只求做一宫之主，就是深知兔死狗烹的道理。太乙宫真人自知武林声势浩荡，已为神武皇帝所忌惮，为避免朝廷与武林的对立，所以坚持以自己开始，卸下功名，自他之后，不少武林有功之人都深受感化，也立下不与朝廷为忤逆的规矩，各自归隐散去。”

    “可神武皇帝仍是不放心，授意九门卫暗中监视武林，这规矩一路沿数下来，这数百年来，武林各门各派无不是在朝廷眼皮底下讨得生活。”

    “太乙宫真人留下那句话，就是怕万一朝廷与武林若是真的发生冲突，九华派可以承影剑和龙牙刀为号令，召集天下英雄与之对抗，以保武林万全。”

    宝生听得不明白，抬头却见连曜神色游离，似乎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膺般的眼神，竟不敢对视：“二十五年前，壬申年十月初八晚，九华派在南岩顶比试，玄武宗各年轻弟子均可挑战，当时江城子年方双十，辈分不高，不料技艺超群，一举击败玄武宗多名高段弟子，拿下龙牙刀，执掌了玄武宗。”

    “当年她年少成名，很多人不甚服气，此后半年，多位武林高手上门挑战，包括青城山的李湘子，武夷山的福城子，没料到均败其手下，一时名声大噪。据说江城子为人性行洒脱，慧根了得，不以世俗为羁绊。而且其手下败者无不心悦诚服，十分敬佩其为人。”

    宝生想了想插话道：“我师父若真的就是江城子，这点倒是很相似，她虽然懒了些，但是也不是庸俗之辈，山上三清殿的道姑就市侩多了，尽是捞些骗取香火钱的偏门。”

    连曜本来满腹心事，被这样一说，反而好笑，转头轻抚着她浓密的黑发：“你倒是清楚的很。”头发还有些微微潮湿，任由夜风吹着。

    连曜解下外衫，披上宝生的头“这山风冷冽的厉害，女子吹凉了头不好。”宝生噗嗤笑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什么都知道，该不是向学的那位李医师医治妇女科的吧。”

    连曜也笑了：“打小我家中少请仆妇，父亲又不在家，我帮着母亲照料家人，所以这些上心点。”

    宝生追问道：“那为何我师父又跑到那淮南之地，找个那么小的朝元女观住下当主持。”

    连曜听得如此问，突然间静默下来，整个人散发这一种悲哀的冷戾和决绝，脸色既是暴怒，又是愤恨，双眸眯起，眉毛紧皱，嘴向上撅着，双手紧握拳:“这里牵涉到我家的事情。”声音低沉，话似乎堵在嗓子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宝生等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连曜的肩：“怎么了，没事吧;

    。”

    连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猛然被人拍了肩膀，突然激起一股煞气，就要挥臂格挡开来，一把扭住宝生的手臂，转头瞅见宝生诧异躲闪的神情，突然清醒过来，轻放下宝生的手腕，温和安抚道：“我失礼了，莫怪。”

    “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和他师弟张长风同为真武一宗学习剑术，获胜者将得到承影剑，并执掌真武一宗。也是南岩比试之日，我父亲使了连家自创的梨花枪法，虚胜三剑，挫败了张长风，夺走承影剑。”

    “没想到从此张长风心怀愤恨。十三年前，张长风设计陷害我父亲。江城子率玄武宗弟子，在朝廷据理力争，设法上下营救，却因此案牵涉甚广，又遭皇上猜忌，终于行为失败，最后我父亲……”

    连曜声音渐渐哽塞，再也说不下去。

    在宝生眼中，连曜总是冷冷清清，诡异多段的样子，从未见其如此失态，竟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再像刚才那番冒失，只能低着头静静等待他平静下来。

    连曜咬了牙转头去了一边，半天再没有吱声。

    宝生终是心软，忍耐不住，咳嗽了声：“我也是多事问东问西，惹你难过了。你还想念你的父亲吧。不过俗话说好，一条河不趟两次，过去的事情就趟过去吧，虽然这话也轮不到我来说，不过……不过……看你这么样儿，心里还真不好受。”

    连曜侧着头听得宝生的话，默默的心头一暖，低沉回答道：“这么多年了，不想过去也得过去了。只恨当时我力量薄弱，于事无补！”话音里藏着无数的内疚和不堪。

    宝生想了想：“那时候你才多大？”连曜随口答道：“十岁不到。”

    宝生安慰道：“你当时不也才十岁嘛，你看我，都十六岁了，不仅这么没用，还要淘气给家里惹祸，依你这么说来，我父亲和老太太该不要恨死我，再也不认我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他们只会担心我，怕我吃亏受苦，心里一心一意想着我。亲人间就是这样子了。所以呀，你责备自己也是大可不必要，你想念父亲，他若地下有知，一定也只是想着你过得好不好。”

    此话仿佛润物细无声般，竟将连曜心里盘桓数十年的心结说的松动，宛如挪动了心头的磐石，僵死的自己能稍稍透个风，喘口气，痒痒的又想活动起来。

    连曜深深洗过一口气，平静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想来我父亲一生，也不过为朝廷羁绊。连家世代蒙荫，我父亲不过是被朝廷选出的良家子弟，进入九华派学习技艺。”

    顿了顿，侧脸过去似是不忍道：“谢存昕也是如此。”

    宝生毫无防备，震惊的说不出话，连曜冷笑道：“只有让朝廷放心的人拿到了承影剑，武林才能无事。”

    连曜继续道：“三年前谢存昕以游历的世家子身份四处拜访隐士名人，甲申年十月初八，也是在南岩顶，，一剑单挑九华派数十高手，赢取了十年来无主的承影剑。这些看似无疑，其实都是先帝授意为之。”

    宝生猛然听得谢睿的事情，心里竟有些闪躲不忍，薄怒喝止道：“你这人倒是真真好笑，刚刚才说不会告知谢少保的事情，这里就忍不住长舌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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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连曜叹气道:“你就是如此看重他，半点旁话都听不得！”宝生不爱听这话，扭了头去:“无论他是如何，都不会像你和你夫人那样整蛊作怪利用人，你就是想让我画那些图纸，散发出去，引我师父出来寻我。”

    连曜却无言以对，缓了缓道：“其一，我还没有夫人。其二嘛，你说的对也不对，我让你作图，确实有放信出去的意思，但更为重要的是，那些图纸于我东宁卫万分重要，我得到那些图纸却不敢大肆找人绘制印刷，而懂得精妙画工有信的过的人更是无几，请你大量绘制后传给工匠加紧试制，如果成功做得那些兵器战炮，何须再惧这些内忧外患。”

    宝生眯了眼冷哼了声：“其一，你的家事我不上心，只是请你和你家娘子以后不要再来相扰，其二，明日大家各散东西，休得假我之手诱骗我师父。”

    两人各自偏了头去，

    半响宝生想起些事情，心中有些好奇，捅了捅连曜：“喂……喂……。”连曜有些薄怒：“我又不是没有名字的，如何就喂喂的称呼。”

    宝生讨了没趣，撅嘴转向旁边，不再说话。

    连曜按捺不住，冷冷问道：“你要问些什么。”宝生心中有气，冷哼了声也不说话。

    又是半响，宝生喃喃道:“也不知道爹爹怎么轻信了你。”从随身的小腰包里抽出件信封捅了捅连曜：“这是我父亲给你的。”

    连曜抽开来，对着火折看来，信纸上却是些不认识的字符。宝生还是别着脸，呶着嘴背书般:“连子璋惠鉴，见字如好，韩伯斋万分感谢子璋护小女周全之恩。万般思量，事已至此，唯以薄才献丑。西南之乱事，不可恋战，需部署严密，需速战速决，需全力总攻，而保留以精神集于北线为要务。谨申数字，用展寸诚。”

    宝生一口气不停仿佛撒豆子般，连曜凝神听着，听得微妙处，会心一笑，指着书信问宝生:“这是什么画符。”

    宝生背完书信大意，有些得意:“我们韩氏一族，出自战国七国之一韩国，国君为姬姓韩氏，后迁都新郑，自有当时的文字，秦灭六国，韩国首当其冲，六国文字皆淡出。我父母酷爱金石考据，游历之时到过平阳、宜阳和新郑等地，寻了当地些的古器铭文，又回章豫府族里宗祠寻了些文献，澄清了这些韩氏文字，我在旁看着父母研习，才略略会几个，这世上只怕只有父亲和我认识，你自然最不懂的！”

    两人说着，突然听得山下一声长啸，清清素素，夹着冰泉之气，忽如海浪层层推进，忽如雪花阵阵纷飞，忽如峡谷一阵旋风绕，过半山的竹林，连曜侧耳听得，点点头:“走吧，该送你去你父亲处了。”说着拉过宝生，宝生负于连曜背上，挽了连曜的脖子。

    连曜轻运脚力，一掌攀了岩壁，稳当当的顺壁而下。宝生只听的耳边生风，回转头去，山巅一抹莹亮蓝色瑰丽的被月华罩起，隐隐觉得刚才的情景仿佛梦境般，心思微动，念及谢睿，轻声道：“如果以后……”话声轻轻送入连曜的耳中，仿佛用羽毛掏了耳朵，连曜不禁轻舒嘴角，心中默默道：“如果以后……”。

    宝生凑上去问道：“那位美得像花仙的娘子不是你夫人？她叫你，连哥哥儿，那是你爱妾？”宝生学着当日雪烟叫唤连曜的语态;

    连曜猛然听得如此，念及雪烟一片痴情，眼神一丝闪躲，心中片刻不忍，不知如何作答：“她，她……”

    宝生凑上前仔细瞅了瞅连曜隐忍的眉宇，笑嘻嘻道：“你喜欢她吧。有次我瞅见灵哥哥说起他喜欢舅母房里的一个大丫头，也是这副恍恍惚惚的神情。反正明日我们就见不到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连曜心中苦笑，反手抱紧了她的腰间。

    下了山路，连曜一路拉着宝生，两人原路返回，山脚处有几骑骑着矮马的武士在等待，发饰奇特，头缠蓝色大吨盘布，肩披硬质百折短披风。

    为首武士面盘尖瘦，五官硬朗，鼻梁高挺，不似中原人士。

    宝生猛见得有外人，不知是敌是友，悄悄躲去了连曜的背后。

    连曜道:“这些是诺老族的勇士，他们会护送你直到你父亲处。以后在龙阳也会暗中保护你们的安全。这位都领叫做阿木约布。”说着扶着宝生骑上龙牙。

    阿木约布回首冲着宝生微笑着点了点头。

    事出突然，宝生竟有些愕然，反应过来，就要见到父亲，仿佛几个月的心事终于有了了解，心中欢喜异常，仿佛被巨浪冲上云霄，紧接着又是莫名的落寞怅然:“喂，喂……”

    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连曜，脱口而出道：“罗刹鬼，后会……”刚想说“后会有期”，但咬住了话头:“后会无期。”

    连曜笑咪咪从袖囊掏出一枚银色的扳指，猛然在掌上托起在宝生眼前一晃，宝生乘着月光，看清正是自己不见的银戒指，情急之下伏低了身子，就想要质问讨回。

    连曜背着勇士，乘宝生不备，双唇温热印上宝生的前额:“想要拿回去就来找我。”宝生只觉一阵男子气息环绕，不由得大窘，又是恼怒，仲怔间就挥掌想打去连曜的面颊。

    不料连曜早有防备，急退小半步，一巴掌重重拍上龙牙的马臀，龙牙受激哒哒就甩开马蹄，宝生被晃了个忽悠，一巴掌落空，匆忙间稳住缰绳，。

    其他武士见状也策马启程，龙牙随马群被赶上了道路。

    宝生气的暗咬银牙，狠狠踩着着铁马踏，想回头质问，沙尘拂面，马蹄哒哒，却已是几重山水，只是远远听得风中传来连曜的声音:“丫头，想要回扳指就等我回来呀。”

    武士两前两后策马护住宝生，一行五人默默前行，两旁都是巨石山林，唯有中间一跳羊肠山道。

    宝生心里又开始发毛起来，抬头看看前面的阿木约布，恍惚间仿佛连曜回首对自己淡淡微笑，心想起若前面开道的是连曜就好了，但心中刚升起这个想法，宝生又暗自啐道，还没吃够这个罗刹鬼的苦头吗？以后再也不要见他的方好。

    东方微白，楚云流动于山峦之间，从山道望去，山间气象万千。又转过一个山头，阿木约布指着不远处道：“就是那里了。”宝生心潮激动，架起手掌远眺过去，山势平缓而高远，极其开阔，半山一间小小的茅草，透出小小的灯火，暗淡在微明的天色下;

    。山前有人挑着灯笼，任由山风呼啸，撞的灯笼左左右右，背影干瘦微驼。

    宝生潸然泪下，扯了喉咙大声呼道：“爹。”一边挥舞起手臂，觉得不够劲，又呼道：“爹爹！”

    阿木约布唬了一跳，厉声喝止道：“姑娘，这里不是大声说话的地方。”说着警觉观察了四周，又向其他几名武士用土语吩咐几句，武士点头，各自想四周散去。

    阿木约布又警告道：“连将军，吩咐，阿木约布，保卫，姑娘安全，不好听的，说在前头。此处，不完全是，汉人地方，人事，极其繁杂。请姑娘自重。”

    阿木约布的汉语不算流利，勉勉强强凑齐了上面的话，宝生此时才看清他的面容，肤色黝黑，眼窝较深，眼神犀利，鼻梁有些弯钩，面型消瘦不似汉人，但自有一股英俊威严的气势。

    宝生被唬的有些诺诺，转头默默一把拭去了脸上的泪花，重重清了清了鼻子，嗯了声算是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纵马上了山坡。

    韩云谦早知宝生今日归来的消息，故半夜便等候在山前，微明之时，方见一行人在山脚，远远望得女儿。父女相见，各自心中感慨激动悲情自不能述说。

    倒是阿木约布送至门内，郑重向韩云谦行了汉人的礼数，又握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小的，阿木约布，听任驿丞大人的吩咐。但有几件事情，连将军，交代于我，万万要紧。一是，以后，说起姑娘。”

    说着扫视了一眼宝生：“请大人，只说是，路上，见到的，孤女，只因，想念女儿，收养起来，养着。”

    韩云谦点点头：“这是极其要紧的，宝生，以后你只称呼我为养父，千千万万要记得。”

    阿木约布听得，满意道：“二是，大人，提及阿木约布，只说，是本地的山民，因想，讨得米吃，做了随从。”

    宝生认真听得两人对话，觉得这个阿木约布话语间有种凌人的气势，不像个普通武士，隐隐约约倒是像了那个罗刹鬼，不由冷哼了声去。

    阿木约布不以为意，露齿一笑：“别的，就没有了，重活，粗话，阿木约布，都能做的。”说完便行礼出了外去。

    宝生环顾四周，只是一间粗陋房舍，外面勉强用石料堆砌了半垛矮墙，韩云谦怕女儿嫌弃，尴尬解释道：“刚刚住下，附近山民帮忙找了石块，不想最近天色不好，淅淅沥沥的下了秋雨，这墙也怎么堆不起。”

    宝生心头酸楚，淡淡笑起道：“等雨停了，让那个阿木约布堆砌便是了。”

    韩云谦笑道：“我知道你一早便到，准备了些饭食，就等你了。那粥我怕冷了，一直用小火煨着，只怕干了些。”

    说着便一瘸一拐去后面灶台，宝生难过，也跟了过去，只见半人高的土灶，韩云谦用火棒吹了吹火，炉中火苗舞动。

    宝生想起父亲家中从不事油盐，此时却亲力亲为，便道：“我来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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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屋外阳光冲淡了缭绕的山雾，缓缓移近屋内，父女两人说说笑笑吃着早餐。

    虽然伙食只是糙米粥，韩云谦还蒸了块咸熏鱼配着，父女大难之后相对安稳下来，更觉这餐饭温暖美味。

    阿木约布敲了敲门，抱了宝生随身包裹进来。

    韩云谦招呼道：“阿木约布，一起来吃些吧。”阿木约布似乎有些吃惊，尴尬道：“驿丞大人，阿木约布，粗人，不上桌子。”

    韩云谦淡淡道：“我知道你们这边族内规矩繁重，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狗，众生平等，此处又没有外人，何来什么上不上的了桌子之说。”说着便让宝生端了碗筷。

    阿木约布吓了一跳，脸色涨得通红，连声道：“不行，不行的。”将手上包裹塞回给宝生，便逃也似的出了去。

    宝生拿着碗筷，怀中猛地被塞了个两三个包裹，没有抱稳，包裹便跌了下地，散开来。

    却是那袭白狐毛袍子，软软的跌散在潮湿的地面中，光洁的毛色衬托的周围粗糙晦暗的陋室不堪至极。

    韩云谦脸色微变，不露声色扫了眼宝生，俯身拾起托在手上。宝生愣了，本来心中有事，更被父亲扫视的有些脸红，想稍微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仿佛这袭白狐毛袍子聚集起了所有的心结，此时被撕开了，暴露在父亲眼下。

    韩云谦却不再言语，微微笑道：“看这地面湿的厉害，姑娘家的还不把衣服都收拾起来。”

    宝生从喉咙眼嗯了一声，接过白狐毛袍子于手上。袍子柔软的仿佛能把人融化进去，却存在于这屋内，极其刺眼。

    宝生有些不敢多看一眼，挽了进了里屋，胡乱折了塞进布里包裹起来。猛然被刺醒了心事儿，宝生呆呆的在土砖砌的炕沿儿上，双手反抱了胸口发起怔来。

    韩云谦在外堂呆立片刻，望着小木桌上的简易饭菜深深叹了口气，温和唤道：“宝生，粥和鱼还热着，你再用些吧，你不是嫌爹爹的手艺不好吃吧。”

    宝生脸上一红，心里还是觉得挂不住，闷闷嗯了一声，方慢慢踱了出来。

    父女间竟出现了少见的尴尬，两人互相默默对着半响，不约而同撞话道：“对不住。”话语出口，父女皆吃惊抬起头。

    韩云谦细细地打量了女儿，数月未见，宝生又高了许多，下巴不似以前圆润嘟嘟，渐渐有了尖细的摸样，眼睛还是弯弯盈盈，仿佛一带湖水，但水面之下，却似乎蕴藏了些以前没有的忧伤和心事涟漪;

    韩云谦心头一堵，招呼女儿坐下：“来，再用点粥吧，你看你都瘦多了，爹爹手艺不好，下次再来改进了。”

    说着乘了碗米粥递过去：“宝生啊，这次真是爹爹连累你了。有些话，也要和你说个明白。”

    宝生见父亲语气沉重提起话头，心中好奇，便接了碗慢慢吃了几口。

    韩云谦见宝生平静下来，缓缓道：“当年我和你母亲，本不是媒妁之言，相互欢喜之下就双双逃了出去，就因为这样，给刘家给韩家都招惹了不少的麻烦，当时你外公和老太太，还有韩家老族长都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平息下去。这些你也是知道的。”

    韩云谦疼爱看了眼女儿：“其实我和你母亲在外游历，一来只为了我们共同爱好山水游历和金石考据，二来，二来，也是妥协之策。”

    韩云谦不好意思转过脸去：“你母亲本来定下了当时赵氏皇后的胞弟赵张庚，因为出逃之事，赵氏家颜面尽失，赵氏皇后迁怒于韩刘两家，两家老人为了保护我们，作为承罪妥协，韩刘两家承诺，我不得进入仕途，子孙不得进入朝政。”

    “我和母亲远走江湖，潜心游历山水，互相之间也甚少谈论外界之事。却也难为你一直以来不知道一些事情。”韩云谦心里自责，脸上有些挂不住。

    宝生轻轻唤道：“爹……”

    “不过那段时间，托了你母亲的福，我在学问方面大为长进。”韩云谦望去门外的山水云雾，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我的名声渐渐传入了京畿，甚至在东林清流一派都有了些薄名，当时还引以为窃喜，殊不知那时候……。”

    韩云谦重重叹了口气，难过看着宝生：“大概是几年前的时候，东林学社在岳麓山设坛讲学，我接到了请柬，听闻很多东林大儒也有出席，我对其十分敬仰崇拜，便想赴约，只是时值夏末初秋，天气十分炎热，你母亲当时身体不适，又带着你，便没有一同前往。”

    宝生想了想：“那好像是嘉和五年的事情，母亲和我留在淮南过了个秋天。”

    韩云谦点点头，继续道：“我独自到了岳麓山，见了许多当时仰慕的学者，听其讲经论学，学问大有长进，都是大儒设坛，实属盛会。但是过了几天，讲学渐淡，气氛有些诡异起来。”

    宝生停下碗筷，好奇望向父亲。

    韩云谦眯起眼睛“本来只是谈论学问之事，突然有些不知名的学子开始借设坛的机会，开始议论朝政，甚至当众重翻一些前朝和当朝的旧案。”

    “东林学风崇尚自由，并不阻止这些学子。但我越来越觉得有违初衷，又很是想念你们，便打算先行离开。那天晚上，却有位少年来拜访我。”说道此处，韩云谦脸色凝重警惕起来，似乎不经意瞥了眼宝生。

    “东林盛会，各地学子均有参与，大多不甚认识。这个少年器宇轩昂，谈吐不凡，自称谢氏，初次相见，我不便多问，自以为他是无锡谢家的子弟。”

    宝生猛地听到“谢氏”，心中一震，更不敢抬头;

    韩云谦接着道：“起初他只是向我讨论学问，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于人物地理十分精通，竟有老成凌厉之势，当时我十分之佩服，不知无锡谢家还出了这样一位人物。我们渐渐相谈甚欢，说了些学问之外的闲话。”

    “难道遇此奇才，我便拖延了两天，才告辞下山。回到了淮南不久，到了晚秋的时候，收到老族长的口信，竟然是游说我重回仕途。接到此信，我当时大为震惊，亲自赶回江西豫章府询问事由。”

    “老族长只是说，听得同族人打听，赵皇后不得宠信而早薨，皇上极为宠爱当时的贤淑妃，皇长子陈王殿下因失德而封地冀州，皇二子封地西南，皇三子璁王殿下敕封太子，此乃时局大变之时。而且我和你母亲的事已过多年，韩氏一族子孙凋零，族中无才可用，族长才托了人，向当时的贤淑妃，也就是当今王太后求情，才得以让我复出。”

    “我本答应过你母亲和老太太，不涉足政事，可是禁不住族长的一再苦求，就着手准备仕考的事情。哎……”韩云谦深深叹了口气，沉痛的不想再说下去。

    “果然，你母亲并不赞同我的打算，极力劝阻。老太太更是让你舅舅亲自赶去淮南游说我，放弃此举。一度我也有些动摇。”

    “就在此时，我收到了一封信，竟是我最为崇敬的一位东林大儒写来，力劝我不要沉溺山水，要以学人兴国为要务。我看后十分奇怪，这位大儒只是以研究古籍经典，甚少参与政事，虽然是东林一流，但只是负责设坛讲学。从此我虽然准备入仕，但多了份心眼。”

    “后来参加仕考，授户部副主事的，倒都是极为顺利，顺利到……。”韩云谦说道此处，轻轻叹口气。

    “后来入京，拜会长官的时候，我才知道当时见到的谢家少年并不是无锡谢家，而是当朝大学士谢修的大公子，很是吃了一惊。”

    “这京城谢家，虽然也是谢家，是东吴一支，却不是嫡系，只是不知名的一支旁系，声名地位却远超东吴嫡系。更重要的是，这京城谢家和这位大公子身世极为繁杂。”

    韩云谦看宝生脸色极差，不敢直称谢睿其名，微微感叹道：“这些事情，我本不想和你说起，因为我和你母亲约定，只许你安稳平顺一生，不染俗事。没想到我一时逞强之心，不听你母亲劝说，却搅扰的家中如此下场。”

    “这谢家大公子，父亲自不必说，而母亲却是一位西川蛮族公主，因被中原文化感化，率族众投奔我朝，被英宗皇帝敕封南安郡主，保留武士，分封庭院，而子嗣无论男女，世袭罔替。。”

    韩云谦顿了顿道：“如此殊荣，连皇族也不能常有。但说是无论男女，世袭罔替，实则暗中是质子身份。其后牵涉到我朝几段公案。这其中的厉害以后我慢慢再说。”

    韩云谦站了起来，看去外面的山野，语气淡然，但透着不容分说：“宝生，此次大难无碍，我们父女仍能团聚，实属大幸。我已经不奢求其他，只望你平稳安顺。你也年过十六，在此荒蛮之地逗留不是长久之计，此前我和你说过豫章府的亲事，对方虽然只是普通乡绅，但是有德有识之人，并不以我家落难为由撇清关系，在狱中数次传话于我。等这阵子平静下去，你的亲事便再次提上日程为好，其他的人你是不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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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至此韩云谦暂时在这龙阳的山中驿站携女安顿下来。龙阳驿站，边陲之地，远山相连，交通甚不方便，附近只有些零星山民居住。

    此时边关吃紧，不起眼的驿站却又暗中微妙起来，韩云谦深知其中的道理，战战兢兢不敢有片刻怠慢。驿站位在山脚，通算起来，也有二十五具马匹，二十五具铺陈。

    韩云谦又从附近县郡，招募了一个会书写的汉人来帮忙。

    韩云谦细想往日经历，呼呼半生匆匆从眼前拂过，感慨惆怅之情充盈胸中，所幸宝生人在身边，只觉人生圆满。

    此处也是朝廷设置最远的边站，再往西南，就是蛮族之地。韩云谦看着宝生住的憋屈，但还是叮嘱，出入小心，千万别到处乱跑。

    已入初冬，附近山势萧条，也没有什么风景;

    。只是气侯不甚寒冷，云雾缭绕间还有些温暖湿润，东南边吹送过来的山风间都有些水草的味道。

    宝生没有拘束，喜欢骑着龙牙四处溜达，先是沿着山路放马，无奈后面总有一个阿木约布紧绷着脸跟着，还没走远些，便被阿木约布催着回来，惹得宝生不时回头看着后面的，觉得甚是讨厌。

    这日清晨，宝生见龙牙就不耐烦的磨蹄子，便领着它沿着下山路小跑。龙牙喜欢新鲜，沿途撒欢不已，越走越远。

    听得有人跟上来，宝生回头见是阿木约布，只见他脸色却不似平日那般阴沉，更不出言阻拦。宝生便不再理他，放马直冲下山。阿木约布眉头微皱，想说些什么，却又似乎暗叹了口气，只是策马跟着。

    下了山腰，绕过山脚，穿过一片暗沉的水杉林，宝生突然被一片金红色闪了眼睛。

    一湘大湖跳跃在眼前，此时晨曦初露，湖水如染，一片金红；朝阳徐徐上升，则又转为翠绿；湖状若马蹄，水质纯净，而背阳处，又成一片墨绿，微风起处，波光粼粼。

    宝生顿时看的痴了，踩着马镫站起于马背，拍着手笑道：“阿木约布，这里是什么地方。”放眼远眺过去，湖的东南面，与草海连接，浅海处茂密的芦苇随风荡漾，蔟蔟的花草迎风招展。宝生贪玩，索性去了鞋袜，牵马下了浅滩嬉戏起来。

    阿木约布也痴痴看过湖水，半天才低声自语道：“这里是仙女居住的地方。”

    时光渐渐融入碧绿的湖水，远处的湖面上飘来一阵清浅悠长的歌声合着洁净的琴声，被晨风吹送至岸边。歌声活泼轻盈，琴声清纯明净，宝生听不懂唱的什么，却听得阿木约布也跟着边拍手，轻轻唱起了这个调子。

    几艘别致的木槽船穿过湖上的浅雾，向这边驶来。宝生迎着光，看不真切，听歌声只觉是女子声。木槽船陆续驶近了西侧的沙滩，一女子牵了马下船，翻身上马飞奔过来。

    阿木约布跳了起来，向湖面急切的张望起来。

    宝生从未见阿木约布人前如此紧张失态，好奇心起便也望了过去。

    只见一红衣白裙的少女，背了一把长琴，飞身在黑色壮马上直奔而来，白裙披在黑马的皮毛上，洋洋洒洒煞是抢眼。宝生瞥了一眼阿木约布，只见他的神情紧张，却又含了些羞涩，眉头紧凑，却又掩盖不了眉梢的欢喜。

    少女翻身落马，紧走了两步到阿木约布面前，脆脆的用土话唤起他。这少女眉目浓烈，五官英挺，轮廓饱满，如同一朵怒放的山茶花，热烈无羁的生长在璧山绿水之上。宝生侧眼看着这少女，心中有些东西也被这少女熔化开去，只剩欢悦。

    阿木约布却连连退却，少女却紧紧跟随，直到阿木约布退无可退，高高的个子缩身在马匹旁边，少女急促的诉说些什么，阿木约布却无言以对，只能拉着马缰，垂首望地。宝生看不清他的神情，看的有些好笑，又好气。

    少女见阿木约布始终不言，沮丧至极，眼角似乎都溢出了泪水，但转眼见到宝生，却又倔强的抽了回去，上下打量了宝生的衣着打扮，气势汹汹的用汉语问起：“你，哪里的。”宝生刚想搭话，却被阿木约布做了手势阻止。

    少女见状，双眼睛变暗了，突然闪烁了一下，又变得漆黑，接着姗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转身飞驰上马，只留下一席坚强的红衣清影，穿过浅白的细沙，上了木槽船，船上其他的女子摇开了横杠，划开了碧玉般的湖水，向对岸驶去;

    一时间，只剩下宝生和阿木约布两人独立在湖边。阿木约布凝视着木船远去的水路，深邃的眼眸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悲伤。

    多日相处，宝生并不喜欢这个粗鲁的蛮人，但这一刻，也同有戚戚然。

    “这湖水，多美啊，像，母亲的眼泪，可是，二十年前，夜里，我们族人的血，染红了，这湖水。我们，沦为了，溪火部，****。”阿木约布语气渐渐悲愤，说起溪火部，更是咬牙切齿。

    阿木约布似乎情不自禁：“她，真美，像，仙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是……”

    宝生不知怎么接话，站在湖边，只有山风一阵又一阵拂面。对岸，歌声又飘来了，歌声是那么深沉，那么缠绵，一缕缕浸透了水草的凉荫，贴着湖面飘来。

    宝生心中微痛，想起一人，眼前山是山，水是水，天是天，又似乎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天已经空了，都化成了歌。

    湖岛上的白塔在万绿丛中，凝然不动，湖上的云雾衬托的极远处的雪山更加气象非凡。

    “你看，那雪山，那是格姆女神的化身！”阿木约布指着雪山顶：“女神的旨意，已经传出，会有，神鹰带领，我们，回到山的那边。”

    湖面上一只咕咕鸟轻盈的掠过水面，向雪山飞去。

    两人默默回了山上，半路上，却有一武士等候，宝生见正是上次护送自己过来的武士。武士送过一个包裹，一支机弩，一封信件，转身便走。

    宝生展开信来，却是连曜的字迹：“我已觅得巧匠按你所绘图样赶制武器，特为你制得这支小弩，务必试玩，看看有何瑕疵。”

    宝生左右摩挲这机弩，每个细节都亲手绘制，好奇心起，立于马上，托起机弩，这弩不用上膛，只是将箭插入匣内，瞄向山边树杈上一只小雀，按下弹手，箭便冲破弹匣，小雀正欲飞起，突然嗖的被击穿跌落树杈。看的一旁的阿木约布也啧啧赞叹。

    宝生手绘过这机弩的细图，没料到实物竟然威力如此，心道，这只是支袖珍的玩意儿，如果真按比例制的真弩，那这般箭无虚发，那可真是利器。

    正想着，随手打开包裹看来，脸上唰的一下就红了。

    包裹塞了张小纸条，写着几字：女人的物事。

    **********

    “算日子，谢家那厮到了龙场了吧。希望他能再拖些时日。待我从此处脱身。”篝火前，连曜远眺着夕阳下雪山，落日的余晖撒在雪山的一侧，噼啪的火焰冲上半空，映红了人的眼睛。

    “传来的信儿，是到了。妈的，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要走多久。谢家这厮该不会给咱们指黑路吧。兄弟们都有些挨不住了;

    。”舒七烤着火囔囔道。

    连曜叹了口气：“黑路也要走到底。听得前面那个南安的老家伙讲，从这里绕过雪山，就能直达溪火部的老巢。”

    舒七凑过去，重重的问道:“听说那溪火部的老贼人极为可怖，无人见过其真容，妈的，老子就要去撕了这装神弄鬼的老贼人的脸，看看他如何三头六臂。”顿了顿又问，“擒住了溪火部那贼子，朝廷就能让我们回东宁卫吗？你说朝廷信得过吗？”

    天气极冷，舒安吸着鼻涕，阻止道：“这些话此时问来何用，擒住了，我们就有回去的希望，擒不住，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娶个蛮人老婆。”

    连曜提着酒囊倒了两口烧酒，递过给舒安：“喝两口暖暖身子吧。”连曜看看周围缩成一团的将士，叹道：“西南之乱，也算是我连某人的契机，如果没有这乱，新皇何须留我，我何来这偷身之机。”

    说着，一股豪气涌上心头，扑了身上的雪花，甩了酒囊站了起身，正欲对将士喊话。

    斜眼之间，瞥见雪线之下有人马，见被发现，突然向远处跑开。

    连曜警觉，火光雷电之间就依然上马追出数丈，舒家兄弟反应过来领了几人赶上去，却始终差了几尺。

    连曜在前看着，一行三人，马力奇快，直扑西北方，竟有逃脱之势态，连曜不及思索，反手从马背抽了大弓，搭上五法羽箭，搭弓立马，扳指摩擦之间便射出五箭。

    眼见直奔三人，没想到其中一人听得弓箭之声，反手甩出一枚带铆的绞索，宛如利网，嗖嗖之下，竟然绞住了三法羽箭，其余两发直逼马腿。

    左边之人抽出铁剑，哐当之间，也斩断两支。

    眼见三人手脚功夫其高，越逃越快，连曜大吼一声，从马上一跃而起，抽起宝剑，就向三人直扫而去，一剑划去马腿。

    那三人眼见不妥，正欲分散逃走，舒家兄弟等人心领神会，偷偷从两侧包抄上去，整整合围了起来。那三人想反扑，却见已然被围了个铁桶般，互相打了眼色，就想饮剑自杀。

    连曜心知不好，却来不及拔剑。突然，却从马下窜出个半大小子，听得啪的一声，众人定睛一看，却见是伙房的曹军士提了桶热水泼向三人。

    这三人训练有素，却不备这一桶热水，天寒地冻之际被泼的仓皇至极。

    众人扑上去绑了三人，拥到连曜面前。连曜细心看来，这几人穿戴束发都是当地蛮人的样式，但武器马具都是汉人的家式，更觉奇怪。

    不料三人中年纪少长者突然咬舌自刭，舒七恼怒之际，一脚踢去那人的腰上：“要死要活的好不烦人。”这一脚之下，却膈应了脚，营中有个叫做破皮九的军士，抢上去一夺，确实一枚腰牌。

    连曜瞅了一眼那腰牌，脸色大变，向破皮九道：“摸他的下身。”破皮九没听明白，追问道：“啥！”

    连曜瞅着这三人，冷冷道：“摸他下身！”破皮九方醒悟起来，向那几人的裤裆摸了几把，怒道：“妈的，晦气，这几个是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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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臣连曜叩谢皇恩，臣率数营于十月二十午夜潜入溪火部的铜牛寨，一举占领铜牛寨，擒下溪火部的土司和相关族人。现我部已控制溪火部方圆五十里的营地和寨子，缴获战马五十，武器若干。附近其他部族已经臣服于我朝皇恩。”

    谢睿掂着这份连夜传来的黄皮折子，在烛火下反复展读。舒安不动声色看着谢睿的举动，平静答道：“我家将军尚在铜牛寨处理收尾事宜，特命我将此折子上达朝廷。”

    谢睿对朱丹臣使了个眼色，朱丹臣出去。“你还有何要报。”谢睿对舒安问道。舒安一字一句：“对上无可报。”谢睿笑了：“对我还有事要报吗。”

    舒安只吐数言：“折子上所写都是真的，但又都是假的。”

    “这是你们将军的原话吧。”

    “谢大人对潜入溪火部铜牛寨的事情也该有所了解。我家将军说，事已至此，只能将生死置之于外，如果谢大人就此退出，我家将军也绝无二话，就请向朝廷呈上这份折子，后面无论发生什么都无须负责，只须将一切事件推脱到将军身上即可。”

    “那我若是好奇心起，也想玩一局呢。”

    舒安冷冷重复前话：“我家将军说，事已至此，只能将生死置之于外，如果谢大人也想搏一把，就请打开这个蜡丸。”

    谢睿朗声大笑，对舒安道：“久闻东宁卫舒家四兄弟忠心义胆，英勇无敌之事，今日听来，你心中除了我家将军，绝无旁人。”顿时正色道：“拿来。”

    舒安递过一油纸蜡丸，谢睿眯着眼掂了掂，直接扔进火盆，火苗窜出几尺，化的只剩一个焦黑的油渍。

    舒安微微眯缝的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含义。

    谢睿转身写了一封字条，也用蜡封了，递给舒安：“我已知你家将军意思，也请舒大人送这个给你家将军，看我所想对也不对，其余的我自会理会，这折子……”

    谢睿将黄皮折子小心装入铜匣，双手一揖：“我会向朝廷稳妥呈上这份折子。转告你家将军一句，铜牛寨不可久守，速速撤回龙阳。溪火部行事诡异，巫术狠毒，不可用常人之理推测。”

    待朱丹臣再进来，却见谢睿正在灯下研习地图。朱丹臣直直立在后面，不多一句话。

    “丹臣，你看，铜牛寨四面地势极高，西部是被格姆雪山包围，而寨子就在安宁河东西两侧河谷平坝之上，南北部是阿牛山，自北向南纵贯全境，构成安宁河与仙女湖的分水岭。”

    朱丹臣看过去，案几上铺着一张形状及其诡异的皮质地图，皮上呈淡淡的乳红色，在烛火之下，红色蔓延在地图之上，张牙舞爪的很是骇人。年代久远，地图上不少地方都已经破损;

    “西南边界有神机营驻扎，连曜的机字营从西北雪山绕过去，我们自己的新军守着东线。你说，几日之间，溪火部的清溪长老怎么将铜牛寨几乎搬空了，难道真的似乎传说中的那边有神兵相助？他们能去哪里。”谢睿转头盯着朱丹臣询问，却又似乎在问自己。

    忽而醒悟过来，自嘲似的笑笑：“我还以为是勇叔，丹臣你就是这点让人放心，不多说一句。”

    转而面向地图，顺手向地图的东南方向划去，自言自语道：“这片河谷处于川西盆地与滇南北部高原之间，身居建昌卫治腹心之地，北面是冕宁，南接德昌，东邻喜德、昭觉、普格，西与盐源接壤。地势南低北高，溪火部要躲避，马上入严冬，这么多人也要吃要喝，能去了哪里呢。”

    突然门被人拍开，烛火被风呛的一闪，几条大汉神情恼火窜进来，为首者正是单桥远。

    *********

    连曜追问道：“他当时如何反应。”舒安如实答道：“稳当。”连曜问：“何解。”

    舒安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谢家这小厮应该十分不甘，他暗中部署了这么久，出人出力，只为夺回溪火部的势力，一雪当年南安部的耻辱。可没想到被人虚摆了一道，留了这个破铜烂铁的空壳子寨子，换了我，只怕想砍了朝廷那些贼子。”

    连曜深深叹道：“不甘又能如何，这些贼人实在老谋深算。如今他们等着我们将这捷报呈上去，朝廷自然会嘉奖，到那会儿我们班师回朝，请功封赏之际，再杀我们个措手不及，然后梁王自会请旨回滇肃清余患，至于他的封地是大了还是小了，依梁王的性子自能认了。但他谢睿的南安部，可连个屁都没有捞着。”

    舒安继续道：“不仅不能捞着，也无法服众，他南安部早已是一盘散沙，各个武士长老久居汉地，养成了骄淫奢侈的风气，只想躲避于内地，管他外面是秦是汉。这次谢家小厮能聚合这群残余之众，只怕许了不少美好空头光景，这样就灰溜溜的吃了个哑巴亏，屁都不能捞着，如何打发这些自大的武士长老。听说他的养娘还在关着，如果再不搏一搏，只怕南安部又要易主。”

    舒七一旁听了半天，反而笑了：“你们说了半天，我好歹是明白了些，只怕这小子心里火烧火燎的，脸上只是挂不出来的扯淡。不过怎么说，他也当上了皇上的妹夫，挣了个媳妇。听人说，那什么圣公主美的跟什么似得。要是我，管他什么南安屁安，二话不说，回去把那漂亮公主抱上床日球了再说。”

    连曜听了这话，心开一线想到宝生，格外抒怀，竟也少见的咧嘴笑了：“这边是他们南安部内讧，那边是倒插门的亲事，就这两件，也够那小厮上火了，怪不得还想放手搏一把。”

    说着乘着心情大好，化了蜡丸，展纸看来，舒七按捺不住，凑上来，纸上却无字。

    连曜舒安相对一笑，舒七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舒安看着连曜笑不说话，连曜有些负气，叹道：“这厮聪明成这样。我那也是无字信，他当然不看，这字条是为了应答我的怀疑，又怕留下把柄。”

    连曜继续向耐心解释道：“我们怎么得了这空寨子，你也知道。一开始我诱他合作，若说是真的信他，还不如当时已经无人能信，看到这样一枚人物，算准他的难处，想拉拢了来助我一臂之力;

    。”

    “后来用他的人做向导，领着我们从西线上格姆雪山，走的那些鸟不拉屎地方，我也存了戒心和疑心，怕他这小子做朝廷的走狗，假意与我们合作，想困死我们在雪山之上。”舒安叹道。

    连曜点点头：“若不是遇到那几个西厂鹰犬，我也可能从会原路折返，沿安宁河道进入这寨子。苍天有眼，让我遇上那几个天杀的走狗。”

    舒安正色道：“谢家小厮提醒我们，要早点离开这寨子，这话我倒信他。说真的，这寨子看似平常，却四处透着诡异稀奇，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还是一把火全烧了，我们撤回龙阳，心里才能安定些。”

    舒七嚷道：“烧了烧了，一把火烧了，老子早看那寨子口的白塔不顺眼了，像是关死人的地方，塔就塔，还白惨惨的瘆人。”

    舒安不予置评，换了话头向连曜问道：“他们最快什么时候会反扑，我们沿哪条道路撤出。”

    连曜收敛了笑容，道：“朝廷还等着我呈上的折子公布天下，反而不会这么快动手，他们就想我自打嘴巴，若然真的动手，就是一个大嘴巴。既然是个大嘴巴子，就要配合他们整出些声响，我们大摇大摆沿着安宁河向南撤退。”

    三人在帐中对着军图商议直到深夜，连曜走出帐外。月正中天，山谷中十分寒冷，雪山上吹来的风的沁入骨髓。连曜沿着寨子四处巡视一番，军士们在寨子中点起了多处篝火，火苗噼噼啪啪的在木材上跳跃，红蓝色的火苗映的寨子口一座白塔更为怵目。

    连曜想起舒七所说“白惨惨的瘆人”的话，也停下来仔细瞧了一瞧。

    塔通体用白玉筑成，月光下泛着流光，外挂风铃，上上下下有十三层，每层只有小半人高，连曜无法进入，只好弯腰下撑地来向里面窥视，内有旋梯并无特别。但塔基正中，却镶嵌一座莲花座的纯金佛像。

    连曜猛然想起在金陵南安私苑中的木塔，两塔无论外观造像还是内里佛像竟然一模一样。连曜想看的仔细些，无奈塔身狭隘，无法看的细处。想了想，挥手找了随身的吴军士吩咐几句。

    半刻之间，一列军士压着衣着华丽的土蛮之人过来，连曜上前指着白塔客气问道：“请问大土司，这塔如此矮小，是作何用途。”

    那唤作土司之人被压着手臂，也不理会连曜，只是盯着白塔，嘴中念念有词，欲做下跪之态。连曜挥挥手，军士放了土司。

    那人双手跪拜起来，突然间，口吐白沫，众人欲上去查看，不料那人腹中巨响，瞬间胸腹间起火，延及全身，众人恐怖之余根本无暇解救。

    只见白塔之前，一人全身着火如魔鬼乱舞，发出惨烈鬼魅的笑声，笑声回荡在山谷之中，其凄惨恐怖的状况不能用言语描述。

    次日清晨，连曜率几人检查尸体，只见宛若炮烙般被烧成灰烬，未烧尽的部分也焦黑如残枝废炭。

    随军医曹随手用银针刺了刺尸体的腹部，小心凑到鼻下辨别，半响转向连曜，肯定回复：“是火粉，用牛尿囊包了，押出一刻前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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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捷报连连，龙阳这小小的驿站一时间十分繁忙，向朝廷传发的文书，由京城发回的批示，一件件都需及时理清转交，韩云谦领着两三个仆役竟有些晕头转向。

    韩云谦本想乘着年尾向宝生教习《女诫》和《女德》二书，一来被公务缠身，二来此书实在枯燥，便是抽得时间督促宝生诵记，宝生也往往心不在焉，勉强应付，此事便暂时缓缓搁置了下来。

    平日韩云谦去了山脚的驿站处理公务，宝生便无人管束，每日不是出门遛马，便是去山中打鸟，日子倒是过得十分畅快;

    这日中午，韩云谦偷了个功夫，想早些回去教授宝生功课，回到院中，一看马厩空空，便知道宝生又不知溜到哪里了。刚叹了了口气，院门却被推开，进来一人：“伯斋先生，好久不见。”确是谢睿半推木门，倚门而立。

    韩云谦也不吃惊，叹了口气：“是存昕啊，听你来了德阳大营一段日子了。”

    谢睿点点头：“一直也没来拜会韩伯斋先生，失礼了。”韩云谦心内挣扎了一阵，最后下定决心，扬手请道：“既然来了，便请进屋以茶代酒小坐片刻吧。”

    “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谢睿缓缓坐到竹榻之上，等着韩云谦热水煮茶。

    韩云谦眼眉也不抬，只是专心拿者小锡勺炖着茶水。

    谢睿便从袖囊中取出了一张皮质的地图，小心铺在面前的案几上。

    韩云谦看也不看，只是淡淡说道:“韩某无才，不知存昕想讨论些什么。”

    谢睿有些尴尬:“伯斋先生，此事涉及我部老少数万人生死进退，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韩云谦也叹了口气:“谢少保，我知你今日所为何来，若我有所知，也想与你切磋，但我有一事，不知你答应不答应。”

    谢睿脸色有些灰白，话语竟有些诺诺:“是有关宝生。”

    “我韩云谦半生飘泊，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求她嫁与富贵，只是希望她平平安安，顺顺遂遂过此一生，依她的性子，为人散淡但处事莽撞，不是能承担家族大任，协调家里上下的孩子，她于你不是好的选择。你于她，也不是良配。”

    谢睿有些急，想抢话，却被韩云谦拦下:“有些话你也别嫌我说来不好听，我也是过来人，知道男女初始两情相悦的滋味，可是你身份实在特殊，不然你也不会拿着这张图来找我。”韩云又瞥了一眼面前的图纸，眼中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

    “话到此处，请你不要再对宝生用心，不然就此请告辞。”

    谢睿缓了缓心情，低低坚持道：“当年你与伯母也是那般肆无忌惮，推翻了多少前程盟约……”

    “可是我能许秀卿一世畅快，你能许宝生什么！我也听说你的婚姻之事，你是想让宝生为爱妾还是宠姬！你能撇开南安部几万老小，撒手不管！还是你能推却皇命，逃避一生！就算你可以，我也不许自己的女儿贸然犯傻，拿一生做些不相干的事情！”韩云谦竟是少有的动怒，语态坚决激动。

    谢睿无言可对，脸色倏然苍白。

    韩云谦仍有余怒：“兼且你自己都不能自顾，何谈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你身为质子，那时候你去岳麓山游学访友，招揽门客，和我秉烛夜谈，难道真是你自己的主意！不过是你父亲和朝廷手中的鹰犬！”

    “就算你不退不推，万事顺利，当时我和你说，一个失去故土的游荡部族，要想安顿下来，少则十年年，多则二十年，你能让我女儿等十年还是等二十年;

    ！”

    **********

    下午的太阳微微有些淡了，连曜骑马上了山坡，山势相连，一人一马走在山脊之上，山脊正中，也是风眼所在，山风甘冽而凌厉，两月来的疲倦被吹去，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悦冲淡。

    待近了山腰的一座小院落，却远远看见外面立了几名武士，便悄悄绕到偏僻处，瞅了瞅院中的马厩，却不见龙牙。

    听得屋内争执之声：“你能让我女儿等十年还是等二十年！”不由得停驻了马步，再仔细听区，却一时细细无声。

    连曜略微思索，嘴角微扬拉了辔头准备转身便向山下驶去。

    龙阳山脚的仙女湖边，中冬时分却还是温暖。

    宝生近日从阿木约布处学得一种新的垂钓之法，取三尺长竹竿，中通，侧面镂空一条寸余宽直线，再取一铁棍，顶部磨尖，底部掰弯成弯钩字型，在掰弯处系皮筋，皮筋另一端系竹竿底部，将铁枪置于竹竿中，掰弯处挂竹竿顶部，瞄准鱼肚，将掰弯处拨到镂空线中，瞬间射出，十有八九能有所收获。

    这个时候有只肥鳊鱼游来浅滩，宝生正等着细支射出，无奈皮筋松脱，鳊鱼机警就要游出浅滩，突然一只细细的竹枝射过来，直中鱼肚。

    宝生吃了一惊，回头看去，见连曜骑马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身着一袭简单布甲，腰间挎一柄长剑，腿上绑一只弯刀，侧颜冷峻，眉目秀美，似笑非笑的俯在马鞍上凝望着自己。

    连曜也偏头看去，只见宝生晒黑了许多，没有初时那种温润莹白，长发学着当地蛮人辫成一条粗粗的麻花，斜搭在颈边，身着淡红褂子，下面系了百褶白裙，身量也仿佛是又长些。肩上扛着一柄剑弩，解开了襟口，胸口挂了一只木哨子，裙角也挽起，扎起在腰间，露出两只光脚。

    连曜心中蓦然噗噗直跳起来，盘算了很久的话直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仓皇间只好咳嗽几声，干笑道：“月余不见，你倒长高了不少，穿上这里的衣裙，看这粗鲁的样子，也挺像个蛮人女子了。”话一出口，直怪自己嘴溜，又说起了这样的酸话，竟然有些怕宝生恼了，偷偷看过去。

    宝生听了却不着恼，笑嘻嘻道：“罗刹鬼，你怎么来了，听父亲说你打的胜仗？你是没见识过，蛮人女子也有像仙女那样美的厉害的，我就是学着她们穿衣打扮，不知学到点仙气没有。”

    连曜又偷偷仔细打量了一下，见她没有恼火，更是好笑：“仙气，倒是有股土气。如何晒的这般黑，以前说你是乡下丫头，也没有不对了。”

    宝生也笑了，说道：“你来的正好，赶着走不，不忙的话你来烧火，我们就架了这鱼烤来吃。”说着从龙牙褡裢里面掏出些盐巴胡椒等物。

    连曜犹豫了下，便默默四处捡了些干柴，堆砌起来，下面垫了些枯枝草绒，用火折点了，顺着风吹了起来。看火烧起，转去看宝生，见她蹲在湖边洗涤鱼腹，湖风吹起额上的刘海，夕阳之下脸蛋儿红扑扑的好似十月树枝上挂着的带露水的苹果，脆崩崩的诱人。

    连曜看的痴了，微微吃痛间，转头才发现手指被火头燎到。

    宝生拎着鱼过来蹲下，连曜凑上去：“阿木约布呢;

    。”“他跟着我烦，自己转悠去了。”

    连曜将鱼架上竹枝，宝生坐在旁边，想起什么脸红了红，捅了捅连曜：“喂，你这次路过这里，下次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了。能不能把戒指还给我，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也不计较你怎么拿去的好了。”

    鱼肉噼里啪啦的烤着，宝生忙着撒上盐巴和胡椒，噗嗤声下，作料四溢，顿时有了些烟火香气。

    连曜不经意瞥见宝生未扣的衣襟，只见脖子以上都是黝黑，唯有衣襟空开处还是一抹白皙，不禁心神微荡，忙转向直愣愣盯着篝火：“你不是在这里吗，怎么就不能见了。”

    宝生声音微低：“过了这个月，我就要回豫章府，我爹说已经定下桐乡余家公子，让我以远亲的身份过去，先学习适应男家规矩。”说着抬头望向远处的湖面，神思飘忽。

    连曜脸色突变，手中一抖，架好的鱼肉啪的跌入火堆中的灰中。

    宝生急了，抓了木钳就想夹了烤鱼出来，无奈火苗凶猛，宝生被木钳烫了手，甩了绑了竹签的鱼排去附近的沙中:“你搞些什么，看这鱼脏了…”宝生小心吹去鱼排上的沙子，撕了一块，递给连曜：“试试，这块鱼腹肉最香了。”

    连曜却恍惚不觉，宝生的话重重锤了心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慌乱间竟捏住宝生的手腕拖近自己的胸口。

    宝生唬了一跳，扔了鱼排到连曜脸上，飞起就是一脚踹去下腰：“你这厮怎么如此无礼！”

    连曜酝酿了满腹的话被鱼排上的盐巴和椒粉堵住了，只剩下噗噗的揉眼睛。宝生气恼啐道：“你要做些什么糙事！还我戒指来！”

    说着就上来撕扯连曜的衣兜。连曜勇气顿失，反而被拉扯的有些囧了，只剩躲闪的份儿。

    正闹着，听得低低一声：“宝生……”

    宝生听了这话，整个人顿时呆住，转过头去，四周除了连曜却空无一人。

    傍晚时分，谢睿从韩云谦处出来，也不带随身武士，一人默默沿着山路下到这湖边，这些日来，有时候也会偷偷来这湖边的杉树林中，看看宝生遛马嬉戏。

    不期宝生与连曜嬉闹的场面落入眼里，想起韩云谦的话，本想转身离去，却发自肺腑的喊出了宝生的名字，眼见宝生转身，方醒悟过来，闪入密林之中躲避起来。

    连曜，扫了眼谢睿遁去的方向，回头冷眼看着宝生，刚才红润的脸蛋竟有些惨白，眼神失落，仿佛被勾走了魂魄，又仿佛被霜打过的秋柿。

    连曜负气拽起宝生，一把拉上马：“走，送你回家。”

    两人默默骑马上山，刚到门口，却见几个身着华丽服饰的蛮族女子站在院子口与韩云谦寒暄，见了宝生，为首的女子用流利的汉语笑道：“这位就是韩大人的养女了吧。明日是我水西族的节庆，我家土司答谢各位汉家大人铲出溪火恶霸，也想请韩大人过去畅饮，我家土司的长女阿夏见过韩大人的养女，说是十分投缘，希望韩大人也能携这位妹子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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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入夜，德阳大营附近嗦嗦地下起了小雪，渐渐不可收拾，到了中夜，雪愈发厚重了。

    连曜撩帐进了主营，见谢睿拥着皮裘副位漫不经心地烤着火盆，邓中宽在下首;

    连曜双手一负唱了个诺，直接上了正中主位:“谢少保来了半月，连某不在，不知邓将军招待可好？”

    谢睿负气笑道:“谢某可不是来沽名钓誉的。如此传出去，倒说我是个京城来搅局的纨绔子弟了。”

    连曜笑道:“不敢不敢，眼下有件要紧事，天气突寒，我进来时侯见巡营的兄弟还穿着单衣，朝廷的供给还在路上，这御寒的棉衣和火炭还差多少。”

    邓中宽小心报道:“五个营共八千军士，只有秋衣，全无冬衣，火炭只有一百斤。从蜀南征集的物事还在出镖，却未出发。”

    顿了顿，看连曜为难的样子，斟酌片刻，禀道:“那个，有一事，还请连大人定夺。水西部土司派人送来一批棉衣和炭火，说是感谢我京军的义勇之举，特备上薄礼犒劳将士。将军未回，我不敢接受，又不便推却，还堆在营外。”

    连曜笑道:“这个水西土司果然精明，你们都收到他明日的宴请吧，这些年他依附溪火部为虎作伥，大肆钻营，现在树倒猇狲散，又赶紧来抱我们的腿。既然他送来，我们也别客气，先分发给将士们。”

    邓中宽有些顾虑:“对这个水西部，朝廷还没有定论，若此时接收了他们的东西，到时万一我们会错了意，会不会被污为通敌？”

    连曜道:“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军将士不足万人，遇上这种天气折损了人员，若有军中险情就麻烦大了。此事要紧，你先去布置为好。”邓中宽赶紧道:“还请连大人写份军务，到时候若有查起，也好向朝廷对证。”

    连曜知他信不过自己，怕用此处陷害了他，微微笑了笑:“如此简单，让舒安去写便是。”说着使了个眼色给舒安舒七，舒家兄弟会意，拥着邓中宽出去。

    待见不得旁人，连曜冷眼看着谢睿道:“从龙阳到此一个多时辰，你的脚力不错。”

    谢睿笑笑不置可否，整个人散发出恍惚的慵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下午天气还好。”

    这句话有意无意，连曜想起下午的事情，倒不好再回些什么，转了话峰道:“我等不及他们出手了，是妖是魔，要逼他们现行才好。”

    这话说的冷酷至极，隐隐有些嗜血的残忍。谢睿回过神来斜瞥了连曜:“我听说了东宁卫的事情。”

    连曜脸上泛出了肃杀的恨意，冷笑道：“消息传得真快，如此大事，朝廷打算如何处理？

    谢睿淡淡接话道：“我是接锦州的密报，庆州光海君被废，大院君以肃君侧大开杀戒，遗妃闵氏被困于水荫宫礼佛。王启明派李岳领两千精骑出关，却被呼业答的铁骑狙击在山海关以北三百里，伤亡四百余多。”

    连曜咬牙道:“一帮酒囊饭袋只道知乎者也，只会党同伐异，视武人性命如草芥，不出三天，一道命令启明收兵回关自守的折子就会发出。”

    “你想借这局势机回东宁卫。这机从何而来，且莫说现在溪火部还是个迷局，就算你赢了眼下这场，朝廷也不会放你回去。”

    连曜迷缝了眼睛，声音中竟是少见的焦急暴怒:“容我想想;

    。这里必须速战速决，才能腾出手再图下一步棋。你当时说西南之战只是引子，三月之类必须了结。现在已经过了四月，你有何看法！”

    连曜见谢睿不答应自己的话，斜了一眼继续道:“既然大家都想了结这档子破事儿，你还瞒我那么多少事！你那私苑中的木塔为何与和那铜牛寨的玉塔这般相似！”

    谢睿却不急不燥，从袖囊中取出一份地图，缓缓铺在案几上:“不是隐瞒，是我自己也没有头绪，不知连将军是否相信蛊术？请看……”

    连曜凑过一眼之间，微微吃了一惊:“这图哪里得来？这是人……！”

    谢睿眉头不抬:“这是人皮图，取自一位南安武士背上，当年他跟随我外祖父攻入了铜牛寨，眼见大捷之时，却被一种及其恐怖的巫术乱了阵营，从而被溪火部一举攻破，这位武士护得我外祖父逃得出来，中途却被溪火部赶上，他怕殒命无名，叫人在背上刻上所经路程和铜牛寨地形。他战死在仙女湖边，临死前让其他人割礼带走。”

    连曜也拿出份地图比对一番:“这份你传来的图是从这人皮图上拓印而来吧。”

    谢睿道:“你怪我隐瞒，此事实是太过鬼诡。”

    “你是说人能无缘无故被点了天灯！”连曜淡淡道。

    谢睿吃惊道:“你如何知道。”

    “那个被他们留下来做诱子的假土司死了！在白塔前突然焚了。”连曜淡淡说起，好似事不关己。

    “那个假土司突然毙了，你送何人上京应对。”谢睿听到这个消息，隐隐有些担心，继续追问道。

    “反正是个假的，我换个土蛮便是。你现在是怕我做的不妥当，当初为何不告诉详情。”

    “你亲眼见了点天灯的情形？”谢睿指头弹着案几，暗藏了无数波澜。连曜便把那日情景仔细讲述出来：“医官验得是火粉。”

    谢睿取出只竹简，竹简已然发黄脱皮，只留上面深深篆刻的字符。连曜看不明白。

    谢睿眉目低沉，捏起一支竹简递给连曜，缓缓解释道：“光天化日之下，人突然被点了天灯，此事太过恐惧，我事前未说，一来毫无把握，二来怕影响军心。直到查到这些东西，你称为火粉的东西，是锦州兵器局的货色，而这里的东西，嗯，或是拿萝卜煮硝石，硫磺，多次以后再用水胶煮，来提炼纯硝。”

    连曜看不明白竹简上的篆刻：“所以你下午专程去了龙阳伯斋先生询问此事。”谢睿不动声色“嗯”了声做回答，想了想冷笑道：“你又是为何而去。”

    连曜此时心无旁骛，不想纠缠其他，随便打了个哈哈道：“这竹简是哪朝哪代的东西，我亲自去锦州兵器局督办过一批磷火粉，工艺及其复杂，用料也精细。你讲的法子似乎也不甚高明，就算制得也不见得有多****，更何况施与人身。”

    谢睿听得连曜语气中的得意，不由的横生失意，扔过一张单子：“我请伯斋先生拓本在此。”

    连曜打开看来，单子上细细写着：硫磺在水里先煮，添加柏叶，最后冷却，剔除杂质;

    。最后是木炭。方法是取柳树枝子。去皮封干。烘制成木炭。最后这三样东西都要在个石头槽子里捣成细末。按比例放到木头槽里加水搅拌成泥。再继续上万次捣打。最后再提取出来。晒干。

    连曜越看越惊：“听你说好似简单，这方子竟然和兵器局的初始方子一致。你从哪里淘得。”

    谢睿有些尴尬，似乎不想详说此事：“溪火部人设有土司，但位尊者却是大祭司，现任祭祀已位居三十多年，每每以厚衣服遮体，据说无人见到真面目。”

    连曜似乎有些不耐，冷冷道：“你若想说巫术蛊术，还不若说说他们躲去何处！你我各算一次。”说着就在纸上写下三字。

    谢睿负气一笑，也写下三字，两两相对，各自一笑。连曜道：“那明日我们更要去看看状况。”

    突然帐门大开，舒安闯了进来，直啦啦走去连曜耳边，低语数句。连曜听着脸色大变，额上青筋直跳：“跑了西厂那两个阉党！往何方去了？”

    舒安回到：“越过安宁河，向东奔去。”谢睿心中一惊，倏忽站起：“东线是张武子领我楚地新军驻守，我即刻派人缉拿。”

    提起“张武子”，连曜目光一凛，低头转瞬间又将情绪深埋进眼底，缓缓道:“从安宁河向东，是安庆草坝，现在下了雪，草坝上定开始结霜，他们受了伤跑不快，让张某人铺开人网去查。若被他们跑了出去，谢少保只怕也不能自保。。”

    **********

    龙阳山腰上入夜簌簌的下起了小雪，宝生穿起了棉袄子也觉得寒冷。阿木约布在院子生了炭火端进大堂，宝生搓着手出来烤火。

    看着外面深蓝的天色压得极低，雪也积了一脚厚。韩云谦突发兴趣，挑了灯笼对宝生道：“还记得你小时候在淮南，一到过年我就带你出去赏雪。今日这天，不如一起出去踩踩雪，方有些乐子。”

    宝生拍手叫好，穿上斗篷，也去提了一只灯笼。橙黄的烛火透过纸皮映亮了屋前一片空地。雪下得不久，踏上去“扑哧扑哧”发出松松软软的碎响。

    父女两人在山腰溜达了一圈，见院前老树抖抖索索的顶着雪，看起来寒颤至极，宝生哈哈大笑道：“爹爹，你看着老樟树像不像个流着鼻涕，弓着腰的老人家，不如我们在树下塑个小雪人陪着他，可好？”

    韩云谦顺着宝生的手指看过去，也觉得好笑：“你不说倒不觉得，要我光想着高风亮节之类迂腐的话了，听你这么说倒真的很像，你看，这老家伙不仅流着鼻涕，弓着腰，还咳咳嗽嗽的。就是这样，咳咳咳。”韩云谦弯腰学着老者的模样逗趣女儿。

    宝生嘻嘻笑了一阵，便挽了袖子用手推了松软的雪，想堆积起来，阿木约布屋里看得开心，也取了把铲子过来帮忙。

    三人齐心协力忙乎了小半夜，便堆了一只大雪人出来。宝生跑进屋内取了两只木炭当做眼睛，又给雪人系上自己斗篷。

    韩云谦看看雪人，又看看宝生，笑呵呵道：“你们两个还真像，父亲就是这棵老樟树，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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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宝生全文第二卷 御剑江湖人如水 http://www./du_21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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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寻常

    父女二人说笑一阵，也邀请阿木约布进屋饮茶。

    韩云谦直从来了龙阳，学着当地蛮人喝上了黑茶，将茶块直接放入锡勺煮开，再用茶网滤开，口感浓郁奇特。

    三人在雪地久立，对着炭火方觉手脚僵冷，此时捧着茶暖在手心，真是难言的舒畅。

    阿木约布与韩氏父女相处月余，深感韩云谦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也不似初始那般拘束。

    眼前木炭燃得旺盛，没有半丝烟子熏眼，阿木约布看的有些发愣:“我，很小，我父亲，也带我，去雪山，猎狐。”

    韩云谦知阿木约布来历不浅，平日绝不多闻，听得阿木说起往事，也不回话，只是装着专心煮茶。

    宝生心浅，听得“猎狐”二字，有些痒痒:“那你还有猎狐不？”

    阿木痴痴凝视着烧红的木炭，半晌才回道:“父亲，战死了，在仙女湖，我们，去了，更南的林子，没有，雪山，也没有，狐。”

    宝生听得话语悲伤，不敢再去招惹他。

    待阿木出去偏房安歇。韩云谦叹口气道:“宝生，刚开始我只是想你在我身边教养些时候，才托连将军带你来此地。可这里越来越不太平了，你还是早些启程去桐乡余家休养学习。明天不要去掺和了，收拾收拾后天让阿木领着你出去简阳，那里我再安排人手接应你。”

    顿了顿，似有千言万语般沉重，千般不舍道:“最近我总想起以前的事情，你小小时候的样子，才三四岁，被你娘用红斗篷裏的好似个小粽子，在雪地上跟着我跑，学大孩子样子用雪球掷我。”

    宝生不知为何听得这话心里难受，也不想多话。

    韩云谦又喃喃道:“去了别家就不如自家事事自由，余家也是个有德之家，不似我家这般放肆，你去了要处处小心，姑嫂妯娌之间多些分寸。”

    “余家二公子我也见过，人品朴实，虽然天赋人才不算出众，但胜在勤奋周到，而且在乡绅之家，也不用太过钻营，等你习惯了之后正式过门，你们夫妻领了我那份田租子，加上他手上的田产，过活也是绰绰有余了;

    。”

    宝生听了这话，心中酸楚不能自持，一时难过的竟嘤嘤哭泣起来。

    韩云谦也是伤感，自责说多了，安慰宝生道:“看你哭的，我也为自己早做了打算，向京城不少故友写过信，待这里事情淡些了，我就请罪辞官，赶着你过门之时回去豫章府，到时候，我将祖宅修缮一番住上，余家二三里地又不远，不又时时能见了。”

    宝生方才抬起头，心里不知如何滋味，半咬着嘴角:“爹爹，下午…”

    终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是不是来了客人？”

    韩云谦刚刚说的动情，听得宝生问起吃了一惊，但忍住道:“没来什么人。”

    宝生一扬脸，执追问:“是谢家公子来了吧。”

    韩云谦为人正直，对着宝生说了谎言，心中终有不忍，挂了脸不再言语。

    宝生见父亲面色隐晦，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爹为我安排的一片苦心，我是知道的。之前我给家里闯了祸，连累的家里不安生，那样的平静好日子我也向往着过。”宝生说到“好”字，人恍然了一下打了个忒。又想到自己的过失鲁莽，歉意像潮水一样翻涌。

    “可我这命是谢家哥哥一心救回来的，这个父亲也知道。一直以来我避着他，是知道这半年事情怕连累他，可现在要走了，再也见不着了，想起来，连一声谢谢还没说起。我…我”宝生微微结巴起来:“心里终是有些放不下。”

    韩云谦素来知道宝生顽皮倔强，但甚少有所顾及，总是一派心无结蒂的样子。自己又是男子，妻子去世后也很少细问女儿心事，听得女儿今日之话，又见宝生愧疚之态，心里更是悲凉吃惊。

    想了想缓缓道:“有些事情你不必自责，与你无关，要责也是父亲的过失。宝生，你知道父亲被廷杖一事为何缘由？”

    “我被授了户部副主事，不知为何总有一些学子书生上门找我谈论学问，我是研习金石出身，也不知推却这些人物，每次都招待周到，渐渐名声传了出去，一些同僚背后认定我是东林清流，偷偷地疏远了我。”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殊不知已经深陷其中。一年之后，朝廷各派为储君之事明争暗斗，极其厉害。唉，这些事情…”

    韩云谦看过宝生，犹豫了片刻也是下定决心:“以前总觉得你年纪尚小，总是瞒着许多事情，却也让你多虑了。”

    “英宗皇帝，共有七子，前三者为长。皇长子和皇二子皆是赵氏皇后所出，当今皇上是贤淑王氏贵妃所出。虽然嘉和五年已立皇三子为太子，但陈王殿下为嫡出长子，虽然失德封地陈王，朝中暗中为皇长子翻案的人不少，尤其是东林学社一众文人，不时叫嚣着尊嫡攘庶与王氏一族暗中对峙。”

    “当今王相是王氏贵妃的堂兄弟，却不恃外戚自傲，自己一路走了仕途进了探花，文采手段十分了得，又有整顿朝政之心，深为王氏贵妃和当时太子所倚重。只是其人过于偏狭怪异，其政十分激进。这些都是闲话。”

    “那时候朝中出了件事情，青苗法在翼州一带推行不力，导致当年翼州岁末失收，民生潦倒;

    。翼州是陈王殿下的封地，此事被王氏大肆攻击陈王推诿新政，而东林党人也不肯示弱，攻击王党新政失德。”

    “只是我主事户部，需要赈济缮物，便写了一封折子论翼州灾情实情，却被王党抓住污蔑为陈王洗清不力之责。英宗皇帝最忌讳诸君之争，大为震怒。”

    “之后你也知道，我退守孟城驿站。去年年前，英宗皇帝召东宁卫抚远将军，连曜回京。当时王相托人与我说，孟城驿站是进京畿地区第一站，指意我在上报连将军进京的报折上写多些不相干的话。”

    “当时我怕驿中会有争执相斗，所以一早就送你去刘府避开不相干的麻烦。”

    宝生见父亲隐晦，不肯罢休问道:“什么不相干的话。”

    “暗指连将军携带军马火器入京。当时连将军投驿之际，已有扮作驿卒的九门卫和西厂人暗验过所有行头和人员，确实没有，所以只能让我多写些模棱两可的污蔑之词。我亲眼见过连将军遵旨入京所带人员马具，怎能无中生有，便忤逆了王相的意思，据实写了报章呈报上去。哎……此后我更是事事阻滞，加上元宵案中，连将军误伤了你，闹得京城闲话四起。王党更认定刘家已与武人勾结，驿站之马在微妙之时全部暴毙也是不足为奇了。”

    宝生听得还有如此复杂渊源，没来由想起在庄上李医师无心之语：“你勿要怪他，这世道逼得他，哎，就算不是他，背后多少只手想整倒刘家。想不到你外祖父一生唯谨慎，到了这一代，也是保不得了。”

    韩云谦见女儿有些恍惚，心中一软，但又纠结说道：“明天如果你想去见见他，也不是不可，只是……”

    入夜，宝生躺在内堂的炕上听得外面雪粒子噗噗砸到地上，更觉冷的很，只是火坑也没烧起来，御寒的铺盖也很单薄。想了想，便爬了起来搜出那件埋在物事堆的包裹，抖了白狐袍子盖在身上，顿时被柔软和温暖包裹，宝生心里汹起一阵情绪：“谢哥哥，我就要回家了，希望你以后顺顺利利。”

    清晨宝生刚起，听得外面父亲和人寒暄，侧耳听去，却是清朗男声:“今日连某路过龙阳，赴水西部之约，特来拜会伯斋先生。先生生活可好，天气突变，我特带上十斤木炭过来。晚上也好烧上火炕。”宝生听得正是连曜。

    韩专谦沉吟片刻，终于道:“正好我们也要赶过去通传朝廷感昭文书，不若同行也有个照应。”

    连曜眉眼微扬，轻笑道:“如此也好。”

    宝生一夜未睡好，整理好了便跟随父亲等人出发。连曜故意放慢马速垫后，不经意间看过宝生，只见她两眼红肿的像核桃大小，脸有悲戚之色，整个人唯低头默默牵着马缰，不说话。

    连曜见过宝生发怒或是娇嗔，却从来没有如此哀伤失神的样子。心中隐约猜出宝生为何如此，心中闪过不忿的酸意，搁在嘴上冷冷道:“喂，你知道葫芦长什么样吗？”

    宝生歪着头却不理他，连曜也不觉无趣，斜了斜眼:“葫芦嘛，鼓着两只眼睛，撅着嘴，却被堵上了口，呦，你这样子也挺像的。”说罢晃了晃马上的水葫芦。

    宝生似听未听，见连曜盯着自己晃悠东西，方恍惚问道:“你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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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宝生昨夜在雪地里待久了，晚上又受了冷睡不踏实，一早起来便觉得晕晕沉沉头疼的厉害。

    出发之时竟有些踌躇，磨磨蹭蹭不知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宝心中又被那句微微感叹揉皱:“宝生你会等我吗？”没来由的心慌，实不知如何回答，直想调头回去。

    转头间看着连曜朝自己晃悠马背上黄澄澄的葫芦，便没头没脑地回了他话。

    连曜见她全无心思的样子，不由地有些薄怒，刚想开口，转眼见韩云谦警惕扫视这边过来，倒有些浑身不自在，装着没事人似的向后面舒七唤道:“过了这个山口，前面就是仙女湖，待会儿要渡湖而过。”

    早有水西部族人在湖边摆渡等着连曜一行，众人下了马，马先上木阀，人上木艇。

    连曜等人见马分开，恐其有诈，作了手势阻下韩家父女。自己领了舒七等人默默先上木艇，不动声色间检查了一番船上机关处，不似有，才唤韩云谦道:“这木十分狭窄，先生请这边坐。”

    宝生跟着父亲，一脚从沙滩踏上艇胘，这木艇窄薄，稍微摇晃起来。宝生竟脚上踩空，半歪欲扑至水中。

    连曜警醒，伸手间大掌抚上宝生手背，只觉宝生手心潮热的很，似是不妥，双臂相叠间故意稳稳扶了宝生近自己身边，不卑不亢不急不燥道:“这里湿滑，韩姑娘脚上小心了。”

    宝生心念拔动，有些感激，微微扶住连曜的手臂，然微笑。

    此时仙女湖被四围雪景包围，绰绰落落一汪碧湖，景致十分动人。

    宝生斜坐在艇中搁板，迎着湖心的朔风，静静的却是纹丝不动。连曜怕她染了寒疾，不经意间移了位置去艇前头的位置，到底挡了些风去。

    宝生只是全神贯注远晀着雪山，面色安静，仿佛一切的喜怒哀乐皆不存在了。连曜望过去，只见莹白的雪光照着她的侧脸，衬得发髻上一朵淡粉色的绢花堆叠粲然，身影空落，竟有些姿态风流的婀娜。宝生发了会子呆，转头见连曜凝视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没头没脑的朝着他又是微微一笑，双眸漆黑如墨，眼波流露，竟然让连曜有些移不开眼睛。

    连曜没来由想起一句酸诗“鬓云欲度香腮雪”，心中顿时仿佛被风轻轻拂过般。平日宝生就像林间的小雀般娇俏跳脱，又好像刚刚粹好的宝剑般生气勃勃，此时却宛如画间仕女般有了些女人的风情，惹得人心间麻酥酥的痒。

    正暗自失神间，却听得韩云谦沉沉道：“宝生，那边风大，你坐到父亲身边。”却见韩云谦瞅自己的眼神越发严肃凌厉，连曜便淡淡一笑偏了头去。

    宝生微微起身坐到了艇下首的横板上，不料韩云谦上前跨了一步，坐到了船中隔着。待连曜再望过去，只是韩云谦直挺的身板挡住了视线。

    一路划水声，竟有些扰乱心神;

    艇未稳当，连曜便跳了下岸，打了个哈哈：“这艇做的小气，坐的人周身的疼痛。”早有一华服老者在岸边等候，见连曜下了艇，忙上前打了个汉人的千秋：“我们水西人住的远，东西也不精巧，还请连将军多多见谅。”

    宝生站在父亲下首，远远听见这老者汉语说得十分顺溜，只见他头顶厚重盘布，却身着汉服。

    宝生在这边识得风俗，盘布越是厚大，地位越是尊崇，这人的盘布三寸余宽比起阿木约布一寸宽倒显得可笑，上还饰有四支数寸孔雀百翠羽毛。

    连曜并不热络，对这老者冷冷道:“你就是水西部土司兹莫阿代。”话说的与其是询问，话语凌冽之势倒像是施压。

    老者却不怯场，满脸堆笑道:“兹莫阿代正是在下。本人仰慕汉人文明，汉人名字叫做安世荣。安是平安的安，世荣嘛，就是讲究世代荣昌。”宝生在下首风口远远听着，觉得这老者话语是滑溜的西南口音，充满了谄媚，身材油腻肥胖，满脸挤了讨好的笑，甚是可恶。

    连曜居高临下，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安世荣，并不多话，之后引荐了韩云谦道:“今日来是通传朝廷感昭文书，这位是韩大人。”

    老者刚引了一行人上了寨口:“刚刚谢大人和邓将军的船已到。”话刚落下，连曜眼角由不得自己的扫了眼宝生。却不见她面上少有木讷，竟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由地冷哼掷地一声，倒是一旁观颜查色的安世荣听到忐忑起来。

    宝生见过些当地蛮族山民屋舍，穷苦人家都是以竹茅为框架，条件好些的猎户就是全部实木为梁，外面垒着圆石为墙，或是盖着兽皮用以避风，已经算是光鲜的房屋。

    而这水西部的寨子外面也是垒砌重石立起寨门，门上挂着羊头，近寨门一丈的地方，却立着有一座精致木塔，连曜眼色微变，上上下下打量起这塔的造势。宝生自幼跟随母亲学画，对物件的造型质感记忆绞常人深刻，抬头见了这宝塔，心中也是一惊，只觉和谢家私苑中的木塔造型说不出差异，只是尺寸上小了许多。

    水西部土司安世荣观颜察色，见连曜面含不善，诺诺解释道：“我们水西部同大部分川西人一样，信服火教，这塔便是供奉火神所见。”

    连曜淡淡一笑，掩饰道：“只是见这塔见得精巧，能在西川见得，也是佩服。”

    安世荣听得连曜奉承话，大感骄傲：“我们信奉火教，这供奉火神的塔自然要做足功夫，之前溪火部大祭司还……”顿时自知说多话，惴惴掩饰道：“那个贼子还胡乱指教我部，幸得京兵来得。”连曜也只是淡淡一笑而过。

    进了寨门，各处建筑依山而处，竟全是汉人庭院风格，宝生紧紧跟着父亲，不多走一步，却也被这奇妙精致吸引过去。本身树大林深，古木参天，松柏苍然，却跳出一方水阁，隐掩水气含情之中，或是半栋楼宇，空探在山势之外。

    宝生听过父母谈论苏州园林独步天下，以“咫尺之内再造乾坤”著称，微微叹道：“可这里的水榭阁楼竟有“乾坤之内再造咫尺”之感。”话声细微，连曜被却听进了耳里，没来由也想起父亲曾讲授过建筑五行之道，心中微颤不已。

    众人跟随安世荣上了最高处的山楼，一路铺陈百兽毛皮，直至楼前的石碣，竟是少有的奢华;

    。石碣前摆了香台，垛满了酒坛。两旁各有五位少女手捧鲜花，水西女子皮肤黝黑，鼻梁挺拔，眼廓深邃，身着大红绸子短褂，下系白色折群，宛如洋菊粲然。

    安世荣笑眯眯道：“今日是我部的祭祀火神的节庆，有幸请的各位大人前来，就是贵客，还请在山门前饮一碗米酒，这也是我们水西人最大的荣幸。”

    说着首先毕恭毕敬端了一海碗递给连曜。

    连曜也不推辞，双手捧了酒碗，对安世荣朗朗而道:“我等领京军来到此处，只为朝廷安定，愿与水西部结为世代和睦。”说着一饮而尽。

    连曜身躯凛凛，说话一份正气浩然之中也有不可抗拒的威严，安世荣立于一旁更衬得形象肥矮猥琐。

    山搂有一牌匾，上书“松明楼”，待众人上了二层楼宴，却听得一男子懒懒笑道：“连大人，你倒是来迟了，可是要罚。”抬头间一修长的身影落入眼中，宝生心中竟是呯的一跳。只见谢睿翩翩安坐于寨中宴席主位，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只用暗绿锦缎扎紧，着了简单暗红色锈松官棉袍，袍口绣了毛领子，脚踏麂皮靴子，更有些慵懒的意味。

    旁边几位水西族女子不时偷偷瞅了谢睿，迎面又看见连曜，转头窃窃私语间都忸怩起来。

    宝生心中砰砰直跳，偷偷想谢睿的方向瞅去，却见他不看自己一眼，只是顾着和众人忙着公事说些台面话，隐隐有些失落惆怅，垂了眼帘不经意用手指拨了拨腰上的红色流苏。

    众人分身份高低席地而坐而坐，连曜被安世荣请上了主位旁的尊位，韩云谦坐了下首，宝生紧紧跟随父亲坐了后面的蒲团之上。

    此处二楼的栏杆望出去，是绝佳的景致。不仅仙女湖的全色湖景都可以收入眼底，山腰上亦是有众多盛装少男少女举着火把，托着面具结对而舞。

    少男穿着蓝褂黑裤，腰束着马刀，少女皆是红褂白裙，火焰追逐着裙角，飞刀挥舞着漫天歌舞，竟是异样的缠绵悱恻。宝生不由得有些呆了。

    却听得噔噔的上楼之声，宝生望去，确是上次那位湖边见过的少女。女子亲热绕过安世荣的手臂，用土话切切察察闹着。安世荣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长女阿夏，我们水西族，女子地位很高，所以我的长女也是我的骄傲。”

    阿夏斜眼跳过在座诸人，一眼钉上躲于韩云谦后位的宝生，欢喜踏了过来，直接拉了宝生手，前日过来的女官赶紧跟上来。安世荣疑问道：“这位是？”

    韩云谦急了，上前阻拦道：“这位是我家养女，刘五妹，不识体面，上不来台面，让安大人见笑了。”

    安世荣笑道：“没事没事，小女子的事情，我家阿夏甚是骄傲，能交上韩大人的女子这么好的玩伴，也是不错。”

    宝生无奈被阿夏拉了出席，偷偷瞟了眼谢睿，却见他神色木然打量了自己，眼睛里却隐藏着一丝玩世不恭，让人觉得有一种遥远的疏离感，仿佛一件全不关己的事物。宝生从未见过谢睿如此姿态，顿时被谢睿的寒意怔住，毫无主张，只是被阿夏拉着下了楼，转到山间的松树下的绒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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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尽峰断四顾茫

    这是一处向阳的草坡，虽是隆冬也长满新绿的蓉草，随意搬了些鲜果酥饼酒水，几位艳妆少女调着长琴，盘腿席地合围嬉戏。

    阿夏拉着宝生坐到了旁边，女官也跟着上来，恭敬笑道：“我是阿夏女子的教养姆妈乌落，阿夏女子不甚会汉语，听到懂，但不怎么会说，我帮着一边解释解释。”

    宝生只是湖边见过阿夏一面，此时不知何事，心中不免惴惴，忐忑间等着下文。阿夏只是热络地拉着宝生的手，切切察察和乌落细细说着什么，脸上微微出羞涩的笑意。

    乌落转向宝生，咳嗽了下，珍重问道：“那个，那位阿木约布，没有跟随你过来？”宝生见问起，方想起今日一早就未见过阿木约布，便对着乌落摇摇头：“好似没有来。”

    阿夏听了，顿时泄了气，赌气似的鼓起腮帮子，嘟着嘴瞪着远处的草地。宝生侧脸望过阿夏娇嗔的样子，也觉得阿夏嫣然美丽的耀眼。

    半响阿夏方拉着宝生急急问些什么，又掏出一只用锦帕裁成的小袋塞到宝生手中。乌落忙赶着道：“阿木约布是你的奴隶？这里是些最上等红玛瑙，如果你喜欢，就请将放阿木约布自由。”

    宝生不敢拿着锦袋子，无奈阿夏死死塞在手中，只好连连摆手道：“阿木约布不是奴隶，他只是……”忽而想起阿木约布警告过自己的话，定了定神从容道：“阿木约布只是山民，想讨得些米，所以做了父亲的随从。”

    阿夏听了，似信非信点了点头，又说了许多话。乌落道：“那你能让阿木约布做我们阿夏女子的随从吗？”宝生见眼前的阿夏娇艳中有带着些烦躁的样子，似乎有些明白，今天因为那个木头疙瘩似的阿木约布，此时不说清楚是脱不了身了，便大大方方道：“阿木约布虽然是随从，但他是自在的，不能由着我们决定他做谁的随从，不过，我回去可以帮忙传个问话，可好。”说到这里，宝生方觉阿夏微微失神，捏着自己的手松了松劲。

    不远处的的少女唱起了婉转的山歌，时而清澈欢快，仿佛这雪后的阳光撒到人的心窝上，时而情意绵长，宛如对情郎的泣诉。阿夏和宝生两人静坐在柔软如席的草地上，一时都痴了。乌落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位汉人小姐，如果你回去了，可别忘记传话，我们阿夏女子心里可苦着呢。”

    宝生突然心中一动：“那个，那个，阿夏小姐会听汉话？”乌落点点头，笑道：“阿夏女子不愿意说汉话，但是是听的懂的。”宝生微微一笑：“阿夏，过来我说件好笑的事情给你。”阿夏好奇，偏了头去听，宝生捂了嘴，悄悄在阿夏耳边道：“阿夏，你能帮我个忙吗？”阿夏似乎来了兴致，凝神继续听着宝生絮语：“我也想见一个人，你能帮我引出来吗。”

    宝生跟着阿夏出去之后，韩云谦不愿宝生与外人多加接触，又不知这阿夏如何与女儿相识，更怕谢睿与宝生纠缠，在席上坐立不安，暗自后悔带了宝生过来此处，想找个机会寻了出去领了宝生，却被安世荣多敬了几杯方能借故下得楼来;

    刚转去后楼，有一汉人将军上前，恭敬行了礼道：“请问是韩云谦大人吗。”韩云谦还了礼，仔细打量了这人，却不识得，只好小心问道：“请问是哪个营的大人，如何认识在下。”

    这人非常有礼：“在下是邓中宽大人帐下的千总陈百武，韩大人并不认识在下，在下偶然得知韩大人是豫章府人，实在有一事想请教。”韩云谦听这话说的离谱，便静待下文。这陈百武似乎有些犹豫：“这话怎么说呢，实在是唐突，不知韩大人在家乡是否还认识些人物，是否认识……”

    顿了顿，似乎极为犹豫：“在下是河北沧州人，自幼习武，后投了行伍间，搏命混了个千总，总算讨了口饭吃。”顿了顿，纠结着不知该不该往下说下去：“前年我在京城定了宅子，娶了个王氏女子安了个家，只因我们这习武之人，不能总是在家，年前我回去过年，我那婆娘对我极为冷淡，我喝了酒便把她揍了一顿，后来也没放在心上，就又回了营中，前些时候，家中来了信，说我那婆娘竟然卷了我的软细私奔了出去。”

    韩云谦心里挂念女儿，听得这陈百武唠唠叨叨的说些家中不堪之事，便有些烦躁，冷冷道打断道：”不知陈兄家事与我何干系。”陈百武见韩玉谦有些恼了，急急道：“不知韩大人是否认得豫章府西乡的余家。”

    韩云谦听到余家心头哄的一跳，盼着陈百武继续道：“我家人来了信，说是查到我家婆娘就是自己私自出去跟了那余家的小子，在外置了宅子躲了起来。这事说来话长，我常年在营中，空置了宅子，我那婆娘便放租了间厢房。去年春夏，余家那小子便上了京城来赶考，盘了我那厢房住着，没想到和我那婆娘一来二去竟然有了奸情。听说那余家小子考的落榜，冬天便自回了家乡。我那婆娘也不是个良家子，之前是教坊的女子，只因与我相好，我一个粗人也不计较那些个，便讨了她。想来见了那余家小厮，便动了心思，这下卷了我的钱财自去找他。”

    韩云谦仿佛被人打了脸，心里热辣辣的焦灼：“你如何确定是那余家小子。”陈百武见韩玉谦松了口，急急道：“那时候他盘下厢房，报了自家名讳，听得是自称豫章府西乡余家，字什么号什么的，我也听不明白，就记得个余家老二。”

    韩云谦挣扎着试问：“这些年轻学人，在外招摇撞骗冲了余家的名号也是说不定的。”陈百盛见韩云谦反驳，血气上来：“我一介千总，如何说大话了，你看，这是当时的租赁文书。上面可是签字画押了，你看有他的签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租赁书，纸边已经破损，纸面也被摩挲的有些模糊，签章处赫然印着三字：余晓明章。

    “不知韩大人是否认识这余家，听说也是豫章府名门大户，我一生搏命，就那么点家当，若是真是那家人，打上门去讨了回来。”陈百武还是继续唠唠叨叨询问，韩云谦暴躁起来：“陈大人，我离乡已有多年，于家中人事早已生疏，更不知这些乡绅小辈，实在帮不了兄台。还请兄台另外找人询问。”说着仓仓皇皇间就躲了上楼，只觉酒气上来，额头处生生疼痛。坐在席上，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是好。

    抬头时，却见主位上缺了数人。

    宝生就那样静静盘坐在绒草上，中午太阳甚好，映的人眯缝了眼。宝生用手搭了凉棚向延伸到远处的仙女湖眺望过去，湖风吹来，一片静好;

    谢睿远远看着，有些踯躅，想走近一步坐到旁边，修眉微蹙，又退回数步。反反复复间宝生听得动静，转头见到谢睿，心里砰砰直跳，满眼竟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跳将了起来，脆脆道：“你终于来了，我还怕你……。”

    谢睿心头微热，怔怔望过去，只见宝生穿了件桃红的潘云纹翻毛领连襟夹裙，外面套了粗皮背子，头上簪了朵淡粉堆瓣的娟纱宫花，盈盈站在一株白梅树下，目光和美灵动，热切的望着自己。

    半年未见，宝生已脱去幼女的圆润，身材有些细挑的风流。谢睿心思恍惚，没来由想起在刘府的后园，一行人午后赏梅的慵懒。仿佛宝生也是踮着脚嚷着要折了一株白梅下来，失神拂袖间脆脆折了一支白梅递了过来，宝生情有所动，却不敢接，心中酸楚，微垂了眼眉柔声道：“一直想道声感谢，都没机会……”谢睿忽而回过神来，捻在指中的梅枝忽然烫手，恼怒间远远甩了梅枝出去，散落了一地碎瓣，瞬间被风过扫净。

    谢睿冷冷看着山崖下的仙女湖，眼神又恢复了莫名的凌厉冷漠，宝生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手上绞着腰间的红色流苏穗子，喃喃道：“谢哥……谢大人，我要回豫章府了，以后也不知能不能再见。临走前，就是想和你道声感谢。”说着眼圈也红了，声音愈来愈低，宝生怕自己丢脸，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谢睿万般情绪，终是忍住，筑起坝堤拦起所有的情绪，冷冷道：“小小事情切莫挂在心上，也祝韩姑娘此去顺风。”此话说的决绝，仿佛隆冬的风刀子割在脸上，宝生想起一个多月前西出京畿的别栈，自己细细的为谢睿绾发，一丝一丝的发从手中滑过，虽是离别，心中似乎还是存了希望，此时此刻连回转的余地都看不见了。

    “谢大人，我父亲说了什么，你不要在意，他只是，只是担心我。他总说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宝生想起父亲的话，温温一笑道。两人似乎还想多说些话，却又不能再捅破些什么，只是傻傻杵立着。

    宝生心潮涌动，暗怕这一刻倏然撕裂，猛然想起抛开千般顾虑直直追随谢睿而去的念头：“谢哥哥，我……”话语凄切急迫，让人心神俱动。谢睿突然心意相通，情动之时捧起起宝生的脸庞。

    突然朱丹臣远远直奔过来，宝生羞燥之间慌忙推开了谢睿，垂脸整理衣物。朱丹臣并没多心，向谢睿低语道：“乾清宫又派了几名西厂司礼监太监，说是向这个安世荣发放皇帝诏文，突然就说已经过了龙阳地界，直奔这水西主寨而来，安世荣已经在湖边渡口等候。”

    谢睿心头一震，不知来者何意，眼见宝生满脸羞愧杵在一旁，柔声道：“我去看看何事，你……”却不知如何安慰。

    宝生勇气已泄，也不知该如何接话，脸红红“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开。再回头却见谢睿已同朱丹臣匆忙步远。

    宝生心头惆怅，虽然只是微微分别，仿佛这时机就是路尽峰断，顿时被种巨大的悲伤击中，几乎站立不稳。没来由想起一首歌子，却想不起这首曲子在哪里听得，轻轻哼了起来，“木锦花已开，你那里的花儿是何时开？花落似白鸟飞下，白鸟林间在飞。”湖风吹过刮眼角生痛。

    “啪”的一声有物掷下，脚下突然多了件黄橙橙的柿子皮薄薄扑在地上。宝生茫然抬头，又听得“啪”，额角被贴了件湿软之物，滴滴答答还有汁液沿着眼角滴下，宝生抹开满手杏黄，顿时顾不上满腹心事，气的跳将起来：“哪个天杀的吃了柿子还乱扔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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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曲通未有时

    宝生绕过旁边的石山，崖边的一株老樟树后面缠了几株半高的柿子树，深冬时间爆出一挂挂红彤彤的灯笼大柿子。宝生听得老樟树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攀着矮枝应声而寻，却见一人半倚在高处树冠，捧着一枚老柿子专心致志的小口嘬着。

    只见他一袭红贮丝罗纱斗牛麒麟棉官衣，外罩简单布甲，衣摆微撒，姿态安逸潇洒，正是连曜。

    宝生气的浑身发抖，拈着柿子皮：“你，你……”却因一时不知往下说些什么，竟恨恨结巴起来：“你，你你……”

    连曜不紧不慢斜瞥下去，却见宝生头发珠花额角都溅满杏黄的汁渍，生生憋得满脸通红，一手小心掂着皮儿指着自己，样子十分滑稽。连曜轻咳了声：“这柿子酒后养胃最好，你要不要试试。”

    宝生见他一脸平静，毫无愧疚，更是气得满脸煞白，暗自运力，攀上了樟树半空，一把将手中的柿子皮扔了过去：“真真是个罗刹鬼！遇见你就是倒霉。”无奈柿子皮薄软，仍是到不了连曜脚尖。

    连曜仍是轻轻哂笑一下，不作理会。

    宝生心中懊恼，擒着握手的树枝半坐在树杈之上，从怀中掏了娟子搽了脸，叹了口放眼望去，才发现此处视野极佳，各种山势地形也是极为清楚。刚才下艇的渡口，直到半山巅的松月楼，一目了然。

    只见一行人也缓缓在通往松月楼的隐蔽绿径，为首几名汉人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着暗绿麒麟锦衣，腰系滚边黄丝流苏锦带，背挎飞鱼双刀。谢睿小心与之并行。

    宝生高高瞅见谢睿，心中猛地一跳，想俯身看清楚些，弯腰之下只听的咯吱一声，握手的树枝朽木开裂，宝生一脚扑下，半瞬间却被人握紧向上拉升，只觉树叶拂面，已是被连曜半抱着上了树顶，两人相依紧贴，宝生想一把推开，腰上却被抽的更紧。连曜偏过头，无声“嘘”了一声，用下巴点点示意。

    此处已是树冠，比刚才之处高出数尺，宝生向下望去，却觉为首武官眼神转来，凌厉之际，自己被连曜半抱仍觉阴冷心颤，不由得向连曜靠了靠挪了身位，引得树梢微动。谢睿耳朵微动，心中一紧，侧身阻拦道：“陈大人，这边风景倒是好。”

    为首武官却不理会，压下视线，左手一扬，背上飞鱼刀竟然无声飞来，偏偏直插进浓密树荫，叉向两人面门！

    连曜本想一手压下宝生，不料转瞬之间宝生一把揽住连曜的头，紧紧抱入自己怀中，来不及细想，头微偏，那刀竟然插着宝生的鬓角而过，力道示弱，便向下折回，撒下无数碎叶。

    谢睿心中仿佛停了半拍，却见一些红柿子簌簌落下，方才有了些呼吸，脸色煞白间不知再说些什么。安世荣赔笑道：“这边向阳，野果子长得都好。好些野猴子捡来吃。”陈大人收了刀，瞅着这边冷哼了声，方重新起步。

    宝生也是吓傻了，揽着连曜不能在动弹一下。连曜伏在宝生胸前，只觉阵阵似有似无的软香，脸上红的发烧，终是慢慢退了起来。

    却见宝生全无血色，鬓角散乱，那支沾了柿子汁水的珠花坠下来斜斜插着耳边。连曜松了宝生的头发，用手重新梳拢，柔声道：“好了好了，别怕;

    。”顿了顿，脸上一红，低低问：“你刚才为何要救我。”

    宝生捂着心口，只觉还能听到刀锋断发丝的嘶嘶之声：“现在我们算是扯清楚了，你救了我，我也还了，不承你的情，以后别来缠着我。”

    见连曜低头拽着自己的珠花，宝生摊开手掌:“拿来”，连曜细心用绢子擦拭掉珠花上的污渍:“这枝脏了，以后还你一枝好的。”

    “这是爹爹在贵阳购得的上等官中制花，你还来的再好也比不上爹爹的心意。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你懂什么心意。”

    连曜转了头去:“你真想嫁去豫章余家？”宝生愣住，不知如何回答:“爹爹做了这样的安排，想来是不错的。”

    “你呢，你真想去？”连曜不肯放松，紧紧盯着宝生。宝生从未认真对视连曜，此时只觉他的眼睛深幽宁静，平素冷冥的双眸竟温温有了说不清的情愫。宝生被问的竟有些心虚:“我，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父亲为难……出了这么多事，回了家乡也许是好的，谁知道呢。”说着茫然拔动腰上的红穗子。

    连曜冷笑道:“你刚才不是想和那姓谢的小厮说私奔的事儿吗？”

    宝生打了个激冷，想起连曜躲在此处定将一切都偷看到了，顿时又是羞愧又不气恼，不欲多纠缠便想攀下树去。

    连曜一把挽住宝生:“我和你做个交易，如果我能劝得你父亲退了余家的亲事，你，你，如何看。”

    宝生怎么都没想到这话，实在惊奇，瞪圆了眼睛。连曜斜脸凑了过来，呼吸可闻，宝生只觉一阵淡淡的酒气，没来由一阵心慌，口不择言道:“我，我如何看，退了亲事，可是，谢哥哥也有了他的亲事”。

    连曜又听得“谢哥哥”，冷冷偏了头:“谢家那厮有什么好的，你看人的眼力真是可惜。你倒是喜欢他什么。”说着不停啧啧。

    宝生见他提起退婚的话头，来了些兴致：“喜欢就是喜欢，看见他高兴，希望他过的好好的，听说他为难了比他还难过，不就是这样。”

    连曜紧张的听了这些话，听完了心里竟有些莫名的轻松：“就这样，你不想让他娶了你？”宝生脸上拂过一丝不解的神情：“喜欢就要婚娶？没想的那么多，喜欢就是掂量着他，老是想着他的样子。”连曜反而噗的朗朗笑了：“喜欢就是要婚娶，不然男子娶女子干嘛。”

    宝生认真道：“我也没仔细想过婚娶的事情，如果说认真的，我倒愿意去当姑子。当时我师父想化了我随她，我还是有些愿意的，只是怕父母伤心，没想着后来他们动了气。”

    连曜没想到宝生说出这话，神情顿时有些默默。宝生凑上来问起：“那个，那个，你说能说动我父亲退了那么亲事，又是怎么回事儿。”

    连曜冷冷道:“随口一说，你嫁去谁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嫁与我，不过嘛，你要真愿意嫁给我，我就帮这个忙。”宝生顿时炸开了毛，啐道:“我就是去做姑子也不嫁你。”

    连曜深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一揽宝生的腰，轻轻运力跳下树来:“不嫁就不嫁，干嘛说去做姑子。听得人怪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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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处沉吟各自知

    两人从山后绕了小路回了楼，宝生前脚踏出，刚想上楼，连曜一把从背后拉住宝生的手腕，看似风清云淡抬了袖澜为宝生整了整背襦子，眼眸低垂中却深藏波澜。

    宝生刚想问:“你又想干嘛。”连曜勾了指头抚上宝生的下唇，仗势细细划下捏了下巴，整个人靠了过去将宝生钉在楼角:“以后遇到刚才的险事，你不要逞强，我一定护得你周全。”这个姿势暧昧的很，宝生听得“逞强”两字，本有些不爽，却被这样挨着，胸口想贴，自己一个姑娘家，却不由得是耳根子发烫，想挣扎了出去。

    连曜却拽的更紧:“我知道你心里没我，可我心里有你，我不管你想着谁看着谁，只要将你人捆在我身边就好。他护不得你我来护。知道你不想去那余家…我，我已想了法子。”

    声音低沉的仿佛心中挤出来，说的艰难，干涩中竟带了些颤抖。

    说完甩开就自己上了楼，连曜觉得自己说了傻话，刚出口都替自己脸红。本想静静的掩藏好，就那样说说闹闹的陪着她，不也可以那么亲近？可这话一直又堵在心里闹腾，每一次瞅见她对谢家小厮的对望眼神，那团火都闹腾的要烧起来。可这话出了口露了风，又好像烧红的烙铁淬了水，嘶嘶的只冒着烟，却不知该如何收场，自己在宝生心中算个什么事呢，凭什么拿什么来闹腾呢;

    想着一阵心虚，生怕看到宝生半丝不屑的冷漠，瞬间只觉握住的人烫手，直直丢开便逃也似的上了楼。

    留下宝生有些发呆，但竟有些心虚，不敢往下细心连曜怎么说了这些混账话。

    若是以前，无论怎样他做何纠缠想诓了她，她也觉得他是远远的毫无关系的人，甚至从未正眼上心瞧过他的衣着容貌。可看的连家阿姆背影空落的去祭拜亲人，听得他那么骄傲的人讲起自己的痛处，倒觉得他像是爬满蛛丝裂纹的骨瓷，看着剔透，再细看就是伤裂，心中竟隐隐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微漾。

    没错，他拉了她当垫背，或者拉了她的家景当垫背，可他也带她走出来，她只当是自己奇货可居，还有用处，她没上心想过他存了别样的心思。

    以前同吃同投宿的豁达，神聊海吹的恣意，只当了他是灵哥哥，可以说说话，恼了就闹到一处，刚才一刀飞来，自己想都未想便挡出，若说是还情，更不若说是不想他伤着。

    可现在听了这话算怎么回子事情，莫名尴尬的矛盾心思搅得人心烦。

    常人道烫手的芋头，这话便像是个烫手的芋头，烫的人心烦。竟没来由想起春日雨中那李记粥品檐下那只癞皮狗，恨恨啐了一口，赌气道:“还是剐了下锅好！省得惹人讨厌。”

    却听得有人唤道：“宝生，你叫我好找，怎么一人在这里发呆。”却是韩云谦缓缓下了楼。

    宝生收拾了情绪迎了上去，却见韩云谦满脸愁云像是牙痛，便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韩云谦想起刚才那个陈千总说起余家的事情，不知怎么开口，定了定心神，又想着这事还没有定论，怎么就能凭一个武人信口开河污蔑了余家的清誉：“没什么事情，我受了风寒有点子头疼，只是不知你去了哪里，这里是外族人的地方，我担心的很。我的公务也办完了，上去再应个景便回了吧。”

    父女两人上了楼，宝生今天竟觉得异常疲倦，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位姑娘是？”却听得主位上有人冷冷的询问起。宝生抬了抬眼，却对上了刚才那位西厂锦衣卫。此时上下相对，才看的真切容貌，此人年岁不大，身量挺直，容貌清俊，描金乌纱帽，一身飞鱼服纤尘不染，绣了绲边的袍子底下露出半脚精细皂靴，在这满座多是异族之人的席上光辉竟不输于连谢两人，却浑身透着股子阴冷凌厉的气焰，看的人心里发冷，冷的一直到心里去。

    宝生心想，以前那个罗刹鬼都是冷的，看那冷的还有点人气，这位大人竟仿佛不是在世人了，想到这里，宝生打了个寒颤，竟忘了答话。

    安世荣笑呵呵捏着川西口语道：“这位是韩驿丞的养女嘛，是我阿夏女子的座上宾。今日真是喜日子，难得陈大人亲自来得我这穷乡僻壤之地。”

    那位陈大人只是上上下下打量阵宝生，转了向谢睿道：“咱家是奉了皇家的使命。”说着负手作揖：“刚才于公的事情都和你宣读了，剩下我还有件太后的私事。”说着挥了挥手，便有旁边的千总奉上了件金线穿起纹云牛角布甲，哐当哐当被跪奉着。

    那陈大人翘起了兰花指，小心掂了布甲捧到谢睿面前：“太后的原话是，本宫听得谢爱卿在边关为国效力，甚为欣慰，日渐寒冬，特赐这件牛角布甲以示皇恩;

    。”

    谢睿小心接了，正想谢恩，却被那陈大人拦住：“这布甲可是长公主亲手牵线引针啊。谢大人在外可别看了些野花野草，辜负了这一片圣心啊。”说着方将布甲完完整整覆上谢睿的手心。

    谢睿知道这陈大人陈彤铎是太后这几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西厂大档头，虽然还未直做督主至尊，却因心恒手辣，诡计百出直逼西厂公之位。这人心思异常细腻，忠于王氏一族，不少朝中悬案都与此人少不了干系。

    以西厂大档头的尊位却来了荒僻的前线，事前竟一丝风声都没听到，谢家走的是正经仕途，素来东西厂是不甚相干，如果说此人前来只是为了那点子公事和帮太后笼络自己，那简直说不过去。西厂为了那几个鹰犬如此上心，竟来了主事人追查，谢睿隐隐不安越来越扩大。

    但面子上还是温润的谢了恩，唠叨了些客套话。转眼间才发现连曜此时却一声不吭，打量着陈彤铎的目光中暗藏着别样的伤感。

    席下有些知道谢睿底细的汉人兵勇，又听得那陈彤铎妖声妖气的话，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道：“不就是个监军，还是靠了女人的缘故来这里混资历。合着衣裳也要女人巴巴的送来。”话音虽细，却一字不落的进了宝生的耳朵。

    韩云谦怕女儿伤心，拉了拉女儿的手示意从侧面悄悄溜去。没出几步，却听得那陈彤铎细细的声音：“这位女儿长得水灵，咱家甚是喜欢，过来，你是什么名字。”说着手指微翘示意宝生过去。

    宝生在淮南的时候听得些乡下阿姆讲了东西厂锦衣卫的故事，那时候小孩子闹，老嬷嬷们便吓唬：“让那些番子捉了你去做苦役。”孩子便不敢再哭闹。

    见过这人刀法的狠毒，宝生此时听得他说话已是冷极到了心窝子里面，这个怪人还要自己上前，心想要是再给我一刀子可是怎么办，哆嗦的直往后退。

    韩云谦知道这些阉党的厉害，心里大叫不好，上前负手作揖道：“陈大人，这女孩是我的养女，叫刘五女，你看，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话未说完，只见那陈彤铎兰花指一沉，向下翻滚之际打住了太师椅的龙头，韩云谦只觉胸口一振，后退数步，“咱家只是要见过这女孩，你是几等品阶在咱家面前置喙！”

    宝生最不容他人如此作贱父亲，但经历了些事情也知深浅利害，此时直觉此人冲着自己而来，便扶住韩云谦，大大方方走了上前:“民女刘五妹，德阳家乡闹了饥荒逃了出来，后来只走剩了我一个，被韩大人收了作养女。”

    陈彤铎似笑了一下，晃了晃手指末，示意宝生再上前，宝生无法，挪了两步，却被意气风发的身影挡住，只见连曜侧身拦住，语气诚恳低调:“陈大人，连某还有些军务想私下讨教，不知大人可有空闲。”

    此话一出，旁人还不知道，舒家兄弟自是奇怪，两人以前在西北跟随李尧明将军，后来李尧明战死便一直追随连曜，东宁卫隶属兵部五都府，与东西厂关系不大，每年各节气虽按连曜的意思给两督主和各大档头奉上孝敬，也没有额外的交情。

    此时连曜却对这个煞气十足的陈彤铎发出私邀，却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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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浩渺寄愁绪

    那陈彤铎冷哼了声，宝生听得心头一颤，外面人说死太监死太监，这太监真是死了大半，哼口气也是透了冰气，生怕陈彤铎一个刀子又甩过来，竟又退缩了半步。她一退，连曜便进了半步，一退一进之间分寸都被遮掩的不差分毫。

    “既然是一等侯将军连督都有军务要参详，那咱家便随连督都回了德阳大营吧。”说着又摇摇手指花，准备起了身。

    安世荣眼眸半眨，不露痕迹裂嘴一笑，顺溜劝道:“我们川西人说“赶山路急不了一会儿，今日是我水西部的火神节庆，你看这天色也微暗，晚上有些把戏唱歌子的，不若各位大人留下来看看我们不上台面的东西再走嘛。”

    话说的亲切又谄媚，简直让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连曜并不出声，仔细打量了下安世荣的神情，安世荣不着一丝痕迹精明的垂下了头。陈彤铎却紧紧盯着连曜不肯放过，连曜不卑不亢迎了目光上前，两人眼神相对竟有些苍凉的恍惚，只有那么一刻，宝生觉得自己看错了眼，连曜脸上露出哀哀的悲痛，但倏忽间风轻云淡如常了。

    陈彤铎咳咳清了嗓子，懒懒的说道：“既然主人家发了话，那便随了盛意好。”众人皆称是。

    宝生虽然畏惧此人阴冷，但又被他身上清丽的气势慑住，他穿着红摇摇的官服，配上那晳白的肤色，竟有种超出常人的明丽妖娆。

    宝生眼中的太监总是畏畏缩缩，穿着花里胡哨的补子官服，弓着肩头低头哈气的，没想到见到位如此姿容的太监，若是论风姿，冰骨玉面绝不输于谢睿，若是论气势，凛然骄傲也不低于连曜。宝生倒是有些可惜了此人，不由得从心底喟叹了一声。

    又是酒盏喧闹，这水西族的女子不比汉人女子教条严厉，异常热情大胆，与席上汉人赠酒递物时候触触摸摸都能媚的男人心神动摇，一些下级军官只是碍着主位上的眼色不敢乱动弹，私下那些女子却更加潇洒，碍于军律汉人军官只得苦忍。

    那些女子乘机又想纠缠上连曜，却怕于他冷冷凛凛的样子反而拨不开胆子去调戏，其中有个胆大的美艳女子就想依靠了上去，连曜轻轻推开，英眉紧锁，斜眼怒目，却爆出的额角的一拉凶神恶煞的疤痕，那女子被唬的一跳，讪讪的退下了。

    楼外夜风北来，寒气却被四围烧的茂盛的火把挡住，不仅没有一丝寒意，反而热得微微出了薄汗。

    女子也举动也越来越放浪的不能入目。韩氏父女在席上是坐立不安，刚才甚是尴尬。

    谢睿瞧着远处的湖面被刮皱了，会意微笑道：“风向倒是变了。”宝生一晚上从未再与谢睿有所交流，此时也偷偷望过去，见他左右虽然各坐了伺酒的女子，只是客客气气的与周围人应酬，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安慰，自己也抿嘴滋了口酒甜到了喉咙。

    楼下的火把刀舞也是在晚色中绚烂的有些耀眼，年轻男女似乎玩到兴起，舞蹈的疯狂起来，举着火刀满山的追逐着女孩，女子也不避讳，腿脚轻快的仍由男子跟随，被追上了就由男子亲热。

    安世荣笑呵呵解释道：“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男女以山歌火把为定情，若是男子能追上女子，女子也不讨厌，两人便可住了一起。各位大人若是有意，可下楼也戏耍一下嘛。”

    坐席上多是邓中宽的部下，眼巴巴的看着上司，没想到连曜倒是站起来笑道：“各位大人此番随我来西南多是辛苦，此番异族妙景也是少见，大人们若是有兴致，去看看便是。”

    话一出口，众人会意轰然而笑，只道这位主帅不进油盐女色，原来也是凡人俗子，见了热辣辣的情面也是心动，反而拿了下面的人做借口。主帅有命岂能不遵从，众人嘻嘻笑笑间散了席面下了楼。连曜见人散的差不多，主席上只有谢睿，邓中宽和陈彤铎。

    连曜也不避讳，走到侧席上，对韩云谦作揖道：“素闻韩先生知识渊博，若是平日无缘讨教，今日小雪怡情，可否与先生出去切磋切磋。”

    说着负手先行，韩氏父女紧紧跟上。连曜也不多话，一路走下，竟偏了刚才上山的径路，走进悬崖一侧的小路，韩云谦不知，宝生摸黑倒是觉得这是刚才两人躲去樟树下的道儿;

    韩云谦不解：“请问连大都督，这夜晚了，确是要讨论什么。”

    连曜此时才压低了声音道：“先生莫问过多，若是韩姑娘和先生信的过我，请跟我走出去，此处凶险，我送先生回去贵阳。”

    韩云谦急道：“不是两地刚刚示好，如何凶险。”连曜不答，只是一路引领，小路崎岖，在樟树下便断了尾，连曜却攀着空露出的老树根向着悬崖下滑去，站稳了向上喊道：“一个一个来，你们依着我的样子滑下，莫要害怕，我在下接着便是。”

    樟树是凭着老根空悬在崖上的，韩云谦向下一探，只见白日的温婉秀美的景致全然不见，乌压压的天际下一潭湖水深不见底，只是西北风刮过，碎石洒下湖中，竟有些森森的回响。

    韩云谦一介夫子，此时腿都软了：“连大都督，如何凶险成这样，我我”

    连曜也不二话，翻身上去道：“没有他法，我来抱着你们下来。”说着救下韩云谦。

    宝生在上面听得：“宝宝，这处原来是个悬洞，你莫害怕。”话未说完，就觉连曜又翻身折返了回来。

    平日韩云谦急了便“宝宝，宝宝”叫，此时连曜听了没憋住“原来你爹叫你宝宝。”宝生羞涩:“我让他别在外人面前叫宝宝，他总不听！”连曜红了脸小声咕哝道:“宝宝好听。”

    两人相对，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连曜清清咳嗽了下：“那个，我抱你下去，得罪莫怪。”话说的竟然自己都脸红了。宝生不敢望他，故意瞪着眼向上看着，哼了声算是答应。

    连曜走近揽了宝生的腰际，只觉得隔了毛褙子棉袄子，这腰还是盈盈堪握，把在手里暖暖软软的，可又不敢真正伸掌握紧，手指虚虚的不知放哪里好，只能偷偷拳了起来，力道不够怕不稳当，不由的向自己腰上贴近。

    “那个，你也拉住我的腰带，我也放心些。”连曜商量似的低头细细道，声音微微带了丝甜蜜的宠溺。宝生向下看看空荡荡黑压压的的崖底，不由得一阵心虚，容不得半分逞强，伸了手抓了连曜的金桐犀牛角带，方有些安心。

    宝生以前也同连曜相持相对，可从没有想过半分其他心思，嘻嘻笑笑的时候也有相处相碰的，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今儿听了连曜一番似真似假的话，整个下午都觉得神思窘迫，想起自己还傻傻的和人嬉闹，真是丢脸到家了。此时被连曜揽在怀中，四下紧贴，不由得更加囧恼，微微挣扎向外挪了挪。

    连曜分神了，手上一划，腰上挺直，好在脚上才得稳当。镇定之下反而去了束缚，五指紧紧嵌进宝生的皮褙子：“别闹，这掉下去就是神仙也就不回了。”恍惚间，觉得宝生身上总是有种好闻的软香，说不出的清甜悠长。

    两人别别扭扭了点脚道了地上，连曜方松了手，心里却十分留恋。韩云谦迎上来，急急忙忙道：“连将军，如何要从此处下山，凶险是如何一说啊。”

    连曜收敛了心神，正色道：“入夜丑时之后，此岛便是战场，是火场，是尸场。走吧，此事不是你职责之内，无须多理，跟我下山便是。”

    这悬洞只是微微空出的溶洞，旁边竟然有些细小的泥土附着，年岁久远了便长了许多蔓藤，慢慢的又集聚了岩石，竟也空了能容人走过的小径;

    三人以连曜打头，攀着一手粗的藤蔓，踩着刚能落脚的土路，不到两刻钟也下了山底。此处被滔滔的湖水溶出许多窟窿琼洞，怪石林立，突兀峥嵘。连曜选了一处平坦的岩角，宝生蹲坐在岩角上，只觉此处烟波浩渺，竟有些山高水长的雄浑气势。

    却听得连曜用只小哨子呜咽呜咽吹奏了起来，呼声浅浅低低，极其自然，仿佛只水鸟掠过云层向远展开。

    突然间两只乌油油的小艇压着水浪向这边飞来，转眼就听到了下方的水涵的苍穹之内。艇舱空阔，上有遮盖乌篷，舒七和阿木约布立在艇首，另一只装载了几只马匹，宝生一看，龙牙也栓了在其中。

    连曜转身对韩云谦道：“此事十分紧急匆忙，本想今早便送走韩大人，但韩大人手中又掌握这朝廷的文书，若是不履行公事又怕那水西小贼起了疑心，所以只能让韩大人牵涉其中。其他的以后若是有空必定详细告知。韩大人和韩姑娘的一些用品，都已经让阿木约布收拾了带着，这位是舒袁夏舒七将军，他们会从水路带你们离开德阳直接上贵阳，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待得几日事态平息，这里有一封书信，韩大人直接交给贵阳布政司谭秉章大人，他会安排韩大人的官家事物。”说着，舒七已经伸手拉着韩云谦下了船来。

    此时竟是分别，宝生想起那句：此岛便是战场，是火场，是尸场。心中浮起巨大的惶恐害怕，仿佛这山水间的的水雾弥漫了全身。“你们不走吗，你们会没事吗。”语气中竟带了少见的惴惴悲哀，软绵中有了低低恳求。

    连曜听得“你们”，知道宝生还在担心谢睿，心中竟然也沉沉起来，勉强咧嘴负气一笑道：“他会没事的，一切一切都万无一失。我说了要护得你，他要是没了，你不高兴，也不算护的你，对不。”

    宝生见连曜安慰自己，语气诚恳勇敢，虽然嘴笨话拙，但也知道连曜这人冷傲，说成这样这已是掏心窝子的暖心话，匆匆间竟有奇异的心漾，仰头柔声道：“你也要千万小心，我不要你护我，我自己能护的平安，你。”竟红了脸说不下去。

    舒七在下面打着手势催促，连曜知道不容再说，扶着宝生下了岩石：“那柄刀放在龙牙的褡裢里面，你找机会栓到腰上，途中紧紧跟随舒将军，若真有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信人，哪怕，哪怕，哪怕那些人打了谢睿的名号，只有见到真人才能相托。”最后一句压低了声线，却深深钻进了宝生耳内。

    宝生听这话说的突兀，虽然不明白意思，但也竟感知了些生死相托的悲凉，不由得手上握紧连曜的手掌，连曜一横心，甩了宝生的手去，又放了揽绳子。小艇得了自由，赢了风面便掉了头向远方的云水中进行撒开去。

    船头猛进，打进许多水沫子，冰凉的刺到人脸上像小针似的，唯有手上宛然还徒留了他掌心的温度。宝生跟随连曜行走半年，只是知道他强大骄横，所以从未有对前途有过半分担忧。

    今日只觉心神不宁，平生出许多恐惧的忧愁牵挂，丝丝慢慢的缠绕起来不得安宁。

    宝生呆卧在船头看着礁石上的连曜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细细的黑点，突然很想对他说，自己不恼他说了那些糙话了。刚想出口，话却被水风轻轻吹散了去。宝生点点头，心里道，下次，下次见到一定亲口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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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沉沙铁未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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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素穗血色染

    小艇靠着风力向东快速前行，正是中夜，天气也越来越寒冷，无论韩云谦怎么劝导，宝生就是不肯进乌篷舱内。《   )';韩云谦见女儿呆呆的斜靠在舱头，望着岛上的方向，只能叹了口气，脱下了自己的羊皮娄子让宝生披上。

    韩云谦憋着气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宝宝，那个，那个，你心里是不是有事儿啊。”宝生又听得韩云谦唤自己宝宝，想起这昵称被连曜听到的情形，急急道：“爹，我大了，你别当着人叫我宝宝，怪不好意思的。”

    韩云谦愣了愣，温温笑道：“宝宝就是宝宝，你大了还是爹的宝宝。我想问你，你和那连家将军，是不是有些什么事儿啊，这话本也不该问，可我一早瞅着你们，怎么这么别扭呢。”说完自己就先腼腆起来，讪讪的不知怎么好。

    宝生不自在的心虚，娇嗔道：“瞧你说的，能有什么事儿呢。人家护得我们平安，我多谢人家而已。”

    韩云谦还是不放心，神情紧张追问道：“那他送你来贵阳来的路上，没有什么越礼之处吧。”

    宝生越发脸红：“人家是正派人，规规矩矩的很呢。”

    韩云谦想了想，方安慰自己道：“我说也是呢，他是武将，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们能有什么别扭呢。我只是越发担心你了，姑娘家家的，哎，你母亲的最后的心事就是你的归宿，我现在思来想去也是这件事情。”

    宝生听得这话头不对，想起连曜曾说起想了办法，便笑嘻嘻试探韩云谦道：“那个，那个余家公子，爹给我说说他的情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韩云谦就牙疼似的裂开嘴，闪躲道：“我也不是很熟，容我想想再和你说吧，免得说的不好你不喜欢。”

    宝生似乎觉察事情有变，但又不好多问，便依偎着韩云谦肩头打起盹来。

    仙女湖上那座浮岛早已不见，只有些火把扰动的颜色，夜色朦胧，周围都被雾气遮掩，宝生只能通过船底划桨的寥寥水声大概知道走了多远。

    突然间，只见远远的响起山崩似的轰鸣，韩云谦和宝生被惊吓起来，只见刚才离开的岛子一围都烧灼起来，立在小艇上望去，便如湖面升腾的火圈环住岛屿，十分诡异灿烂。

    阿木约布立在舱头，披风颤栗，握紧了拳头怒目注视着摇曳的火焰，面容扭曲可怖，似乎就要跳入水中重回岛上决一死战。

    宝生心中升腾起巨大的不安，想起连曜说起：“入夜丑时之后，此岛便是战场，是火场，是尸场。”急忙问道舱后的舒七道：“舒将军，这便是打起来了吗。”

    舒七也不知岛上情形，更担心岛上的兄弟，无法再说多话，只是“嗯”了声，宝生着急追问起来：“那，那他们不会有事吧。”语气又是焦灼又是担心。

    舒七是个粗人，跟随连曜多年，于儿女情长毫无了解，只道这韩云谦是有用的人物，连曜想拉拢过来。所以舒七对这女娃娃不甚耐烦：“我呸，有什么事儿，没事儿的;

    。我们连大将军是什么样的罗刹，什么水深火热刀剐油煎的没见过，就凭的这些南蛮子，也想来挑事儿，我操他奶奶的祖宗。”

    话说的极其粗俗，韩云谦不想宝生污了耳朵，想拉了她躲进舱内。宝生刚才心思不宁，听了舒七的话反而兴致盎然起来，挪了去舱尾追问道：“水深火热刀剐油煎是怎么个说法。”

    舒七见这小女娃娃嘴甜捧场，心里便得意了分，故意哼哼道：“说起这话，嘿，你还真问对了人！那连家小子的故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十几年前我还俞亚夫老将军手下的千总，那年冬天大寒的时候，锦衣卫用囚车拉了几个人过来我们东宁卫，我负责前门接待，只见那牢车门一开，锦衣卫拉扯下一个女人和两个娃娃，大的十多岁，小的才五六岁，咱北边最冷的天，他们也只穿了粗布夏衣，冻的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要是普通女人家早就哭的喊爹喊娘，这女人和娃娃也硬气，咬着牙什么也不说，就光着脚在雪地里面走路，那几尺深的雪堆啊。连我们看了都不忍。后来那女人和那小娃娃被打发到下马房做杂物，大的娃娃就编入神机营。”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一家子的来历，只道是罪囚的家眷，虽然李尧明大都督向下面放了风，说不得动那女子和娃娃，可是一些在军营中憋的久的老军棍，看得那女人实在标致，被那通身的气质迷的七荤八素的，总是借着洗衣的机会去调戏一番，那女人也无法，后来这事情不知怎么传到那大小子耳中，竟然找了机会混出营中，半夜提了刀将调戏他娘的老军棍斩了，抛了尸首在大营前，将首级挂到旗杆上示众。这事也不难查，半天就查到了他，就算李尧明大都督有心庇护，也终是杀了人，违了军纪。”

    “后来这大小子被剥光了吊在旗杆上，做薄皮光猪。你知道什么是薄皮光猪？”舒七吐了口口水问宝生道。宝生摇摇头。

    “薄皮光猪，就是把人吊着，大冷天的用雪水浇透，浇一通水就等着片刻，等着身上结半层薄冰，然后用带钩子的皮鞭抽，那人身上都结了冰，被鞭子一抽，那血肉连皮都能打下来，然后再浇水，再等着结冰。那大小子被打得浑身都是血凌子，就剩一口气了，瞪着眼睛伸着脖子竟也不嚷嚷一声，倒是那女人跪在大营前的雪地里不停的哭，不停的喊连承宗的名字，李尧明大都督在营里听得实在不忍，出来命再打了一阵子便打了圆场，压下了此事。终是没要他的命。”

    韩云谦知道这些事情的渊源，此事听得当事人说起往事，也忍不住一阵唏嘘感叹。

    舒七是个粗人，倒不觉得有什么难受：“这小子真是命大，被打成这样拖回去炕上躺着，就硬挺挺的躺了半个月，竟然也活了过来，你看，他额角那疤痕就是那时候打下的，那一鞭子打的血珠子直冒，眼睛都是红丹似的。嘿嘿，要是鞭钩子歪了，就是个瞎子了，嘿嘿，那打鞭子的是我兄弟舒六，他把式好，一打一个准，从不打偏。”

    “后来他捡回了条命，李尧明大都督就让他随身跟着处理些事情。那一年，柔然部老单宇呼业俺答急于扩张，李尧明将军亲自带兵进入草海谷，不料被奸细下药，旧疾复发，我们十万人被围在了里面，吃喝全断，整整挨了一个月，不断突围也不见朝廷来救援。十万人，就只剩了几千人被那连小子带了出来，我那打鞭子的兄弟就是那时候被埋在了草海谷里面，再也没出来。”

    舒七说起了伤心事，拉拉扯扯又说起其他。宝生却听得心直往下沉，沉的都提不起来了。连曜仿佛是个绕不去的名字，在哪里都和他打上交道。

    正元节上无端端被他抓住挡了刺客的剑锋，命在刀上;

    。后来被他粗鲁又无礼的闯进闺房，威胁自己，那时候对他真是既怕又恨！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并不那么讨厌他，也愿意和他说说心里话，虽然他总是板着一张臭脸，一开口便嚣张的惹人生气咬牙。渐渐的，他似乎毅然站在中间，甚至隔阂了她与谢家哥哥。对于这个渐渐清晰的念头，宝生吓了一大跳！

    那时候听得杏仁说起谢家哥哥和皇家公主走的很近时，心里不是不温温难过的。后来在西南镇上，当那些衙役吹锣打鼓扛着指婚的皇榜从面前大摇大摆走过时候，她心里难过的像是落了风，但失望之下更似乎堪破了自己和谢家哥哥的身份前途。

    连曜有时候借题问起她的心事儿，她也半真半假说些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酸话，可心中还是惹不住的难过，自己再也不复是那个心无芥蒂，鲁莽无瑕的自己，那个花树下脆脆为自己折梅的清朗如玉身影也似乎已经渐行渐远！

    小艇进入一片芦苇荡，茂盛的水草两人多高，将船身包裹起来。小艇行走的缓慢起来，阿木约布在舱头用长长的木浆无声息拨开绵绵絮絮的芦苇。入夜的寒风极是冰冷，吹的人头疼欲裂。宝生这时才发现自己口鼻厚重，着了凉。人就是这么怪，真的身体不舒服了，反而想不了太多的杂念，宝生甩了甩头，似乎想把所有的烦心事摔开，只想躲避进混沌黑暗的梦中。

    又不知多了多久，听得阿木约布在舱头唤道：“起来，起来，到了。”舒七也警醒起来，见阿木约布已经在木栈的杩头上拴好了缆绳，便想跳上栈道。却被阿木约布拦到：“你，殿后，让大人和，小姐先上。”

    舒七想想也是，便扶着韩云谦和宝生上了栈道，又将另一艘船上的马匹牵过，刚递过些包裹事物，突然见阿木约布解了缆绳甩开，有一脚发力将艇身踢出老远，事情突然，舒七被噔的不稳，一屁股跌坐到舱边。阿木约布挟持了韩云谦很宝生飞身冲到远处圆石堆后隐蔽起来。

    舒七是武人，脑子奇快，知道事情有变，翻身想跳上栈道。不料芦苇荡中迷雾中飞出一片羽箭，直逼的舒七又飞进舱内，趴在船底躲避起来。

    阿木约布挥挥手，又是一片羽箭射出直插小艇乌篷数寸。舒七大怒，反手捏住大刀戟，向上劈开乌篷，乌篷应声裂出两瓣跌入水中。舒七顺势掂着舱头飞身跳上栈道。

    刚刚立足，又是一片箭花飞来，舒七大怒道：“你他奶奶的，是人是鬼出来对面啊。暗里放箭算什么本事，我舒爷爷还不怕你们了！”

    话音不落，刀戟不停，生生挡住了一片箭头。阿木约布冷哼一声，一把点了韩云谦和宝生的穴道制服，翻身跳出圆石堆。阿木约布对出大刀，直向舒七命门。

    舒七急着想就出韩云谦和宝生，心神略分，刀戟和阿木约布的武器硬碰硬的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两人武器相交后同时后跃，阿姆约布双脚一挺狠狠地踩到舒七腰眼之上，舒七万万没想到阿木约布轻功如此好，如此之快。阿木约布的刀尖已接着冲力直指舒七的咽喉。

    血撒无声，染红了静谧的芦苇荡。

    阿木约布收回大刀，嗖的做了哨子，湖上隐蔽的武士应召跳出集结听命。阿木约布不慌不忙走到韩云谦和宝生面前，做了个揖，用极其纯正顺溜的汉话安抚道：“让韩大人和姑娘受惊了。只是少主有命，要阿木约布保护两位，不得已用了这样的法子除去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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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迢迢生死茫〔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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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道迢迢生死茫(小修)

    宝生只远远听得人扑到下来的响动，无奈被点了穴位无法扭头查看舒七的情况，又见阿木约布的汉话原来如此流利，父女两人心中升腾起巨大的不安，甚至是恐怖惧怕。

    渡口早有车马准备，韩云谦定了心神，沉重问道：“你们少主是谁。为何要保护，保护我们父女。”阿木约布不多一言，韩云谦和宝生被推到马车之上。宝生偷空向木栈上望去，只见已有人泼洒打扫，将栈道上清洗如常，不见任何脏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车厢宽阔异常，陈设奢华，虽然感觉行走迅速，但车内不觉一丝异动。

    宝生沉思阿木约布所说“少主”是何人，偷偷问起父亲：“他们把舒将军怎么了。”韩云谦正默默辨别了方位，听得宝生问起，也不敢向女儿提起，只面露难色说：“宝生，此去不是向贵阳方向，而是折返了向西北！我想到了一人。”宝生正要问是谁，突然察觉马车猛然停了下来，而车头骑马牵引的阿木约布等武士则似乎在密谋什么。

    父女偷偷从车内窥视出去，只见天色既白，三四里远的地方尘土飞扬，百人骑马飞奔而来！

    阿木约布打着手势，将马车没入道边的荒凉处隐蔽起来，其他人训练有素，各自找了最佳的位置打起埋伏。

    马行的十分着急，所到之处皆卷起阵阵呛人的尘土，连来人都看不大清楚。宝生偷望出去，只见马队前首上一袭红衫白裙，背上一柄长琴，腰间一把长直刀，飒飒引领着上百人马。

    正是昨日相邀的阿夏！阿木约布脸色突变，说不出的难受失落。而人马布置在浓密的棺木之中，隐藏的十分妥当，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马队踏踏的就要行到眼前而过。

    阿木约布一眼看起马队中保护的华服老者，顿时满脸决裂的戾气，眯起的眼眉透露出深深杀意！双手握紧了双朴刀就要跃出，却被旁边一名相随的武士紧紧抱住。

    两人暗中较劲抗衡，马队已经快速离开，只剩最后的几名殿后的武士。

    阿木约布眼睁睁看着失去机会，顿时暴戾顿起一章直扑身边的同伴，随从同伴刚欲反抗，却被阿木约布抽刀威胁，乘此空隙，阿木约布跳上坐骑，飞身出去，抡起两柄砍刀忽忽有声只向马队中间杀去。

    马队不防有人从后杀出埋伏，阿木约布一路飞刀，竟杀出一路血路，不少武士应刀而倒，碎胳膊断手脚，血溅四下。韩云谦从未见过血腥杀戮，此时竟是全身发软，面青唇白，宝生也吓得缩去父亲的怀中。

    阿木约布直指马队中的安世荣，双腿夹紧自己的坐骑赶了上去，精气凝聚厉声大喝一声，就想一刀结果了安世荣！

    突然刀锋被一柄长琴琴身格挡开去，阿木约布反手又是一刀，却见阿夏双手握琴抗衡，不由得手劲顿失，一下子失去平衡。

    水西部的武士反应过来，策马团团围了上来，将阿木约布重重包围起来！

    安世荣迷眼一看，嘿嘿冷笑道：“这不是我手下败将阿木重光的儿子，手下败将就是手下败将，连儿子也不成器！”

    阿木约布长啸一声，如困虎咆哮，脾性更是火烧火燎，想发起猛攻突围而出，无奈单身匹马怎能抵挡百人。

    阿夏没想到此时见到阿木约布，更没想到是在这个情景，顿时满目噙满泪水，瑟瑟抖动的长睫毛浸湿在泪水中，紧紧咬着的下唇渗出血痕，哀哀的向父亲用土话乞求着什么。

    安世荣冷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这么不成器的小子，我的女儿怎么也是水西部的长女，阿夏，拿出点水西女子的骄傲来。此人定不是单身而来，一定是有所埋伏，既然落到我们手中，大家再搜搜。”

    阿木约布此时才发现坏了事情，想使眼色让随从离开。

    跟随阿木约布的同伴得了指令，悄悄潜入车内解了韩氏父女的穴道，扶了上马匹就欲快速离开。不料安世荣的武士迅速用人阵挡住了逃出的马道，拦截了众人。

    阿夏看见宝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冷笑着用粗重的汉话道：“原来你就是被这个汉人女子迷倒了，阿爸说汉人是最不可信任的，我还不知，原来汉人都是偷东西的贼！”说着就拔出佩刀飞身抢来，一把扯住马上的宝生：“我就是想看看，被花了脸的汉人女子还能怎么迷人！”

    宝生已被解了穴位，双肩背阿夏扯住不得逃脱，手却摸去腰间的龙牙刀，之前在船上，想起连曜的话将佩刀挂起，没想到此时竟有了救命的用处。

    宝生无声抽出佩刀，腰肢一软，向后伏倒间寒光刺出，阿夏没有防备，猛地被刺破了手臂，宝生轻功一般，刚才一招一式已经使出全力量，此时噗通便摔倒在地上，滚到阿夏马肚子之下。

    阿夏大怒，策马就要踩去宝生的背上。阿木约布急忙翻出包围，向阿夏扑来。阿夏冷笑一声，提刀砍来：“我的刀法还是拜你所教，今日就看看谁的刀法更加厉害。”

    宝生脱了去马下，翻身几转之后滚去路边的草堆，见阿木约布领着众人与水西部恶斗起来，突然脑袋一个激灵，对着跳脚躲避的龙牙吹了一声，龙牙识得主人的声音，驮着韩云谦得得的快跑过来，韩云谦看准位置，一把拉了宝生上马，两人不顾身后如何，只是缩着头一路狂飙。

    阿夏见两个汉人骑了马跑去，点了几人追去，阿木约布想带领数人出去拦截，却被更多的人马团团围住。

    韩云谦和宝生共乘一骑，逃出老远，仍被几名水西部的武士追随。而龙牙毕竟是匹小马，此时驮了两人，燥劲十足，但后力不稳，泄了猛头便有些慢了下来。

    韩云谦十分害怕，一路策马狂奔躲进前面一处荒废的村庄，龙牙身体娇小，在村道中七拐八拐，溜到一座破屋前，茅草屋顶都被积雪压断了屋脊，横梁斜斜的打在屋前有一处古井，韩云谦扔了块石头下去，却是口干涸的枯井。

    韩云谦不欲多说，抱下宝生，抽动起井上的车轱辘，将井绳子紧紧系到宝生腰间，又绑缠了多道，宝生哭道：“爹，这是为何。”

    韩云谦从未有如此的沉着冷静，打横抱起宝生坐到井沿边，抚着宝生的头发，红着眼圈温温道：“宝宝，你先下去躲着，爹爹出去引开他们。”

    宝生不肯，扯着韩云谦的肩头只是哭泣，****了韩云谦的棉袄子，女儿的泪滴到了父亲的心头，韩云谦悲凉仓惶，知道此时便是与女儿的死生离别之际，人生际遇风云而散，而宝生便是自己的心间肉，便是拼了老命也要护得周全。只是天地悠悠，不想那么早撒手女儿不管。想的伤心处，韩云谦仍由女儿靠在自己肩头暂作一刻的温暖。

    韩云谦听得村外马蹄声，知道不容自己再做犹豫，横下一条心，生生脆脆一节一节掰开宝生紧拽的手指，将麻绳头绞到宝生手掌之上，勒出几道血痕：“宝宝，你若是逃了此处，直接去金陵舅舅处，无论怎样，他是你舅舅，会保你平安。宝宝，你抓稳些。”话未说完，就抽动车轱辘放下井绳。

    宝生心中凄凉至极，向上极力看着天井，希望多看着父亲一眼，记下父亲的模样，可惜越下越深，只看得父亲背光的影子，佝偻着放送着车轱辘。

    宝生双手紧紧套住腰上的麻绳，麻绳绞的手中剧痛，有些地方擦破重重的血痕，钻心的疼痛又是袭来，冷汗把额头和鬓发都湿透了。直到双脚点了地面。韩云谦倏忽的连整套绳子也扔了下来，又扔下饮水的皮囊：“宝宝，等着爹爹，你自己千万小心。”

    宝生还想喊叫，却听得多匹烈马嘶叫追赶响起，再就是爹爹远远驾起龙牙奔跑的声音，再慢慢的一切都平息下来，只剩下流光婉转，在井底镌刻着一天的起落。

    井底十分潮湿，有些地方还有渗水浸湿了腐烂的草料，借着天井投下的日光，宝生看见还有些失足跌下的动物残骸，有些已经剩了白骨架，有些涨的像鼓似的，皮子却烂透了，发出恶心的臭味。

    宝生无声无息抿嘴哭了起来，又怕传了出去被人听到，便用双手牢牢捂了嘴，泪水沿着手心沿滑下了脖子，冰凉凉的带着腥味，却发现手上被勒伤的地方已然肿的老高，霍霍的向外冒血珠子。

    宝生撕了裙角包扎了手上，蜷缩着避在干处呆呆等了半日，却仍然不见爹爹回来，也没有任何声响，仿佛世界只剩下这处井底。井底十分寒冷，仿佛要钻进人骨穿进骨髓把人吃透吃空，宝生身上还套着父亲的羊皮娄子，吃痛恍惚间四周一片光明透亮，好像父亲在前面笑着招手：“父亲就是那老樟树，一直护着宝宝。”宝生笑着迎着奔跑上去。一更。--33878+520xs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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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接荒城

宝生见四周一片明朗通透，父亲就在雪上向自己招手，自己披着桃色双鱼红棉斗篷，踩着厚厚积雪呵呵笑着向想踏去，每踩一步雪地中便长出朵朵红蓉蓉的奇花，灿若芙蓉，娇比牡丹，层层叠叠漫漫展开，像是一条通往仙界的道路，宝生欣喜异常，弯腰一朵朵摘取。

    花色妖娆，味道却异常腥臭，突然如毒蛇的信子缠绕过来，宝生大骇，想扔了花去寻父亲，展望四周却杳然无人。远远寻到那株大樟树奔过去，却见树叶空落唯有空枝，树下的雪人也推到散落。宝生大呼着“爹爹”，突然韩云谦全身是血怵然站到宝生面前。

    宝生一声尖叫便醒了过来。

    日头已落，井中一片煞气，微微有些渗水的声音滴落。宝生方觉自己躺卧的地方也漫了水上来，衣裙发丝都有些浸湿。

    宝生爬了起来，摸索了身上的火折子，发现火星早已****，不成火势。顿时丧气倚靠到井壁，井中的臭气挥之不去，越加腐败不堪，只见几具白骨更显的可怖，宝生已经全日没有进食，此时抚着腹部跪下，被沤的一口酸水吐出。

    却一手摸到碗口粗的井绳，日间韩云谦为避免他人循声下井，将绳头也掷下，却难为了宝生此时再无法逃出。

    宝生仰头望起数丈高的井壁，突然想起一日前连曜高高坐在树冠之巅，自己恼火想扔他柿子皮的情景，想出一个法子，将麻绳一端牢牢拴上龙牙刀，向上抛去，龙牙刀虽然轻巧，确实由精铁炼制，加上时日悠久，十分称手匀称，抛起之势宛如腾云之龙，竟然翻过井沿，跌倒地面。

    宝生欣喜异常，小心试着拽动麻绳来回拖动，龙牙刀沿着井墙滑动，终于卡在一处石墙缝隙。宝生试着拉扯不动，知道可以使力，麻绳另一头还拴在身上没有解脱，宝生抓着绳索，脚尖抵着井壁，慢慢向上挪动。

    龙牙刀坚韧刚硬，十分吃劲道，宝生竟然凭着一己之力攀爬到离井研半丈的地方，顿时心里狂热起来，想跳起抱住井研，看准落脚点，一道发力，双手攀住了井研，终于冒头出了井壁！

    突然脚下一滑，原来井壁渗水湿滑，日久便生了苔藓，颜色深黑，外面以为是坚硬岩石，宝生双脚扑腾找不了落脚之处呈悬空之势，手上伤口破裂撕开使不了力，便又重重跌落到井中央。

    这次宝生悬在在半空之中，前前后后的重重撞向井壁，一时被麻绳勒的喘不过气，扭着腰总算重新抓到了绳子，这次不敢再大意，老老实实一步一脚小心挪了上去，爬出井研的一瞬，却发现刚才撞崴了脚，此时剧烈的疼痛麻痹了半条腿，连站也无法站立起来。

    突然四周响起了马蹄阵阵直围了过来，宝生久不见光亮，纷纷乱乱之中被马灯射的眼痛，虚了眼睛望去，只见一群穿着飞鱼官服，半罩着金丝玉甲的汉人军士高高骑于马上，一个个蒙着金丝面罩，诡异的遮住了脸庞，看不真切。

    宝生倔强的半靠着井研，为首的汉人军士用剑锋挑起宝生的脸，阴冷笑道：“要不是听得这丫头的叫声，我们便错过了此处，看着应该没错，是大档头要的女子。”

    说着噔噔下马，一把将宝生拦腰扔于马背之上，宝生就想抽了龙牙刀砍去，却被那军士一掌将刀打翻在地：“这点子手段还是留好了吧。”说着又砍下一掌，直劈宝生面门，宝生只觉脑前重重一击，顿时晕天黑地垂了手去。

    “已经过了四日，虽然阿木约布沿路都有留信回来，可为何只有阿木约布的暗号，没有舒七那老小子的暗号。”舒安有些不安的问起连曜，想了想又说：“我最近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的，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我几个死在锦州的兄弟，将军，你看，我是老大，我六个弟弟，就剩下舒五和舒七了。自从回了这南边，舒七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怎么才离开了两天，我心里就是上上下下的。”

    舒安少有的唠唠叨叨，连曜听得不是滋味，强打起精神安抚道：“舒七那老家伙是什么身手，你瞎担心个什么？这时候只怕在贵阳的局子里面赌两把，忘了事情。”

    舒安担忧的望着前面这条小道：“他不是万胡那样的人，事情的轻重还是分的清楚。我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为何攻下水西部的岛，我们就又做了急先锋向东线推进，那个皇帝妹夫这时候倒不急着抢功劳倒也是奇怪，可邓中宽托大，也来个整顿军务。阿曜啊，你说这是个什么局面。”

    连曜想了想，冷笑道：“你说的对，这是个什么局面，我看像是个套子，想把我们套住。你看，剩下要歼灭西南叛将的余孽并不难，但是耗费实力，虽然是大功一件，但比起收敛水西部的金银珠宝，他们倒是不在意这功劳了。”

    顿了顿道：“你和谢家那小厮接触甚多，有没有觉察到攻下水西寨子之后他有些不同之处。”舒安想了想道：“此人天赋秉异，为人持重，看不出悲喜。若是说有些不同，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合常理。”

    连曜等着舒安下文：“那个西厂的陈彤铎是当今太后的心腹死党，当初拥立太子便下了不少黑手，听得人说血腥的很。此时捡了这个时候来这荒蛮野地，若是为了那点子金银珠宝，那肯定是狂人的借口。这谢睿也是当今皇上名义上的妹夫，只怕这陈彤铎身兼要务来辅助这谢小厮。”

    连曜听得陈彤铎，心中一凛，舒安见他脸色有变，试探着问：“将军是否认识这西厂番子。”连曜含糊道：“他是我父亲的学生。”舒安见他不愿多说，只能叹道：“如此风流男子竟然去做了阉党，将军还是要小心点好，不要因为旧谊就放松了警惕，我总觉得他此番前来，必不简单。”

    连曜认真想了想道：“他们不着急，是因为能利用我的地方已经尽了，如今无论溪火部还是水西部隐匿何处，都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所以他们不着急。但这样耗下去，我便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连曜声音低沉下去，皱眉思索片刻，道：“我看了俞老将军的密报，柔然部已经第二次集结周边各大部落，王启明不能引领东宁卫，必定全全听令于******，当今朝廷无论是官家还是王相，若论武功都不是抗衡呼业俺答的人物，俞老将军只是副总都督，受到******牵制，不能亲临调度，这样下去东线将会渐渐沦丧。我不能再这里耗着，舒安，谢家小厮是靠不住了，我们要想脱身，要从朝廷上入手。”

    “咱们手上还留有那些收受贿赂的人员证据，是时候让万胡从老地方把那些东西拿去拓本，然后悄悄送了去各个官员手上，吓唬吓唬这些夫子，让他们旁敲侧击的上些主战的折子，给我重回东宁卫先敲锣打鼓吆喝一阵。我们在这里荒蛮地方耗着也才有些滋味，等时机到了，再让******来求我。”

    这是一处由阿牛山向安庆草坝子的必经之路，穿过狭窄逼仄的安宁河谷，眼前豁然开朗。近日窸窸窣窣的下了些雪，积雪压着枯草，一眼望过去，虽然到处都是灰败枯荣的调子，但在一望无际的天际下草芒翻滚，信马驰骋让人还是心情舒朗了些。有些地方草没过人头，前后只见哗啦啦的草浪涌动，不见人声。

    前面的哨兵禀告道：“报大都督，前面有些打斗的痕迹，还有些兵器事物遗漏。”连曜脸色一紧，策马快步随着哨兵上前，只见一里远的地方，草花衰减了许多，空出大片盐碱沙地，薄薄的覆盖了积雪，白白花花的晃眼。

    一路上却散落些兵器，宽刃窄把，确是水西部常见的把式，还有些散落的皮革皮靴的用品。

    连曜下了马来，拔出长剑在地上挑挑拣拣，杂物隐没在雪中，不仔细看还不容易瞅见。

    突然，连曜弯下腰来，用长剑拨开一处杂乱的茅草堆，一朵别致的淡粉色珠花赫然半掩在沙土之中。

    连曜心中仿佛被大石捶打一番，猛然缩紧，又霍然扩大，竟然像坠入漫无边际的深渊，又好像十来岁时候被吊到旗杆上剩了最后一口气的茫然，旁边人说什么，完全听不得了。

    只记得她撅着嘴赌气似的道：“这是爹爹在贵阳购得的上等官中制花，你还来的再好也比不上爹爹的心意。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你懂什么心意。”脆生生的话语盈盈响起，回旋在耳边，渐渐就变成嗡嗡巨响环绕在脑内，挥之不去。

    掂着这支珠花，只见花瓣堆粉，还有些杏黄的渍汁黏在花心，连曜竟然有些站立不稳，只觉身上披甲格外沉重，头上的盔帽压的极低，低的看不见前面的路，向后踉跄了几步，方用剑尖抵住沙中站稳。舒安见连曜脸色突变，上前扶住关心道：“将军看出些什么。”

    连曜狠狠凝聚心神：“水西部残余确实由此经过，但不知遇到何人阻滞，发生械斗。”连曜眯着眼，不想将心中忧虑告知舒安，只是昂头嘶哑向四围发令道：“从这里方圆一千里，我部分成五队，全力以赴搜找，一丝一毫有人的迹象都要给我找出来！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舒安你领平字队。”

    连曜焦躁的仿佛像要灼烧起来，那株宫花拽在手上戳手，兜在怀中却闹心，一股戾气滋生却不敢当着手下跟随多年的将士表露一丝情绪，只能带着领着快马营的中字队向草甸的深处拔腿开去。

    开出十几里都是盐碱地，没有人烟，连日的积雪掩盖了地面的一切线索。突然，领头的把总叫道：“那里有座村子，说不定有人气，去问问。”

    连曜心中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的喜悦，充盈了整个人，腿上夹了夹马肚子，冲了向前却发现，村是所荒村，只是游牧人春夏的临时居所，看样子早在就秋天时分便荒弃了。

    荒村凋敝的让人心生绝望。一路放马进入，连曜越行越慢。

    “大都督，你看，这里有铁蹄的踩印子。周围都搜过了，没有什么留下。”

    连曜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下马，只见井研上一溜血印子，触目惊心的延伸到井研下的枯草地上，淡淡的血色怵然放大，烫的灼人的眼睛。

    旁边的井绳盘盘叠叠散漫着，连曜从没感觉如此虚弱，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飘飘荡荡却使不出劲儿，颓然半靠到马匹上：“宝生，你落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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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宝生在一片甜香中微微睁开了眼来，人却还在半睡半醒间，自己卧在几叠锦被当中，四周是一榻红漆鎏金架子床，上面刻着着丹凤朝阳的雕花，床眉上刻着“鸾凤和鸣”的字样。

    宝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清醒，撑着手坐了起来，旁边立刻有人揭了幔帐，只见外面晨光茫然透了进来，宝生挡了挡眼睛，方觉自己手心疼痛，涂了厚厚的药膏，脚上也上了夹板，已被裹上了纱布。

    “你手上受了点皮肉伤，上了金疮药，暂不碍事，只是脚踝骨折了，还是不要挪动的好。”话语温柔清冽，缓缓而来，一人背光而立，身形温润修长，仿佛清清修竹素素而来，确实谢睿。

    只见他扁扁用玉簪压了发髻，清清爽爽穿着湖蓝色滚边仕子棉袍，，四周镶有浅色宽边，腰间系着宝蓝色的香囊。

    宝生还是茫茫然，以为仍是梦境，喃喃咕噜了一句，谢睿半脚斜斜倚靠到床沿上，拿了流苏刺金线软枕垫在宝生背后，两人相偎相依，谢睿柔柔的抚下宝生的乌发：“现在你平安了，你看，这里环境可喜欢。你只要静心养病，以后的事慢慢再说。”

    宝生突然清醒了些，一个激灵挺直了脊背，扭身紧抓住谢睿衣袖道：“这里是哪里！我从何处来到这里，你怎么找到我了，我爹爹呢。”

    谢睿沉吟了下，轻轻托起宝生的手腕，放入掌心之中：“我托了人将你寻来此处，你路上的经历也大致知道了些，你且放宽心，你父亲我自会派人去找，不出月余，平定了余下的乱贼，定能救出了韩大人。”

    宝生抽了手去，愣愣的想了想这话，又想起戴着金箍软丝面纱的官衣锦服使说的那句：“看着应该没错，是大档头要的女子。”

    便问道：“那大档头是何人，与你有何关系，他是你所托之人？”谢睿别了脸去，淡淡道：“他不过是邓中宽靡下的一名副将，刚好巡查到那处，听着又人叫唤，见你在井边靠着，便带了回来。”

    架子床内光线暗淡，宝生背着光只是瞅着谢睿英朗的轮廓，看不清细微表情，想了想又问：“你说回来，这里是何处。”谢睿抿嘴笑了笑，扶着宝生下了宁式架子床。

    两边竟是一处布置极美的厢房，整个楼面都是沉香木的雕花，花式繁花细腻。地上铺陈着厚重的地毯，落地无声。

    早有一些穿着红袄白裙的女子垂手伺立，面容秀美，神态严谨恭敬。见谢睿扶起宝生，赶紧低首迎上去欲接过手，却被谢睿皱眉格开，为首女子竟惶恐至极，诺诺垂手退到下首。

    宝生有些讶然，一瘸一拐点着左脚下地，侧脸注视谢睿，却看不透任何表情，谢睿个头高大，见状微微侧身弯腰抱起宝生，宝生脸上一僵，别了脸不自在推开谢睿，动作不露山水，却似乎一道细细的裂痕，突然无限放大爬满四周，生生隔开了两人。

    谢睿一愣，缓缓抽了手来改为扶住宝生的手臂，将宝生安置在靠近窗格的花几旁的软座上，宝生从挂满风铃的窗格向外探去，只见此处是处阁楼，楼下是一片梅林香海，正是隆冬时分，生生郁郁的堆着梅瓣，软香扑鼻，再远处确是几座山岭，隔断了视线。

    “这里是香雪海子，是阿牛山下的一处偏僻山谷，也是我母亲以前的绣楼。你可喜欢。”谢睿负手立在轩窗前，沉沉道，看不出喜怒想法。宝生顿时有些尴尬，轻轻试探道：“阿牛山，难道是安宁河上的阿牛山，那么我又折返了回龙阳以西？”

    谢睿只是自言自语道：“你看，这里的梅花开的多好，比你外祖母家的清影园还要好，你欢喜这里吗。”不知为何，宝生心中泛起隐隐的惆怅，像迷雾般笼罩，两人似乎都在声嘶力竭般呼唤，却听不得半分回响，宝生心下淒然，想起那句“你还会等我吗”。

    “谢哥哥，我父亲是被水西部的人追逐而去，你可知他的下落。”宝生心里焦灼，情不自己拽住谢睿的手上，仰脸哀哀的问起，泪眼空濛，水光滟潋。

    宝生的手指不似其他女孩那般涂满了艳红的丹蔻，只是清清爽爽留着不长的指甲，双手温温润润，绞着谢睿的手掌中，那少女的温暖竟传到了心中，谢睿神思微微迷乱，思索片刻，顿时清醒下来，拂开宝生额上的碎发，不做任何回答。

    正说着，已有人传上饭菜，一样一样静静摆好在外间的暖阁中，谢睿笑道：“这几****都在这里陪着你，你看可好。”

    宝生见他闭口不提父亲的状况，心里顿时沉了下来，塌了肩缩了腰萎顿起来，青丝洋洋洒洒披下胸前，衬托起雪丽的中衣更加莹白。

    谢睿微微自负笑了笑，望着窗外的香雪海，心情却是人生少有的得意，这里就是母亲日夜思念的故居，终于一切都在自己的安排之中，水西寨一战，连家小厮督战十分漂亮，即使暗中调用了自己楚地新军参充在连曜靡下，邓中宽和******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最多将私自扩军疑点推向连曜，自己作为监军袖手旁观，清者自清。

    这几日南安部不动声色间，已经乘胜向西南扩张接收了溪火部和水西部大部分的疆域，这样下去，不出三年，南疆大部分尽在掌握之中，恢复甚至超出二十年前南安部的规模，中间的阿牛山足可以抗衡安宁草原以东彪悍而野心勃勃的柔然部落。不出十年修生养息，便可称雄于西南，抵足于中原，比肩于柔然。

    这是朝廷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当年便是如此，武宗皇帝暗中纠结了还在摩拳擦掌的溪火部，诱骗败北的南安部退至中原，然后逐步瓜分了残守的南疆山河。若不是溪火部野心太大，欲念太执，才二十年就想向云贵鲸吞土地，引得朝廷大大的不快，只怕自己仍是被朝廷和谢修监视的困兽。

    而此时，剿灭溪火部和水西部残余，确是十分烫手的山芋，还是扔给姓连的厮，不必急于一时抢那个功劳，虽然恨不能生擒了溪火部大祭司活祭了南安部的英烈，但事情做得太绝太快，反被******疑心自己的企图和筹划，做事要韬光养晦，是自己长期以来受制于人养成的心性，只有这样慢慢煎熬，才能看准敌人的弱点，一举击中。

    只是宝生，现在将她送来这与世隔绝的之地慢慢的调养起来，其他的就算她一时不能接受，时间久了也会淡忘中原的人和事，将心思归顺到自己身上。

    想到此处谢睿竟然有些感慨，自己那时候或是连曜没有从中作梗，或是姆妈没有半路相拦，若是一念相持拼得雨夜抢走了宝生，又能如何，姆妈说的对：“天下都是皇家的天下，能走去哪里呢。”

    谢睿拍拍宝生的肩头，轻轻唤道：“吃点东西可好。”宝生低着头出神的想着心思，没听见他的叫唤，茫茫然的眼神却没有焦点。

    谢睿心中叹息，突然隐隐作痛起来，宝生就在眼前，两人相对想看，再也没有任何人阻挠，但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铜墙铁壁，谢睿有点害怕自己之前将她推向连曜的决定。

    当时连曜提出三月之期，他心里是不屑的，可她到底是个心性未开的姑娘儿，于连曜朝夕相处难免不生男女情愫。她到底用了多少心思在连家那厮的身上，还能如自己所愿收回她全部的爱慕。谢睿自负哂笑，他要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真心爱慕的女孩儿。

    谢睿自成年后，谢修为了牵制于他，房中从不少美姬侍妾，这些女子屈意承欢，但转眼将自己一言一行汇报于谢修处，初始知晓之后的震惊痛恨，渐渐变得与女子周旋的游刃有余，从未在男女情事上有过多一份的心意。但此时心中霍霍的不自信，越发没有了底气，低了头去捧起宝生的脸，鼻息相对：“宝生，你心里还有我吗？”

    宝生十分错愕，慌忙甩了手挡去：“谢大人，谢……”话一出口，就冻在了空气里，向冰凌子戳到人心里，嘶嘶的花出血痕。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偏了头去。

    接下来两天，谢睿对宝生越好，宝生就愈发怕他，那个梅树下清清朗朗的人似乎有越行越远，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划开了界限，宝生努力向这一年的记忆里去寻找蛛丝马迹，是杏仁的碎语，还是赐婚的皇榜，还是父亲的劝诫，还是，还是连曜……宝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怔，无法再细想下去。

    宝生自小随从父母云游四地，与爹娘的感情极为深厚，此时被居在这香雪梅海地中，夜夜想起韩云谦为了隐藏自己，之身骑马引开贼子，心中便悲戚焦灼不能细说，每次问起父亲的事情，谢睿都只是避而不答，只说已经发令于前锋人马，若有消息一定会及早搭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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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安庆草坝的大营中，一具缟素披盖着担架上的人，舒安憋着脸抽搐，想哭，可是一个大老爷们在军中将士部属前实在哭不出脸，就吊着眼睛死耷拉着嘴，连曜看了更加不忍，但众人都在面前，只能强按下心中伤痛，哑声安慰舒安道，“舒家老大，是我太过自负，信了梁王的玉指之言，什么林中诺老一族，不过就是南安部的残余部族，想来那个时候姓谢的厮就开始给我下套子让我钻。”

    连曜眉头抽紧，青筋直冒，额上一道疤痕直是拉扯的凶神恶煞，突然一个更为凶险的想法跳出，唬了自己一跳，难道那时候安排宝生假死也是要拉自己下水，谢家小厮为何偏偏要找李医师，又放了李医师空子出来让自己寻到，这一切当时看来无疑，现在却大大的惊心。

    舒安实在憋不住，竟然扯着老脸干嚎起来，男人大哭起来，是心中伤到了极处，嚎的天昏地暗却不易流出泪水：“我的老兄弟，你让我怎么带着你回去见老娘啊，你们六个跟着我现在就剩我和六弟两个了，我怎么向老娘回话儿啊。”

    连曜无法，见前纵队千总徐斯函还在下首等着回话，知道现在不能再当着舒安询问任何东西，挥了挥手让回话的出了帐外说话：“你们是在何处寻到舒袁夏舒七将军的全身？我见得他全身似乎浸泡多日，已经浮肿胀大。”

    这徐斯函是东宁卫快马营中带出来得力的老将，为人沉默不多话，但做事十分细致地道，所以这次带了过西南，编入快马营做前锋千总：“我们沿着水路一直走，从仙女湖往东方圆几百里都不见线索，后来按着他们的行走的路线，在一处叫做月亮湖口的栈道下了船，上了旱路往东，仍是没有踪迹，我们觉得不是个事情，如果将军是在安庆草坝的盐碱地上看到了线索，那他们下了船一定没有继续向东走，而是在栈口向西折返，舒袁夏是个什么性子，如果当时那个什么布的要带走韩大人和他的养女，一定会发生争斗。这栈口就是个转折点。”

    “于是我们折回月亮湖口栈口，锁定了方圆十里的地方进行搜查，这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芦苇荡，要找什么十分为难，这也是我们耽误了几日功夫的源头，最后终于在沿栈口五十码的淤泥滩涂里发现了舒将军的剑柄，后来继续挖下去百把码头才寻得了他的全身。真是造孽啊，这老家伙一个人孤零零的深躺在那烂泥里。”

    连曜听不下去了，自责像一柄大锤敲打着五脏六腑，羞愧让人无法直视内心，想换了话题，便怔怔的问道：“那你派人送了他全身过来，为何又延迟了几日才回来营地和我们汇合。”

    徐斯函点头道：“我们当时推测，如果栈口是转折向西，盐碱地是中间点，那再望西便是回到阿牛山，我们便想往西先探探路，于是便扮作当地人沿着河道一路走，路上竟然发现进入阿牛山的隘口被一些当地人锁了关不得进入，这些人不像山民或者土匪，又不是邓中宽靡下的汉军，我看他们训练有素，长相干练，兵器精良，却不知道是哪个营号的。”

    “我们只是小纵列，不想和他们来强，便避开了隘口观察形势，发现说是锁关，却有几批人马押送着些大箱物资进入关口。我们弃了行头潜伏跟随，只见他们直直进入阿牛山脚南麓的一处极其隐蔽的谷口，谷口封闭，此处防守十分严峻，我们再也不得进也入，远远的望了一眼，却觉得谷口进入的关楼上一人眼熟，好似以前在谢家小厮帐下见过的朱丹臣。”

    “我心里奇怪，当夜潜了进送货的队伍，听的那些押送的武士和那朱丹臣交接对账说，这些都是由江宁地区赶制的一批丝绸用品，共多少箱台，多少皮端，说是他们的少主办喜事儿赶着用的。之后就由谷内的人员查收清点了，送货的武士便再不得入内。”

    连曜对着营帐口生着大炭火的铁盆发呆，火焰被猎猎的西北风一送，腾腾的就冒高了几尺，红蓝的火苗突然就窜着贴到人面前，唬的人心慌。

    连曜手心出了一层冷汗，生怕徐斯函看出异常，像块木头似的直直立着盯着火盆：“你说他们少主办喜事儿，和谁办喜事儿，你可曾打听。”

    徐斯函是个仔细人，听得上峰如此问，又将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拱手答道：“末将进不得去那谷内，只是混在押送货物的武士队伍中，听得他们聊过几句，只说是他们少主急着要用这批东西布置陈设，亲自定下货单，从江宁织造局中的老店选了这批东西，千里水线调度下来。至于和谁办喜事儿，那我真不知道了。”

    连曜只敢望着铁盆中的篝火出神，火焰嗤嗤的要扑出来，都不觉得灼的脸痛，生怕一转过脸子去就被徐斯函看尽了所有的情绪，平生练得所有的喜怒不显的功夫在这一刻都没有了效果。只怕此时自己的脸上写满了失意的苦楚，这些流露在下属面前是何等尴尬！只得拿着铜火钳装着拨动木炭的样子。

    连曜只好咬了牙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了。容我想想。”徐斯函领命而去，独留下连曜一人傻傻立在铁盆前足足半个时辰。原来是怕徐斯函看破了自己的懦弱，可一旦独自面对巨大的留白驻足在这空空荡荡的安庆草坝上，忽而也被巨大的冷清击倒。

    连曜负气甩了帐子帘进去，舒安还在守着舒七的全身在干嚎。连曜钝钝的坐在旁边，也好，有人接替自己伤心，免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

    连曜看着主营大帐中央停棺的舒七，忽而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天是大寒，母亲和自己带着连磷和连珍儿，一起被囚在木龙车里，被锦衣卫向东宁卫的锦州大营行进，锦衣卫交接了牌符后，是舒七领着人哗啦啦开启了东宁卫的九龙戏珠铁钉大门，门板沉沉打开，自己的囚车就在舒七怜悯的目光中吱吱呀呀驶进了东宁卫的大营帐。

    后来在草海谷，饿死的人一批一批压倒在土城中，四围与其说已经被柔然人团团围住，不若说被死亡牢牢套住。五天五夜缺乏食物和水，弃城投降已是很多人的打算，舒七红着眼睛往自己嘴里塞东西：“嚼，嚼烂了给老子吞了下去，吞下了给老子想办法突围！老子的哥哥都死在这里了，老子要背了尸首回去给老娘看看。”殊不知，那就是仅存的马肉，其他人啃的都是死人肉和马尿。

    无论后来执掌东宁卫大都督，官拜一品大将军，也只有他从不叫自己一声“将军”，总是扯着大舌头鼓鼓囊囊喊着“连小子，连小子”。即便如此，舒七还是躺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因为自己的误判。现在倒再也没有人叫自己“连小子”。

    宝生要嫁给谢睿了，这句真实的想法像锉刀般来回搓着五脏六腑，那么自己正正是可笑的一位。他们终究是一起的，自己像个看折子戏的，看的入了迷进了戏，也要挤上台去哼两句，向宝生恬不知耻的说什么，他护不得我来护。殊不知剧本子早就写好了，才子佳人终究是在一起了。谢睿早就铺下明线暗线等着自己犯傻，而这次犯傻的后果竟然是舒七。

    而宝生，宝生……只怕也是欢喜的，连曜突然不敢想下去，生怕自己被这种想法给挫骨扬灰。李尧明大都督临危之际告诫过自己：“你是个要强重情的性子，此后往前要戒急用忍，于人事不可太过看重用心。”

    连曜想到此处，重重冷哼一声，像是想甩开了所有的负累，便盘腿运气打起坐来，只是几处精神不凝聚，气血运作不畅，淤气攻心处，竟然支持不住吐出一口污血，斜斜倒下。

    舒安等人见情势不对，上前欲扶住连曜，连曜强撑着做起，对舒安道：“对不起舒家兄弟了，这个仇我不能为舒七马上报，此时此刻我还不能与谢家小厮翻脸，我们被困在安庆草坝必定是******的意思，现在是隆冬时节，他们不断供给我们漕粮，但也不让我们端了溪火部和水西部的老窝子，只怕那陈彤铎就是传授这个意思来的。只是怪我太念及旧情，没有往这层上面想。谢家小厮一再拖延战时，初始相约是三个月，后来用了四个月，我还道他人力调集缓慢，却没想到他存了心来拖延到隆冬，这是最不利的战季。”

    连曜定了定心神，道：“有些事情以前身在其中看不真切，现在跳出来倒是看清楚这些人的猫腻，剩下的，我们要就是要反奇道而行之，迅速集结人马，他们害怕冬季作战，可东宁卫的人马是雪窝子里面长大的，怎会被这点子掣肘。”

    连曜一扫颓势指点着沙盘朗朗而谈，各部各队千总百总肃然领命听起，他是天生的帅将，只要回到了男人的战场，便是雄鹰般傲然，如猛兽般肆意。可舒安心伤，隔了大帐上吊着的油灯看过去，他仿佛不受一点影响，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这个看着长大的小子心中被伤到了极处，只能用这厚重的金甲来遮掩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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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苍茫无边的夜色中，行军布阵能依靠的只有过硬的判断，其次便是直觉。

    连曜天生对自己的判断甚是自信，阿牛山，这座横断东西的山脉，山麓的东面接着荒凉的茫茫大漠，漠北便是潜入荒漠的柔然部族。而山麓的西北部向安庆草坝展开，地势北高南低，河谷向南敞开，碧水深切峡谷。四周浓郁的原始森林，气候温润，确是一片鸟语花香的江南做派。

    阿牛山是圣神的屏障，保护着山麓西北的各部各族不受柔然部族的觊觎。

    连曜在脑中又将沙盘的各处地形细节扎扎实实的品味了一次，没错了，如果南安部要凭空转移，只有向东北穿过安宁河谷底部的溶洞，向中线的阿牛山麓躲避。这是行军路线的判据之其一。

    若是其二，谢睿躲在阿牛山的南部山麓的深谷中，对外围的挑战能够心安理得的避而不见，那么一定是算计出并规避了最危险的存在。这个隐晦的佐证，连曜越是不想细想，在心中便越是茂盛，仿佛荆棘般生出了枝枝蔓蔓的倒刺，勾在了心头肉上，细细微微的刺儿想捋出来都不行。

    连曜颠簸在马上，微微的有些失神，她现在是在欢天喜地的准备着梳妆吧，她那个性子遇上高兴的事儿收到收不住。她真的愿意不计较名分，不嫉恨与他人共伺一夫，终生躲在深山雪谷，心里该是有多爱那个人。

    有那么一刻，自己曾经偷偷打量着她，想象着给她穿上喜服的样子，她的肤色莹白，喜服无须用太老气的妃红压制，非得用小桃红的衬托着轻盈劲儿出来。

    这些现在都无须自己费心了。连曜苦笑半声，也罢，自己一介武夫粗人，还想什么妃红、桃红的，等收拾了眼前这些烂摊子回京前若是有机会，再去向她道声祝贺也是好的，免得现在巴巴的凑了过去让她尴尬。

    想到此处，情不自已，又有些心动，她会尴尬认定自己拆台，还是只当自己是个凑热闹的闲人。如果是前者，她对自己有没有那么一丝丝的意思，这个直突突的想法让连曜竟有了些活过来的生气，神思突变间停驻了马缰。

    左右副将一见上峰如此，以为情况有变，挥了挥信号旗，快马营素来整饬有方，哗啦啦几千人马，十几里的队形便入定般停滞下来。连曜意识道自己失误，定了定心神，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道：“从这里便是进入阿牛山东麓，是安庆草坝的尽头，剩下便是进入地方的营盘，各职各位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各将领命，连曜心头又是苦笑，自己肩头扛起的手下将士的性命安卫，是连家老少的荣华平安，唯独没有自己的悲喜春华。连曜不敢再做胡思乱想，脚上夹紧马肚，在薄雪中催快了行军的程序。

    越往上行，气候越是稀薄，四周开始围着些坚挺的杉林丛，层层落落，向山下望去，只见安庆草坝仿佛一袭灰白的厚重地毯漫漫铺开，不见得任何人烟，只听得松果跌下枝头，埋入雪中的噗噗声。

    突然间，四周响起了轻微的呜咽声，初始只是单音，细细微微的，慢慢的，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在雪夜中扑开。

    连曜对这个声音极其敏感，其他各队将领也是睁大眼睛似乎不解为何在此处听到这种呜咽。

    连曜心头一震，转头对舒安和左副将黄金福道：“你们也听到了，为何柔然部的狼哨在此处响起！”

    连曜自十四岁起便随东宁卫驻守山海关，一直与柔然部对峙。柔然部是百年前在天池山脚兴盛起来的蒙古后裔，性情野蛮，崇兵尚武，信奉狼图腾，更以驯养野生狼群为狼部作为先锋，配合主力大军推进。

    狼部以受命于训狼人，而训狼人以狼哨为媒控制狼群。狼部虽然只是配合前锋，一支狼部由百只公狼组成，专门于夜里行动，若是人数不多的步兵遇上，纠缠下来，也绝对占不到任何优势。而骑兵大军，马匹都害怕狼哨，听到狼音往往四处奔突，脱离大队而险情百出。

    当初在草海谷之役，便是一支巡查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狼部诱入土谷城后被埋伏的柔然大部歼灭。所以此时连曜和众将此时此刻听到了此种声音，不由的神情遽变，但久违敌部，大家都是行伍间厮混命的人，此时又隐藏不住的嗜血的兴头。

    此处已经脱离安庆草坝两个时辰，渐渐处于上坡的势头，四周的林间也茂盛起来，不时遇到冰封的川流，此种地势，若是遇到狼部十分凶险。

    连曜挥了挥手，信号旗便将变阵的命令层层传递下去，转眼之间，这支数千人的队伍便从长方阵型变换成鸳鸯双环阵，狼群凶残勇猛，只能纠缠逶迤，鸳鸯双环阵防太极两仪之势态，团圆莫测，是连曜和东宁卫众将士在危机之时共同摸索创想出来的兵阵。只是名字取得俗落，但实则威力巨大。

    忽忽北风薄雪中，将士们手足相靠，火铜队在前，步兵在下，骑兵在后，团团圆圆，若遇猛兽，便由火铜手发单威慑，步兵手刃在前，骑兵扑杀在后，配合交错。

    大家凝神等候一炷香的功夫，却不见周围有何物进攻。连曜望去左侧的副将郭大明，大家眼神交错间也觉得情况甚为稀罕。

    突然一骑绝尘，白帜在寒风中烈烈挥舞，直冲进快马营的侧翼。后面被一群约莫二十只狼群驱逐追赶，再远处还有一对骑兵跟随。

    右翼副将不知是来者何人，纵马指挥摆出阵法团团围了上去。连曜等人居于中正，距离侧翼约约十丈的的距离，视野更加清晰，见有一队骑兵不远不近的跟着，却不上前对峙，便欲抽出徐斯函的纵队去探个究竟。

    那队骑兵离了大约五十码的样子，只是跟着，既不上前也不紧追，而前面的狼群却步步逼近挥舞白帜的人。

    徐斯函请示道：“这人要救吗？”连曜眯着眼睛想了会：“等等，别急着救他，不知此人是不是对方的细作，骗了我们信任，待他靠近了围进阵内，在做考察。”

    待得那人近了，连曜用铜镜筒瞄见马背驮着一狭长黑布裹单，随着马臀上下颠簸甩抛，不知何物。连曜挥了挥手，向下传令道：“围了”。

    只见右翼鸳鸯单环微微开启，成了个有缺的齿环，那人一马当先，插身之间便从齿间缩马进去，右翼阵队瞬间便合拢成形，火砼队早已半蹲准备，此时便在这回圆的一瞬间，齐声发弹，火铜半刻钟只有一发，但发出后火石剧烈，那狼群毕竟是牲畜，受了惊吓齐齐向后退缩。

    骑兵队看得没有机会再下手，忽而奏起狼哨子，呜呜咽咽的飘忽过来，竟指挥着狼群向东面的山脚退去。

    从马上跃下一位中年汉子，连曜迷着眼睛不动声色打量此人，短小精干的身材，穿的甚是破烂臃肿，灰色袄子腰眼上的面子都刮破了，棉花挤出了絮绒，脚上套着脱了帮子的长布鞋，只见他身手极其利落飒爽，视四周亮晃晃的兵器于无物，手掌前伸翻转间便抓起副将的领口，拎到面前，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有种御风而行的风骨，却啐了口水粗声粗气道：“这是何人带的营，哪个番号的。”副将当众被侮辱，血气上来，挥手欲招人偷袭。

    这人却不惧，黧黑的老脸上调皮一笑，身形闪避，仿佛黑燕在骤雨中翱翔般潇洒，又如枫叶在秋风中扶风般飘逸，足足躲开了十几人的围攻，半脚之间撤回了马旁，解下了马背上的黑布包裹，小心扛着上了肩头，嚷嚷道：“我不是来打架的，这里有伤者受了火伤，赶紧的要医官来治，这伤者是我朝的官员！”

    连曜听得如此说话，见骑兵队已经跑远，示意徐斯函的纵队停止追踪回来汇合。

    那人急急忙忙飞步近了连曜，连曜还是不动声色，只见此人步伐清奇，肩上打横扛着一人还是不见身形丝毫凌乱蹒跚，心中暗叹，位于马上冷冷问道：“请问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那人抬头间瞥了一眼连曜，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半丝奇异的迷茫，随手抹了抹吹乱的发髻，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些掩饰不住的淡淡雅致。

    连曜见得奇怪，又仔仔细细打量了此人，确定自己从未见得。两人对峙片刻，倒是那人瞬间镇定下来，也不答话，只是低头小心翼翼将肩上布包轻缓置于平整的地上，一层一层掀开黑麻布，撕却最后一层时候，众人皆吸了一口冷气。

    随军的医官听了召唤，已经急急从后首的副营赶了上来。军中士兵枪伤刀伤极是寻常，烧伤也不少见，这医官是服役东宁卫多年的老医生，随身的药囊中也带了不少医治烫伤的草药膏子，早早听得“火伤”，本以为是为火铜之类的击中，此时却见黑布上的人已经遍身焦灼，失去意识，衣衫脆裂，全身无一寸完好肌肤，血水渗出伤口，浸湿了身下的黑麻布，形成一个人形印子。

    众人都是行伍出身，于生死惨状都看得多了，但此时猛一见火伤如此严重的病患，也是心有戚戚。连曜又打量了两眼，却越发现伤者面容轮廓有些熟悉，烧焦的外衣边角还有些红色的官袍的痕迹。

    那人见医官开始就地诊治，方抬头对连曜道：“暂时不要再向前追击，马上退后三十里先扎驻军寨，伤患需要救治的地方。”带着一丝傲慢的凌人气势，声音冷静而清晰，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连曜素来指挥有方，此刻被人指使起来，众人不由得一愣。那人微微而笑向着连曜说了一句：“你若再向上走，他们便会凿开堰塞的冰川，瞬间灌满河道吞掉你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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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主营的大帐中，盆中火炭烧的旺盛，连曜用铜火钳拨动着木炭，抖掉多余的灰分。舒安押上那汉子，便退到帐外着人守着。

    连曜又打量了起这汉子，四五十岁的年纪，长得邋遢，肤色黧黑蜡黄，一张嘴满口黄牙，若不万分仔细看，只道是个粗鄙至极的兵勇。

    那人吊着眼睛也在打量连曜一举一动，眼中不由得微微露出恍惚的喟感。连曜还是斜了身子，认认真真拱手烤着火的慵懒样子，喉间却微微上下拿捏，丹田送气直出胸臆：“连子璋敬问这位兄台的身份？”确是腹语传音的功夫。

    那人听得连曜清清爽爽的声音，脸上褶子微动，轻轻叹息半声，却不见唇动：“你与你父亲真是相像，上次见你，还是个半高的孩子。”话语温润亲切，包涵诸多想念，语气不见波澜却恍如隔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手势婉转，完全不似个男子。

    连曜听得此话，心中撼动难以自持，往事如山崩地裂般汹涌而至要将人淹没，一时竟有些语塞，连曜只是英眉微蹙，仍是不正面与那人交接，只是用腹语传话道：“我猜的不错，江城子，江城子……难为您还惦念着这些旧事，我着人打听，听闻您下了山，却为何到了此处。”语气恭敬感激。可从营帐外的影子看来，两人一高一低，确是连曜倨傲在主位审问下首疑犯。

    帐内，扮作山野汉子的江城子正色起来，面上的浮皮拉绷的紧张：“我在山上听得朝中的一些事情，听说张长风竟然又蹦了出来，开始在江湖上走动，据说已经改了道号，唤作张武子，又蹿回了龙阳山，竟然在那边打着修缮道宫的名义向朝廷请了善款，私下招募了附近不少底子好的农家少年郞习武练团，大概有几千人的规模。我一路查着这事，想找了机会揪了这贼子出来，找机会单独做了他，也了却我一桩心事。只是这贼人行动诡异，前前后后跟着的人极多，却一直不能得手。”

    “前四个月的功夫，这老贼突然离了新军，自己向金陵附近行走，我就一路跟着，发现他夜里拜会了去金陵城西郊拜会了一个人。”

    连曜听到这里，想起此人竟有些挫败感，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仍是用腹语传音道：“据我所知，那人是太子少保谢睿。”

    江城子点头道：“确是，这事情本来就没有疑惑，谢睿现在毕竟是九华派名义上督主，手持承影剑，可以调令九华派上上下下各路人马，这张长风能够更名道号，更改传度文书，光明正大回去九华派入主尊位，也只有谢睿有这能耐。”

    连曜道：“这谢睿苦心安排了张武子入主九华派，是算着这么多年来，历经辛酉之变的旧人死散多半，剩下的都逃匿不知所踪，九华派早就是个空壳子，武林其他门派更是不堪一击。没有人能出来指认张武子。凭借张武子之力便能承办自己的团练，用以复辟他南安一族做打算。我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和他撕破脸皮，全因时局所限。”

    江城子点头道：“看来你早已知情。我见张武子与谢睿交接，便不急着动手，想看看他们的步骤。三个月前，这支新军突然停止了团练，向西开拔，我便跟着这张武子到了安庆草坝。之后他们一直驻守在此处。”

    “前几天，我见他们调度兵马，出了一直百人的小队，向阿牛山西麓出发。我扮作他们的一个老伙夫跟上。却发现他们在搜查一处叫做滴水崖的地方，是山巅的一处瀑布，早就没有了水流。源头已经被人用巨石围塞起来，湖面也结了薄冰。”

    “那小队的百总叫做王栋梁，是个南安人，我躲在行伍里，跟着上了崖顶，沿着湖边行走。湖边泥土湿软，我们行走的有些缓慢，突然拦住瀑布口的巨石滚动开去，湖口打开，水流剧烈涌动泻出，薄冰也开始碎裂，湖水一撞开冰封，便倾泻出湖口，这情形变化的实在太过诡异，好些兵士躲闪不及，便卷入水流之中冲走跌入崖底。”

    “剩下的人慌忙之间赶了马匹爬上山边，这山势十分奇特，都是怪石所砌，人一爬上，土石便有些松动，我见势不好，便使了轻功离了队跳上坡顶，却没想到巨石轰动，土石方都裂了下来，那王栋梁见我能够脱离，便死死扯住我的脚踝，我的脚被那王栋梁拉扯住，施展不开，一直被他拖累到坡底，这时候山后冲出些头戴盘布的骑兵武士，使了网将我们尽数罩住，一并向前拖拉，这网异常坚韧，我拔了折刀一时也割不断缺口。我们大概五十来人，竟然被稳稳当当的全部兜住。”

    “网住兵士都在挣扎，互相倾轧，反而让我没有逃跑的机会，这样一路拖进了一处山涧前，山涧之中是断崖，那边见来了人马，便放了吊桥。我们一路被望着进了山洞深处，那些骑兵甩了我们进了地坑，就封了木板。过了几个时程，方有人过来松懈了网口，扯了王栋梁等人出去，我也跟了乘势拉拉扯扯的跟着，一路进了都是暗道，盘盘迷迷，我用心记了一番，仍是漏了几条，每隔十码就要旋转机关，对着暗号，盘查的紧密。”

    连曜听得关键处，神情渐渐凝聚起来，深知此处便是苦苦追寻的溪火部最后的据点，听得江城子也说记得漏了几条，更是心惊，深知江城子玄学五行底子深厚，竟然也会被暗道所迷惑，方知谢睿的话：“但若是水西部真正的禁地，只怕我们贸然进入，便会无全尸回来，”所言不虚。

    江城子继续道：“最后我们进入一处极为宽阔的天坑，此处真是我所见的鬼斧神刀之所，上接孔洞，陡峭而圈闭的岩壁，深陷的桶状，轮廓的气象非凡。只见正中龙穴之位有人造的石柱，上面绑了一人，我仔细看来，竟是我的久识。”

    连曜忍不住道：“此人就是您刚搭救回来的先生，姓韩，命云谦，子伯斋。”

    江城子毫无意外斜了眼连曜：“正是，你刚才瞅见了他的官袍。我听说你们有些交接，看来是确实的。”

    连曜头中轰然，诸多疑问纷沓而至：如果情报可靠，那宝生和谢睿就要成亲，为何韩云谦还被困在溪火部手中，以至于无人搭救伤重如此。谢睿究竟盘的什么打算。宝生心性醇厚，不是为情会不管不顾的人，若是知道韩云谦现状怎么会挑这个时刻办喜事儿。

    连曜竟有些豁朗，于局势的担忧之中掺杂了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仿佛僵蚕抽了丝准备羽化那般轻盈。之前只是顾影自怜，生怕自己在谢睿面前跌了份儿，生怕自己被宝生背后嗤笑，此时想来，倒是自己不敢坚持判断，失了许多决胜的算计。

    江城子没有理会连曜的神色变迁，继续自己的记忆道：“石堆旁有一人裹了深色斗篷，圈坐在软轿中，看不清容貌，全身都裹的厚重，举手投足只见却有些帝王将相威严跋扈之势。我听不得他说了些什么，却见旁边几个武士逼得韩云谦吞下些药粉，只是拿火把在他口前虚晃一下，韩云谦的腹部砰的一声巨响，竟然全身蹿起火苗，我本来想勘定地形势头再做营救，没想到这事情变得如此难测，实在等不得，便直接跳了出去，夺了一张大氅将韩云谦推倒滚动掩了灭掉火焰，方扛了攀上岩壁，从天坑顶部跃出。后面的情形你也见着了，我抢了马匹单逃了出来，却被狼部紧紧吃住。”

    江城子说的极是轻描淡写，但连曜知道此人功夫深不可测，那所述之情形必定是凶险万分，只是为何柔然族的狼部会跨过阿牛山出现在此处。

    江城子似乎知道连曜所虑：“我猜溪火部已经勾结柔然部，打开阿牛山暗道，让柔然部势力慢慢渗入这西麓的安庆草坝，搅乱了各方的势力平衡，方能扳回战机。”

    连曜想起之前王二的密报，想了想道：“我之前只道柔然部突出奇兵干涉百丽内乱是匹夫之勇，看来他们早就心有成竹，于东扰动百丽，于西接乱安庆草坝，看来中原朝中局势会更加动荡。”

    两人一言一语皆是腹语传音密谋，外人无从听得，这时候侯勇小心叩了帐门来报道：“前面那位伤患经得医治，有些活动的迹象。”

    连曜急忙起身前去查看，江城子仍是扮成的中年兵勇跟随其后。只见韩云谦躺在棉褥之上，身上涂满了膏药，喉头微动，眼睛绕了一圈，转向连曜，似乎认出了人，流露出哀哀的恳请，连曜凑了上去，俯身听得韩云谦低低的从胸口挤出几句哀音：“我，我不行了，想见见宝生。她安全了吗。”

    连曜不忍，道：“你且忍耐，我派人去请她。”却被江城子使了眼色，听得江城子腹语道：“你且留下，我去找谷中寻了她。”

    连曜眼中关切韩云谦，却与江城子腹语道：“您如何知道她的下落。”江城子道：“你道谢睿拘了宝生在谷中只是真情？江湖上盛传着我还活着，他等着我好多年了，空拿着承影剑，他这个九华督主只是个朝廷的幌子。他设了那么大个局诱我出山，一路让我跟随，那雪谷便是最后的套索，他等着我进去便会收紧口子。”

    连曜仔细想了想前因后果，还想再做安排。江城子不待连曜回话，却反问道：“我这些年全靠易容之术躲过追查，为何你能看出破绽。”

    连曜捋了捋思绪，认真回答道：“第一，您走的步数和擒拿手，我见过父亲使过，是九华派的灵虚功法的路数。第二，您见我那一瞬，抚发的姿态必是女子无疑。又是九华派，又是女子，却又易容不肯示人真颜，我只想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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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每日到了傍晚，梅花的甜香愈发浓烈，从小轩窗送进来。

    宝生提早了让侍女瑛子扶了去窗下的软座，听得铜风铃脆脆生生叮叮铃铃将香风传入，支着胳膊撑在暗沉的檀木茶几釉面上，昏昏欲睡。在这间绣楼中，宝生已经修养多日，腿脚虽然还不利索，但也没有那么肿痛，踮着脚自己还能行走几步。这几日，谢睿并不似那么勤快来看望照料。

    宝生躲着谢睿，只觉这样也好。

    这座绣楼建在山谷的一卷清溪边，从轩窗望出去，远远映着高山之巅的皑皑积雪，此时正是掌灯时分，暖暖团团的烛火向外投射出去，竟可以恍恍惚惚的映照到雪山之上，宝生想起小时候父母常和自己玩的一个把戏，便捏了中指和拇指扮作小雀的样子，靠近灯罩，想看看那如幕的山景上是否会映出大的鸟雀。

    可是灯火飘渺晃动，看不到任何影像。宝生深深叹了口气，想再试一试，便让瑛子掌着灯移近窗口，自己掂了手指头仍扮作小雀贴在灯罩上，扭头向雪景上望去，光影交错中竟真的有一只静立的大鸟，宝生高兴起来，又别了手背扮作扇动翅膀的样儿，那只大鸟便张开羽翅膀，扶摇而上负风而翔。宝生轻轻道：“大鸟啊大鸟，你能带着我去找父亲吗？”

    刚想移走灯火，却见楼下的梅林中轻轻的立着一人，负手远眺着雪山上的光影把戏。宝生蓦然心头一怔，单着脚跳回内室。

    瑛子赶了上来扶起了宝生，急急道：“姑娘，请慢些，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在少主那里交代不起。”这瑛子虽是南安部人，但汉语极其流利动听，年纪又长宝生五岁，这些日子多亏她伺候的周到，让宝生日常也少了很多尴尬。

    宝生听得“少主”二字，把头扭去一边，喃喃道：“他是你们的少主，不是我的少主。”瑛子听宝生语气不善，放好了灯火，轻轻坐了下首拿起了绣绷子，凑着火光做起了针线。

    拉了几针，又停了手势将针插入绣绷子：“姑娘，我是下人，本不应该多嘴，可是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对少主变了心思。春天的时候，姑娘在苑子里面用饭，还是我亲自下得厨，少主说姑娘来要做点精致的菜式。那时候看你们两人亲亲热热的说着体己话，就像小夫妻一样。我还道，难得少主终得有心人。这次我们听得你要来，欢天喜地的布置了一番，样样事情都是少主亲自打点，深怕姑娘吃得用的不顺心，件件东西从官中织造选来。”

    宝生听得瑛子这话说的稀奇，虽然心里憋闷，但一时也不能反驳。“可是姑娘躲着少主，少主心里明白，怕打搅了姑娘，总在楼外守着姑娘，每日怕姑娘闷了，总吩咐我们顺着姑娘的意思。这样的心思，姑娘也嫌弃了。少主像雪山上雄鹰一样的人物，哪点子不入姑娘的眼了？连汉人的公主也是巴巴的讨着我们少主欢喜。再说，男人几个老婆很是正常，这里是我们南安部的圣地，少主单单把姑娘安置在此，足以说明姑娘在少主中的分量。姑娘若是为了什么与少主置气，那真是太不该了。”

    这些话十分耿直，句句都没有错，可句句都堵得人心口上。宝生呼呼的喘着气，不知道哪里不对劲，越来越急躁，噔的抚着椅子站了起来。

    瑛子吓了一跳，宝生急的又腾的坐了下去，想了想道：“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们少主说清楚。你扶了我下去，好吧。”想了想道：“带上那顶大氅。”

    谢睿独自一人立在梅树下，只是穿着蓝色的道袍，腰间系了条淡红色汗巾，清清落落的任凭落英坠在身上，整个人似乎被掩在花堆中。宝生一阵心酸，仗着单拐上前，将大氅披在谢睿肩上。

    谢睿将宝生的手定格在自己见肩头，久久不肯放松。宝生单手撑着拐杖，有些站立不稳，谢睿拉着宝生埋入自己胸怀。宝生没有退却，也没有闪躲，直直的看着谢睿。

    眼神透亮而无畏，仿佛被清泉洗涤过的玉石那般坚韧，谢睿不敢直视，将头靠紧宝生的发端，沉沉似是商量，更似哀求道：“宝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我，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可以再选别的地方，你喜欢江南，那我们就去苏州，你喜欢海边，那我们就去泉州，如果……”话语终于哽塞，悲憾似乎知道了无法更改前程往事般。

    宝生叹了口气，道：“谢哥哥，我躲着你不敢见你，也不敢说出真心话，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以前喜欢，现在还是喜欢。我躲着，是因为我还想着有没有能够两全其美的法子，可是刚刚我想清楚了，还是自己贪心，想不明不白的占着你的宠爱，可是这样终究是不好的，好像我偷了别人的东西，很是忐忑。即使我跟着你躲了一辈子，良心也会不安。”

    宝生说到这里，终于如释重负般轻轻一笑：“这就是我的心里话，说完这些，我觉得很舒服，一点也不后悔。”

    谢睿抱着宝生，宝生将头搁在谢睿肩上，叹息道：“于我而言，我最希望的是找到父亲，那毕竟是我一直以来的依靠。”

    谢睿急急的坚持道：“不会是一辈子的事情，只要我南安部运筹得当，只要十年，不，五年，便可比肩于中原，当时候，还管他什么赐婚，我们回到这里，安安心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宝生，你不喜欢吗。”

    宝生想了想，道：“谢哥哥，你问我愿意等你吗。我想了很久，都不知如何作答，今天，我想明白了，我愿意等你，但另外一个女子也一定愿意等你。如果五年后，我们只是过自己的小日子，那我便是偷了她的东西，这样的想法让我很不安，如果你也只是抱着利用缓冲的想法对待她，我也无法可说，你的婚事我没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但我想，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那个女子，都好好的善待她吧。”

    剩下的沉默，谢睿不想再说什么，只是无力的揽着宝生，平生诸事都不以意志而转移，唯有此刻的彼此温暖颇为真实，那个逞一时之勇、仗着酒劲与人比剑的傻姑娘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坚定的心事儿。谢睿既是心酸，又掺杂半丝欣慰，或者她一直是这样，只是自己对人事判断太过自负。

    宝生从梅树的缝隙中仰望着青蓝深沉的天幕，心中的犹豫和彷徨终于有了一个了解，顿时轻快起来，终于明白那句：“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放肆和无奈。

    两人各怀心思，比肩徜徉在梅谷的花海中，不知时日。

    突然间，谷口升腾起熊熊火光，青烟飘逸熏来这边的溪水边。谢睿还没从情绪中回转过来，微微一怔，清醒过来方知晓有人硬闯进来。

    只见青烟不偏不倚缕缕飘来这溪边的东南角，仿佛能跟着人似的。宝生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悄悄侧身躲去谢睿身后，谢睿抿嘴微笑，挥开大氅遮掩了宝生。

    一人身形如闲云如野鹤，萧疏隽爽般抬脚落脚间，衣袍飘洒便如轻轻踏到这边，举重若轻般远远甩了后面一干人等。

    宝生见了有些稀奇，觉得这人萧疏轩举的身影倒是十分熟悉，只是半刻想不得是何人。待那人更近些，方看清他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汉，头戴虎皮帽，衣袄破烂，几处的补丁处钻出不少棉花絮子，懒散的吊着，脚上没穿袜子，只是套着双破烂的棉鞋，确不认识。

    那人见了宝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嘴倒人胃口的黄牙：“这小姑娘好讨人喜欢。”吓得宝生又闪到了谢睿背后。

    谢睿面目肃然，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人，缓缓开口道：“这位兄台使的东风落英步，实在是姿态飘逸，可惜这大冬天的，没有东风。”话说间，后面朱丹成早已领着武士赶到那汉子身后，呈合围之势。

    那汉子也不胆怯，冲着谢睿油嘴滑舌道：“既然看出我使的是东风落英，那好歹是九华同门，同门相见，使出这么多人来围剿，实在是不合情理。不若请我喝壶热茶。”

    谢睿谦和笑道：“说的也是，既然是同门，不若先报上名来。”那汉子却又瞥向宝生，笑眯眯道：“这小姑娘好讨人喜欢。”声音粗鄙。

    宝生在众人面前被这汉子调戏，十分窝火不堪，那人却不紧不慢砸着嘴道：“这小姑娘好讨人喜欢。”

    宝生却蓦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往事，那时候还是七岁的时候随父母游历至淮南一处不知名的莫吉山，见山水秀美，佛道各有香火，便打算暂时定居下来。本来看中观音阁的一处厢房，只是母亲不喜香客繁杂，便重新择了山腰的朝元女观的厢房，却又不满这朝元女观房屋粗陋，有些动摇，便又想退了房间。

    那女观主持见老不容易来的客人要退房，便笑眯眯讨好道：“这小姑娘好讨人喜欢，我是个散淡的性子，但见了也实在喜欢的紧，不若随了我做俗家弟子。”韩云谦夫妇最疼女儿，见人夸奖宝生，心头甜美，便不好意思再提退房的事情。

    宝生此时见那汉子与师父所说一模一样，不由的怔怔然默念：“师父。”虽然无声，但唇形微动，谢睿看在眼里，更加笃定心中的盘算，忽忽然温和笑道：“既然是同门，那便请上座喝口南安的热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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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催香雪 燕云遮劲草

谢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汉子脚尖划地了几步，绕手做了回请的手势。

    谢睿虽然不敢十分确定此人身份，单从他跳出香雪海谷门禁的气势看来，却也有深不可测的湛然。但江湖传闻，江城子年方双十时候，于南崖之巅夺得龙牙刀时候，丰姿美妙，气度瑞丽，一洗女子的娇弱，颇有英侠志气，一时间倾倒不少江湖侠客。

    此时眼前这人，若真是江城子用了易容之术，面容气度看不出一丝破绽之处，女人扮作男子，无论口音还是体型，总会有些瑕疵，谢睿眼角扫去那人的喉部，却见喉结上下移动，并无异常。

    那人还是满不在乎的无赖样子，向前走了几步，经过仪门的时候，谢睿看准机会，双臂内弯，手肘前屈，猛然向那汉子胸前拍去。这一掌事发突然，却蕴含雷霆之势，仿佛狂风扫落叶般将内力向前推送而去。旁边众人只觉寒流如刀刃割面，脸上刺痛，不由得皆倒退数步。

    那人也仰面憨憨一笑，身形不动，脚尖向右，竟如巧燕般轻轻盈盈避过了这一掌。谢睿出力不回，向前狼狈扑去，但到底内力深厚，在喘息之间便调整了步履，那人又是一个转身，却不着力道的拍了拍谢睿肩头，调笑道：“谢门主可要小心。”

    谢睿冷哼一声，回首擒住那人的手腕，拿捏在手中就要折去，那人手腕竟如缩骨之法闪出，更是虚晃一掌，顺势腾空而起，谢睿心中大惊，若是他用了狠心一掌拍下来，自己可是危险。却又十分不甘心，便再出一掌，九华派功夫讲究轻盈飘逸，姿态优美，出手看似轻描淡写，行若无事，却威力巨大，招招凌厉。

    谢睿与那人交锋，你来我往之间撞碎一片纷纷乱乱的花雨，飘舞在半空中又坠落而下，真是狂风忽起，落英齐落一般。两人的掌法竟如虹芒，旁人只见谷中梅花纷纷碾落成泥，却不知虚实。

    十掌下来，谢睿方知此人武功确实是深不可测，计较之下便收敛了脚步，冷冷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兄台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那人嘿嘿干笑了一声：“你不是请我喝茶吗？这茶怎么就没了。”顿了顿，又朝向宝生道：“这小姑娘好讨人喜爱，我想带走她。”

    此话一出，四周围住的武士顿时沸腾起来，众人都是谢睿的心腹，知道谢睿有意留作此女作为南安部的夫人，更是从江南添置了不少物品过来打算在近期便是办了喜事儿。大家心里对宝生也是尊崇有加，此时听得这个粗野不堪的汉人竟要夸口要带走宝生，简直是当众打了南安部的脸子，不由得怒吼起来。

    谢睿听得此话，心中也是咯噔撕裂，此人武功极高，却辨不清来历，若是说有九分九就是搜索多年江城子，但他的武功套路又已经到了臻于无形的地步，实在说不清是哪门哪派，刚才本想举全力偷袭一举制服，看看他的面容是否真实，可惜竟被他轻松化解。一时竟拿不定主意是攻是诱。只是扬了扬手，安抚下诸人。

    那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打了哈哈道：“刚才数掌已经分出胜负，谢门主还要再试？要带走这姑娘自然是有正事儿，我是奉了连大将军之名，说是找到这位姑娘的父亲。”

    宝生在一旁不动神色的打量着，听得最后一句，突然怔怔然道：“找到了父亲，他还好吧。”声音颤抖，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谢睿急了，挡住她的目光，对那人道：“你胡诌什么，连大将军现在安庆草坝，你这汉子如何假传信息。”

    那汉子笑眯眯从怀中掏出点东西捏在手中，一把摊开手：“小姑娘，看看，这些东西可是你的，没有假的吧。”只见乌漆墨黑的手掌之中一枚银灿灿的扳指，一支粉脆的堆瓣珠花。

    宝生噙了眼泪，点头道：“这是我的东西，没有假的。我父亲，他……还好吧。”心中却是不祥的心疼，那种情形下被水西武士捉了去还能好到哪里。

    谢睿见到那汉子随手就能拿出宝生的体己物品，只道是宝生送于连曜的，又是酸楚又是愤恨，冷冷道：“这些说不准是偷来抢来的东西，如何能信了。”

    宝生坚定回转头道：“谢哥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留在这里，这人拿的信物没有错。我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那汉子笑嘻嘻道：“小姑娘，你还蛮聪明的，我本以为还要大费周章强抢了你。我还要传一句话给谢门主听，你以为攻破铜牛寨，收复水西寨，躲来这谷子里，就千年太平了吗。溪火部那妖司已经打开阿牛山南麓地宫的禁口，放了柔然族的狼族进来，不多时候，只怕反扑就在眨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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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风速现在有多少码？”连曜问着举着风旗的工兵，风旗向西方挥洒，另一工兵掷了风球，向着风旗指引的方向追逐，半响，回来报到：“风速二十码。”

    连曜又拿了铜镜筒向阿牛山南麓的方向观察片刻，点点头，下令道：“待到风向转到正北，风速升上四十码来报我。”江城子临行之前，提议静候时机，待隆冬正寒之时攻入地宫，现在深挖地窝子，以躲避狼部的偷袭。

    想了想，终是放心不下，将镜筒调了向南方。江城子坚持不带一人自去香雪海谷，连曜知道此人的脾性孤傲爽直，不想带了拖累。也许有些九华派自己的算计，不想与外人知道过多。只是单她一人，胜过谢睿倒不是大问题，若是要带出宝生，只怕那些南安武士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医官传了令兵来说是烧伤的大人有了意识，请连将军过去看看。连曜点点头，放下了铜镜筒，压了压头盔回了医官的地窝子。

    这地窝子从壕沟的石堆中步入，里面五尺见方，深约十尺，中间与营帐一样，供了火盆，十分干燥暖和。火盆旁放了担架，上面一人形容焦黑，唯有眼部能够转动。

    医官见了连曜进来，行了礼道：“大都督，这名伤者烧伤甚重，就凭我们这点药材还是回天乏术，此时用了花红冰皮药酒，人清醒点，但也只怕是回光返照，大都督有什么要问的，还是要尽快。”

    连曜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点点头示意医官出去。心想自己这辈子生离死别看的太多，好像活过了人家两三辈子的事情。那时候刚遇到这榻上之人，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大家烤着火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没想到因缘际会落到了这样的结局。真不知道自己又是如何下场，甚至比这韩云谦还不如，不知能抛了尸身于何处呢。

    想到这里，不由的长叹一口气，凑了过去。韩云谦喉咙抖动，颤颤巍巍终能成句：“你是来问那迷宫的地形吧。说真的，我被水西武士用索套擒了去，便被蒙上了眼睛，捆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开始还有些光线，后被投入进了一处很是幽暗的地方关了，屎尿都没人理会，受刑那日才被提出，到绑了上柱子才掀开眼罩。只记得几处关键地方，进入地宫的时候是向左手边拐，从地牢出来是从右手边出，都是这般方向。”

    连曜还想询问一些事情，但见韩云谦吃力的样子终是不忍。倒是韩云谦自己道：“那个坐到对面台阶上人十分诡异，不见真容，全身用大氅包裹了起来，我瞧见他的一只腿脚是残废的，缩在衣袍里面。”

    话说的长了，韩云谦肺部剧痛，猛烈咳嗽起来，连曜端了药汤放了稻草杆让韩云谦吸了。韩云谦平复片刻，还是想说：“我这个样子，千万不要让宝生看见，她是个孝心的孩子，见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虽然没用，但没有变节，是为朝廷大业而死，请连将军将我的事迹报于朝廷，这样能得到朝廷褒奖，就用这赐葬敕谕的荣誉为宝生荣养下半生。”

    “连大人，你上次帮我护送宝生回来，她赞你是守礼的正派人，这次我还请你帮帮忙，帮我照看她，对外只说是我韩云谦遗留的养女，刘五妹。我曾经帮宝生定了一宗亲事，想来总是不妥，请连大人将我退婚的意思告知宝生的舅舅，终是散了这门事情我才能放心。”

    韩云谦说的激动，想抬手可终是无力：“我毕生心血都用作金石考据，著有一作，这事没有对宝生提及过，我迁居龙阳之后，生感朝廷动荡，于是将著作藏于龙阳居所下首一樟树的树洞之中，此书虽是不是孔孟正道，但也绝不是奇淫技巧。我搜集到历朝历代数本古籍，还有不少良方设计，都记录在此书中。此书只有宝生能解的。若是她看后觉得有趣便好，若是不感兴趣那也算罢了，以后赠与有缘之人。”

    说到此处终是从肺部沉重吐了一口气，喃喃道：“秀卿，秀卿，我就要来随你了。我没能完成你的交待，真真对不起了。”再听得语塞之处，便是污血涌出之时，血块堵了出嘴角，眼神慢慢茫然涣散下来。

    连曜心中不忍，含泪唤了医官，自己退出了地窝子，负手于斜坡之上，任凭肃风如泣入咽，四周劲草寥阔，天地沉默苍凉，放眼去，天边血色暮色低垂，遮住了阿牛山之巅，宛如巨龙吸水。

    北风来了。

    山脚，一骑剽马长鬃飞扬，四蹄翻滚，飞驰如烟向这边驶来，连曜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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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那马蹄翻滚，踏踏声急像是鼓点敲进心眼中，连曜竟一时不知是进是退，呆呆怵立在斜坡之上，直至人马到了眼前，那鼓点才击落最后一响，四周清明下来，强烈的欣喜如回音般从连曜心底涌现出来。

    颠簸于马背之上，宝生远远看见斜坡一人身披甲盔，横手扶着腰间的长剑，天地间黑云压着劲草，这人独立在猎猎寒风中，竟有吐千丈凌云之威风，有万夫难敌的志气。宝生哀楚的心境竟莫名有些慵懒安定的温暖。

    待到江城子催马近些了，宝生披着毛皮大氅扶着马鞍从江城子身后侧翻下来，单单扶了拐杖倔强的站直了身板，眼色空濛向着连曜低低苦笑：“连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一句“连将军”让连曜猛然措手不及，以前最是厌烦她“喂喂”的乱叫，可这声规规矩矩的“连将军”仿佛私自抹杀了那些亲密的时光，留下生生茬茬的空白。

    十多天前，自己怀着与之相伴相护的希冀，不料跌入失之交臂的锥心之痛，本以为守着此生便是如此冷淡，可现在宝生真真实实的就在眼前，连曜竟有些惴惴的惶恐，跨了两步，诺诺的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想了想急急道：“这里没有外人，叫我一声大哥吧。”

    宝生噙着眼泪点点头，道：“连大哥，我父亲在何处，可还安好。”泪珠嵌在眼角垂垂欲坠，微微颤颤仿佛就要滴到人的心尖上。

    连曜失神片刻，十分不忍，柔声阻拦道：“你父亲，他……还好，只是，只是，我们这边医术粗陋，我已命人将他送去，贵……”始终拿捏不好这话的分寸，竟一扫平日的果决，少有的细声结巴。

    话未说完，宝生侧脸却看得医官弯着腰从地窝子钻出，向这边奔来。

    宝生瞅见医官的眼色，不祥的焦虑仿佛殷殷的火苗被扑得升起，依扶着单拐紧紧追了几步，连曜想微微侧身阻挡，肩头却被宝生的拐杖猛然顶撞开去，宝生却支持不稳，失散了拐杖，几乎扑到在地。

    连曜眼疾手快，转手就将宝生揽入怀中，牢牢相贴，宝生失了力道，再也忍耐不得，哀哀哭泣道：“为何你们都不让我见着父亲。”

    皮子大氅上的狸子毛细细柔柔的散在风中，虽然裹的厚重，连曜仍然觉得宝生身影单薄不堪，盈盈不堪一握，那压抑的抽泣从那么小小的人体内抽离出来，颤颤抖抖的就要折断。

    连曜最见不得女子哭，又不明白前因后果，顿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想起韩云谦的嘱托“我这个样子，千万不要让宝生看见，她是个孝心的孩子，见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得硬起心肠，撇过脸子去冷冷严厉道：“你倒是为何一定要这般倔强！”

    他平日军中带兵，说话养成了威严有余的味道，从不给旁人一丝回旋的余地。宝生是个服软不服硬的，一路隐隐听得汉子说起过父亲的情形，想象了万般的结果，却听得这话压制下来霸道至极，倒是急躁起来，扬起手就要甩了连曜去：“我就是这般又是如何，我是要见自己的父亲的呀！”

    连曜平素喜怒不现的人，此时倒是不知为何也被激惹起来：“你！”

    江城子听闻过宝生与连曜的一些渊源，此时冷眼旁观之下，见连曜执意坚持的稀奇，想起临出发至极韩云谦的形容，便知道人事苍凉，此时多是不堪至极。

    环顾四周，深深叹了气，对连曜淡然道：“人生百年，困厄总是不期而至。吾辈也只能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连大人虽然想的深远，这位姑娘说的也没有错，她是要见自个的父亲，若是此时不见，以后做人子女又该如何自处。”

    连曜无话以对，刚才就有些拿捏不好这个事情，毕竟这是父女诀别之事，此时听得江城子这么劝慰，叹了口气对宝生道：“我……你父亲的情形不是大好，我陪你进去。”

    不料江城子阻拦道：“连大人，我还有些紧急话想禀报于你，还容连大人借一步说话。”

    连曜不知她是何意，虽然对江城子尊崇有加，但一想起韩云谦的形容，实在不放心让宝生相见，道：“有什么话不若待会儿再商议。”

    江城子并不相让，坚持道：“还是现在便说。”连曜无法，便招手医官扶了宝生去。

    江城子细细打量了连曜片刻，连曜急道：“是如何事情。”江城子不紧不慢道：“我终于见过了九华派现任门主谢睿，无论武功还是气势，果然是个不同凡响的孩子，这下我倒可以放心九华派了。”

    江城子见连曜没有答话，继续道：“武功自不必说，他已糅合九华派的剑宗和气宗之所长，又吸取了西南各部的澜沧刀法之雄浑，虽然一时半会还胜不了我，但假以时日倒是差不了的。另外我看此人惟谨慎，行事缜密不破，虽然我屡次显露身份，他似乎也有九成九分的认定，可少了那一分的把握，他就绝不急于挑明事端，生怕失了先机。倒是宝生这孩子，听得父亲的消息，就铁了心要来寻亲，免了我大动干戈一场。”

    “如今他南安各部陆陆续续已将西南滇地以北到阿牛山中界收复，他以少主自持，地盘势力不可同日而语，可我看他为人持物端的是温润谦和，丝毫没有嚣张跋扈的气焰，看来此人的志向之大，绝不同做个联姻求和的当朝东床快婿。我按你所说，提起溪火部的妖司通敌柔然部的事情，看神情那小子虽然无常，但半响没有言语，似乎也是在他意料之外，如果不出我们所料，他部主力马上会向这方进发，到时候你这支营部自然会事半功倍。”

    若是以前，说起这些连曜会一字不漏的听进心中，再仔细盘营计较一番，可是近日，竟半句都如不了耳，心中只是想着宝生见到父亲那样的情形该是如何惊恐惧怕，自己却不知如何安抚其心。没来由想起若是谢睿那样谦谦素素，温润如玉的做派，定是更能赢得她的欢喜。

    江城子微微一笑，轻声喝道：“子璋，你分心了。”连曜如梦初醒，赫然承认道：“确是。”江城子道：“兵家之事，志大而见机，多谋而见决，你身为主帅，如何能分心。”连曜从小以家国担待而自律，平生从未有半分松懈推脱，更是以冷静果决行事，此时一片儿女柔肠被江城子点破，不敢再答话。

    江城子话锋一转，叹息道：“宝生这孩子，我见着她还是五岁的时候，她随父母一直借居在我的观里到十二岁，一晃四五年没有见了。她父母极其疼爱，所以她脾性有些憨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宛转，你与她说话不要急躁，此时她父亲遭遇惨烈之事，你要缓缓劝慰，不可过分训导。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连曜本来想承受江城子的批判，没想到她一番细声细语的点拨，顿时心中通透清醒，想起刚才自己思虑处事确是大大的不妥，便恭恭敬敬抱拳作揖道：“承蒙前辈指点，子璋已经有了计较，确是不该在此时此刻分心。请前辈放心。”江城子会心点头：“好孩子，去吧。”

    连曜转身走去医官的地窝子，却被躬身出来的医官一头轰然撞到，医官见了主帅，急道：“连大都督，我正要去寻你，那伤者刚刚已是弥留之际，那姑娘见到伤者话都没有说就晕了过去，我来不及通报，掐了人中喷了烈酒，姑娘倒是醒了过来，就是一句话都不说，眼神直直的盯着伤者，样子很瘆人。我只是个郎中，大都督，这姑娘，你看。”连曜只是应了声，医官领命离去。

    连曜没有急着进去，立在地窝子口肃静了片刻，理了理思绪方弯身进入。

    宝生盘腿跪坐在韩云谦铺盖旁边，颈部系绳半松，大氅滑落披散，露出里面的红莲色百合绣花袄子襦裙，身影于灯下一动不动，地窝子内只听得火苗哔啵噗嗤的幻灭，更承托的宝生脸色惨白如纸。

    连曜不敢直视她，缓缓盘坐到了她身旁，两人静默无语。连曜仿佛自言自语般：“我讲个故事吧，你听着就好，不用答话，就当我说傻话。”声音低沉迷离，仿佛走进了浓雾。

    “十岁前，我于一般的世家子弟并无异常，读书习字练武，也有很是淘气的。”连曜想起往事，如孩童般负气一笑，回到了无瑕时光。“那一年冬至的时候，我记得很是清楚，父亲早早回了府，说是要带我们吃些腊八粥以过冬。那粥是母亲亲自熬的，慢火炖了一个下午，下人正端了上桌，我领着弟妹做好，一伙人冲进连家老宅的致远厅，当着我们的面宣读了圣旨，要拘拿了我父亲，父亲不慌不忙，只对母亲说了一句，这粥炖的好，你领着孩子们吃吧。说完就凛凛然然被他们反手绑了，临出门前，他又说了一句，别怕，万事有我呢。”

    连曜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说起一件不关己的事儿“之后我们也被下狱，却也没见得父亲，二十日之后，就近小年，那天特别冷，下了一夜的雪，怎么也下不停，怎么下也下不停，大早我们母子就被提着出了九门卫的大闸，押着赶去往城北，远远见到刑台上面绑了一人。”

    “是我父亲，他见到了我，只是往日那边微微的笑，我知道他不想看见我哭，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你知道我父亲是受什么刑而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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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宝生有了些回过神来，木然的侧身凝视着连曜，但眼仁儿空泛，装不进人。

    连曜心中微痛，但仍目不斜视盯着炭火，继续沉沉暮暮道：“是凌迟，他做了什么事情要做凌迟处死。皇恩浩荡，惟念连家事世代蒙，连承宗有功，只是凌迟二十刀，以示惩戒，随后斩绝。母亲和我跪在雪地里只是哭，不敢抬头，押头就往上扯着我们的头发，我看见侩子手一刀一刀的下手，从脸上割到腿上，一条条的肉就摔在地上，血还没有涌出来，就并冻住了，流成一道一道的血凌子，碎在地上，最后一刀是斩绝，刀落头落，我就跪在正下面，鲜血喷溅而出，撞到我脸上，冲进眼睛里，我看见的都是红色的。这是我父亲的血，暖。”

    连曜讲完轻轻的叹了口气，仿佛积压心中多年的苦痛终于找到了泄洪的出口，断断续续的流出，嘴角微咸，方知道眼泪无声流下，赶紧侧过脸去不动声色用手背檫掉。

    宝生眼角湿润了，连曜抬起来，目光柔和的落在宝生微微颤抖的肩头之上：“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对第二人说过，过去我一直恨自个儿，为何那时候是那般无能，眼见父亲受苦，家族受屠，却只能任人鱼肉。但今日，既是想劝你，也是劝我自个儿，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和你父亲在驿站聊起你，他淡淡的说，只有一女在身边养着，可是他端着茶碗一直在笑，满心自豪。我还在想，什么样的女孩让他这么欣慰。后来他被下狱，我去九门卫探过一次，他说的最多的还是托我照顾你，送你来龙阳，絮絮叨叨不像个老爷们，可都是关怀。你曾经和我说过，家人只会担心你，心里一心一意想着你。亲人间就是这样子了。所以，他若地下有知，一定也只是想着你过得好不好。我念着你说的这些话，你忘了吗？”

    涓涓话语如甘露，宝生再也抑制不住，开始只是垂着头无声抽泣，用手背抹着脸，别着身子不想让连曜瞧见，渐渐抑制不住压下了腰身，温暖从背后慢慢的包围过来，连曜环抱着宝生，轻轻抚着她乌黑的长发，宝生终于放下防备，埋在连曜手臂上，连曜只觉温温的泪水一直透进盔甲片，****了内里的棉衣，却不敢乱动分寸，生怕惊动了她。

    窄小的室内，炭火烧的旺盛，温暖了相偎相依的两个人，不知过了多少时分，宝生终是沉沉睡去，连曜悄悄抬起早已麻木的手肘，换了另一边垫上，跪在上首韩云谦的盖着白布的裹素前，郑重的叩首道：“伯斋先生，我定不负嘱托。”

    这一夜宝生睡的极其安稳，待醒来时候，只见自己蜷在一处干净的铺盖之上，刚想起身，听得：“再睡会儿吧，时候还早。”却见案几上铺着地图，连曜一身厚重盔甲挑着灯在查看。

    宝生低头见自己还穿着大氅就缩在棉被中，连曜有些脸红：“一时也找不到人帮你来换上再睡。”

    宝生心中翻腾起连曜的温温细语，激起不一样的情愫，越是这样，越是自责竟失态伏于连曜怀中，脸也火烧似的，好在靠着火盆，装作是被烤着脸子，强作镇静道：“那个，那个，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连曜心中一沉，眼光微敛，也不知她指哪一样，只得道：“你好好休息便是，你父亲的后事我定会安排好。”宝生含着泪水点头道：“谢过。”

    这个话提起太过苦痛，两人静默片刻，宝生直视连曜，连曜只觉她目光灼灼，恨意像是决堤的洪水滔滔，不复平日的清澈安详，像是包含了不可抑制的决心，让人不敢直视：“连大哥，我想，我想，为父亲报仇！”声音冷静暗哑。

    “我要为父亲报仇！”这话像一把木槌重重撞入连曜心扉，当年，自己也是仰着头向着母亲这样说道，可是报仇的背后是怎样的血雨腥风，眼前的女孩儿可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连曜弯腰起身，掌灯坐到了宝生对面，修长的手指拂去宝生的眉端，手指的温度渡过脸角，宝生傻傻的想躲开，连曜不让，还是用手指轻抚宝生的眉心，指尖缓转，流去眉尾。

    宝生臊了：“你这是干嘛。”连曜道：“杀人流血是老爷们的事情。报仇的事情是自然的，但不要你脏了手。”

    宝生听出连曜的关切之情，更加臊了，挪到了远些，绞着手不知道该答些什么话，想了半天，抬头见连曜眼中隐隐有些血丝，心中一动，方诚心问道：“时间还早，你要不换了衣服眯一会。”

    连曜肃然道：“现在是非常之时，盔甲不敢脱身，刀剑不敢离手。你睡吧，这里都是干净的铺陈，我只用过一两次。我守在这里，更可以看些东西。”

    突知父亲噩耗，宝生心中还是有些空泛害怕，此时听得连曜这么说，又是感激又是心安，点点头，便又钻进了铺盖，但穿戴整齐厚实，着实不舒服，便又退出来，背着连曜解了外面的大氅，合着袄子躺下。

    连曜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挠的心里痒痒，却不敢妄动片分，只好僵硬呆坐着摆着地形图。

    宝生侧身躺着，诺诺的蜷着，可是穿着厚厚的袄子和衣而睡，实在不舒服至极，棉被上萦绕着男子清爽的气息，愈发睡不着，心里想着他就这样干坐着，想取一床铺盖给他，却忐忑不可失礼，两人从京都一路向着西南，朝夕相对也是有不少时候，却从不像今夜这般微妙尴尬。

    宝生辗转反侧间，听得连曜沉沉的问道：“你不舒服吗，怎么翻来覆去的，还不睡天就快亮了。”

    宝生觉得被看穿了心事儿，心虚的不敢答话，埋着头想了好久方道：“你要不也取一床铺盖暖和暖和？”

    连曜见总共才两床铺陈，便笑道：“你睡吧，我不冷。”宝生倒好，扑腾一声坐了起来，取了上面的棉被捧了围到连曜肩上，将连曜规规矩矩的包裹起来，方笑道：“这样才暖和些。”

    连曜低头见碰到宝生的发端，只觉一阵似有似无的甜香，心虚的站起来去，才发现自己刚才僵坐已久，小腿是又麻又痛，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又缓缓盘坐下去。

    宝生眼尖，看他脸色不好，刚想问怎么了，却听得地窝子外有人洪亮禀报道：“报连大都督，刚刚有南安部的信使传来密函，说是有要事通传。”

    连曜点点头：“嗯，知道了。”说完向宝生交代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放了些羊奶皮子，你若是饿了，用小锅放火上热热将就吃些吧，还有些干净的男子衣服，你若睡醒了就像上次那样换好。”

    宝生点点头，连曜摸了摸她的发端，笑道：“别害怕，我就在旁边的地窝子，从这里的通道能转过去。”宝生抬头间瞅见连曜侧脸，眉目在灯下别样的秀美，柔化了原本刚棱有力的轮廓，那道歪歪扭扭的疤痕也没有那么丑陋，不由的心中一颤，不敢再看第二眼。

    连曜心中徒增很多牵挂，说清楚了才稍微放心转出去，早有朱丹臣全副武装在焦急等候，见到连曜恭敬行礼道：“小人参见连大都督。”连曜与朱丹臣有过交接，知道自从侯勇被诛杀后，此人就是谢睿提拔起来的心腹。

    连曜心中暗喜，向旁边瞥去，却见江城子隐在下首座位向自己肯首，便转向朱丹臣笑道：“请问朱副将有何事情漏液过来我这里。”

    朱丹臣为人耿直沉默，平日不多一句话，此时小心递于连曜一封蜡封的密函，连曜融了蜡，展开来看了半响，嘴角扬起，划出笃定的弧度。

    “你家少主提的条件不错，可是这次我除了这些，还要一样。”说罢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原样封好递给朱丹臣：“若是你家少主没有他意，那便按信上所说于一日后鸡鸣之时，攻入地宫。”

    朱丹臣领命而去，听得外面马声嘶鸣，渐行渐远。连曜向江城子道：“果然不出我们所料，谢睿提出助我铲出溪火部，驱除柔然部。”

    江城子道：“他的条件如何。”连曜摆了摆沙盘上的模具：“说不上条件，他倒是内敛的很，所有一切行事都不要提到他的名号，所有兵马插入我营部的番号，不要给邓中宽等人看出他的布置。他这步步为营的城府，倒是对以后十年的事情都有了部署。这样我更放心了。若是能稳定阿牛山西部的屏障，柔然部纵是跋扈，也只能在东麓往北的大漠纵横，这一地区狭长荒凉。”

    连曜用铁拨子指点着沙盘上的模具，江城子会心一笑，连曜知道她对此极为熟悉，并不需要过多解释。

    “这样没有过多的资源水草，柔然部呼业俺答此人有有雄豪志，注定要孤注一掷越过防城向南侵犯，同时联合百丽，但百丽其国，素无信义，惯于出尔反尔，所以并将牵制柔然。柔然诸部，是蒙古后人，善于骑射马战，习惯速战速决，但不懂战术，我们便采取套牢拖延战术，先掏空百丽，待百丽向柔然求援之际，再扑向柔然主力。”

    江城子感叹道：“这些也是你父亲素来的心愿，看来你是研习至深，各处细节只怕都有破解之术。”

    连曜眉目沉沉道：“我日夜研习，不敢耽误父亲的遗志。”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的旁边的甬道中有人噗嗤噗嗤屏息的呼吸，两人内功深厚，听得出有人在偷听，江城子咳嗽一声，那人转身扑倒在地，连曜想去，江城子拦住，过了片刻，眉眼一转，正色向连曜道：“你待她可是真心？我倒是真想收她做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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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连曜通过甬道的时候很慢，每一步都故意走的踏踏声响，心中却浮现一阵奇异的心悸，仿佛心弦已经被那个在自己住处的女孩紧紧牵扯。

    地窝子并不宽敞，弥漫着一阵焦灼的奶香，小锅子斜斜架在炭火上，宝生掂着银勺子立在锅中，缓缓搅拌，人却在发呆，一缕细发垂入奶中都不觉。

    连曜拳手咳嗽了声，宝生方醒过来似的，红着脸用力搅动着银勺子，嘟着嘴喃喃道：“你这个锅子铁皮薄，容易煮焦。”

    连曜弯着腰盘腿坐到宝生旁边，先是绕着小指头挑过那缕头发，仔细别去宝生耳后。宝生大为窘迫，难堪的耳朵都红透了，连曜更是觉得有趣，看似不经意间指尖弹了弹宝生的耳肉垂，宝生像个小兔子似的受惊缩了脖子别开头去。

    连曜心中暗笑，握着宝生的手接过小锅子和勺子：“刚才听到什么了。”

    宝生一下子坐不住了，猛地跳将起来，无奈腿脚不甚方便，连曜一把紧紧拉住她的手臂，沉稳有力拉将到自己身边坐下。宝生自觉被他识破偷听的事情，更加羞愧，咕咕囔囔的不肯坐下：“我不是故意听的，我一个人在这里，想，想去找你，不想你有事情商谈，我不是故意听的，我没听到什么。”边说边摆摆手。

    连曜放下小锅子，笑眯眯道：“坐下罢，坐到这里，再不过来坐下，我就抱着你坐到我身上。”宝生见他环抱过来，不知所措的挡过手格在连曜肩上：“我自己坐，我自己做。”

    连曜见她斜斜坐好，心情大好，不计较她的生分：“听了就听了，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怪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故意顿了顿，眯起眼睛。

    宝生终于放松了些，靠着连曜，果然上钩问道：“我以前是怎样的。”

    连曜道：“你肯定斜着眼睛说，喂，罗刹鬼，我就是偷听你了，你又怎么样。”说着扮作宝生的样子，连曜平素严肃惯了，这时候做起鬼脸，倒是怪异的很，宝生目光婉转，噗嗤笑道：“我的样子可没有你那么丑。”

    连曜不会说软话，这几句也是想了好久才掂量出来的，刚才还在心里演戏了几遍，这时候见宝生久违的笑颜，氤氤氲氲的眼睛一笑就像小月亮，人终于有些生猛劲头，不复之前的警惕和痛楚。连曜竟看的有些痴了。

    宝生瞅见连曜含笑的眼中充盈的情愫，心里猛然一痛，怔怔然别过脸去，只是望着火堆发呆不再说话。

    连曜见她情绪刚刚好些，不知为何突然又沉了下去，愈发没有回响，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一潭死水似的压抑重重绕绕包围了两人，宝生抱着膝盖，愈发觉得腿上冷，缓缓道：“连大哥，我，我，为什么师父不肯真容相见。”

    连曜道：“这个事情，事关重大，牵涉太多朝廷人物，我这里人事也不是那么清明，她怕泄露了行踪，引来大麻烦。你别多想。”宝生急急抢话道：“我理会的，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顿了顿换了阵疲惫的声音：“我只是想起以前在朝元女观的日子，想起我们一家三口住的的小院子，想起那排矮墙上面的金银花，每天傍晚，奶妈子做饭的时候，母亲会抽空临摹一会儿名家图谱，我就偷偷翻出墙去，到半山腰间溜达一小会……”

    话语断断续续，似乎陷入往事的漩涡。

    连曜见她抱着膝盖头：“你腿还痛？我来看看。”不容分说卷起宝生的裤脚，宝生唬了一跳，死活拉着裤腿不肯让他往上卷。

    连曜想了想，反手咯吱起宝生的脚心，宝生最怕痒，弯腰笑岔了气，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指着连曜说不了话。

    连曜乘机褪了宝生脚上的裤腿，推到膝盖上，只见从脚踝到小腿肚子上，足足有两寸的红肿，里面的骨折处一定更加严重。只是伤口包扎的很是规整，用的药也好，不少地方已经结疤，想到定是谢睿那小厮亲手处理，猛然一阵酸意愤恨，啧啧道：“这腿是没有用了。”

    宝生听得此话，唬了一跳：“谢哥哥说，只要按时敷药，半月之类就能行动自如。如何，如何这么严重！”

    连曜听得宝生一口一个谢哥哥，心头好似油浇灌，更是火滚，冷冷道：“那厮唬你的，你这腿光是敷药也没有用，还要每日活血推拿，不然也知好了表面，内里的骨头长的松了，以后也是个瘸子。那个厮，他，他帮你推拿过没有。”这话问的小心翼翼又暧昧，却生怕得到肯定的答复。

    宝生红了脸，搓着手不知回答这话，连曜心里更是酸的翻江倒海，不经意间推拿的手势便重了许多，宝生吃痛的很，却憋着不出声，脸上竟隐隐涨出了些血丝。

    连曜抬头瞥见了，缓缓松了手上的劲头，冷冷的却不肯松了口气：“痛就喊，这推拿就是这样痛的，若是不痛都没有了效用。你要想好的快些，就忍住罢。”

    宝生认认真真点头应道：“不痛不痛，我知道你为了我好，连大哥，你看，我想明日和你一起去……”话未说完，连曜猛然抬头，宝生心虚，迷了眼睛。

    连曜冷冷道：“我说过这事情了，杀人放血是男人老爷们的事情，不是女子的事情，何况你腿脚伤成这样，去了更是负累，到时候兵荒马乱的，我若是一个疏忽顾不上你了怎么办。”话说的又决绝又严厉，不带一丝回旋的余地。

    宝生本来有些胆怯，这时候却昂然道：“我不会是负担，我想好了。”说着推开连曜，自己憋着气就拿起身边的一块小夹板和绷带狠狠缠住小腿，扶着连曜的肩头微微颤颤站了起来，还小走了几步：“你看，我自己能走能跳，怎么就是你的负担。”

    连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抖了抖肩头，甩掉宝生的手：“走时走了，那你跳跳给我看看。”

    宝生年轻气盛，不想给连曜小看了去，叉着腰单腿跳去，却不料顿时失去了支撑，四周又没有家俬物件可以攀附，情急心慌之下一头撞进连曜的怀中，本能的环抱住连曜的胸口。

    连曜本来侧着身子，想看看她的窘态，不料宝生撞跌进怀中，隔着铁盔甲仍能感受到她水青色的锦缎小袄子下温软的体态。

    宝生醒悟过来，一把推过连曜，鼻尖上颤颤巍巍的都是汗珠：“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连曜也回过神来，别过头咳嗽了声，强行从慌乱中镇定下来：“还说你能蹦跳，奶皮子煮好了，快吃点东西，我带你去外面骑骑马散散心。”说着，低头强将还热的小锅子塞给宝生。

    天边已经是慢慢起蒙，钻出地窝子的那一刻，宝生见到地平线萦绕着乌压压的晨雾，上下涌动翻滚，湿气扑面而来。

    连曜悄悄牵过自己的坐骑，挽手示意宝生上马，宝生犹豫片刻，终于接过连曜的手掌。宝生只觉连曜手掌粗粝暖和，两手相交间，宝生心虚的松开，却被连曜捉的更紧。

    马蹄轻卷，越过了十里地，两人坐于马背，只见浓雾散去，万丈光辉展开，不远处就是深得难以测量的山谷，现在正腾腾的冒出白色的、浓得像云雾一样的热气。

    连曜用马鞭指点着：“那就是溪火部最后的据点，阿牛山的主峰，外面都是陡峭的山岭，中心确实一处天坑。”

    正说着，已有哨兵赶过来向连曜行礼：“禀告大都督，风速已经加紧，升至八里速，日冕上的太阳光快到了黄道十三宫。”连曜点头道：“到了第十宫的时候报警。”

    宝生眯着眼睛直直盯着山谷的顶峰，眼神流露出迷茫的哀痛：“连大哥，我父亲就是被抓去那里遭遇不测的吧。我总在想，若那天父亲不是拼死放下我，可能我也不在这里了。”

    连曜不知怎么回答，搭了手在宝生肩头，宝生回首微微一笑：“连大哥，你放心，我现在不会胡思乱想的。要生要死，也要等为父亲报得大仇之后。连大哥，你就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真的。”眼神哀楚凄切。

    连曜心中剧痛，却不知如何答复，若是不答应，依照宝生的脾性，下定决心的事情就是不会回头，何况是父亲的血海深恨，要是她自己乱跑更是麻烦，可若是答应，明日将是关键之役，虽然胜算十足，对方行事诡异奇形，万一误伤了她又怎办。

    思来想去竟然不知如何回答，宝生急了，晃起连曜的手臂道：“你刚才不是和师父说要顾及我吗？就这一次，我求求你。”

    连曜听得这话，面上腾的一下红透了，心事沉沉的抿嘴苦笑。知道她心中最重的不是自己，盼她有一日终能放下顾忌彷徨。那些话本想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原本以为她那时候已经躲进地窝子，才对江城子说出真心所想，却不料被宝生听了去，却被她此时轻巧的提出来，像是交换，徒增尴尬。

    宝生见他不说话，并不知道连曜所想，低低的说：“连大哥，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我不能一直这样赖着你们，待这次事情了结之后，若我没有死在这里，我就会跟着师父回去淮南。若死在这里，你就把我葬到父亲身边吧。”

    轰隆隆，地平线上又马踏之声，一帮人马向这边赶来，连曜回过神来，只见朱丹臣领着若干人马翻腾赶来，为首一人穿着风笠，看不清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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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那马阵越来越近，宝生似乎看清了朱丹臣的来势，下意识缩去连曜后背。连曜心中明白，故意低声问道:“你不想见他们？”一个“他”字刻意拖长。

    宝生抿了抿嘴唇，摇头道:“不想”。“真不想？”连曜心思忽动，轻轻柔柔挤出这几个字。宝生被问恼了，薄怒道:“有什么真的假的，不想见便是。”

    连曜并不放心上，轻笑道:“问句话都来臭脾气，你也是的。不想见就钻进我的斗篷，哪里那么多废话的！”人马只有数步之遥，宝生来不及讲究，腾的从连曜后背掀开大毡披风缩了进去。

    连曜摆了摆大毡，放了垂摆，将宝生整个包围起来。

    “不若我和你做个约定，我答应你明日随我应战，但你之后得一直跟着我，不离不弃，怎么样。”连曜眯着眼睛盯着远处马上黑衣斗笠之人，悠悠然问道。

    宝生憋在里面听不真切，没头没脑****了句:“跟着你做什么呀？”连曜眼眉舒缓，轻笑道:“他们到了，先别说话。让我应付完。”

    “连将军，我们少主按所议之事带队而来，请大人接收并进行整编。”朱丹臣恭恭敬敬禀告道。

    连曜笑道:“果然最近吞了不少地盘，才有这样人强马壮的阵容。”

    朱丹臣素来严谨，此时也不多一句话，只是垂首听领于斗笠人。

    连曜也不急，笑咪咪盯着那人。宝生蜷缩在大毡里面，紧张地勒住连曜的腰间，无奈连曜穿着厚铁甲，宝生只觉得手上湿重，腻腻的巴贴冰凉的甲片。一时各方静默。

    那人似乎等了良久，扔下一句话，终于勒马回头大声道:“我会等着，你的。”不知说给谁人听得。

    朱丹臣见那人离开，点头示意，接下来与赶来的舒安等各营各部的长官交涉说明。

    连曜见那一人一马萧萧走远了，也策马走开“出来吧，人走远了。”

    宝生掀了出来，向着那人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出神。“你若想见，我立马赶上去。”连曜压低了眉尾，似笑非笑的说。

    “不去不去。”宝生摆摆手，“这样也好。各不相见，各不亏欠。”

    连曜放慢了马速，扑哧不屑地笑道:“这话酸的厉害，我听了不舒服，不相见我明白，不亏欠就不懂了，你欠他什么了。”

    宝生诺诺道:“我也不知道欠什么，只是觉得……”连曜向不远处吹了声口哨，只见从营地平平滑滑飞来一只大禽，压着翅膀翘着爪子。

    连曜漫不经心接了那只金翎鹞子:“别尽说丧气的话。没劲的很，我刚才说的你想的怎么样了。”

    宝生见那只金翎鹞子金羽歪歪啄上连曜的手臂，心里痒痒的。连曜轻松柔柔用手指梳理着鸟羽。

    “我跟着你干些什么，又是画图？”宝生试着将手指点向金翎鹞子的喙尖子，金翎鹞子认生，猛的啄过去。连曜不着痕迹托了鹞子划了手去“看你会些什么了，画图也行，洗衣做饭也好。”

    宝生想了想道:“只要明日你肯带上我，以后的事情再算了。”连曜道“不要再算，现在说清楚，你要说话算数，不要我费劲儿带了你，一会又说要跟着你师父跑掉。”

    宝生被说中了心事，垂首静默了半响方道:“父亲最后和我说的话是，若是我能离了这里，便直接去金陵舅舅处。”韩云谦的话撞向心头，宝生含泪继续道:“我不想违逆父亲的心愿，心里很想念老太太，想去看望她，可我不想投奔住去舅舅家。”

    连曜见她哭了，反而不知说什么:“为何不想去。”

    “舅妈不喜欢我，她也不喜欢我母亲。”宝生止了哭泣，用别过脸抹了泪。

    连曜“吁”了一声，拉了马缰小跑起来:“不想去就别去了，回去准备准备明早的事情。你腿脚不利索，抱上我。”

    宝生从后面环绕着连曜的腰际，心里涌起莫名的暖意，马驹一跃一腾，颠簸的很轻快。沿着小溪流的沙滩上，宝生觉得好像就这样一直走下也是不错的。

    “记住了，不要偷看，不要乱跑，一直跟着我，切记切记。我自会结果了那贼人。”连曜扶正了宝生身上的简易皮革头盔，又一次叮嘱道。

    宝生想说：“知道了知道了，都说了不下十次了。”可是话到嘴边，终觉得不妥，强行咽下郑重点了点头。自己换上面具，穿上甲革，腰上绑好龙牙刀，腿上也换好了药绑上绷带和甲板，不用拐杖也挺精神的。可心里还是虚，那片烟雾迷绕的峡谷丛林好似一个黑色的漩涡在脑子里面盘旋打转儿，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恐慌。自己要求跟随是否太过蛮横胡闹。

    宝生重重咽了口口水，不敢再想下去。连曜瞥了她一眼：“想什么，打退堂鼓了？不想去现在赶快说，我立马安排人护你留在营地。”

    宝生不知为何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烦闷不堪，好似千丝万缕的事情儿像放画片一样在眼中滑动，诺诺的说：“我，我，没说不去。”

    连曜低头凑近仔仔细细观察了她的脸：“在想什么，第一次上战场都是这样，要是怕就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就闯过去了。待会儿搂紧我便是。”

    说着挽起宝生出了地窝子，抬头便是一轮满月，月光清亮皎洁，寒气扑面而来，宝生见外面蒙查查的黑，一呼气便被白雾，更觉得心中忐忑。

    待人牵过连曜的坐骑，连曜先上，然后拉着宝生也坐好。方开拔到营前集中之地。

    只见黑压压的一片队伍，各营各部千总百总都戴上了青铜面罩，乘着月光，形状诡异跋扈。宝生很想看看连曜是否也戴上了这样的面罩，可又不好意思蹭过脸去。

    连曜简单训完话，便开始陆续启动，数千的人马行进的静默无声，听不到丝毫杂乱的声音。一丝得意的欣慰闪进连曜的眼眸荡漾。

    连曜行走在中部，宝生左右张望了下，蹭到连曜的后背。

    连曜不耐烦道:“坐稳了，别乱动。”宝生小声道:“怎么没看到我师父？”连曜轻轻“哦”了一声“她早去了嵣谷另一处隘口埋伏。”

    离开安庆草坝，上山的路荒凉且盘旋，这是第二次上山，一路上却异样平静，连曜嗅了嗅四周，却闻不到任何牲畜的异味。这样压抑的行进了一个时辰。连曜挥了挥手，旗手迅速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兵士几乎飞跑起来。

    连曜压低声音道:“扶紧些。我要跑快些，冲上前面的黑龙潭。”宝生不知为何，一路上心绪不宁，这时轻轻唤了声:“连大哥。”声音温温轻轻，像是叮咚的拔中连曜的心弦。

    连曜顿时愣住，回头不知何事。宝生仰头看去，只见他的微微压低的侧面在月下眉目如画，眼中闪亮晶莹，如春日里还未融化的暖雪，柔和直抵人心。

    宝生的心突然就安静下来，这一刻，任何扰乱神志的的杂念被他湛然若神的气势所洗涤，仿佛一汪清泉冲走所有的魍魉。宝生傻傻地握紧连曜的手背“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叫你一声，看你答应不答应。”

    说完含羞地别过脸去，贴上连曜的后背。连曜心神一颤，但自知此时此刻责任重大，不敢放肆片刻，瞬间强自镇定心神，凛然肃颜道:“没事别乱叫，这地方不安全。”

    宝生嗯了声，却将他的手握的更紧。

    黑龙潭果然名不虚传，马跃上冰面的那一刻，宝生从心底惊叹起来，从地平面往上看，好似天际的万钧雷霆压着一尾气势万千的黑龙，黑龙尤自翻腾挣扎。四围裸露的陡峭山石就是万千尖刀，直插龙尾。

    湖面冰层已然凝固坚硬，冰结蔓延攀爬，紧紧锁住瀑布泄口，封固原本的木栅。

    上了冰湖，连曜传了信号，部队紧缩成双环形。前锋骑兵刚想禀告，几声细细幽幽的狼哨子在谷内翻腾旋动。

    连曜心中一紧，暗叫不好，原来一路上都嗅不到狼的味道，这寒气不仅冻住了水流，也封住了气味。

    数十只训练有素的黑狼踏着哨音轻巧地从四周的松林跳上湖面，如鬼魅般优雅无声地行走跃动，只有眼中的莹莹绿光倒映在凛白的冰层之上。

    时值大寒，风向劲北，冰面虽然初成，但大队人马行走仍要小心，生怕形成冰裂之式。但牲畜行走全无此种顾虑，黑狼挑衅地沿着湖边向人群逼近，仰头嘶呜之时，森森白牙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突然瞬变之间，首狼以雷电之势向前猛冲半百米，撺上之际利爪插入前排步兵的喉咙，一歪头呲牙间准确咬中喉咙，后跳之下直直将气管生生拖出数米。

    其他狼只见看了杀戒，兴奋地追逐而上开始袭击。阵队迅速应变，转变形状，从双环缩成圆环。

    连曜皱眉思索，鸳鸯阵的威力在于最终的火铳阵，若是在平原陆地，火铳的威力不说这几十条黑畜牲，就最上百条也是杀的平常，但对峙在这冰层之上，火统齐发，振动之声会引发冰面破裂。

    连曜打了手势，阵伍压缩的更紧更小，向狼阵团团碾过去。

    宝生被挡在背后，只能向侧面张望，远远瞅见岸上的荒石之中有一人立于狼背，若隐若现平行而动。宝生按了按连曜的手背:“连大哥，你看那边有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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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不用宝生提醒，连曜发现右侧也有跨狼之人，呈棋阵分开，前方有些在东宁卫的老将惊呼:“怎么这样多驯狼人！”舒安策马想从前锋位置策马挤到连曜旁，但人阵越来越紧，只得下马脚上施展轻功施步过来，请示道:“东西南北，加西北和东南六个方向都有引狼者。”

    连曜思索片刻道:“选十八个功夫好的兄弟，三人列一组，突围向六个方向出去狙击歼灭引狼人。传令下去，不得号令不准私发火铳。余下者向岸边突击！”舒安追问道:“那狼首者谁去？”连曜想了片刻方道:“老将黄远山出马！”

    黄远山是有封号的五品武将，跟随东宁卫作战多年，为人忠勇，武艺扎实，此时听得派遣，大声答道:“远山得令。”说完背起银枪，策马扬鞭跳出人墙，其余十八人也陆续结队跳出，直直赶赴各个方向。

    连曜转头向舒安道:“远山一人不能抵挡狼首者，还需二人。你从右翼补上，千总李安东从左翼追上，擒贼先擒王，你们三人不得有误，就算不能生擒了他，也要逼他溃退，但不要冒进，得了势便退回掩护大部上岸。”

    舒安和李补东领命而去，连曜挺直了腰身，举了单只铜镜仔细观察各个方位的进展。只见各队依命奔赴位置引诱驯狼人。宝生怯怯地按了按连曜的手背“连大哥，连大哥。”

    连曜并不回头，依旧举筒察看，嘴上淡淡应付:“别闹。”宝生低垂了头，盘算了半天该说不说，话在肚子里上下翻滚，憋的脸上通红，终是忍耐不住:“连大哥，我觉得舒安大哥面色不善，只怕不会依你所托，只会恋战追击。”

    连曜听后一愣，回头低头问道:“你说什么？你如何知道？”宝生见他满脸凝重，面色不善，眉头拧成重锁，都快和那疤痕挤作一道。宝生吓了一跳，诺诺道:“我以前学画人物谱的时候，母亲让我揣摩各人神色，我学得不精，只记得画人生气沉重的时候模样，要在脸上晕上黑印，刚刚见舒安大哥，印堂发黑，只怕是心思沉重，不肯轻易后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连曜想了想，点头自言自语道:“你提醒的是，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他兄弟舒七新丧，他心里有负累。此时打前阵，并不妥当。”

    “邹焦保，你且去追上舒安他们，一定要拦下舒安，只要伤了首狼人就可退回与我汇合。”邹焦保是个善使大刀的猛将，为四品武将，为人缜密厚重。此时得令，道了声诺，策马出圈赶去正北方的石崖。

    群狼进退为驯狼人所驱动，此时各方驯狼人皆被狙击。狼群顿时散漫下来，攻击减缓，各自蜷着尾巴夹着脚向后撤下，有了争相而逃的阵势，一时间主团的受攻压力减少若干。连曜见状，指挥令旗向岸上整整齐齐压去。

    首狼是一只经验丰富的成狼，体格强大，足足有两人高，经验超出其他狼只，可以脱离人控制而单独成战，见群狼开始溃败，不甘示弱，仰头向月嘶吼低鸣。山谷中也传来一阵细幽的竹箫，两音相映互相上下。

    首狼得了召唤，似乎又恢复了力量，呲牙咧嘴之下又扑好了阵势，绿眼睛迸射出夺目的凶光，向主团发起更为凌冽的进攻，数名手持盾牌的弓箭手即时被拖出咬碎成一团血肉。

    离岸只有数丈之遥，连曜不想在此耗费时光，一面号令继续放箭，一面举镜筒察看，却不见舒安等人踪迹。知道情况有变。抽出腰间长剑，大叫一声:“张稳木等人随我冲出，其余人继续压阵。坐稳了！”一仰马头，便冲了出去。

    首狼见状，刨了爪子就追了出来，一扑身张口就咬上了宝生的小腿。宝生仓皇间拔出匕首就刺过去，尖峰虚晃，只是插到了狼耳朵，黑狼虚躲开来，又扑上来咬上第二口。

    只见银光半闪，连曜长剑两斜，首狼大嚎一声，仓皇一股鲜血直冲而来，溅了宝生脸上，腥臊浓热。黑狼大股中了一剑，仓皇撤逃。

    宝生低头见自己小腿上的夹板被咬碎了，只剩下绷带丑陋的散了一条边。连曜低头策马冲出狼阵，一时停不下来，紧张问道：“怎么样，咬到哪里了。”

    宝生隔着背都能感到连曜的声音微微颤颤的厉害，像是被咬着的是他自己。这掏心掏肺的紧张真真切切的摆在面前，让宝生心中慌的不知所措，仿佛小时候被父亲要考试背书，却茫茫然不知道答案，仰着脸迎着风扯着嗓子大声道：“连大哥，我没事！”

    “痛就说，别忍着！”连曜竟有些动怒了，声音被寒风吹的有些飘忽四散。

    宝生迎着风唤道：“我真不痛，只是咬到夹板。你放心，我跟着你出来就不知道怕字！我不会拖你后腿！”话语清脆抖落的像那狼牙真的咬下一口，尖利准确。

    连曜艰难生涩的掏出一句：“我不是怕你拖我后腿！”便沉默了下去，宝生伏在后面颠颠簸簸不敢再出声，只觉两人中间像是隔着漏风的灯笼纸，薄薄脆脆的开了个小口子，霍霍的透着光，想去补上却又不舍得那点明亮，左右进退之间让人生生尴尬。

    连曜领着一队人马闷着气一路追赶小会儿，只见不远处舒安、邹焦保两人正与一围黑革人对峙，但力单势薄，只能疲于招架，旁边李安东肩上中了一箭伏在马上，黄远山歪着身子摊在地上，连曜知道舒安中了敌人埋伏，便勒马停驻，向后面的张端木道：“你等从林中突袭，营救舒安等人解围。”

    只听得悠悠扬扬的狼哨从嶙峋的巨石之巅飘来，连曜知道冰湖之上狼部又开始发起攻击，时间紧迫不容拖延。正思索如何营救，忽而狼笛顿停，闪电火光之间，一人从乱石中飘然而至，只见他全身大裘，腰间系着双环皮扣，手持铜笛子，脚踩一对镶金箔皮靴，威威武武点中连曜马前。

    宝生放眼看清他的容貌，高挺阔眼，眉目英朗，只是前额溜光，只有头顶一撮长辫，十分怪异。

    那人放声笑道：“连大都督，没想到我们在这个穷山恶水相逢，正是巧啊。”说话间中气十足，气浪相传仿佛小鼓。

    连曜冷冷道：“不巧，我却是专门来找你。”话在嘴上说着，长剑已在手中握紧，翻身下马之间悄悄留话于宝生耳边：“在马上好好坐着，不准乱动。”

    那人闪退之间打量了下宝生，又瞅瞅了连曜，若有所思的哈哈大笑道：“在漠北久闻连大都督不近女色，我们送出多少可人儿都进不了连大都督的身，我倒是说男人没有不好这口的，原来连大都督是有另外的癖好，喜欢清俊的小厮！万万没有想到，这真是白费了我们的心思。”

    连曜却也不恼，长剑挺入：“那真是白费乌烈你的狼心狗肺，以后只要送来女细作，保证来一个杀一个，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连曜向那乌烈肩胛刺来，乌烈微微侧身，竖起铜笛子，无声间格去了长剑的锋利，把连曜挡了回去。

    而连曜乘机手腕一转，向乌烈小腹挺尖刺去。乌烈嘿嘿一笑，爽朗道：“怎么你的三脚猫功夫翻来覆去就这几招。”说着轻轻一跃，跳到连曜身后，就着稳当落地时的缓冲蹲下，举笛子就横向连曜的小腿打去。

    还没近身，连曜旋身反转之际，用剑由下往上一挑，拨开乌烈的铜笛子，接着剑锋忽地转而向乌烈脖颈挥去。

    乌烈不慌不忙，又隔开连曜又快又狠的剑，并不断向后迈步。两人斗得难分难解，连曜的武功虽则高处几分，但处处无法夺得杀机，宝生一旁看不清虚实，每每看得乌烈对连曜杀将过来，心中便是一紧，大气不敢出，只得狠狠将马绳拽到肉中，勒得手心发红。

    连曜心知乌烈前来就是拖住自己，却无法可施，脱不了身，只听得冰湖上狼嚎声此起彼伏，互相呼应，而人声惨叫声音愈烈，心中暗叫不好。

    这乌烈乃柔然部老单于的次子，是他族十分得力的猛将，连曜与柔然部相斗多年，手下有部将与他数次交锋，彼此都熟悉对方的功力路数，但一年未见，连曜察觉此人内功又精进深厚了许多，自己持剑的虎口被铜笛子屡次震的发麻。

    但连曜其人，越是不利，性情越是沉着，反而稳下呼吸，头脑飞快的算计起来，不经意间朝宝生处瞅多几眼。乌烈平观敌人，眼角却也飘向宝生。

    一阵风吹过，连曜陡然抬手，虚晃一招，不待乌烈反应之际，便横手点了乌烈左手拇指下的少商之穴位，乌烈手上一麻，连曜反手抄得铜笛子，飘然跃上马背。

    乌烈脸上难堪至极，这铜笛子不仅是称手的武器，也是统领狼族的信物，从来是笛不离手，此时竟被连曜使了下三滥的招数空手多了去，很是挂不住，一言不发瞪着连曜。

    只见连曜把笛子横在嘴边，轻轻吹凑了几个孔符，只听得锐利之声嘎然划破了寂静，听得人心为之悸，血为之凝。

    连曜似笑非笑道：“这是召唤群狼收队之音，也不知我学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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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远远听得湖面上渐渐平息下了，乌烈脸色大变，这收金之音一旦吹出，首狼便收集狼群撤退，全无回旋的余地。

    乌烈忿恨不甘，划开了八卦脚法，运气之间想扑上来夺了铜笛子，连曜策马微斜，一手高举铜笛子冷冷威胁道：“以你的功夫，要抢回这支宝贝也不是难事儿，但若是从我手中拿回，大概要些时候，还有若是让你这些狼族的驱狼人看到就不好了，不如我做件功德，还了你的兵器，各自散去，大家相安无事。你看怎么样。”

    乌烈即怒又恨，反而朗朗笑道：“你倒做了好人，可如何使比武使诈。”连曜听得十丈之内，狼爪踏雪的簌簌声，挥了挥笛子道：“不是我使诈，是你分心了，从第一招开始，你就在偷瞄我马背之人，我略微转眼看了看他，你就攻守不防，如何怪的了我，要怪就怪你太过轻敌，仗着天时地利的险情，认定会轻巧取胜于我。让我算算，你的驱狼人还有多久能赶过来，说不准，你还有时候想清楚呢。”

    连曜虽然拿捏了他的心思，但也吃不准乌烈会做何反应，只能故意说的轻松调侃来拖延时间。

    乌烈出身尊贵，内心是个极其自信自负的人，被点中了心事儿，绝不想被部下看到失去信物的狼狈样子，点头道：“果然是个厉害人，你们汉人说兵不厌诈，看来还是我学的不够，输的心服口服。让我走开也行，不过，我倒是有个心愿，既然输在这事儿上面，那我就真想看看你马上之人的真容。”

    狼阵已经向这边扑来，连曜怕他反悔，胜败只是赌在乌烈的面子上，全凭他一口气，这口气却可大可小。

    连曜挥手抛了笛子去：“你们柔然人什么时候也婆婆妈妈，滚回去向你们的那个汉人军师多学学兵法，再来和我比试。”

    乌烈翻身跃上，反手抄得自己兵器，跳下之间，稳稳落到已经赶来的首狼之背，人狼合一，天衣无缝。首狼接了主人，长啸一声，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琥珀色的眼睛透露出漫漫的杀机。

    连曜暗自松了口气，但故作轻松的冷冷道：“按你们柔然人的规矩，拿了东西还不带着你的狗崽子滚！”乌烈柔柔的抓了一把首狼的顶鬃，斜着眼睛挑着宝生道：“这人没看到是我没本事，迟早要看看你的真容。”说着用指尖温柔拍拍狼颈，首狼湿润的鼻尖一撇，扭头而去，只听得乌列远远的声音：“姓连的，没让你结果在我手里，真是遗憾的很啊。但愿你能活着留着性命再比一场。”

    说着满不在乎的哼起了小调。

    宝生远远听得曲子很熟，好似哪里听过，不由的也随口唱了两句：“木锦花已开，你那里的花儿是何时开？”竟然也对上了调子。歌声越行越远，渐渐听不真切。

    连曜看乌烈离得远了，转头对宝生道：“还能唱曲子，看来没吓到嘛。伤到哪里了没有。”嘴上说着，人已经下马，挥剑砍了一截松枝，削去了枝桠，露出白嫩嫩的树心。

    “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夹板，就用这个顶上吧。还要赶不少路程。”连曜说着，用掌心轻轻托了宝生的小腿肚子，用剩下的绷带将木条绑扎固定，嘴上却取笑道：“看你腿肚子也蛮结实的，不像那些闺秀的小脚，也不怕嫁不了人。”

    宝生知道他没事找事说话，是怕自己胆怯，心里感激，眼圈微红，却怕被他看见，深深抿了嘴唇不发一言。连曜只道她吓到了，上马道：“拿手来，抱稳我了。”宝生虚虚环绕过连曜的腰间。

    连曜下意识握住宝生的手：“冷不冷。”却觉得宝生手心粗糙，打开看来，只见多许多道勒痕划入肉里，看得人心疼。连曜问道：“这是怎么了。”

    宝生方想来，撅着嘴道：“哦，刚才看你和那个独辫子打斗，怕你打不过人家，担心的很呢。”语气竟有一丝娇憨宠昵，仿佛含在嘴里的饴糖那边酥软，连曜心中一荡。

    连曜听得宝生用“独辫子”称呼乌烈，又不禁好笑：“也只有你敢这么叫唤，他可是柔然部的小旗主。”说着垂目认认真真抚平宝生的手掌心，用中指轻轻的划着圈圈，亲亲柔柔的像是挠痒痒。

    连曜紧紧捏着她的手不放：“别乱动，忍着就好，你看，是不是没那么痛了。”这麻麻酥酥的亲昵一直痒到心里去了，宝生抽着气小声笑开：“快饶了我罢。”

    连曜抽紧手腕又猛然放松穴位，低头向手心吹了一口气，却吻上宝生的手背，温热的气息推动着血脉，这个本来浅浅的吻变成了深情的停驻，纠缠着挑衅似幼稚的狂野。

    宝生愣住了，任由心里砰砰乱跳，却听得连曜在的唇凑上耳垂边羞涩低语：“我喜欢你担心我的样子。”仿佛禁锢的魔咒，宝生想逃离却无力逃脱，自知事情到此都是不对的，这样不对的很，却不知所措的微微偏过头去，仍由连曜温热的唇吻上自己脸庞。周围一切顿时停顿，万物消逝于天昏地暗中。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两人的宁静，宝生羞涩的埋了头去，连曜醒悟过来，心里很慌，瞥见人马过来，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仿佛稍微的眼神交错都能激荡起不可抑制的情愫。

    舒安等人赴前报到，见到连曜羞愧低了头，不发一言，邹焦保见状，复命道：“禀告连大都督，我等已经拿下六方的驱狼人和狼族，李安东左键中箭，还扛得住，黄远山被长刀偷袭，这时候在前方让医师救急。”

    舒安跟随连曜多年，知道这次若不是自己贪功冒进，绝不会置兄弟们如此险境，心中惭愧不已，见邹焦保给自己打了圆场，挂不住脸道：“连大都督，这次都是属下的过错。”

    话未说完，却被连曜打断道：“你置我的叮嘱不顾，急功近利，不管后面大部的安危，造成同僚被人中伤，实属不该，我们东宁卫军令如山，降你一品武将职务，再有犯者，必将严惩。”

    这话说的不偏不倚，反而激发了舒安的感激之情，知道如果连曜寻思护短，自己的老脸更加难堪，便恭恭敬敬负手称诺。

    大部也慢慢从冰湖拖上岸上的草地，整顿一番向着这边赶来，南安部的向导指着正北方的山谷：“这里都是草坡，再行十里，便开始多是山崖，十分险恶难行。若是伤员，就地杂营留下，不要带上。”

    宝生还未从慌乱中恢复过来，茫茫然仰视连曜的后背，听着他不着情绪的安排着一件又一件的军要，他头盔上的红穗子斜斜的散在风里，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就像狼牙上泛着的寒光，他的背挺直的如同这白山黑水中白杨木，这绝不是同一个人。宝生越发觉得刚才那亲昵的一幕幕仿佛是臆想。

    一路行进无声，各怀心事。

    等真的上了山崖，宝生才知道向导所说的险恶难行是何等意义，沿着山边凿出的细小栈道只能通行一人一马，坐在马背上往下望，仿佛马蹄踩在了半空中，宝生吓得身子一歪。

    “你看那边。”连曜挺直的背一动不动，悠悠然举着马鞭。宝生转了视线，只见马鞭尖正中的位置，一轮残月还未落下，一盏新阳已经挂出，只是色泽都是柔和淡泽，四周有些还未褪尽的星辰。

    “日月同辉。没想到能亲眼看到这样的美景。”宝生呆呆望着天边。连曜听着她痴痴的喃语，嘴角微扬。“我想起了你带我去的山巅，那时候也是满天的繁星，那些蓝色的水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当时我还想要是以后还能去的话。”宝生心中一涩，想起当时的原话，“如果以后。”

    连曜听她声音淡下来，突然不知她想起了谁，心中涌动起难以自持的酸涩，故意低头戏谑道：“如果以后怎么样。”

    宝生确实想到了谢睿，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连曜咄咄逼人的气势呛到，心中一堵，想起彼时尚有父亲等候，此时便是便只有自己一人独处于这茫茫山水间了，前路坎坷，不知所往。反而默默垂下头来，嘴唇微动，伤感道：“没有什么，以后也不会去了。”

    连曜愣了愣，知道自己说重了话，偷偷快速瞅了一眼宝生，只见她眉目暗淡，咳嗽了声问：“你怎么会唱那支小曲的。”连曜问道。宝生强打起精神，仔仔细细想了想，却仿佛梦中之歌记不得那里听来，遂摇摇头问道“我不记得了，那曲子不像是中原的小调。”

    连曜点点头道:“这曲子百丽国的民歌，人人皆会唱。”宝生大感兴趣想细问：“这曲子的调儿好像很悲伤。”

    连曜想了想：“好像是说一个女子等待她的爱人……喜欢的人，等了很多年。”说起“爱人”，脸上却红了个透。宝生默默想了一阵，点点头道：“那怪不得是这个调了。”

    再抬头，却听得群马嘶鸣，众人急忙勒马安抚，只见不远处已是尽头，绿色到此绝迹，四面绝壁黑岩，砂石滚动，如斧劈刀削，向下如激流之势斜下，竟不能宏伟壮观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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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天坑由陡峭而岩壁圈起来，好像斧砍刀削一般，绝壁中间围成的坑洞横亘在山间。每看一眼，便觉这天坑仿佛活物则犹如像一张大嘴一样对着苍天，冷静准确的等待着闯入者便一口吞噬。

    不祥的寒意如洪水般漫过心头，不留一丝呼救的空隙，宝生打了个冷战，将头轻轻埋进连曜后背中，感觉连曜的后背笔直坚挺，犹如顿时岸边筑起了道伟岸牢固的堤坝，截住了漫漫恶意。

    宝生用额前的碎发蹭了蹭连曜的脊背心，偷偷笑了。连曜身形微颤，但脸上不动声色，细不可闻丢了两字：“别闹。”

    还没等宝生反应过来，连曜马前已经集结推出了一百人的铁甲方阵。宝生从连曜的身侧看过去，只见各人形状高壮健硕，身披深漆色牛革铜甲，只露出两个眼洞，眼珠木然凝冻，动作一板一眼，乍一看不像活人。宝生只觉心头微颤，多看了两眼，见他们手臂的铜甲片多出两寸，向上铸成五道鹰嘴铜钩，每指套住一钩，脚上的革履亦是铜皮覆盖，如虎添翼。

    连曜泠然亲点了众人一遍，心中快意的把握感又盛了一份，手中马鞭飞扬，鞭尖不偏不倚直指黑漆漆的崖下。方阵众将士不发一声，只是低头负手一诺，默默间却气势汹涌。余下旁人更不敢多话半句。

    铁甲将士迈进崖边，腰间一抽，牛革腰带瞬间缠绕成大拇指粗细的丝束，一端连金刚五齿爪，一端铐住腰间两截铜环，手足上的鹰嘴铜钩如吸盘般穿刺岩石，牢牢附在山体之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半悬在崖边蓄势待发，连曜只是点了点头，为首将领便得令，用清清鸟啸一声，全部将士便素然向下滑翔而去。

    开始还能看见人悬在绳索上，眨眼功夫就只有黑点大小，最后完全消寂于浓雾弥漫的洞口，空余偶尔的沙石滚落的细小碎响，只有等待。

    日头升高的不快，月亮降低的也慢，宝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三刻钟或者一个时辰那么久，四周的声音仿佛也被天坑吃掉了，宝生仔细想觅得半丝动静，想来别人总说竖起耳朵，确实徒劳。

    但是连曜，却听得很清楚，这支由谢睿亲自点派，让侯勇送来的铁甲兵，是南安部的最精装的戍卫队，也是这最后一击制胜的法宝。

    那牛革腰带中卷绕的冰蚕制丝，普通练武之人想求得一根做得暗器已是难得，而这百人皆是持有一束，而这天坑上落有数千尺，想来这南安部为了这复仇之役，数十年来卧薪藏胆积攒了不少好家私。

    而且铁甲兵身手只能用神出鬼没来形容，在坚韧的绝壁上滑索而下，竟然毫无声响，若不是自己练武已久，于人的呼吸吐纳之声十分敏感，只怕也丧失了判断。

    靠着南安部自己的图纸和江城子的手绘，落地之后的偷袭部署，已经反复演绎，连曜细心辨认着坑洞里传来的每一处细细的颤响，辨认武士行进打斗的步骤。

    宝生感觉到连曜腰杆挺立的紧张，时而拽着马缰微微左侧，时而绷着肩膀向右侧耳。生怕自己分了他的神智。宝生不敢动弹，知道此时事关重大，稍稍向后挪了挪分开了些。

    此时是隆冬时分，又因处在高山之巅，烈风夹杂着冰粒子刮在脸上，宝生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穿大氅，时间长了，手脚冷的有点犯迷糊。

    从背后看去，这个人既陌生又熟悉，宝生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也是立于马上，好似这般清清冷冷的样子。但此时，他又不是这般清清冷冷的，身上有股子热血劲儿，不是为别的，就是那份责任担待。

    那时候是冬至时分，灵哥哥从书社谋了一套《七侠五义》，说是宋时的旧本，还找人借了盔甲战袍立于马上，非缠着给按他的形容给各个英雄画绣像，却怎么也出来不了神韵，想到此处宝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不知灵哥哥可安好。

    突然听得连曜轻轻开怀笑道：“成了！”只见数只银色烟火直奔天际，冲向一抹晕黄的淡阳，又化作点点银花四散而落，再接着，天坑下火簇涌涌，光芒启发，竟将天色压制下去。

    各部早就原地休息集结待命，此时见到信号，心头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澎湃，而连曜飞身下马，朗声统筹道：“舒安领一营于此处安扎围和，领一营后腿十里安扎以便接应，余者随我下去！”

    舒安急道：“之前演练的时候不是应由我打先锋吗，如何改作大都督你自己？难道是我犯了罪过，大都督不信任我了？”

    连曜知道舒安是个稳重的人，此时争辩确实是急了，将他缓缓拉至一边，语重心长道：“你兄弟新殇，你心里憋了气，对阵不免容易急躁，这是人之常情，刚才对垒你又失了手，受了训诫，依你的性子开始自责，做事容易缩手缩脚，这样的形状，确实不能担任先锋将军。二来，刚才那些铁甲兵，是谢睿的南安部，你去不一定能服众，我去容易调度一些。如此分析，你可服气。”

    舒安是个老实人，听了这话，于情于理都十分中肯，绝无半丝骄横斥责，心中感激。

    连曜见他心服，接着道：“你帮我一件事，我马上之人，你要全力保护，若是战况出现反复或不测，不必理我，先分一部分人马带他离开，切记切记！”这话说的关切，舒安不敢多问，负手称诺。

    宝生见连曜向自己走过来，以为就要出发，也想翻身下马，却被了连曜暖暖按住：“你随舒安大哥留在这里等我。”

    宝生想到自己腿脚不甚方便，下去也是拖累，心里有些郝然，更多是不舍的涟漪，却不知如何开口，垂了头绞着马缰。

    连曜见她被冻得眉目结霜白华，鼻头通红，精灵秀美，宛如画中娃娃，却不时有鼻涕青青的悬在鼻尖，又抽了回去，甚是可爱，竟不由自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手碰之处，宝生微微侧脸靠近，眼睫飞扬间两人竟然有些砰然激动的情愫汹涌，欲言又止处四目相对久久不能分开。

    连曜乘周围人不备，抽了宝生的手抠在手中：“前方凶险，在这里等我。”连曜额上的铜盔压得极低，刻进眉间点出一路红印，盔顶的红穗子被风吹的绞乱了下来缚住了眼角，本来凛冽桀骜的眼神却傻傻的藏了一丝温情，虽然没有那样暖心的笑意，却多一份坚韧的忠诚。这种大气至美的气息让宝生竟有些哽咽，只能拼命的点头。

    忽然听得有人报到：“全部集结完毕，请大都督下令指示。”

    倒是连曜于紧要处矜持，不动神色转了身，冷静道：“下。”不再回头，只剩背影，但宝生觉得他的眉眼在笑。这笑意荡漾在宝生心中，竟有些痴了。

    天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时宝生才体会这句的意境。时间过去越是久，四周越是寂静，心中却越是焦躁，满心满眼都是他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嘲讽人的样子，各种傻样子挤满了脑袋。想喊出来，可仿佛一开口，声音就会被四周空空的山谷吃掉。

    舒安知道宝生是女子身份，见她毛毛燥燥拔弄着枯草上的残雪，上前安抚道:“且请放宽心，只要是连大都督亲自督阵，没有不破的，地方小匪何足忧心。”说了却自己都觉得嘴笨的枉然。

    宝生偷偷攀近悬崖，从上往下凝视着天坑，初始觉得像张怪兽的嘴，眨了眨眼扩大来看，却更像张诡异的笑脸，慢慢咧开嘴，又倏然阖上，让人不寒而栗。

    宝生刚想退后，只听得隐隐有些闷然的轰响，坑中闪烁的光亮全熄。舒安也觉不妥，拽了宝生回来，一时间地动山摇，沙石飞扬，一股黑烟浓浓的弥散开来。而悬悬的挂梯起了晃动，数队人物翻越而上。

    舒安挥手严阵以待，定睛一看，为首却是自己人邹焦保，满脸是血，混了尘土，只剩乌溜溜的眼睛。不等舒安问话，邹焦保抢道:“下面出状况了，来不及细说，先撤！”

    舒安急得扯住道:“连大都督呢？”邹焦保喘气道：“他在后面押阵，死活不肯先出，嘱我等先上，不知现在如何！妈的！刚开始一切顺利的出奇，甚至见着了贼子王，不料那厮会法术，很多兄弟突然全身滚烫冒起烟来！那情形，轮到我亲眼看到也是吓破了胆，只能先辙！”

    舒安气的怪叫一声，恨不能飞身下去营救，却牢记连曜交待的话，拉扯起宝生就往马上推。

    突然人情汹涌，一片哀号，只见数条云梯不胜重负，未端似乎有人砍阀，眼见就要麻绳就要抽断，晃动的厉害，不断有人被重重摔下，嚎叫着坠入黑雾。

    宝生心里咚咚的跳动厉害，就像要蹦出胸膛，父亲的惨状在眼前晃动，那他……宝生不敢想下去，扑面的灰沙迷糊了眼睛，茫茫然扫了一眼四周的乱象，舒安似乎扯着嗓子在拉扯自己，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舒安瞅着宝生好似着了魔怔般，攀着已经快坍塌的的岩壁，摸索着云梯的头绳颤颤巍巍就要跳下去！

    舒安想起连曜的嘱托，心急的想要烧起来似得，一步飞上就要拽起宝生的手，本想借着巧力带走宝生，宝生挣脱不开，古怪笑了笑，轻声道：“得最莫怪。”低头就是一口咬到舒安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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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数年后，宝生也记不得跃下的那一刻是怎么样的决绝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突然身轻如燕闯过烟尘浓雾，说不出的畅快，竟然顾不得惊惧恐怖。

    舒安在崖边上眼见着宝生攀着摇摇欲坠的云梯直甩下去，来不及一丝多想，左手借着崖石之力，飞身之下在崖边双点数寸，踩上云梯，旋身跃起右手牢牢抓住宝生的手腕。

    宝生惊道：“舒大哥！”舒安被两个人的力道往下扯，吃重的说不出来话。宝生想掰了他的手，却无从使力。舒安瞪了宝生一眼，从嗓子扯出一丝声音吼道：“别动！我不是救你，我是下去救连曜那小子！”

    越往下力道越大，轻盈的畅快褪去，只剩沉重和心悸，仿佛被心口被压住大石，喘不过气呼不出声，黑臭的浓烟刺痛的睁不开眼睛，耳朵被忽忽的风声撕裂。

    舒安却看准时机，用力踩住云梯的麻绳，两人缠上云梯，被甩的方圆数尺晃荡方慢慢稳住。舒安严厉道：“小心往下。”

    宝生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无声慢慢往下攀去，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渐渐光亮，渐渐有些厮杀拼搏的声音。

    宝生听得舒安：“嘘”了一声，舒安使了巧劲儿，暗提内力倒挂在云梯上，提了宝生到墙壁上，两人慢慢往最黑暗的角落攀爬而去，找到一处三尺见方的溶洞藏匿起来。

    两人藏匿其中，舒安冲着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接着从兜里面掏出个中空的铜锥子，底座套在石岩壁上，锥面塞入耳中。

    宝生见他面上渐渐有些淡然的宽怀，想问问什么情况，又不敢开口，实在憋得难受，舒安瞥了一眼，将铜锥子撤下，也塞入她耳中。

    开始时候茫茫然都是轻轻嗡嗡的杂音，突然有些清明的击打声，一下，两下，三下，嘤嘤传入耳腔，突然放大，舒安一把夺了铜锥子下来。

    “连小子他们就埋伏在这附近，你且在此处，待我出去汇合。”舒安用唇语传到，边将铜锥子递到宝生手中，“认真听着音儿，三下就是呈品字，四下就是合围，自己琢磨吧。”

    宝生看着他悄无声息的低头窜了出去，身影转瞬消逝在黑黢黢的隧道中。自己塞了铜锥子进耳朵，心中竟有难言的欢喜，欢喜到不能自已，欢喜到有些眩晕，欢喜到冲掉恐惧：他还安好，平安，他就在这附近，掂着这小小的铜锥子，仿佛就握起了和他的联系，他若有若无的气息又扑面而来。

    宝生揣着这满天欢喜辩认着各种声响，希望将他的一丝声音剥离出来，隔离出只有他的世界。

    三声就是品字，宝生在岩壁上抠出形状，暗想着连曜在品字的哪一边，品字在移动，声音由近而远，越来越细微，渐渐分散，变成四声。四下就是合围，似乎散开形成了极细的网，细到失去了音响，宝生心急，突然轰隆声四起，金戈铁马之声轰隆隆钻耳而来，心悸之下，宝生放了铜锥子。

    望开却见左侧有道漏光的小孔，久违的灯火通亮，宝生被折煞了眼睛，再看时心却少了一拍。

    连曜远远站在石台之上，头顶红缨铜盔，面庞染上血污灰烟，身上银色的胄甲也被熏成黑色，唯有双目清明坚定，手执一柄樱色长戟，嘴角不经意微扬，倨傲的气势宛如烈火，直逼对手。石台四处燃起了烈烈的火把，连曜全身沐浴着金色光辉，宛如天人。

    分开两个时辰，宝生却恍恍惚惚觉得过了小半生，一年来的零零角角、一丝一扣的相处总交杂着各种不快，此时恐惧却冲刷了所有的猜忌和难堪，只留下点点滴滴似真似假的温情缠绵。这相思突如其来，却震耳欲聋，直达人心，宝生呆呆地从罅隙中目视着这个人，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心潮，直想朝他奔去，深知此时不可，只得用手紧紧抠住石角。

    这个人从哪一刻已经悄悄蛰伏在心里？宝生抚心自问，却茫茫然不知所以，这样的念头却更加让宝生说不出的羞愧。

    没容得宝生胡思乱想，连家军的尖刀长排已经将石台上端坐的黑衣人层层叉住，翻天蹈海的刀锋如同修罗的火焰，****着黑衣人的斗笠，连曜冷笑一声，嘶哑低吼道：“容了你来作孽，还不现形。”长戟随着话音就要压下。

    此时宝生才注意到此人，只第一眼就被诡异的恐怖感染，竟不由双牙打战，不敢多看一眼。此人全身竟如包裹在层层黑布中的木偶，头罩斗笠，看不清真容，只有半身高，裤腿空空，纹丝不动钉死在石台正中的厚重木椅上，不像活人。

    长戟尖峰挑去面罩那一瞬，黑衣人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如同海啸巨浪，迎面扑来，层层叠叠蕴含了万千的力量，竟生生将连曜的长戟逼回一尺，连曜大吃一惊。黑衣人乘其不备，全身一抖，竟如同缩骨一般，层层黑布眼见往下塌方，木椅整齐裂开，那人如肉团般齐齐掉落下去，事出百瞬之一，待得众人元神反应过来，刀剑齐出，木椅竟已经纹丝不改的守和起来。只剩一团黑衣和斗笠，斜斜散散靠在椅背之上。

    四围忽而风起，将火把吹动的游离懒得，飘忽不定，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投下斑驳乖离的石影，连曜心中一颤，这个溪火部大祭司的传闻听得多了，今日狭路相逢，果然名不虚传，此生从未遇到如此诡异飘忽的对手，本想埋伏下来乘机偷袭来扭转逆境，不想此地处处机关，步步惊险。眼见已经将他擒拿，竟被他的内力轻松避开之后又失去了踪影。

    众人也是面面相觑，紧密集结严阵以待。舒安凑上来小声附耳：“这里古怪！赶紧撤，随我来。”连曜急道：“我不是让你保护她先走的吗。她人呢！”话说的焦躁，忍不住咳嗽起来，竟停不下来。

    舒安一愣，练功之人讲究气息匀称，即使对峙交锋，呼吸也乱不得半分，连曜的功力更是在常人之上，此时控不住的咳嗽让人不安。舒安反手抓住连曜的左脉，只觉轮相错愕，脉细狂热，似乎藏有一股极强的戾气，想要冲破血脉而出！

    舒安不敢深想，一掌拿住连曜，就要带他走出，突然头顶岩石晃动，恶臭四起，碎石砸下，一尾十尺铁笼呈千钧之势砸了下来，众人想要飞驰逃逸，石台竟然晃动内陷，围成个天然的牢笼将人团团钳陷起来。

    石室内灰烟弥漫，宝生惊诧不及，只见连曜等人竟被巨大的铁笼如天井般罩住。连曜盘地而坐，远远看去，气色极差。

    再偷望出去，黑衣人端坐移动的木椅，一干异族人推着缓缓而进，透过灰沙走时，宝生勉强辨认出后面水西部的族长安世荣和阿夏，阿木约布诺诺跟在后面，见此三人，与父亲诀别的惨状历历在目，仿佛又重回其中，痛楚仿佛从心底迸发，又狠狠的隔开了还没有结疤的伤口。

    安世荣快步踱到铁笼旁，面色黧黑，上去冲着连曜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朝廷骗子，说是来招安，还带什么文书，转眼就毁了我的寨子，猪狗不如的东西，亏得我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们！”

    宝生看着又急又气，深知连曜何等骄傲的人，如何受得了这些肮脏人的肮脏气，却见连曜散了甲袍，盘坐地上，仿佛入定般纹丝不动。只是隔得远了，看不见真切。

    “连大都督，此时滋味如何，我倒要看看你能苦忍到何时！”与其说是黑衣人在说话，不若说是声音从层层布袍中穿透出来，这声音仿佛用火烤干了水分，暗哑的像是从胸腔挤了出来。只是此人一开声，安世荣便不敢多话一句，老实退去后面垂手而立。

    连曜还是不出声，黑衣人瘪瘪一笑，突然轮起一道念珠，越催越快，宝生顿时觉得四周空间压迫紧张起来，各种噪声呼啸而至要把人碾碎。

    连曜还是纹丝不动。黑衣人似乎是好奇起来，命人将木椅推近了些，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了起来，干涸笑道：“北军战神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其他人，何须我这般麻烦，你以为服了南安部的丹药，就能抗得了溪火部的蛊？就能硬闯进了这黑龙坑，还想反了天！我告诉你吧，从你进水西部寨口喝的第一碗酒，就已经下了蛊！”

    舒安被关在里面听的心惊，忍不住抢嘴道：“我放你妈的狗屁，我们连大都督神勇，一碗破酒就能着了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的道！”

    黑衣人并不激怒，只是瘪瘪的笑，越笑就将手中的念珠催动一边，众人只觉真气压迫而来，耳膜就要挣破。突然间，连曜口鼻出烟，面色黧黑至极，毛发有火苗闪晃，形状十分恐怖。舒安赶紧打手传功，只恨自己武功不及，真气不够。

    宝生知道此时危急，连曜运功调息不能被干扰，想了想，扯了面具从钟乳洞中跳将出来，朝着阿夏大声笑道：“阿夏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笑语轻轻翠翠，莹莹玲玲，仿佛一道清风拂过荷叶的露珠，仿佛一道曈日照入暗夜的森林，又仿佛一阵凉雨落下闷热的午后。众人正值对峙，不妨闯入这样一个女孩，不由得都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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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此时连曜只觉全身气息紊乱至极，如同有种烈焰在血液中乱窜，又如毒蛇的信子在五脏中****，一时又仿佛回到少年时候，寒冬时分被绑在木桩上受尽鞭笞，各种苦痛如同父亲的鲜血淋漓而下，各种幻象用尽真气也压制不下，每增加一份内力，怪力更盛一份，又是燥热又是疼痛，意识竟有些迷糊了。

    混沌间，一个轻盈的身影走近，轻盈像是颗轻轻脆脆的甘露，就这样飘飘漾漾的滑进自己的心田，仿佛嗅到了淡淡的花草香味，瞬间清明了各种恶毒的幻影。

    宝生忍痛挪动着伤腿，不着一丝伤患的痕迹，也不望连曜一眼，径直向黑衣人走去。

    阿夏见宝生就要走进黑衣人，大为紧张，凶恶的叱呵道：“你这个丫头给我滚过来！”伸臂就要抓过宝生，不料黑衣人似乎并不着恼，拍了拍木椅上的手柄，一道白索飞出，将宝生上下捆绑。阿夏失了手，宝生便嗦的被拖起。

    越近黑衣人一分，恐惧就越盛一丈，这哪里是个人形，只是个被布包裹扯线的人偶，宝生心中涌起一阵恶心的寒意。

    宝生不得动弹，盯着黑衣人的眼睛，强忍万般情绪冷冷道：“今日倒是看到了我的杀父仇人。”刚说完就觉得腹中一阵翻腾，手脚冰凉的想吐将出来。

    黑衣人全身只剩两只泛着眼白的眼睛翻滚：“杀父愁人？”顿了顿，抑扬顿挫道：“你是那汉人小吏的女儿？”

    宝生额上冒着冷汗，却挺直了脖颈：“正是。”眼睛却再不敢向那黑衣人多瞅一眼。

    “你父亲倒是个有趣的读书人，一直和我辩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这句的意思，所以我让他尝尝生死并作的滋味。不知他现在是作何感悟呢。”话说的飘渺至极。

    宝生被这不带人味的话狠狠刺痛，噙着眼泪昂首啐道：“凭你也配合我父亲辩论这句话。”话音掷地，余人都吓得扑到在地上跪拜起来，阿夏抢上前去护住宝生，不停的用土话哀哀的说些什么。

    黑衣人倒不恼，却饶有兴致上下打量了宝生，问起：“小丫头倒是读了很多书，我很久没有和人说起学问之事了，你说我不配，那你说说这句作何理解。”

    宝生心中悲切，想起幼时父母教授此文的情景，一幕幕此时想来竟是钻心之痛：“达到了虚空的极点，安住於甚深的禅定之中；宇宙万物相互运作生长，我们得以观察到它们的本根源头。不论万物如何变化多端，终会回归根本。宝生，不论何时遭遇何事，尽可安之若素，一切都会回到根本。”

    黑衣人啐道：“当时你父亲也是如此和我争辩，我斥责道这是读书人迂腐的说辞，依我说，什么虚空，什么安定，都是狗屁，我就是有能使万物变化多端的本事。”

    宝生冷笑的心头打颤，恼怒的话本想脱口而出：“可是终究还是会回归根本。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敢躲在这里捣鬼使坏，算什么本事。”百转千回之下深知能拖延一刻，连曜便多一分喘息的时机，此时千方百计设法引开才好，于是话在舌尖打了一个转儿，又强行压回了肚里。

    “我想，也许你说的对，世间虽有虚空安定，也有能是万物变化多端的人，只有人才能搅动万物。”话说的违心，声音也不停在颤抖，眼角噙着的泪水跟着点点滴滴的抖动。

    此话一出，黑衣人没有声音，只是抖动的厉害，过了许久才满意的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将宝生拉进几分，靠在前面，伸出带着手套的干枯手柄，就捏住宝生的下颚。

    若是父仇血恨，宝生心知义不容辞，但真的见到仇家如此模样，恐惧又从脚趾开始向上蔓延，越是强迫自己坦然面对，胃口冰冷的就翻搅。偶然接触到他的眼睛，就仿佛看到两个腐烂的黑洞。

    突然宝生一个忍不住，哇的一口就吐将出来，污物毫无预兆的喷撒到黑衣人。

    旁边早有人惶惶然的抢上来清洁扫撒，黑衣人随后深深按动着扶手，宝生只觉全身绳索突动，层层叠叠像藤草一样蔓延越来越紧，像春蚕吐丝般嵌进肉里。于是放声大吵道：“我看你也就只会这些不入流的法术，有本事像个常人般单打独斗啊，你”

    话未说完，脸上竟被一物啪的打了一嘴巴，可惜下一刻头被绳索甩倒地上，看不清何物，宝生是个藏不住的人，若是开始是为了引开黑衣人的注意，此时父仇新恨更是着恼，呸呸就啐道：“欺负我一个丫头，你这个王八蛋。”脸上却又挨了数掌。

    又是一掌过来，宝生禁闭了眼睛想躲开，却听得震天轰隆的巨响，石台一阵摇晃，数块巨石砸来，宝生艰难望向左侧，眼角扫到了石台角，阿木约布奋力扭转着一方石柱。众位将士在里面齐身向上托举，里外合应之下，铁笼已隐隐有些挪动。黑衣人大似乎也被震怒，想翻身击去，宝生深吸一口气，翻滚缠上白索，拼尽性命拖延着黑衣人的木椅。

    黑衣人不屑的瞥了一眼，扬扬手，一道白光扑起。宝生来不及躲避，瞬间闭上眼睛，白光如刀片直直刮入左腿刚刚好的肉里，刺啦啦拉出一道口子，宝生疼的骂道：“反正我这腿也残了，有本事你再来呀。”又是一刀，宝生咬着牙不肯放松，死拽着各条白索牵制着木椅。

    突然腰间一紧，生生被人扯出数丈远。不待反应，已被人扛上肩膀:“我不是让你先走的吗！你来这里犯什么傻，充什么英雄。”话说的低沉的要坠入心里。

    宝生脸上已肿的老高，夹着嘴唇厚重说不出话，只是含泪搂着连曜的脖子。

    宝生嗅到一股焦灼的味道，他的头盔不知丢落何处，高高挽起的发髻如同深冬的枯草已经被烧成短短的茬儿。颈后的皮肤也是已烧成怵目惊心的紫色。

    难言的分离和突然的相聚汇成了两股洪流，宝生如同孩童吃奶般，嗅到连曜脖子窝紧紧贴住，任由泪珠顺着后背流进连曜衣内，说不清是悲伤和还是幸福了。

    连曜心里一酸，眼睛微红，宝生的脸肉嘟嘟的搭在自己颈窝，柔弱的像是落水的小猫，蹭的自己心里又酸又痒，第一次两人的距离这么亲近，再也没有了任何阻隔的愤恨，没有了任何小心揣摩的不安，真真是摸着心肝儿的亲近，这一刻连曜竟有些泪水想抢出眼眶，也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幸福了。

    阿木约布在前面带路，连曜强忍着体内翻腾的真气，望后路看了一眼，却见数名将士还被堵在铁笼下方的位置中，与追赶而来的溪火武士对峙，那铁笼的巨齿是阿木约布用钢锤反插进石道机关支撑，此时钢锤已经断然受不住力道，铁笼悬在石岩之上摇摇欲坠，只听得金光火电巨响，那八尺钢锤脆脆断开，铁笼旋转着轰然砸下，戳进将士的后背。

    这些人跟随多年，此时殒命无声，连曜不敢多看一眼，咬着牙克制着自己，一直跟着阿木约布小跑，脚步竟有些虚浮的踉踉跄跄起来。宝生也觉察不妥，小声唤道：“连大哥，连大哥，你怎么了。”

    声音对连曜来说，传来有些空洞的遥远，交杂着嗡嗡的嘈杂。连曜想回一声，喉头却一口腥甜，强行压制下了脏腑。

    也不知走了多远，只听得阿木约布喊了一声：“就是这里了。”舒安赶紧扶着连曜弯身躲了进去，阿木约布待数人进入之后，反转旁边岩石的机关，黑岩石仿佛长了脚般，自己倏忽的移动合并起来。

    四周是十分宽敞的石室，有台有凳，“这里是黑龙崖最圣神的藏经洞，他们没有做好仪式都不敢进来。大家先就地休整。”

    连曜小心扶下宝生，想拉近她仔细瞅瞅，可两眼不清，朦朦胧胧见她两颊通红，伸手拂去，宝生只是含泪对着自己低语，说些什么也听不清楚。

    连曜苦笑了一声，含糊答道：“乖，没事儿了。”终于压制不住体内乱窜的怪力，数口污血吐出，直直跌倒下去。

    宝生哭着扶正连曜，舒安赶上来，搭了把脉道：“刚才他只是运功强自将蛊毒压制到内轮里，但着蛊毒十分奇特，真气每运一次，蛊毒就会将其吞噬大半，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吐了血反倒是好事。”

    真说着，连曜昏迷中又吐了几口血。宝生帮不上忙，只是拽了自己的帕子蘸湿水轻轻的搽拭着连曜的嘴唇。

    舒安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蹲在地上望着众人，突然迸起来，扯着阿木约布的后领一拳打进后脑勺：“你这个畜生，害了我兄弟，今日拿命来。”

    阿木约布手脚也是有一套，并不吃亏，跳了个悬空反手错了舒安的擒拿，扯出数米远的距离，舒安气急攻心，赶上去又是一老拳。

    阿木约布一扬手将其手腕扼住，道：“你兄弟是我杀的，我的头颅你现在就可取走，可是若是你们想活着出去，你还是得耐着性子。”话说的冷峻流利，全无结巴。

    “你是安插到我家的探子，可是我不明白，我们父女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你想探听什么。”宝生屈膝盘坐在连曜身边，冷冷的盯着阿木约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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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阿木约布被宝生恨恨的眼神盯得有些尴尬，回避答道：“你们好好休息吧，这里不是久待之所。”舒安还在气头上，又想上去给一拳：“姑娘问你话，你装什么闷鸭子。”

    阿木约布有些不耐烦了，气道：“老子的事情，想说便说，现在我就是不管你们，让你们烂在这里又如何。”其他将士听得如此说话，也相扶对峙起来。

    正闹得僵持，宝生却没心情再听下去，连曜一直在咯血，污血从鼻子也涌出来。宝生慌了手脚，将连曜扶起来，靠着一处石台，绢子早就浸湿了，宝生撕了自己的青布夹袄面，扯出里面的花子，小心翼翼蘸满了清水搽拭连曜的面庞。

    连曜的嘴唇很干，裂开了白皮，一丝一丝撒开，宝生说不出心疼，手上微微抖着湿棉花一点一点浸润伤口。

    “罗刹鬼，你快醒醒呀，你这个样子真是吓人，你好起来，我们还去骑马，去哪儿都行。”

    宝生自顾自唠唠叨叨，说的难过，低了头无声哭了出来，又没有帕子，只能用衣袖捂了眼睛。

    不妨却被连曜眯着眼睛抓住了手腕，宝生惊喜道：“你好些没有。”连曜却压着宝生的手不说话，一直拖着宝生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努努嘴做了个嘘的嘴型。宝生不解，扭头看时旁人都背对着这边，再回头却被连曜搂了腰拉近身边。

    “别动，陪我待会儿。”连曜紧紧箍住宝生的腰，嗅去她的头发。宝生涨的满脸通红，却又奇异的心跳，跳的要扑出胸膛，喃喃的说：“头发没洗，脏的很。”

    连曜却低斜了头，“你身上有股甜香的味道。”说着却压去宝生的唇上，开始是轻轻的触碰，宝生想推开，却不舍得，只是闭着眼拽着连曜的衣领。

    宝生的嘴唇很软，连曜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两人像刚学背书的孩子，面颊紧贴互相蹭着不舍得分开。

    过了一会儿，连曜才弯着眼睛坏笑道：“以前只要碰你一次，你就一巴掌甩过来。今天才真正亲了你一次。啧啧。”却又啄了一下宝生的眼睛。

    宝生被说的臊了，强扭着手就要甩开连曜，“说话恶心。”却被他拽的更紧：“以后都别跑了。”宝生的双颊还是有些肿起，衬的一对眼睛倒是挤兑在中间，圆碌碌的，连曜小心捧着下颚笑道：“你的脸怎么长的和我们营房过年蒸的馒头似的，咦，上面点了两颗绿豆。”

    宝生噗嗤的笑漏了风，随即抿了嘴。周围的人正在对峙，不妨听得女子的笑声，都扭头过来，连曜只是大大喇咧的牵着宝生的手，歪靠在石台之下，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一双眼睛斜瞥着阿木约布，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虽然精神不济，却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凛然不可的逼人气势。

    阿木约布毫不将舒安等人放在眼里，可在连曜面前，都是骄傲之徒，不免还是有些心虚，诺诺的垂了头。连曜只是不说话，淡淡的看着阿木。

    阿木嘴角微蠕，有点憋屈。两人对峙相久，阿木约布终于忍不住，低着头咳嗽了声。

    连曜道：“刚才我想了很久，不明白到底漏子出在哪里，之前和南安部交接演习了许久，所有环节都考虑过，为何一下来就被围攻。看到了你，我终于想明白了事情。”

    阿木约布不敢说话，低着头。连曜追问道：“我只问几件事情，第一，你是奉你们少主之命在此隐藏起来，若不是今天是我进来出了状况，你也不会和他们翻脸吧，是也不是。”

    阿木约布左思右想了一阵，方郑重点点头。

    “第二，你们少主根本不想彻底铲除溪火部，是也不是。”阿木约布不敢回答，侧着脑袋不说话。

    “你不用说也够了。”连曜忽而大笑起来，笑的咳嗽起来，又吐了两口污血，还是停不下来，众人倒是被吓倒了，连曜却不顾，转头对舒安道：“枉我精打细算，还是着了这个人的道。先说远的，那时候梁王巴巴的来找我，说是共谋大义，我就觉得奇怪，这人一向小气吝啬，只会明哲保身的主子，怎么风头火势，怎么又是献计又是赠兵，现在想来，都是谢家那小厮早就谋划好了章程，只等我们乖乖和他合作。只怕元宵案也少不了他的手脚。”

    连曜依仗着石台半跪而坐，手随意伏在半曲膝盖之上，战袍经历风火，有些地方熏的失去了颜色，还是严谨的扣在身上，尽显军人的铮铮傲骨。

    连曜又接着说道：“再来说近的，我们进攻的一章一法都是各营各部演习商讨了多次才定夺，他们南安部也是有参与的，为何一下黑龙涯就被贼子暗算了。我刚开始怎么都想不明白。看得这小子忍不住跳了出来，都明白了。今天所有都是按部就班，只有一点，本来是舒安领前锋，我临时换做自己。谢家小厮没想到是我亲自领部下来，如果按他的打算，他是想牺牲了我的这些前锋，换上一个久攻不下的结论。他送来的解蛊毒之药也只有一半，若是不被大祭司的内力控制，也能暂时克制，但与大祭祀交锋，被他内力催动，蛊毒涌动，刚才真是危险至极。”

    众人前思后想，舒安急道：“为何这样。”

    连曜盯着阿木约布，狠狠道：“兔死狐悲，鸟惊弓藏。若是消灭了溪火部和水西部，西南这一片地方就只有南安部，谢家小厮怕朝廷调准矛头对准自己，所以他千方百计要留下这两个余孽。阿木约布，你就谢家小厮安插到溪火部的棋子吧。若是不出所然，你和水西部阿夏的婚事就是约定。”

    阿木约布脸上有些冷笑，“你猜到了又怎样，若不是我救了你们，只怕你们就在这里焚了。”

    连曜转头对宝生温温道：“你问他，是要探听什么。他并不是监视你们，而是监视我，想将我部的行踪及时汇报于谢家小厮。”

    宝生听连曜婉转提起谢睿的心思，脸上突然热辣辣的烫，乍一看，仿佛上层薄粉，热的通红通红的。

    连曜却没有注意，继续对舒安道：“我们最近铸造的一批新式火器，都是谢家小厮和张武子整出来的，偷偷摸摸流了些图样出来，让我们一顿好找，真是做惯了鸡鸣狗盗的事情，想传东西也不敢光明正大，想来是让东宁卫在北线牵制住柔然部，不要来西南捣乱，又怕朝廷明察，说他利用九华派培植亲信。若是他知道了，溪火部早就将这野狼放进了阿牛山，还会不会做养虎为患的事情。”

    舒安听的火起，看见阿木约布不敢答话，上前就是一脚，阿木约布也不想让，挡了这一脚还不说，还一拳回来。

    连曜见他们打得心烦，喝止道：“够了，阿木约布，既然带我们来这里，接下来准备怎么走出去。”

    阿木约布还是有些惧怕连曜，避开舒安的追打道：“还有两个时辰，溪火部就会攻入，在那之前，我们要从暗道出去。”

    连曜点点头，“那个大祭司是个什么来头。”这话锋转的太快，阿木约布有点跟不上，“这个我也不是清楚，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容。”

    连曜哼道：“只怕你的少主也不知道，我刚才与他交手，他是中原武功。”

    宝生听了，也插嘴道：“我听他口音，与那个安世荣的川西口音差很多，官话味道很浓，还与我讨论学问，真是个诡异的人物。”

    连曜迷迷糊糊听到过那句“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此时被宝生说出，将这句话默默在心中诵读了一遍：“这是道德经第十六卷，十六卷。这么生僻的经句。”

    舒安是个武将，于文墨半点不通，在场其他人更是不懂这句是什么，想问，却又无从问起。

    连曜突然问宝生：“景泰八年，太极殿殿试的题目是什么。”宝生对经学科举并不了解，此时也被问的茫茫然。

    连曜反应过来，道：“这句是景泰八年，武宗皇帝亲自圈定的题目，就是这句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当时武宗皇帝已经察觉自己身体不适，对朝政已有了厌倦的情绪，故选中了这句。”

    宝生还是不明白，连曜道：“你父亲临终前和我提过，此人极为看中这句话，和他反复辩论，却越辩越气愤。我想到一个人。”

    “此人是景泰八年的进士，当时殿试时候第一个交卷，武宗皇帝觉得有趣，亲自阅读起来，却大怒，当场撕烂了试卷，将此人赶了出去，从此此人失去了下落。此事当时坊间盛传，有各种说法。”

    宝生有点明白过来，试探问：“你是说这个大祭司就是被赶出去进士？”

    连曜温温道：“我有这样的疑惑，此人好像叫做卢传昭，西南人氏，自幼聪颖，酷爱读书，过目不忘，下笔成文。但天资暴戾，为人狂妄。”

    宝生道：“我与他辩论的时候，只是顺着他说了一句，你说的对，他似乎就很高兴，又说很久没有与人说起学问之事了。”

    正说着，听得角落一处石柱传来扣金之声，清清三声。阿木约布道：“我们准备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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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阿木约布应声也将银扳指扣紧在石墙一处极不起眼的窟窿里，两两吻合后，轻推三声，久违的一束日光撒进这处石室，晃晕了众人的眼。

    一抹红裙漏下，仿佛石岩边生出一朵娇艳的大波斯菊。阿夏半坐在石室的沿边，晃荡着扔下软梯。那红裙的裙裾随着软梯摇把，看得人心动。

    连曜扫了一眼众人，眼神凝重，嘴角微压，似乎还在犹豫什么，阿木约布沉声急道：“大家快撤，溪火部的人做完祭祀功夫就会冲进来。我们无力反抗。”

    连曜空了一手，惯性的抠了抠头盔，缓缓道：“舒安，你过来。”

    舒安心里急的冒火，却不知连曜为何此时停驻下来。“舒安，我不能走，此时就算逃得性命出去，就算想再调集军力，只怕也没有时机能进来，没有这件烫手的军功，我们没有办法向朝廷要挟，调回东宁卫一事更是无从说起。这是其一。其二，谢家小厮打得一手好算盘，所有的事情都随顺了他的安排，我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他也提点了我一件事情，若不想真灭了这南安部，我倒突然觉得这是个路子，我心里有个主意。”

    舒安遂将耳朵附去连曜唇边，两人耳语片刻，舒安脸上止不住惊愕，渐渐变为沉重的忧心，宝生在一旁并不知他们说什么，看到舒安匝着嘴，两片胡子都快贴到一起去，也觉得不是什么省心的好事儿。

    连曜清点了一下众人，共有将员五人，兵士三十一余人，伤者十五人。连曜朗声下令道：“伤员马上跟随阿木约布出去，余下之人听从舒安调遣。”

    说完眼角一转，温温看着宝生，本想脱口而出道：“你随阿木约布出去。”却见宝生双眸清澈，卷着浓浓的依恋，仿佛盛夏溪泉中的盈盈水纹，搅得人心醉，直想伸手拂平。

    连曜避不开宝生的目光，沉吟片刻对余人道：“你们马上启程，我留在这里还有计较！”话说着，却紧紧绞了宝生的手，细不可闻的放了一句：“你留于我一处。”

    宝生撇了嘴，转了脸去眯着眼偷偷笑开。“让你留下来，说不定还要见着那活死人，你怕不怕。”目送着众人攀上软梯，石门又重新闭合，那么明媚的颜色又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厚重的霉气挥之不去。

    “不怕。怕也没有用。”宝生想了想，立紧了身板，纤细的脖子绷的挺直，从背后看去，却让人有种无法言语的坚韧：“我一个人出去了更怕。”这句话说的连曜心头一荡，竟然说不出话，自己终于也成了她心中的与自己相对应的另一个人。

    两人静默了很久，只是手扣着手，并靠在石台之上。

    连曜道：“你不问问我的计较，就这么笃定的跟我留下来。”这话倒是激起了宝生的好奇，贴了过来，虚着眼睛盯着连曜。两人相离不过数寸，眉宇相接，呼吸心跳之声清晰可闻。

    连曜笑道：“别闹别闹，痒的很。宝生我问你，你还记得’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前后句吗。”

    宝生猛的被问了学问，诺诺的靠着连曜坐了下来：“记不得太清了，我这人背书记得不太牢。好像是什么芸芸，什么归根。”

    连曜朗朗笑道：“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宝生吐了吐舌头道：“这与我们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连曜沉吟片刻：“我在想，这篇经文虽然偏僻，但意义浅显，是很好做文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答卷，让当时的武宗皇帝阅后龙颜大怒，会失态到当场撕掉儒生的卷子。那个人一定写了很叛经离道的东西。”

    “父亲说，文如其人，你想从这篇卷子入手找准这人的特质？你确定那个活死人就是什么卢什么昭？可是如果能上太极殿考试，能够面圣，那卢什么昭也是个有腿有脚，看得过眼的大活人，可那个活死人。”宝生想起那黑衣人的模样形容，竟然哆嗦起来，连曜默默揽了宝生的头进自己怀中，体温相贴，宝生绞着连曜的手不肯放松。

    “我不确定，所以才担心。就想是赌把牌九，看运气了。”连曜不露声色的淡淡笑道。

    宝生瞥了他一眼，灯火昏暗，却看不清他什么神色。

    石门外渐渐多了很多脚步声，宝生嘴上说的不怕，此时还是将头埋进连曜的肩头，连曜嗅到宝生头发上重重的油味，不合时宜的想笑出来。

    还是黑布包裹的一具躯体，却煞有其事的换上些花花绿绿的道袍，头顶白乎乎的儒生方巾，肩头垂了两吊锦带，乍一看很是不伦不类的滑稽。

    连曜却笑不出来，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现在就是在赌牌九。少年时连曜常在军中，蹲在火堆旁看老军棍们摸牌九，摸到好牌，万事大吉，手气不好，输的掉裤子也是平常。此时却抽中的是什么货色，连曜心中没底。但赌牌还要一点，抢占先机，先发制人。

    “卢传昭！”连曜运足了中气，不急不躁，一字一顿的唤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在这十尺见方的石室转了一个圈儿，又朗朗的传回各个人的耳朵。

    胜负在此初见。

    黑衣人的木椅却没有停滞片刻，也是不急不躁，一轮一步的向连曜宝生两人前方滚来。狭路相逢，却不是勇者胜，而是棋逢对手，石室内阴冷安静，只有几只火把撑着光亮，连曜竟然觉得手心一把汗，轻轻捏了捏宝生的手，她的手却冰凉小巧，安静的躺在自己的手掌中。

    赌牌还有第二点，不要赖皮，即使输的掉了裤子，也不能悔牌，不能赖账。

    连曜强咽下口水，继续运气调侃道：“我倒是告诉你，那天你的卷子出了什么纰漏，为何惹到武宗皇帝大怒。”黑衣人被一众土蛮推着压过来，毫无反应，简直不像活着的感觉。

    连曜知道现在硬拼并没有回手的胜算。

    赌牌到最后，只能脱裤子了。

    连曜尴尬看了看宝生，她似乎也在仔细观察黑衣人，缩着小小的脖子，像只冬眠从泥里爬出来的土拨鼠。连曜凑近她的小耳朵：“看来我押宝压错了，你爬道我背上，我们等机会出去。”

    宝生却没有依言，突然像只支起耳朵的土拔鼠，蹦蹦跳跳出了地窝，喧嚣起来：“就你这样子，给你第二次面对圣上的机会，你也只会落得免落孙山的窘境，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是依我看，你的学问离真正的大儒差远了去了，只会装神弄鬼的欺骗这些穷乡僻壤的蛮人。我是真正见过当世大儒，有本事你去和江西东林党的党魁去辩论学问啊，有本事你去和益州的江右学派去辩论学问啊！我告诉你，学问大不是吹出来的，是写书，写书你知道吗，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你写了什么东西，就只会穿儒生的衣服唬人！”

    针落有声。

    黑衣人挥了挥手，作势又要压去木椅上的按钮。宝生这次警醒了多，嗦的一声便隐身去连曜背后，埋起了头，但嘴里却不肯停下：“没有那椅子，你和我一样是个无用之人！还儒生，我呸。”连曜拿不准黑衣人的心思，暗自摸进了腰间的剑匣子。

    黑衣人顿住了很久，各方俱是无声戒备，石室里的霉气都凝重起来。终于，黑衣人摆了摆手，身边一众武士迟疑了片刻，缓缓退出石室。

    连曜却更绷紧了神经，梨花剑已经出匣子，剑锋的寒光晃动在石柱之上。

    “看来你们想吃透了我，和我好好聊聊咯。那收起你的剑吧，现在你内力全无，拿起这柄剑也不过和我一样，装腔作势而已。”黑衣人干干涩涩的说道，全无煞气。

    “这么多年，我常常梦见那年，我穿了绯红罗圆领袍，长的到脚，内里穿罗裙，腰束银色朝带，五更时分随着其他的学子一起上太极殿的情景，那天清晨，太阳照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美的场景了。”

    “卢传昭，二十多年没有人叫我了，我都忘了这名字了，人这辈子叫什么有什么关系。”黑衣人缓缓而谈，安静的半摊在木椅上，像一张风干的树叶。

    “我这辈子，再也写不了书了，你看我手，烂掉了。哈哈哈。”说着爆发出一阵骇人的狂笑，像是从干瘪的胸腔挤出的风。

    “如果没有猜错，你是中了景泰十五年那场瘟疫。”连曜冷冷道。

    “瘟疫，瘟疫，你知道是什么瘟疫的话，还会这么轻松吗。”黑衣人饶有兴致的打量连曜，嘘着嘴唇道：“是麻风病。”

    “景泰十五年，西南诸州，麻风病盛行，十个郡县有八个皆染此病，病者不是被烧死就是被赶走。看来你是被族人赶走才能存活下来的。”连曜尽量拖延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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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不是，我将他们全烧焚了，一堆堆的烧开，那火烧的极旺，想来也是很奇异的事情。原来控制人心也是如此简单。”黑衣人似乎沉醉在自己的回忆中。

    宝生听得恶心，也觉得此人神智不算正常，再不敢出言刺激。

    连曜倒是很有兴致：“如果真的有机会再进太极殿面圣，你可愿意和我联手。”

    黑衣人似乎愣住了，忽而大笑起来：“我倒是奇怪你怎么没和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跑掉，在这里老老实实和我说话呢。”

    宝生也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连曜抛出这个念头，心中升腾起不解，伴着不快。

    连曜却不理会，坚持道：“乱世枭雄，杀人放火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道：“乱世枭雄，乱世枭雄，好一个乱世，可在天子眼中，歌舞升平，四海来朝。却不知，就在我被赶出京城的那年，南安部急于扩张，西南又遇瘟疫饥荒，百里荒芜，我挑逗起溪火部和水西部集合起来，将他们赶入中原内地，朝廷抓住时机招安了他们，分了他们的领地，扩充了那个梁王的地盘儿。”

    连曜不想听这些唠唠叨叨的陈年旧事，蛊惑道：“你现在势单力薄，却把握着阿牛山这道隘口，若是能帮我坚守这道防线十年，切断与柔然部的联系，我便可还你十倍的地盘儿。”

    黑衣人啐了一口大笑：“就你这样儿还能和我谈谋略，你拿什么和我谈，你自己早就像朝廷弃子，扔来这西南，你孤军作战，朝中有何靠山能翻牌？你还正当自己是东宁卫的大都督，东宁卫是铁打的，可掌握东宁卫的人可是流水的。你真当我是这穷乡僻壤的疯子，于朝廷秘闻一概不知？就算你赢了这份军功，就能像朝廷吆喝？做你的千秋白日梦吧。”

    “可柔然部不同，如日中天，扫荡大漠，你能抵挡十年，十年之后呢？你后继无人，朝中无援，柔然铁骑将会大兵南下，横扫中原，只不过又是一个鞑子王朝，你说我是投靠他们，还是依仗你这个草头大将。”说完一阵狂笑。

    连曜却不变色，心平气和道：“果然是当年进士第一，于此分析十分精辟，十年之后的事情确实难说，可是柔然部也不是你说的这么硬气，现在的老单于有十子，和你联手的乌烈与我东宁卫交锋数年，不分上下，你看中他的势力，可你不怕他若是无法夺得单于之位，只怕也只是昙花一现。十年之内，柔然部必有一场内讧，九龙夺珠，就看花落谁家了，你能确定能压对宝？”

    没想到黑衣人长叹一口气：“你是连承宗的儿子，我曾经在朝廷上拜会过你的父亲。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愚忠还是奸佞，你口口声声东宁卫，那东宁卫也不过是你的一段经历，可你家族的经历呢，你真的放下了？天子也不过如此，我倒很想知道，你真的对大夏天子忠肝利胆吗？我是死过几次的人，我知道那滋味，死过，就不想再死了。你这辈子被这大夏朝折腾如此，既然是乱世，那就不如做枭雄。”

    话中带着冷笑，又带着挑逗蛊惑，话音丝丝入耳，直戳连曜内心。

    家族的经历，做枭雄，这辈子被这大夏朝折腾如此，几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难以释怀，竟然有些忿然的自暴自弃！

    宝生见连曜面色不对，带着咬牙切齿之势，拉了拉他的手，唤道:“连大哥…”

    黑衣人冷笑道:“看来你也没有多忠于你的天子，想尝尝做枭雄的滋味？！摆脱朝廷的束缚，自立一隅的滋味好过做天子的鹰犬。若不我们联手，割据一方，更合我意。”

    连曜定了定心神，缓缓道:“也许我不够忠于大夏天子，但我定忠于苍生百姓。”

    黑衣人大笑，话已至此，各人立场已然明晰，只能默默不作声，连曜暗中摸紧了宝生的手，耳语道：“闭上眼睛。跟我数，一二三。”

    顿时石穴中一阵地动山摇，火把尽灭，连曜拉起宝生，猛踹黑衣人一脚，顺势提气攀岩而起。黑衣人不甘示弱，向上蹭起追击，速度之快，一把用衣袖挽起连曜的裤腿，顿时似有千斤力道将连曜两人向下拉扯。

    连曜体内蛊毒未清，此时是硬拼了真气负人而上，本想乘势而走，却抵不过黑衣人的搏击。

    黑衣人咆哮道：“你留在这里哪里是劝我，分明是拖延时间毁我黑龙崖！”连曜抓住一处礁岩，不敢出声，只怕一分神，两人尽数坠下。

    黑衣人更是恼怒，又飞出一支铁杖，直打连曜小腿，宝生心惊，弯了脚就用夹板挡去，听得咔哧一声，夹板尽裂，碎成无数粉末。

    正在僵持间，头顶机关开启，一人飞身而下，长刀直划断黑衣人的空衣袖，挽了连曜的手臂轻逸扶摇直上。外面便是崖边小道，只容一马通过，向下便是万丈深渊，放眼望去，山中气象万千，林间云雾磅礴，日光照不透水气，更显得莽莽山谷深不可测。宝生久未见日光，猛得被刺痛双眼。

    只听得冷冰的声音问向连曜：“你没事吧。”宝生看过去，修身玉立，头罩青纱帽，身着百褶锦衣，俊美的不似凡人，却是陈彤铎。

    黑衣人猛然间失了力道，跌坐回木椅，

    猛然一股龙头水注涌入石室，溪火部的武士冲进来，搭起黑衣人就走，黑衣人大喝一声，余者都不敢动。

    黑衣人定了定心神又向上冲来，如鬼魅般跳出石室，只抵石崖。随从见状，一溜推着木椅从暗道跟了出来。黑衣人抵住石壁又坐回木椅。

    从山崖向下看去，黑龙湖的冰面如脆渣般撕裂扯断，湖水冲破了冰封的舒服，如黑龙般向湖心卷席而去，漩涡中心宛如一张诡异的脸，瞬间湖水被吸的干净，只剩一片黑色的淤泥和湖底的怪岩，廋骨嶙峋的散摊在崖底，一只黑鹰盘旋而下，叼起一只黑泥中蹦腾的青鱼。

    黑衣人手紧紧握住木椅扶手，呆呆的坐了半日，突然震天的怒吼:“为何你如此阴毒，叫人毁了我的地宫！”内力推送着啸声层层震荡在耳畔，还来不及躲避，一道白索直扑连曜和宝生而来。

    宝生尝过那白索裹身的滋味，下意识就躲去连曜怀中。

    陈彤铎瞥了一眼两人，不屑的冷哼了声，手拨了拨手中的飞鱼刀，一个挺身跃起，刀锋直斩白索。那白索好似带了眼睛，蜿蜒就缠上陈彤铎的的刀刃，转眼丝丝蔓蔓如同蚕吐丝成茧，将刀裹成了一个蛹。

    刀使不出劲道，却被黑衣人牵制，陈彤铎不慌不忙，反手甩出五轮飞星镖，直向黑衣人旋转而去，黑衣人挡了一个，却又更多扑面，陈彤铎乘他抵御之时，挥刀斩断了白索，白索一根既断，仿佛受了伤般向黑衣人匍匐缩回。

    陈彤铎乘胜追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飞鱼刀挥起就向黑衣人正面扑过，这一刀宛如闪电，郁结而下，黑衣人竟没有反手之力，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刀却被另一剑挡开。这剑格挡了飞鱼刀的力道，又回旋而去。

    陈彤铎自负武功，却被人格挡，内力受挫，退后几步，却见一人策马沿着小道飞奔而来。

    马蹄声声，卷起层层扬尘。“请连将军和陈大档头卖我个情面，留下此人。”声音清朗如正月的初雪，宝生心中一震不敢抬头，正是谢睿。

    陈彤铎被人阻了，心中不忿，暗自运功调理气息，冷冷道：“此人是朝廷钦犯，本来此事也轮不到我们锦衣卫来管，但此事已经惊动了圣上和太后，我奉太后懿旨前来协助连将军擒敌，你是太子少保，西南指挥使，为何前来阻挡！”

    台面话说的滴水不漏，生生的凛然之气焰也足，连曜看过陈彤铎一眼，若有所思，并不接话，只是等着谢睿如何作答。

    谢睿用剑花挑着黑衣人的颈部，不卑不亢道：“现在就我们几人，就不打官腔了，人生在世，不是求财就是求荣，拿住这个人，于你们不过是求荣的砝码，但握紧这个砝码也不过如此，陈大档头，当今太后要你拿住这个人只怕是个托词，这个黑衣怪，虽然武功还是那么回事儿，但你们锦衣卫可不缺好胳膊好腿的高手。你自己过来就是想抢住这个人，在西南这圈子也分一杯羹。”

    陈彤铎难得的扬眉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说暗话了，我要这个人，就是想抢一份军功，助我夺了锦衣卫大督主的位置，你给还是不给。”

    谢睿和陈彤铎两人僵持起来，宝生一字一句听下来，心中感慨万千，竟说不出是喜是悲，眼前这个男子还是如梅园中那边清清爽爽，可他的所说所想，都不是自己能把握的。宝生轻轻喟叹了一声，那叹息一直沉淀到了心底，这世上谁又是能做主自己的事儿呢。

    宝生站在后面，耷拉着脑袋一直不出声，也看不出情绪。连曜仔细打量这谢睿和陈彤铎，心里竟有些烦乱，这时候冷冷开声道：“既然我们都要争这个人，不如联手将他杀了便是，有何难办。我力保留下安世荣，让他的水西部不至于覆灭，你南安部也不会沦为朝廷的眼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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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连曜的话掷地有声，仿佛向燃烧的炭火浇了一通冷水，各方都计较起来。

    谢睿不慌不忙道：“这个提法倒是有趣，你着人抽掉了黑龙潭的机关，让水倒灌毁掉了黑龙涯的地宫。可失去了着溪火部大祭司的威名，只怕安世荣是个扶不上台面的主子，不足以担当此等安排。”

    连曜冷冷道：“安世荣当傀儡当惯了，失去了溪火部，就依仗你南安部，受你掌控不更是好使？”

    两人正说着，陈彤铎突然闪去一步，一把擒住宝生，连曜猛然回过头时，陈彤铎手法奇快，当手就冲着连曜大椎穴一点，连曜一直用真气压制着蛊毒于心脉附近，此时被强行封住了大椎穴，顿时失去了力道，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谢睿也抢上一步，手中的剑却悄悄偏过前锋。

    陈彤铎将宝生托起向谢睿掷去，方位手法拿捏的及其准确，宝生心口对准谢睿的剑锋，若是谢睿前进一步，便可直叉宝生心窝，结果了她，若是不做搭救，宝生便直接坠入万丈山谷，不得复生。

    谢睿大惊，强直将剑光向上抛起，瞬间迟疑了一刻，宝生却擦着谢睿而过，谢睿飞身伸手去救，黑衣人一拍木椅，想弹起逃逸，陈彤铎瞄准机会，满手五齿飞轮甩出，如同流星划过，璀然落下之际直封黑衣人咽喉，血洒一路。

    陈彤铎大笑道：“杀个人，还这么啰嗦。”

    谢睿被分神回头之际，原来一截五齿飞轮也斜插进宝生的后背，不知深浅，割断了棉袄的衣袖，牵住宝生小袄的手臂松滑，直直滑入细小的碎石堆，谢睿再想救去，也来不及了。

    宝生只觉自己顺着碎石猛地向涯底陷落，顾不得害怕，拼命四处攀抓，希冀能握住树根树枝之类的，却被一手擒住，被提起到半空，向上看，却是连曜！

    宝生半角悬空，向下看就是雾气腾腾的悬崖，连曜半身也伏在崖边的碎石之上，也有越滑越低的势头，谢睿陈彤铎回神冲上去，两人合力将连曜撤回。

    宝生从碎石都被拖了回来，刚想唤一声连曜，却见他一口鲜血喷出，顿时失去力道，瘫坐到一旁，两人相依而坐，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彤铎啐道：“为了个黄毛丫头，值当你这么蛮强，强自冲破了大椎穴。”

    谢睿尴尬立在一边，冷冷道：“他身上蛊毒未清，若是冲破了封穴，蛊毒也自然随着真气运行到经脉四处！”嘴上说着，却扶住宝生想查看伤口，却被连曜一掌打回。谢睿气急，却碍于连曜受伤，不能痛快还手。

    宝生意识有些迷糊，只觉背上火辣辣的痛，痛的说不出话来，连曜细心看去，在背上刺开一刀血痕，只见好在冬天穿得厚重，五齿飞轮先是割破青布小袄，否则直接将背部经脉割断。

    血密密的从伤痕处涌出，连曜从怀中点出一只小药瓶，掂量了些药粉，细细的倒在伤口上。

    陈彤铎径直走到黑衣人尸首旁，取了大刀想挑去尸体上的衣裹：“这个东西装神做鬼这么多年，我倒是想看看是个什么尊荣。”说着挑断黑衣人的面罩，啧啧的吸了口冷气，啐了口道：“真是脏了我的眼睛。”

    连曜紧紧搂着宝生静坐一旁，此时见卢传昭尸骨凄凉，看不过眼：“死者为大，此人也是一世跌宕，若是不是造化，说不准也是锦衣执笏的同僚，我俩说不定也是马革裹尸的下场。”此话说的悲凉至极，陈彤铎顿时失去胜利的骄横，默默用刀将面罩复原。

    这时候，小径上蜿蜒上来一队人马，为首确是舒安，连曜不顾旁人，自己抱着宝生就驾了一匹马沿着草坡径直下山。

    谢睿想去阻拦，连曜一剑横出：“你们无话可说。”这一剑是虚发，谢睿知道，但见宝生要随连曜离去，情急之下也拔剑相对。

    宝生急道：“谢哥哥，连大哥受了重伤。”此话一出，谢睿的手便不知所措的虚了下来。

    陈彤铎也解了自己的马随后而去，独留下谢睿立剑而立。

    宝生回头想和谢睿说声道别，刚一别身，就被连曜张手挡住：“还有什么好说的！都结束了，跟我回金陵。”

    宝生心里又是惆怅，又是微微的不安，不经意还是回头，却发现连曜的大氅将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

    连曜不动声色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日子还得过，你们道路不同，不合适的东西就是不合适。”

    “那我们的道路相同吗？跟你回金陵会是怎样。”宝生心里问过连曜，却不敢开口。过去几天，仿佛梦境般不真实，自己真的了解这连曜吗？宝生没来由一阵胆怯。生死之际的选择是那一刻的勇气，没有那么险恶的背景，****又变的现实平庸起来。

    宝生一边心虚，一边又鼓励着自己信赖他，心思仓荒之间，很想用亲昵给自己壮胆，懒懒散散的斜靠着连曜，翘着指头向天际轻轻道：“你看，日月同辉还在。”连曜顺着她的手势，只见月未残，日未淡，双辉久久相映也是奇观。

    连曜没有那么多思绪，只觉得如同以往那般，又了结一场战功，身旁却多了一人陪伴，心里顿时欢快的温馨起来，默默道：终于都结束了。

    微微偏下头吻了吻宝生的头发：“睡吧，睡醒就好了。”宝生本已困倦，依偎着甜甜一笑便合眼睡去。

    渐渐小径宽敞了许多，陈彤铎赶上来比肩而行，“你好些没有，还忍的住。”

    连曜冷哼了声，不作理会。想了想却道：“之前你就从贵阳回金陵了，怎么这个时候蹦出来。”

    陈彤铎却不尴尬，“刚才我说抢军功，那是一小半道理，另外一大半，”他瞄了一眼宝生，稍微提高了话音，“是雪烟让我赶过来的，她听说你西南十分艰难，着急的很，听说我要过来，就托付我过来帮你。所以我在贵阳停留了些日子，瞒了朝廷又偷偷折回这边了。”

    宝生在马上颠簸的就要睡去，迷糊中听得“雪烟”的名字，突然没来由的心慌羞愧，又仔细听去。

    陈彤铎直视着前方，目光凛然道：“子璋，你我还有雪烟自小一起长大，后来遭遇祸事，各自飘零。我知道你对我选择进入锦衣卫颇有怨言，但生死天命，各有选择。我现在这个样子想说爱慕雪烟也是不能，以前是我无能，护她不得，让她坠入那些惨状，但现在只要牵涉到她的事情，我拼了命也要办到。”声音越来越沉。

    连曜不开声，陈彤铎不慌不忙继续道：“这次我本可杀了这个丫头，但看得出你也是动了真心，你这小半辈子也是不易，你喜欢谁我不能阻挡。但你要知道，雪烟她心里一直有你，所以我不在乎你喜欢谁，只要你留一个位置给她便可。”

    连曜勒住了马，直视陈彤铎：“你错了，你以为自己是对雪烟好吗？如果你真心爱慕就不会视她如物件，可以随意处置交付。雪烟也好，我也好，都是有真心的人，如果我委屈了自己的真心，按你所说留一个空荡荡的位置给她，那不是更加糟践了她吗。她本可有更好的人去护她，我却为了所谓的道义将她置于清冷的摆设，那她的真心就是被我辜负了。”

    此话说的诚恳至极，陈彤铎一愣，从未深想过这样的道理，竟然接不上话。

    连曜继续道：“从小你的各样功课武功，俱是优秀过我，唯有兵法，略微逊于我，你可知原因。那是你不知，兵法是因人而异，从来都是变化的，于人而言，最重要的是情，真情二字，要两情相悦，可执著，不可执迷，雪烟执迷，你们也跟着执迷吗？！”

    说着催马快行，独留下陈彤铎也不再理会。

    宝生在马上颠簸的就要睡去，迷糊中听得“雪烟”的名字，突然没来由的心慌羞愧，又仔细听去。身形略动，连曜淡淡的说：“我知道你没睡，刚才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宝生偷听了对话被捅破，更是不好意思，想换个话题诺诺道：“你，你，中了蛊毒，现在好些没有。”

    连曜不肯放松：“我之前说过，我没有夫人，也没有爱妾，战场之人，随时有性命之虞，没功夫想那么些个，所以你若是真喜欢我，便嫁给我，若是不喜欢我，便给个痛快的话。我不是谢家小厮那般会阴阳怪气会讨好女人的，但我不会强人所难。”说完挑着眼睛盯着宝生。

    宝生有些茫然，自己不是个要强的人，小半生都有父母照应，此时却要自己决定婚姻，突然不知所措，嫁给连曜会怎样？宝生回答不出。

    连曜本来笃定地等着答案，此时却有些不耐烦了，他于女人不是个心思细腻的，此时只道宝生还念着谢睿那小厮，薄怒之下，突然策马急行，甩了后面的人。

    宝生来不及问去到哪里，已被带到一处隐蔽的山坳，连曜停了马，打横抱下宝生，突然吻上去，吻中带着蛮强和肆虐不羁。

    宝生大惊，却被连曜箍的更紧。连曜喘息之下，热热低语道：“我是真心喜欢你，嫁给我。”手却抚上宝生的腰肢，顺着腰肢撩开了腰带，便密密的摸进宝生的小袄。

    连曜的手掌撩逗着温软的身体，虽然生疏，却也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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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这是一处山腰避风坳地，大概是没有寒风，长出了绒绒的青草，仿佛是一席草毯，午后的太阳淡淡披到人身上，也不觉得冷。

    连曜放下宝生，亲抚着她的刘海，吻渐渐深入，滑下了宝生的颈部。宝生从未经历****的事情，此时被连曜紧紧抵在土堆上，撩起了奇异的悸动，一面竟渴望着亲密亲昵的感觉，但另一方面又是害怕他看轻了自己，但更多是自责。很多人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父母，谢睿，程雪烟，各种幻影交叠在一起，各种声音在耳边晃荡，一时万念聚集竟有些眩晕。

    腿脚一软，人便撞到土堆上，触碰道背上的伤口，“哎呦”一声，此声被连曜听来却觉得如同软语娇嗔，不由得心神激荡，神智迷幻，下意识强行微微变换了位置，压抑着喘息将手探的更进。

    宝生急了，胡乱推开连曜，连曜一把反手禁锢宝生的手，宝生不肯，连曜唰的抽了腰带反绑了宝生的双手，宝生吓到了，哀哀道：“连大哥，不能这样的。连大哥，我背上痛的厉害。”

    情急之下隐隐红了双眸，连曜还是不让，反推了宝生的头重重按到土里，一把掀开裙摆，解了自己的盔甲就压下去。连曜双眼通红迷离，宝生吓的哭起来，一口咬到连曜的肩。

    银牙之下，连曜被哭声惊醒，方醒悟自己鲁莽造次了，放开了宝生转身过去，轻轻平复了气息。方转过来扶起宝生查看伤口，只见本来收了血的伤口又开裂，血污沁出了小袄，染成了刺目的一块，面颊也沾满了泥土。连曜心疼之下，又有些诧异刚才的情动，想来刚才冲破封穴，蛊毒运行周天，情动之下，蛊毒竟有催情的作用，催情之后就是剧烈毒发，实在是惊险至极。

    刚才当着宝生的面，不齿向谢睿索要解药，此时却深陷险境。

    连曜沉沉道：“宝生，我。”也不肯说自己是被蛊毒迷糊了心智，见宝生衣衫有些不整，便说不下去，默默帮忙将宝生衣襟系上，却被宝生一把推开。

    事出猝然，宝生有些说不出的惊恐和难过，低了头别了裙带和衣襟。连曜不敢看她，偷偷退到一边，颓然坐了下来，只觉得体内血脉仍然狂躁，连曜少有的怒火，操起长剑就对着自己的手掌一划，掌心割裂，鲜血喷涌而出，洒遍了土堆。

    瞬间清爽了不少，连曜顿时明白过来，这蛊可随血脉流荡，也可随血流而出。又割开几道深深的血口，垂手而坐。

    宝生一时也不敢看连曜，过了很久竟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转头看过，只见草毯竟被染红了大片。再望上看，连曜直身打坐，双手摊在地上，没有一点生气。

    宝生不敢靠近他，又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小声唤道：“喂，喂。”

    连曜正在运行周天，想将蛊毒排尽，隐隐听到宝生的呼唤，却不能答话，只是游离于静默之中。两人相对而坐。

    远处踏踏来了一马，待走近了，却是褴褛衣衫的江城子。

    看到江城子，宝生突然有了种情绪的释然，虽然师父不是父母那边亲昵，可以任意撒娇，不能拉着江城子的衣袖哭鼻子，可在这世上，除了老太太，也只有江城子与自己有种割舍不断的亲情，那九年的时光是江城子看着长大的，那样最温馨的回忆在此时顿时变成了宝生的感情重心和凝聚，在这天涯之角，宝生如同溺水的人紧紧拉住这根牵挂不肯再放松。

    江城子本来独自镇守西线峡谷，不出所料，安世荣余部听得黑龙崖被湖水倒灌之后，仓惶向西逃亡，一举被江城子网住，方得知连曜深入险境。交接了安世荣之后，于是急急向黑龙潭折返。路上遇到舒安，却说前脚连曜带着宝生先走。

    江城子扫了一眼连曜，知道他在运功疗伤，不可打扰，便上前一掌拍上连曜的大椎穴，暗运内力催功相助。

    本来江城子仗着自己内力雄浑，想帮连曜疗伤，搭手之后大吃一些，发现连曜已经自闭经脉，方知连曜刚才情形紧急，使了最狠的一招。自闭经脉便可肃清蛊毒，但血脉流失，内功要丧失近半。江城子退了手掌，暗叹一声，见宝生也精神萎顿，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些暧昧之事，可自己是个出家的道人，不方便询问，便对着宝生说：“我带你先回营地，着人来护他便好。”宝生仍然不舍连曜，却又不敢靠近，急的不知所措。

    江城子很是冷静：“他没事的，你在这里反而会于他运功不利。走吧。”说着说着拉过宝生上马。

    宝生看过连曜，见他虽然没有回话，但嘴角微扬，似乎做了肯首的姿势。

    待江城子和宝生赶到安庆草坝大营，因为打了胜仗，不再担心敌人偷袭，将士们已经搭起帐篷。江城子安顿宝生和自己住了一顶帐篷，又着人烧了热水，让宝生洗漱。

    宝生身上有伤，动作并不方便，又不敢浸湿伤口，便略略搽拭了便睡下。这一路惊心动魄不能回想，而断了谢睿的念想，自己也是如此难受，连曜直到半夜都没回到驻地，宝生听得江城子呼噜渐起，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夜里渐渐下起了春雪，脆蹦蹦的砸到帐篷上，落下些细密的黑影。

    突然听到帐外车轴骨碌的声音，宝生转头看去，帐幕上隐隐有些火把的跳动。

    宝生披了衣服就跳到地上，随便套了双鞋就奔出去。

    只见主帐前，一众将士密密实实的拥着一架宽大的马车，人墙排的牛高马大，宝生想凑前也寸步难行。只能眯着眼睛掂着脚丫从人缝中偷看着光景，愈发觉得这马车熟眼。

    左边一人，宝生一看确是陈彤铎，只见他下了马，弯腰将马车撩了帘子，一阵衣衫窸窣的响动，一位艳丽女子披着红狐大氅，紧紧扶着连曜小心跨下马踏。

    只见她面色素净，眉头紧皱，未着妆容，头发简单挽起，只叉一簪子。即使这样，这些久经沙场军纪严谨的将士还是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

    宝生一眼就认出，是程雪烟。远远的，就闻到她身上那阵幽幽的甜香。程雪烟每每走动，便如仙子移步。

    宝生心中一沉，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程雪烟扶着连曜进了主帐。主帐中篝火晃动，人影飘动。

    宝生就呆呆站在帐外，盯着帐幕，看着好似雪烟帮忙连曜洗漱，又扶着他睡下，吹了灯去。

    四周复归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巡逻的列队奇怪的看着这个女孩披头散发的呆立在雪地里，为首的百总上前拍了拍宝生的肩头，宝生方回过神来。

    百总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姑娘，下雪了，冷的厉害，是哪个帐子的，回去吧。”

    宝生低头才发现出来时候只是套了双布靴子，时间久了被盖上了雪沫，雪水灌进鞋子，冻的不出感觉了。

    宝生低低的“嗷”了声，紧抽了身上的衣服，缩着肩慢慢踱步回去，每走一步靴中的雪水便挤出来，宝生茫茫然地抬头望了望有些灰色的天际，喃喃的说：“下雪了，爹爹，你在哪里呢。”

    掀了帐门钻进去，江城子却起了床，点了几只火烛，烧旺了炭火，见宝生回来，只是不动神色道：“先烤烤脚吧，烧了羊奶，热在锡壶里。”宝生嗯了声，默默坐下火边的蒲团，拔了湿掉的靴子，光了脚杵在地板上。

    江城子自己却拿起一袋酒囊，仰头喝了一口，啧了一声，也注视着火光：“以后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打算，宝生心里默默的念叨，以前的打算只是守着爹爹，过两年也许嫁个普通人家，可现在父亲没了，连曜是自己的打算吗？宝生愈发没有底气，垂了头去。

    江城子又吱了口酒，语重心长道：“若是暂时想不清楚，不如跟我回淮南一段日子，以前让你进了道门，你父母不许，现在你觉得如何？我看你资质不错，小时候就想教授你武功，但你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子，我不敢教的太多，现在便可尽数传你些。”宝生倒了杯羊奶，暖在手中，随师父进了道门，倒是个不错的道路，可是连曜，又算是怎么回事儿？

    江城子道：“宝生，反正你也没想清楚，是进入红尘还是入了方门，或者一早我们安葬你的父亲之后就先行离开，随我去四处游历一番再说，散散心就想清楚了。”

    宝生还是想着连曜，他说程雪烟和他没有关系，但今晚两人同住一帐又是如何，他对自己用强，是不是对雪烟也是如此？胡思乱想之下，傻傻的撒泼了牛奶。

    再也想不清楚，又不敢去看一眼，心里翻腾的搅动。只闹了一夜，宝生头疼的厉害，想出去取水洗把脸。

    听得帐帘一动，一人盈盈的钻进来。宝生挑了眼睛瞪了她一眼，脑袋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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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雪烟倒是落落大方，自有一种出人的气势，一袭火狐毛大氅垂在雪地里，如彤云一片。

    后面跟了个丫头提了食盒：“这是我从金陵带来些小点吃食，想着你这些天辛劳了，连哥哥嘱托我照顾你，你试试？”

    宝生冷静下来，堵着帐门不让进。

    雪烟随即转了目光，似乎是不经意落在宝生的脚上，又是噗嗤一声哂笑了出来。

    宝生随着她的目光仓惶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脚上还是套着半湿不干，踏踏歪歪的布靴子，靴子上的雪水点子在这样的注视下，竟有些落魄的粗目惊心。宝生也说不上自惭形秽，叹了口气，松了手，斜了身子勉强让雪烟两人进来。

    江城子一早出去不知何处，这时候帐篷显得特别空阔。

    雪烟一样一样摆出食盒，笑盈盈道：“在这边久了吃不得这么好的东西。你知道，昨天我和连哥哥儿回来睡下的晚，不能马上拿给你。”这话将宝生膈应的气愤，但隐隐含着的男女之情又让人难以启齿询问。

    宝生闷闷的绞了手坐了半天，却也不想直视雪烟，雪烟并不在意，托手接了丫头递过来的小盅茶盏，慢慢品吃。

    那句“回来睡下的晚”在心中发酵成了胀气，宝生越来越觉得连曜这样的人只是逗自己玩乐，只想却质问清楚，鼓了气道：“不知连将军是否已经康复，我与他有战地之谊，想与他见一面。”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又暗藏了小小的心思。

    宝生自幼家境简单和睦，倒是刘家舅舅娉了两房小妾，有时候听得丫头们偷偷说起舅母与妾氏之间嚼舌头根的事情，还觉得那般争斗很是不屑。

    此时与这程雪烟在这里磨嘴皮，宝生突然觉得兴味索然的很。

    雪烟放了茶盏，认认真真道：“韩姑娘，连哥哥儿还没起，我来这里也是想说清楚些话。我和连哥哥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其中的过往，不是韩姑娘和连哥哥儿短短相处的战地之谊能体会的。本来我们父母有口头婚约，但人事浮动，有些不能做数，但我和连哥哥儿的牵连是扯不断的。不论连哥哥儿娶了谁，身边都会留我的位置。”

    说着歪头附上宝生的耳朵：“我们一早就有两情相悦的夫妻之实，这些韩姑娘可曾明白。”话语轻轻碎碎，宝生的脸唰的就通红到底，恶心的蹿起来，跳到一边，憋了口气：“请姑娘放心，我和连将军是清清白白的，也请姑娘不要将这些肮脏事拿出来说事儿。”

    雪烟也不恼怒：“我说这样，韩姑娘也不要嫌脏，女人总是要经历这些。我只是和韩姑娘提个醒儿，连哥哥儿是从一品柱国，赐子爵爵位，三妻四妾很是平常，你若是有心进连府，就要有容人的雅量和主持连府的本事，不要以为和连哥哥儿有些经历，就把自己拿捏做大了。”

    顿了顿，又道：“从我私心来说，我倒是希望你能做了正房。若是连哥哥儿真的明媒正娶了你，你入主连府，我总是要做小房的，以你孤身一人没有娘家人，我也不怕，也许连哥哥儿一时半会心思在你身上，但迟早有其他女子会出现。若是连哥哥儿娶了其他家世显赫的女儿家，只怕我这小房做得也不快活。”

    说完盈盈一笑：“话就说到这里了，你自己思量吧，这些话也说连哥哥儿的意思，托我来说些女人的体己话。连哥哥儿那边还需要服侍，雪烟不打扰了，告辞。”

    雪烟甩了帐子出去，宝生呆呆站了一会，抬起脚对着一只只食盒就踹去，踹得各式点心横飞，白花花的洒满一地。可是怒火过后，又是深深悲哀，这悲从中来是因为，即使万般不愿承认，程雪烟说的也是对的。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是由着自己的，谢哥哥有他的筹谋和设计，父亲为自己选择了平凡的乡绅之家，若不是这场战争，可能自己已经回了豫章府，慢慢融入那余家了吧。也对，连曜这样的人更是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就算不是有程雪烟，也会有别人。

    其实更悲哀的是，他有了程雪烟，还来哄的自己傻傻的贴上去。就像谢哥哥和圣公主订了婚，却对自己承诺。男人三妻四妾都觉得平常。原来女人之间嚼舌头根子都是为个男人争来斗去。

    宝生想起刘府舅舅一房那些妻妾相争的琐事，吐了口气，竟也不是那么烦恼了，师父说过，若是要强求，人生何处不烦恼。可是总有那么一丝不甘心，想亲耳听得连曜告诉自己，绝了自己的念也好。

    念头之下，换了一双素净的靴子，对着铜盆中的水又好好梳理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宝生想起雪烟那边艳丽，隐隐也想涂些胭脂，可是战地一切简陋。宝生又叹了口气。

    离主帐只有百步的路程，宝生却碾着薄雪走了小半个时辰，又想转身回去，终是挨到了连曜帐前。

    守营的军士却都很眼生，左右都看不见舒安等人，宝生眼巴巴的刚想问话，却被一位呵斥道：“你是哪位，那个营房的洗衣妇，为何在这里偷窥。赶紧的走。”

    平日宝生进出连曜的营帐，都是自如，今日被劈头盖脸的当众呵斥，很是不受，憋了嘴掉头就想走，却听得营帐里面传来一阵男女调笑之声，白日烈焰只见帐内隐隐一对身形修长的男女相拥而立，不时有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亲昵举动，女子一声娇叹，随即贴的更紧。

    宝生只觉得头脑轰然一声，全无半点思绪。呆然转了身默默踱回自己的营帐。那些男女之声如同蚊蝇绕耳，挥之不去，又不能杜绝。

    江城子溜达完已经回去坐下，一手捡了点心嚼了起来，一手取了酒囊倒了口酒水，渍了一声。见宝生失魂落魄回来，也不动容，正经道：“你想的怎么样了。现在乘早出发也来的及吧。收拾收拾吧。我刚刚将你父亲已经包裹好了，念了经做了法事，待会牵上两匹马驮走。”

    宝生说不出个不字，也说不出好字，点了点头，

    马厩在最下首，因为新破了几个山寨，多出许多个头强壮的战马，比宝生还有高大，脾气暴躁，见人来了就拿蹄子踹，宝生试图靠近半天也不得亲近。却听得角落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嘶鸣，如泣如诉，宝生转了头，顿时泪流满面，只见龙牙被拴在桩子上，被大马挤兑在角落里，不得落脚。

    迷迷糊糊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好像这辈子就这样睡了过去，旁边有宝生一直伺候在身边，连曜万般舒适，揽过宝生亲昵道：“宝生，过来让我亲亲。”宝生低眉而笑，说不出的清丽，连曜把持不住，喘息着摸过去，只听得宝生万般娇嗔，断断续续的哼道：“连，连，哥哥，儿。”

    这低唤让连曜猛然惊醒，一把拽住宝生，定定看起来，却不是宝生，而是雪烟！

    只见雪烟中衣大开，只剩了一截肚兜，媚态百出，被连曜狠狠拽起，身子惊的一凉。

    连曜跳将起来数丈远，转了头甩了衣物过去盖住雪烟。心惊之下却想不起雪烟如何在自己身边。

    雪烟冷了眉目，自己披了衣物：“我和陈彤铎两人护你回来的。你自闭经脉，一人置于荒郊野外，还未肃清战场，不怕遭人暗算？”

    连曜左额青筋直跳，旁的想不起来，质问道：“自闭经脉运功而已，为何昏睡这许久？宝生呢。”

    雪烟不动神色挑了眉目：“我怎么知道，一直忙着照顾你的事情。”

    连曜定了定神，按捺下来，冷冷道：“无论怎么说，今日是我不对，得最莫怪。”却不肯再看雪烟一眼，心中仍然狂跳不已，一个想法涌了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却又不愿按那个方向深思。

    甩了帘子就出去，不愿再与雪烟多呆一刻。出了来左右却不见平日跟进跟出的舒安和徐斯函等人的卫队，换了些不熟的卫兵，连曜心里膈应得慌，赶紧出得来向下首一处不起眼的帐篷钻了进去，只见里面收拾的素净，炭火还热，却无一人。

    连曜急躁起来，出来就命人牵了马过来，甩腿上去一直追出五里，却一点脚印子都看不到。这江城子行事神出鬼没，无论朝廷还是江湖怎么追查，就是抄不出这个人，宝生若是跟随她而去，那一时半会还真是难办。

    立在马上，四处荒野北风呼啸，地上却隐隐有了春色的影子，柔柔弱弱的草星子钻出被春雪润湿的泥土。举目四望，竟然有些悲凉的情绪。

    舒安从后面骑马赶来：“连大都督，这里有你一封信。”连曜精神不济，接过看来信封上却没有署名：子璋见字好，你营中人员日益繁乱，我不敢多留，今日带走宝生，一来为了自己私心，想亲自将九华剑宗传授于她，二来她父亲新殇，带她四处游历一番散散心也好，至于其他，我会与你暗中联系，勿念。

    颓然的回了营地，远远瞅见各营各部的长官都堵在主帅帐门口，急着禀报扫尾的战况。连曜心中闷闷，实在不想应付，便唤了舒安上来，交代了一番，自己躲去一处避人的住所躺了下来。陈彤铎歪斜着自饮自酌，见连曜进来，也斟满一杯递了过来。

    连曜接过，却不饮下：“这酒里也下了迷药？”陈彤铎喝多了，红着眼睛道：“我宁愿她给我下迷药，可是，你知道，她从来不屑来我这里。”

    连曜默默喝下：“她随你一起过来的？为何之前你不提起。”陈彤铎又是一杯：“她自己说不要打扰你。”

    连曜心里膈应的厉害，追问：“昨儿是她使了幻术。为何你不制止！”陈彤铎道：“她又有什么不好，一片真心向着你，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何从小她就不拿正眼看我一眼。我有何处不如你？”

    连曜大怒，夺了酒壶甩了出去：“一个男人，就这么点志气，就为了这点意气之争撇了我们去做锦衣卫？”陈彤铎笑了：“锦衣卫有什么不好，和你一样，杀人放火的勾当。”

    过了一会儿，听得有人进来：“连哥哥儿，你找我？”声音中藏不住的惊喜。

    雪烟的人美，声音也好听，连曜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雪烟，你过来，今日当着陈彤铎，我有话对你们说。”语气迟缓沉重，雪烟笑容一僵。

    “雪烟，我们三人一起长大，今日难道相聚，这些年你帮着我打理了不少事情，我真心感谢你。但有些事情，你不能勉强我。”连曜觉得这样和雪烟说话，万分艰难，到此再也说不下去了。

    雪烟撇了脸去，像座木偶般呆坐了半天，缓缓道：“连哥哥儿，我也有些心理话，你想不想听。”

    连曜觉得心头堵的厉害，说不出话来。

    雪烟轻轻笑了一声：“连哥哥儿，那一年，听说你和连伯母要回京，我高兴的心都快跳出来。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变了，你心里没有任何人，也进不了任何人。这些年，无论我怎么示好，你都躲的远远的，躲到东宁卫不肯回金陵见我们。帮你料理事物是我唯一能和你联系的机会。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怕我们，你一看到我们就想起那一年的祸事。你心里内疚，我每次亲近你，想对你说，那些事情和你无关。”

    连曜和陈彤铎不敢接话。

    雪烟继续说：“但是她为什么能走进你。你看着她笑，你带着她。我不甘心。我可以容忍你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但我不能看着你当着我的面对一个女人好。”

    连曜一愣，脱口而出：“我喜欢她。”陈彤铎也是一愣，严肃盯着连曜。

    雪烟含着眼泪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她家世清白，可以天真无邪，和她一起，你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戒备。但是我，我怎么努力也做不出那个样子。有时候我想，如果，如果，我父亲那个时候没有挺身而出为你父亲辩护或是反咬一口明哲保身，我们家没有被锦衣卫抄家下狱，我也能长成那般模样等着你，让你喜欢我吧。”

    “是的，我找她说了些心里话，你看她对你也不过如此，听了两句闲言便走了，如果她真的信任你，万万句闲话也不会离你而去。”

    连曜一阵窝火，但顿时有万箭攒心，悲凉无比，那一刻心里默认，雪烟说的虽然伤人，但有些也可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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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喜欢的人不信任自己，真正了解自己的人却是无法接受，那种悲凉深入骨髓，冷的人无法自持。连曜默默的烤了一阵火，身上还是暖和不起来。

    裹了裹身上的大氅，起身就甩帘出去。陈彤铎追出来，声音里面不再充斥着敌意：“你不要怪责雪烟。她不容易。”

    连曜也不回头：“一来我没有资格怪她，二来她早已是我的亲人，血浓于水，三来自己的事情我会打理好。”

    陈彤铎点了点头：“你说的好，今天我第一次心服口服。明日我会说服她先回金陵，就此告别。”说着双手一诺，转身踩着雪水擦擦的走了回去。

    连曜想了想，远远叫住他道：“阿彤，我累了，想放下以前的事情，容我自私一次，和自己喜欢的人过日子。”说完转身大步走开。陈彤铎愣住，呆立在雪中。

    连曜在营中转了一圈，逮住舒安和徐思涵，问道：“昨晚为何会突然调防。”舒安道：“你先行离开，我们一路跟随，后来有人过来传话说你在百里荒的坡上，我们过去却发现那位程姑娘已经接到了你，陈彤铎命我等先行回营，我等不从，他就拿出锦衣卫的御前银牌耍威风。我们一看又是程姑娘相伴左右，就，”两人对视一眼，言下之意有些暧昧。

    连曜叹了口气，命令道：“以后防卫不得我亲笔书印，不得换掉。”

    连曜回到大帅营中，接待了各位长官，处理掉许多交接的事物，报给朝廷的奏章，和南安部兵马的收割，鼓动朝中潜伏的势力为自己撑腰，待掌灯时候一件一件办理完已经是异常疲倦。伙房兵端上几碟小菜和馒头，连曜一看却是那个曹军士，叫住道：“你还记得上次招待的那位小兄弟吗？我见你们很是亲厚，他和你在一起说了些什么。”

    曹军士道：“那小哥很斯文，都没说什么，我怕他在战地住的不惯，说了些笑话见闻给他听，他倒是很喜欢。”

    连曜心情莫名好了些，追问道：“你说了些什么笑话见闻。”曹军士想了想：“就是小时候乡下的笑话，上不了台面的。”

    连曜嗯了声：“讲来无妨。”曹军士回想了片刻道：“笑话说是有个罪孽深重的死鬼去了地狱见了阎王，阎王判他下一世当个秀才，生五个儿子。衙役说，这个人身前罪过，怎么还给判的这么好。阎王哈哈大笑说，就是他罪过太大，我才要判他当个穷秀才，要养五个儿子，活活累杀他也。”

    连曜听得后面，也是扭头一笑，疲劳顿去，指了指主帅旁的下位：“坐，再说几个来听听。”

    曹军士受宠若惊，说话都有些结巴：“那我就讲些从乡下婆子那里听来的，话说有个皇帝要选丞相，条件是有才能，勇敢，关键是不能怕老婆。当场下令说，怕老婆的站右边，不怕的站左边。结果大多是人都跑到右边，只有一位大将军站在左边。皇帝很高兴，问，你不怕老婆？大将军不好意思，说，我老婆让我不要往人多的地方站。”

    连曜边吃边听，到了最后，愣了半天回味过来，哈哈笑道：“看来还是怕老婆的人多。依你看，我是不是个怕老婆的。”

    曹军士是个有眼色的人，在伙夫房就听说大都督带了个绝色爱妾过来营地，本来想乘着送饭的机会瞅两眼，却只有连曜一人闷闷不乐，又问自己讲笑话开心，便寻思是不是和那爱妾闹了些不快。

    便说：“那都是笑话，连大都督严重了，哪有什么怕老婆之说，只是女子娇嫩些，心眼子又细，不比男人想的开，男人让着些便是罢了。”

    连曜琢磨了这话，心里畅快了些，吩咐道：“备马，带上卫兵，我要出去一趟。”

    几人乘着夜色一路赶到龙阳驿站，月下的小驿站已经人去房空，显得格外寂静，推开驿站的大门，一只乌雀被惊起，从门前的大樟树飞起。

    连曜想了想，走去那棵大樟树，卫兵近了火把，连曜弯腰查找着树干，终于在树根的处有一处大树瘤子，再往下摸，有个不大不小的树洞，勉强才能伸进手去，掏出一个简陋的木匣子。

    连曜摆了手，卫兵前面打了火把，进了驿站的房间，又拿了火折子找了蜡烛点上，便退出房外。

    这是宝生的房间，铺盖被褥还在，连曜查看了下，衣物都不在了，点点头心道，刚才气糊涂了，这丫头肯定回了这里收拾一番才走。

    房间内布置很简单，案上没有女子的脂粉盒首饰匣之类的，只是摆了两本《女诫》和《女德》，连曜顺手翻开，前面几章空白处还有认认真真的注释和记录，都是宝生的小宋字迹。越往后翻，每页纸边却画了不少仕女像，有倚竹子的，有赏花的，有饮酒的，画的是大白脸小红唇，十分逗趣。

    连曜噗嗤就笑了出来，想象起宝生伏案听韩云谦讲解这些女经的情形，笑完又叹了口气，打开木匣子，取出几十卷线本，翻看来却一个字也不认识。

    阖上匣子刚想离开，却看见床边有个大木头箱子，一截白毛漏了出来，连曜觉得眼熟，开启了箱头，只见一袭白狐大氅安安静静的躺在箱底，哀怨至极。

    连曜心头一宽，默默道：她没有带走这东西，看似真正放下了那人。”

    心里宽松了，脚上也轻快了，抬头瞅见月光如水，带了门跨马出去，马蹄溅起一片皑皑浅雪。

    还没到营，天朦朦亮，徐思涵早就守在五十里外了。连曜见他神色肃然，问道：“什么事。”

    徐思涵道：“朝廷派了一名朝中阁老过来查看军情，舒安正在里面安顿。”连曜来了兴致：“谁。”

    徐思涵道：“是王相的亲信，太极殿阁老，二品辅国朱振。”

    连曜大笑：“来了个和事老，正是时候，你们怎么说我不在？”徐思涵道：“按之前商量好的说，大都督战中受了蛊毒，仍然奋力杀敌，战后一直在静养。”

    连曜边笑便走，“那我们就来一出养病的戏。”

    这朱振为人城府很深，表面性格谦和，说话也客气，但实则心思细腻，主意颇多，这次前来，就是想查看连曜抱病的传闻是否属实。一来到就想看个究竟，却被挡在了大帅帐外，心里便有些不喜。

    突然有个传令官急急忙忙进来道：“朱大人，连大都督刚刚醒过来，喝了药，听说朱大人过来，万分抱歉接待不周，特命我来通传，请朱大人过大帅帐叙话。”

    朱振半信半疑，整理了衣物跟着去了。到了大帅帐，只见连曜只穿了素衣，身上扎满了绷带，头发凌乱，由人扶着，颤颤悠悠走了出来迎接。

    朱振赶紧上前仔细瞅着，觉得连曜神色不济。连曜道：“劳烦朱大人千里迢迢过来这里探望，所幸西南匪患已定，剩下还有几件事情，一就是我身体不济，望交接完手上的军务能赋闲休养一段时日，这第二件嘛，而是一件小事，当日龙阳驿站的驿丞韩云谦大人，舍身为国，临死不屈，即使为敌人俘获，也没有丢了朝廷的颜面。他的遗愿也是很小，只是有个养女，叫刘五女的，希望能赐葬敕谕的荣誉为这刘五女荣养下半生。连某当时见他惨状，就口头应承为其转达。”

    朱振原来想着这连曜会持着军功要挟朝廷提出各种为难的要求，准备了许多委婉的话，没想到连曜只是提了这两件，一时思忖，看来外面传言这连曜伤的极重，今日所见所听看来不虚，便一口应承道：“连大都督为国尽心尽力，这次负伤，我一定回金陵后向朝廷禀告，还请养好身体为上。至于这刘五女，她又如今又在何处。”

    连曜道：“前几****运了韩云谦的灵柩，说是扶柩回了老家，劝也劝不住，就由着她去了，我也在着人细细跟着。这些****身体实在不济，所有招待全千总舒安等人负责接待，还请朱大人万万见谅。”

    再次日，待朱振走后，连曜方退了各种绷带，招徐思涵进来问话：“淮南一带可有消息？”

    徐思涵道：“我们的细作进了江北各地，却都不见两人的踪影，只好在朝元女观附近等着，如果她们回到定能有消息。”连曜虽然知道事情如此，可失望之情溢上心头，无奈点点头：“只是不知依着她们的性子，这回去之前又要多少时日了。”

    营地的事情日渐清明，连曜傍晚无事，点了灯一个人半卧在榻上，掏出一只小巧的锦囊，倒了些物件出来：一只青花透亮小瓷瓶，一只银戒指，一只粉红叠翠的珠花。

    连曜一样一样细细看去，看一样笑一阵儿，又看一遍，最后打开小瓷瓶，掂起那张早已磨边的纸条，“城南李记粥品明辰时末相询”几个小宋写的宛如其人，清秀可爱。连曜不禁提起笔来，细细的照着笔迹描画起来，无奈使惯了大狼毫写大字，写起这小宋别别扭扭歪歪扭扭。

    刚巧舒安进来回事儿，却见连曜满脸傻笑伏案写着字，与平日冷冷清清，不苟言笑的样子大不相同，顿时愣住。连曜被人撞破，脸上一红，胳膊肘划下扫了那些玩意儿到案下的袖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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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五月初夏，已是端午后。

    宝生和江城子先是去了江西豫章府将父亲和母亲合葬，又避开各路眼线绕到鄂州府，在山水中游历了大半年，才慢慢转回淮南。

    一路上，由冬到夏，江城子手把手倒是教授了不少武功法门，练功辛苦，宝生再没有什么精神想自己的心事儿，不知真是身心劳累了，还是刻意压制自己的想念，心情也渐渐平复了许多。

    不出小半年，宝生的轻功却慢慢有些样子了，走几十里山路也不会喘息的不成气。

    朝元女观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更老的样子，道观年久失修，显得残破不堪，外墙还有坍塌下去的地方，原来那几间厢房也是挂满了蛛网，但陈设家具都没有变化，时光仿佛在此停滞不前，只是物是人非。宝生含泪轻轻唤道：“爹，娘，我回来了。”

    除了练功，宝生还要兼做伙食卫生，有时候还要招呼不多的香客。一天天就在这忙的腿抽筋的日子中过去了，岁月静好。

    有时候出山购置各样物品的，宝生也听到了外面的事情，什么圣公主与谢少保大婚，皇太后亲自主婚。什么连曜大将军在西南中了蛊毒，伤了肺脉，被赋了闲职。都是衙役们哗啦啦将皇榜贴在山下的小镇里村口的告示栏，乡人们最喜欢看这些皇榜，看完了还不过瘾，聚在茶馆还要细细品味一番。

    “那婚事置办的大，比当今皇上的大婚还要气派，听说那谢大官人也是一霸，朝廷也巴结的紧呢。”

    “可不是呢，我大姑子的小丫头在金陵给谢府里当洗刷的差遣，听说月钱都好几百钱，大婚当天所有仆役都赏了一锭银子，说是同喜。早知道，我让我那丫头也去当使唤的。”

    “你拿丫头就算了吧，长的五大三粗的。当喂马的丫头都嫌粗。你们听说了吗，那连曜大将军被赋闲在家，就躲着不出来，听说到什么山里去静养了。这么后生就要静养，想来也是不中用了。”

    宝生饮着茶默默的听着，觉得很恍惚，又很遥远。罢罢罢，他中不中用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心里，竟然还是有丝丝闹人的挂念，这是师父说的放不下的执念吧。

    其他无事。

    只是一样，两人手头总是不宽裕。江城子好赌好酒。

    宝生现在才知道江城子不时躲去梅姑洞打坐的事由，以前若是推说躲避朝廷和武林中人的查找，现在则是躲着山下聚贤庄的人追债。她堵的手笔大，喝了酒就更加豪赌，逢盘必上，输赢都有，但输的居多，输了就想聚贤庄的人借利滚利。

    两人本还有些积蓄，之前在连曜营中盘来了一百两银钱，后来回了豫章府又讨了些韩云谦的祖业钱，加七加八也有个两百余两。

    现在已经被江城子赌中散去大半，剩下的宝生盘算着要置办砖瓦修葺道观厢房，也是不够了。只能招揽多些香客来，搞些算命打蘸之类的偏门。

    这天江城子吃早饭的时候倒是露了个脸。

    宝生自己熬了锅黄米粥，正端了上桌，却见江城子坐了八仙桌上首，也不客气，便接了宝生的碗自吃起来。

    一口气喝完，方道：“那个，那个，宝生啊，师父手头有点紧，你手上若还有剩余，不若先借我些周转，你看。”

    宝生又盛了碗粥不说话，心里暗叹，想起以前父母谈起江城子的话真是十分恰当，只是独剩自己一个，竟不能用伤心来说了，只是堵着各种酸楚咽下了口粥。

    江城子见说着说着宝生眼圈竟然红了，便打了个哈哈道：“那个，你要是实在盘不开，我再想办法。”

    顿了顿：“还有件事情，那个，我今早去茅房，看见那间给香客用的那间挺肮脏，你叫山下庄子的彦胡三过来拉走粪水。”

    宝生听得一愣，满口粥就吐了出来：“师父，你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饭！”

    江城子笑了笑：“日子长着呢，好好过吧，别去想那么多不堪的事情。”说着又递了大碗过来：“好多天没进食了，再来碗吧。”宝生有些失神，方知自己多心，误解了师父，是啊，日子总要过下去。

    吃过早饭，江城子就回梅仙洞睡回笼觉了，宝生依江城子所言下了山来，找了彦胡三。这彦胡三有个女儿，唤作彦玲云，身材高大像个男子，英气逼人，平日与宝生交好。可惜今日不在家。

    “什么，拉粪水也要车马费？那得多少？”“十五钱。”彦胡三抽了烟斗，不急不躁道。

    待上了山，彦胡三又开始扯皮了：“那个，那个，弄干净要三十钱。”

    宝生气的跳起：“你这算什么，坐地起价。”彦胡三也是个稳当人，又吐了口烟：“不急不急，不如就不弄干净，你自己弄，我只是拉走便是。”

    宝生气了起来：“我还就自己弄干净了。”说着拉起长杆勺子，脸上裹上厚布巾，只露出两眼。

    连曜只一人轻轻便便上了山，

    心中竟有些忐忑，虽然这半年来宝生的生活大致都得知，但若是真的见面如何相对，不知真的见了面说些什么。连曜想起她，心里涌起难言的思念，仿佛一波波潮起潮落，撞击着心坎儿，回响起无法自持的心悸。

    朝元女观在深山里，一路心事也到了山门，连曜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门，无人应答，门却是半掩着。

    连曜微微一笑便自己进去了，马上呆住，整个山楼弥漫着股粪水臭味，实在不堪，便掩住鼻子唤道：“有人吗。”

    宝生在后院远远听得有人唤，想着是上山的香客，说不定进香算卦也能赚个小钱，刚才一时赌气才自己勺粪水，才几勺子，就实在恶心不忍，若是整的几个小钱打发了彦胡三，也就算了。想着高兴，扔了勺子，整理了下衣物，便急急向前堂跑去：“来了来了。客人是要上香俸神还是要算……”话没说完，却见一人挺直负手于孙思邈药师的画像下，一袭冰蓝薄布棉纱长袍微微一动。

    “这么巧，怎么，是你？”宝生竟有些诺诺退缩，头脑嗡的一声，就想逃跑。

    “不巧，我来找你，”连曜顿了顿又加了句“找你为家人上香俸神。”

    宝生总算没有让自己跑掉，依着平日练功的法门，深深吸了口气，强作淡定道：“今日我观斋戒，没有上香俸神的。香客请回吧。”

    连曜淡淡看着她，个子似乎长高了，套了件粗布道裙，头发用竹簪子挽了个道姑髻，发式显得老气，脸也晒了点点细细的雀斑，衬在鼻尖上，说不出的可爱。“那我是听错了。看在我一早上山走了十几里山路的份上，还是勉强开个戒吧。我有急事。”

    两人正说着，听得院子后面彦胡三在喊：“小道长，你还弄不弄粪水啊，不弄的话，给我十五钱车马钱，我回去好了，家里的地还要种呢。”

    粪水两字脱的尤其响亮，就像一个大耳光打在宝生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终于咬了嘴唇，走进后院，硬生生甩了十五钱，轻轻呵斥：“滚！”

    彦胡三是本地村民，平日彦玲云与宝生相熟，从来没见这个小道姑发过脾气，今天见她红了脸，还道是自己要价高了恼了，便不急不慢道：“小道长你别气，咱们说好价钱的，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我们的和气不是。”唠唠叨叨的说了许久。

    连曜在前门听到了，强忍着笑，跟了进去，看见一老汉蹲在花坛上，旁边拴着一辆马车，拖着粪桶。

    老汉一眼瞅见连曜头顶束着一支白玉发簪，身着贵气的衣物，腰间系着一柄青润润的玉环，气度轩昂，衣饰讲究，如不是脸上有道长疤从额头拉到眼角，破了相，一定是哪位金陵的娇嫩公子哥儿。便赶紧道：“这位公子，来的好啊，这女观可是灵着呢，若是求姻缘那就更妙了，这里供奉的太阴娘娘那可是出名的灵验。这位小道长算命也是一绝，福祸前程，红线姻缘都能算出来。我们这里十里八乡红白喜事都请她来算。”

    连曜认真点点头，道：“我过来就是找这位小道长来算姻缘。”

    宝生被两人挤兑的要哭了出来，苦着脸向彦胡三道：“老爹，我这里有三十钱，你拿着赶紧走吧。”

    谁知这彦胡三最喜欢看热闹，乡间能见到连曜这样的人物那还是一件谈资，便嘻嘻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我在这里抽袋烟才好，你们说你们说。”

    连曜便点点头，径直走到前面的太阴娘娘的神堂，留下一句话：“我先去拜拜，你过来给我解签。”

    宝生定了定心神，也跟了过去，见他捧了签筒，拜了之后口中念念有词便甩动起来，一支竹签掉出。

    两人几乎同时俯身去拾，手心相抵，宝生瞬间抽手而去，连曜虚虚覆手由她跳到一边。

    “还请小道长解签，求，姻缘。”

    宝生心里狂跳，半年来拼得所有力气压制到心底的东西突然苏醒，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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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竹签头尾一递一接，两人有了片刻的默然。

    宝生捏着竹签的莲花端，微微失神，上面还有他指尖的温度。“六三签中平签签诗：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宝生念道。

    “此签怎解？”连曜来了些兴致，盯着宝生的眼睛问。

    “求签二十文，如需解签，还需二十文。”宝生心里有事情，撇着眼睛努努嘴惯性的用拂尘点了点神像前的功德箱，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红，刚才的嘴脸一定市侩至极，不想在此细微处又丢了脸面。

    “那是要的。”连曜说着掏出一把碎银，数也没数就投了进去，宝生听得哗啦啦的声音，少说也有好几百钱。

    宝生这段时间主持小观，倒也放下了小姐的架子，劈柴做饭，浆洗修葺，都是亲力亲为，一想到这些钱的用途，顿时来了些女道长的气势。钱的声音总是好听，宝生咬了咬嘴唇，暗自啐道，是脸面重要还是过生活重要，反正他也不缺这些，市侩就市侩罢了。

    连曜看她刚才还是有些尴尬不知所谓，这时候却笑眯眯的掂着签道：“你这签嘛，只是中平，你看。”

    宝生刚刚接手这些占卜打签的事情，很多文字功夫还不熟悉，不似其他观中道士那般神吹海说的厚脸皮，平时都是一边翻着签书一边和乡人细细讲解。

    今日连曜在此，不肯输了志气，便用衣袖偷偷抽了那本神台上的签书到自己膝盖上，好在神台四面罩了大黄布，又架的高，外面看不出端倪。

    宝生眯着眼睛，将竹签放低，装作查看竹签的样子，却在偷看下面的书本，谁知这六三签的那一页和****签的那一页被糊在一起，单手也撕不开。

    连曜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在那里装神弄鬼，本想让她和江城子一道静养些日子，放松心境，却只是学会这些旁门左道，看来细作所报不虚，这江城子也不算什么好师父。

    宝生做事认真，不理会其他人怎么看，总觉得来了这道观就要做出道姑的板眼，好容易撕开了那六三签那页。

    宝生摇头晃脑的读起来，“杜鹃耶国人南方人曰之吐血鸟。目下是半瞑。一只子规。吐血鸟。尚在呕血似地啼叫。犹如说明。君之耶。离乡背井。居边远之地。有人为君汝相思。伊人不相信君之不回故里去者。伊人坚信。至迟耶。东风吹之时。亦即是春之来时耶。

    正是中午，神堂内的空漏透出的光柱斜斜罩在太阴娘娘的神像上，神像嘴角微笑显得又慈爱又静谧。连曜眼光落到前面的宝生上，见她一边摇头晃脑的读着签注的释文，一边傻里傻气用手背擦汗，十足一个小神婆摸样。也许雪烟说的对，自己就是喜欢她这份无邪，那有如何，谁喜欢谁向来没有道理。

    想到这里，连曜心里又微微有些怨恨，这个家伙一走就是大半年，连音信都不留，要不是江城子偶尔传些手简过来，天地之大，再多的细作也是海底捞针。如果自己不来找上门，她也就把自己忘了吧，就像忘掉谢家那小厮一样。

    这半年一直在李医师处疗清余毒，每每蛊毒发作便是万蛇钻心，想起人唯有就是她，她的憨笑，她的娇样，她的傻话，枉费自己巴巴的想着她，只怕她一丝半丝都没想起自己吧。

    连曜心里还是有气，那两人千里赴滇，共处一室的那些情形她就真忘了？生死之际她奋然跃下天坑的蛮子劲儿哪里去了？雪烟说的对，若是她坚信自己，哪里会听了一两句闲话撒手就走。

    “完了？”连曜冷哼了声。

    宝生愣了愣，眼睛一瞪：“完了，就这么多。”

    “我读的书少，倒是有些听不明白。请小道长明示。”连曜眯着眼睛追问。

    宝生觉得他目光不善，有些恨恨的恨意，被他盯得不大自在，加上这段注释自己也不甚明白，顿时心虚起来，随口胡绉道：“这是大意，各个要依据个人的情形自己领会。”

    连曜不肯放过，步步进攻：“连某是俗人，不懂得自己领会，还请小道长认真听听我的情形，再给个明示，也不枉我走了半日的山路进观一拜。连某一直未婚娶，这是朝廷户部都有籍可查的。去年认识一官宦家的女子，两人倒是有些交情，只是一直不知那女子的意思。后来战况险恶，那女子听得我深陷魔手，飞身悬崖来找我，我才肯定那女子的心意，本想等战事了解与她共结姻缘，谁知她听了些闲话，转身就走，让我一顿好找。小道长，你说，我这情形该如何理解。”

    两人一直虚与委蛇，这时候连曜单枪直入，宝生防线有些吃紧，“神意不可明说，还需自己体会，天色不早了，下山还需半日时光，山路崎岖，还请公子早点下山。”说着收拾了拂尘和签书，飞身就想逃走。

    连曜最善于突发奇兵，一把拽住宝生的手腕：“宝生，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若是你听到什么和我说清楚，我做错了，自然会知难而退，不会在这里死缠烂打丢丢人现眼。我只是念着你能飞身跳下来寻我的心意，你给我说个明的，也让我了解这个心事，男人老狗提得起放到下。以后绝不来纠缠。可是你说的理我不认，那我可不相让。”

    那彦胡三在外面听得里面说话激烈起来，赶着进来看，见连曜紧拽着宝生的手，只道是因为香火钱起了冲突:“这位公子，你别急，这小道长刚刚做了主持，很多事情还不熟悉，再说这解签算命的，也是随缘，若公子觉得不合意，退了钱便是，或是补个算命的过程，哪有对小道长动手的道理。”

    宝生被连曜逼急了，万般情绪拱到心口，竟是有话说不出，有泪哭不得，这个彦胡三蹦出来给自己打了圆场，好像请了后援，来了底气，便也不急了，拿眼冷冷的斜瞥这连曜。

    连曜暗骂这老头早不出晚不出，这时候跳出来坏事儿，又瞅见宝生的眼神结着冰，直愣愣的抗衡着自己，更是火气不打一处来，也不肯放手：“那点子银钱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要个准话儿，不是说这小道长算命是一绝吗？那还请给我的命判给个明示！”

    宝生的手腕被连曜紧紧箍住，怎么拉扯都逃脱不出，再者彦胡三在面前，也不好太过失态。

    两人胶着起来。

    突然院外一声响亮：“爹爹，你上山半日，怎么还不回去！阿姆一阵好等，又唠叨了我！”彦胡三大喊道：“玲云，你来的好，这里有个公子对小道长动手！”

    还没等连曜反应，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蹿进来，大喝道：“何人在此放肆！”

    彦玲云一掌扑过，直奔连曜。

    掌风凌厉，倒是有些绝尘世外的味道。连曜绕了个身子，回避了这掌，却还是捏着宝生的手腕。

    彦玲云定下来一瞅，反而谦虚下来道：“是你！”

    这时候连曜才看清楚，只见此人身材高大魁梧到不似女子，面相不似中原人士，倒是有些像西域人。

    连曜淡淡回道：“原来是为我指路的姑娘，在下有礼了。”

    彦玲云也拱了拱手：“也谢过这位公子烂泥路中为我推过牛车，不过这位小道姑是我朋友，还请公子给个面子。”

    连曜数次被人搅了局面，心头火气如同被浇了油，哗啦啦的烧的更旺，被这些乡人捉弄，她竟然一句都不替自己辩护，完全视自己为外人，还，还不如这些半吊子的朋友！

    不怒反笑，当即一个猛子拉了宝生进怀中，朗朗道：“这位小道长本就是我的未婚正妻，只是因她家境有变，又与我发生了小小误会，要悔婚出家，可婚姻大事，婚书上报朝廷，婚贴奉于父母，哪里是我等晚辈说悔就悔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

    彦家父女寻思，这小道长也就是小月前过来的，好似这公子说的有板有眼，也不想是诳语。再看看两人，男子硬挺俊朗，衣着华丽，虽然有点子破相，但也是贵气之人。而宝生，虽然套着简陋道服，眉目淡雅却也遮掩不住清秀自然，好似也很相配。顿时不敢再出声，只是眼巴巴瞅着两人。

    旁人再揣测，也不及宝生诧异万分之一。若说初遇连曜，心中那份搅合了苦涩和微甜的淡淡情愫早已被连曜的咄咄逼人冲击的七零八落，倒是逼出许多桀骜不驯的对峙勇气。

    此时连曜当着彦家父女口出狂言，毁了自己主持道长的清誉，已经不是对峙能比拟的了，心中也是暴风般大怒，反而淡淡问：“公子如此说来，可拿的出报于朝廷的文书，奉于父母的婚贴！”

    连曜冷哼一声，知道宝生和自己杠上了，不会再行逃跑，便才放了手，从随身的包裹中掏出一只匣子，取出两张文书，摆在中间的神台上：“太阴娘娘在上，若我连某人胡言乱语，便请神祗惩罚。”

    宝生也是惊奇他拿的出何物，彦家父女更是迫不及待凑上去查看。

    只见是一份十分讲究绢丝小折，一份是镶了金边的红皮小折。

    前一本写着：“臣连曜恭请圣安。臣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欲迎娶刘家五女为正妻，特此禀报于户部备案。”下面只有一个挺拔朱字“准”和一顶四四方方鲜红镌刻的大印，落款正是贰月初五，三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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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都来不及惊讶，众人的目光已经扫到第二幅镶金箔的红帖折子，封面是“百年好合”四字，映红了宝生的脸庞。

    打开确是折为六折：敬求金诺、女则，谨遵台命，婚眷第连甄氏鞠躬。

    宝生愣了一节香，突然就去拽婚书和婚帖，连曜早有防备，衣袖飘飘间抽了两件回匣子小心关好，宝生大怒弯腰就去抢。

    连曜笑笑举了匣子在头顶，宝生顿时够不着，只能蹦蹦跳跳的叫骂：“罗刹鬼，你这个天杀的，你以为弄虚作假整这些东西我就信了你？就怕了你。”

    连曜见宝生这样激动，心里反而莫名的畅快，笑眯眯的对彦家父女道：“这样你们信了吧，我还有信物可以作证。”说着转过身去，还对宝生说：“你不许偷看。”

    宝生憋了憋嘴。

    连曜又掏出一只锦囊，倒出三件物件：瓷瓶，银戒指和珠花。仔仔细细整整齐齐摆在神台之上，边摆边讲：“这是去年春天她约我吃粥的时候让丫头送到我手上的。这是去年仲夏的时候她得了热病，在床前拉着我的手给我戴上的。这是去年冬天我们泛舟郊游的时候我弄脏了她的珠花，她恼了让我赔一支。”说的情真意切，有板有眼。

    彦家父女的目光扫到宝生身上，轮到宝生哑口无言了。

    其实彦家父女并不知宝生的姓名，宝生也不说，这道观就两个道姑，平日就是老道长和小道长的称呼。

    不论那个气象万千的“朱”字，还是那方威严四方大印，都已经将彦家父女深深震撼，还不说那金箔闪闪的红云纱贴，彦家父女已经不敢再私下揣测这两人之间的关联，拱手唱了诺便赶着出来回避了。

    三件小物件静悄悄摆在神台上，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扑面而来，宝生顿时没有了招架之力，只剩下溃不成军般默然的站着。连曜道：“拿出这些你就当笑话罢，但还有一件东西，你务必要看看。”说着递过几卷书卷。

    水火之势瞬间成汪洋之海。

    连曜不敢看宝生的表情：“你父亲临终前交代了我些话，一件是将你正名改为刘姓五女，将他的事迹报于朝廷，这样能得到朝廷褒奖，就用这赐葬敕谕的荣誉为你荣养下半生。一件是你的亲事，他觉得终是不妥，要我转告你的舅舅亲自退了那门亲事。最后一件就是他毕生心血都用作金石考据，全部记录在此书中，这书只有你看得懂，你若喜欢看，就看，不喜欢看，以后赠与有缘人也好。”

    连曜还想说什么，宝生转身就跑了出去，撞到一人，听得江城子喊道：“宝生宝生。你别跑啊。”却唤不回宝生。

    江城子缓缓踱了进来，目光复杂的上下打量了连曜：“你终于还是来了。坐，坐着说话。”

    连曜恭敬的负手一揖，在下首的木凳坐了。

    江城子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连曜道：“想找到总能找到。你传来的每一份手稿，所用纸张都有产地，我就按着这个线索一个一个作坊排查。”

    江城子点点头：“你能找来，那其他人也快来了，我不能在此多留。”

    连曜终是有些歉意：“我要娶宝生为妻。”江城子平静道：“把婚书也给我看看。”

    连曜恭敬双手递上，江城子仔仔细细翻看，逐字逐句悄悄读来，最后读到“连甄氏”，终是苦笑一声。

    江城子还回了文书，用手指叩着台面：“宝生她的意思如何。”

    连曜诺诺道：“我不知道，但我喜欢她，真心想娶她。”江城子叹道：“你上次和我说过，但从心底说，我不愿意你们在一起。”

    连曜急了：“她不是练武的好料子，这个你知道，那个彦家女子，是你的俗家弟子吧。她骨骼奇特，练武的资质不知高处宝生多少。”江城子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连曜不服气：“那是为何。”江城子平日淡然惯了，此时被连曜咄咄逼问，也不着急，反问道：“你最近听说了朝中和江湖上许多不太平的事情没有。”

    连曜又被打断，又不敢驳斥，只能按捺下性子顺着回道：“知道。”

    江城子不动神色扫了他一眼：“和你有没有关系？”连曜耿直回道：“没有。是张武子等人在筹备武林大会。”

    江城子点点头道：“说回宝生，她是我弟子，本想将剑宗一派全数传授于她，日后防着谢睿若是对中原武林有异心，能与谢睿抗衡，但她于武学天赋有限，我便只能另选人才了。这个张武子与谢睿走的极近，上次我在西线一直暗中跟着他，见他营中进进出出都是南安部之人。他这人野心极高，这次只怕不甘于只是做谢睿背后的影子，看来江湖上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至于宝生，我就是舍不得她，她留在这清净地做个逍遥的闲散道人，怎么都好过跟你去那温柔富贵乡受憋！你自己都在刀尖上讨生活，你带着她？你能时时护着她？我问你，你自请赋闲是为了什么？这次伤好了，又准备拿什么和朝中那些人抬杠。”

    连曜顿时愣住。江城子不想再多说：“哎，我本不想传信于你，但又怕你们年轻人若是真的执迷不悟也是麻烦的很。现在这事情你倒是快刀斩乱麻，向朝廷报了婚事，你母亲愿意？”

    连曜被问的有些吞吐，“我的事情与我母亲有何关系。”江城子烦道：“你母亲只怕还是执着于当年的琐事！哎，你行军打战讲究当机立断，可这婚姻大事确是团乱麻，你这样处理只怕很难服众。你去和宝生说说吧，若她愿意，我也无话可说，若她有一点点不情愿，我马上带她离开此处另寻道场，再不出山！”

    话中带着无可辩驳的果断。

    连曜闷闷出了神堂，一路寻去后院，听得一堵矮墙后面传来低低的饮泣声。

    连曜微微后腿几步，一个飞身跃出。只见宝生抱膝俯身坐在青石上，一直在哭，哭的人心疼。

    连曜刚想上前，宝生猛然转了头喝道：“你走开，我不要你可怜我，走开！”

    话没说完，就被抽泣塞住了鼻子。

    连曜不知所措，便在一旁的花墙下蹲了下来。

    宝生刚开始还能说话：“你走开，走开。”后来到底是哭累了，竟伏在自己的膝头上睡去了。

    连曜不能确定，折了一条柳枝捅了捅宝生的腰，她全无反应，梦中拽着那本书简，还喃喃的唤着“父亲，我记住了。”连曜见了，心里一阵酸楚，便靠了过去，也坐在青石上，将宝生的头枕到自己怀中，小心用柳枝赶着蚊蝇。

    正是初夏时分，山里风还很清凉，矮墙上爬满了暗绿色金银藤，星星点点的缀满了银白的花，四周便有些淡淡的甜香。

    风送过有些已经微黄成熟的金花坠下来簌簌的砸到身上，坠到地上蓉蓉的扑了一层，连曜有些无聊，便踩上去听着花碎掉的噗嗤噗嗤的响。一片静谧，不知过了多久。

    连曜醒来，方觉自己也靠着墙打了个盹，怀中的人睡熟了，手中的书简跌进花瓣中，半埋进落花中。身上也是金莹莹的花瓣散乱，一群蜜蜂绕着甜香的味道嗡嗡的闹着。

    连曜俯下头，追着那股甜香，贴上宝生红嘟嘟的嘴唇。唇齿相依，纠缠着说不尽的想念。

    宝生被惊醒，微抬眼眸，一个猛子就要推开连曜。连曜用了强力环抱住宝生不肯放松，喃喃道：“就让我抱一会，我想你了。”

    话语轻柔，直抵人心。

    “你就那么恨我，一走了之。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了找你，翻遍了淮南所有的乡镇。如果这样你还觉得我只是玩弄，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宝生无语以对，还是挣扎，但力道却越来缓。

    “我按你父亲的意思办妥了的手尾，但如此一来，朝廷便会为你择良家子指婚，与其这样，我便自荐，只说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你是愿于他人成亲，还是与我？”

    宝生被他堵的无法，连曜心中得意，知道她到底是年轻女子，于婚姻大事有些忌惮，便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抗婚，但你一旦抗婚，朝廷彻底追查起来，只怕我和你师父都有牵连！”说完脸色一沉，撇开宝生独坐一旁。

    宝生想了想问：“有何牵连！”

    连曜冷笑道：“韩大人唤你做刘五女，我报上去的是刘五女，若是以前有知情人认出你，揭穿你假死的缘由，那时候只怕不止是我，还有你那谢哥哥和你舅舅也跑不了干系！”连曜仔细观察她的神情，这个时候虽然极不想提起谢家那小厮，但话语中扯出来的人越多越好，嗯，越多越好。

    宝生不服气，哼道：“哪有什么人来查这早已定案的事情。你唬我。”心里却还是有点悬。

    “若是我自己去官府报了这件事情呢，就说皇上准的新媳妇不肯和我同房，我受了欺骗，要揭穿一件天大的秘密。”连曜说的一本正经。

    宝生开始听得心头一跳，反应过来就扑去捶打连曜。粉拳锤在心口酥酥绵绵，连曜握住宝生的手，认真道：“和你师父说跟我下山吧，要不这样，我和你约定，到时候你不想嫁给我，我便退了婚，写了休书，那样也没人敢来烦你。你照样上山做你的道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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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两个月后。

    连曜回金陵已经一个来月，连府的丫头仆役底下都在嘀咕，大爷最近和吃了爆竹似的，没事儿千万别去招惹大爷。有些在府上做的久的老仆人也偷偷说，以前这位连大爷也少回来，回来了也就是冷冷清清不爱理人，端茶倒水的时候对下人还是很客气，只要懂规矩还是位很好伺候的主子，还真没见过这位爷这么燥的脾性，难道是西南打战中了什么毒把脑子毒坏了？

    听到这里，那些还对这位大爷还偷偷存了些心思的丫头打了个冷战，立马就撇开了想法。

    连府是个老宅子，书房就在花园的一隅，很是僻静，连曜心中烦闷，卷了铺盖日日就在书房过夜了。好在连曜现在挂的是兵部的闲职，也不用日日点卯。

    这日万胡等人约了连曜出去喝酒，连曜也推说不去。万胡和达哥等人嘀咕，说这小子是不是被放了闲职，心里不是个滋味，可以前是被拘回了金陵，也没见过他这般无聊。

    万胡也偷偷揣测道：“是不是这小子想女人了，他不是有雪烟了吗，怎么没见他去庆元春找她，难道是腻味了这口，想找个别的女色尝尝？前儿不是说想朝中请婚，说是什么养女来着？怎么办喜事儿又没见有动静的？”

    达哥啐道：“连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在军中就没见他像那些兵痞找些相好营妓鬼混。这事儿我也奇怪，之前也没听他提起过，只听其他人说起皇上准了连大人的婚事，你说这天大的喜事儿怎么就没有什么声响了。像他这样的男子，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来。”

    几个人嘀嘀咕咕进了万花楼。

    七月中，正是大暑，连曜一人躺在胡床上，看着檐下的两只燕子唧唧喳喳，被吵得不耐烦，随手掂了块黑石镇纸就甩了出去，手法奇准，刚刚打中燕子窝巢，竟完完整整将窝巢从屋檐架子上抠了出去，眼看着窝巢坠落下来，却听见一声：“这是罪孽了，端了人家的巢，人家可住去哪里。来人，把这窝给我扶上去安置好。”

    连曜慌忙起身，甄氏的大丫头却打了帘子，甄氏迈了门槛儿进来。

    连曜忙道：“给母亲请安。”

    甄氏瞪了一眼连曜，冷冷道：“如何日日闷在家中，就是养伤也不是怎么养法。前日雪烟送来的参汤你喝了吗。就算你不喜欢人家，可就是当做妹子，你也不能给她下脸子。”

    唠唠叨叨的说了许多，连曜心中不耐，又不能发作，手拽着胡床的扶手生生忍着。

    甄氏看了他一眼，头发披着，只是在发尾用锦带松松绑着，胡须也没有刮过，倒是茂茂密密围了嘴唇一圈，身上套了件旧道袍，也不穿中衣，空露着胸膛，脚上踏了双布鞋，猛一看像个小老头。不由得心又软了。

    “你说的那个女子，你要真喜欢，带回来也是好的，你看皇上都准婚了。我也不过说了些担心她身份的话，你就和我怄气到现在。”说着起身拿了梳子梳理了连曜的头发，在头顶紧紧的扎了一个髻。上下打量一番，方赞道：“这样精神多了。”

    甄氏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懂事，只有他为连家操心的份儿，无须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多一份的担心，也不会真为自己几句话就成这般颓废模样，可儿子回来后一个多的字都不说，只是将自己关在这书房，还确实是没有遇见过的情形。甄氏也有些心慌起来。

    正巧舒安和兵部侍郎魏大仁准备进来，连曜如蒙大赦，对甄氏行礼道：“今日约了兵部侍郎，有朝廷上要事谈，母亲的话儿子记住了，晚上儿子陪母亲用晚饭。”

    甄氏无法，空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嘱咐，也只得起身：“记得晚上过来用饭！”

    甄氏出了帘子，外面的人礼避，连曜深深吐了口气。

    待舒安领着兵部侍郎魏大仁进来，连曜已经整理好了衣装，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原来这魏大仁执掌兵部侍郎多年，为人朴实正直，处事很是公正，在朝中口碑极佳，而且深深忌恨结党营私，从不参与任何流派。连曜与他多有接触，心中还是很尊敬此人。

    魏大仁也回了礼数，便道：“今日我来，便开门见山吧。东线一直很不太平，柔然部数次贸然进攻，虽然有俞老将军坐镇，但王启明大都督于年初的两次进攻都被折返，然后我军一直屯守山海关，这些不用我多说你应该都知道吧。”

    连曜不置可否，静待下文。

    魏大仁知道他不想接话，便继续道：“我朝遣遗妃闵氏入百丽，百丽却已经易主，新国王闵成桂进宫幽禁光海君，自立为王，要求我朝下诏册封，我朝不肯，柔然部便百般滋扰山海关。”

    “所以，兵部的意思，不知连将军身体是否康复无恙，如果已无大碍，便可回东宁卫执掌副帅，半月内出发。”

    “这是兵部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连曜毫无客气。

    “这是圣上的意思，也是兵部的意思！”魏大仁直直盯着连曜，毫无退缩，“至此用人之际，还想讨价还价以谋一己之私，其心可诛！”

    连曜虽然尊敬魏大仁，但被当面训斥也是火气，但素来在朝堂上修炼的喜怒不动的本事，于是冷冷一笑：“说我讨价还价，好像现在是各位大人在找我讨价还价，我一介废人，有何可讨价还价的本事！”

    魏大仁被呛了回来，叹了口气：“我刚才说重了，意思就传到这里。子璋，你我共事多年，知道你为人耿直醇厚，但庙堂之高又岂是我等能够把握，你看。”说着甩了手中的瓷杯下地，砰的一声碎开，“你我就是这瓷杯，而朝廷就是那种翻云覆雨手。既然为朝一日，就离不开这只手，万般无奈也是要看开些才好。这是个好机会，先回去东宁卫再做计较。”

    连曜定定的看了地上的瓷渣，心中默默想起卢传昭说的话：“天子也不过如此，我倒很想知道，你真的对大夏天子忠肝利胆吗？我是死过几次的人，我知道那滋味，死过，就不想再死了。你这辈子被这大夏朝折腾如此，既然是乱世，那就不如做枭雄。”

    方明白不是卢传昭蛊惑了自己，而是自己已经乱了初心。

    魏大仁见他不出声，只道是他默认了，便拱拱手，道别出去。连曜叫住他：“魏大人，容我想想再做答复。”

    说着亲自送魏大仁出了连府正门，这连府中等规模，五进五出的四合院，魏大仁见连府处处简陋，倒不是其他官员家那边阔绰，不由得叹了口气。

    连曜目送着魏大仁离开，却见一人带着仆从在门口下了马。

    连曜一见此人，憋了半日的诸般不顺到此处便是大怒，叫人立马关了大门，抬脚就进了内门。却被谢睿的仆从抢了门，硬生生堵住了门让谢睿进了前脚。

    谢睿只是喊道：“连大人，我想请你吃酒。”

    连曜被他拉住，在门口纠缠很是不堪，只能请他进来，关了门立定淡淡说道：“西南一别，已是半年，现在才请我吃酒，是来看我的笑话吧！”

    谢睿叹了口气：“这世道谁看谁的笑话呢。喜欢的人娶不到，娶到的人不真心。天气热的很，去找个清凉的地方吃酒一醉吧。”

    连曜被说中了半边心事，也叹了口，想着天天烂在书房也实在无聊，便吩咐人备马。

    两人也不带仆从，连曜一路策马小跑进了西郊的玉髻山里，在山脚的庄子栓了马，两人一路溯溪而上，半山瀑布有一座荒亭，谢睿早叫人备好了酒水茶果。

    瀑布直下，散落万千水花，也浇灭了心中的酷热。

    连曜掂了酒就自吃起来。谢睿也吃了一杯：“你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连曜无奈笑道：“要是真下毒就下猛一点，直接毒烂我，然后告诉她一声，说我被你毒死了。也许她还难得为我伤心一次。”

    谢睿见他说的泼皮，但话中又有难言的亲昵，心中一沉，不想搭话。

    连曜见他撇着眉不说话，便又吃了一杯：“听人说，圣公主有喜多月了？”

    谢睿点点头，默然的吃了一杯。连曜道：“这是喜事儿。”

    谢睿道：“我知道这是喜事儿，只是心里没那么喜悦。这孩子生来便是筹码，如我一般。”

    连曜不想听：“你和我说这些干嘛，这些婆娘的琐事听了烦。你自己定的棋路，哪一步不是按你设想所走？如今内有皇眷，外有藩地，手中握有重兵，你有何不喜悦。”

    谢睿道：“我也无人可说，你愿听不听，男女之事，可大可小，只是在两情相悦。如果只是利益勾结，其实满堂金玉也没什么意思。”

    连曜更不想听，心中暗骂，你倒是向我诉苦，那我向谁诉苦，便打趣道：“那把你的满堂金玉，属地亲兵换给我便是。”

    谢睿定了定神：“如果我用这些换回宝生呢。”

    连曜还没听完便掷碎了酒杯：“她又不是件物事，想拿便拿，想换就换！好好好，你现在又嫌弃金玉满堂，那你便去问问她，愿意不愿意！”

    谢睿叹道：“你这么当真，看来也被她倔强到了，若论刚烈，你们的性子倒还有些相似。怪不得。”

    连曜被说中了心事：“怪不得什么！”

    谢睿看着瀑布道：“我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候真想带了她不管不顾就走了，如果那时候不是你从中作梗，也许也真走了，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走去哪里呢。真的如愿平淡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会不会也不甘心？这人心是最不定性的。我又想得了权贵，又想让她顺从我的安排。也许她看得反而比我们通透些，执着了这样，便要放下那样。”

    连曜被说的默然，想起山上宝生所说：“连将军，你别对我好，你越对我好，我就越不知道怎么办。从小我就不是个有打算的人，若父亲还在，也许嫁个普通人家这样平平淡淡也就过了。可是父亲没了，我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不知道是因为没了亲人想依靠你，还是真心喜欢你，我分不清楚。若是前者，那样对你不公，若是后者，我自会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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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后来两人也不说话，只是吃酒，菜换了几轮，直到夜半，各怀心事。

    月下的瀑布尤其飘逸，如一匹白龙，冲下山去撞击深潭。连曜没来由想起和宝生在山间同坐温泉旁的情形，又是心中一紧，那对小脚白皙匀称，真想捧在手心，。

    直到天微微亮，两人下了山来，分头走开。

    谢睿喊道：“子璋，圣上的意思，让你回东宁卫坐镇，可以进爵，但只能是副帅。”

    连曜也不搭理，跨上马就走。

    谢睿又喊道：“只要她一天没嫁人，我就一天不放手。”

    连曜更加不搭理。

    回了连府门口，颤颤巍巍下了马，因为时候尚早，拍了阵门才有小厮出来迎接，连曜大怒，想一脚就踹过去，那小厮还没睡醒，猛地被人踢了一脚，捂着胸口才看清楚是谁，叫苦不已，只道今天倒霉撞上这位瘟神。

    连曜正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那小厮好像想起什么，跟上想说又不敢说的吞吐样子，连曜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小厮猛一哆嗦，吓得扭头就想跑，连曜心中来气，一把揪住他，呵斥道：“鬼鬼祟祟的样子跟着老子干嘛。”

    那小厮哭丧着脸，心道，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早知道不受她钱了，这被连累的真是。

    只好道：“回大爷，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小的看大爷喝了酒，走路不稳，所以跟着。”

    连曜手上使劲，将这小厮拽的更高，脚板都离了地。

    那小厮见连曜卯足了劲，真心是怕了，讨饶道：“大爷，小的知错了，只是昨晚有个年轻姑娘，来这里拍门说找你，那时候天晚了，内屋的灯都熄了，我道老夫人都睡下，看样子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姑娘，只怕是哪家远房亲戚，听了大爷的名号叫个小姑娘过来认亲。所以也没向里面通传，也没给她进来。就叫她在偏巷的窄门等着，也不知走了没有，我，我，见大爷回来，这不是想和大爷传一声吗。”

    连曜被他绕的摸不着头脑，但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儿，便放下了他。

    那小厮脚板落了地，心里也踏实了，便老老实实回道：“她自称是朝元女观下山的，叫什么，什么刘五女。我一听就嘀咕，我们连府哪有姓刘的亲戚，大爷你说这不是来骗亲的吗？”

    话没说完，连曜就狂奔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复跑了回来，一把拽住那小厮，边拖边跑：“她人在哪里！在哪个窄门等着。”

    那小厮刚平复下来，却不经被这样拖行，脚板都在地上磨出烟来，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就是……东边……那条窄巷子里面有个……浅门，我让……她……上那儿了。”

    连曜心里跳的厉害，仿佛人生第一次被幸福撞上，迷迷糊糊一脚踩进了祥云，可就只怕是被折了腰，生怕那福气在手边都跑掉了。天只是半亮，小巷子里面还有些朦朦胧胧，看不见什么人。

    连曜失望的心都要掉了出来。每走一步，就越是怕只是自己醉酒之后的一个美梦。

    突然，一个热喷喷的马响鼻扑面而来，连曜立定，那小厮赶忙打上火折，连曜方知自己撞上一匹黑色马驹。

    以后，连曜想起那一幕还是会由衷的笑出声来，这不是美梦。

    宝生蹲坐在窄门的门槛上，靠着门板沉沉睡去，旁边还趴了一只杂毛狗，紧紧偎依着主人也睡熟了。那马倒是敬忠职守，侧身用马尾不停的扫着蚊子。

    宝生从一路坐船，沿水路进了金陵城。金陵繁华依旧，但又不是自己熟知的那座城池了。

    进得城来，已是傍晚，随便吃了点馄饨填了肚子，又给马喂了草料，本想先找个旅店歇下脚，却又想着金陵城说大也不大，自己还骑了马，便凭着回忆，自己摸摸索索找上连府，天色晚了，又迷了两次路，到时候已经是戌时。

    拍了门，小厮以为是连曜回来，赶紧的打了灯笼殷勤的过来开门，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姑娘，穿戴极其寒酸，还带了一只野狗，便很是不高兴，呵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半夜来这里胡闹，快滚去一边。”

    宝生知道这些小厮晚上被叫唤起来心里有气，便懂事的塞了些银钱到小厮手里，道：“这位小哥，麻烦通传一下连大人，只说有个刘五女过来求见。”

    那小厮掂了掂银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个意思，说话的声音便放缓了些，道：“你这话让我传的没头没尾的。你看看这什么时候了，你是什么人，连家没听说有个刘姓的亲戚。”

    宝生不方便多说，只道：“还是麻烦通传一下，你报去给连大人，他自然会出来的。”

    那小厮哼了一声：“你说见连大爷就见连大爷，今儿连大爷出去喝酒了，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天也晚了，老夫人都睡下了，你别闹，看你是个姑娘，不赶你，要不你去一边等着吧。”

    说着便反手关了门，唠唠叨叨：“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宝生无法，想着内眷都应该吹灯睡下了，也不想再拍门喧哗，可这周围都是独家独户的宅子，也没个客栈旅店的，要是出了东城去找间客栈，来回都要费些时候。

    不是说连曜吃酒去了吗，说不定马上就回了呢。

    想着便按着小厮所指，挤到一边的巷子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只是夏夜蚊虫太多，咬的人无法安生，看着龙牙自己怡然自得的扫着尾巴，便牵了他过来，拍拍他的屁股：“龙牙，要不你也帮我赶赶。”

    那马也懂人话似的，更甩高了尾巴。宝生抱了小狗：“金花，今晚我们得在这里等等了。”

    听得金花乱叫，再睁眼时候，却见眼前有了火光，连曜冲自己憨憨傻笑。

    宝生以为是梦，拍了拍金花的脑袋，打了哈欠又闭眼睡了过去。

    连曜又是心疼又是高兴，各种情绪竟然说不出话来，浑身软绵绵的，也在一边坐了，那小厮看出了情形，知道这姑娘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想起昨晚的怠慢，吓的腿都软了，这时候只得哆嗦在一边垂手候着。

    连曜拉了宝生打横抱了起来，宝生梦中嗯了声，搭上连曜的脖子。

    连曜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畅快，走路都像飞了起来，仿佛真想那踩了祥云的孙行者，能一个筋斗走去十万八千里。

    那小厮牵了马在后面跟着进了二门，他只是个外院子当值的，却再也不能进了。连曜回头丢下一句：“将马伺候好，包裹什么的让人送到我书房，你小子不错，今儿去账房领赏银二两。”

    那小厮如坠云雾中，不知是喜是怕。

    连曜放宝生上了胡床，那金花也跳上去，连曜一把将它拍下，宝生顿时醒了，揉了揉眼睛，外面天已经大亮，连曜紧张的拉着自己的手，方知这不是梦了。

    宝生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说什么，指了地上那只哈哈喘气的杂毛狗道：“她叫金花，是道观养着的，我下了山来，怕师父忘了给她饮食，就一起带来了，她还很好养活，也听话。”

    连曜又是伤感又是开心，加上醉酒还是有些头晕，这时候也说不出话了。过了片刻，方急急问道：“你饿了吗？要吃些什么，我叫人做了端过来。”

    宝生觉得不是很饿，只是很困，便赫然道：“连大哥，我能再眯一会吗，昨没睡好。”

    连曜点点头：“你睡，我看着你。”

    宝生刚躺下，又挠了挠手臂，连曜看去，只见一串蚊虫咬的红疙瘩。

    连曜想了想道：“你睡，我去找些清凉的膏药给你涂一下。”

    甄氏一大早起来就听人回说，连大爷今早天蒙蒙亮就回府了。不由得心中还是有气，本想在晚膳的时候慢慢和他讲讲话，昨晚这小子不知是真的有事还是故意躲着自己，竟一个晚上不回。

    甄氏一边梳洗，随口问管家道：“还有什么事情。”

    管家是个服侍多年的老人，嘴边严谨的很，这时候也是吱吱呀呀的，甄氏起了疑心，管家方道：“大爷回来的时候，抱了个女子去了书房。”说完诺诺退去一边，再也不敢抬头。

    甄氏头里面嗡的一声炸开了，手中的梳子啪的就落了地，大丫头彩云慌忙捡了起来。

    甄氏直直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声：“走。”

    从小内院到花园的书房不过百步路，但甄氏足足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曜儿是个什么性子，自己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知道，除了雪烟，还有他自己所说的刘五女，就没听说过他和女子有些什么交集，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过给他给一两个看得过的姑娘做大丫头伺候着，要是喜欢上了先做了通房也是好的，结果都被他退了回来，只说自己营里面过惯了，不喜欢丫头婆子唧唧歪歪，这连府有多少年没有正经进过女子，何况还是抱着进来的！

    甄氏这心里还不是一般的乱。

    甄氏不许人通报，也没人敢通报，甄氏便留了人在花园外，自己悄悄进了书房瞅个光景。

    只见胡床上一个姑娘睡熟了，书台上有只小瓷碗，里面青青绿绿的一盅汁水，连曜外坐在一边，用棉刷子沾了些，抬了那女孩的手臂，生怕将她吵醒，一刷刷轻轻涂了上去。

    眉目沉静柔和。

    甄氏轻轻的唤了一声：“阿曜。”

    连曜抬头，手指堵了嘴唇嘘了一声，冲母亲微微一笑，甄氏愣住了。

    院中的凉风送着月季的的清香进来，屋里有些熏熏然然的陶醉，连曜的笑发自内心，荡漾着喜悦的华彩，扫荡了一切阴霾，仿佛还是个孩童，清澈无邪。

    这笑容甄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她似乎只记得连曜他沉思的样子，他冷清的样子，他决断的样子，他负重的样子，他愤恨的样子，他自责的样子，但已经不记得他如此微笑的样子。

    母亲的心瞬间融化了，甄氏的泪笑着流出来，轻轻唤道：“阿曜，我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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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甄氏远远看了一眼宝生，这女孩不就是韩家那个姑娘吗？顿时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一时间万般想法穿插而过，好在平生经历事情颇多，喜怒不显眼。

    再看连曜的神情，甄氏顿时也明白了大半，便挥挥手示意连曜出去说话。

    刚抬脚，却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唬的心中一蹦，连曜赶紧上前扶住了母亲。甄氏低头一看，确是只半黄半黑的杂毛土狗，全身趴在地上纳凉。

    甄氏平素喜欢清静，不喜欢家里养小东西，这时候看了金花，便觉得肮脏，但碍于连曜的面子，努了努嘴没有说话，自己先出了书房，站在檐下。

    连曜随后，抬头看见燕子窝好端端的被人放回了屋檐下，便笑道：“还是母亲慈悲，若是我那般鲁莽，这雀儿就离了这里。”说话确是为了缓和母亲的口风。

    甄氏心中万千想法，但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想想干脆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这些年独自一个人支撑起连家，他喜欢个把人总是有他的道理，只要他高兴，别再像之前那颓样子就好。

    清了清喉咙，道：“这便是你提起的刘五女吧，看着还是个良家子，我看了喜欢。嗯，你们虽然有了圣上准许的婚约，但毕竟没有成亲，今儿也就算了，等她起来，到我那边拣间好屋子也行，在附近买间新宅子也好，成亲前你们先别腻味在一起，这连府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礼数看在眼里，以后她便是连大奶奶，还是矜持些以后方好服众。”

    连曜见母亲说话周到，想的也比较深远，心里高兴，便道：“母亲说的极是，儿子是个粗人，没有想那么多。等她醒了，我便送她去您那里请安。不过我们也许久未见，我想先和她说说话。”

    甄氏眼见着他一夜变得如此温和俊秀，一扫昨日的暴戾，心中很是宽慰，便随手整了整连曜的衣领，道：“天气热，昨日也是穿的也是这件，都有些汗馊味了，乘这姑娘还没起来，赶紧梳洗一番，换一套清俊的衣服，礼数上还是别怠慢了人家。你们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和管家说一声，我也帮忙准备一下。”甄氏多年过的清苦，这时候见儿子好事将至，也是藏不住的喜悦。

    转身就准备出园子，想起件事情：“那只狗看了很肮脏，看着让哪个小厮弄干净带出外院养着，别再进了内室。女子住的地方，养畜生总是不干净的。”

    待宝生醒来，竟已是午饭过后，书房空无一人，对面的书台上摆了些精美的饭食茶水瓜果。

    宝生下了床，连日赶路也是饿了，便自己吃喝起来。

    一会儿，进来个丫头，梳着双环髻，模样很白净。见到宝生，行了礼，便道：“姑娘唤我明月就好，我是老夫人送过来伺候姑娘的。”

    宝生点点头，在山里住惯了，有人伺候反而有些局促，便道：“明月姑娘，我自己吃喝就行，也不用麻烦你，等等能不能备些热水，我想好好洗漱一下。对了，连大哥去哪里了。”

    明月在甄氏手下调教了多年，是个很有分寸的丫头。只听她答道：“热水早就备好了，姑娘是在这边洗还是在别处宅子洗？连大爷今早送姑娘在这里休息，不想惊扰了姑娘，先回了自己屋里休息。说是等姑娘休息好就叫他过来叙旧。”

    连曜听人说宝生醒了，急急就想过书房看她，可刚出了屋门，又觉得身上这件藏青色薄绸袍子太老气，又转回屋内换了件月牙白白丝道袍，可一上身，又觉得这件太娘气，看起来倒像个唱戏的粉头。翻来翻去，没有一件合意的，只恨自己平日不讲究，今日倒没有一件能上身的。

    却听得明月在外面道：“回大爷，刘姑娘醒了，还请大爷过去叙旧。”

    连曜在屋里唤道：“你进来，帮个忙。”

    明月依命进来，却见连曜只穿了白色内袍，手上搭了两三件衣衫，问道：“依你们姑娘家，那件比较合眼。”

    明月认真打量了三件，清清楚楚回道：“回大爷的话，藏青色袍子看起来稳重些，大爷今天是见姑娘，还是持重些为好。”

    连曜点点头，又问道：“要不要带块玉什么的。”

    明月心里纳了闷，又叫苦，这位大爷从不在意穿什么，这屋内的衣服都是甄氏亲自选布裁缝，每次做好了拿过来，他看也不看就叫小厮放好在衣柜里，今儿倒是要盘问自己起来。

    宝生周居劳顿多日，这时候美美的泡了热水澡，起来换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方叫丫头进来换水。

    明月一进来，便道：“老夫人见姑娘大老远过来，也没带什么行李，着人加快做了些居家的衣服，就放在这个柜子里面，姑娘要是喜欢，就换了身上的也行。”

    宝生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还是出山前自己做的一套粗布襟褂，线脚也别扭，再看看明月，虽然衣料不华贵，但也是鲜嫩的红绿，正好衬托豆蔻的年纪。

    正换着，连曜一头撞进来。

    只见隔着屏风，宝生清清秀秀的身段朦朦胧胧，连曜心头一紧，又舍不得转头，就看着那头秀发披洒到肩上。

    倒是明月先发现了，跳出来一本正经道：“姑娘在更衣，还请大爷回避。”

    连曜知道这丫头和彩云是母亲的左膀右臂，这时候不好驳斥什么。便出了院门等着，心中却是微微的滚烫，抬头才发现日头正猛，头上一阵热汗。

    待明月唤了自己，方敢抬脚进屋，却见宝生在自己书架边上翻看着，便道：“你也有兴趣。”

    宝生努努嘴：“就想看看你们行军打仗的人看什么样的书。”

    说着一抬眼，对上连曜热切的眼眸。两人目光胶着，可惜中间隔了一个明月。尴尬之下，又同时回避了视线。

    连曜有些心烦，吩咐道：“明月，你去拿些新茶来。”

    明月也不动身，只是向院外的丫头传了一声，又立定在两人中间。

    连曜恼怒了，便道：“我们有些体己话，你出去。”明月大义凌然道：“老夫人说了，让我一直看着，说大爷和刘姑娘是要行大礼的，在此之前，礼数可不能少。”

    宝生劝道：“也没什么要紧的。”

    连曜还是不甘心，当着明月的面就搂了宝生，亲昵起来。别说明月，宝生都吓了一跳，明月刚开始还想规劝，但到底是个没见过这样场面的丫头，脸红心跳，想想还是一头躲了出去。

    边躲边道：“老夫人说了，大礼前还请大爷矜持自重。”话未说完，就被连曜砰的关了门。

    宝生害臊：“你为难个丫头干嘛。”连曜道：“这丫头别的还好，就是啰叽巴索的，要是在我军上，我只让她做饭去，看她对谁说。”

    终是难忍，环抱住了宝生。

    宝生穿了见藕色薄纱罩裙，里面是粉色百褶内衣，腰上系了玉环佩饰，丁丁脆脆的很是动听。两月未见，倒是越发恬美了。

    连曜轻轻道：“你想清楚了？”问了又很怕宝生回答些伤人心的话。

    宝生正色推开连曜：“想清楚了，我喜欢你。认认真真的。”

    连曜心中一撞，道：“这个有那么难想吗。”

    宝生越发正经：“有，我差点丢了性命！”

    连曜不解，宝生道：“你走后，师父说我外功差些，便传授我小周天的内功，说是要辟谷禁欲，我便选择了一处岩洞，按照师父说的法门断了多日饮食，这内功调息讲究运行周天，最后一刻便是要绝了念想。但就是那一瞬间，我走火入魔了。”

    连曜听得心惊，知道修行之人走火入魔的可怖，宝生继续道：“本来都好好的，我什么都没想，一直在冥思，但就是气血冲入内脉的那一刻，突然好多想念爆了出来，我想到了爹娘，他们冲我笑，拉着我的手要我和他们一道去。想到了我外祖母，她怪我不去看她，想到了谢哥哥，也，也想到了你。”

    连曜听得她先想到谢睿，心里不悦，便问：“你想他作甚。”

    宝生道：“不是我想，都是幻觉，他轻飘飘的的就进来心里，又飘了出去，真是难过。”

    连曜道：“你想到了我，又是什么。”

    宝生红了脸不说：“没什么。”

    连曜不放过，伸手挠了她咯吱窝，宝生笑的软身段，还是不肯说。

    连曜道：“我知道了，只怕是些不守礼数的东西吧。”

    宝生红了脸垂了头。面上一抹绯红，衬的鼻尖的雀斑无比娇羞，那样子让连曜有些把持不住，放在腰上的手便有些颤抖。

    明月在外面见两人没了动静，生怕甄氏交代的事情出了纰漏，又不敢进去见到些不该看到的，只得扯着嗓子道：“大爷，老夫人还等着刘姑娘叙话商量事情呢，还请大爷自重，自重啊！”

    那声“自重”宛如哭丧一样撕心裂肺，连曜顿时被倒了兴致，只是环抱着宝生：“你想到我亲你了？”

    宝生不敢接话：“后来幻象越来越多，气血把持不住，就冲出了小周天，还好师父赶过来，给我放了血，不然我就失心疯了。”

    虽然宝生轻描淡写，但连曜后怕当时惊险，但又感谢那时惊险：“没事就好，这样你就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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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连曜理了理宝生衣衫，道：“走，我带你去见我的母亲。”

    宝生想起甄氏是个温和可亲的人，点点头，刚开了门，连曜想起什么，在宝生耳边低语：“不要向我母亲提起你师父的事情，也别说你当了道姑的事情，切记。”

    宝生咬了嘴唇，微微有些失神：“我理会的，我不会在你母亲面前提起师父。”

    连曜见她神情似有隐情，回答也很倔强，却已经跨了门去，当着明月的面不便再多询问。

    甄氏上次匆匆见了宝生一面，已经是一年前，宝生的摸样记得不是很清晰，拉过手来看，觉得这女孩长开了些，有了些玲珑的苗子，点点头道：“好姑娘，来到这里就安心住下吧，我派人……”话没说完，就被连曜抢道：“母亲，那间书房很是清净，再叫人收拾收拾放多些物事，也是舒服，再说，那园子里面总比外面凉快。”

    甄氏想了想，知道连曜不想宝生与自己这个老人住的太近，两人相会行走不方便。不过转念一想，是不是自己太不通融，小孩子家家两情相悦，总是忍不得，要说真忍不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上次曜儿不是误以为这姑娘有孕吗？早些有后总比迟些好。反正都住进来了，只要不太招摇，也没什么的，倒是自己多心了。

    便道：“曜儿安排的也好，既然你们喜欢那处，就先暂且在那里住下吧。还有，曜儿，皇上已经准婚这么久了，也该操持婚事了，不然朝廷还道我们抗旨不尊，那也是不好的。”

    甄氏说话慢条斯理，很是得体。

    连曜道：“要办就立马办，依我说，就定在五日之后，那天是个好日子，新房也不要操心了，就选在院子西面的梧桐阁，那里临水，这天气比别处老屋凉快些。我看过，家具什么的也很齐全，位置风水也佳。”

    甄氏点点头，只是欢喜打量着宝生，宝生一句也插不上话，脸倒是红了个透。

    甄氏道：“只有五日，你弟妹赶得过来吗。会不会太仓促了。”

    连曜道：“早上我就已经分别遣了书信给他们。也上报了朝堂告假。想来妹子两日就能赶到，连磷快马走四天能回。”

    甄氏知道他是行军打仗的急性子，说定下的事情就要立马去办，差一分一刻都不行。顿了顿，小心问道：“那雪烟那边，要不要你亲自去说说。”

    连曜端着茶碗，纹丝不动：“我会理会的。”

    用过饭后，甄氏还想聊一会，连曜护住道：“母亲今日先休息，我还有话与刘姑娘说。”

    两人并肩出了门来，夏风凉凉，宝生抬头认真道：“我也有一事相求你。我想马上见见刘家老夫人，我很想她。”

    连曜道：“这事不难办，今晚就去也成。成亲前也是要和他们刘府说说为好。”

    低头却见宝生神情落寞，闷闷不乐，便拽了拽她的手，道：“怕你舅舅不想见你？”

    宝生猛地抬了头，慌忙遮掩道：“不是，不是。”

    连曜叹道：“他愿不愿意见是他的事情，你去不去是你的礼数。去了相见当然好，不见也不亏了道理。”

    宝生默默不语，只是盯着前面的一潭湖水。

    漏液，宝生乘着明月在外间熟睡，推了木窗翻身滚出，动作利索至极。连曜早在花园侯着，耳语道：“你功夫精进了不少。看起来没那么傻，你师父倒是上了心教你。”

    宝生只是淡淡笑了笑，似乎无心回话。

    连曜也不多说，拉起宝生便跃起，跳出花园的高墙，刘府与连府相距半城，两人也不骑马，只是快奔，连曜带着宝生左突右击，生怕有人跟踪上，故意走了许多错路方拐进刘府后面一扇小门，轻轻扣了几下，里面有人响应，一开门，两人侧身闪入，小门马上阖上。

    几盏灯笼拥着一人，连曜宝生正要上前行礼，只听得刘学士冷冷道：“还请连大人留步。姑娘跟我这边走。”

    连曜不想与他在宝生面前起了冲突不快，冲着宝生道：“你去，我在这里等着。”

    宝生虽然不舍，但也不想违逆了舅父，便罩了风斗面纱，紧紧跟着刘学士进去。

    一路熟悉，宝生一脸泪痕，好在刘学士并未和自己说话，泪水只是浸湿了面纱。

    直到进入刘老夫人的院落，刘学士立定道：“姑娘请进，我在外面候着。”

    宝生想唤一声舅舅，可声音哽在喉中，只得埋头进了院内。早有大丫头双喜和宝蝉迎着，姐妹两人相见，只是默默饮泣，宝蝉拉着宝生进了内室，道：“老太太身体还硬朗，只是说话说不清楚，她想你想的厉害。”

    双喜扶着，刘老夫人歪坐在太师椅上，说不出话来，只能努努嘴，相较于一年前，老去了许多。双喜道：“老太太见到你高兴呢。”说着就帮刘老夫人拭去泪水。

    宝生再也忍不住，扑到刘老夫人怀中，两人哭作一团。

    宝蝉和双喜劝道：“好不容易见到，就别哭了。”还是止不住。双喜倒是领着两人出来，宝生一看，一位是赵嬷嬷，一位是杏仁。双喜道：“老夫人说话不行，我就代她说个意思，这两人是指派给你，今后她们就是你的陪嫁妇，赵嬷嬷是位老人，人情世故懂得多，也能干，跟着你，你嫁到谁家，也不会太受气，杏仁也算忠心，跟着赵嬷嬷打个下手。”

    刘老夫人只是流泪，一边点头。

    双喜又命人抬了只箱子，一打开全是服饰细软：“这是老夫人为你准备的嫁妆，别看只有一箱，这都是老夫人收集多年的珍藏。老夫人怕你出嫁，别家欺负你是个孤女，有了这些东西拿出来使用也好，换了现钱也罢，懂行的也没人敢放个屁了，足够你富富足足过下半辈子了。”

    双喜又说：“你父亲用性命换了你的身份，你不可再纠结自责，只要你过得好，你父母在天上才可安心。”

    刘老夫人的手指抬起，又放下，双喜看仔细了，吩咐道：“老夫人还是想见见连大人。”

    连曜干等了一会，又被小厮请了进去内院，却听得宝生边哭边道：“阿婆，你别怪我，是我以前淘气，给你们惹了麻烦。”

    连曜心中一阵涩意，紧跟着进去，也跪在刘老夫人面前行了礼，刘老夫人动动手指，双喜道：“你们把手给老夫人。”

    宝生不明，连曜握了宝生的手，两手交叉抚上刘老夫人的手背。双喜道：“你既然诚心要娶我家姑娘，便要一世对她好。”

    刘老夫人倒是不哭了，仔仔细细瞧了一眼连曜，点点头。

    外面刘学士倒是催了起来，宝生万般不舍，刘老夫人挥挥手，连曜郑重磕了头，方领了宝生出门。

    刘学士在外也是百感交集，见了宝生相认却不能忍，只是淡淡的道：“姑娘，你身份不明，以后，还是顾及些，不要再过来了。老夫人，我们会照顾好的。”

    宝生顿时心如刀割，惭愧垂了头去。

    连曜冷哼一声，很是不屑，带了宝生大摇大摆就走了出去。

    刚出二门，却听得宝蝉和刘灵在门脚叫住宝生。

    连曜避嫌，退去一边。

    刘灵塞了件玉镯给宝生：“你别介意，我父亲就是那个性子，他心里还是认你的。”

    宝蝉拉了宝生的手道：“妹妹，和你说件事情，今儿有人和我提亲，我愿意。”

    宝生大喜，道：“是哪家这么有福气。”

    宝蝉有些羞涩，又有些决绝，月下看不清神情：“是谢家大公子，太子少保，谢睿。”

    宝生顿时呆住。

    一路上，宝生魂不守舍，想起宝蝉的话：“虽然是平妻，但只是居于圣公主之下，也是妻名，也是明媒正娶，宝生你知道，我是愿意的。”

    几次落了单，连曜唤也唤不回来。连曜只道她受了刘学士的气，便开解道：“你要是想去，我每晚背着你潜进他们的府邸又有何难，何必和他置气，你嫁给了我，便是子爵夫人，朝中

    命妇中你也是有头脸的人物，多少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要围着你转呢。”宝生苦笑一声。

    第二日清早，连曜早早就去了兵部，魏大仁见他神清气爽，洋洋喜色，与前日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

    连曜见了魏大仁，恭敬一诺道：“连子璋今日来点卯，一时来告个假期，二是来回个话。”

    魏大仁太过奇怪，不敢搭话。

    连曜大笑道：“我连某人五日后要娶亲便是，故来告个假。”

    魏大仁虽然惊奇，但还是拱手道：“恭喜恭喜，这是大喜事儿啊。是上次你向皇上奏请已故韩大人的养女，那这女子还真是有福气，上次说她战地走散了，你终于寻到了她。真是喜事。”

    连曜笑的停不下来。

    魏大仁见他高兴，赶紧问：“那回个什么话。”

    连曜笑道：“请你当面回皇上，我愿意听从调遣回东宁卫，执掌副帅，但要等我婚假过后，一月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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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早上去完锦衣卫的东衙门，陈彤铎觉得气闷，便弃了马，坐了软轿从锦衣卫森严的衙门回府。一路上盘算起自己的心事，离督主还有半步之遥，陈彤铎却始终被大档头罗祥之给压着，压的人喘不过气。

    不经意举托起了手中的香囊，鼻下轻轻嗅了片刻，这香囊的阵阵幽香，比檀香多了一份清爽，比茶花多了一份缠绵，似乎能通人性，能钻肺腑，能迷****。顿时能抛开世间任何烦恼，立马能羽化成仙而去。

    微微的神思迷幻中，雪烟那绝美翩跹的样子又扑向自己，一颦一笑皆是高洁出尘。

    突然，门帘微动，一人抢了进来，陈彤铎大惊失色，甩了香囊，操起软垫下藏的匕首刺过去，却被对方握了手腕。

    “为何还要用这迷香！进来人都不知道！”却听得连曜淡淡质问，语气有些斥责。

    陈彤铎脸上微红，侧身躺去一边，也不答话。连曜见他这个态度，更是恼怒：“这迷香用多了，可乱人心智，毁其精血，你不是不知，这些蛊惑人心的肮脏邪术还是早些离了好！”

    陈彤铎听得不耐烦，抢声道：“我的事情不要你来置舌！你要是觉得我肮脏大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便是，何苦来这里充当苦主。还有，这香是雪烟制的，你觉得她也肮脏？”

    连曜见他满脸嘲讽，句句逼人，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便叹了口气：“我今天来，是想告知你一声，我要成亲了。”

    陈彤铎懒洋洋道：“知道你要成亲了。但不想你还真的跑一趟，只怕你不是想要告知我，是要我转告雪烟吧。”说着瞥着眼睛，不屑的看着连曜。

    连曜点点头道：“正是。”

    陈彤铎甩了二郎腿冷脆脆道：“你自己去说，何苦要我这个废人。程雪烟从不把我放在眼里。”

    连曜也不恼：“我话传到了，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情。”说着就要跳出车外。

    陈彤铎却一把拽住他，道：“那次我带她回来，她恼我恼的厉害，之后再不肯见我，话我真传不到了。”

    连曜反而笑道：“传不传的到是你的事情，恼不恼是她的事情，能让她恼一回，你的份量也不轻。她的性子，一般人也恼不到她。”

    说着撇了陈彤铎的手自去了。

    出来小半会儿，连曜的心早就飘回了花园的那间书房。再处理了些兵部衙门手头上的事情，午饭时分便推了所有的公案，拽了马就飞奔回了连府。

    进了府，当值的管家赶出来回道：“老夫人听说大爷你给书房那边多派出了一个嬷嬷，一个丫头，想请大爷过去问问这两个人的情形。”

    连曜停驻脚步，笑吟吟的问道：“她们到府上了？”

    管家回道：“到了，今天一早就到了，我遵照您留的话，就直接迎了她们进书房伺候着。”

    连曜前脚想直奔书房，但听管家这样回话，便抽了脚步，道：“也好，我先去给母亲请安。”

    甄氏也在打点上上下下，忙的厉害，见了连曜，语气也有些不满：“你从哪里领了两个人回来，也不早和我说一声。这府里还是要有些规矩的。”

    连曜见母亲神情有些挤兑，便问道：“母亲这是在准备婚事的事情，有劳母亲了。”

    甄氏听了心里舒服一点，又忙着查着账房的簿子，道：“我看了当时的物事清单，是前年秋天你回来小住的时候，我把梧桐阁全添置了一遍，又刷了墙贴了彩，那边家私都全乎。你的主意也是不错。”

    连曜想到婚事，心里又是荡漾，想请个安就走，但甄氏放了簿子道：“那刘姑娘今早自己向我请了车，说是要去大觉寺去还愿祈福，说的诚恳，我便让谭敬文领了五个家丁，护她去了。我还以为你会与她汇合一处再回来用晚饭。”

    连曜听了一愣，道：“她去了大觉寺？”甄氏见他有些懵然的感觉，奇怪道：“我以为是你们商量好，不想困在家中的小心思。”

    连曜眉目一转，按下心中的疑惑，掩饰道：“母亲就知道打趣我们，以前倒是听她提起过有些心意，想去还愿，我便让她去了大觉寺，今天本来也是要接她回来，只是我想着她会早早上香敬了功课就赶回来，便没有过去罢了。”

    甄氏点点头，忍不住的抱怨：“那大觉寺山路远，她一早就出去了。你也是的，找个近些的庙子给菩萨敬份香火就好了，让她去那么远的山庙。你们的亲事就在眼前，她的新衣定下来还有修改裁剪的，这一去一回一天又没有了。”连曜小心赔笑。

    甄氏挥挥手：“你还回来就回来罢，外面日头高，就在这里用了午饭罢。”

    说到这份上，就算连曜一万个疑问反而不能马上提脚就走，只好留下来耐心与甄氏用完了午饭，推书想回房睡个午觉。

    顶着烈日，连曜先去了花园，进了书房，见赵嬷嬷还在收拾东西，便坐了外面的胡椅，客气唤了赵嬷嬷过来，问道：“赵嬷嬷，今儿你们姑娘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大觉寺上香的。”

    赵嬷嬷是个知道礼数的人，见了连曜先行了礼：“回大爷的话，这件事情我也觉得奇怪的很，今儿一早我们过来的时候，姑娘见了很是亲热，和我们说了不少话，后来我去帮姑娘打点婚礼的事物，再进屋姑娘就说了一句要出去一趟，问她去哪儿也不说。”

    午后天气热，连曜刚刚用了饭也有些困意，听得这么说很是不耐烦。挥了挥手让赵嬷嬷下去，赵嬷嬷想了想道：“叫杏仁来问问，那个丫头偷懒不干活，和姑娘咕唧了很久。”

    杏仁初来乍到，又见连曜冷冷的样子有股煞气，早就有些心里发慌，一早躲去哪里，去听得赵嬷嬷叫唤自己，被带到连曜面前，脚都软了。

    赵嬷嬷道：“大爷问你，你对姑娘磨叽了些什么。”

    杏仁躲了连曜的目光，垂着头诺诺道：“没，没说什么，就是问了我些刘府的情形。”

    连曜仔细打量了这个丫头，体型微胖，面相呆憨，倒不是偷奸耍滑的人，便点点头道：“说起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只是你家姑娘和我传话，说你和她回了点事情，要出去一趟，让我来问你。”

    杏仁唬了一跳，抬头就道：“姑娘和大爷您说了？她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的呀。”

    赵嬷嬷一听这话里有话，便也沉下了脸唬道：“姑娘只说问你就行。”

    杏仁急的脸盘子都熟透了，说话也口吃起来：“大，大，大爷，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姑娘问我的事情，我只是说些听来的闲话。”

    赵嬷嬷急了，啐道：“偷懒的小蹄子，在主子面前嚼舌根，说什么闲话！”

    杏仁越来越怕，哭道：“姑娘问我，宝蝉姑娘和谢大人的亲事。”

    离了金陵，沿着秦淮河边一路走，倒是没有城里那么闷热。

    宝生进了大觉寺门，示意谭敬文等人留在寺外的树下，自己带了斗笠面纱进了大殿，拜了佛祖菩萨，便向主持提出要间静室小憩片刻。

    主持闭了静室的门，独留宝生，宝生推了轩窗，一跃而出，这排厢房靠着山，旁边有扇锁上的山门，宝生运气攀上了白墙，翻出了大觉寺的地界，沿着山路一直往里面走去。

    半刻钟功夫，凭着所忆，便走到一座花苑前，上面匾牌写着“绛云苑”。宝生在门前踯躅了片刻，想走想留，正在犹豫间，门轻轻的开了，一位女子出来轻轻道：“我家公子请姑娘进来叙旧。”

    宝生终是下定决心，随那女子进了苑子，苑中一草一木，亭台楼榭俱是似曾相识，宝生心中暗暗伤感叹息，还是那座水榭。

    只见许多艳丽女子围着谢睿席地而坐，或是弹琴或者嬉水，各个粉唇朱红，衣衫轻薄显露。谢睿敞了外袍，光了上身，撒了靴子，只着白袜，修眉风流，半靠在一位女子胸上自饮自酌，情形十分放浪。

    宝生没料到瞅见这一幕，满脸通红，转身就走，不料脚下湿滑，摔了个骨碌，斗笠跌下拉扯了发髻，很是狼狈，众女子见状指指点点大笑起来，宝生心中羞愧，自己含泪爬了起来。

    谢睿突然猛然一掌推了身边的女子，大怒吼道：“滚！全给我滚！你，你，还有你，全给我滚！”众女子不妨谢睿如此，面面相觑，怔然片刻抱起乐器便慌忙撤下。

    谢睿踱了过来，一把扯住宝生的手腕，狠狠道：“摔痛了没有。”

    宝生觉得屈辱，含泪不答话。片刻，平复了情绪，方道：“我今日来，是想你改变初衷，不要迎娶宝蝉姐姐。”谢睿有些烦闷，又回了水榭中的坐席上，冷冷道：“为何，难道是你心里不舍得我，又想嫁给我了？”

    宝生捋清了思路，慢慢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突然迎娶宝蝉姐姐，她看是个谦和平静的性子，但心里很痴情，不是个能明哲保身的人，若又是你的利益盘算，那还请你放过她，若是对我不满，尽管冲着我来。”

    谢睿放声大笑，道：“请问姑娘如何如此自信说这样的话，谢某不才，你看着我这里佳丽满园，但还不至于为了个把姑娘不满。姑娘这话托大了。”

    宝生被他抢白很是惭愧，偷眼望去，见他目下乌黑，神情狂躁，完全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可亲，急的不知怎么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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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宝生着急，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春色，鼻翼两颊有点点细微的雀斑，却更加可亲。

    谢睿喝的有些熏熏然，挑着眼看去，只见她较之一年前出挑了许多，身材也微微丰盈起来，衬着鲜嫩的湖蓝翠色百褶夹裙，端着藕色斗篷，依仗在水榭的木柱子上，映照着身后的荷花，有种让人陶醉的韵味。

    谢睿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擒住宝生紧靠到木柱子就亲昵起来，舌尖流转，一边喘息着说：“说你想我了，说你是嫉妒宝蝉能嫁与我，你说啊，说了我立马就去取消了婚事，只要你说一句，你说啊！”最后一句已经是暴怒不堪，手握之处，揪住宝生的头发，撞去木柱之上。

    宝生本来想了很多话想劝谢睿，依着谢哥哥的儒雅温润的性子，一定能有所通透，但今日所见全都出乎意料，此时谢睿用强，宝生的头脑嗡的一声惊吓的魂飞魄散。

    谢睿捧起宝生的头，只见她的双眸充满防备和恐惧，秋水剪瞳间照映出暴戾扭曲的自己，丑陋狂躁的吓人，谢睿吸了口冷气，恍惚间松了手上的劲道。

    宝生嗅到他身上厚重的酒气，快速反应过来，一掌推去，脚上踹开，运功缩了身就钻出了谢睿的包围。

    谢睿见她防备如此，冷笑道：“你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刀疤脸了？你还真是水性杨花，说是想着我，却和那个小厮暗中曲通。我一直对你礼敬有加，从来没有逾距半分，只是真心喜欢你，希望能与你携手共度半生。”

    顿了顿道：“既然你也不在乎这些，那不如和我一尝风月，看看你那个刀疤脸还能不能忍受。”

    说着反手就横抱了宝生上了自己身，紧紧夹住就动作起来。

    宝生来不及细想，手指挑了袖囊里的弯刀，反手抽了出来，拍了刀套就斜插过去！谢睿正在神智迷乱间，不妨这一招，只觉肋间微痛，低头只见宝生颤抖握着一柄弯刀浅浅送入小腹。

    谢睿知道她吓坏了，反而笑起来：“你应该用些力道直接结果了我，这样不痛不痒的，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伤我了，有趣有趣。”

    说着又要凑过来，宝生羞愧哭骂道：“疯子，你疯了！”拽了刀柄，也不敢停留，提起裙角跑出花苑奔出老远。

    连曜心里又怒又急，怒的是宝生婚期在前还想着谢睿的事情，急的是已然过了午时半刻钟，宝生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心里隐隐不安，仿佛隐隐固执的觉得是件不好的丑事，所以不带其他人，便跨了马沿着秦淮河一路奔去。

    到了大觉寺门口，却见连家家丁护着车还在树下候着，便暗自轻轻松了口气，进了寺门转了一圈，不见宝生，便直接找了主持递了牌子，询问道：“今日我的未婚妻子过来上香，不知她现在还在何处诵经上香。”

    主持想了想，道：“今日来了那位小娘子，原来是连大都督的未婚妻子，她一早就来持香跪拜，之后便要求去静房自去休息了。现在只怕还在午休。”

    连曜点点头谢过主持师父，便按着所指找去了。山里安静，寺庙中更加安静，走在石径上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没来由一阵慌乱。

    扣了房门：“宝生，宝生，你在里面吗。”

    却无人应。连曜推了房门，只见内无一人，西窗半启。

    她终于还是去找了他。连曜心中很是悲哀，仿佛站在岸边任由巨浪拍打的无助。

    想掉头就走，再也不去理会，但转头负气一想，倒是要看看他们如何相会，便退了出去，直接翻墙而走。

    一路都是上山的小径，一边岩壁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浸润了地面，石栏杆上爬满了青苔，山间空留鸣翠的啼叫。

    突然，连曜听得前面一阵哭声，抬头一看，宝生边走边抹眼泪，直向自己这边走来。

    宝生一路哭着，心里暗恨自己愚蠢，无端招惹了这样的侮辱，真是丢人现眼到家。

    悲从中来，越哭越伤心，便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抽泣起来。

    连曜远远见她，头发凌乱，衣衫歪斜，胸前还有血迹，心里唬了一跳，赶上去慌忙就问：“你怎么了。”

    宝生抬头，不期望在这里遇见连曜，一头撞进连曜的怀中大哭，哭的连曜心都乱了，只能抚摸着她的头发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哭成这样，说，谁欺负你了，我去教训他！”

    宝生安定了一下情绪，想起刚才的丑事，无法启齿，诺诺道：“没什么！”

    连曜看她样子，倒不是像去幽会的状况，心里定了定道：“你去找谢家那小厮了？”宝生不敢答话，又不想他误会，左右为难。

    连曜见她满脸憋红的样子，无名火又腾了上来：“好久不见，你们有很多话要说吧，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宝生没想到他劈头盖脸就斥责过来，想澄清的话堵在喉咙里。

    连曜见她也不敢接受，更加生气：“今儿巴巴的从金陵赶来这山里，不是为了让你那谢哥哥回心转意娶了你去罢。合着还要瞒着我，枉我担心一出。”

    这些话说出来便凝结在空气中，仿佛洒出万千的冰淬，刺进人心。

    宝生愣愣的瞪着连曜，被噎的说不出第二句。本来半路遇见，一肚子的话很想和他慢慢倾诉，但事已至此，却无语可说。

    整理了下衣物，重新绾了头发，慢慢起身回了大觉寺，两人一前一后，再无多话。

    回了连府，宝生先向甄氏请了安，推说进山受了风寒很是疲倦，便回房休息了。

    赵嬷嬷见她回来就歪在床上，只怕她病了，上前摸了摸额头，也不见发热，便问道：“姑娘怎么今天想起去大觉寺上香。”

    不提还好，一提宝生更加苦恼，埋了头进软枕里面不说话。

    赵嬷嬷是个心细的老人，见这个样子，又想起早上盘问杏仁的话，心里便知道和杏仁所说的谢大人有些关系。

    便在贵妃榻边坐上了，拉了宝生的手道：“姑娘，今儿的事情我不知原委，也不到我来瞎说，但这件事情，我说句公道话，还是姑娘自个儿做的不妥当。你看，你还有四日就要出嫁了，上上下下，服饰用品有多少事情要打点，你却为了不相关的事情撇下手头的功夫。”

    宝生不服气，坐了起来道：“怎么不相关啦，谢家向姐姐提亲，宝蝉姐姐糊涂，竟然真的应承了。”

    赵嬷嬷摸了宝生的头发，笑叹道：“我的儿，真是傻的你，你怎么就说宝蝉姑娘糊涂呢，我看你才糊涂呢，且不论现在谢家的势力有多大，我们刘家早就内囊用尽，再者说了，那谢家公子多俊俏的人物，外面都传他脾性好，宝蝉姑娘有这个夫婿也是不错的。”

    宝生顶嘴道：“那个谢家公子，他，他不怀好意。”说到一边，突然觉得不妥。

    赵嬷嬷不动声色的接话道：“他喜欢你，对不对。”

    宝生默然片刻，眼睛飘向窗外，方叹道：“事情都过去了。”

    赵嬷嬷叹息揽住宝生道：“我的儿，这一年你漂泊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头，也经历不少事情，你自己都说事情都过去了，那就过去了，其他人娶谁嫁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看着连大爷真心疼你，是个不错的孩子。你现在安安心心准备自己的亲事就好了，知道吗。这样的好缘分可得惜福啊，不要再逞强糟蹋了。”

    宝生也知道自己办错了事情，但碍于面子不肯承认，被赵嬷嬷轻言软语劝慰一番，眼泪哗哗的就下来了。

    赵嬷嬷又道：“今儿听得你自己去了大觉寺，连大爷立马赶过去了，你看你回来冷言冷语的，也不搭理人家。我说，既然要做夫妻了，也不要太过散漫，你还是去看看他。”

    宝生诺诺，磨蹭着不肯去，赵嬷嬷递过一件衣服，道：“今天在你包裹里面翻出来的，是你做给他的吧，你送过去就是了，也不用说什么。”

    宝生一看，正是下山之前做的，一共两套，一件给自己，一件给连曜。那时候不知道连曜身量尺寸，只是凭着记忆剪裁了，不过布料粗陋，又是自己一针针缝起来，歪歪扭扭，很是可笑。

    赵嬷嬷塞到她手里：“夫妻看中的是心意，你送过去。”倒是有些命令的意味。

    连曜回来也没吃晚饭，请了安也闷闷回了房，脑子里面全是宝生蓬乱的头发，衣衫的血迹，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到不堪处，连曜恨不得立马赶出去操刀砍了那谢睿。

    宝生带了杏仁走到了连曜的房前，见屋里昏暗，小厮守在门口也不敢进去，宝生想了想，留了杏仁，自己提了灯进了房内。

    连曜见有人闯进来，怒道：“谁，老子说了不准进来。”宝生放了灯罩，细细道：“连大哥，是我。”

    连曜一愣，闷着不出声。宝生也有些尴尬，递过一个包裹：“这是我下山前缝制的，多了些布料，为你也做了一件夏装。也不知做的合身不，所以不敢拿出来。”说着垂了头。

    连曜捧着包裹，也不打开。宝生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想搭话，回身提了灯就准备出去。

    连曜心里百感交集，看见她转身的一刻，万般不舍，压着嗓子道：“留下，陪陪我。”

    宝生顿住，连曜打开了包裹，抽出一件褂子，线脚细密，想来用了不少时间。宝生有些赫然，解嘲道：“我针线活不好，你要是不喜欢，看看就算了。”

    连曜心中一阵潮热，拉过宝生到怀中：“喜欢，你做的我都喜欢。何必花功夫自己做，外面买就是了。”

    屋中灯火晦暗，两人心心相贴。灯花闪烁一次，伴着心跳一次，宝生泪水****了连曜的胸前。

    两人偎依在胡床上，宝生道：“连大哥，我今天，错了。”宝生的头发有股特别的甜香，连曜贪婪的嗅着：“你心里有我就才好。”

    宝生仰头，青丝垂下，衬着一豆火光，目光清澈：“我真的是怕耽误了宝蝉姐姐。再没有别的意思。”

    连曜心里舒服，还是虎着脸道：“你没意思，万一人家有意思呢，接下来几日，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花园中，不许出书房半步，我着人看着你。”

    宝生噗嗤笑道：“怎么搞的和禁足似的。”

    连曜也笑：“就是禁足，我亲自当门神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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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接下来宝生倒是自己老老实实守在书房里面，有时候杏仁唠唠叨叨传些外面的趣闻:“别人都夸连大爷为人仗义，对新妇如此上心，想着新妇是位孤女，自己置办了许多衣料用品托是女家的嫁妆，真是给足了这新妇面子。”宝生淡淡听着，心里却也多出一丝奇异的喜悦。

    这天午后宝生摊在胡床上纳凉，不料院前传来一阵喧哗，听得一人扯着嗓子叫道：“我倒要看看这石头里面蹦出的女子！”

    宝生赶了出来，只见一位十六七岁青衫少年立在院中。

    眉目十分俊朗，天庭开阔，与连曜有六分相似，但两人的神情却决然不像，连曜看人总是微微眯着眼睛，冷冷淡淡若有所思的样子，而这位少年目光热诚，倒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气风发。

    宝生还没说话，那少年倒是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笑着咕叽道：“我还以为是位凶狠的女子，没想到是个黄毛丫头，奇了怪，你倒是怎么拿住我哥哥那样油盐不进的。”

    宝生听这话也噗嗤笑个不停，琢磨着这就是连曜嘴中缺心眼的连磷，想来着两兄弟互相揶揄，也是好玩。

    连磷一个筋斗都跨上了木栏，像个猴子似得吊在那里，道：“我听了信报，二话不说，骑了马就往回赶，这不，到了家母亲那里都没去请安，就先来瞅瞅我哥哥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没想到你这样普通。”话语中倒有些失望。

    宝生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便使了杏仁去井里打了凉水，绞了帕子过来给连磷抹汗：“那你想我是哪样的。”

    连磷接了帕子搽了把脸：“应该是那种五大三粗，说话粗声粗气，能使棍耍枪的母大虫。看你，小腰小腿的，没什么力气。”

    宝生要帕子浸到凉水里，奇怪闻到：“那是为什么？你哥哥怎么就要找个母大虫。”

    连磷拍手笑道：“这个你不知道了，我们东宁卫的爷们，不管年轻的时候怎么鬼混，娶到的老婆多是那种，然后被管的服服帖帖的，你想啊，行军打仗的糙汉子怎么会像文人学子那般娶个娇滴滴的娘子，摆在家里供着呢。我哥哥是大都督，我还想会娶个更粗壮的。”

    宝生也笑：“那我要多吃些，长得像你说的那样，才能与你哥哥相配。”

    连曜进来的时候，却见连磷宝生两人靠着凭栏吹风，相谈甚欢，连磷边说边比划，宝生托着腮，眼中竟有些藏不住的欢喜。

    连曜不高兴了，咳了一声，连磷一看见连曜，立马噤若寒蝉，冲着宝生吐吐舌头，准备溜走。

    连曜却叫住他拉至一边：“你回来怎么也不先向母亲请安。”连磷诺诺不敢说话，小声道：“我想看看你新媳妇。”

    连曜继续问：“东宁卫那边如何。”连磷垂了头：“不怎么样，你走了之后，尽是打败仗，现在都缩进山海关了。对了，俞老将军让我给你带了封函。”

    宝生远远看着他们俩站在树下说话，觉得有趣，连曜虽然比连磷大不了几岁，气势老成的像对父子，想着连曜说起小时候照顾弟妹的情形，心里一阵叹息。

    连曜嗯了一声，连磷缩着肩头见他没话了，就想开溜，连曜有些踯躅，吞吐道：“有件事情想你参合参合。”

    连磷听这话头，惊奇道：“你能有什么事情要我参合。”连曜脸上有些红：“母亲最疼你了，你又会讨母亲开心，等下去见母亲，你要多说说我娘子的好话。”

    连磷知道自己哥哥冷冷的性子，绝没想到今日会主动求自己，便洋洋得意道：“这个容易，不过，你拿什么来相求。”

    连曜一听连曜又开始犯痞，便沉下脸不说话，要是平时连磷便知道怕了，但今日连磷估摸着自己哥哥疼娘子，生怕媳妇受半点委屈，便有恃无恐道：“你也别摆臭脸，要说你自己去说。”

    连曜嘴角略歪，憋了半天才说：“你要什么东西。”连磷见他松了口，赶紧道：“就你东宁卫那匹快马，送给我就行。”连曜气道：“胡说，那是御赐主帅的坐骑。见马如见人。”

    连磷想了想：“就那柄长枪，你戳死了老单于的那把。别再说了，不行就拉到。”

    甄氏本想着连珍儿先回来，不料确是连磷快马先到家了。

    这个小儿子也确实招人疼，说话做事比连曜这孩子甜一万倍，想到这里甄氏倒是暗自责怪自己偏心眼。不过见了连磷，还是藏不住的宠溺。

    母子两亲亲热热说了半天话，甄氏问道：“你怎么先去见了新媳妇，还没过门呢，倒是没礼数。”

    连磷嬉皮笑脸道：“新媳妇好看，我去瞅瞅。”甄氏点点头，道：“样子还顺眼，性情也温和，就是家底薄了些。”

    连磷想起哥哥的嘱托，马上道：“母亲你这话不对，哥哥娶这样的女子才好呢。”

    甄氏问道：“为何。”

    连磷装模作样道：“母亲只道要哥哥娶个世家女子，但你可知道，朝廷最忌惮的就是武人之家与世家联姻，何况我们这样的情形，若是哥哥找个宗族小姐，那皇上还敢松口气吗。再者说了，现在新皇登基一年，局势不清，世家也不愿多搭理我们呀。反而娶了这位命臣的遗孤，朝廷的敕命也有了，名分也有了，也不招惹猜忌。”

    甄氏惊奇道：“我的好孩子，不见你大半年，你说起时政倒是头头是道，都说到我心里去了。其实我也就嘴上说说，心里也是很满意的。”

    连磷说完连曜所教，便信口开河由着性子道：“我今儿见了这位姑娘，人也可亲，又说得起玩笑，倒不像金陵那些小姐那边扭捏做作。”

    一席话，说的甄氏满心欢喜。

    晚上，宝生在书房一人用了晚饭，杏仁收拾了碗筷，赵嬷嬷拿了个包裹进来，顺手闭了门，宝生不解：“嬷嬷，这么热，留着门吹吹风也好呀。”

    赵嬷嬷做了一张胡凳，递了包裹给宝生：“姑娘，后日你就要成亲了，有些事情呢，也轮不到我这个下人来说，但你娘走的早，刘老夫人让我与你陪嫁，有些女子道理我得提个醒。”

    宝生见她说的郑重，忙道：“嬷嬷，您说，我听着呢。”

    赵嬷嬷低了头，将包裹塞过去：“你是识字的，这些书啊什么的，你自己晚上琢磨琢磨，不用我说了。记得，收好了，别给人瞅见。”

    宝生不明所以是，珍重点了点头。待晚上梳洗完毕，一人在内室，便点了火烛，翻了那书出来，翻开首页，唬了一跳。

    正在仓皇间，却听得窗外响动，宝生慌忙包了书进布袋，还来不及放好，连曜翻了窗进得来。

    宝生脸红道：“这么晚了，你又来做什么。”

    连曜怪窗子小，夹了自己的袍子，道：“看自己娘子还要爬窗，真是啰嗦。”见宝生满脸热汗，只穿了单薄的素衣，道：“我加重了府上的防卫，日夜巡防，这么热的天气，你开了窗睡也不怕。”说着就随身躺去胡床。

    宝生急道：“你躺上我的床干嘛，给人看见丢人。快下来，快下来。”连曜却见她背了手，挑着眼睛问道：“你抱了什么。”

    宝生强自镇定道：“刚刚清理出来的包裹，都是些旧衣服。”说着打来了抽屉的最下层，塞了进去。

    连曜奇怪道：“你哪里来的旧衣服，最近不都是做新的吗。”

    宝生脸上热汗越多，敷衍道：“就是以前山上穿的。”

    连曜起了狐疑，怕是谢睿又传了什么东西进来，沉着脸走近，探出身子抢了包裹来，宝生急了，两人互不相让争夺起来。

    哗啦间，书撒了一地。连曜低头，灯火晦暗，照不出他的神色，愣了半响，方咳嗽两声道：“我先回房了。”

    宝生站立不安，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三日后，此时正是仲夏，宝生顶着厚重的礼冠，汗水喑湿了层三叠四的喜服，直唤着好热，就拉了喜帕子想扯了下来。赵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按下宝生的手，隔了喜帕子递了棉布娟子进来，悄声道：“连大爷在外面的大堂迎客呢，你得且忍者。”

    宝生急急咕唧道：“这热的我好像洗了个澡。”赵嬷嬷心里高兴，劝慰道：“这大婚的喜日子，哎，我可是亲眼看了回，想你娘亲若是见了，可是会开心的怎么样儿啊。”

    正说着，听得外厅的丫头婆子向里面喊起：“回了，回了，连大爷回了。”门板大开，连曜却被连磷扶着撞了进来，连磷安顿连曜坐上了胡床。

    赵嬷嬷倚老卖老小声抱怨道：“今个儿喜日子，怎么喝的这么重。”连曜听了讪讪赔笑道：“心里高兴，多喝了两口。”

    正说着喜婆子进来，拉着连曜站起：“连爷且起来，你看还有些过程要走走不是。”说着递过了手杖，示意连曜翘起喜帕子。

    连曜傻笑着依例掂了，宝生被罩的久了，猛地见了明晃晃的一屋子人，竟羞得低了头不肯再望多一眼。

    见了她，连曜竟移不开眼。喜婆咳嗽了声，打圆场道：“解开帕子一世圆满，请新郎新娘同饮交杯。”

    说着用小案奉上两尊小杯，宝生低着头被杏仁拉着掂起一杯，连曜走近附耳低语：“挽着我的手做个样子就好。”宝生只觉酒气拂面，低了头诺了。连曜心中一荡，绞了宝生的手臂，迎了宝生手中的小杯，偏头饮下。

    喜婆朗朗笑道：“夜也深了，请连爷携着新妇上床休息。”

    旁人顿时笑着侧身退下，两人在床沿上傻傻坐了片刻，听得外面喧闹声远，宝生先是松了口气，连曜见她一脸倦色，柔声道：“我帮你取了头冠吧。”宝生点点头：“你手上仔细些，别扯了我头发。”说着偏下头来，连曜捧着发冠抬起：“这东西看着轻巧，原来这般沉重。”

    两人细细说了一阵话，静默下来，宝生倒是尴尬起来，连曜道：“今天我吃多了酒，待会儿我去外间榻上休息就好。”

    宝生见他吃了许多酒，说话呼吸也重，有些放心不下：“要不我去外间，你在这里休息也好。”

    连曜听了心里舒服：“你女子家家，第一天就去外间，被丫头们见了撺掇去母亲那里，又多了许多话来。”

    顿了顿道：“今天热，我叫人打了水，你且简单洗洗。”宝生心中感激，点点道：“那你且出去，我洗洗就好。”

    连曜退去了外间，听得里面的水花声，荡漾人心。

    半响听得：“我洗好了，要不要叫人倒了水去。”连曜道：“天气热，不若我就着也洗了。”说着推了屏风进去。

    宝生穿了家常素衣，躲进床内。

    连曜默默呆了阵，怔怔望着氤氲的热水，酒气上来被雾气迷得有些睁不开眼。听得宝生在屏风外道：“那个，你又没有拿些毛巾，今个丫头婆子的都避嫌出去了，我搁在屏风壁上，你看的到不。”

    宝生踮着脚搭上了毛巾，半响却没有答话：“喂，你倒是说一声啊。”嘴上抱怨，转身又进了里屋，却又惦记着，怕是他喝多了在水里睡过去了？

    犹豫了许多时候，终于有转了出来：“喂，你不答话我，我就进去了。”

    却见连曜立在屏风下，拽着毛巾角呆立，见宝生满眼关怀进来，心中激荡。宝生见他没事，嗔道：“没事也答应声了。”说着转身就走，却被连曜一把拉住，反手紧揽在怀中，宝生空了膀子，只是缚住襦裙，肩上只套了单薄素纱，抱着怀中真是温香软玉。

    却听得连曜在耳边轻轻道：“别动，就让我这么抱一会。我说过要以你为意，自然会尊重你的意思，你不愿我不会强，只要你人在我身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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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而告之

这个小铺是本人的短篇集合和一些新的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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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宝生拽着连曜的手轻巧的转过身去，两人扯着手面面相对，宝生咬着嘴唇笑的有些害羞，踮了脚凑近连曜的左肩，道：“那个，我是愿意的，只是书上说了，醉酒，疲乏，谓不宜行房之时。”

    这番殷殷软语话到了连曜的耳际，甜蜜的要融入心田，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惊喜，再也克制不住，勾了宝生的腰，轻轻拥起宝生的下颌，咬住了嘴唇道：“别再说了。”宝生欲要开口，却被连曜退舌进入，脸上潮红，不由得想推开。

    连曜哪里还忍耐的住，手上抚开阿宝的面颊，慢慢撑起覆上阿宝，让她不得动静。两人正在耳病厮磨，宝生猛地推开连曜，瞪着眼睛极其认真道：“这几天准备婚事你连轴转，一刻不得空隙，今日又喝了许多酒，倒不是，那个，那个的好时机。书上说了，忌其时者，十有一：醉酒、饱食，远行、疲乏、喜怒未定、女人月潮冲冒、寒暑疾患未耳、大小便讫、新沐浴后、犯毕出行，无情强为，皆能使人神气昏溃，心力不足，四体虚羸，肾脏怯弱，六情不均，万病乃作。”

    一字一顿，摇头晃脑背的极其准确，连曜恨得牙痒痒的，抱了手臂，也认真道：“是哪本书讲的。”宝生认真答道：“摄生要义中的房中篇。”

    连曜戏谑道：“那房中篇还说了什么。”宝生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连曜朗朗大笑，凑了宝生的耳朵：“那房中术还说，要顺从丈夫。”

    连曜咬上阿宝耳朵，道：“给我生个孩子吧。”宝生正想着书上到底有没有这句话，猛地听了连曜的耳语，又想到赵嬷嬷送来的其他几本画册子，脸上发烧的厉害，黑暗中埋了头到丈夫胸膛前，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书上说。”

    连曜大笑起来：“男女亲密之事，哪有那么多书上说。”说着用手指节狠狠扣了扣宝生的前额，宝生被打的有些赫然，自觉也有些迂腐，下了决心，便按起那本画册上所描绘，轻轻拉起连曜的手放上自己胸前。

    “我疼。”连曜却未听见，只是杀到兴头上，要给敌人最后重重一击。

    半响，连曜见宝生有些泪痕，不由得有些后悔，慌道：“你怎么了。”宝生却不搭理，连曜知道自己鲁莽了，连忙点了脚尖下床，打亮了火折，返回来见宝生蜷缩着身子，连忙抱起她，自知自己鲁莽了，有些不舍，讪笑道：“宝生，我，”说着又下床，缴了帕子递给宝生，宝生红了脸，只是帕子湿冷，更觉疼痛。不由得喃喃道：“那册子都是假画出来，原来是这般痛苦。”连曜一愣，不由得苦笑起来。一掌灭了烛火，抱过宝生入怀便不肯松手。两人初试雨云，各有一番情愫萦绕在心头。

    这厢房的门窗都给关上，宁式床又是里里里外外三层布幔照着，真是不透一丝风，实在热得是睡不着，宝生辗转反侧，知他没睡，推了推连曜道：“这里面太热，我出去透透风。”

    连曜轻声道：“这会子家里上下都睡了，我们就在外廊上吹吹风凉快凉快。”

    说着一跃而起，取了件软布大氅，两人步出了画廊，夜晚风凉，从湖面吹来更是凉，两人裹着软氅偎依着靠着凭栏上，看着波心荡漾，各自说了稀奇古怪的见闻，渐渐心境沉沉都有些睡意。

    第二日清晨，宝生就被赵嬷嬷叫醒：“姑娘起来了，今儿梳洗梳洗还要去给甄氏老妇人请安。叫连爷也赶紧的。”

    宝生揉了揉眼睛，连曜还在身边沉睡，便知他素来警醒，夜半时分便带了自己回房。

    冲着外面应道：“嬷嬷知道了。马上便好。”说着用手指弹了弹连曜的鼻子，连曜也被吵醒了，挽了宝生道：“再睡下也无妨，我昨天和母亲说了，今儿迟半个时辰再去。”

    宝生却不敢大意，撇了连曜自去梳洗。正对着铜镜簪花，连曜立在后面取赵嬷嬷了花去，轻轻一插，便斜斜载进云鬓中，宝生对着镜子又照了一遍，自觉打扮的还妥当，便欲起身。连曜却按了她的肩头，啧啧道：“我的娘子，模样还算这样，就是妆容太过清素，不够喜庆，哪里像是子爵夫人，我母亲是个讲究的人，你涂多些胭脂在唇上。”说着笑盈盈递了一盒玫瑰胭脂膏过来。

    赵嬷嬷一旁看着这个年轻男子，心里啧啧赞叹，又是伤感又是欣喜，暗自道，宝生娘要是见到这一幕，该是多开心了，我也算替小姐还了心愿。

    两人说说笑笑携手过了正房，甄氏带着连磷，连珍儿都在花厅里面准备用早饭。连珍儿虽然比连磷小两岁，但出嫁的早，在夫家也是持家多年，倒有些小媳妇的精明样子。

    连珍儿靠了宝生坐着，笑嘻嘻的附着宝生的耳朵道：“嫂嫂，昨夜过得可好，还住的习惯。”宝生毕竟阅历尚浅，脸红了个通透，道：“很住的惯。”连珍儿悄悄道：“听丫头们说，你们折腾了半宿还不睡，跑去外面纳凉。”宝生听了，简直有个地缝都钻进去了。连珍儿还想饶有兴趣的问些话，不妨连曜一眼狠狠甩过来，连珍儿素惧大哥，赶紧收住了话头。

    慈庆殿中，苓苒一直伏在太后膝上哭，成化皇帝被太后唤来整整一个时辰，此时已经很是不耐，但又不敢驳斥太后的面子，只能唬着脸训斥妹妹：“为这么点子事情离家入宫，不知道的腐臣还不知怎么跑到我面前参你呢。之前就有折子弹劾你霸占田庄，家丁殴打良民。都给我一手压制下去了，事情还没有下文，你就。”

    苓苒本想回宫向太后诉苦，没想到被成化皇帝说抓住短处，不禁有些恼怒，冷笑道：“一点子小事，官人欺负都欺负到我头上，你倒帮他说话，我大着肚子，他不仅不来看我一眼，还光明正大的娶了个平妻，整天心肝肉儿似的搂在怀里，吃得山珍，穿的锦缎，都快比上宫中的用度了，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我看他是翅膀硬了，不把皇帝哥哥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着都是妇人的气话，但听者有心，句句说到成化皇帝的心坎痛处，怒道：“够了，你也放肆够了，说话无尊卑，眼中无君王，什么狗啊的，你赶紧回去面壁反省，再容手下做出贪赃枉法的勾当，就休怪朕的谏官无情。”

    苓苒没想到成化皇帝如此震怒，自己倒是唬了一跳，圣太后王氏见女儿受了委屈，眉目不动，半躺在贵妃榻上，长长的甲套抚着女儿的发髻，不紧不慢道：“你妹子也是小女子心情，你做君长的就多体谅她些。苓苒，你有些话也确是气头上，说的过头了，你现在有了身孕，也伺候不了官人，你官人又还是个浪荡公子脾性，哪里忍耐的住，见到好的也就图个新鲜，你何必置这口气。”

    苓苒自觉刚刚说错了话，软下口气道：“太后教训的极是，苓苒糊涂了，皇帝哥哥，你别和妹子一般见识。”

    成化皇帝被她们吵的心烦，挥挥手准备请安出来，王太后道：“最近听皇后禀告，后宫几位妃子甚是傲慢，皇帝行为还是要检点一些，不要宠溺奸妃。”

    皇后本是王氏皇后的表侄女，比成化皇帝大了两岁，成化皇帝还是太子时候就不太喜欢这位太子妃，只是碍于母亲颜面，此时被告了状，心中怒火中烧。

    退了去玉熙宫，首辅王喜正等着自己。成化皇帝道：“明日退朝后让谢少保留下，朕有话要问他。”

    想了想，问：“那连曜答应回东宁卫执掌副帅，提了别的要求没有。”王喜道：“听魏大仁回，到没有没有别的要求，就是等那边战事平定下来，请圣上恩准他接新婚媳妇过去。”成化皇帝冷笑道：“他倒是比别人多几个心眼儿，生怕我拿住他家人做人质。可恶。”

    想着最近东宁卫的窝囊劲儿，又是一阵怒火，在案上找了几本折子出来，甩到王喜脸上“你给朕好好看看，你儿子在那边的劣迹被人弹劾了多少次，仗打的差，领兵不行也就算了，竟然前线军中私设赌局，营中私携娼妓！这是主帅所为？百丽的光海君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被柔然部逼宫了！我朝颜面何存！”

    王喜不敢大意，将奏折一本一本捡起来查看，颤颤巍巍摸了摸山羊胡子，狐疑道：“这些人该不会是连子璋暗中唆使人写的吧。”

    成化皇帝唬道：“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几个谏官都是朝中出名的硬骨头，有东林党人，有江右学派的人，若是说这些夫子也被武人诱惑，倒是说不过去。”

    王喜生怕成化皇帝怪自己推卸责任，忙道：“圣上放心，我马上彻查王启明在军中是否监军不力，如若属实，马上回禀圣上。”

    成化皇帝挥了挥手：“一来确是要你亲自暗中督查王启明的事情，严肃军纪，二来，也要你带信给他，连子璋奔赴东宁卫后，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随时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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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群臣最近都知道成化皇帝心情欠佳，每日早朝都尽量捡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意思意思，就算有些不识抬举的谏官忠臣想直接面圣，也被其他同僚悄悄拦住。

    这日早上，执掌少监周公公抖了抖拂尘，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群臣拉足了中气，长长喊了一声“诺”，成化皇帝不耐烦挥了挥手，群臣便依次结伴退下，唯有谢睿执笏站立。周公公使了个眼色，谢睿赶紧上前跟紧御驾，亦步亦趋走向玉熙宫。

    玉熙宫内铜炉中点了香，成化皇帝盯着弯弯绕绕的烟，半日才回过神来，瞅着谢睿道：“朕传你过来，你可知道何事。”

    谢睿恭敬跪地道：“臣不知道。”成化皇帝用玉匙挑了挑香炉里的香，用帕子捂了鼻子又凑上去嗅了一阵，方道：“昨日臣妹到太后宫中哭诉你冷落了她，这本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儿女私情，但她私自入宫已是不对，而且前段时间她的管家霸占了京郊的一处庄子，这庄子本身前前朝兵礼部副侍郎的田产，这不是惹到朝野上下一片弹劾，真是棘手，虽然一时压制下去，但迟早也会有人拿出来说事儿。你怎么看。”

    谢睿温温笑道：“这事情可大可小，这个管家错处在先，必定要惩处，但朝野上下的靶子必定不是这小小管家，而是圣公主。这事情虽然公主并不知情，但也绝对脱不了干系。这事推到皇上这里，也确实是我们做臣子的失误。臣马上去处理。”

    成化皇帝好奇道：“哦，你好似早有对策。”

    谢睿道：“公主生于皇家，能够下嫁于我，也是臣的体面，这事情自然要处理好。臣打听过了，那前前朝礼部副侍郎早于英宗圣上时候就去世了，现在是他曾孙掌管着庄子，只是这小子是位纨绔子弟，喜欢参赌，家产多有散尽，这庄子已经是他最后一份祖业，这次也是他自己输了，又不肯搬出，债主无法，就将庄子卖于公主管家，希望依靠棵大树收回赌资，不料被这些腐儒添油加醋，说成霸占田庄。”

    谢睿一口气说完原委，成化皇帝松了口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谢睿道：“虽然我们有道理可言，但也不可太过招摇，我也找到了曾孙，让他立下字据，许诺补他一份庄子，现在还关着他，到时候万一要堂上对峙我们也好撇的清楚。”

    成化皇帝精神不济起来，眯着眼睛躺在软榻上，道：“你这人心思细腻，我看挺好的，我那妹子性情骄傲些，你忍她些便是了。”

    谢睿道：“敬遵圣命。臣还有一事相奏。水西部安世荣上了奏表，称深感有负圣恩，助纣为虐，霍乱西南，自感愧疚，请辞水西部族长，恳求立长女阿夏为族长，女婿阿木约布为大祭祀，水西属地，包括云南，贵州，CD西北部都撤销番号，立布政司。”

    成化皇帝大喜：“还是谢少保远交近攻的策略有用，这下西南西北两地间匪患终于有了解决之道。传我旨意，准。”

    谢睿还禀告：“安世荣的长女阿夏和阿木约布不日就进京面圣，俯首称臣，并献上地契。”

    谢睿请辞出了玉熙宫，走到一处避风的回廊，前前后后瞅见没人，不动神色动了动袖囊，服下了一粒丸药，冷冷自言语道：“看来太后的爪牙都伸到玉熙宫了。”

    一路无话，自回了谢府。这金陵人人都知道有两座谢府，坊间为了区别，便用大谢府和小谢府。自圣公主与谢睿定亲后，加紧建了座公主府，作为公主的婚房。但谢睿为了郑重，又起了座小谢府，作为自己的别府。公主府与小谢府相依而建，却并不中通，是两所独门独户的宅子。

    宝蝉早得了信知道谢睿回了府，连忙起身迎接。谢睿打了帘子进房，宝蝉早就准备好了家常布衣，谢睿换好了衣服，坐到太师椅上，拉了宝蝉的手道：“过来给我看看。”

    宝蝉羞道：“爷别笑我了，我又什么好看的。”谢睿拉着她坐到自己膝头，这两姐妹性格不同，样貌也不是很像，虽然都是大眼的，但宝生扬眉间更加英气，而宝蝉垂目时则多了些柔媚，谢睿闭上眼睛，将下巴搁到宝蝉肩上，一时有些迷糊，仿佛怀中人还是宝生，这样的臆想让自己被朝廷烦扰的心境暂时安定平复下来，微微叹了口气：“真想这样一直不动。”

    宝蝉也不敢动，静静的待谢睿入寐了许久。

    谢睿轻轻道：“过两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宝蝉见他心情大好，便小心翼翼回道：“官人，今早我去公主府向圣公主请安了。”

    果然谢睿警醒过来，皱了眉眼道：“你去干嘛，不是让你少参合她的事情吗？”宝蝉委屈道：“昨夜圣公主遣了让人过来，传话让我过去。”谢睿有些不喜，道：“她没为难你吧。”说着搂紧了宝蝉。

    宝蝉小声道：“那倒没有，我见她一个人也怪可怜的，就陪她说了会儿话。官人，你有空还是去看看她吧。“

    谢睿愈发恼怒，道：“你们两姐妹倒真是贤良淑德，慈悲谦让，说的话都是一样，好，那我就去看看她。”说着撇了宝蝉不管不顾自去了。

    半响又折返回来，见宝蝉还愣在太师椅边低头擦眼泪，那委屈的样子竟与宝生十足相似，谢睿一阵心软，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哭花妆就不好了，我依你便是，到时候我带你们一起出游散散心便是。”

    婚事过后几日，连曜都告假留在府上，甄氏道：“听说沈园的秋景很是不错，你带宝生出去走走，日日闷在这屋子里，好人都要憋坏了。”连曜正夹了一筷子菜给宝生，听了如此说，挑了眼睛瞥了一眼妻子，见宝生正默默吃着，笑道：“我正有此意。”

    宝生听了，抬头对甄氏笑笑：“我留在家里就好了，一点都不闷。”甄氏看她兴致不高，便劝道：“你还年轻，不像我们这些老人，就应该活泼些，乘着曜儿刚好在家，两个人一起出去游玩便是。”

    宝生听得甄氏发话，便侧着身子对连曜点点头。连曜心中高兴起来，柔声道：“今日你早些休息，我吩咐下去，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甄氏见儿子自从迎娶了宝生归家，说话有滋有味，与以往冷冷淡淡大不相同。心中高兴，便对宝生道：“你现在就是要多吃多睡多玩，心放宽了，调理好了身子才能经得起十月怀胎。连家人少，早些生下一男半女才是正经事情。”

    一席话说的宝生脸红的不敢抬头，好似埋到碗里，连曜看的有趣，也笑道：“母亲说的极是，我们要加把劲才好。”说着揽上宝生的腰肢。

    宝生不敢甩开，只能坐直了腰身，虚虚隔开了连曜的手臂。连曜轻笑着又暗中握上去。

    一屋的人只道是小两口的情趣，都捂嘴笑开。

    用完了晚膳，连曜宝生再陪甄氏说了一会儿话，就准备回自己的院子。跨了出门，方觉夜凉如水，夏风习习。连曜解下自己的外罩长衫，拉住宝生给她披上。宝生又红了脸，正欲挣脱连曜的拉扯，却被连曜一个猛子拉进怀里。

    连曜也不说话，只是压着头紧紧搂住宝生，仿佛要把她压进自己的心里。宝生挣扎不得，只能笑着垂手伺立。

    连曜方少少松开宝生，又握住宝生的手，慢慢踱了出去。宝生心虚，偷偷回望看看有没有下人看到刚才那一幕。连曜瞥见了，笑道：“他们看见了又如何，自家夫妻又不是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此话更让宝生害臊，连忙垂了双眸不敢多想：“我们还是检点些方好，这院子里多少双眼睛。

    连曜道：“你还在意连珍儿的话呢，她就是那种嘴碎的性子，也不知像谁，你别放在心上才好。”两人边说边走，连曜在前，宝生跟着，两人慢慢散步回院。

    回了，杏仁和明月在廊下玩着五子棋，赵嬷嬷见连曜拉着宝生的手回来，心里很是舒服，立马进去准备洗漱功夫。宝生换上件宽松的旧衣物，赵嬷嬷又上前帮忙解了发髻，将头发扑放下来。

    宝生在灯下呆呆坐了一会儿，见连曜一直盯着自己，害臊起来，就去脸盆架取了毛巾，蘸了铜盆的热水湿了湿手，抹了一把脸，也递给连曜，连曜心中一热，跺到旁边接过热毛巾就也抹了脸。

    宝生被他臊的没法，笑嘻嘻道：“偷人的毛巾用，没臊。”说着放下帷幔，钻进了蚊帐。连曜被挡住在外面。

    宝生听得连曜撩了帐子，在身边躺下，一阵男子的气息扑过。宝生撑了手，对连曜道：“我要与你约定，平时在外面不许轻薄相。”

    连曜环过宝生的腰，暧昧笑道：“那进了帐子呢？”宝生轻轻踹了他一脚。

    连曜犹豫了很久，终是下定决心道：“宝生，我实在舍不得你，但婚前朝廷就要我赶赴东宁卫，我以婚期为借口，拖了一月，八月底终是要回到去山海关。这事我还没对母亲说。”

    宝生顿时愣住，一夜无语。

    隔日，两人如约去了沈园。却见园前满是当值的军士。连曜上前拿了位相识的军曹。军士道：“连大都督，真是不巧的很，圣公主和驸马爷也在园内游玩。你们还是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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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步青山影 供吟白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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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连曜听得如此，斜过眼睛看宝生的反应。宝生一听的谢睿也在此，心内一阵烦躁的不能自已，脸色瞬间惨白。连曜见了想了想，又冷笑一声，问道：“宝生，今儿真是不巧的很，我们先避开也好。”宝生臊的眼泪都要洒出来，如蒙大赦哀哀道：“今日不便，还是下次再来吧。”

    不料早有人通传进去，说里面回了话，快请连将军和连夫人。宝生无法，只能在一旁垂着眼眸绞着手。连曜踯躅了一下，有些心软，劝慰宝生道：“看来也躲不开。”说着过去拉了宝生的手，在耳边悄悄道：“既然来了，就呆一会儿，免得扫兴而归。再者说了，若被人知道，我们到了门槛也不进去，反而惹些事端。你在一边，不要说话，免得给人看出破绽。”

    宝生还在踯躅，连曜拉了她的手就大步进了园子。

    这沈园本是南宋时一位沈姓富商的私家花园，到了大夏朝立国之时，已经渐渐荒废，倒是当地有几位乡绅看不过眼，合着怂恿着乡里捐了些钱，前前后后修葺了三十余年，到如今竟有些恢复了神韵，只见满地绿荫，挖池堆山，栽松植竹，临池造轩，极为古朴。

    连曜不由得点头暗赞，回首看着宝生，却见她眉头暗蹙，全无欣赏景致，拉过她的手，却是汗水浸湿，便没话挑话道：“你说，这里与水西族的寨子相比，如何。”

    宝生心里紧张，茫茫然不知如何答话。

    连曜却有了别的想法，冷笑了声道：“今日为夫携你出游，为何如此伤神。”宝生抬头认真望了一眼连曜，想说些什么，看见连曜眉目微微含怒，又压下了话，只道：“没什么。”

    今日，谢睿听得沈园刚刚修好，风景十分别致，本想着携了圣公主与宝蝉两人共同出游，便来了此处，刚在一处有风阴凉的临水花厅中摆了果盘酒食，没料到听得军曹通传，说是一品将军连曜携夫人拜见，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飞快与宝蝉对了眼神。

    还没答话，便听得苓苒道：“既然人家来了，为了我们阻了人家便是不好，连大都督又是朝廷依仗的重臣，不知道又要说我仗势霸占苑子，快请。”

    连曜进了花厅，大大方方拜了一拜，道：“臣打扰公主驸马雅兴，只是今日特地携新妇出来游玩，还望公主驸马体谅臣爱护内子的一片心意。”圣公主笑道：“听闻连将军娶亲，不知道是怎么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伉俪情深。”说着斜过眼睛打量宝生。这一打量不要紧，却吸了口冷气，恍惚间觉得这女子哪里见过，似成相识。

    谢睿此时脸色已然惨白，打圆场道：“公主你看得人家连夫人都不好意思了。”苓苒若有所思道：“连夫人据说是一位命臣的遗孤，怎么却与我家的宝蝉夫人看起来很像。”

    宝蝉也赶紧圆场道：“公主有所不知，连夫人是我姑父的养女，很像我那位表妹，我姑父思女心切，方才收养了她。”

    圣公主恍然大悟，想起自己主审过刘家一位女子是否乱党的案子，远远的查看过那女子的遗容，却因为顾及晦气，没有看的清楚，仔细回想那女子的形容，确实和这连夫人很像，不由叹道：“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还竟被你姑父找到了。还请连将军与连夫人落座与我们一同饮食。”

    连曜静观圣公主的反应，知道她并没完全相信，随口也笑道：“可不是就有这么巧的事情，要不是韩大人收养这女子，我又去了西南之隅，怎么能获得佳偶姻缘。”

    宝生也听出这圣公主语气之中隐隐不怀善意，强压下万般情愫，低眉含笑算是应了。连曜见宝生如此大方，心中舒坦，道：“今日园中景致大好，刚刚忽忽一扫，确实怡人，还想携内子各处闲逛，请公主驸马肯允。”圣公主大悦，笑道：“如此就不拘着连将军的雅兴了。还望自便。”

    连曜唱了诺拉了宝生就走，却一眼瞥见谢睿的目光凝滞在宝生身上，连曜冷哼了一声，故意侧了身子亲亲热热拉住宝生的手。

    晚上回到连府，宝生奄奄的不想吃饭，甄氏只道今日玩的乏了，便让她早点歇息，又命厨房备下宵夜，以备宝生晚上要吃。

    宝生歪在床上，连曜重重走了进来，哗的一下撞闭了门，宝生从未见连曜如此动怒，不明所以，撑了起来。连曜又径直走了进来，随手扯下幔帐，宝生也不说话，连曜忍耐不住，道：“今日出去一趟，见了某人，你的心都留在哪里了！你到底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到底要把我摆到何处。”

    宝生见连曜满脸怒容，眼角疤痕更加显眼，竟有些吓到，连曜见宝生不说话，更加生气，猛地坐到胡床上，狠狠拉住宝生的手，道：“我冒着性命之虞救你出来，答应你父亲照顾你，娶你做正妻，谢家小厮为了你做了什么，你在他在哪里。可是你心里哪有一处想着我！与我何顾！还有，那日你私自出城，跑去谢家小厮的苑子里，那般衣衫不整，他到底对了做了什么。”

    顿了顿，又道：“好，既然你心里没我，我又何必如此看重你。”说着就像着了魔一样倾身压过宝生，狂吻了上去。

    宝生欲要分辩，却已被横横压住，又动弹不得，心里苦楚不堪，只留下一片清泪。

    连曜心中焦灼，伸手啦啦扯落了宝生的对襟布扣，露出一片白皙，心头一热，只觉浑身炙热膨胀，又闭眼吻上去，却感觉一行咸泪，霎时愣住，两人衣衫有些不整，默默僵持了片刻，连曜心中气恼已过，见宝生只是抽泣，只剩下懊恼和冷清，叹了口气转身起来，整了整衣物就径自出去了。

    连曜的婚假日渐收尾，接下来数天都借口军机繁忙留在兵部衙门中没有回去，这日甄氏派了小厮过来衙门传话道：“连大奶奶病了。”刚刚好连曜出去其他衙门行走。舒安接了小厮的信儿，安抚道：“你先回去吧，我定会传话的。”

    傍晚，舒安见没了旁的事情，方道：“今日老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说大奶奶病了。”连曜冷着脸道：“不大要紧吧。”

    舒安看连曜竟不上心，心道小两口拌嘴了，道：没说要紧不要紧，只说大奶奶日日哭泣，就病了。”舒安见连曜没有出声，料定连曜心里着急，只说大男人不好示弱，嘿嘿一笑开解道：“依我说，两口子拌嘴是最平常不过的了。你还后生，这些夫妻相处之道还要以柔克刚才好。”连曜从没听过这些，竟有些认真问起：“怎么个以柔克刚法。”舒安见连曜认真起来，心中暗自好笑，道：“我家那婆姨别的都好，家中大小事务从不要我担心，就是脾气有些大，恼怒起来我和儿子也有些怕。可是女人都服软，你只要好生认个错，都能化险为夷。将军在军中和莽夫呆惯了，可不知道这些个。”

    连曜听了再不做声，低了头摩挲着案上一堆书籍宗卷。舒安嘿嘿一笑，自己就先出去了。

    半夜，宝生吃了药刚刚躺下，却听得门口杏仁报：“姑娘，连爷回来了。”却听得赵嬷嬷没好气道：“自己夫人病了，也不回来瞅瞅，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到底是怎么做人丈夫。”

    正说着，就听得连曜踏踏进了房，又听得房门关上的声音，等了半响，却始终不见人近前。宝生深深叹了口气，知道他心中还是恼怒自己，不肯来见自己，便又侧了身躺下。

    突然腰间一紧，被人环住，宝生心中一暖，想起那夜在黑龙潭的天坑中连曜也是这样护了自己一夜方得了平安，不由泪水又湿了枕巾。“好好的，又哭什么。”连曜也挨着宝生侧躺下，两人并着头，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宝生转了个身，一头钻进连曜怀中。

    宝生从未如此动情，连曜愣住，不由得深深揽入肉中。

    怀中之人抽泣道：“你还在恼我吗？”连曜吻上宝生头发，发丝中清香带些苦药香。连曜柔声道：“之前有些蛮横，你莫介意。算我陪个不是。”宝生越发哭出来，道：“是我不好，那天听了公主的那些话，我就一直恨自己，要不是我多事，恨自己连累的了父亲。是，我是喜欢过谢大人，我早就知道和他终究是回不去了。那日我去见他，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这个你知道的。”

    连曜轻轻拥起宝生的下颌，咬住了嘴唇道：“是我误会了，别再说了。”

    宝生欲要开口，却被连曜退舌进入，宝生脸上潮红，不由得想推开。连曜哪里还忍耐的住，手上抚开宝生的面颊，慢慢撑起覆上宝生，让她不得动静。两人正在耳病厮磨，突然听得门外赵嬷嬷咳咳两声道：“姑娘身子还未大好呢。”连曜不觉好笑又好气，对外面喊道：“知道了，睡下了，赵嬷嬷也去睡吧。”听着赵嬷嬷还在嘀咕，声音渐远。宝生羞红了脸，乘机转了身朝向内侧。

    连曜暗自喘了一声，平躺好了，道：“你怎么不好了。”宝生嗯了一声，连曜又搭上宝生的腰眼，道：“这事情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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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宝生又转过身，从幔帐透出的一点光亮看到连曜的面颊，眉目清秀俊美，脸上又红了，道：“母亲日日让我饮些药水，实在太苦，能不能和母亲说说，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连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心里一跳，道：“我自会和母亲说明白。”

    宝生心想不用再喝苦药，心中欢喜，笑道：“和你说件趣事，其实那药也是极有效果的。我嫌着苦涩不喝，偷偷加了些糖，喝不下的就让人倒给外院养着的金花，谁知金花不日前就怀了一大肚子，我看着可爱，让杏仁日日照看着呢。那日你有空我带你去看。”

    第二日，宝生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坐了起来环顾四面，却不见了连曜，有些失落。一连几日，连曜都没回来，只是派舒安回来报告行踪。

    宝生正陪着甄氏吃午饭，突然花厅门被人推开，宝生望过去，却见是连曜，大热天还套着厚重的戎装，装着浓重的汗味，几日未见，嘴上竟扎出一片青黑的胡渣，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甄氏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就推说自己吃饱了要小憩一会儿，别带了双喜出去。

    宝生给连曜盛了一碗饭，推到他面前，道：“刚刚上的菜，还加些不。”说着就要去唤人。连曜直直望着盯着宝生，道，“一路上就想着你，连办公案的时候都想着你，生怕你又恼了我。今日回来见你好好的，才放下心来。”宝生听得心热，又夹了菜放到连曜碗中，道：“母亲爱吃素的，你怕是吃不惯这些。”连曜握上宝生的手。

    两人用了饭，回了自己院子，宝生帮连曜换下盔甲戎装，一件件放好，又端了热水过来洗脸插身。连曜换上家常衣服，放松下来，关心问道：“你好些了吗？我这次走的急，实在是对不住的很。”宝生以为说的是旧患，道：“好多了，只不过是调养的事情。”

    连曜满脸坏笑凑上来环住宝生的耳朵，道：“我说的那天的事情，你好些了吗。”宝生脸上一红，小声啐道：“别这样，还是中午，赵嬷嬷在外面。”连曜有些气急，纠缠上来道：“我刚刚打发她去了母亲那里。宝生，我想你想的厉害。”

    说着就一口气横吻上来。宝生想起那晚的苦痛，害怕的推开，道：“我不想……”，话没说完，就听连曜道：“别怕，那日是我不好，我听说了些让你不痛的法子。”宝生好奇道：“不是要痛的吗。”连曜笑道：“那就试试。”说着掀开宝生的亵衣，低头就向那温软咬去，宝生大惊失色，胸前被连曜头发抵住，使了力就要推开，连曜含糊道：“宝生，让我试试，真的不会痛了。”宝生只觉酥痒，竟是从没有的感觉，又觉头脑一晕，脚底有些发软，站立不稳的很，不由懒懒挽了连曜的颈。

    连曜见宝生脸色仿佛喝醉般红晕，于是暗施臂力，横起宝生放上踏中，也不着急，只是一路亲吻抚摸，宝生神智稍微汇聚，无力的用手挡了，软软道：“别。”

    连曜不管，岔开宝生的手，只是挑逗。宝生仿佛被小鱼撕咬，连曜知道时机已到，宝生又是害臊又是惊奇，想要退却，连曜只是不让，见时机到了，方慢慢弯腰下来，一时乌发厮结，玉颈相交，嘤咛一片。

    宝生躺倒连曜胸口，用指头细点着他身上的青黑伤疤，一道道怵目惊心。连曜揽着宝生的腰，有些犹豫道：“宝生，这几日都在筹备军务，再过几日我就要去北线了。”宝生昏昏沉沉还未明白，眯着眼问道：“什么北线。”连曜沉重道：“回东宁卫。”宝生反应过来，蹭的坐起来，只是还未着衣衫，只有青丝蔽体，不好意思的很，又嗦的一下躺下躲回被中。

    连曜也脸色一沉，道：“宝生，你在家里好好的，没什么事情别出门，我会加重人手看家护院。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讲清楚，这次我回北线，皇帝必定会严密监视我们连家，家里上上下下的人，你都要留个心眼。切记切记。”

    宝生心中扬起巨大的不安，却不知说些什么。连曜继续道：“我已经通知你师父，她带着那个彦姓俗家弟子近期也会赶到金陵。但你不要和她们有联系。”

    宝生奇道：“为什么要叫我师父过金陵，出了什么事情吗。”连曜道：“是武林中的一件大事，九华派要在龙阳山上举行武林大会，推选气宗和剑宗的宗长，这是几十年来没有的事情了。”

    宝生听得入迷，道：“师父想让彦玲云去比武？”

    连曜道：“这个我倒不清楚，上次我与这彦玲云交过手，试过一掌，她掌风奇特，虽然内功修为不到家，但实在是个可塑之才。不过依照她上次的功力，这次就去参加比武，倒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各门各派的后起之秀颇多，她也就算个中等八样的。也不知你师父怎么考虑。”

    宝生咕唧着嘴道：“可不是吗，她跟随师父几年了，我怎么练都赶不上她。”连曜不屑道：“你那几招三脚猫功夫还是算了，你骨架太小，学武格斗天赋不高。”

    王氏四十不到，便尊为圣太后，这样的殊荣就是本朝也是少有。而且样貌尊贵恬美，也是少有的美人，当年王氏只是宫女，英宗殿下还是少年天子，某日在母后的花园中见到一位少女在凝神读书，十分惊奇，便询问其学问之事，这宫女不卑不亢，应答如流，英宗殿下十分钦慕，便纳为侧妃，两人感情十分醇厚，甚至渐渐连赵氏皇后也不得面圣。

    之前英宗嫔妃们为他生有五位子女。王氏后又为英宗诞下第六子，既是如今的成化皇帝。

    陈彤铎凝视着踏上托腮假寐之人，怎么也不能将她与心狠手辣四字纠缠起来。

    王氏被瞅的噗嗤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儿，进来也不打个招呼，真是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说着拣起团扇就要扑打陈彤铎。

    陈彤铎眯着眼睛迎了王氏一扇子，正好打在侧脸，王氏便趁着扇骨蹭了蹭陈彤铎的脸颊，一路摩挲到喉结。

    王氏道：“你这个锦衣卫西昌司礼执掌少监做的，喉结还是挺大，倒不怕别人说你是假公公。”

    陈彤铎跪了下榻，轻轻提手沿着王氏的裙摆捶捏上去，假意受惊吓道：“圣太后英明，臣是真公公还是假公公，这个可是要脑袋的事情，请太后明察。”

    王氏被按摩的舒服，歪身捏了陈彤铎的下颚，啧啧赞叹道：“长得越发俊俏了。倒是把我衬老了。”说着又侧身托腮躺下，迷迷糊糊想起十三年前，在一群哆哆嗦嗦刚净身入宫的小公公中，一眼相中这个相貌俊美，却沉默寡言，风骨如松的孩子。

    “你，过来。”那孩子抬头瞟了自己一眼，目光清澈的直入人心，仿佛能洗涤自己在宫中多年积攒的苦楚和冤孽。

    想到这里，王氏清醒起来，勾了勾长长的甲套，让陈彤铎坐进自己身侧。“阿彤，我安排你在西厂做事，自有我的打算，那罗祥之也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人物了，你年少气盛，不要处处与他作对结怨，知道吗？他在我这里告了你不知道多少状子了。”

    陈彤铎负气一哼，甩了手也不帮王氏推骨：“就知道您嫌弃我年纪小，不肯把真正的位置安排于我。我去西南，抢了多大一件军功，给您挣了多大的面子，皇上都赐我少监执掌。就是您，老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陈彤铎越是耍性子，王氏反而愈发迁就他：“我的小机灵鬼儿，你可是会错了我的意。一来罗祥之是你的前辈不论，我不进一步提拔你，还有更深的打算。”

    陈彤铎听出了王氏话中敲打之意，便静下心来听王氏道：“如果我马上提你做了西厂的大档头，且不说不能服众，而且就是皇上那儿，也会心生反感。他对罗祥之早就不满，如果我又插手西厂的人事提升，他就更是难以掌控。最近，因为王皇后的事情，他都愈发少来我这里了。我用你，是让你暗中监视皇上的行踪起居，不是让你跳出去争强好胜，抢夺什么军功。这些粗活，让那些武人做便是了。”

    顿了顿，道：“你进的香料十分奇特，听玉熙宫的宫人说，皇上很是受用，一刻也离不了，你便多进些供皇上用度。这些你可明白。”

    陈彤铎赶紧跪了下去：“臣一刻都不敢耽误此时，早就在太后吩咐之前又找了一批熏香送去玉熙宫，让宫人日夜使用。”

    王氏点点头，抚摸陈彤铎的发髻：“真是个聪明鬼儿，深得我心，还有一件事情，皇上很是宠爱那几个百丽献来的宗室女，毕竟百丽是我朝属国，现在又在和柔然纠结，和我朝胶着，这等敏感时候，这些女子我不方便下手，但我深恐又重蹈闵氏的覆辙，让皇上不能自拔。你给我盯紧点儿，不能让她们任何一个有孕。”

    见陈彤铎还跪着，便笑道：“你跪着我心疼，来，到我边上给我捶捶腿儿。”长长的甲套在陈彤铎眼前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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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连曜说出发便出发，没有耽误一天功夫。

    刚刚新婚，丈夫便出征，宝生心里不是不忐忑的，但在甄氏面前，还是战战兢兢恪守着各种规矩，早上请安用饭，陪着说会儿话，晚上请安用饭，陪着说会儿话。

    甄氏为人认真讲究，许多地方一板一眼，不喜欢敷衍耍滑，宝生自幼散漫，这个时候方觉为人媳妇的苦楚。不由得想起江城子无意中与自己说起零零碎碎的往事，便在心中默默将甄氏和江城子做了比对，暗自叹道这两人仿佛两个极致，一个细腻严谨，一个粗犷潇洒。

    可是又偷偷想想，连曜连磷都去了东宁卫，连珍儿又回了婆家，若是自己也不在这屋里住，那甄氏的日子也可谓孤独，难得她一个人挨了那么多年的清苦。这样想来，还是江城子洒脱，该喝酒的喝酒，该赌钱的时候赌钱，就是被人追债追的没饭吃躲进深山岩洞，可是也是自自由由的一个人逍遥在天地间。

    也许做个道长会比做人娘子要快活吧。宝生倒有些怀念山上的日子。

    只有在中午，宝生能在自己房里用饭午休，这个时候，宝生才觉得是自己时光，夏末进秋，中午还是燥热，宝生让人将胡床摆了向窗的方位，胡床上又放了凉席，整个人摊在凉席之上，从轩窗眺望着院中的余荷，旁边放了瓜果事物点心，想吃便吃，不想吃就翻看坊间的小画册，抬眼间赵嬷嬷在一旁做针线，让人莫名心安，宝生方觉有些惬意自如。

    听得杏仁偷偷说起，外面有个程雪烟，不时的中午会过来和甄氏用午饭，但都刻意避开了宝生，甄氏大概也怕见面尴尬，也从未叫过宝生过去作陪。宝生倒是觉得轻松，也懒得搭理，只觉和这个女子还是有些过节，真见了面也是说不清楚。

    连曜的书信也来的勤快，都是由万胡等人传到院外，由专人亲自递送到手上，按了手印，签下回执方可查看。宝生想起连曜说起的，加重人手看护，方知道不是连曜所说儿戏敷衍，更加担忧连曜的处境。

    书信写的倒是轻松自然，话语不多，都是每日到了何处，吃了些什么，平安勿念，一点都看不出他真实的状况。

    宝生提笔也不知道回什么，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回的也不过是自己在家安好，吃穿用度都不缺，有空便将父亲遗留下来的书卷逐句誊抄下来，倒是收获了不少学问。还有，金花生了一窝狗仔，很是可爱，现在簪花都用自己院子里开的月季花。

    想到月季花，宝生又多写了几句，这月季花骨朵十分奇特，比平常的蔷薇大个三倍有多，花色妙曼丰富，有白有黄有蓝，竟是从未见过的品种，而且香气馥郁浓厚，将整个梧桐阁都包染起来。宝生写到这里，想想可惜等连曜再回来，只怕都到冬季了，也看不到了。

    想想便提笔将月季花描绘下来，晕染了颜色，特别还在花下添了几只小狗。

    日子过的沉重烦闷，倒是甄氏劝过几次，说是看着宝生在家里闷的慌，也可以出门到处走走，宝生想起连曜的嘱托，生怕又多惹事端，坚持只是在家中，不知不觉又去了一月。

    这日中午，宝生照例自己用饭，听得甄氏的大丫头过来传话，说谢府的刘氏夫人过来拜访，宝生听了高兴，拽了赵嬷嬷的手赶紧往前厅跑。

    宝蝉穿了新鲜的单薄秋装，婷婷立在前厅中，见宝生跑的满额都是汗，笑着刮了刮宝生的鼻子，又拿了绢子出来给宝生抹了抹汗。

    宝蝉问候了甄氏，两姐妹便拉着手望宝生的院中去了，宝生笑道：“好姐姐，你看我们总也没时间见面，倒是你先来看我了。”

    宝蝉四围瞅了瞅宝生的院落，啧啧叹道：“这里倒是布置的别致。看来你夫君对你也是用心。”

    两人边走边看，经过了花田，宝生要摘几朵月季进屋，宝蝉偷笑阻止道：“等我走了你再摆花。”

    宝生不解，宝蝉有些羞****妹，我做母亲了，闻不得那些香的。”宝生愣了一下，心里竟先是微微有些怅然，但又马上由衷的为宝蝉开心，捏了宝蝉的手跳道：“那我要做姨母了！”

    宝蝉生怕宝生冲撞了自己，站远了点立定笑着道：“你都做人妻子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性。”

    宝生怕晒着宝蝉，硬拉着宝蝉进了自己的房间，赵嬷嬷知道宝蝉喜欢饮用香茉莉片，早就冲好茶水，摆了点心。

    宝蝉见这屋里都不是外人，便捂了宝生的耳朵道：“今天我来，还有几件事情，前两日我去给圣公主请安，还在吃茶，听得有宫人回报事情，但我看见圣公主眼神瞅我的不对，就赶紧告辞出来。但留了个心眼，找了个圣公主旁的嬷嬷买通了，听说回的就是查你的事情。”

    宝生一阵紧张，脑门上都是汗，道：“我有什么好查的。”宝蝉道：“她似乎对你还有些印象，但又没有把握，于是就叫人去西郊的墓场查看你那座阴宅，说来真不吉利。听说那里都是全乎的，也没查出什么。”

    宝生被吓到了，发了片刻的呆，便道：“如何你想到能买通她的嬷嬷。”宝蝉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宝生的脑门：“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给我装傻。你看，我都当母亲了，有些事情能不多留个心眼？”宝生还是有些懵然，宝蝉只能明说：“我们共侍一夫，女人的心眼能真的容下他人？虽然她的确如外面所传，温文和雅，贤良得体，和她相处起来倒不像普通妇女斤斤计较，但她毕竟出于皇廷，手眼遮天，有些事情我说不上来，但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宝生明白了，捏了宝蝉的手到自己怀里：“我的好姐姐，这些事情我懵懂，但只要你发话，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宝蝉道：“说的这么严重，倒是你，我看她是个精细的人，这次去查不到什么细处，第二次的时候，我家官人设宴款待那个西南来的水西国女主和她夫婿。我在一旁候着，听得公主又问那位叫阿夏的女主关于你的事情，你识得那位女主。”

    宝生听得阿夏两字，父亲舍身营救自己的惨状浮上心头，宝蝉见她突然满脸是泪，急忙道：“这是个什么人惹到你哭的这样。”说着急忙拿帕子去搽。

    赵嬷嬷在旁边也吓到了，宝生心里一阵绞痛，断断续续道：“就是这个水西国，他们将父亲掳走，之后。”

    宝蝉明白了大概，抚摸着宝生的背道：“那时候在战场，敌我如同水火，也怪不了他们，这次他们来是交来地契，愿意与我朝示好，接受我朝管制。听说圣上也册封了这位阿夏女主为郡主。她那天倒是说了你不少好话，说认识你叫刘五女，还与你的养父接受过她族的宴请。”

    半年之前的往事一幕幕又随着宝蝉的话浮现起来，宝生神情有些恍惚，应付道：“到了那边我就以刘五女自称。她只知道我是养女。”

    宝蝉道：“这就好，她这样说，我观颜察色，圣公主倒是打消了些疑虑。不过我还过来和你说一声，以后万事小心。”

    宝生心存感激：“还是姐姐疼我。我知道的，再说，住在这府里，还是安全些。”

    宝蝉又环视了一眼周围：“我看这些家私摆设都是精致，你那夫婿这些都还肯为你花心思。”

    宝生摆了摆手：“这些家私添置了一部分，有些是旧的，说前年翻新的时候就有了。”宝蝉摸了摸花机的式样：“这个款式倒是别致，仿佛出自女子之手。”

    宝生递了款松糕给宝蝉：“这是赵嬷嬷用前院的桂花磨成的，你试试。”宝蝉接了：“你夫婿有没有给你写信什么的，他在那北线可还安好。”

    宝生被说中了担心处，含糊道：“他写信都是三言两语，也不知道实情。”说到这里，糕也放下了，想起在西南的艰难，更为连曜担心。

    宝蝉安慰道：“我倒是听官人说起连大人的事情。”宝生来了兴致，道：“说了些什么。”宝蝉道：“也是那次宴请水西国女主，宴席后女眷都散了，官人和女主还有她夫婿进了书房，我见夜深了，又是谈正事，便自己端了些清甜的饮食和茶水送过去。我听得里面说起什么柔然，什么牛背山，什么防线，好像还说东线现在虽然吃紧，但还能应付一时。再后来，我请了门进去，他们便什么也不肯说了。”

    宝生听得一截一截的，急道：“那到底是吃紧还说顺利啊。”宝蝉郝然道：“那我真不知道，他们说的细，有些还说些土话，我就听到这几句了。想来是还顺利的意思吧。”

    宝生叹了口气道：“姐姐辛苦了，做妹子的不能为你分忧解愁，倒是你巴巴的为我想。”说着低头贴上宝蝉的腹部，问道：“姐姐，现在能听到孩子说话吗。”

    宝蝉摸了摸宝生的头发：“刚刚怀上，动静还不大，想来还不会说话吧。”想了想道：“妹妹，你还没有动静？”

    宝生道：“什么动静。”宝蝉指了指宝生的小腹。宝生红了脸，将头埋进宝蝉怀中，细细声道：“刚办完喜事才一个月不到，他就出发了。”

    宝蝉道：“那也是，急也急不得。”宝生挽了宝蝉的脖子，道：“姐姐，他对你好吗。”宝蝉愣了一下，笑道：“有什么好不好，都是那样过了。”想了想道：“说好他也对我好，起码比对圣公主好出多少倍，但又不能完全说就是好，不过我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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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过了十月，东宁卫主帅王启明终于向朝廷发了封表章，奏说是已经将柔然部推出山海关以东五百里，据细作回报，柔然部的呼业俺答腿部中箭，深至见骨，目前结合各部在草海一带扎居下来。已派精兵五百余人夜闯百丽的德寿宫，接回被幽禁的光海君和公主遗妃闵氏回到东宁卫大营。百丽追随光海君的旧臣也有陆续脱离百丽，有武臣三百人冒性命之虞穿过被柔然隔断的防线，带领亲兵五千人投奔我朝。

    成化皇帝龙心大悦，赐王启明东宁卫总兵，进爵为正二品。皇帝的圣恩从金陵八百里快马加鞭传进东宁卫大营的时候，东宁卫跪下接旨的众将内却有些不小波澜，一些跟随连曜，俞成梁多年的老将私下愤恨不已，组织死士夜袭百丽，抢出光海君和遗妃闵氏，大小战役四十余场，都是由连曜和俞成梁亲自组织策划，怎么临了军功都到了王启明那里了。

    还有些性情桀骜的将领更是出言不逊：“那姓王的不过是仗着有个当内阁首辅的亲爹，一来东宁卫就将我们十几年的军纪颜面都丢的荡然无存，狎妓的狎妓，喝酒的喝酒，擦鞋的擦鞋，处处败仗不说，丢了山海关以外的防线不说，就是以前服服帖帖的百丽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逼宫易主。这是何等耻辱，还能加官进爵。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质疑之声渐起，王启明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日晚上，带了两樽好酒，过了连曜的营帐。

    连曜见是他，笑道：“用了晚饭没有，过来我这里一起用也好。”

    王二见他并无攀比嫉妒之意，也放松下来：“就是找你喝喝酒。”连曜瞥了一眼酒樽，道：“现在时局只是暂时缓和，杯中之物还是少贪。被下面的将士看去也不好。之前两个多月伤亡的将士多，现在还有些伤势不轻，你多去看望问候他们才好。”

    王二听他提起这个话头，赔笑道：“你教训的是，你教训的是。我听着便是。那个，这次你怎么不写份折子报上去，也捞个功名？”

    说着眼睛却不敢直视连曜，只是四周打转。连曜却不抬眼，淡淡的道：“军功这东西，多了就容易惹猜忌，何苦去讨那份嫌疑。”

    王二有些讪讪，连曜直视其人，道：“不过我真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王二奇道：“你能有什么事情。”连曜点点头道：“呼业俺答受伤，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这次他们退居草海，估计会耗上一段时间，马上就是入冬，本来是一举进攻的好时机，但之前我们也损耗颇大，现在无力组织突击，大家都陷入防守胶着状态。半年内将无大的战事。”

    王二道：“这些我们在大营都商量过，还有什么异议？”连曜道：“是我自己的私事，我想接我娘子和我过冬。但你知道，如果我亲自启奏，朝廷那边又会多心起疑，更加不放我娘子出金陵，我想由你帮忙说句话，你是主帅，体恤下属倒是合乎情理。”

    王二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这个由我来说比较好。”说完揍了连曜一拳：“你小子想娘子了就早说啊，我叫上几个粉头给你解解闷。”

    连曜有些不悦：“什么事情被你说的如此不堪，我娘子就是娘子，怎么又扯上粉头，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在在东宁卫说起。”王二笑道：“知道了，知道了。”

    还只是十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下雪，王启明出了连曜的营帐，回到自己的主帅营，拱着手烤火若有所思，想了半天皱着眉头问起自己的亲信邓明：“你查了是哪些人嘀咕我吗？”

    邓明道：“还不是东宁卫那些老骨头，又硬又臭。”王启明道：“父亲来信说，朝中有人不断参我，可不知幕后主使是谁。”邓明不说话，指了指右边道：“事情还不明白吗，谁想回来东宁卫就是谁主使。”

    王启明不悦，一脚踹去啐道：“别仗着你是父亲指派过来给我当师爷，就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和他多少年交情，何苦做这样的事情坑我。”

    邓明被啐了口水，心里不忿，嘀嘀咕咕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到底是老爷对你亲，还是一个半路朋友对你亲。他一来就架空了你，自己把持了大半军纪要务。”

    王启明又是一脚，吼道：“滚出去。”便不再说话，对着火盆发呆。

    待宝生收到信儿，已经是小半月后，甄氏捧着信，笑道：“这孩子有心，想着自己不能回来看看，就上折子让你过去。这样最好，你们才新婚就分开，还是要聚聚。”喜上眉梢，又把信看了一遍，对宝生问起来：“过去的话，我给你吃的药可不能断，还是要每日调理，务必这次一去就怀上孩子回来。”

    宝生臊的没法，又不能如何反驳，好在赵嬷嬷见她不好意思，赶紧帮衬道：“回老夫人的话，我们姑娘身子好着呢，每日还用茯苓汤调理，夫人送的药都按时服用了，这就是个好上加好，孩子的事情那是钉钉板板的。夫人不用太过着急。”

    甄氏听了心里高兴，捧着宝生的手道：“上次来探望你的刘氏夫人和你差不多时候出嫁，现在肚子都不方便了，你去了阿曜那里，可要在这方面多多上心。”

    想了想，道：“这次去，千里迢迢的，要带足些物事，除了赵嬷嬷和杏仁，还多带几个下人使唤，你们要是缺了什么，赶紧来信给我。”

    宝生想了想道：“他来信说了，不用多带人去，营地附近，人多了招摇不好，东西也不大缺，他在附近备了件宅子，添置了很多物事。”

    准备了一周，宝生悄悄带着赵嬷嬷和杏仁等人就在金陵渡口上了水路，早有连曜安排的人手接待，亮子和达哥等人一路行船至渤海港口，再下船走旱路多日，杏仁年纪后生，出来自然是样样新奇，赵嬷嬷到底上了年纪，周居劳顿，天气又冷，身子就有些不适，一路都是宝生亲自照料，赵嬷嬷看不惯杏仁偷懒，抓住事头就要教训她，宝生总是笑着帮杏仁解了围。

    这一日，总算到达榆关郡内，舒安老远就出来迎接，宝生不见连曜，还没问，舒安就赶紧答道：“连将军今日有军务在身，先让我迎了你们回府休息。”

    宝生问道：“府，这里也修了宅子不成。”舒安回：“没有修，只是借租了郡内一所清闲的宅院。”

    这是一座两进两出的四合小院，外面厚厚的雪，一推门进去，却扫的利索干净，庭内两株黄色腊梅东西相望，香气盈院。再走到檐下，却有两只大瓷缸，水面结了薄冰，宝生脱了手套用手拨开冰凌子，却见一尾通身鲜红的大鱼跳出来，喷了小小的水泡，打了个弯身，又沉回缸底。

    舒安道：“这里一直进去就是内室，我就送到这里。还请连大奶奶休息。”

    宝生进了厢房，屋内铺陈虽然普通，但一件件都很齐全，而且早就烧好了暖炕，屏风后面也放了热水。宝生拍手道：“这里好。”赵嬷嬷道：“这里当然比在连府舒服，虽然简陋，但你们两个自在，你就好好在这里玩个冬天。”说着挽了宝生大氅褪了下来。

    一直等到晚饭后，都不见连曜回来，大家都有些倦意，宝生向杏仁道：“回到的时候用了澡，现在烫个脚就好了罢。”杏仁回道：“我去打些热水过来。”

    杏仁掀起了棉帘子出了厨房提了壶黄铜壶，就往内室走，雪下得密，地上的雪都快没过脚踝，杏仁冷的缩头缩脚，不妨后面有个人道：“打水洗漱吗。”

    杏仁唬了一跳，刮了风帽回头一看，竟是连曜。杏仁赶紧行礼，冷的结结巴巴道：“连大爷好，我这是打水给我们姑娘烫脚呢。”

    连曜点点头，挽手提了铜壶，道：“行了，没你的事情了，下去吧。”杏仁大喜，行了礼嗖的一下就跑进自己的厢房。

    雪踩在脚下的声音，噗嗤噗嗤，连曜压抑不住的欢快，屋内的通亮的灯火映出松松挽着头发的女子侧影，她拿着书斜靠在暖炕的的枕上。连曜倒是很奇怪，她在看着什么书，怀着这样的心思，压着雪一点一点走近。

    打了帘子进去，宝生道：“你把水放在这里，就去睡吧。只怕大爷晚上不回了，我也早些歇下来。”连曜不回话，跌手跌脚的将铜壶提到水盆旁，兌好了水，端了去炕下，宝生甩了书，弯腰去除棉袜，一眼瞥见连曜。“啊”了一声，连曜再也忍耐不得，跨了上炕就抱住宝生。

    宝生一脚就踢过，连曜却格手挡住，宝生不肯服输，捡了书本就甩了过去，乘机另一脚飞出。连曜拨了书，一掌就反手压下宝生，宝生被他反身压制下来，咯咯笑着讨饶。

    连曜放了她，捡起了那本书，念叨：“珍珠塔，还道你还看些正经书，不过又是这些市井话本子。”宝生抢了过来，哼道：“你去看正经书好了，我看我的话本子。”

    连曜斜眼瞥见她温软如玉的脚踝，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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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雪永远也下不完，宝生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厚的雪，很多年后宝生想起那短短的两个月，还是会开心一笑，堆雪人，打雪仗，塑冰雕，什么和雪有关的花样儿，两人都闹了个遍。平时也没外人，独门独院的，很是欢快舒适。

    这天，连曜回了院子，一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道：“赶紧收拾收拾，我带你去猎狐。”宝生眼睛半眯，放出了光彩。

    追着连曜问道：“猎狐，去哪里打猎。”连曜一边除了发髻上的斗笠，一边拍着身上的雪道：“去凤尾山后面的山坡，那里地势起伏好，树桩也多。这种天气小家伙们饿了有时候出来找吃的。可以下夹子，可以用机弩，如果想偷懒也可以使网兜。”

    “你以前试过？”宝生见他如数家珍，问道。连曜憨憨一笑，眉眼飞扬，仿佛是个顽童：“以前军粮不够吃的时候，我们常去打些野味回来充饥。”说着瞅了一眼宝生身上的毛皮袄裙：“你换一身猎装去，不要穿棉袄褙子，跨在马上迈不开腿儿。”

    宝生道：“猎装？”连曜忽然想起什么：“就是像柔然女人的衣服，裙子下摆开高高的叉，里面套裤子。汉人女人不给骑马，所以不知道这样。”

    宝生羞他道：“你打仗就看柔然女人的大开叉了。”连曜不屑道：“真被你说中了，柔然女人能骑善战，他们有个女子骑队，专门在战场上诱引男人的注意，然后配合其他骑兵，一举围攻歼灭。”

    宝生说是说，还是赶着夜里的功夫稍稍将裙摆又加宽了些，这样整条裙子都可以摆着马背上。灯下，宝生散了头发，只用一条发带绑住，斜斜搭在肩上，面容凝静安详，连曜拿着书在一旁陪着她，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做针线。”宝生没工夫抬头，咬着线头道：“针线我做的不好，宝蝉做得漂亮。”

    说着就站在炕上把裙子套在了腰间比试。连曜正端了茶碗，见又是一条翠色的大摆裙，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第一次见你就是这样大摇大摆的，当时我还在想，金陵的姑娘们都喜欢穿的和条脆皮水萝卜似的？”

    宝生却样样得意道：“你知道什么，大红大绿方是大雅。我也想起来了，第一次见你，你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只不过说了句，这位公子好看，你就唰的黑了脸，像只大虫要吃人似的。”

    宝生用手抹了一下脸，变幻成龇牙咧嘴的怪兽模样，嗷了一声就扑上连曜胸膛。

    连曜独臂微舒，顺势接了宝生在怀中，道：“我最讨厌别人谈论我长相。”

    宝生撇了撇嘴：“也是，长的难看的人是怕别人背后议论相貌。”连曜被她的鬼脸逗乐了，笑道：“我十岁就进了军营，营里很多老军棍见我斯文，逗我说长的像个娘们，就想欺负我，被我打了回去。后来我破了相，人就丑了，反而心里舒坦了。”

    宝生见他只穿了素衣，胸膛中露，用指尖点了他胸前的淤青疤痕：“脸也破了相，身上也破了相。像只罗刹鬼。你就差那只三叉戟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直到夜深。赵嬷嬷出来倒夜壶，听得房内灯火微熄，小夫妻玩笑如此，北风忽忽却不抵一屋春意，也不禁舒心长叹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连曜叫醒宝生，两人匆匆收拾洗漱，宝生牵上龙牙，连曜骑上他那匹御赐的长蹄马，只带了数名卫兵，便向凤头山出发。

    山上的雪比镇上更加厚实，马蹄下去就没去半截，向后望去，脚印都被新鲜的雪抹去。宝生担心的问：“这种天气，有狐狸出来的吗。”

    连曜不说话，从马背的袋子掏出一只机弩，向上逆风扔给宝生，宝生接住道：“这东西好使。”连曜笑起来：“跟紧我就好了。”说着单手就纵马跑开。宝生勒了龙牙的缰绳，也随着长蹄的雪沫而去。

    到了中午，众人点了篝火围坐下来清点猎物，连曜扑得五只，卫兵各有所获，宝生全无所得。

    宝生不服气道：“我跟着你，不方便施展手脚，要不你分几个人随我，大家分头行事，到晚上再来点数。”

    连曜咬了口干粮，喝了口水，见她不服气的样子，笑道：“行。今天随从十人，我留一人，其余九人都分与你，傍晚再来议过。”

    连曜转头对卫兵长何安树道：“千万小心，我向左行，你们向右行，不得离开方圆十里。有任何事情放金鹞子，去吧。”

    宝生戴上风帽，跨上龙牙，踏踏而去，连曜留在原地，笑眯眯看她撒着猩红大氅雪中风华飘散。

    宝生打猎经验不足，以前在龙阳附近是用机弩打过一些小雀儿田鼠什么的，但如果要打狐狸，那就真是靠经验碰运气。宝生没有经验，只能碰运气。

    后面跟随的卫兵不敢说她找的方向不对，只能在风雪中苦苦跟着。宝生也看出他们老大的不乐意，便向何安树道：“何大哥，不如你来带着我。”

    何安树跟着瞎折腾了半天，早就不耐烦，这时候也不客气，道声：“得罪夫人了。”便策马走了前头。

    不出百步，竟真有一只通身黑黝黝的狐狸从松木林中奔出，跳了几步叉上一截木桩，何安树大喜，打了手势，各人会意摆好阵型，打算一箭而中。

    不料着黑狐狸竟似通了人性，瞅了一眼这边，顽皮的甩着尾巴，嗖的一下插着羽箭的两翼如飓风般竟跳出百步之远。

    何安树大感有趣，又追了上去，再搭箭，那狐狸竟又贴着羽箭跳了出去，如此反复多次。

    不要说何安树，就是底下几个卫兵也按捺不住，磨拳搽掌的就想上去逮了这只小东西。不知不觉竟和它交锋了十几个回合，渐渐向西南走出多里地。

    越向西南，风雪反而缓了下来，这里地势高，积压的雪大，空旷的仿佛失去了声音，何安树警觉起来，套了指南环在手指上，绿色的指针转个不休，宝生凑上来奇道：“这里没有方向。”

    何安树心里慌张起来，强作镇定道：“沿着原路返回。”但回望过去，四周都是低压的松林，来时的足迹早就被新雪铺上，哪里还看得清什么来路。说着先放了肩上的金鹞子向连曜报信。

    何安树不甘心，命人站立成四方形状，然后沿着四角各自走出一段距离以求突破。突然，那只狐狸竟然仿佛从雪中蹿出来，黑亮亮的毛皮在皑皑白雪中分明光彩，竟然跳到人墙中间，吱吱乱叫。

    宝生奇道：“这只小家伙好像通了妖力似的。”何安树护到宝生身边，轻声道：“夫人，这里有些古怪。你。”话未说完，一箭射入，直插最远角卫兵的胸口。

    何安树担任卫兵长多年，也不是个吃素的，一把捞起宝生，就跳上快马，刚没走了几步，那只黑狐狸就蹿上来马蹄四周，团团直跳，马蹄一紧，被下了索套，向前直直扑到，人马俱伤。

    林中笛声渐起，飘飘渺渺浮在雪原之上，如同一团青雾罩着密林，宝生叫道：“这曲子我听过，是柔然部的狼族。”不用她说，何安树等人也反应过来。只是群狼已经从密林中扑出，团团将人马围住。

    一人驾着首狼，仿佛战神降临，嵬嵬赫赫的从山坡之上急急奔来。众人还来不及围城人墙护住宝生，早有利箭嗖嗖从各个方向射出。

    皎洁的雪地上瞬间染成了红色，血从卫兵的胸前流出，滚到地上就凝成了冰柱，看上去仿佛是被冰刀刺穿了胸膛。

    “你倒是不怕。”狼上之人朗朗声道。说着仔细打量了一阵傲然立于原地的宝生，嘴角一撇轻蔑道：“你就是那连曜的女人？上次没见到你的真容，原来如此普通，枉费我一番心思逮了你，看来汉人的眼神真是差劲，比我的那些个王妃差远了。”

    宝生在西南倒是练出一身好胆量，此时越发不能急躁，脚上划了八卦步，静待乌烈自言自语。

    乌烈见她鼓着腮帮子，瞪着自己，很是无趣，便道：“你的那匹小马驹倒是很有趣，看似是安西矮马。”

    宝生不语，知道放了金鹞子，连曜必会赶到，此时反而不宜激惹此人，便一言不发。

    乌烈打了个哈哈，笑道：“你在等你的男人，我也在等他。你倒是别怕，你的样子嘛，确实入不了我眼，我们柔然女子，白胳膊大胸脯白大腿，骑上去那才够烈。”

    说着又挑衅的看了一眼宝生：“你眉目还算清秀，可是也只有连曜那样没见识过女人的蠢材才会鬼迷心窍吧。”

    说完又朗声大笑，笑声中震荡着一股真气，震落了松枝上的融融积雪。

    一箭射来，直逼乌烈眉间！

    长蹄踏雪，连曜连发三箭，箭箭直逼乌烈要害，乌烈翻身飞起，如白鹤亮翅，又如雄鹰俯身，翻滚到雪地之上。再起身，却手抓三只箭。

    连曜护到宝生身边，不发一言，长臂舒展将宝生放到自己马鞍后。“你千方百计引我过来，该不会是约我猎狐吧。”

    乌烈见了连曜，愈发笑的爽朗：“就是猎狐，我就是喜欢打猎。不过这次，我要打一次大的。”

    连曜冷冷笑道：“你想收买我就说嘛，何苦吓到我娘子。”

    乌烈道：“你装神弄鬼护着她，我就是想看清楚她的模样，可是她的模样枉费我的心思。我倒是奇了怪，我们送去的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比这种黄毛丫头带劲儿。”

    连曜啐了一口：“有屁快放，我不想被人见到与你交接，说我投敌叛国。”

    乌烈道：“不会让你做如此不忠不孝之事。我开个价码，让你固守山海关，如何。”

    连曜笑道：“洗耳恭听。”乌烈道：“我老子被你们追的快不行了，我大哥现在像个小丑处处指手画脚，讨嫌的很，不若联手干掉他，我承诺以山海关为界，再不侵入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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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连曜气的冷笑：“你们柔然人的话真是放屁，说是划关为界，互惠利市，这才几年，就东挟百丽，西侵渤海，你们真当自己是当年的蒙古大汗。今天你跑来杀了我的卫兵，和我说什么约定，你真当我是如此好欺负的。”

    乌烈叹气道：“你只是说对了一半，不是我口出狂言，就算不是我，我大哥，二哥，五哥都会派人找你，就算不是找你，也会找到你东宁卫上上下下的各色人等，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东宁卫洋洋五万人，难道各个都能刚烈如此？不光你东宁卫，还有你们朝中文武百官，难道就没有谄媚势利之人？”

    顿了顿道：“今天我杀了这些人，是怕他们有告密者，你如果周围的人都是干净的，为何我能知道你行踪，你自己拿捏了，要是改变主意，可以来找我，你我共同入关，平享江山。这是你值当的。”说完甩了满头发辫回头便走，笛声渐起，奏的还是那支曲子，如泣如诉，群狼随他渐行渐远，消失在密林之中。

    连曜揽着宝生道：“吓着你没有。”宝生摇摇头，整个人埋进连曜的大氅内，死死揽住他，以前也共同经历生死，但那个时候是有着无知无畏的胆量和赴死的义气，但今天，前一刻还是在欢声笑语，，下一刻共同嬉戏的人就横尸眼前，突然之间，毫无征兆，这种冷冰冰落差的震撼感深深刺痛了宝生，却又不是悲痛，而是一股抓心抓肺，无法言语的悲凉。

    过了半响，宝生仿佛梦游般挤出一句话：“连大哥，我们离开这里吧。”

    出了这样的变故，连曜大感恼火，周围有细作，所有的亲兵卫兵都是跟随自己多年，可是谁，这个问题搅的人五脏焦作，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去叫嚣。

    四周只有雪沫弹离松枝的声音，宝生回头四望，何安树等人的尸首还凝固在原处，保持着死前惨然挣扎的样子，却已被新雪半埋在雪地里。仿佛感受到萧萧的肃杀，宝生不忍再看第二眼，两人默默回了宅院。

    连曜想着事情，略略安慰了一下便回了东宁卫大营，叫来舒安，大致说了刚才的情形，虽然轻描淡写，但舒安听得心惊胆战，不由的赞道：“夫人好胆识，这样的情形都能镇定。”

    连曜回想了一番，也暗自为宝生叫好。

    舒安与何安树多年交好，这时候也是颇为难过，回道：“这事不能张扬，他们的尸首叫人悄悄去掩埋，亲属多给些银两善后。现在营中不比以前，人事复杂，不说柔然有没有细作这回事儿，就是指挥使佥事部那拨人都分了几派，除了俞老将军那些老将，以邓明为首，拉了好些人支撑王启明的，现在还有一派，既不像以前那般对咱们忠心，也不急于向王启明靠拢，而在观望，看这主帅之位花落谁家。”

    连曜叹了口气，这些早已摆上台面的事实此时看起来如此龌蹉不堪，在东宁卫耗了小半生，从半大小子到现在成了家，国家积弱外敌嚣张的状况丝毫没有逆转，反而随着朝政的衰退愈加繁杂，东宁卫现在分裂如斯，外损内耗，非一时半刻一己之力可以重塑军心。父亲的遗愿，李尧明的遗愿，是压住自己的肩头的责任，无论情形如何恶劣，从未懈怠。

    但这一刻，连曜看着飘逸的油灯，却莫名分了神，想起了宝生灯下怡然恬静缝衣的样子，想起了她发带上的甜香，想起了那条大摇大摆的裙子，这样瞬间的温柔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刚才走的急，也不知她心里安定些没有。

    舒安以为他还在想东宁卫的事情，继续回道：“朝廷现在也乱的厉害，主战和主和两派争论不休，主战的以魏大仁为首，坚持屯兵两月，明春雪融之初便蓄意进取，乘柔然部内讧之际出兵相击。主和的以王相为首，坚持西南之战断断续续一年，消耗国库若干，现在又开辽东之役，朝廷难以支持，所以维持互市之议，固兵在山海关方为上策。”

    连曜听得心烦，摆摆手道：“这些不用说也猜的到。朝廷最会过河拆桥，一夕安枕，却不知秦兵又至，只怕魏大仁一番据理力争也是白费了心思打了水漂。”

    舒安也叹道：“现在想查细作，只怕真是很难，各营各部都有不同的打算，这事还是要找来达哥和亮子他们，用自己人用私刑去查。”

    直到中夜，连曜才回来。

    跨进院门，却被赵嬷嬷拦下，急道：“大爷，我们姑娘回来便傻头傻脑的坐了晚上，晚膳也没有用。今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姑娘的大氅袄子上都是血，刷都刷不掉，您看要不要请个大夫。”连曜心里唬了一跳，赶了进屋。

    宝生坐在东首的暖炕上，目不转睛盯着小几上的油灯。额前的碎发被火花灼出了焦味都不知道。连曜心中微痛，以为宝生吓住了，也脱了皮靴上了炕，宠溺的安慰道：“别怕，他今天来若是真想滋事，不会只伤了这些人，他们的大部已经被东宁卫牢牢钉住，无法向关内移动寸步。我们这就回去，别怕。”

    宝生抬头，仿佛眼中落入雪水，愣了半天想起什么，空洞的说了句：“离开这里，回金陵也好，回豫章府也好，我们一起。”

    连曜低头看她，眉羽上反映着跳动的灯火，衬得眼睛红肿而失神，裹在宽大的翠蓝色家常大袄里面，仿佛瓷娃娃般楚楚可怜，便道：“好，好，等我了结了手上的事情，便陪你回豫章府。”

    宝生知道他虽然不是敷衍，但也不是真心应答，急道：“你保证。”连曜垂头吻上宝生的额头：“我定会带你回豫章府。”额头冰冷，沉重的装满了杂乱的念头。连曜用额头抵住宝生额头，焦心道：“你在想些什么。”

    连曜见她死死拽着自己，脸色憋的通红，反反复复只是一句话：“我们离开这里吧。”连曜急了，揽了宝生入怀，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们快回家了。”

    这句话却被宝生听清了，喃喃自言自语道：“我们回家吧。”

    夜里宝生睡的很不踏实，仿佛又独自走进风尾山，像被施了魔咒般，抛弃于陌陌荒野，四周都是妖魔鬼怪在挥舞，眼睁睁看着连曜身影远离，想哭却哭不出，想喊却叫不出，想追却迈不了脚。

    第二日，连曜叫了郎中过来，说是受了风寒，开了些桔梗细辛等药物，连曜一看都是些不关痛痒的药物，便不大高兴，郎中是镇上的老医生，最会观颜察色，辩解道：“请问大官人，尊夫人可否有孕过。”连曜愣了愣，道：“未曾有孕过。”

    郎中点头道：“尊夫人体质有些奇怪，本来底子很是不错，但似乎用过些药物，导致肾阳不足，宫寒薄弱，不易受孕，你们还后生，正是急需子嗣的时候，所以我不敢开猛烈的药物，只敢用些温补的药材慢慢调理。”

    连曜想起宝生说过，甄氏给她服过一些汤药，便问道：“当归茯苓汤可会误事。”郎中摇摇头道：“这是好东西，怎么会误事，妇女多饮可以调理身心，健脾安生。”

    连曜奇道：“除了这个，她没有服用过其他东西。”郎中还是摇摇头：“那就要问问尊夫人自己了。有些妇人心急，背着婆家私自服用些催生的药丸也是不妥的。”

    连曜听他说的越来越离奇，心想要是李医师在此就好了，以前看不起他主理妇女药理，现在倒是巴不得他亲自出诊。想着不耐烦的赏了出诊的碎银，便打发他走了。

    还是赵嬷嬷用了土办法，给宝生捂了厚被子，又抬了小火盆进房里熏艾绒，到了午后，宝生出了一身猛汗就好了许多。

    晚上也觉得饿了，吵着要和连曜一起用饭。连曜闭口不提昨日的惨剧，宝生也不问，两人埋头只是吃饭，宝生瞥了眼连曜，见他眼眉青黑，知他昨夜又没睡好，心疼道：“昨晚我吵到你了吧。”

    连曜笑道：“有什么吵不吵的，我喜欢。”宝生羞道：“傻样儿。”

    正说着，却听得门前的卫兵禀告道：“报，东宁卫王大将军来访。”

    连曜皱了皱眉，狐疑道：“他这个时候来？”抬眼见宝生，道：“这人见过你，就是那次花舫之上的黑胖子，还把你灌醉了。”想到宝生的失态，不禁心中有些醋意，重重嘱咐：“你不要出来。免得多生是非。”

    宝生点点头，目送着连曜出了前厅。

    连曜一出厅，就听得王二咋咋呼呼道：“你看，嫂子过来我一直没有过来看望

    我这主帅做的。”主帅二字说的郑重，咬在舌头上不肯放。“听说嫂子病了，我这不赶紧过来看看，没别的事情吧，这地方没有好郎中，要不要我马上传金陵的宫中大夫过来给瞧瞧。”

    连曜笑道：“难为你这个忙人上心了，拙荆没什么大碍，现在服了药躺下了。”

    两人寒暄完毕，四目相交，竟有些无话可说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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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想与柔然结盟？”连曜掂起茶碗，手指尖却微微颤抖在茶托沿上来回摩挲。他的脸垂下，看不清表情。

    王启明仔细观察了一阵，也无法得出他所思所想，便横了心道：“柔然部老单于虽然病弱，但他的儿子们可不病弱，从上个月起，已经陆续有多个旗主送来和书，希望共结同盟。”

    连曜还是专注于查看茶碗中的汤色，淡淡问道：“你回信了？

    王启明被他的冷淡冲撞道，心里有些虚，诺诺道：“还没，这不等你话吗。”

    连曜猛然抬头，王启明被他直视的无法躲避，连曜问：“你父亲的意思是应承咯。”王启明急道：“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关我父亲什么意思。”

    “启明，这步棋是臭招儿。”连曜不想与王启明对峙，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连曜很少直呼其名，王启明听出了话中的沉重和挽留。“启明，你我相识二十二载，你在家排行第二，我从小唤你王二，我举家被下狱，其他亲眷朋友避之不及，只有你，包了衣物食物去西厂九门卫探望我，我充军来这里，你每个月着人使钱帮我疏通。我心里记着你的好，你要主帅之位，我绝不争，但只有这次，我不能支持你。”

    王启明被他说的心中潮热，静待下文。

    “柔然之心，绝不是共结同盟，互利易市这么简单，水草海一役，折损我朝十万人，整整十万人，我看着他们在我身边一个个被杀戮，，折损李尧明大都督，攻下我朝在辽七十余城，十万人，之后迁都锦州，他们在锦州以北已经建了宫殿，自称东大宫，建元天命。这些人不是狐狸，是狼，是吃人的野狼。与他们结盟，不过是投肉喂狼，他们吃不饱，还会咬我们一口。”

    王启明听得不耐烦，争辩道：“一个东北异族，能与我煌煌天朝相提并论？你是不是在这鬼地方呆久了，和他们交锋惯了，一天不和他们打两盘，你心里就不舒服。”

    连曜被他反驳，气道：“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提出互利易市，这些共盟书在我手上就有三份，可每次他们羽翼一丰，便招兵买马，后来干脆建立八旗旗主。这样的异族如何能信。他们与其他异族不同，他们是大漠蒙古人后裔，他们是狼！”

    王启明冷笑道：“如何你就看出是狼，我们都看不出。你自小就是孩子王，我们这些资质平凡的孩子都捧着你，你跟你父亲学天文地理兵法军事，这些我想学也学不会。可是就凭着这些，你就可以处处凌驾于我，你不争主帅之位，可你一来就架空了我大都督所有的特权，我和你争论了吗？没有，我也让着你，可你看不到，你只看到你要做什么。”

    连曜被堵的心痛，笑都笑不出：“今日之议，事关我朝前途命运，千万不能因个人情愫晃下结论。”

    王启明是个大情大性之人，能说到此已经忍耐不住，跳将了起来，一挥手啪的甩了茶几上的茶碗，哼哧哼哧的自去了。

    宝生在后院听得隐约的争执之声，又听得瓷碗脆裂的声音，心里不安，便趴在炕上的小机上，像是把自己蜷缩起来。

    等来连曜轻抚她的背部，宝生方觉有些安慰，这种暖心的小举动打消了这两天所有说不出口的隐藏的恐怖惊惧，仿佛找到了依靠，找到了偎依。

    宝生乖乖凑到连曜身旁，也不多问，两人相偎相依，蹭着鼻子，仿佛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咪，不忍分离，密切的就是豆油烛火也不能穿过两人的间隙。

    这样温馨，连曜却心生悲凉，狠狠吻上宝生的唇，喃喃道：“宝生，我们快些有个孩子吧。”

    接下来几日倒是平静，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静好的时光。

    连磷在距东宁卫大营三百里的阿拉城，一个月会回来看望哥嫂一次。这日，连磷回了榆关郡，路上走着，却碰到一队人马，见是主帅的排场，便静默退到一边，却听得有人唤道：“连小子，你这是去你哥哥家吗？我也正好去，我们同路。”

    连磷一看，正是王启明，便笑道：“王大哥，是你啊，你也找我哥哥。”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便到了小院前。卫兵认得连磷，便道：“二爷回来了，大爷去衙门当值了，还没回来呢。你先进吧。”

    再看王启明，有些犹豫道：“王大都督，你看，连将军还没在家，你看要不下次再来。”

    连磷有些不高兴，道：“我家的客人怎么能这样招待。”便拉了王启明进了前厅。

    宝生听人报了连磷过来，心里高兴，便奔出来。

    王启明正在和连磷闲话，猛一抬头，却见一位中等身材的年轻女子，面盘皎洁，笑起来便衬托出一对卧蚕眼，愈发可亲，虽然不施脂粉，但仍有天然倜傥气质。

    王启明愣住了，这女子分明哪里见过，瞬间火光电石，那位隔着玉帘隐隐只看到身腰灵动婀娜，头插微翠步摇，额前缀着桃红花瓣的女子又浮上心中。再认真一想，那日画舫之上，比武论剑，玉人似的小子真是与眼前之人重叠印证。

    宝生也愣住了，表情有些紧张尴尬。王启明眯着眼看在眼里，愈发不快。

    一时间思绪纷乱，王启明那日与连曜发生了争执，回想起来觉得不想把事情闹僵，今日来本来想和连曜缓和一下，此时却匆匆告别道：“今日见了嫂子，实在唐突，刚才本想随连磷过来和连曜闲话，既然不在，就此告辞，告辞告辞，打扰了。”

    一出门，王启明咬了牙对身旁的邓明耳语道：“帮我查一下，刘家有个外家女子，还有刘家与连曜的背地里的来往。”

    待连曜回来，宝生避开了连磷说起了见到王启明之事：“他来去匆匆，虽然也没有什么异常，但我又觉得不妥。”

    连曜见她双眉紧蹙，不复平日的灵动安详，笑了笑安慰道：“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今天连磷过来，我们好好聚聚。”

    宝生还想说什么，却被连曜拦下。

    连磷说起了在阿拉城的趣事，也说起在前方情况有些紧张，不时会受到柔然骑兵的骚扰。连曜赶紧使了眼色，岔开了话题。

    连磷笑道：“嫂子会做针线吗，我有好几件秋衣都破了，今天一并拿来给缝缝。”

    连磷性子热闹，说话咋咋呼呼的，岁数只是比宝生大半岁，年纪相仿，宝生和他在一起倒数很投机，两人总是眉飞色舞的讲起各地的见闻异事，连曜并不插话，只是静坐一旁笑眯眯的听，有时候宝生和连磷争论起来，各不相让，便要找连曜做裁判，连曜也是笑着不理会，推让他们自己石头剪刀布做裁决。

    第三日傍晚送走连磷，家里顿时空洞了下来。宝生反倒有些不适应，也觉得太过冷清，便有些明了甄氏那么急切的想让自己有个孩子的心境。

    连曜见她闷闷不乐，便道：“我带你去一处地方，开开眼界。”宝生想起那天的惨状，打了个冷战，愈发不想出门。

    连曜安慰道：“这次不出远门，就去我们营地走走，你来了这么久，我办事的衙门都没去过。你难得来北方一次，我带你去见见真正的北国风光。”

    宝生奇怪道：“你衙门只怕不方便进去吧。”连曜笑道：“今天是冬至，衙门当值的人不多，这个时候我们偷偷的进去，你换套小厮的衣服跟着我便是了。”

    两人正准备出门，连曜想起来翻箱倒柜的捡了一件自己的厚皮袄子给宝生紧紧裹上，宝生道：“你穿什么。”连曜笑道：“我这粗皮厚肉在这鬼天气都习惯了。不怕的，那东西也是别人送来，我也很少穿上。”

    到了营防，两人下了马走过去，大雪没过了脚踝，雪沫子渗进靴子里化开湿了鞋袜，宝生脚上僵冻麻木，走的不快，连曜见状，弯下腰让宝生抚上，宝生犹豫了片刻，连曜回头笑道：“你是不相信为夫的膂力吗？”宝生方登上连曜背上。宝生将头埋在连曜颈中，想起西南密林中，连曜也是这样将自己背出。

    不由的满腹温柔，顽皮咬了咬连曜的脖子，连曜被宝生的气息逗的痒痒，笑道：“别闹，一会就到了。”宝生不听，又咬上连曜的脖子，连曜无法，只得腾了一只手挠了宝生咯吱窝，宝生笑软在连曜背上，求饶道：“连大哥，放过我吧。我不咬了。”连曜一松手，宝生又向连曜咯吱窝吹气，连曜突然一松手，阿宝从背上滑落，只听得啊的一声，落在腰间的时候却被连曜徒手接住，连曜笑道：“你还闹不。”宝生虚惊一场，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揽住连曜脖子不敢说话。

    两人说笑间，连曜已然上了东宁卫的城防工事榆关郡段，上了城墙，守军见是连曜，恭恭敬敬递上钥匙。连曜点点头，径直上了二层密室，开了重锁，笑道：“宝生，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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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密密麻麻的武器架，排山倒海的摆在面前，宝生来不及惊讶，撞上一件原木底座炮筒。连曜笑道：“还记得这件不，你画的图样儿。”

    宝生摩挲了一阵，不满道：“这件做的不精准，这个底短了些，按原图上应该是二十比一的放大，那么这件要有二十码，可这里最多只有十码。”

    连曜摸了摸她的头：“傻样儿，这只是个中间的模具，真正的炮筒已经摆到火砼营里了。”

    宝生又顺手拿了一件：“这件最难画了，又是拆分的构件，又是总图，整整花了我三天的功夫，当时心里又恨你，又怕你，又要用脑子，那个心烦意乱，画坏了又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要图纸，那个哑婆婆看我心气不好，整天给我炖莲子银耳羹。”

    “对了，我们成亲的事情告诉哑婆婆了吗？我离开的时候和她说，见到了父亲一定让父亲亲自去拜谢她，可是你知道，后来。”宝生也说不下去了。

    连曜道：“母亲应该传话给她了，那里是我们连家的祖宅，我们成亲这样的大事是要在祠堂烧香祭祖的。”

    宝生突然想起那次是被雪烟骗走的，拉上了车就给放倒装了麻袋，想起来很不乐意，撅嘴道：“你那个老相好的身上的味道怪好闻的，多嗅了两口就把我给放倒了。”

    连曜不想提起雪烟，只是简单道：“她母亲本是制香的宫人，雪烟从小得了她母亲的真传。雪烟坎坷，后来跟着那些人学了些邪术，融入香中，十分迷惑人心。”

    宝生见他袒护雪烟，也说不上高兴：“那迷惑了你没有，我可从来没有问起她的事情，今天说起来，你可不要怪我长舌妇。”

    连曜笑道：“十岁之前的屁大孩子，能有什么想法，若是青梅竹马，那也是大人们浑说。不过你要是不介意，我去试试，看看她能不能诱惑我。”

    宝生堵了气，便道：“你都试过了，那日我在营帐外亲眼看见你们，你们抱在一起。”

    连曜一直见她从不提及此事，总觉得她还没把自己看重，此事见她还真上了心，反而有股莫名的欣慰，笑道：“这么久了，怎么今儿想起来提起这事儿。”

    宝生撇了撇嘴道：“想起来就是想起来，乘着我想起来好好问问。”连曜附上她的耳朵：“我手上还有那点子香，说是能增加趣味，要不今晚我们试试。”

    宝生被他臊的没办法，一把推开他道：“走开走开，在这里污了人的耳朵。”

    连曜大笑，伸手拉了宝生：“去塔楼顶看看真正的漠北。”

    此时正是日暮时分，半轮残阳飘在地平线以上，摇摇欲坠。放眼望去，万里雪原浩浩然然，一阵一阵飓风卷着雪沫肆意飘荡，仿佛孤独的魂魄，四围游荡。

    本来是边塞美景，宝生却体会了荒凉的意味，扭头问连曜：“唐诗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句子，今日看来果然空阔，但你年少就在这里长大，不闷的慌。”

    连曜仿佛入定般出神的远眺，会意笑道：“不闷，反而在金陵闷的慌。”宝生觉得奇怪，连曜还是盯着落日移不开眼睛：“这样的景色我看了十几年，还是看不够，怎么也看不够。”

    说着拉着宝生的手指着远处道：“从这里为界，北出一百里本也是我朝的疆土，但水草海一战后，我军折损十万人，此处以北五十里划于柔然。”

    宝生顺着他的衣袖望出去，只见茫茫雪原，不见人烟。连曜道：“我十岁后离开金陵后来了这里，远离父亲受刑的地方，反而心里安定了。而且北定边疆，也是父亲生前的抱负。”

    连曜今天穿了便装，里面是褐色的棉袍子，外面套了翻毛大领子，手腕处绑了牛皮手箍，脚上蹬了黑色水牛皮软靴，静静的立在城墙之上，夕阳微弱的光辉映着雪光，投影到他身上，以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昂然立于这白山黑水之间，仿佛天地中只有此一人，无言暗示着他所不能完全向宝生说明的豪情壮志。

    宝生也被他那伏天动地的气势震撼了，喃喃道：“你喜欢这里，我就在这里陪你。”

    站的久了，宝生方觉腿脚麻木，哎呦了一声，崴了脚跌在地上。连曜笑着挽了她，一臂举了放到自己背上，顿时高出城墙许多，宝生吓的揽紧连曜。

    两人相对，连曜不舍道：“宝生，有件事情想和你说，本来想留你过了新年才走，但事情出了变化，现在军中有些乱，你在这里我总有些顾及，我怕连累到你，所以。”

    宝生愣了半响，急道：“所以，你要送我回金陵。”连曜有些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憔悴道：“宝生，有些事情我不瞒你，上次让你在凤尾山遇险，是我军心不稳，各路势力都想插手东宁卫的军务，我，我有些抵挡不住了。”

    宝生嗅出他言语中罕见的无奈和怆然，不似小女子哭哭啼啼的凄凉，大男人的伤悲仿佛秋雨过后的层层凉意，直到心底，参透了倾尽全力后的颓然和意冷。

    宝生轻轻靠在连曜胸怀，两人就在城墙上默立直至太阳完全西沉，漠北的黑夜反而不是全黑，有一丝丝的辉蓝，月上中天，星辉四撒。宝生仰望天空，笑道：“那里有流星！”说着赶紧闭上眼睛，虔诚的合十许愿。

    连曜低头看见她微微闭着双眸，鼻息随着口中念念有词微微颤动，不禁好奇偷偷凑上去听她说了些什么，宝生呵气如兰：“菩萨保佑，让我和连大哥早日有个孩子。”连曜听得她说尽最后一字，赶紧抬了头，装作看天上的繁星。心头却微热，不由得有些感激之意，这个小女子终于是自己的女人了，不久两人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念及此处，连曜又被激发起一腔豪迈之情，紧紧揽住宝生。

    待两人回了小院，梳洗睡下，宝生终于忍耐不住：“你打算几时送我回金陵。”

    连曜揽着她，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甜香：“就这几天，你收拾收拾，我让连磷亲自送你回去。”“那你什么时候能回金陵？”宝生急道，连曜有些迟疑“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这话仿佛定论，让宝生不安的心如同进了水的破船，霍霍的往下沉。宝生拼命的想拉扯住什么，翻身道：“连大哥，我很想要个孩子。”

    这一夜，两人不碰言语，极尽贪欢，纠缠不休，宝生不敢放开连曜，生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第三日，连磷如约又赶回榆关郡，连曜都留在院子里陪宝生收拾衣物，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连曜只是看着宝生把衣服拣出来又折好，她穿着家常衣服的样子，恬静中带着股秀美，虽然没有雪烟的惊艳，但五官就是耐看，怎么看怎么好看，只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连曜突然有股想撒手离开东宁卫的冲动，宝生见他傻傻的盯着自己，回头莞尔一笑：“盯着我干嘛。”连曜不说话，眼眸微沉，只是想将眼前之人装进心里最深处。

    风雪一程又一程，连曜却不敢远送，生怕送了出去就不愿再回了。宝生打了马车的窗帘，忍着扑面的雪粒子，远远只望见一人骑马立于黑松之下，坚定不移气势万千。

    连曜似乎朝自己挥挥手，宝生心头一酸，也挥了挥手，又嫌戴了皮手套碍事，咬了手套脱下来探了身子出去挥舞着皮手套。

    连曜见风雪中宝生半探出身段，又没有披上大氅，心疼极了，却死死拽住马缰，来回踱步，不敢促马一步，生怕这一步赶路，就没有再放她走的勇气了。

    好在连磷活泼，护着宝生走了一日，晚上在离榆关镇五十里的地方投了客栈，

    赵嬷嬷和杏仁折腾了一天，天气又冷，早早就睡下，宝生不想惊扰了她们，抱了铜暖壶一个人缩在被子里面，还是觉得冷，习惯的转了身，仿佛这样便窝进一人的怀抱，这次却落了空，宝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着连曜，仿佛要把心都想出来了，想的就想骑了马回去找他。

    突然之间，听得外面马蹄喧嚣，店门吱吱呀呀的开启，店老板道：“这位客官，这么晚了可是要房住下？”

    一人急急道：“这里去榆关镇还有多远。”店老板小心道：“有五十里路，这种天气白日里走也要一整天。”那人急道：“赶紧给我们的马匹喂饱粮草，给我们一些热的吃食。”店老板小心道：“那还要房吗。”

    那人似乎呵斥道：“不要房，我们马上便出发。不要废话，赶紧准备。”

    这像是掺着冰渣子的声音把宝生吓了一跳，如此妖魅的嗓子不会有第二人。但此人怎么会来了此处，宝生沉住气仔细辨认，却只是听得店老板咕咕叽叽牢骚去了。

    宝生不甘心，便悄悄的起了身，穿戴好了袄子，抱紧了暖水壶，叠手叠脚推了房门，来到楼梯转角处，借着首楼的光往下探望。

    只见一行四人围坐一座，锦衣华服，百褶摆裙，肩背飞鱼刀：“档头，刚才我在外面的马厩看到数匹好马，还有一辆轿车，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不知何人来投宿。”

    为首之人眼珠一转扫到楼上，这一眼便让宝生心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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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宝生猫着身子就想躲回房，不料起身的时候怀中通暖壶一滑，哗啦撒到地上，宝生被热水烫到跳起。

    首楼的人飞身跃起，大喝道：“谁人偷听。”宝生想躲，那人一刀过来，刀锋却被连磷一枪挡回。

    原来连磷也是警醒之人，听得外面动静，也偷偷出了厢房，只是在宝生身后，宝生却未发觉。

    那人见了连磷，两眼怒睁，急道：“连小子，你家哥哥呢。”连磷却不大认识陈彤铎，还是举着长缨枪道：“你是何人，为何提起我哥哥。”

    陈彤铎翻着眼睛扫了眼宝生，先行放了刀哗啦回刀匣子，急道：“问你嫂嫂我是谁，你离开金陵的时候才五岁大点，也断了十几年的交往。快说，你哥哥有没有跟着你们一起！”

    语速又急又冲，蕴含着一丝希冀。

    宝生见他凶神恶煞，拿不准是什么心思，不敢说话。陈彤铎更急了，一把揪住连磷的衣领道：“你哥哥遇上大麻烦了，快说，他有没有和你们一起！”

    宝生本来就心乱如麻，此时“大麻烦”三字，顿时丢了七魂六魄，连磷见他说的恳切，扫了扫宝生，见她也没有主张，便诺诺道：“他留在东宁卫，让我们先回金陵。”

    希冀破灭，陈彤铎拽起连磷就往外拉：“走，回头找你哥哥。”

    宝生被落在原地，呆立了半天，明白过来，一脚踏出：“我也去。”陈彤铎满脸不耐烦：“你去干什么，碍手碍脚，小心在这里等着。”

    不容宝生争辩，就踹了门出去，空留北风呼啸灌门而入。宝生呆立很久，方回过神来，想了想又飞身回了房，翻箱倒柜翻出一件包裹，摸出最底层的龙牙刀，套上皮靴就要出门。

    赵嬷嬷杏仁早被吵醒，惶恐又茫茫然不知何事，宝生扔下一句：“去去就回。”便没了踪影。

    屋外还是青黑，皑皑雪原却洁白生光，迷糊了人的眼睛。

    宝生牵出了龙牙，想翻身上马，才发现自己的腿肚子在打哆嗦，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使不上劲，咬着牙蹬了几次，终于爬上马背。

    立于马上望着前路茫茫，宝生巍巍的俯下身对龙牙道：“乖乖马，快走，快带我跟上去。”

    唤了几声，马就是悠悠闲闲不动，宝生大怒，甩了马鞭狠狠抽打道：“看你走不走，看你走不走。”挥手间方觉眼角濡湿。

    那马似乎读懂了宝生的无助，仰天昂然嘶鸣，前蹄翻滚千堆雪，片片卷进宝生的心中。

    前行数十里，终于赶上了陈彤铎和连磷。

    宝生不说话，只是策马赶路，陈彤铎扫了一眼，不再发话，眼角却蕴含了微微悲凉的恻隐情愫。宝生想问多些消息，却又不敢多问些消息，生怕问出一丝不利的情况。

    忐忑已经不能维持，更多的是恐慌，深入骨髓的恐慌，沁入心血的恐慌。恐慌到全身发寒，恐慌到手足无措。马缰拽在手中，几次都无声滑落。快到了，到了就能见到他了。宝生强自安慰自己，不敢多看陈彤铎和连磷一眼。

    熟悉的城门，熟悉的马道，灰头土脸的蹲坐在前方，却被重兵把守，陈彤铎和连磷递了名牌，那当值的是位千总，连磷也认得是王启明手下提拔起来的，却不熟悉。这位千总狐疑的查了又查，犹豫道：“东宁卫王大都督有令，今日全线封城，就算是您锦衣卫的名牌和您连小将军的名牌，都不行，要王大都督的亲笔手书才能放人。”

    锁城不是小事，连磷也觉察风云变幻的诡异，想来自己都被堵在门外，不由得心头大怒，打定主意强行入城，不料陈彤铎悄悄护手拦下连磷，和颜悦色询问军曹道：“咱家这不是为宫中办事儿才从金陵赶来，还没来得及和你们王大都督见上一面。你说咱家不去进城见他，他怎么给亲笔手书给我。”

    这千总也是硬气，直直道：“那您来的不巧，我们王大都督出城了。要不您在这里候着吧。我热茶热火伺候您。”

    陈彤铎凤眼微沉，笑眯眯道：“也好，我们等等，那王大都督出去多久了，咱家也好心里有些谱儿。”

    那千总心里也忌惮这些西厂的番子，见陈彤铎贵为二档头，还是好声好气和自己说话，便软了下来，认认真真答道：“今天王大都督天蒙蒙亮就出城了。什么时候回来可真不知道。”

    连磷想抢话，陈彤铎不动神色又拦住了，还是笑眯眯道：“那连大将军呢，我与他还有些交情，若是见到他也好说，免得在这干等。”

    那千总老实道：“真不巧，今儿王大都督出去之后半个时辰，连大将军也出去了，我在这门口看着，都是往凤头山的方向走了。”

    凤头山三字像是一击重锤，狠狠往宝生心口一抡，仓惶间几乎坠下马来。连磷急忙侧身扶住宝生。宝生甩开了连磷的手，夹了马肚子，“驾驾”转身向西郊狂奔而去。陈彤铎与连磷对视一眼，分别骑马赶上。

    又是这一路，宝生仿佛回到了那个梦中，鬼魔喧嚣夹道，每踏一步，便会有莫名的阻碍和羁绊。宝生却流泪了，为着不可知的害怕。又怕被连磷和陈彤铎看见，扬鞭时候悄悄用手背抹掉，一如连曜的手抹去。

    魏大仁的书信到达连曜手上的时候，宝生和连磷已经出发了一整天，这一整天，连曜心里仿佛漏了风似的，要用全部意志牢牢克制自己不要立刻骑了马就追出去的冲动。

    这一整天，连曜坐立不安，生平第一次拿着书简，却不知道每一个字的笔划，端着茶碗，却不知道茶水的滚烫。终于还是苦笑，这就是所谓的茶饭不思了吧，以前连磷笑话自己，说也唱起了才子佳人的折子戏，现在还没唱两出好戏呢，就要先尝尝一处相思两处闲愁的酸味。

    也不知他们到了关内的客栈没有，连磷那小子怎么老是觉得他做事毛手毛脚的，宝生也是个做事不上心的，他们结伴回去回去总是让人有些不放心。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天，等看到魏大仁的好消息，连曜的手都有些颤抖了，终于能暂时抛开杂念，亲自找到东宁卫驻阿拉城俞老将军营中，对俞老将军道：“我还道魏大仁白费心机，不料他果然厉害，悄悄找了各大学派的大儒书生，暂时抛下偏见，一致向朝廷发声，雪花一般上折子力挺主战派，这股舆论势力让王喜失去了依靠，首辅阁老压的了一份折子，压不下所有的折子，最后廷议决定由国库支出三万两，迅速组织粮草军备，以求在明年初春冷江融冰之时，一举渡江攻入草海谷。”

    俞老将军听了一愣，有些犹豫：“这是好事，但冬至已过，还有一个月便是新年，新年之后再过半个月不到便是历年融冰之时，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一个半月，要组织如此大规模的进攻，时间也是紧凑。”

    连曜难得抒怀大笑道：“兵工方面我们一年前就开始铸造准备，新式的火铜短炮武器也分发下去各营各部，现在最缺的就是粮草，去年西南大旱歉收，江南的粮食只够自给自足，若是要进宫草海谷，要准备足三个月的粮食，从哪里运来比较稳妥呢。若是想从胶东征粮，就要用漕运走渤海。”

    俞老将军插不上话，听着连曜对着军图自言自语，但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终于找个机会，郑重问道：“魏大仁只是单独给你寄了信？还是以兵部的名义给王启明也发了急件？如果只是单独给你来了私信，我们就大张旗鼓张罗起来，只怕是不妥的很。”

    俞老将军名时行，字天极，以前跟随李尧明，是朝中人缘人品极佳的老将，后辅佐连曜多年，年长两人虽然是上下级，但情同父子，连曜也推崇他为师长。

    连曜被信中所述鼓舞起来，俞老将军所劝在他听来如同阻挠般不中听，兴致便有些被打搅，沉沉道：“这次机会我们等了五六年，朝廷才下定决心正面交锋，虽然正式的文书还没加急送来，但若是束手等待，您也说是一个半月，如何能准备充足。”

    俞老将军年过七旬，身体虽然硬朗，但思维不如连曜激进，更偏于保守中庸，听得连曜如此说，还是耐心劝导：“不是不准备，而是不能由我们出面准备，一定要要等朝廷军机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王启明那里，那才说明魏大仁的议案真正压倒王喜，能够通过首辅议案，那样才能作数，然后由王启明召开东宁卫军机大会，让他牵头上上下下去筹备，到那个时候，你再把准备各条线路暗中送给他，给他个面子，也算显示你的雅量。”

    连曜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但心里的焦灼却容不得这样的等待，便道：“我和他从小就亲厚，不若我亲自去一趟和他游说。”

    俞老将军却赶紧道：“不好，王喜是他的父亲，虽然你们是朋友，但是父亲大还是朋友大？你自己去只怕更加尴尬，就算他有意向着你，被你挑明，也怕是犹豫不决。”

    两人左右商量不出办法，反而听得舒安禀报：“连大将军，王大都督有请你前去大营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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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半夜，连曜怒气冲冲回了衙门，舒安知道他是喜怒不外现的人，从未见他如此外露，不知如何排解他，便劝慰道：“夜深了，还是先回去洗漱休息一番，与王大都督的分歧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化解的。”

    连曜也自知无奈，心烦之下更加不想回营中的帐房独睡，便又骑马独自回了与宝生租下的宅子，推门进去只是人走院空，更显凄凉。

    妆台上还摆着她日常用的铜镜，这面铜镜是她来之前，自己亲自去镇上的杂货铺托人去渤海湾的西洋船那里买到的，铜料厚重，四周还镶了琉璃，后面画了许多西洋女人袒胸露背逛花园。

    连曜随手拉开了抽屉的铜环，却见到一沓画稿，方想起宝生见了西洋画片大感有趣，对着也描摹了几日。宝生画的又与铜镜上不同，都给西洋女人穿上了厚厚的披肩。

    只是身着夏裙，打着扇子，却捂着羊毛披肩，连曜不由的笑了出来，心中烦恼大散，将画稿重新放回抽屉。四周又复归安静，静的连自己的心跳都格外清晰，西洋钟滴滴答答的走着，却更显得更漏滴的漫长。

    这一刻连曜独处守心，父亲的抱负已经扛着身上多年，渐渐的也变成了自己的抱负，这股劲头是当初拼命求存的原动力，可不知何时起，这抱负变得如此艰难晦涩，朝中人事纷乱，朝纲松弛，已经不是一己之力能求得生机。

    连磷连珍儿都已长大，也开始各自有了归宿。想着连磷不时嬉笑自己，也是，还守着兄长的架子倒是可笑。突然涌起了从未有过的不管不顾的劲头，宝生想回家，想要个孩子养着，那就卸了自己的使命，解甲归田陪了她去豫章府养几个孩子又如何。

    想到这里心里反而轻松，竟哼起了小曲，这么多年就这会这一支曲子，好听还好听，就是太悲了点，好像还是从百丽人那里听来的，百丽人打战不行，歌舞倒是厉害，连曜笑眯眯的想着歌词，断断续续合着手打着拍子唱完：“木锦花已开，你那里的花儿是何时开？花落似白鸟飞下，白鸟林间在飞。汝心可否想念这花儿，或是仍欲远去。”

    主意打定，困意便续上，一夜安睡。

    天蒙蒙亮，连曜还在沉睡，却听得舒安砰砰的拍门，院里撤了仆役，只有卫兵。舒安知道屋里没有外人，径直闯进来内室，喘着气道：“连大将军，大事不好了，听得王大都督那边的人报，王大都督带了一行人去了凤头山了。”

    凤头山一事，连曜除了舒安，从未和其他人提起过。此时凤头山又被翻出，心中也是一惊，跳起来道：“他去那边干嘛。”

    舒安道：“不知道，听那边的人说，昨晚王大都督和你争执一番，到夜间还是很不忿，中夜好像有人送了信给他，今早鸡鸣之时就带着五十多位亲兵径直出城了。”

    连曜觉得事情不妥，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若是自己这样赶着去，只怕又是不欢而散，何况并不知他所去何为，便多问了句：“昨晚他接到哪里的信。”

    舒安回道：“这个如何能知，只是送信之人并不像营中的熟人。”连曜眯了眯眼睛，疑惑之心更加扩大，片刻方道：“我还是去看看方妥。此时若是出了柔然人埋伏偷袭之事，伤了王二，朝中舆论必然指向我，会说我利益熏心，北伐之前夺权之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到时候不说是北伐不成，就是我也会被西厂揪出去。”

    舒安也怕再出乱子，立刻亲点了五百人卫队前去。

    一路寂静无事，却有鲜明的马蹄印，连曜顺着脚印前行，却越来越疑惑，对舒安道：“按说这种天气脚印不易保存，为何这里如此深刻。仿佛指路一般。”

    舒安下了马，取了路边的马粪和泥土嗅了嗅，道：“这马印倒是半个时辰前过去的不假，马粪也是我们营的山东马的味道。王大都督应该是从这边过去。”

    大家提了许多小心，行进的速度慢下来。再行十里，道路变得泥泞不堪，纷纷扰扰多了许多杂物和血迹，连曜与舒安对视一眼，行军多年，深知这里一定发生了械斗，马蹄踩烂了雪水，融进泥土里，所以方圆半里外都是皑皑白雪，独留这小块空地。

    这里距离上次宝生遇袭不过五里，那是上次的位置隐隐有些嘶鸣吼叫之声传来，连曜却有了退却的念头，打了手势，大家停顿下来，舒安不解。

    却见连曜打了双目铜镜，眺望那处高地，铜镜遮挡了所有的情绪，大山之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道连曜身上。

    半响连曜以极缓慢的动作收了双目铜镜，面目冷峻，嘴角挑出一抹悲凉的意味，沉静半天道:“舒家老大，你先领着兄弟们回去。”

    连曜极少唤舒安叫舒家老大，舒安听的奇怪，忙道:“前路不知什么情况，怎么就先回去了。”

    连曜不耐烦打了手势，喝斥道:“哪有那么多废话。这是我和王大都督之间的事情，也轮到你们置喙！”

    这火发的突如其来，舒安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再违逆。连曜目送着舒安下了山，方独自一人提马上了凤头山山巅那片雪坡。

    群山万刃，寸草不生，万物寂静，凤头山主峰中间一抹雪原，艳丽的如同女子的白皙的胸脯，苍天和雪原之间是道分明的分界线，王启明为首，一排柔然骑兵依山摆开，从下往上望去，只能用壮观来形容。

    连曜不动声色摸了背上的长枪。相对不过一里，两人无语对峙，空气仿佛凝固成铜墙铁壁。

    王启明终于忍耐不住:“你还是上来了。刚才我还以为你怕了。你倒是让那些人先走了，横刀赴会，佩服。”

    连曜强忍住心头万般思绪，点点头，道:“我是怕了。”王启明一愣，咬牙切齿道:“怕了，退让便是，不再坚持北伐之事。”

    连曜摇摇头，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看，这一路你们做了多少幌子来骗我上来，是想诱惑我来救场？就算现在改口退让你会放过我，你放过我，你父亲不会放过我，你身后之人不会放过我。”

    王启明有些尴尬，怒道:“是你自己一意孤行，事已至此有何可说！”

    连曜漫不经心瞅了一眼柔然骑兵笑了:“乌烈呢，他和他的狼崽子怎么不出来。”王启明瞪了眼不说话，连曜继续道:“今日我不来，你们编排好的戏便师出有名，，利益熏心，陷害主帅，与柔然勾结的名头我便坐实了，可是我来，这名头也做实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王启明被堵的大笑:“在你面前，我永远那么透通无用，你可以一边和我说，主帅之位绝不和我争，一边暗中勾结朝堂上下的谏官不断的参我和我父亲，描述我各种劣迹，不配做这主帅之位。”

    王启明边说边笑，笑的痛快:“可你忘了，去年你像狗一样被赶回去金陵，是你自己捧着我来东宁卫执帅，做你的挡箭牌，是，我不会行军打战，可这满朝上下除了你谁会带兵！除了我，又有谁有这资本能坐这张椅子！我父亲是首辅阁老太师，当朝太后是我姑母，你若不是奔着这些名头，你会捧着我？！”

    连曜点点头，赞同道：“说的有道理，我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

    王启明继续道:“不说朝堂之事，说家事，你娘子是去年刘家那个及笄的丫头吧，你怎么做事都是偷偷摸摸的，是不是你的事情都见不得光。你若真当我朋友，告诉我一声真相又如何，只是你总是防着我，来了这么久把她蔵的够深，生怕我撞破了你屁大点子事，生怕被我拿住把柄。可我告诉你，我王启明也是光明正大之人，用你屋内人作威胁的手段我使不出，所以昨天我让平平安安你送走她，留作我们今日再来了断。”

    连曜也笑:“这点那真心谢谢你了。其他我也无话可说。”顿了顿道：“今日如果我横尸于此，念在兄弟一场，不要枉加罪名于我，留我清誉，不要牵涉我的家人，尽力所能保全他们的生活。”

    王启明不料连曜说的如此直接，倒是自己心生不忍，默默道：“我们之间的恩怨

    了结便是了，我会全力保护你的家人。”说着挥挥手，骑兵举蹄而出。

    连曜大笑，举起红缨枪护去前胸：“这柄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梨花枪，今日能杀尽柔然鞑子，也是一件幸事。”

    红缨飘洒，枪起枪落，血色四撒。

    连曜杀的兴起，边杀便道：“你说我匿名参你，我确实拿住很多官员，让他们为我回东宁卫造势，只需宣传我的军功便可名扬天下。王二，你也太把自己抬举的高了些，我连子璋也是光明磊落之人，何须用参你的手段，自能把握时事。”

    王启明从来不见连曜杀人的气势，今日头次遇到，即使周围都是人墙，但也被震撼的诺诺退缩。

    只听得连曜高声又道：“我捧着你，若是说没有四分私心也是假的，但扪心自问，何人没有私心！还有六分，我是念着你是当年为我送衣送食的兄弟！只此一件，没有二样。”

    说的动容，枪下又斩一人，刀锋挑起，头颅抛去只扑王启明的马前！

    却听的笛声渐起，一人骑狼而出，大声拍手赞道：“好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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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连曜见了乌烈，大笑道：“你来的正好，斩下你的头颅来祭我的梨花枪。”乌烈笛声渐停，狼群仰天长啸，啸声形成声浪，一波一波推送，直抵山脚。

    舒安下山缓慢，听得如此声浪，震慑心神恐怖，众人素来紧密跟随连曜，亲身护卫，仔细一想事情前后因果，方知连曜遣开自己单刀赴会，舒安大叫不好，挥手道：“兄弟们，我们为连都督亲卫，今日连大将军有难，我们共赴死生！”众人举臂呼应，顿时策马狂奔。待到奔上山头，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冲入人墙，护住连曜周围。

    连曜的枪法快，而围上的柔然兵甲更猛，狼群在前，骑兵在后，团团将连曜人马铁桶般钉住，狼群凶残肆虐，马腿已经被伤到伤口斑驳，举腿无力，但这马性格刚烈，强撑着一口力气也要助主人逃脱此等险地，试图奋力踢踏抵制汹涌而来的骑兵。

    连曜虽未受得大伤，但力气渐渐削弱，见王和乌烈远远在不同山头分隔而立，终是知道自己今日是逃脱不得，平生往事所见惨烈居多，父亲，雪烟的父亲，陈彤铎的父亲，李明尧大都督，舒家兄弟，宝生的父亲，甚至还有那个污秽可怖的卢传昭，或是含冤悲壮，或是忍辱凄凉，只有卢传昭是为了自己的妄念执着赴死。

    “你真的对大夏天子忠肝利胆吗？我是死过几次的人，我知道那滋味，死过，就不想再死了。你这辈子被这大夏朝折腾如此，既然是乱世，那就不如做枭雄。”分神之时，肩头竟然中了一箭，连曜反而大笑，那时候的答案是，是为了大夏，现在虽然力有不逮，凶险之时，此话仍然百折不回。只是想到家人和宝生，心中愧疚不堪。

    连曜不忍多想，换了左手拿起梨花枪，转眼之间，却见山下飞奔过来一队卫队，为首却是舒安。

    顿时明白是众人意下已决，愿意共赴生死，心下黯然，又振奋起来，男人间十几年的默契不用言语，生死之间眼神都嫌多余，连曜心中热潮汹涌澎湃，感激感慨之情如巨浪拍到心间，倒是激发出生的豁达，挥舞梨花枪指挥卫队突破防线。

    枪起枪落，血染山岭，砍下的头颅越快，围上的骑兵越多，杀的麻木而沉重，连曜放眼望去，周围都是茫茫红色，山岭是红的，树木是红的，马匹是红，狼眼是红的，舒家老大也是红的。

    一切清明而寂静起来，仿佛笔墨山水，红而又灰，灰而又白，连曜仿佛第一次见到宝生穿红着绿地从远处走来，俗气的好似一只冬天冰窖里水萝卜，凌着冰渣，脆啵啵的好看，其时那一刻就被这只水萝卜凛到心里。一切都已停伫，刀枪，责任，父亲，家国，荣誉，敌人，友人，还有这从少年时候就捍卫的白山黑水。

    宝生脆生生地走到马下：“这位公子好看的紧”，连曜甜蜜咧嘴一笑，弯下身去挽起宝生的腰轻抛至马上，两人勒马缓缓走过凤头山的皑皑积雪，走过仙女湖的穗穗浅草，走过山颠的萤蓝天湖，走过西南镇头袅袅的弯桥。宝生娇嗔半靠在前胸，“连大哥，我们快些要个孩子吧。”连曜只觉人生少有的恬美畅快，宠溺地半揽着宝生在怀里：“我也是这样想，我们上哪儿养？我们回豫南，还是回仙女湖，还是回章豫府？宝生，只要你高兴，我们就上哪儿。”

    “连大哥，那时候许我三个问题，我还有一个憋在心里老久了，问了又怕你笑我傻气，不问又想不明白。”连曜笑道：“今日今时，你问便是。以后只怕你问不着了。”

    宝生想了想问：“那日你在连家大宅，站在我后面看我作图，看到那支普通竹枝便说笔法精妙，是为何。”

    连曜早已忘却此事，此时被提及反而朗声笑道：“整个庭院，你就将竹枝上图，想来对那丛竹枝观察已久，为何要注意那丛矮竹枝，却要问你自己了。“

    宝生理直气壮道：“整个小院只有那里有假石，可以垫脚逃出去。”。连曜叹道，“你是要离我而去吗？”

    宝生笑着扬起头，满头乌丝调皮地散在连曜面上，眸子欢快的仿佛仙女湖被山风拂过的波光，连曜仿佛溺水的人沉入湖中，却从未感到恐惧和害怕，只有满心的欣喜和甜蜜，湖水浸入口鼻，仿佛宝生的吻深沉而又温柔，吸而不得。阳光怜悯垂入水下，连曜却感到一丝寒冷，仿佛十几岁时候被剥光挂着在旗杆上的时候，却又拥着那束阳光，驱赶了人生中所有的黑暗和寒冷。

    乌烈却不言语，径直立在另一处山头。

    眼前之人已成困兽，不，准确说是将死之兽，作徒劳而无谓的挣扎。乌烈策马立于山峰，雪气夹着血气凛冽而来，腥臭扑鼻令人不快。乌烈有些叹息，又有些得意，与此人交战十年，或者缠十年，远打近攻，互有输赢，却没有胜负，甚至乌烈不想深究，终究是自己棋差一招，连曜不屑与之为敌，故而每次放羊逗狗一般小练一局，又哂笑让自己向汉人军师多学两招再回来比试。

    乌烈得意之情顿消，愤恨之意继上，无论如何自负，终究比此人输了半步一招，比如下棋，自己苦思半日得意之棋，才摆到棋盘上，对手已有两三步制肘之策。对手之意根本不是与吾举棋，只是逼于无奈出招应付。

    乌烈哈哈冷笑起来，手却搭上背上长弓，掂出马背的箭袋中的一支羽，眯眼间准心已对准那个平日不屑对棋之人。转眼之间，瞥见另一山头上默然伫立着王启明，脸上横肉微缩搅成一团，表情晦涩似明似暗，虽然身披大将军金甲加持，却被可笑地映衬地分外猥琐丑陋。

    乌烈默然，突然明白此时此刻王启明与自己一般心思，只怕两人此刻形象也如此相通，乌烈厌弃地放下了箭，心中更加厌恶王启明。隔空喊话道：“王大都督，此番损兵折将大费周章，闹大了终是不好收尾，想来你们同为京陵人士，看他挣扎地如此辛苦，不如给他给痛快如何！”

    王启明似乎吃了一惊，乌烈见他退缩，不知是鄙视他还是鄙视自己，硬是着人强扔了一只机弩给王启明，“今日之事我出兵你点将，由你来了解最是合适，还请王大都督速速上弓。不要给兵甲笑话。”

    王启明不知是被这提议惊吓到，还是被眼前血肉模糊的情景震慑到，恍恍惚惚像中了失心疯般，盘搭上弓箭，却又久而不发，乌烈在一旁冷笑看着，又感到一种噬骨的耻辱。

    王启明见连曜渐渐力有不逮，多处中箭，血染全身，却又分毫不肯退让，嘶吼进攻，知道自己若是一箭发出，便是传令万箭穿心，十分惧怕，哆嗦着竟然掉了一羽落入雪中，第二箭才勉强扶正。

    还有五里地，宝生认得上凤尾山的路，只恨不能插上通天翼，像杨戳那样踏空而行。这一路，众人无语，只有雪跌落树枝到地的嗽嗽声，山岭寂静幽远，却慢慢听到山巅的死生厮杀之气。

    这声线隔着生死，传递着消息，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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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宝生一抬头望向万仞之峰，这一眼却隔了万重，眼泪再也停不下来。只听得陈彤铎和连磷撕心裂肺的吼叫。

    声音又一次在这山谷里仿佛消失了。宝生两眼发黑，看不见山那边的惨烈。只是胸口热潮疼痛，重重跌落马下，一抹血沫洒落白幕，手却只握住了一抔雪渣。连磷翻身下马，将宝生扶了靠着一边，陈彤铎低声道：“连磷，带着你嫂子离开此处，你们在此处折返，我已与九华派的人约好，他们会从山那边翻出，我们一起护着你哥出了这里再做商量。”

    连磷想随了陈彤铎去，可看到宝生的情形也是唬了一跳，犹豫之间，陈彤铎已然快马加鞭。

    宝生推开连磷，“去，去救你哥哥。”连磷犹豫，宝生扬起一把雪沙就掷过去，连磷不再多话，跨马就走。

    待连磷走远了，宝生卷着腿重重倒在雪地里，雪下的深，竟然躺下高出自己的眼睛许多，天是灰的，云是黑的，像是一卷山水画。躺的久了，雪被体温润暖了，化成了水，浸湿了棉裤，宝生觉得很寒冷，心尖好像被揪起来吊起来，又觉得自己没用，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想打自己的脸，却发现泪已经凌成了冰条，可笑的挂在眼睛下。

    不知过了多久，再往远看，静静的来了几匹马，走的很慢很慢，慢到好似在闲庭散步，马蹄安静的压下雪里，细细的发出扑哧扑哧。

    “连大哥，连大哥。”宝生好像又活过来，撑起手臂。

    “他死了。”来者似是惋惜的轻轻道，平静好像只是一句总结。

    宝生不可置信的看着出现在此地的谢睿，一切太多多余。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去问你师父吧。我送你下山。他们已经送他去了安全的地方。”谢睿哂笑两声，：“安全不安全，还有什么意思呢。”谢睿好像不是和宝生说话，而是和空虚中人说话。

    很多年后，宝生再也想不起是怎么样回到他的身边，谢睿一路上再无多言，宝生也无多言，只是浑浑噩噩的跟着走，甚至那人是否谢睿也不得知。

    他就那样躺在一处破庙的草垛上，庙中光线忽暗忽明，灰尘漂浮在飞舞的光线中，蛛网结在早已废弃的泥菩萨间，可笑的感叹着一切悲凉的世情。连磷低低的在哭，陈彤铎，江城子，彦玲云和其他九华道士立于一边，见到宝生进来，大家想劝，见宝生呆呆傻傻，不哭不闹，反而不知从何劝起，江城子拉住宝生的手，手凉的厉害，宝生也没有反应，大家终是无奈悲凉，慢慢退了出来。

    宝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冒着风雪策马陪着自己，叮嘱自己不要迎风探头出来，叮嘱连磷不要顽皮，要照顾好大家。他挥着皮手套朝自己告别，他的皮领子上的毛絮在风中散开，可是今天，他却孤零零躺在草垛上，胸前是血窟窿，肩上还藏着断箭，畏畏缩缩的攥在肉里。靴子已经被磨掉了大半，发髻也散乱。

    宝生看了心疼，盘坐到旁边就用指头掠了头发盘起来，眼泪却掉下来，一边掉一边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将连曜的头发丝丝缕缕盘好，攒到头顶打了个发髻，又退下自己的抹额给他戴上。

    “瞧，这样才精神多了，刚才像个罗刹鬼似的。”宝生叹着气说道，叹完眼泪又掉下来。

    弄完这些，宝生并排躺下，他已经冰凉，再无热息，脸上的疤痕却舒缓开来，若不是仔细看并不瞧出，仿佛老天爷把他前半生的苦难都剠平了，再也不会张牙舞爪的疼了。

    一如宝生心里异常平静，平静地想杀掉自己。为什么死亡总是在跟随自己，母亲，父亲，现在是连曜，难道是自己命线坎坷？为什么死去的不是自己？为什么周围至亲至爱的人要离开。以前连曜对自己说，杀人脏手。那现在那柄刀要自己握上。

    屋外江城子与谢睿在密议，说着如何破除王启明与柔然的勾结诡事，说着说着却小声争执起来，两人似乎负气的厉害，总是在争论剑宗和气宗的纷争，宝生静静地躺着，一句也没听入耳，想着怎么才能杀人，恨意才能让自己活下去。最后宝生听到江城子说道：“我会看住她。”

    宝生也不知谢睿何时离去。只有连磷进来，跪在宝生旁边，切切的哭，“嫂子，哥哥走了，让我来护你。”宝生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却无多话。

    三个月后。

    王启明回金陵，上报朝廷嘉奖连曜抵制柔然叛军有功，追封为护国公，二等侯爵。柔然内乱平定，第九子乌烈继任大首领，终生与大夏缔结互市。朝廷准奏，同时册封王启明为东宁卫都督，封一等子爵。

    人人称赞金陵王府二公子王启明凯旋而归，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绝迹看花走狗，除了宫中召见商议，均避在府中读书清谈。

    这一夜，却是王府太夫人七十寿宴，这位太夫人是王府老太尊，当今王氏太后的祖母，封一等诰命夫人，难得已晋封一品将军的王二公子才出来迎送宾客，王启明始终克制，但终是喜事，难免多敬了几杯，是夜，王启明踉跄回到书房，连呼口渴，许久方有有两个婆子过来进水，亲卫检查过茶壶和婆子，狠狠问道：“今日怎么换成糟婆子上来进水！”

    婆子低眉顺眼道：“今日府中人多，有些都出去帮忙服侍，今天阿环姑娘都还在大爷那边服侍呢。”亲卫又检查了几遍，似乎无可疑方放进去。

    王启明渴的难耐，见是两个粗使的婆子进来，大怒，拿了镇纸就砸过去，打中了一婆子的额头，婆子吓到了，跪下就求饶：“今日环姑娘被叫去大爷大奶奶院中，这边离家宅远，园子关门早，只好我们先来送水。”嗓门粗大，声音悲切，王启明带着扳指的手掌弯了弯手腕，勾了勾手指，婆子却赶紧呈上水器。

    王启明渴的厉害，一饮而尽，又喝了一碗，方才解渴，喝道，“还不快滚，留在这里还想伺候爷过夜不成。”话音未尽，却被一刀抵上，脖子上就是一刀，却偏了方向不中要害。

    王启明慌忙想站起拿剑，却饮酒得多，头沉重的厉害，喉头也痛的离谱，叫不出来。被打中额头的婆子扯下面具，冷笑道：“躲了我几个月，今日还是见到了。”

    正是宝生，王启明冷哼的一下，“你男人早就赶去投胎了，你倒是还活着，怎么不殉节随他去了免得他孤单。”

    宝生气的一哆嗦，黑暗中，王启明看准宝生哆嗦的那一刻，操起铜灯台，反手向宝生脑后打去，宝生吃痛狠狠挨了一下，退缩一小步，王启明爬起来抽出幔帐后藏起的宝剑，向前刺去宝生小腹，宝生跌倒，挣扎爬了几步，王启明又想举剑刺下，不料吃了酒，脚步就涣散了，另一婆子抢上，将王启明用白绫绞下，宝生忍痛夺下剑就朝王启明颈部割下，王启明力大，拼命挣扎，含着血，王启明鼓囊几句，却有血沫喷出。

    宝生听得几句：“要杀了我也可以，可背后的人，是谢”宝生手顿了顿，撤了力，另一婆子不解，愈发绞的厉害。宝生一把推开了婆子，想松了白绫，不料刚刚王启明却连喷了几口血沫，口中只是喊道：“来，来人，谢，谢”。

    忽而听得前厅大乱，听得远远报来：“山海关被北柔破了，山海关被北柔破了！山海关被北柔破了!快进北京了，快进北京了。”声音凄切急迫，割断了七月金陵城的未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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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快走，有人要进来了。”另一婆子撕下面具冲着宝生低声吼道，确是雪烟，宝生乘乱出了书房，刚出就被暗卫团团围住，两人功夫并不强，哪里能是王府亲身暗卫的对手，两人背帖背，只觉皆是汗水濡湿。宝生轻轻道：“我是未亡人，生死无畏，倒是连累你了。”雪烟不服气：“今天是你这么久说第一句人话，倒是要谢谢你来找我，若是别的事情，我绝不和你同处，但这件事情。”话未说完，两人相视一眼间，倒是共感奇异的悲凉伤心。宝生被啐，反而笑了：“死了倒是好，我，我很想他。每天想，每晚想。”

    话语轻凝，仿佛将心底最深的话重重掏出来。雪烟又想啐她，自己回头却哭了，含着泪啐了一口道：“该是你命好，可以想着这个人，那我又算是什么，想着他只怕都不给他准。”

    两人已经给绑上往外弄堂拖走，刚到窄门，确有三人飞檐而来，暗卫吹了哨子，护卫开始从大院抢跑过来。这三人却也沉着，并不急于纠缠打斗，只是着力驱赶护卫，抢夺宝生雪烟，待拿住两人，护卫兵甲越围越多，并有百夫长不断攻上来，三人互对一眼，放了迷烟。

    一时间，正厅那边突然火光苒苒，众人顿时乱成一团。

    三人护着宝生雪烟却迎着火光逃逸，火光越来越大，兵甲也不敢追逐。三人高高低低避过火舌，沿着檐壁一径逃命，直到一处城郭外坟场，乘着夜色，三人才敢停下脚步，扔下宝生和雪烟。

    雪烟不说话，冷眼看着其中一人，“你怎么老缠着我，今日要是让我死了可不好，像我这样的人，无父无母，无兄无姐，肮肮脏脏何苦活着，我每想做一件事情，你就来缠着我。闻到你的味道我就晦气。”说完狠狠啐了一口。

    那人却拉下面具，气极咬着牙根一言不发，直到嘴角有血丝，狠狠盯着雪烟，眼神能淬出火来，确是陈彤铎。其他两人也拉下面具，是连磷和彦玲云。宝生冷眼看着一切，仿佛皆与自己无关。

    “嫂子，今日确是你太过莽撞，要不是我们今日赶回金陵报边关之险情，还有彦道长今日同来，只怕以后就是难见到了。你就不怕母亲又伤心一次吗，你就不怕，不怕我，我们又痛失亲人痛处过一次吗。”连磷突然有些气急气结，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连夫人，你若是执意出家也可，切不可再这样莽撞行事，连小将军是栋梁之才，边关失守，国难当头，切不可儿戏。”

    宝生还是不言语，傻傻呆呆坐在泥地里。连磷看了她额上被砸出一个大洞，血肉惨淡，心中不忍，弯腰下去想拿汗巾给宝生包扎上，却被宝生一掌冷冷隔开。

    陈彤铎沉声道：“想死容易，想活却不容易，连曜若是还活着，只怕也不愿看到你如此形容枯槁，自己作践自己的样子。你若心里真有他，就是不想留家，便收拾好，和彦道长一同去北线组织抗击柔然的各方江湖势力，何必牵制连小将军一片孝心，让他牵挂家中老小安危。”

    顿了顿，见宝生活死人毫无反应，叹口气对连磷道：“算了，回庆元春。”

    连磷有些犹豫道：“为何不回连府，她是”本想说宝生是良家女子，看见雪烟，只能把话咽下。

    “连府只怕已经被谢睿监视了，回庆元春人员混杂，倒是好盘算些。”

    雪烟的房间素简，处于庆元春最深处，却弥漫着异香，雪烟和宝生同住一榻，“王启明已经拿下，这城里又乱了，若是不嫌我这里不干净，就还是避两天。”宝生傻傻呆了片刻：“我要出城一趟。”

    雪烟只道她今天杀了人吓破了胆，又开始犯傻病，就不理她。过了一会，冷笑道：“看你那熊样儿，平日就傻，杀个人就更傻成这样。”

    宝生又呆呆坐了一会，“也好，我这个样子去怕也成不了事。”

    “去，又去哪里？”雪烟坐在宝生旁边，拍打她的头，“怕今日又要傻一分。”便不再理她，自己先上榻休息。到底是经历艰险，竟然沉沉睡了。

    宝生呆坐半天，蹼手退出房间，刚合上素门，却踢到门口一人。“你去哪里！”

    连磷横剑拦住宝生。

    宝生似乎没看见这个人，格开剑锋拔腿就要走。

    连磷站起来，沉沉挡到宝生面前，“哥哥嘱咐我照顾好你，我知道自己天资愚钝，没有保护好你，可是我是答应过哥哥的，你当我没这个人，好，从现在开始，你到哪里我到哪里。”

    宝生不理，连磷就跟上。

    走了几步，宝生终是不忍：“你现在是东宁卫栋梁，国难当前，你且自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也是继承你哥哥的愿望。我终是会理会自己的事情，待了结了这里的事情，我自会去北线找你。”

    连磷听得宝生和自己说话，心中竟然潮热，竟然是大不信，自从哥哥去后，再没听得宝生一句话音，就像个活死人般形容呆滞。“我不是栋梁，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哥哥那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只要家人平平安安，只要你，你和母亲平平安安。”顿了顿，“你说你会找我？”

    宝生见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去年秋冬时候见到的那般环绕英气烂漫，眉宇间笼罩了许多戾气和杀气，远远一看竟然有些像他。

    宝生心里唬的一跳，赶紧走远出几尺远，连磷不让，又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宝生也不再多言一句，径直离去。

    出了庆元春，宝生拉了龙牙，回头看着连磷，淡淡一句，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若是跟上，永无见时。”

    连磷想了想，道：“这样可好，我今日且送你想去的地方就回。”宝生不理，叱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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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两人无语，宝生在前，连磷在后，出城之时，终是用了连磷的令牌，宝生微微侧头以示感谢。连磷也不说话，点头已示还礼。两人之间沉默而胶着，似乎被共同的悲痛牵动，一使劲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到了城北那，沿山门而上，宝生忽而想起去年偷跑出来见谢睿，连曜赶来时两人在松树下互相置气的情形，恍惚间他还在身后，回头嗔叫道，连大哥，却见连磷无助又茫然地看着自己，终知时光错愕，再也回不到从前。

    宝生低头有些羞愧，缓了缓情绪道：“今日去要去会一会旧人，没事的，你回吧，去见过母亲，我办完这里的事情，自会亲送母亲去珍小姑那里，我是个不祥的人，自会安排出家之事，不会辱没连家门风，我师父已去北线，若是能帮上你的忙，我们自会再见。”

    连磷沉默了一阵，满腹心事终是珍重点点头。

    宝生向山后走了几步，立于山路上，瞥见连磷一人负手立于青松下，青衫寂寞的样子极是像一人，不由心软向连磷喊到，“兄弟，你不必自责，我已杀了王启明，后面的手尾我会找人收拾，我会好好的，你哥哥有他的宿命，他托梦给我了，说他是天上凤凰，已经飞回万仞之峰，你千万要保重。连家，连家就全靠你了。若是可以，还是早日卸甲归田奉养母亲吧。”说完拼命挥挥衣袖告别。

    连磷含着泪，也挥手告别，心里默道，我不是自责，我是。终是压下万般想念，只是默默看着宝生的背影愈走愈远，衣袖飘飘，潇潇洒洒，遮掩在青山中。

    “这位娘子，这里已经封苑了，公子好久没有来了。”当宝生立于绛云苑前，敲了敲门，惊起一树乌雀，门被缓缓拉开了，年老的南安族妇人疑惑地看着这位衣着简单的小道姑，似乎有些印象，却又记得不清。

    “这里封苑了，公子好久不来了。你若是想找他，请去金陵城的小谢府吧。”

    宝生笑笑，“我是想找找你们老夫人叙叙旧。”老门子听罢脸色大骇，正想重重关上门去，里面却跑来一位年轻的南安姑娘，悄悄附耳几句，对宝生亏欠笑了笑道：“老夫人让您进来。”

    才一年多光景，宛中残破地怵目惊心，沿着湖边走去，远远望过，那座木塔像个断手断脚的怪物般。花草也没剪过，蜿蜒慢支的遮挡了所有的光线。宝生想起连曜冒着军机延误的罪名，从黔地千里疾驰回来金陵，想起伏在他的背上走出地道那一样安逸，想起两人在旧佛堂前打斗，不由得热泪又用到眼尖，想忍都忍不住。

    “听说你夫君战死沙场。也是凄凉的很，还这么小的年纪，也没有个孩子。”身后冰冷的声音仿佛这苑中的枯木，咯咯吱吱的刮插着耳朵。

    “谢谢老夫人还惦记我的事情，还要谢谢老夫人前年没把我烧死，倒是成全我的姻缘。难道现在公子现在没有常回来向您请安？”宝生也不示弱，冷笑回击。

    “两年不见，你的嘴倒是愈发歹毒。罢了罢了，今天你来不会就是想看我的落魄的笑话吧，你不是还是一样，年纪轻轻成了小寡妇。今后你的日子和这苑子的花草有什么区别，终是死气沉沉，老树枯井。”

    “我来不是听这些怨妇的言语，我是要确认些事情。”

    老夫人静静转过脸，这一年她老的厉害，眼窝都塌下去，以前的眼神还有凌厉的神采，现在却茫然无神。

    宝生唬了一跳：“你现在不是应该洋洋得意吗？谢存晰成西南西北之主，北挟柔然，南牵我朝，左右逢源，外有重兵，内有皇权。”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宝生仔细盯了老夫人一样，她还保留这南安的习俗，将长发盘在头顶，身着百褶裙。

    “你今天过来不是就是要确认他的事情吗。他早已经不是谁，他是他自己。”

    “是的，他是西南之子，是我南安部的雄主，从小我就告诉他，他会带领我们族人走回草原，走回雪山，向汉人臣服只是权益之策，我只是没有想到，他走的更远，已经走出了我能够望到的地方。”

    “我想背后牵制他，控制南安部在西南的势力，他却先推出一个你出来，装出情窦初开的样子，装的连我都信了，我让他与你早点撇清，他愈发要扮演的深情，他的深情也是真的，也是假的，他喜欢你也是真的，但顺势想牵制我也是真的。扮演的愈发深情，愈发不被人怀疑。族人只会认定少主年弱，性情至纯，品行至刚，而我利欲熏心，操作少主为傀儡，他顺势在族中则可布施恩惠。那木塔是他母亲在汉地唯一保留的祭祀之地，他毁塔，倒不是真为你，只是为了显示他背水一战的决心，是为了夺回族中权威的手法厉害。”说道“母亲”终是有些踯躅无奈悲凉。

    宝生听了反而笑了，“你以为我来还是执着他对我的真情假意？我要问的是，我父亲在驿站的延误公务的祸事是不是也他的手法？”

    老夫人也笑了，“他的手法遮天，到处有他的眼线，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的心思。”

    宝生想了想，“也是，是我蠢钝了，想问这些还不如留着自己去问他。”

    老夫人目送着宝生出去，如同一株老树定在这苑中。

    是夜，宝生回了连府，连磷回宫还没有归家，雪烟陪着甄氏默默无语。甄氏看到宝生，一把搂过，却也哭不出来，似乎泪已经干了，只是不肯放手。

    宝生知道她难过，轻轻跪下摸着甄氏的膝盖，“母亲，是我不孝，只想着自己的苦痛，却让您如此担心，我自有安排，现在边疆闹的厉害，我送您去珍小姑那里，之后与师父北上，也可助连磷一臂之力，他还小，如此艰难的环境还是早些抽身为好。”

    “谁说我还小，算来，我比你还大一岁。我不需要你打算这些。”

    连磷似乎有些负气，推门而入，吹入习习夏日凉风，吹弱了猎猎的烛花。

    甄氏急道：“你嫂子说的极是又道理，我连家只有你一个男丁，难道你也要舍我而去吗？”气极反笑，“今日宫中又传你去作甚。”

    “信阳城破了。我要去襄阳，只怕要隔江而治。”连磷面无表情，眼神清冷看着窗外。宝生感叹，这个家的男子总是要走到这条百折不回的命运。

    入夜，却听的有人急急敲响连府的门禁，时值国难，门子又是怕又是奇，却见传进的牌子是谢府，唬了一大跳，却见一妇人罩着风氅斗笠，急急往里赶，门子想拦，却被妇人侍女推到，这是你们府上连大奶奶的亲人。

    宝生早服侍甄氏睡下，自己在院中辗转反侧，往事一桩桩总是压也压不下去，忘也忘不下去，院中花香如斯，如今孤身一人，确是要走向何方。

    却听得明月从院子外赶来敲门，“大奶奶，你姐姐过来了，说是很急的事情。”宝生更是吃了大惊，硬是披了衣服赶出来。

    “妹子，有个人身体很弱，想见你。”宝蝉推了斗笠，拉了宝生就往外走。还没把脚，就看着连磷提剑过来，连磷冷眼一横，拔剑拉住宝蝉：“你是何人，三更半夜私闯府邸，拉我嫂嫂作甚。”

    宝蝉素来没有出过闺阁，突然见有个年轻男子，还拿着剑对着自己，唬了一跳，只拽着绢子摸心口。

    宝生护住宝蝉，急急解释道：“这是我表姐，是，我继父的表侄女。”又转向宝蝉：“到底什么事情，谁要见我。”宝蝉定了定神，附耳想宝生耳语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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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宫前的排门前，光影哆哆嗦嗦的从宫前的排门前涌进，在狭窄的门道里面拥挤徘徊，谢睿身着二品皂红官服与陈彤铎插肩而过，两人交错之间点了点头。

    进入暖阁前，谢睿闻到一股沁人心扉的异香，心神意会的笑了。

    “臣启奏。”谢睿不紧不慢的禀报，但姿态已是昂然，金榻上之人，身着白色亵衣，发髻缵了金冠，神思涣散，似乎人间的生死与己毫无关联。

    “准奏。”

    “柔然背弃信义，南下扰城，山海关失守，导致关外流民入内，户部赈济不应，流民变匪民，与柔然大军前后攻城，先在信阳还在胶着，兵部已经集合江浙两湖守军，接应入关的东宁卫，防线调至襄阳城。”

    金榻之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笑，“你们个个说的举重若轻，十天，十天，从山海关掉落道襄阳城。这中间有多少猫腻，那怎么从襄阳城推回山海关！文成武将，倒是站出来和朕说说啊。”

    “臣认为，已经无法，当下之策，守住襄阳，隔江而治。”

    “两湖江浙守军，只习水战，于陆战有何裨益。调你西北守军去。”金榻之人突然坐直，眼中透出睥睨天下的凶狠。

    谢睿微微一笑，“臣认为不可，西北若是空虚，被柔然穿过牛背山过若宁草原，那襄阳也守不住了。”

    “你是想三分而治。稳稳做你的南安王。”

    “臣不敢。”

    “你不敢，还有谁敢。你太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宫门推开，王氏太后缓缓而入。

    “太后切勿干涉前朝。”

    “前朝有难，同仇敌忾，当年景泰朝的孙太后就是一举助王。”

    “孙太后是贤后。”

    “你的意思本宫不是贤后？”

    “滥用阉党，结党营私，私会外臣。这是贤后所为？还有，监听后宫内围，滥用巫术，控制帝王心思。”

    王氏太后立于铜鹤旁，在微微熏香缭绕中目瞪口呆。

    谢睿转向王座，“臣有王氏太后用巫蛊之术迷惑君王的证据，还请皇上明鉴。”说着打开一个小锦囊，一旁的宦者奉上。

    “王氏太后广而采集民间香术，让皇上淫浸此中，长此以往，朝政皆由外戚王氏把持，东宁卫失守山海关，与王氏二子王启明治军无法也有推脱不了的关系。还请皇上明察。”

    谢睿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幔帐外，宝蝉立在一边，圣公主似乎病的厉害。宝生有些默然，突然明白师父常说的天道无情的道理，才一年光景，那聪慧端庄的女子就成病榻之人，衰弱的有些不忍让人直视，连幔帐都嫌厚重烦闷。

    圣公主摇摇手，宝蝉会意，先行出去。方对着宝生道：“你坐下说话。站着我看着累。”

    “今日请你来，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请你帮忙。你先答应。”

    宝生愕然，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天大事情能够答应。

    “你就是那个刘家外女，什么收养的孤女，都是幌子吧。你若不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唤锦衣卫拿了你。”

    宝生更是愕然，不明白为何要在如此时候寻仇。想跑，却被下句定住脚步：“收养我的孩儿。”

    “当时我看重他，他偏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便更看重他，我想拉拢他，他偏偏心向着你，护着你，愿意舍了你去天涯海角，那时候我恨你，想我从小被父皇喜爱，栽培为一国公主，教养的品格端正，却得不到这样的感情，我不甘心。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也不过是他的幌子，他心里谁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他知道若是一早成我裙下之臣，便毫无胜算，他要个幌子，那个幌子便是你。他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迷惑世人，让世人倾心于他。让人以为他是至情至性之人，而不加提防。只会一味陷入他的算计里面。”宝生默然了片刻，想起绛云苑中老夫人所言，更觉悲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谁早与我无关，我夫君，战死了，我的心也没了。”片刻说，“承蒙公主召见，只怕公主说了气话，我该走了。”圣公主却拉住宝生的手：“谢睿已经逼我母后自缢，想来哥哥也会被他禁锢，国事之大，他留着我也只会继续利用我圣公主的身份羞辱我，他不会容下我，我已经这个样子了，在这宫闱再无力保护我的孩子，你，带走他。”宝生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你看我这个样子，何苦骗你来。我的病根是他亲手种下的，一点一点在我药中下了不同的方子，产子之时便出了积弱之症，初时察觉不出，渐渐便会体虚，想着进补，补药反而是猛药，哈哈，好一个情根深种。”

    “公主严重了，还是好年纪，休养好便是好身子。小公子是世家嫡子，如何能跟着我一个未亡人入了民间，切不说是我的名节有损，就是我的表姐，也是他的母亲，自会照顾他。锦衣玉食的繁华之地。”

    “锦衣玉食，没有母亲的孩子在这虎狼之地如何生存。我知道你已经出家，你就说是捡来的孩子养着，不可告知出身。”

    宝生急了，听着圣公主的胡言乱语，撇开圣公主的手，慌慌张张要走。

    宝蝉却走进来，“这是我的主意。”

    宝生呆住。

    “你夫君已逝，你年纪轻轻如何过了下半生，若是带着这个孩子你还有个计较。另一则，也是为了我。”宝蝉咬着牙，终是说了自己的心思：“我的孩子出来便是庶出，就算是聪明伶俐也如何能敌过嫡子。既然他的母亲也不信的过我，何苦不一举两得。放了他离开这里的命数。南安部的嫡子也不过是质子。”

    宝生恍恍惚惚间心中大骇，今日所见所闻都是出离人心荒唐，却又事事关己。

    只听得圣公主躺在床上叹了一句：“你走吧，你离开金陵之人自会有人和你接洽，你带着我的孩子和他乳母离开金陵吧。”

    宝生浑浑噩噩出来，宝蝉在院中叫住宝生“妹子，我不走，我从没期盼他是真心，又何惧假意，我不像圣公主，仗着举世无双非要讨个真情，讨不到便玉石俱焚。他的假意，我看着真就好，仗着他的势力，我留在这里还可照顾到娘家，刘家的光景你也知道，你去吧，有空，有空给我们一个信儿。知道你好，你现在一个人，也要为自己打算了。”

    天边已经有了开启的光景，这一夜有多少离奇事情。连磷立在府前，军令如山，若是宝生再不回来，出发之时便等不及一面了。

    是的，就一面，连磷打定主意要告诉她。

    宝生回来之时，明月递上一封信。宝生实在太累，无瑕顾及，倒头便睡，直到傍晚时分，终于回过神来，见案几上用砚台小心压着一封信。

    “万事小心，平安，等我。”落款，连子敬。

    宝生还是不明白，叫明月，二爷留了什么话吗？

    明月想了想，没有，二爷一直在等，后来兵部来人催了几次，二爷就走了，临走就留下这封函，独独交给我，让我单单交给你。

    宝生想不出个头绪，便扔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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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全文终）

    还是一处东湖乌篷船，还是一样的清蒸河鲜酒菜，连话都一样：“佐料重了吃不出鱼肉的鲜甜。”只是夏日的风吹的毫无道理，乱了树杈，乱了湖面，乱了人心。一时的碧空顿时确实映着阴阴湖面。

    宝生对着阴晴不定的河景，想起连曜以前总是说起和王二在东湖的水榭喝酒的情景，原来是这样的光景。抿了抿已经暗哑的嘴唇，终是物是人非，“家国已乱，谢大人却是还这般雅兴。”

    “面对佳人，我总是这般雅兴。”

    “面对皇图霸业，公子才会这般雅兴吧。能被公子一直另眼想看，也是刘家和韩家的命数。”

    谢睿抿了一口酒，望向远方，终是放纵了自己，拉开了衣领，挣脱了靴子。

    “那时候你去岳麓经坛游说我父亲入仕，就是因为我父亲是刘家的软肋，若是拿捏住了，以我父亲刚正不阿的天真性子，在朝堂上获罪也是迟早的事情，那左右摇摆的刘家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如同下棋，只要一动念，便是入了万劫不复。”“驿站的马就是你动了少少手脚吧，当时却用向我父亲提亲的事情来遮掩，事后大做文章，为我父亲奔走喊冤，赢得东林党内一片赞誉。”

    “今日你来是来质疑，还是来示好，你已丧夫，为何不来投奔于我，当初在梅花谷中对你的话，我现在做来一样不差。”谢睿有些酒气，手撑在膝盖上，对宝生的话渐感不耐。

    “不仅不差，还提早了兑现的时间，现在不过一年，你已得南安霸主，中原皇权也要掂量三分。”

    “还有，我夫君的手中的新样火**件是你从九华山传出去的吧，你知道他心中所想所急，你就像黑夜的鬼魅，要拉拢牵制每个人的欲望。”

    “你的夫君，他好像死了。”谢睿竟然有些感慨。“他是个人物。可惜死了。”

    “王启明的权争之心是你挑起来的，你将九华派的掌门之争偏偏定在朝堂对柔然最敏感之时，却又最后放出消息让我师父赶来，赶而就不得，撇清你的关系。”

    谢睿还是不说话。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倒是将我引着一段姻缘，能和他结缘，我三生有幸，死而无怨。”谢睿反而笑了，“你们确是有缘。”

    “这酒里我下了软筋散。”宝生低头对着酒杯，无限感慨，总是有一天用上了这些手段。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会服下。我只是会告诉你杀了我的利害关系，你自会取舍，若是你杀了我，柔然人入关，便再无人阻挡，你知道他们在关外屠城的狠毒情形，若是你留了我，三方互相掣肘，浮尸千里的情形或许会少些。”

    谢睿又抿了一杯，似笑非笑，眼中无物无人。

    “还有，引领你们姻缘的不是我，是你师父江城子，她赠给你的龙牙刀，是九华派掌门信物，见刀如见人，大夏朝以九华道家为国之根本，九华掌门是何等地位。她是怕你随你父母出仕，若是获罪无人相助，便赠你龙牙，那一刻，你的命运已经不是你的命运，你在石船上舞起龙牙时候，连曜和我都知道，江城子让我们暗中相助。”

    “可是她也没有算过你的心思。”

    “我只是少少算中了她的心思。”

    “她的心思？”

    “她希望你和连家子弟在一起，二十多年前，她曾经为了连成宗放弃入宫做良家子的机会，出家修行，在九华山顶单挑三十多高手，成为气宗掌门人，可惜连成宗的要娶的人是他温柔贤淑的表妹。”

    “每个人的心思你都知道。”

    “知道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那我的心思是什么。”

    “你想你的夫君。可惜他死了，成了你的念想，宝生，若是他不死，难保没有一日也三妻四妾，对你相看两厌。只是他死了，成了你心底的碧玉，毫无瑕疵。”

    宝生气急：“这些与你何干，我们有我们的命数，你自己以他人心性为鱼饵，以窃取牵制人心为鱼线。”顿了顿，“我想杀了你，可是现在看来你已经在地狱。道家所谓无乐之境。”

    宝生站立起身，谢睿已经有些偏软，斜靠在船乌篷的木桩上。宝生居高临下，仔细打量了这个心思诡异的男子，仿佛第一次看到他，才十九的年纪，穿着普通道袍，带着噗头，清秀俊逸，风流婉转，音容皆美，而且说话体贴温文。可是此时再看看他，面容还是美，发上攥着玉冠，只是再无风流神气，只是庙堂上一尊冷面泥胎，冷眼看着世间人事飘落。

    宝生慢慢抽出龙牙刀，拉出谢睿的左手掌，啪的摆在案上，刀起刀落，砍下谢睿的小手指，鲜血四溅，脏了人的衣物，滴答而下，渐渐漏进湖水中，宝生冷笑一声，顺手将惨指扔去湖中。

    “我杀不了你，于天下，你是尊人物，于至亲朋友，你早已死去。”

    谢睿哈哈大笑，宝生怕他发出信息，引来暗卫速来，知道不能再等，不待他说话，扑到水里遁逸而去。水间昏暗深沉，远远听得谢睿不真切的一句：“这小指就是我还债的，请善待我儿子。他跟着我，总是质子宿命，总是苦痛烦闷。”

    三年后，淮南山中的朝元女观，左右上来一男一女，宝生正要阖上山门，见了他们，却低垂了眼神，不想让他们进，又不想他们离开，是陈彤铎和程雪烟。

    宝生到底是默默让出山门，让出一条道。雪烟却笑了，如她第一次见宝生，那么素净华美，好像一朵祥云在落在地上。

    “我们不进了，只是过来告诉你，我们也要离去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到底要搭个伴儿。”雪烟对陈彤铎道，“你先出去。”洗净铅华的雪烟，更加柔美，“以后我们也许就见不到了，有一事，是我对不起你，那片花圃和宅子，是我设计给连哥哥儿的，那些花粉，是从西域进来，若是配有，便是喜孕，若是配有，便是不孕，连妈妈不知道，你的那些苦药中，便有些相冲的茯苓。”“你！”宝生扬手就是一掌，打红了雪烟的半边脸，仿佛素瓷上一笔朱红。雪烟苦笑，“打的好，这几年我坐立不安，是我见识浅陋，只知道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想着连哥哥儿迟早会收了我，不想你先得宠爱诞下子嗣。今日你若是想结果了我，我也无话。”宝生无语，终于边哭边道：“这也是我们的命。你走吧。不要再到我面前。”

    陈彤铎无语，跪在宝生面前，“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现在只剩我们两个，连曜在天之灵也会欣慰。我还有一事相求，为谢睿做了事情才能摆脱后宫纠缠，若是他日谢睿追杀，还请你主持正义，举九华之力保我平安。”

    晚上，宝生一直在哭，图南不敢多话，守着宝生：“阿姐阿姐，你为什么一直哭啊。”

    这一天，又是腊八。江城子与彦玲云去了镇上，说是要早早回观，到了傍晚，却还不见归期。

    图南守着山门，有些着急，宝生知道他心思，笑着逗他道，“江城子不回来就不能开腊八粥哦。”

    图南大哭：“我是腊八生日，却不能吃腊八粥，每日黄米粥，山下李员外家的大宝每天白米，还有麦芽糖，我要吃腊八粥。”越哭越大声，最后就满地打滚起来。

    宝生见得有趣，就拿起一条干竹枝膈应着他。两人却闹着，却听得山门被敲开。

    图南大喜，裹着小棉袄就跑去台阶下，却喊道：“阿姐阿姐，来个不认识的大叔。”宝生愕然。

    “嫂子，你”终是有些哽塞，“你还好吧。”三年不见，脸上渐渐刚毅，往日的英气却隐隐有些悲苦决绝之意，冷冷清清的样子倒有些像个人，宝生唬了一跳。定了定神。缓缓答道：“我已是出家之人，俗世的这些事务倒是叫不得了。唤我道号便可。”连磷似乎有些话，却只是不再说话。

    “今日就是腊八，我今天过来看看你，已经去了母亲那边，母亲在阿姐那里很好。总是问起你。”

    宝生迎了连磷进入观堂，图南一身灰扑扑的厚棉袄，跟着连磷前前后后，又是好奇又是害羞，咬着手指不敢说话。

    “我听母亲说起你在山门前捡到个孩子，就是他了，也好，你也有个伴儿。”

    图南听得说道自己，急了，“我不是捡的，我是阿姐的孩子”。

    宝生笑了：“乡下孩子没见识。乱说话，阿姐是道姑，哪里来的孩子。”图南急了，咬着手指就哭，“我不是没爹娘的孩子，我是阿姐的孩子。”

    连磷笑了，抱起图南，从怀中掏出几条黄纸包好的软巴巴的麦芽糖，图南眼睛都直了，忘了哭泣：“这是李员外的大宝吃的麦芽糖，我上次讨来吃，他不给，还骂我是没爹妈的孩子，今儿我也吃到了，我不吃，我要明儿给他看看。”

    宝生盛了两碗腊八粥，满满一碗给图南，少一点给连磷，抱歉道：“时日不好，乡下收成不好，我们观中也不宽裕，今天是数着人头煮的。”

    连磷见她自己端着稀堂堂的黄粗米粥，就把自己的碗塞给宝生，“我在母亲那里提早用过了，走的乏力，不想吃了。”

    宝生想了想，道：“那留给师父和彦道长，她们也跑了一天。”

    图南舔完了自己的碗，看着桌上那碗，总是想吃。宝生道：“今天是不准吃了，免得胀气，明早留给你做早饭。”

    夜间，宝生问起朝间的事情，连磷有些抵触，沉沉道，“现在朝廷安于江南，终于不是长久之计。虽然收复了信阳城，也向北推进，但很是艰难。”

    宝生点点头，拍着已经熟睡的图南：“山上总是比城里艰苦许多，这孩子也没吃个好的，穿个好的，有时候和我们一起饿肚子。也是很难为他了。”连磷看着宝生终是有话。

    “母亲和我说过，今年已经和你说好一门亲事，是兵部副执事的二女子。”

    还没有等宝生说完，连磷吼道：“我已经回绝了。”

    宝生不解，却见连磷直视着自己，毫不退让。目光中有着无法逃避的灼热。突然间明白了连磷的心思。

    宝生大怒：“胡闹！胡闹！”

    连磷也大怒：“如何胡闹！”

    宝生气急：“我是长嫂，如今已经出家，你如何能动了那种心思，滚，滚。给我滚出去。”

    连磷忽而眼中有泪，“我留的信你也没看对吧。”转身就走出去带上门。

    宝生不明白，对着烛火想了好久，看见连磷始终立在门口，沉沉道：“连兄弟，我知道你在门口，你不用和我置气，我是过来人，知道两情相悦的事情，你对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是将他的嘱托看成了自责的心事，你看到他临死的惨状，你放不下，以为对我好就是感情，于我于你这不是两情相悦，你在男女之情上面，并不晓得这些，还是早些按母亲所言，娶个合适的妻子，那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连磷又站立了很久，方道：“你一直以长嫂自居，以小看我为心思，可是你带着那孩子，难道没有一丝为了我？你怕他加害于我，才带着这个孩子以牵制他，对不对。”

    宝生急道：“你是他的弟弟，我如何不能为你打算！不然如何对的住他，这孩子我是真心实意养着，以后你不要说这些胡话！”

    连磷冷笑道：“好，你如此看我混账，是我不懂人事人心，胡闹惹了你，我走便是。”

    宝生叹了口气，也不留他。

    连磷终是站了片刻，默默向屋内道：“你自保重，等你消气了我再回来。”

    一夜烛亮。

    第二日，图南满院子找连磷，“昨天那个叔叔哪里去了？”宝生不理他，自扫了山门上上下下的雪，雪下得大，早湮没了所有的脚印，图南见宝生不说话，不敢多话，也拿了扫帚扫了起来，扫了一会儿，又拿起几包黄纸糖，心痒痒的对宝生说：“阿姐，我要去阿宝，给他看看我也有糖了。”

    宝生目送图南下山，直到那个灰扑扑的小棉花团看不见，宝生还自己扶着扫帚往山下望去，忽而想起那一夜傍晚，遇到那个高高在马上的年轻男子，被自己一句话就冷了面容。又想起那首曲子，不由得哼起来“木锦花已开，你那里的花儿是何时开？花落似白鸟飞下，白鸟林间在飞。汝心可否想念这花儿，或是仍欲远去。”

    初时听到这支曲子，只道是人生畅快，如一只逍遥的无用之鱼，赤诚丹心，仗剑磊落。初时相见，皆是寻常。

    想的呆了，满身都洒满了雪。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