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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隔着围屏

    001

    《北渡春音》by 放鹤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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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止转载盗文必究

    2024年03月08日

    在正式踏入碧仙殿之前，萧月音不知为何，突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薄如胭脂的红霞。

    青蓝交染，袅云淡淡，几只高飞的鸿鹄，恰似静谧黑夜点缀的繁星点点。

    又像是，萧月音与双生姐姐萧月桢面上唯一的那点区别，左眼角下的小痣，姐姐有，她没有。

    不过她驻足的这一点遐思，很快便被那殿中的碎落之声打断。

    引路的嬷嬷姓隋，是姐姐几个乳母中她最信赖的一位，向来都是眼高于顶，之前萧月音每每见到她，都要毕恭毕敬地施礼福身。

    若是放在从前，隋嬷嬷亲自来引她，她又哪敢耽误半分？

    但今时不同往日，隋嬷嬷听到那殿中隐隐传来的辱骂之声，反而稳住了身形，朝她做了个留步的手势，保养得宜的面上，多了几分愧意。

    而若要深究隋嬷嬷态度大改的原因，从那殿内的声声辱骂之中，便可窥之一二——

    “父皇糊涂！明知裴郎求娶的是本公主，凭什么要让她来顶替？”

    “本公主不过是溃烂了一点面颊，几位太医都说了，不出月余便能康复，父皇怎么就如此等不及？”

    “她萧月音算什么，当年克死母后，若不是父皇仁慈，留下她这条贱命，她早就该被处死，又哪里有机会顶替本公主……”

    后面的话骤然停止，大约是隋嬷嬷入了殿，好言好语安抚了这自出生起便被弘光帝宠得无法无天的大公主。

    站在殿外的萧月音，倒是一点不急。

    从小在皇寺中长大，经文祝祷绕耳，她是清净惯了的人。

    更何况，她的这位双生姐姐，自小便没将她放在眼里过，一年难得见上几次，萧月桢也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何况是当面说上今日这番“肺腑之言”。

    能让这以天下供养的金枝玉叶在人前如此仪态尽失，这一趟她突然被弘光帝急召入宫，也算不虚此行。

    未几，大约是隋嬷嬷已然安抚好了那位脾气甚大的大公主，萧月音被另一位宫女引着入了殿。

    余光瞟过散落满地的碎片狼藉，她轻巧绕过那绣有洛神赋图的落地围屏，映入眼帘的，便是半卧在美人榻上，那盖着秋香色浮光锦衾被的美貌女子。

    只是印象中比她丰腴几分又娇柔几分的姐姐，不仅消瘦了不少，那原本干净白皙的鹅蛋脸上，赫然一块巴掌大的红斑，叫萧月音忍不住多留了一眼。

    但只这一眼，又如不露声色的银针，狠狠扎痛了榻上白璧微瑕的美人，只听她声调高起：

    “好你个贱婢！见了本公主，还不速速请安？”

    萧月音收了目光，好声好气行了个福身礼，曲了的膝弯尚未回拢，又听自己那双生姐姐刺耳的质询，在她头顶盘旋：

    “萧月音，父皇同你说什么了？”

    她并未抬头：“父皇他说……”

    “大胆！”却又一次被萧月桢生生抢断，“‘父皇’也是你配叫的？”

    “陛下说了，”她不疾不徐地改口：

    “漠北那边召回裴公子一事耽误不得，事出仓促，这次远嫁漠北的重任，只能由妹妹我来代姐姐完成。”

    “姐姐……”萧月桢掐细了舌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她对她的称呼，“别以为父皇施舍了你一个‘萧’姓，便配和本公主在这里姐妹相称。”

    平心而论，这话倒是没有太失公允。

    大周皇室萧家到了这一辈，儿郎从“木”，女郎从“女”，是载入皇家族谱，白纸黑字改了金印的。

    只有“月音”这个两不沾的名讳，是弘光帝将她送入皇寺前，才随口起的。

    明月皎洁清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又怎么会有“音”呢？

    除了信口胡诌之外，大约也是弘光帝厌恶她至极，才起了这么个如幻梦般本就不该存在的名讳一样吧。

    这边的萧月音还在酝酿回答的措辞，殿中却有通传：

    “殿下，赫弥舒王子来了。”

    听了这话，立于一旁的隋嬷嬷面上难掩得意。

    这赫弥舒王子，便是近来大周邺城之中，风头最劲之人。

    他汉名裴彦苏，在端午前刚刚结束的殿试中，面对颇为棘手的题目，第一个以独到的政./见和卓然的文采，洋洋洒洒当场口述了一篇数千字的策论，被弘光帝当即钦点为状元，也是大周国祚二百余年来，唯一一位连中三元者。

    更难得的是，这位器宇不凡的状元郎又生了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容，金榜题名那日，春风得意马蹄疾①，不知引来了邺城中多少闺阁少女，对其倾慕不已。

    偏这招蜂引蝶的状元郎，只将目光投到了乘着朱轮华毂、也来一睹状元丰姿的大公主萧月桢身上。

    不久，新科状元与金枝玉叶的一段佳缘，便在邺城中传得人尽皆知。

    不过，好事多磨。

    先是日前刚刚吞没了大周北境要塞冀州的漠北铁骑，突然发了国书，直言这新科状元裴彦苏，原为漠北王廷乌耆衍单于流落在外的小王子；

    之后这小王子又挟着冀州之战一事，向弘光帝提出，要带走他的掌上明珠、大公主萧月桢为王妃。

    即使眼下，大公主因为突发的恶疾不能顺利嫁给裴彦苏为王妃，可这小王子每每入宫必至碧仙殿对大公主嘘寒问暖，如此深情，宫内外无人不是艳羡不已。

    裴状元爱慕的是她家金尊玉贵的大公主，萧月音那个皇寺中长大的野丫头，又怎么配比？

    情郎骤然拱手她人，一向心高气傲的大公主咽不下这口气，是自然而然之事。只是，她如今这番样子，现在可万万不能在小王子面前露出马脚呀！

    隋嬷嬷正捏了把汗，便听到围屏内的传出的声音，算得上平静：

    “让裴郎进来，你们都先出去吧。”

    围屏之内的萧月音闻言也看了自己这位姐姐一眼，不知她这“你们”里，是不是也包含了自己。

    和亲队伍不日便要出发，说不定今日便是这对两情相悦的爱侣，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互诉衷肠的机会了。

    她到底应该成人之美才好。

    可一想到先前那无数入了耳的讥讽挖苦，萧月音挪动的脚步，便不由得慢了几分，刚要出了围屏最后一折，便已经听到几声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裴彦苏入了殿，她若此时现身，必会穿帮。

    便只好倒退一步，藏在最后一折的围屏之后。

    “参见公主殿下。”裴彦苏嗓音低沉，饶是如今已由人臣一跃成为了漠北的赫弥舒王子，对公主的请安问礼，也没有半点轻漫。

    透过薄纱糊制的绦环板，萧月音隐隐能看清外面立着的这位状元郎的身形。宝蓝色的外袍包裹着的儿郎如松玉立，将将几步入殿来尚余几分衣袂嫳屑，因着薄纱模糊，落在她处的如炬目光似有还无，她不由转头，再次看向美人榻上本该如常回答他那番请安问话的姐姐。

    萧月桢紧咬着红唇，一双饱含秋水的美目瞠圆，面上那触目惊心的红斑，也因此而更显刺目。

    萧月音见状心头一紧，替姐姐回答的话却冲口而出：

    “大人安好，不知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她便后悔了。

    第一，“大人”一词，不应出自“萧月桢”之口，明明两次，她都听到萧月桢唤裴彦苏“裴郎”；

    第二，自己这番言语无比疏离，想必这对即将被迫劳燕分飞的眷侣，平日里往来说话，会比她的那些要亲密许多。

    果然，美人榻上的萧月桢也狠狠瞪了她一眼。

    倒也真不能怪她多事，原本姐妹二人的嗓音相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是刚刚萧月音一来便发觉，萧月桢除了面上的红斑之外，就连一贯娇柔的嗓音，也变得粗哑了许多。

    这分明不是萧月桢那口口声声“不过是溃烂了一点面颊”“不出月余便能康复”的情状，病况凶险，可见一般。

    想到这里，刚刚那点惊惶和愧疚也陡然烟消云散，又听屏风外传来裴彦苏的回答：

    “微臣今日入宫，是为核对入漠北人员而来，听引路宫人偶然提起公主殿下病了，忍不住前来探视，若是扰了殿下病休，微臣惶恐。”

    萧月音抿唇沉吟。

    漠北王廷与中原大周分庭抗礼，漠北王子当与大周公主平等，根本不应称臣，但这裴彦苏却是一口一个“微臣”；而他甫一听闻萧月桢病了，便第一时间前来探视，可见传言中他对姐姐情根深种，当是不虚。

    这“生病”一事，须得赶忙澄清，不等萧月桢反应，萧月音便兀自回道：

    “昨晚翻凉，入夜便受了点寒气，今早起来有些咳嗽，又被他们小题大做了。”

    说完，还故意咳了两声。

    “殿下万金之躯，宫人们着紧了些，也是寻常。”听到她的回答，那边的裴彦苏似乎也放下了心来，温润的嗓音接着说道：

    “微臣此来，还为殿下带了漠北王廷特意准备的小礼，因是体己之物，故不与其余聘礼混杂，由微臣亲奉。”

    说着，便听见那边窸窸窣窣，透过薄纱，能看见裴彦苏从袖笼中掏出一物，移步上前，似乎是要她亲自去接。

    绣着洛神赋图的围屏虽薄，却因这隔着的一层，让萧月音分外安心。她原本想着装作姐姐的语态应付一下裴彦苏即可，谁知道这说话间，竟然需要她露面，才能彻底了了这桩异事。

    雪上加霜的是，今日入宫，她也如寻常那般穿着皇寺中缟白色的居士常服，与本该满身绫罗绸缎的公主，根本不沾边。

    万万不可露出真身。

    思忖间，又见萧月桢小脸胀得通红，却也只敢微微扬起手指，指向那围屏外原本放着珐琅彩花瓶的小几。

    “本公主刚歇了晌，实在有些乏，”这句话，萧月音才是有心模仿着萧月桢的语气，“裴郎的心意，本公主收下了，就请裴郎将那物，置于你身侧的小几上吧。”

    幸好在裴彦苏来之前，隋嬷嬷便已经迅速吩咐了人将一地的狼藉碎片清理干净，但萧月音一时也实在想不出旁的原因，来解释那本该放置珐琅彩花瓶的小几为何空空荡荡。

    不过裴彦苏也并未多言，照做之后，便识趣告退了。

    萧月音在宫人们重新入内之前，拿到了裴彦苏所赠之物。

    那是一只人工雕刻的兔子，如寻常玉佩般大小，却又不是玉制，米白带黄，攥在手中，轻巧温润。

    她正欲细看，却又听见终于能开口说话的萧月桢冷冷喝道：

    “这是裴郎送给本公主的东西，谁允许你擅自拿来？被你汗手脏了，你可赔不起！”

    隋嬷嬷此时也迅速移步到萧月音的身侧，向她伸出了手，是为要她还回那兔子之意。

    方才殿内的对话被隋嬷嬷听了完全，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内向的野丫头，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当着大公主的面，假扮公主欺瞒小王子。

    无论萧月音是否确乎要替姐出嫁，今日这兔子，必须要先拿回大公主的手。

    隋嬷嬷这态度的转变，萧月音自然也是知晓，只见她身形未动，不疾不徐回道：

    “姐姐，要嫁给裴公子的是我，这兔子若是今日给了你，他日裴公子问起，我又该如何回答？”

    “待到需要时，奴婢自然会拿出来。”隋嬷嬷忍下心中噌噌冒上来的火，“姑娘久居精舍，想必也明白有借有还的道理吧？”

    “萧月音，”见她迟迟未动，萧月桢也按捺不住，带着哭腔破口而出：

    “你别以为父皇让你替本公主出嫁，你就真的能代替本公主！与裴郎两情相悦的是我，你刚刚寥寥数句便已然破绽百出，到时候在裴郎面前露了马脚暴露身份，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漠北草原吗？”

    见她似乎话里有话，萧月音攥紧了手中的兔子，稳稳说道：

    “请姐姐先把要说的话说完，妹妹再考虑，要不要把这兔子拿给姐姐吧。”

    她刻意用了“拿”字而非“还”字。

    萧月桢抽了抽，才刻意压低了已然粗哑的嗓音道：

    “太医说了，我的病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一两个月内能好的。到时候，我悄悄到草原，将你换回来……”

    萧月音将那兔子攥得更紧了。

    “辛苦妹妹，费心扮演我，若你我此番成了，我许下重诺，放你自由远走高飞，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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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殊重之礼

    002

    萧月音回到宝川寺时，早已是暮色沉沉。

    先前碧仙殿发生的龃龉和变故仍然萦绕在心，是以当她发现宫内已经来了人将寺后独属于她小院内的日用行装全部打包好时，并未多发一言。

    而对于遗弃她那满室的佛经，宫人的理由倒是充足：

    “公主此番移宫，是为和亲漠北做准备，大公主酷爱诗书与琴艺，是全天下皆知之事。这满室的佛经，自然不会出自大公主之手。”

    思虑周全，合情合理至极。

    担抬她两箱体己的宫人们脚步飞快，萧月音倒也没刻意去跟，缓步在后，恍然垂首，却看见自己身上仍着缟白色的居士常服。

    今日在那碧仙殿，她只顾着思索如何在言语上应对裴彦苏，却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隔着那薄纱糊制的绦环板，她既然能看清围屏外的裴彦苏，那么想必，裴彦苏也一定看见了她的！

    萧月桢从来喜穿鲜艳丰彩的衣衫，又多佩玉鸣鸾，自己浑身素净，加之言语前后不一，裴彦苏是否已经起疑了？

    他如此钟情于萧月桢，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冒名顶替，又会如何对她？

    萧月音心头又是一抽，不知不觉已行至小院门口，余光瞥见门旁，立着一名身着豆青色僧袍、高大清瘦的隽朗沙弥，看到她出来，微微上前。

    她这才回神，眼见宫人们已然走远，方才同那沙弥道：

    “静泓师弟，你来找我有事？”

    “居士，”静泓的目光只停留在他们二人脚下，“我特意过来，是要向居士你告别的。”

    萧月音被弘光帝送到宝川寺，除了宝川寺的住持了然内情以外，寺内外僧众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在此带发修行的哪家贵女，因此，都以“居士”二字称呼她。

    一听到“告别”一词，萧月音以为静泓已发现了她替嫁和亲的端倪，正欲详问，又听这清隽沙弥补充道：

    “此番大公主和亲漠北，宝川寺也有几名僧侣随行，我也在其中。”

    真是赶巧，静泓恰为未来将要与她同行漠北之人。

    “和亲漠北……”萧月音垂下眼帘，努力端出惊讶的语气，“那可是大公主一辈子的事，静泓师弟，你们也将一去永别，不得返回故土邺城了？”

    “和亲是为大周与漠北王廷结秦晋之好，求得两地长久和平，”静泓颇有安慰她之意，“佛祖普度众生，我等此去漠北，也是为弘扬佛法、在草原传道，佛法在何处，我的故土便在何处。”

    静泓不愧为“静”字辈僧侣中最聪慧有悟性之人，即使知晓与他日后见面的机会不知凡几，萧月音仍旧忍不住叹道：

    “静泓师弟之悟，我再多修十年也未必能赶上，既如此，我便祝愿师弟此行顺利。只是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如当年与师弟同赴临漳那般，为老弱贫衰们赠粥施药了。”

    说的是几年之前，临漳闹了饥荒，为彰显皇家恩德、为皇家广布霖泽，弘光帝曾命作为皇家寺庙的宝川寺派出僧侣前往临漳施粥赠药。萧月音本不在出行之列，可她实在想要亲自表达善心，便央了静泓，悄悄带她前去。

    也因着这次临漳之行，她与静泓便比其他“静”字辈僧侣多了几分亲近。

    一说起此事，静泓这才抬眸，那一向平静无波的深棕色眸子望向了她佯装惋惜的双目，又是一顿，方才回道：

    “居士心怀大善，日后多得是行善积慈的机会。只是，静泓无法再陪在居士身边，为居士排忧解难了。”

    临别赠言，难免多了几分恳切。

    萧月音与这个年纪长过自己几岁的“师弟”一向颇为投缘，多寒暄了几句，又顾着自己这般耽误太久难免“恃宠而骄”，便匆匆告辞。

    再赴碧仙殿时，此处已然全无萧月桢的踪影。

    碧仙殿乃弘光帝当年专为萧月桢所建，一砖一瓦皆是煞费苦心，萧月音每年寥寥数次入宫向弘光帝请安时，每每路过，都不得不感叹一句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如今，为了做戏做全套，弘光帝也舍得了这突患恶疾的掌上明珠移宫，让自己这个冒名顶替的妹妹，鸠占鹊巢。

    收拾洗漱完毕，坐在弘光帝斥重金为萧月桢打造的妆台和鎏金铜镜之前，萧月音仍旧是心中惴惴。

    今日裴彦苏赠予“萧月桢”的那枚雕兔，一早便被她珍而重之地收在了妆奁最外层，一打开，便能见到。

    她到底没有将这兔子“还”给萧月桢。在萧月桢提出那匪夷所思却值得回味的提议后，她佯装思忖，却是趁着在场宫人未及反应，转头便小跑出了碧仙殿。

    毕竟她的身份已然今时不同往日，萧月桢和隋嬷嬷等人，不敢明目张胆对她如何。

    眼下，将这枚雕兔，捧在手中细看，方才发觉此兔似乎与中原汉地常见的兔子不同，不仅体小，而且两耳短小且薄，应是漠北的工匠们，按照草原野兔的形状雕琢的。

    只是……裴彦苏为何会特意赠这兔子？

    “赫弥舒王子倒是有心，”她的乳母韩嬷嬷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惑，适时张口，“这兔，便是公主你的生肖。”

    是她的生肖，也是早她半个时辰出生的双生姐姐，萧月桢的生肖。

    “若是奴婢没有看错的话，”韩嬷嬷柔声道，“此兔，应当是由象骨雕成的。”

    “象骨？”萧月音在雕花铜镜里看向自己的乳母。

    “公主忘了，奴婢本是出身商贾？未出嫁时，奴婢也曾帮家中料理过一段时日的生意。象非我中原兽类，象骨更是稀有之物，只能经由西域商人以数倍溢价传到中原，”韩嬷嬷又沉思了片刻：

    “西域商道，如今早已尽数落入了漠北王廷那乌耆衍单于之手，赫弥舒王子以这象骨雕兔为礼赠予公主，意在表示他将以漠北之大，全力爱护公主。”

    韩嬷嬷这样一说，萧月音只觉得手中的兔子，明明身如轻燕，又忽然力重千钧。

    弘光帝身体力行，倾大周之力娇养萧月桢；如今“萧月桢”尚未出嫁和亲，便得到了未来夫君以整个漠北爱宠的重诺。

    若是萧月桢没有突生恶疾，一切又该是如何顺风顺水呢？

    而如果她真的答应了与萧月桢的交易，待到萧月桢病愈，这位千恩万宠的大公主，就会远赴漠北王廷，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

    那时候——

    萧月桢与裴彦苏终成眷属，她也能实现从小的夙愿，脱离佛寺，得了清净自由。

    她到底是否应当答应？

    韩嬷嬷今日并未与这个她早已视为半个女儿的萧月音一道入宫，只见她陷入了沉思，自己也顺势想了许多。

    萧月音是弘光帝与元后卢氏最小的女儿。当年卢氏为还是太子的弘光帝连续诞下两名儿郎，到先帝驾崩、弘光帝即位当年春末，再次身怀有孕。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会如同之前那般顺遂，却不想到了次年二月生产之日，在卢氏先产下萧月桢后，突然大出血，数十名太医和稳婆使尽了浑身解数，仍然只能保得卢氏勉强诞下同胞的萧月音，可怜卢氏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撒手人寰。

    皇后薨逝，本就是大事，那日众人手忙脚乱之后，恰有钦天监监正直言，说大行皇后所怀之双生胎中小的那位皇女，生来克父克母，对大周国运极其不利。

    弘光帝本就沉浸在发妻丧生的悲痛中，满腔怨懑无处施泄，钦天监监正又言之凿凿，更是拿出了一幅周详无比的推演图，证明自己所言并非耸人听闻。

    于是，弘光帝当即拍板，将萧月音送往宝川寺，并杖杀了当日所有知晓此事的太医和宫人，封锁了消息。只对外宣称，大行皇后产下一名皇女后，便不幸薨逝。

    随后，除了与弘光帝和萧月桢最亲近的人之外，几乎无人知晓萧月音的存在。

    这位同样出生丧母、却被莫名扣上了不祥大帽的皇女，就这样孤苦伶仃地在宝川寺中艰难长大。

    父皇偏心至此，若说萧月音没有怨恨，那必然是假的。否则，一年寥寥数次秘密入宫向父皇和兄姐请安归来，目睹了姐姐如何被万千宠爱、被妃嫔命妇们无垠夸耀又在父皇膝下尽情讨欢后，萧月音那双如小鹿般惊怯的美目，也不会难掩失落和艳羡。

    可是这姑娘生性坚毅，嘴上从来不会有半句怨怼，一切的悲苦和不公，都只能默默忍下。

    到了而今，也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裴彦苏与萧月桢两情相悦之事尽管传得邺城内人尽皆知，可人心肉做，萧月音与萧月桢几乎生得一模一样，姿容绝艳，又是一贯柔婉可人的性子，做了裴彦苏的枕边人，日子久了，这状元郎如何能不动心？

    再者，漠北虽为蛮荒之地，可裴彦苏从小生长在汉地，一身萧疏轩举，习的是圣人之道、行的是君子端方，听闻那乌耆衍单于对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几乎言听计从，有他在萧月音的身边保护，日子又怎么会难？

    想到此处，韩嬷嬷看着铜镜中那张清雅秀美而欺霜赛雪的脸，便愈发欢喜起来。

    ***

    几日之后，已经获封“永安公主”的萧月音，在邺城周宫门外，正式与这座本就陌生的宫城告别。

    弘光帝并未前来送行，她的两名兄长并着嫂嫂们，倒是一早便到了。

    登上马车之前，萧月音特意往那随行僧侣之中看了一眼，并未见静泓的身影。

    不过她已无暇顾及这些，只用心与兄嫂们话别，言语间，难免惹下几人真挚的热泪来。

    无论她是否答应萧月桢的那个交易，此番离开邺城，她都很难见到这两位兄长了。

    对他们，萧月音反而更加亲近。毕竟，在她漫长十七年的皇寺生涯之中，两位兄长也是为数不多的，会抽空来悄悄看望她、竭尽所能为她带来温暖的人。

    一去即为永别，萧月音难掩伤怀，是以独自在车厢中坐好、整理衣裙和满头的珠翠时，眼角仍然挂着泪痕。

    却不想，当她要掏出巾帕拭泪时，马车轻微摇晃，是一直并未露面的裴彦苏，开门入了内。

    正正对上了她哭得红肿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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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大人

    003

    裴彦苏的到来，令原本宽敞的马车车厢，霎时变得拥挤逼仄起来。

    萧月音心下一紧，微湿的眼眶又平添了几分水意。柔荑抻着巾帕已经触碰到了眼睑，她忽然又想起，左眼角下有韩嬷嬷这几日早起时必为她点上的黑痣。

    那是她在这外貌上，唯一与萧月桢的区别。

    小心避开那处，轻柔点拭泪痕，收起巾帕后，方才发现坐在她对面的裴彦苏，似乎一直都在看她。

    可萧月音却一点不敢回视。

    一来，自己顶替了对方的心上人，到底是心虚；

    二来，这几日她反复思量着那日在碧仙殿与裴彦苏往来的种种细节，总也不好确认，他究竟有没有起疑。

    不仅仅如此。

    那日隔了一层薄薄的围屏，她便只能看穿眼前这位赫弥舒王子高大的身形和挺拔的英姿。

    可方才细看，才知他生得英朗韶秀，可堪她生平见过的最为风姿俊逸之人。

    尤其是那双墨绿色的瞳孔。

    汉家儿女，大多瞳孔呈赭黑或赭棕，偶有自与外族通婚所生者，也大多只是瞳色偏浅。

    裴彦苏本就生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再配上这双渺如深海的眼，更是令人一见难忘。

    传闻自殿试开创以来，进士一甲前三状元、榜眼、探花之中，被钦点为探花者，当为其中容貌之翘楚。

    萧月音并没有机会见到新科的榜眼与探花，可裴彦苏这样的相貌，理应风头无两，绝不会再有“探花”与之分庭抗礼。

    大抵是因为殿试时其表现太过出众，弘光帝不忍让他屈居人下吧。

    “前几日殿下说你只是受了寒气，”没等到萧月音从沉思中回神，裴彦苏却率先开口，“今日看来，似乎还没好全？”

    “大，大人……”裴彦苏凛气逼人，即使这几日反复思量，当真面对了他，萧月音还是张口便露了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多谢大人关心，昨晚，太医已经看过了，不碍事的。”

    “你我即将结为夫妇，公主何必如此客气。”裴彦苏语气倒是十分淡然平静，“那日我为公主送上小礼时，公主第一次唤我‘大人’，倒是十分稀奇。”

    这一回，他不再在她面前自称“微臣”了。

    萧月音这才将视线回转，与裴彦苏四目相对，未及回应，又听他说来：

    “父王派人向陛下递交国书时，我尚未接到翰林院的正式任命书，并无任何官职在身。左右皆以‘裴状元’或‘冀北’称我，这敬官僚之‘大人’二字，我可是万万受不起的。”

    这下，除了双眼红肿之外，萧月音又觉得小脸也发胀起来。

    从搬进碧仙殿到今日正式出发，她也有几次，是专程去探望了病得愈发厉害的萧月桢的。

    她对这个姐姐并无好感，之所以如此“惺惺作态”，不过是因为向困难低头，要做好替嫁的万全准备。

    其中便包含了向萧月桢讨教，她与裴彦苏相处时的种种细节。

    但萧月桢已然病到无法下床，面上的红斑也愈来愈大，试问又怎么可能忍下被代替的委屈和愤懑，心平气和将那些情状一一告知呢？

    何况，她向萧月音所提及的“换回来”一事，萧月音是迟迟没有松口，究竟同意与否的。

    是以，这位顶替了双生姐姐的替嫁公主，从头到尾，除了几句明显搪塞的“裴郎”“公主殿下”，和裴彦苏表字“冀北”之外，便仅得知了他自小与生母裴氏相依为命、母子二人艰难度日之事了。

    裴彦苏生于江南，其母未婚先孕，元凶成谜，是以早早便被家族逐出，母子二人颠沛流离。而幼时因为出身而饱受欺凌的裴彦苏，一早便立下了出人头地的鸿鹄之志，虽然开蒙晚，却一路头悬梁锥刺股，以惊人的毅力和天赋，一面到处做零工补贴家用，一面日夜苦读，终于靠着自己成为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不过，以上种种，皆是从坊间巷陌随便着人打探，都能知晓之事。

    眼下再次见面，裴彦苏却突然在“大人”这个称呼上大做文章，话里话外藏了几分试探和揶揄，萧月音实在难以拿捏。

    “大人自己也说，从前无人如此称呼，”这马车出发的片刻工夫，她灵光一现，口中之辞倒也变得坦然清晰了许多：

    “本公主与大人日后为夫妇，让本公主做这第一个称‘大人’之人，倒也符合你我的身份，不是吗？”

    不仅是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

    毕竟裴彦苏现已贵为漠北的赫弥舒王子，到了漠北，左右皆会以“王子”称之。

    说完，萧月音装作要咳嗽，以帕掩口，却悄悄看向了对面的裴彦苏。

    这个穿着雪青色坦领长袍的男人，似乎唇角动了动，像是在对她这番话报以微笑回应。

    但须臾，笑意又似消退，不免让她怀疑他是否真的笑过。

    “公主巧思，”男人的话也依旧淡淡，“微臣自愧不如。”

    这一下，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谦恭的样子了。

    萧月音正要松气，裴彦苏紧接着的话，又霎时令她心弦紧绷：

    “与公主相识至今，微臣对公主的脾性，也略识一二。每每与公主相见，公主皆是坦然，可那日，为何非要隔那一层围屏？”

    “不过是偶感微恙，”萧月音悄悄掐着手心，迅速思索着应对，“怕给大人过了病气。”

    “那既然病了，又为何不卧于榻上，却非要站在那围屏之后，与微臣只隔了咫尺的距离？”裴彦苏却穷追不舍。

    她紧绷的心弦快要断了，仍旧是不敢回视。

    裴彦苏对萧月桢情根深种，他这般关切，她此时最应该做的，便是一面娇泣着“因为实在舍不得与大人你远离”，一面扑到面前男人的怀里。

    是不是他也想她这么做？话本里情到浓时的爱侣，似乎都会这么做。

    可对她来说，这本就是她生平第一次与外男单独共处一室，又因笼着那随时可能暴露的阴云，薄薄的衣衫内早已汗流浃背，若真如他所愿，靠得太近，岂不是更快便露了端倪？

    “公主是害怕微臣吗？”这一次，萧月音确认裴彦苏的话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可源头飘逸，似乎是要站起。

    “大人开什么玩笑，”她赶紧瞠目回视，重新抖起了“萧月桢”的威仪，“本公主与大人相交日久，何时怕过？”

    这是在赌。

    赌萧月桢从前在裴彦苏面前，也是如她从小那般的娇纵，不肯退让分毫。

    “公主说得是，是微臣僭越了。”裴彦苏这么一说，萧月音便确定她赌对了。

    “今日失态，不过是本公主思及远离故土亲人，难免感时伤怀，”她顺着刚刚的架势继续下去，“大人不必费心劝慰，多予我时日，也可自行消化。”

    说完，没等裴彦苏回应，她便阖上了双目，兀自靠着车内身后的软垫，养起神来。

    这下，倒真像个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公主了。

    漠北王廷如今坐落上京，地处茫茫草原与汉地交汇之处，也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自邺城至上京，路遥两千余里，即使八百里快马加急日夜兼程，也需要行三日。何况送亲队伍车马骈阗，又有担抬力士、粗使仆役等靠双足行走，若要顺利到达上京，也起码需要月余。

    大约也是知晓迢迢远路舟车劳顿，又因着对萧月桢的爱重，裴彦苏在出发后第一个歇脚驿站，便下了马车，体贴无比地为萧月音召来了侍婢。

    一个是她自己的乳母韩嬷嬷，另一个则是本属于萧月桢的贴身宫女，名唤绿颐。

    此次和亲，弘光帝的继后宋氏为萧月音安排了不少伶俐精明的宫婢，充盈永安公主的和亲队伍。

    萧月音自小身边只有一个乳母韩嬷嬷，自然不习惯被如此“众星拱月”，可她到底现在顶了“萧月桢”的名头，这位大公主出行的排场，她从前也有幸见识过。

    是以，即使她并不愿意被不熟悉的宫婢们近身伺候，为了不露出马脚，她也只能忍下。

    好在绿颐醒事，自从她搬入碧仙殿起便循着各种由头向她和韩嬷嬷示好，相处了这几日，萧月音虽仍旧未松口许她贴身伺候，却也对她的亲近并不反感。

    韩嬷嬷与绿颐替换了裴彦苏上了这马车，明明多容了一人，车厢内却比先前裴彦苏在时松泛了不少，萧月音也终于可以除了鞋袜，舒舒服服地躺在早就想躺下的软榻上。

    纷扰杂念一一在脑海喧闹，却也挡不住她的困意，很快她便陷入了沉睡，车身摇摇晃晃，可她连梦都没有起。

    却是被激猛狂切的兵戈之声吵醒。

    “公主莫慌，”韩嬷嬷见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坐起，旋即俯在她榻下，温语安抚，“此行的护卫们个个身经百战，必会保全公主万无一失。”

    “可知发生了何事？”萧月音蹙眉。

    “似乎是有一群流寇，看中了公主陪嫁宝物，舍命强夺，”绿颐面上也不见慌乱，稳稳说道：

    “奴婢刚刚大胆掀帘望了，为首的几名贼匪最先冲向了裴娘子与裴公子所乘马车，护卫和裴公子同力，不出片刻便已将贼人杀退，公主大可放心。”

    裴娘子便是裴彦苏的生母裴溯。

    因着裴溯在裴家时并未婚配，漠北王廷那边也还尚未给她任何阏氏封号，只让她随队伍同去漠北，故而所有人都只能暂时称她为“裴娘子”。

    萧月音正要细问，她们的马车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韩嬷嬷赶紧将她扶稳以免她跌落，却在同时，发现车门被人“嘭”地一声撞开了。

    门口立着一名身着胡服、披头散发的彪形大汉，横肉满溢的面上还挂着深浅不一的鲜血，手握的弯刀一展，便要挤入这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逼仄的车厢。

    那一身的血腥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萧月音从小在皇寺中长大，所见所闻绝大多数都是平静祥和之事，即使曾经跟随静泓赴临漳赈灾济困，入目的也都是饿殍衰残，哪里见过这等惊心动魄的场面？

    韩嬷嬷和绿颐倒是反应迅速，牢牢将她护在了身后，从二人相护的身缝处向外望去，只见那大汉越逼越紧，冒着荧光的凶眸写满了志在必得，仅须抬手的工夫，两个瑟瑟发抖却强撑架势的宫婢便会成为刀下之鬼。

    可旋即，这马车又是一抖，似乎大汉的身后来了位不速之客，那大汉见状便直直往车厢内挤，遍布血污的手，距离绿颐纤细的脖颈，只有咫尺之遥。

    萧月音的心跳仿若停止。

    虽然那大汉已经几乎阻挡了车厢门所有的视线，可她却看得真真切切，那大汉身后雪青色的衣料，分明属于裴彦苏。

    “保护公主！”韩嬷嬷的呼喊响起，与此同时，那大汉的糙手已然握住了绿颐的脖子，生生将她提起，就要直接甩在一边。

    绿颐的呻./吟凝在喉咙，韩嬷嬷也赶忙倾身，试图用瘦弱的身躯将那大汉推开。

    但却忽听大汉一声怒吼，原来是他那紧握的弯刀，竟然半弯都被裴彦苏攥在了手里，生生就要拉脱。

    他的力气着实不小，也因着这样的力气，那被他直接握住的刀刃，便将双手十指割得鲜血四溢，汨汨滴流。

    萧月音看呆了。

    这个似乎并不会武的赫弥舒王子，为了保护他的挚爱“萧月桢”，竟然不怕被这锋利的弯刀割断手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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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吃

    004

    韩嬷嬷反应神速，就在那大汉的注意被身后的裴彦苏吸引的当口，不仅眼尖发现了大汉腰间的小刀，甚至还破釜沉舟，上前将那小刀给抢夺了下来。

    韩嬷嬷一介女流，先前也根本没有受过任何有关武斗的规训，此时全凭一身力气和本能。

    但就这样，她却也能握着那小刀，直直捅向大汉的腹部，而裴彦苏也恰在大汉再次转身的时候，顺着那弯刀上抓，竟然生生将弯刀夺了下来。

    再然后，便是反客为主，用弯刀速速了结了这个腹背受敌的大汉性命了。

    很快，马车外的兵戈之声全部停歇，萧月音将光./裸的双脚收回身上盖着的衾被里，这才看向了裴彦苏那仍旧鲜血直流的双手，颤抖问道：

    “大人，你的手……可还要紧？”

    裴彦苏虽面容淡定，可脸色却明显因为失血过多而白了几分，他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快速扫过了蜷着身子的萧月音，方才略微摇头，复道：

    “公主你呢？”

    “多亏了韩嬷嬷和绿颐舍身护我，”她拍着胸口，“不过，我最应当感谢的，是大人你。”

    “公主本为万金之躯，保护公主，是微臣分内之事。”裴彦苏的指尖仍旧滴着血，“经此一事，这车厢内外都留了太多血腥之气，恐怕得劳烦公主在此停留些时辰，待到一切都重新休整好了，再行出发。”

    北上和亲的队伍，虽然绝大部分都是由大周皇室安排，可因着裴彦苏特殊的身份，这支队伍的实际首揆，却是他这个漠北王子。

    弘光帝派出的和亲使官叫孟皋，原本是周宫控鹤卫指挥使，虽无沙场御敌的经验，却也做了十余年的守卫。和亲队伍在离开邺城不久便遭此袭击，结果虽有惊无险，可赫弥舒王子却因此受伤，孟皋难辞其咎。

    萧月音被迫下了马车，来到裴彦苏身边时，孟皋便正在向他逐一汇报，发现的这次袭击的种种细节。

    “王子，活捉的几名贼匪始终不肯说出主脑何人，”孟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时写满了谦卑和恭敬，“是否需要我这边，严刑拷打？”

    裴彦苏只淡淡扫过仍盈着血的双手，“既然是胡人，来历我已了然，务必留他们活口，旁的无须要多行。”

    孟皋正要领命退下，却又见劫后余生的公主，领着宫婢们就站在他的身后，便即刻抱拳请罪：

    “微臣保护公主殿下不利，请公主责罚！”

    萧月音生平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回应。

    正不知所措时，却在不远处的队伍中，瞥见了静泓的身影。静泓同样正在原地休整，他穿着和其他几名宝川寺的僧侣相同的僧袍，正微微侧头同他的师弟说着什么，若不是因为他的相貌在僧侣中太过出众，萧月音还不能一眼看见他。

    在静泓即将移了视线过来时，萧月音又连忙收回，只对着仍等待她回复的孟皋道：

    “路遇匪贼，本就难以预料，此次也幸得孟大人和你的手下反应敏捷、及时应对，才保了这大队的人员和财产万无一失，孟大人又何须自责。”

    也不知是不是“孟大人”三个字刺耳，正凝面不语的裴彦苏乍然低咳一声。

    耳聪目明的孟皋，则迅速环视二人，回道：

    “公主殿下宽和恤下，乃我大周之福。王子手上的伤口颇深，下官这就命人，赶紧为王子包扎。”

    “我来吧，”萧月音对身后已经候着的隋嬷嬷自然吩咐道，“这种事，怎么好假手他人？”

    她并不蠢钝，当然知晓这是孟皋给她创造的机会。

    先前裴彦苏舍命保护了公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会顺势意料，公主为报答爱郎的深情，应当不吝在所有人面前展一番纡尊降贵。

    而公主生来便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擅包扎，也完全情有可原。

    萧月音正恰好确实不识此技，眼看裴彦苏棱角分明的面上，因为她的胡乱触碰而淌下几滴汗珠，她心中愧怍微泛，忍不住柔声问道：

    “可是碰疼大人了？”

    “公主亲自为微臣包扎，微臣已是荣幸至极。”裴彦苏的语调似乎带了几分戏谑和自嘲，但旋即收紧，“今日之事，若是发生在邺城之中，恐怕孟使官和手下所有的人，都难逃革职问罪的下场。”

    萧月音心下一紧。

    裴彦苏此话，难道是在借机揶揄，她这个在弘光帝膝下娇纵惯了的大公主，离开了故土故地，却突然转了性，变得宽和大度、善解人意了？

    萧月音悔意丛生。

    她到底是不该如此高拿轻放，非但没有惩罚孟皋等人保护不利，反倒言语安慰、既往不咎。

    可是……道理分明正如她所言，孟皋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呀。萧月音自知读书不多，可善恶忠奸的大道理也是牢记于心，要她全如萧月桢那般任性，她着实是做不到的。

    这样想来，手中为裴彦苏缠着纱布的力道便不由加重，只听他“嘶”了一声，她方才回神，急急抬眼。

    裴彦苏也正看着她。

    他修长有力的手还被她握着，似乎是发现了她的慌乱，又兀自先道：

    “不疼，公主包得很好。”

    萧月音再次垂下了眼帘，只专心为他包扎。

    今日亲眼见到这小王子为了心爱的女人舍命相护，除了感叹自己这尴尬的处境之外，她又不由得想起萧月桢同她的交易——

    前路可能尚余不知多少危险，而她为了自己的小命，必不能再如刚刚那般，不经意暴露本性了。

    反正萧月桢的心腹隋嬷嬷也随同来了，若要彻底下定决心，倒是随处都有机会。

    原地休整至日晡，整个和亲队伍也着手重新出发。绿颐被那大汉掐得几乎断了气，脖子上也留下了触目的指印，她便以无法好好侍奉公主为由，自请换隋嬷嬷来萧月音的马车。

    隋嬷嬷并着剩余的几名宫婢，都挤在另一辆马车上，萧月音心疼绿颐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自然没有这般再让她受难的道理，便一口回绝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萧月音也并不想那么快再与隋嬷嬷正面交锋。

    再回上马车，车厢内经过了开窗通风和熏香净化，早已没有了血腥气味，重新出发后，韩嬷嬷便从食盒中拿出一碟红茶栗子糕和竹箸，递到萧月音面前：

    “刚刚公主歇脚时便水米未进，眼下这厢内舒适，又没有旁人，可以放心再用一些吧。”

    萧月音却将那碗碟微微一推：“嬷嬷和绿颐都没用，你们吃吧，我吃点枣糕便好。”

    “这些都是御膳房专门为公主准备的糕点，奴婢粗鄙卑微，怎么敢用？”一旁的绿颐连连推辞。

    这话倒是没什么错漏。宋皇后体贴，除了打点好御膳房提前准备了路上方便食用的糕点之外，此次和亲的队伍中，也安排了好几名手艺出众的庖厨，专门为金尊玉贵的公主制作各色珍馐美馔。

    不过，萧月音是吃惯了斋饭的人，这些甜腻油腥之物，她只要嗅闻，便难忍脾胃翻涌，枣糕已经是其中她难得可以多食用几口之物了。

    “是奴婢思虑不周，”韩嬷嬷先替萧月音说出了心中所想，语带惭愧，“不过公主，来日方长，有些事情，也须得早做准备为好。”

    其实，从宝川寺搬到碧仙殿的这几日，韩嬷嬷已经刻意帮助萧月音重新适应身份了，其中便有引她习惯被前呼后拥、食山珍海味，不可为不用心。

    只是今日大约是因了这遇袭的变故，萧月音尚惊魂未定，此时当着绿颐的面也不愿意改变初衷，也算是人之常情。

    不过韩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知晓这姑娘看似温和柔顺，实则自己拿定的主意轻易不会更改，眼下也正垂首小口小口吞咽着枣糕，并未对她的肺腑之言回应半点。

    因着遇袭和休整耽误了两个多时辰，和亲队伍到达冀州时，已是戌时初刻。

    冀州原为大周北境要塞，两个月之前，漠北铁骑突然发动奇袭，冀州守将潘素御敌不利，短短一夜内便失了城池。

    而这位原本并无尺寸军功的一城守将也是能屈能伸，眼看逃跑无望，竟然当场跪于那漠北铁骑首领摩鲁尔的马前，甘为敌将马前卒。不仅如此，他还施毒计，将从并州赶来支援的小将卢据诱杀，以卢据项上人头，做了投降漠北的投名状。

    卢据出自萧月音生母卢皇后的母族卢氏，卢氏族人多擅舞文弄墨，难得有卢据这样异禀的将才。可惜，卢据少年得志难免刚愎，大意中计，就这样死在了背叛大周的小人手中。

    而卢据实为萧月音表兄，虽与他从未谋面，可想到其惨死此地，萧月音来到如今已完全成了漠北地盘的冀州，坐在那敌首摩鲁尔早已重新规整、为迎接裴彦苏一行的行馆之中，仍是心有余悸。

    不过显然，这冀州也主动将麻烦找了上来——就在韩嬷嬷、隋嬷嬷等指挥着其他宫婢为公主殿下打点起居时，摩鲁尔派了人来报，说是裴彦苏的二兄长车稚粥王子也刚到了冀州，同宿行馆，第一时间请了自己这尚未认祖归宗的幼弟裴彦苏和她这来自大周的永安公主，宴饮一番。

    通报时裴彦苏业已同意了，萧月音不想早早予人口实，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赴宴。

    四方的宴会厅里已然落座了几人，她稍稍环视，只认识裴彦苏，那坐于上首的绿眸瘦汉先大笑一声：

    “永安公主的艳名，早就传遍了漠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我这个幼弟赫弥舒，回来我漠北认祖归宗，也要带着。”

    此人言语轻浮，既称裴彦苏为“幼弟”，那定然是漠北王廷的二王子车稚粥了。

    而坐在车稚粥右下的精壮中年，也站了起来，向萧月音道：

    “摩鲁尔见过永安公主。”

    摩鲁尔占领周地冀州、又是害自己表兄惨死的间接凶手，萧月音此时拿不出任何好脸色应对，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径自走到了裴彦苏的身旁，施施然坐下。

    又听那车稚粥一声尖利长笑，似乎早已料到她如此反应，嘲道：

    “大周皇帝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脾气再大长得再美也没用，战败城破了，不还是只能用你来换取苟安？我看你们汉人婆娘一个个瘦成竹竿，到了漠北，还不是大风一吹就倒？”

    萧月音把手心都掐痛了。

    “冀州才归我父王不到两月，这边的吃食也都还是你们汉人那套穷讲究，”车稚粥继续口出狂言：

    “这次父王特意让我过来接你们，也给你们带了不少漠北草原的好东西，你们可要好生享用。”

    指的便是摆在裴彦苏和萧月音桌案上的几盘大肉，坨坨比萧月音的脸还要大，细看全是血丝，还隐隐有腥气扑鼻，粗犷至极。

    若今日坐在此处的是萧月桢倒也罢了，这些物什起不到任何震慑之用，因为生肉虽恐怖，可萧月桢锦衣玉食惯了，这样的稀奇食物也吃过不少次；

    可是萧月音却彻底犯了难——

    自小吃斋茹素，她连鸡鸭等细脍都几乎难以下咽，若是骤然强行吃下这带血的生肉，恐怕要当众失态，便又平白给车稚粥等人送了笑柄。

    沉吟间，她目光移到了身旁的裴彦苏脸上。

    裴彦苏却是剑眉微蹙，那双墨绿的眸子，似乎也盈着几分疑惑：

    “微臣记得，上次端午宫宴时，公主可是率先食了两盘这样的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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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肉食者鄙

    005

    裴彦苏这般说来，萧月音便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吃下这生肉了。

    他所说的这件事，她先前也有所耳闻。

    端午宫宴，正值漠北铁骑突袭占领冀州、对距离冀州只有不到四百里的周都邺城虎视眈眈之时。冀州大败、萧家江山岌岌可危，彼时朝中上下沸反盈天的，便是是否要迁都南下，好歹保住大周半壁江山了。

    弘光帝虽然为政平庸懦弱，却也并不愿就此放弃祖上经营了二百余年的周都邺城，而萧月桢作为天子以天下供养的长女，自然也要拿出几分破釜沉舟的气概，鼓励邺城乃至大周上下同仇敌忾、守住国门。

    加上表兄卢据又刚在冀州因为潘素这个叛徒身首异处，萧月桢心中本就难忍愤懑，是以面对宫宴案上那来自漠北的生牛肉时，她也毫无娇女忸怩之态，反而眼都不眨地猛吃了两盘。

    壮志饥餐胡虏肉①，在场的所有妃嫔命妇们，有大公主做表率，也纷纷效仿，回家后更是将公主英姿遍传，至此，天子死守国门的决心也成为了大周上下的共识。

    萧月桢猛啖生肉一事，自然也传到了冀州、上京等漠北的地盘，今日萧月音若不效仿姐姐，不说被这漠北的二王子车稚粥耻笑，恐怕她身边的端午宫宴亲历者裴彦苏，登时便要怀疑她的身份。

    “端午生肉的滋味，虽时隔多日，也犹在本公主口内。”萧月音既下定了决心，便要好生端出公主的架子来，“听闻漠北儿女日常茹毛饮血，不知二王子以这硕大的肉块来款待贵客，本公主是否也应当入乡随俗，学了蛮荒习性，上手生啃？”

    车稚粥自然听懂了她的讥讽，一拍脑门，佯装恍然大悟：

    “看我忙中出错，竟然忘了大事，赶紧的，给公主上小刀，免得这肉凉了。”

    小刀很快便放在托盘里呈了上来，萧月音却也没接，只看向身旁的裴彦苏：

    “今日舟车整天，我实在是没了多余的力气。就要劳烦大人，为我做这割肉切脍之事。”

    裴彦苏的双手仍然缠着纱布，却也未见犹疑，只持了那尾刃微弯小刀的刀柄，慢条斯理地为她将那硕大的生肉，一片一片切了下来。

    因为她坐在了他的右方，他持刀切割时，右臂难免与她的左臂相碰。

    待生肉片已铺满了小碟，他方才将其缓缓推到萧月音的面前，温柔笑道：

    “公主先食，若是不够，微臣再为公主切一盘。”

    “大人辛苦了，”萧月音用竹箸夹了一片，又放回了裴彦苏面前的碟中，“大人先替我尝一尝，可好？”

    这一句，倒是很有娇柔小女儿的模样了，萧月音很满意自己的这番表演。

    而那裴彦苏也果然受用，依言将那肉片夹起后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俊朗的面容平静无波。

    看他若无其事地吃着，并无毒发迹象，萧月音也不好再磨蹭，一咬牙，决定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将整片肉胡乱塞进了嘴里。

    扑鼻而来的腥气和着血肉的筋韧口感瞬间便溢满整个口腔，舌尖湿淋淋的，又不得不快速与贝齿相碰，每一个咀嚼，都让她几欲作呕，偏她此时面上又不得不做出享用的表情，对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的车稚粥、摩鲁尔还有裴彦苏，她都只能报以不过尔尔的端持之态。

    “公主，这来自漠北的纯正生牛肉，味道如何？”车稚粥笑着，眼角挤出了桃花纹。

    “嗯……尚可。”萧月音将眼眶内的热泪生生忍了回去，又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再次夹了两片生肉，一股脑塞进了口中。

    樱桃小口霎时被这过量的生肉塞得满满当当，眼见她咀嚼困难，裴彦苏也体贴备至，双手端了他身侧茗烟袅袅的茶盏，递到她的身前：

    “公主慢些，用这六安茶压一压吧。”

    那茶汁清香味甘，流入唇齿，很快便解了她周身的不适，正当萧月音捧着茶盏小口小口消化时，又听裴彦苏提了声量，对上首的车稚粥道：

    “既然二王子为了我与公主如此煞费苦心，我便也好开诚布公，心中有疑，不知二王子能否替我解惑？”

    那车稚粥眉毛一挑，丝毫不相让：

    “赫弥舒你可是那大周皇帝御笔亲封的状元，还能有什么事，需要我这个粗通文墨的兄长来解？”

    很快，和亲使官孟皋便带着今日活捉的几个突袭的匪贼上来，扔到了车稚粥面前的地上。

    “今日原定未时末刻便可到达冀州，岂料途中遇到一伙贼匪，上来便行那抢掠的不轨之事。好在孟使官有勇有谋，不仅保了人财两全，还活捉了这几人。我看他们倒都像是出自漠北，不知二王子是否对手下疏于管教，放任了他们，来对我等行这下作？”裴彦苏之言不慌不忙，眼神却直直盯着车稚粥。

    萧月音终于用茶汁将口中腥腻冲刷干净时，也听到车稚粥轻蔑一笑，回道：

    “赫弥舒你从小长在汉地，对我漠北儿郎还不了解，这几个小贼打扮寻常，根本不是我的什么手下。”

    “是吗？”裴彦苏自然一顿，“可我在捉住他们之前，他们都已经招了，说就是受了二王子你的指使，方才斗胆行这不轨之事。不信，你问问他们？”

    ——“哪有这样的事！”

    ——“胡说八道！”

    却是那车稚粥与其中一名匪贼同时说道，而两人又在对方话音刚落时同时看向对方。

    这一幕，除了裴彦苏外，也被那一直没有发话的摩鲁尔看在了眼里。

    “真是巧了，”摩鲁尔咽下了口中的生肉，“在单于宣布寻回赫弥舒王子之前，才刚刚解了二王子你的兵权，只为你留了一队跟随你多年的亲卫。”

    车稚粥皱了眉头，正要反驳，那摩鲁尔一抬手，却又继续道：

    “刚刚这几个人来了，我只觉得眼熟，现在你们主仆二人同时否认，我才想起来，这一位，”

    他用眼神指了指那刚刚开口否认之人旁边那个沉默的，凿凿说道：

    “不是先前偷了左贤王宠姬的内衣，被左贤王当场人赃并获的那位吗？”

    车稚粥眉头紧拧：

    “摩鲁尔，随口诬陷也得讲点道理，我确实有个手下做了那腌臜的事，但事发时你人在幽州，又怎么会看着他‘面熟’？”

    摩鲁尔不为所动：

    “我人不在，可我有消息在。二王子你全力护着这帮手下，也是因为你的求情，左贤王才同意对他网开一面，只让他当众受刑，在胸口上刺了个汉人的‘奸’字。二王子现在，想要力证他清白倒也简单，让这贼人当场脱衣，不就了了？”

    而那被指之人明显心虚，听到摩鲁尔的话，便作势捂住了身上的衣衫。

    可摩鲁尔久经沙场，一看便知自己诈对了地方，登时便起了身，按住那人的脖颈，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人的上身剥了个干净。

    而就在摩鲁尔起身的一瞬，萧月音却听到裴彦苏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自己的双眼，就被身旁这个男人的手，给捂住了。

    他手上的纱布，还是她在起先歇脚的时候，亲手为他缠上的。

    依稀还残留着血腥气息。

    而那边，传来了摩鲁尔的大笑：

    “我虽然是个粗人，可这‘奸’字我还是认得的，二王子，你被单于解了兵权，对赫弥舒王子怀恨在心，我可以理解，可你怎么会这么蠢，放了这么一个容易暴露你身份的手下去做那抢劫之事？还是，你手下已经实在无人，只能赌上一赌？”

    “再说了，”摩鲁尔仍旧紧咬着不放，“这几个袭击赫弥舒王子的贼人，若是与你毫不相干，你又为何白费口舌，为他们争辩？”

    车稚粥咬牙不语。

    “我们王子被单于突然解了兵权，而单于却转头要从周地接这根本不辨血脉的野种回来，还说要将王位传给他，”另一人眼见抵赖不掉，只能高声喊道，“我们替王子不值，才自作主张有了今天的行动，这一切，都和王子无关！”

    说话时，那偷人内衣的窃贼仍旧是光着膀子，裴彦苏便直接将萧月音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空出了手来，对摩鲁尔说道：

    “今日，逮住他们几个的时候，他们便也如此嘴硬了。既然他们的谎言被将军拆穿，将军也是秉公无私之人，不如我就将这几名贼人，交给将军处置，何如？”

    裴彦苏这骤然的动作，萧月音措手不及，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让这位本就对这几个男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不甚了然的公主心跳加快，她不敢挣扎，便在裴彦苏的心跳声里，听出了他似乎已然掌握了局势，便保持着这个姿势，撒了个娇：

    “本公主的婢女差点被这帮人掐死，那吓死人的印子现在还在她脖子上呢，如果轻饶了他们，我可也是不依的！”

    一直在她身后随侍的绿颐，也趁机微微上前，仰着头，向摩鲁尔展示自己脖子上那青紫的痕迹。

    而裴彦苏按着她后颈的手也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又对摩鲁尔道：

    “将军见到了，今日永安公主因为这些贼人，受到的惊吓着实不少……”

    话已至此，不需要裴彦苏多说，摩鲁尔也知道该如何做。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他定然不敢如今日这般对待车稚粥和他那帮手下的。

    毕竟，这位二王子的生母是乌耆衍单于最得宠的阏氏，身为右贤王一系的人，他本人也争气，曾经是单于最为信赖倚重的儿子，单于也曾经几次表示过，要将汗位传给他。

    可是时移世易，那次事件之后，二王子彻底失了宠，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归来的新贵小王子赫弥舒又毫无根基，摩鲁尔身为王廷左贤王一系的人，既可以彻底顺势踩踩右贤王一系，又可以给这新贵送个顺水人情，一石二鸟的道理，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自然深谙。

    ***

    离开宴会厅后，萧月音并未与裴彦苏同行。

    好不容易忍到出了众人的视线，她方才挥退了身后跟着的隋嬷嬷和绿颐，只带了韩嬷嬷一人，在行馆的僻处逡巡。

    等到彻底确定了四下无人，她方才捂住胸口，朝着那似乎久无人打理的墙壁，呕了起来。

    实在是太过反胃……

    一来是那先前她强撑着吃下的三片生肉，一直在肠胃中翻江倒海；

    二来是那摩鲁尔杀人的方式太过残忍，她不过起身时不小心看到了地上的残尸，便已然头皮发麻，差点当众失态。

    韩嬷嬷站在萧月音的身后，听她呕了一会儿，一直到实在呕不出东西，方才拍拍她仍在颤抖的肩背，柔声问道：

    “吐干净了也好，赶紧回去，重新漱口吃点东西吧。”

    想到房内还有隋嬷嬷等人，萧月音摇了摇头：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暂时不回去。”

    韩嬷嬷顿了顿：“那……奴婢去为公主拿点水来漱口？这里是行馆，公主一个人，应该……”

    “没事的，”有了方才的摩擦，料想那车稚粥等人应当不敢这么快又轻举妄动，萧月音心头一舒，“我就在此处等嬷嬷回来。”

    待韩嬷嬷脚步声走远，萧月音浑身的不适也缓缓消散。

    口中的辛辣和酸涩尚在，方才被迫沾染的裴彦苏的气息，也仍旧萦绕在鼻尖，她抬头望向夜空里皎洁的月亮，一时竟不知该感叹什么。

    “居士，”身后却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忽然响起，“你怎么独自在这里？”

    萧月音恍然回首，见到静泓一身僧袍，立在月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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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临漳故事

    006

    萧月音方才还算舒畅的心头，因为静泓的乍然出现，又是一紧。

    脑中也骤然有个念头闪过：宝川寺上下，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只有住持一人而已，此次出塞和亲的随行名单，难道是住持有意为之？

    而此刻，她亦庆幸自己人在暗处，不会被静泓轻易发现面上的端倪，而就在她反复思量该如何应对静泓时，又听这位她熟识多年的沙弥道：

    “居士放心，我虽然已勘破你的身份，但我保证，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

    见她仍旧不发一言，又补道：

    “据我所知，若你真是宫内那个被陛下娇养长大的大公主，方才我唤你‘居士’时，你便会立刻高喝让我离开，可是……你没有。”

    萧月音撑了撑双眼，没想到她自以为纯熟的遮掩，会被身边熟识的人一下看穿。

    那么裴彦苏呢？这一日他们之间又有了几番往来，他是否也已然发觉了她身上与萧月桢的不同之处？

    “到底瞒不过静泓师弟，”又凝了片刻，她方才低叹，“自从那日你我在宝川寺分别，已有数日未见，你……又是怎么知晓是我的？”

    静泓一身清气，似乎也并未想要探闻这从小在宝川寺中带发修行的居士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了和亲漠北的永安公主，只答了她的问话：

    “今日队伍遇袭，居士你休整之处虽远，但我却刚好看到了你，当时只觉得起疑，不敢笃定。方才，我见到了居士身边的乳母韩嬷嬷，于是便决定试一试你……若是因此而冒犯了你，我须得先向你道歉。”

    与他相识十数年，静泓的人品，萧月音是信得过的。出家人最重信守诺，他说了不会将她真实身份外泄，便一定不会外泄。

    不过宝川寺另外几名与静泓一样陪行的僧侣，她却必须纳入考虑。

    毕竟他们都是见过她们主仆二人之人，既然静泓能联想到她顶替，那么其他人应该也能想到。

    看来，为了防止危险，韩嬷嬷以后要尽量不在这些僧侣面前露面了。

    想曹操曹操.到，韩嬷嬷的脚步声传来，静泓便不等她回答，急急离开。

    临走，又想起了什么，似是安慰她一般，重复了一遍：

    “放心，我一定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半句的。”

    韩嬷嬷来时，静泓已然远去，自然不知起先的变故。她为萧月音带来了水囊，萧月音漱完了口，想到也已在外耽误了许久，便领着韩嬷嬷回到了卧房。

    隋嬷嬷和戴嬷嬷都已经为她打点好了，早早候着，见她与韩嬷嬷二人回来，戴嬷嬷抢先说道：

    “刚刚宴席上的事，奴婢们都已听说了。奴婢念着公主大概不习惯那些饭食，便提前吩咐了咱们的庖厨为公主做了些小菜，公主可还要用？”

    这位戴嬷嬷，也是宋皇后专门为萧月音安排的人。

    戴嬷嬷本为卢皇后的陪嫁，卢皇后薨逝后，她先是一直伺候在太子身边，等到太子冠礼开府、迎娶了太子妃，戴嬷嬷便选择留在了宫中，是弘光帝最信任的宫中女官之一。

    而这一次，也是隋嬷嬷与戴嬷嬷，分别领了几名出自宋皇后和萧月桢碧仙殿中的宫婢，虽然俱是伶俐精明，但显然因着出身不同早已各自有了麾下的阵营。

    因为韩嬷嬷是萧月音乳母，自然与萧月音最为亲近，隋嬷嬷和戴嬷嬷便只好暗暗竞争公主身边第二心腹的位置。今日一整日都是隋嬷嬷占了先机，到了快要就寝的时候，戴嬷嬷才终于找到了机会，向公主展示自己的体贴入微。

    可隋嬷嬷毕竟也是宫中老人，戴嬷嬷这点小九九自然逃不过她的眼，未等萧月音回答，便兀自说道：

    “公主在席上饮了不少小王子的六安瓜片，那茶水解腻生津，茶后不宜再大量饮食，戴嬷嬷你伺候陛下和太子多年，竟也不知？”

    其实，因着萧月桢从小便长于地处大周北方的邺城，她并不喜饮绿茶，尤其是六安茶。自与萧月桢相识，裴彦苏也同她有过数次的饮茶清谈，以他的细心，理应知晓此事；今日恐怕是因为全心布局那匪贼之事，才一时疏漏。

    不过，萧月音并非萧月桢，今日席上又发生了那般大的变故，饮茶这等细节，自然无人注意，也无人会告知戴嬷嬷。

    一想到自己用这样的小事便能敲打戴嬷嬷，隋嬷嬷心中一阵窃喜。

    果然，面对戴嬷嬷的殷切，萧月音表现冷冷淡淡，摇头说不用，只让戴嬷嬷将那些上好的菜肴分与几位宫婢用了。

    而就在韩嬷嬷替她摘髻上珠钗时，她也因为仍在回味隋嬷嬷口中裴彦苏予她的“六安茶”的滋味，忽然停了下来，问戴嬷嬷：

    “瞧我，竟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裴娘子宿在何处？”

    自己虽然是顶替，可如今也只能先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即使裴娘子暂时身份尴尬，她到底也是与裴彦苏相依为命二十余年的母亲，于情于理，自己都应当前去探望。

    “公主回来前，奴婢便差人去问过了，”戴嬷嬷双手交握，“裴娘子不耐长久舟车，在刚到这行馆时，便已经歇下了。”

    隋嬷嬷听了这话，却有些犯了难。

    裴彦苏高中之后，便将客居临漳的裴娘子接到了邺城，好生安顿，但他与萧月桢相交的这段时日里，萧月桢却从来没有提过要去探望这位未来的婆母。

    箇中原因，除了裴溯当年未婚先孕、被江南裴家逐出家门而身份尴尬之外，大抵也是早早听说，这位相貌温婉柔美的娘子，骨子里却是刚烈得很，与那些惯会对萧月桢阿谀奉承的宫中嫔妃和命妇们，全然不同。

    即使一同上路，按照萧月桢的性子，想来也是不会早早与她接触，至少也须得等到，漠北王廷那边正式给了裴娘子身份之后。

    但若要将这些如实告知萧月音，让她将“萧月桢”演得更加入木三分，隋嬷嬷打心眼里又不十分情愿。

    宴席上眼见着裴彦苏将萧月音自然按在了怀中，隋嬷嬷虽不便承认，可却难免生了不小的怒火。

    这个萧月音，到如今还没松口，究竟要不要答应她家那金尊玉贵的大公主，要换人的交易呢！

    她凭什么又要把萧月音当做自己真正的主子，尽心尽力侍奉？

    永安公主这边看似一片和谐，而裴溯那头，却是十足的情真意切。

    这位如今还只能被称一句“裴娘子”的状元母亲，正与自己的独子对坐案前，静静观着他默默用饭。

    良久，似乎是捉住了谈话的先机，裴溯先开了口：

    “今日为了挡那贼人你伤了双手，阿娘以为，势必伤筋动骨，但眼见你现在一切如常，阿娘也算是放心了。”

    裴彦苏用巾帕拭了唇角的汤汁，闻言又瞧了那隐隐透出血色的掌心，笑道：

    “伤也确实是伤了的，让阿娘担心，是儿子不孝。”

    眼见裴溯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干脆直接说破：

    “凭儿子的功夫，制服那要对萧月桢不轨的大汉，轻而易举。而这出‘舍命保爱’的戏码，也不仅仅只为了博得那永安公主的怜惜。”

    说着，他那骨节分明的长指，又轻轻抚过被公主亲手缠上的纱布：

    “伤了一点手掌而已，以小博大，划算至极。”

    裴溯因道：

    “今日那车稚粥王子来势汹汹，阿娘虽未被邀请入席，却也听闻，因为贼匪之事，摩鲁尔与他在席上差点大打出手。忌北，阿娘一想到，仍旧心惊胆战，”

    裴溯的黛眉微蹙，看向裴彦苏的目光，渐渐起了一层忧虑：

    “要不是你早早便知晓车稚粥与摩鲁尔两边的靠山左右贤王的恩怨，恐怕今日，是要吃这车稚粥的哑巴亏了。”

    “儿子势小，那栾狄乌耆衍又这样大张旗鼓要将我迎回漠北那蛮荒之地，”提起自己的这位生父，裴彦苏并无半点好感，“不用计自保，我们此去，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忌北，阿娘知道你并不愿认这个父亲，阿娘同样，宁愿一世与你相依为命，也不想再见那个当年对阿娘犯下兽行之人。”过往之事，一点一滴俱是锥心刺骨，“可栾狄乌耆衍向天下公布了你的身份，你在大周便再无立锥之地……此番若是顺利，我们就将彻底与大周为敌，阿娘实在是担心，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裴彦苏道，“以儿子一人之身换邺城安稳，对得起我习的圣人之道。至于将来如何，既然已经行至此处，便只能往前看了。”

    周与漠北能有今日的表面和平，端午宫宴上萧月桢的那番破釜沉舟的表演只是添头，真正定下乾坤的，还是裴彦苏以自己回归漠北为条件，让乌耆衍单于承诺，停了漠北南下的铁蹄。

    “嗯，”裴溯心中的波澜渐缓，“若是不幸，真到了要与大周兵戎相见的那日，想必这位永安公主，会比你更加难以自处。”

    “至于萧月桢的话……”向来口若悬河的状元郎，提起这位皇女，也难得陷入纠结。

    “忌北，事到如今，你还在失望于这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早已不是那年临漳匆匆一眼时，温柔善良的模样了？”裴溯试探。

    裴彦苏墨绿色的眼底，掠过了一道阴影。

    几年前，母子二人辗转来到临漳，尚未安顿落地，便遇上了饥荒。

    因着城中物价高企，他们先前积攒的银钱转眼见底，祸不单行，裴溯又染上了疫病，很快便卧床不起。

    穷病交困时，听闻天子广布恩德，不日便派人到了临漳，迅速控制了局势，同时赠粥施药。

    与宝川寺的僧侣们一同救助灾民的，有一位身着布衣素服、头戴帷帽的少女。

    这位不知姓名的少女，对灾民们热情又细心，不顾可能被传染上疫病，亲自料理过好几名病弱的老者。

    那一日，突降狂风，少女的帷帽被猛然掀起，尽管她立刻反压、不让众人窥见真容，可那张清丽的秀容，却早已深深印入了裴彦苏的心里。

    那时候他便想，若是能与这少女结为伉俪，该是他晦黯幽翳的一生里，最为光明灿烂之事。

    只可惜，那日后，他再见不到她的身影。

    后来金榜题名时，才方知那位偶尔入他梦来的少女，原是这大周天子的掌上明珠。

    只是那记忆中的人，已变了许多。

    至此，陷入沉思的状元郎又凝了片刻，他浓密的眼睫微颤，方回道：

    “失望惋惜，到底也改变不了什么。被大周天子以天下娇养的金枝玉叶，娇纵任性一些，再自然不过。”

    可是自那日他入宫送兔，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阿娘是过来人，背井离乡的滋味，非常人难以承受。”裴溯起身，走到了自己这俊容复杂的儿子身边，“忌北，你既然开口向天子要了人，即使不是出于男女情爱，你也不能太委屈她。”

    看着母亲放在自己双肩的手，裴彦苏一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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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胡地

    007

    第二日一早出发，萧月音倒是提前到了裴溯处，向裴溯温言请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素绒云纹综裙，抛家髻上只简单簪了几只缧丝金蝴蝶，明明不施粉黛，却难掩清丽。

    如今虽是六月，正值夏日，可此行到底一路向北，不宜像在邺城时所着那般清凉。

    裴溯一晃眼，以为从前那人人皆叹“娇纵任性无法无天”的大公主，一觉醒来换了个人。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短暂的错觉，等到那公主言语间无处不在为自己迟迟不来与她说话找借口时，裴溯心中反而多了一分坦然。

    是以，当萧月音佯装盛情地邀请裴溯与她同乘马车时，裴溯也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理由倒是不牵强，从冀州出发至幽州的六百里路，裴彦苏决定骑马前行，裴溯的马车上，便也只有她与婢女二人而已。

    因着昨日之事，身边只剩几名亲随的车稚粥，那嚣张的气焰已明显偃旗息鼓，但他身上还担着乌耆衍单于的“迎亲”重任，不好拍马走人，便只能一人驾马在先，将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甩在身后，隔了不小的距离。

    虽然如今还镇守在冀州的摩鲁尔并未同队伍一并北上，可也在出发前亲自点了一小队精锐给裴彦苏，保护之意甚明。因而，短短一日之内平白损失了绝大部分心腹的车稚粥，便再没有机会对裴彦苏下手，于是即使在赶路暂歇时，他也并不与这帮和亲塞北的周人为伍。

    歇脚时，萧月音先下了马车。

    戴嬷嬷在昨晚与隋嬷嬷的“争宠”中落了下风，今日便多用心了几分，掐准时辰泡好了六安瓜片，又拿出早已备好的话本子，递到萧月音的身前。

    萧月音久居佛寺，日常接触最多的，都是经书箴文，想要图个新鲜看话本子，也只能让韩嬷嬷偷偷买来几册。

    马车摇晃，读书看字坏眼睛，戴嬷嬷自然不会自作聪明，而昨晚萧月音又早早就寝，故而这下才有机会拿出。

    不过仍不凑巧，永安公主刚呷了那六安茶、正品着其中的清高香气，一路上沉默着的赫弥舒王子，又将好打马而来。

    因着出发时在裴溯那处碰了小小的软钉子，萧月音本不想多与裴彦苏交往，哪知他下马时她偏巧余光瞥过，但见其双手微翻，掌心处的血迹，已然将白色的纱布浸湿。

    这人昨日是因为护她而受伤的，眼下不知节制非要骑马上路，久握缰绳，势必引得伤口愈发溃烂。

    萧月音叹气，却还是只能像昨日那样，亲手为这不识爱惜身体的小王子，再次换药包扎。

    这一回，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昨日怪异了不少。

    韩嬷嬷视萧月音为半个女儿，自然也主动带着其他几名宫婢后退，给这二人多一分相处的空间。

    “昨日，实在事出紧急。”是裴彦苏先说了话，“那贼匪肮脏不堪，微臣恐怕污了公主的慧眼，才做了那等冒犯之事。”

    萧月音手中的药匙一抖，便多撒了一些药粉在他略微红.肿的伤口上。

    “后来公主匆匆离去，微臣还未及向你道歉。”说话的人语调平缓，听来倒是诚恳，“今早出发时，公主先上了马车，微臣不愿耽误大队行程……是以，拖到眼下，才终于有机会向公主郑重道歉。”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再缠纱布时，她已然进步了不少，萧月音仍垂着螓首，满心都是手上的动作，只晃耳听到一句“道歉”，复才抬眸，与裴彦苏那墨绿色的双目对视。

    “道歉？”她只轻巧重复他的最后两个字。

    “是微臣迟了，”这样的态度旁人见了自然是等同于倨傲，裴彦苏亦是深以为然，“虽然你我未来会结为夫妇，可这未婚男女恣意接触，亦是有违礼数。微臣冒犯，愿公主不计前嫌。”

    原来他方才是在说昨日宴席之事，萧月音后知后觉。

    一旦沉溺做事，她便分不得二心，却不想今日自己的这个习惯，竟然阴差阳错，让裴彦苏小小吃瘪。

    “嗯，”她抿唇，不让自己嘴角的笑意浮现，“若是大人真心悔改，便请不要再做这骑马拉缰之事了。到时伤口久不好，不免又要劳烦本公主，一次一次不厌其烦为大人换药包扎了。”

    说话间，那纱布已然扎好，萧月音也不等这总是逞强的状元郎回答，兀自拉开了距离，坐在了他身侧的圈椅上。

    六安茶凉了，韩嬷嬷也适时添了茶水，待人走远，萧月音方才察觉自己一直好好收在腰间荷包的象骨雕兔，不知从何时起窜了半个头出来，便松了荷包的系带，将那兔子好生塞回去。

    “摩鲁尔当初占领冀州，”裴彦苏却突然换了话头，“也是让那叛徒潘素残杀你表哥卢据的间接凶手之一。”

    萧月音捏住兔头的柔荑一滞。

    “昨晚是四两拨千斤，坐收渔利，方才借了那摩鲁尔的手。”裴彦苏一顿，“听闻那潘素投降之后，漠北王廷让他北上幽州。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此人狼子野心，做那假意投降的缓兵之计。”

    “幽州……”她喃喃。

    幽州便是他们此行的下一站，如若行程顺利，最迟后日，便可到达。

    “微臣送给公主的这只雕兔，公主是否喜欢？”眼见两人谈话至要害处，裴彦苏又忽然转了话头。

    自然无比，就像刚才那番暗示并非出自他之口一般。

    “尚可。”这状元郎是饱读圣贤书、当众论文不滞一言之人，与他交谈着实累人，萧月音头疼得紧，便索性端出了公主的任性，起身便走。

    之后直至到达幽州，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萧月音在第二日晚宿的别馆之中，顺路收养了一只小猫，因着彼时自己身在冀州之北，她便顺势为其取名“北北”。

    北北也不过三四个月大，浑身雪白，只有长尾末端有一段黑色，被找到时，正缩在墙角哆嗦，直到萧月音将它抱在怀中，才低低地“喵”叫了一声。

    若不是因为那双半蓝半绿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荧光，萧月音真会以为，这是一只走丢的白兔。

    都是楚楚可怜，让人好生心疼的家伙。

    到达幽州之前，孟皋方才匆匆来报，说是原本应该身在上京的乌耆衍单于，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早在他们还未从邺城动身前，便已经秘密出发，亲自到了幽州与他们一行会和。

    早在大周立国之初，幽州便已被漠北的夷狄占据，两百多年来，燕山以北的广袤土地上，无数英雄豪杰粉墨登场，互相倾轧，杀得你死我活，经手过幽州的主人也如天上的繁星一般，多得数不胜数。

    而裴彦苏的生父乌耆衍单于，也是个白手起家的狠人。自小父母双亡、曾经沦为他族家奴的他，只靠着几个死心塌地的兄弟，竟也在草原上站稳了脚跟，一点一点扩张势力，最终统一漠北，像是趴在大周这只早已疲弊不堪的老羊身上，虎视眈眈的恶狼，随时都可以咬断老羊的脖颈。

    两个月前的冀州之败，也幸而有了裴彦苏这个变数，否则，萧月音此时不是在南下逃亡的路上，便是身为因京都城破而被掳北上的俘妇之一了。

    马车进入幽州城时，这位心事重重的替嫁公主，正从软榻上打盹醒来。

    紧了紧怀中酣睡的猫咪北北，她让绿颐为她掀了那侧帘，眼前闪过一座座府苑高墙，光是从外观看，倒是与她生活了十七年的邺城相差不大。

    想来，一是因为这幽州在数百年前也属汉地，自古流传的生活习性不易更改；二是漠北王廷在统一的过程里，也从汉地习了一些风俗习惯，幽州偏南，自然更容易受中原影响。

    正在思忖间，马车却突然停了。

    原来是乌耆衍等不及要见到自己这位流落中原二十余年的儿子，不等和亲队伍抵达官邸，便亲自出来迎接。

    裴彦苏在距离幽州最近的一次歇脚时又换成了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列，想必他们停顿的这点工夫，这父子二人已然在幽州街头相见。

    萧月音暂时还不想下车，便命了韩嬷嬷将车门稍稍透了一个缝隙，从这窄窄的浅缝中向前方望去，只能见到身材高大的裴彦苏已立于马下，脊背挺直，似乎不卑不亢。

    而裴彦苏面前那一身潞绸胡服的绿眸高汉，双眼放光，深棕色的络腮胡镶了几乎整个下颌，只露出了乌紫的嘴唇，便衬得那因为兴高采烈而奔放外露的牙齿更加白如皓雪。

    对于这位经历可堪传奇的单于，萧月音倒是早有耳闻。想象中他当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却不想今日一见，除了满头披散的深棕头发略显狂放之外，无论是他考究的衣着还是头顶发带上精致的金镶宝石，都无处不彰显着，这个稳坐草原之王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一想到距离她不远的乌耆衍便是造成大周北线无数百姓抛家傍路、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萧月音心中原本隐隐升起的好奇，便很快湮灭殆尽。

    不知他对裴彦苏说了什么，只见乌耆衍先是拍了拍裴彦苏的肩膀，之后又与他并排，并顺手摘下裴彦苏头顶的玉冠和玉簪，拆了他每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了另一圈镶嵌宝石的发带，庄正威重地为他戴上。

    君子死而冠不免①，这位饱读圣贤之书的状元郎，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下被异族生父除冠易发，也不知他心中会作何感想。

    可是也就在这个念头起了的同时，萧月音的心头却也忽然一涩：

    先前自己只当裴彦苏与她同源，从未真正视他为异族，今日她才惊觉，他与她，本就不是同一艘船上的乘客。

    漠北于他来说，是回归。

    而这里对于她来说，却是远离故土。

    彻底入了他人的地盘，她以后行事，应当更加小心才是。

    抱着这样一番心思，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时，萧月音便多费了几番心思。

    除了沐发浴身、熏香上妆之外，她还特意将那只象骨雕兔拿出，让宫婢们想方设法，一定要在穿戴上凸显这只兔子。

    最后，是曾经为萧月桢梳过不少灵巧发髻的隋嬷嬷，将那如寻常玉佩般大小的兔子置于她的元宝髻正中，替代了原本那位置应当插戴的金凤。

    青丝其余各处，则状似随意地钗了几朵银底粉蓝的料器花，配上一身月白底暗纹的留仙裙，既不过分张扬显得骄矜太过，却又屡屡在细节处，透着一朝公主应有的尊贵。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裴彦苏和裴溯母子二人，竟然都还是着汉服。

    尤其是裴彦苏。

    只见他青丝高束，笔挺蝉腹巾冠正，以鸦青色大袖道袍②为底，外罩月白暗纹比甲，腰间缀以金黄丝绦，丝绦流苏经由碧玉绦环垂于前侧，脚踩大红方舄，从上到下，皆是邺城上下士大夫最为时兴的打扮。

    而令萧月音眼前一亮的，还不止这个在胡地穿着正统汉服的裴彦苏。那几名引着他们入席的艳色女郎，转身之间，那鲜红色裙装紧致的束胸便露出一片雪白，配上那不堪一握的柳腰坠着的叮当银铃，饶是可餐秀色，足以眼花缭乱。

    落座时，那几名妖艳女郎便围侍在裴彦苏的身旁，萧月音则被安排在了稍远的位置，二王子车稚粥也在，而裴溯的座次，更是几乎在角落里。

    终于有机会单独陪侍的戴嬷嬷，见此情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穿着暴露的女郎们没有半点矜持，这一身汉服的小王子刚刚落座，便迫不及待缠了上去，一个半靠在他肩上，为他取了面前几案上的碧绿葡萄，要往他嘴里送，另一个则更加大胆，直接钻到了裴彦苏的怀中，酥.胸紧贴着男人比甲的对襟扣，涂满了鲜红蔻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他道袍领口轻抚，像是要拨开这层衣料，直直往里去。

    “公主……”戴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俯身，在萧月音耳边低声说道，“那小王子是你的爱郎，你怎么能看着他被其他女人包围而无动于衷呢？”

    听着母后的陪嫁那焦急的口气，这替嫁的公主方才抿唇，自己只顾着看这些绝色佳人，一时竟然忘了，现在的她，是邺城里说一不二的大公主萧月桢呀！

    也不知若今日在此的是萧月桢，她见到裴彦苏这般左拥右抱，会作何反应呢？

    不过此地早已不是任她翻云覆雨的邺城，也幸好裴彦苏对那两个女郎的靠近并没有半点表示，萧月音便轻咳一声，向裴彦苏睨了一眼：

    “裴郎，本公主舟车了一整日，手都有些抬不动了，不如你过来，帮我夹菜倒酒可好？”

    裴彦苏闻言便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将那两个妖艳女郎扔在了距乌耆衍最近的那坐席上，那两女也不料这新贵小王子竟然如此无情，均是望向坐于上首的乌耆衍。

    乌耆衍摆了摆手，压下了这两名娇滴滴女郎满脸的委屈，只看向已然在萧月音身旁重新落座的裴彦苏，道：

    “刚刚还没发觉，坐在了一起才看到，原来你们是商量好了，都穿一样的颜色。”

    这是大周永安公主第一次面见漠北乌耆衍单于，按理应当十分隆重，可这位单于所作所为皆只有与儿子相认，丝毫不将萧月音等人放在眼里。

    没等萧月音发作，裴彦苏率先回道：

    “我与公主事先并未商量，不过夫妻之间，自当心有灵犀，岂是那些故作风骚的蝇营狗苟们可以比拟的。”

    用词虽艰涩，可那两名雪肤蓝眼的女郎似乎也听懂了裴彦苏的辛辣讽刺，俱是狠狠地瞪向萧月音，又不好立即发作。

    萧月音从小居于佛寺，哪里见过这等风情万种的美人，若没有裴彦苏的关系，她倒是很愿意与她们亲近，眼下两个美人却恨不得对她剥皮拆骨，她那点好奇的心思，也顿时消弭殆尽。

    “永安公主，是吧？”乌耆衍的开头明知故问，却不等萧月音回答，兀自说道：

    “这次你们来，除了你要做我儿赫弥舒的女人之外，其余的一概免了。你们拉过来的那堆贡品，还有你带的那些人，留下几个趁手的，其余的，都散了吧。”

    这番话毕，在场的周人皆是难堪至极，尤其是揣了弘光帝亲笔手书的礼单、早早便立侍在侧，等待双方正式完成外交礼节的使官孟皋。

    这位做了周宫控鹤卫指挥使十余年的孟使官，从未如今日这般困窘卑微过，他持手端立，额头上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忍不住看向此时代表着大周国体的永安公主，究竟会如何回应这漠北单于的轻蔑鄙薄之语。

    果然，萧月音清了清喉咙，一字一句说道：

    “如今单于占领西域商道，自西域而来之各色金玉宝器络绎不绝，单于看不上我大周所奉之绫罗绸缎和茶叶药品，是我大周天子早已料到之事。只不过礼单上有一样，与以往番邦往来之物皆不同，乃我大周天子，此行特为单于准备的。”

    上首的乌耆衍闻言，只摸着满嘴的络腮胡，不置可否。

    “此物，便是佛家世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金像，”萧月音缓缓看向了孟皋：

    “孟使官，就劳烦你将早已守候在外的静泓、会通两位法师，请进来吧。”

    听到这两个法号，不久后将为大周驸马的裴彦苏，忍不住侧头看向了身旁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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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奇异的酒碗

    008

    倒也无怪裴彦苏敏感，和亲队伍中的宝川寺僧侣名单，他是早已过目，也基本牢记于心的。

    这次宝川寺住持派来的几位沙弥，分别出自“会”字辈和“静”字辈，其中“会”字辈比“静”字辈高，按常理来说，与单于交礼这等重中之重，不应由矮一辈的“静”字辈僧侣出面，更何况，这永安公主还特意把“静泓”的名字说在了师叔“会通”的前头，也不知是她一时情急口误，还是刻意为之。

    不过，裴彦苏几欲立刻见到这位名叫“静泓”的沙弥的好奇，终究是被乌耆衍给掐断了，只见那孟皋尚未领命出门，乌耆衍便不耐烦地喝止：

    “本王与自己的儿子好好的一顿喝酒吃肉，让这清汤寡水的和尚进来作甚？既然周帝对我们这么用心，交接礼物的事情，就先等过几天再来说。”

    孟皋求助一般望向了萧月音，萧月音也明了自己这番应对算是得宜，便以眼神示意，让孟皋先行退下了。

    “父王，”坐在另一侧，一直冷眼旁观的车稚粥却突然说道，“交接礼物的事情，麻烦得很，儿子怕五弟他要忙着大婚的事，分不出多余的心来操办，不如……父王就将此事交给儿子？儿子保证办妥！”

    他所指的五弟便是裴彦苏，乌耆衍原本有五个儿子，按照年纪，裴彦苏这个中途认亲的第六人，应当排在第五。

    乌耆衍却先吞了好大一口酒，“啧”了好长一声后，才对裴彦苏道：

    “老五，你二哥提的这事，也是我这次来幽州的目的。除了想早点见到你，和你相认以外，还有就是，想让你在这里先把婚事办了，再跟我回上京。”

    这婚期骤然提前的消息，让萧月音不由慌了心神，但一想到钟情于裴彦苏的“萧月桢”此时应当欣喜若狂，只能勉强挤了个笑容，看向裴彦苏。

    好在裴彦苏的目光只匆匆掠过，便正正转向了上首的乌耆衍：

    “能早点娶到心爱的公主，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从小长在汉地，读圣贤书立君子道，知晓名正则言顺的道理。单于你有所不知……”

    “五弟！”车稚粥那壮瘦的脸上，写满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仿佛前几日在冀州别馆咄咄逼人的，根本不存在一般，“该叫‘父王’！”

    乌耆衍也皱紧了眉头，却只默默听着裴彦苏，视车稚粥的告劝如无物，“汉人常以名分为第一要紧之事。这次我裴彦苏有幸迎娶公主，却空顶了个状元之名，所费人物皆出自大周……”

    “五弟你胡说什么？”车稚粥又抢先道，“你是我父王的五子赫弥舒王子，王子成婚，这排场当然要靠我们单于王廷来撑，你突然开始担心这些，是不是太过无理取闹了？”

    乌耆衍却已然听明白了裴彦苏的言外之意，绿色的眸光黯淡了下来，对自己这个颇为桀骜的五儿子道：

    “既然你的婚礼提前了，对你的受封仪式，自然也会提前。”

    “漠北已有学习中原汉地，将家族承认之人写入族谱的习惯，”裴彦苏顿了顿，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方才显露了凛冽之气，“不知到时候，单于你要在族谱之上，如何写我的生母？”

    话音落地，这原本就颇为剑拔弩张的宴席，乍然冷了下来。

    萧月音微微偏头，看向了保持着不发一言的裴溯。同样身着汉服的裴溯仪态端方，略施粉黛的芙蓉面仍旧保持着江南女子的柔美婉约，并未因为突然被儿子提及而露出任何悲喜。

    对于裴溯和乌耆衍之事，萧月音心中埋了很久的疑惑：

    出自江南裴氏的大家闺秀，当年是如何与纵横漠北的单于产生了关联、又珠胎暗结的？

    而显然，罪魁祸首的乌耆衍也并不愿多提当年之事，那满脸的络腮胡耷拉下来，早已没有了起先的扬奕颜色。

    良久，席上才传来了他不情不愿的言语：

    “当然是如实写，五王子赫弥舒，生母乃汉人裴氏，为本王阏氏。”

    看到向来一言九鼎的父王如此轻易妥协，车稚粥也顾不得演好兄友弟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难掩愤愤。

    可裴彦苏不答，仍没有松口之意，乌耆衍又想了想，方才补道：

    “在你的受封礼之前，本王会为你的母亲，先补一个纳阏氏之礼。”

    裴彦苏似乎终于对乌耆衍的回答满意，故意做了一个标准的汉人拱手礼，向乌耆衍道：

    “单于今日给我送来的那些精美服饰，回去之后，我会一件一件试穿。”

    说完，才转头看向面色滞滞的萧月音，柔声道：

    “公主可是等久了，腹中饥饿？”

    这话算是给了乌耆衍一个台阶，单于顺势一拍脑门，做了个恍然大悟状：

    “瞧我，说了这么久，都差点忘了今晚是与你相认的第一面，我们漠北男儿，别的可以不干，但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是一定不能忘了的！”

    很快便有菜肴上桌，虽然摆盘粗犷，但好歹都是熟食。萧月音这几日也开始慢慢习惯辅一点点细脍，见到端上来的盘子里又都是些胡乱烤就的牛羊肉，便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她的这般情状自然落入了裴彦苏的眼，状元郎正欲开口关切，却见面前又横了一个托盘。

    原来是由几名穿着洋红色紧身裙装的美姬，捧了新的托盘鱼贯而入，这端到他们二人面前的托盘上，却有两只造型奇异的酒碗。

    “我手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此时不宜饮酒。”裴彦苏对上首一直看着他的乌耆衍扬了扬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

    “那大周的公主，总是可以饮酒的吧？”乌耆衍对那奉酒的美姬点头示意，想了想，又颇为不满道：

    “老五，从邺城出发到现在也才几天，你到底受了什么伤，才弄成了这个样子？下午在街上见你时，你就死活不愿意说。”

    那两只酒碗还是被放到了萧月音的案前，她只顾着端详这实在看不出材质的酒碗，对耳边裴彦苏那准备了许久的告状之词，完全没了预料。

    可车稚粥却猜到了裴彦苏想故技重施，借着手上的伤口大做文章的意图，见萧月音沉迷观察酒碗，直接先声夺人：

    “公主可知，这酒碗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

    萧月音摇头，目光未从酒碗上移开，听到车稚粥此言，还上手触了触。

    “说起来，这酒碗的来历也是与公主颇有渊源。”车稚粥提高了音量，“这是用公主的表兄，卢据的头骨做的。”

    头……头骨？

    萧月音浑身如被巨舆碾过一般，霎时疼痛难忍，差点瘫软在地。

    而裴彦苏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同时，也听见了这从来恣意娇纵的公主，口中那不自觉的呢喃：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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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北北

    009

    今晚的宴会，主要目的便是让漠北单于与失散多年的亲子顺利相认，哪怕先前裴彦苏硬要从乌耆衍口中为裴溯讨得名分，乌耆衍也并不在意。

    裴溯得了结果，在上菜之前便已借故离开，乌耆衍对这个为他生育了儿子的汉人女子并无半点感情，本就不想看见她在此碍眼堵心，自然乐得放人。

    而那先前还用着所谓等身金像装腔作势的大周公主，也因为眼见着自己表哥的头颅被做成了酒碗而彻底失态，半瘫在漠北小王子的怀中，曾经顾盼神飞的美目此刻鲜活全无，只呆呆地望着面前那已经盛满烈酒的酒碗，一言不发。

    因着两人这样的姿势，萧月音头顶元宝髻正中、她专门让隋嬷嬷戴好的那只象骨雕兔，也与裴彦苏的双眼近在咫尺。

    他凝着目光扫向了神色如常的乌耆衍父子二人，便猜到用这卢据头骨做成的酒碗来敲打永安公主，绝不可能是车稚粥擅作主张。

    心下了然的裴彦苏只清了清喉咙，复提了音量：

    “方才，单于问我，我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坐于上首的乌耆衍一口吐掉口中烤肉嚼不烂的肉筋，看着他。

    “前几日事情发生后，我以为，摩鲁尔将军已经向单于通报了此事，便没有再提。”裴彦苏又垂首，状似不经意地睨过自己的双手，“本来，是想给二哥留点情面。我们兄弟之间，生了点小小的摩擦，也不愧男儿本色。”

    车稚粥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脸上笑容骤敛，急急阻道：

    “父王，你别听五弟胡说！”

    主动认领交接弟妹嫁妆的任务、席上好生扮演“兄友弟恭”、先一步戳破酒碗的来历，都是车稚粥为了在乌耆衍面前掩盖冀州之事，而做的种种努力。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这个野种弟弟，不仅仅满口文绉绉，汉人的那些阴险算计，也学得有模有样。

    在冀州时，裴彦苏便挑动着摩鲁尔把他仅余的几名心腹全部杀害，他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从冀州到幽州，裴彦苏也果然再无动作，反而主动向他示好。

    谁知道，这坏胚心机深沉，一路憋着不告状，又故意把那手上的伤口弄深、在父王的面前晃荡，原来是为了给他送个大礼。

    可任他此刻怒气冲天又如何？早在先前那件事发生、又突然传了消息说周地竟然还有个乌耆衍的成年私生子时，车稚粥便已经清楚，自己这个父王，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

    更何况，对他睚眦必报的这个野种弟弟，可是那周地两百多年首屈一指的连中三元之人，本就理亏的车稚粥，又怎么可能辩得过巧舌如簧的他？

    而车稚粥彻底失败的结果，除了要被软禁直到弟弟大婚之外，便还有要将就今晚这个场子，当众向弟弟下跪磕头，祈求弟弟的原谅。

    当然，为了做出君子的大度之态，裴彦苏是一定会原谅自己这个二哥的。

    最后，兄弟二人也在乌耆衍这个老父亲的见证之下，握手言和，实现真正的兄友弟恭。

    只有仍然深陷在惊惶和恐惧之中的永安公主，虚虚地瘫软在裴彦苏的怀里，直到宴会结束，也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甚至同她说话，都全无回应。

    裴彦苏便只好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打横抱起，承着满怀的馨香萦绕。所幸将她送回那卧房的路，倒也不算很远。

    但中途，却让他窥见了另一番光景。

    原来是有娇腻的女音，混杂着银铃叮当，在低低恳求着什么。而与之相对的，则有一男性声音，像是在拒绝，可语气又颇为无奈。

    宴会开始前，那乌耆衍想要塞给裴彦苏的漠北美人，腰间便坠了许多银铃，动摇起来的声音，就是这样。

    而那半是隐于屋檐的阴影，半是露在月光下那头顶一片光洁的男人，则一身豆青色细布僧袍，外罩金线袈裟，好不惹眼。

    这次和亲队伍里的沙弥们，裴彦苏是晃过他们几眼的，也知晓他们大多低调俭谨，绝不会擅自将贵重的袈裟穿出来。

    眼下唯一有可能恰在此地又这样穿着的，便只有原本应当在宴席上进献等身金像的两位，一个叫“会通”，一个叫“静泓”。

    也不知这与异族女郎私会的，是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位。

    一想到怀里的公主在见到那卢据头骨所制的酒碗时竟然口出“阿弥陀佛”，裴彦苏莫名一阵心烦，便加快了脚步，远离面前这对愈发不堪入目的男女。

    看来送来漠北的，除了那拉了十数车的实物嫁妆，这些一起来的人员，也需要更加仔细对待。

    那边公主的卧房门口，隋嬷嬷见这一顿饭毕后的萧月音是被裴彦苏抱着回来的，不免怒妒丛生。加之考虑到此时二人尚还没有正式成婚，让裴彦苏这个外男进入公主的闺房，也实在是于礼不合。

    正要阻了这小王子略显冒失的脚步，却见他身后一路随侍的戴嬷嬷脸色煞白，后者悄悄上前对隋嬷嬷耳语了一番今晚席上萧月音所见到的东西，隋嬷嬷也顿时变了颜色。

    因为早就准备好要在今晚将那等身金像奉给乌耆衍，为了防止会通见到韩嬷嬷而起了疑，萧月音今晚便是让戴嬷嬷随侍的。韩嬷嬷虽然不知在席上发生之事，可她这几日眼见着自家公主与这位小王子的关系不咸不淡、不见变化，心中难免着急，眼下这样有助于两人的好事，她自然乐得其成。

    是以，隋嬷嬷一个打不过两个，便只好让裴彦苏抱着那仍旧不太清醒的萧月音，单独进了卧房。

    幽州的高门大院确与邺城的无甚区别，穿过耳房，裴彦苏刚掀开了珠帘，脚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猫叫。

    垂首一看，原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趴在墙角边，怯生生地看着他。

    “北北……北北……”听到猫叫，怀里的女人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一双远山黛的细眉微蹙，小扇一般的长睫微微翕动，樱唇上茜草色的口脂花了大半，也露出了其下娇艳欲滴的本来模样，喃喃着“北北”二字时，上下柔软的唇瓣不断触碰，一开一阖，却让其内的贝齿与香舌，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媚态。

    而似乎是因为自己抱她站在床榻前久久未动，小公主又生了嗔意，小手握拳，按在他的肩颈推阻。

    “怎么，回到了你的地盘，”这前后娇态的巨大反差，反倒勾起了裴彦苏的兴趣，他仍旧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微微垂首，让自己高挺的鼻梁与她的樱唇近在咫尺，“刚刚在宴会上，吓得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这就不见了？”

    “我要北北……”可向来恣意娇纵的永安公主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黛眉皱成了一团，嘴里的呢喃，也愈发没了耐性，愈说愈多、愈说愈快。

    恰在此时，那小猫也如同通了灵一般，听懂了自己主人的呼唤，扭动着只比男人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身子，非要往裴彦苏那大红的方舄上扑。

    甚至还想顺着他粗壮有力的腿，直直上爬，解救它那深陷他囹圄的主人。

    北北……

    裴彦苏将视线落在小猫半蓝半绿的猫儿眼上，不由重复了一遍。

    裴溯为他起的表字为“忌北”，后来他立誓要通过科举出人头地后，便自己改成了“冀北”。

    想来，自己怀中这个近来让他觉得有些不同的小公主，对他的感情，似乎比他以为的，还要深重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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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团黑色

    010

    这样想来，裴彦苏便很快将终于要悠悠转醒的永安公主，放回了本属于她的床榻上。

    美人的螓首甫一落在她淡粉色的软枕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满头青丝，更是如夜朵般铺散开来。

    裴彦苏用长指一枚一枚取下她发间簪得十分随意的料器花，最后余下那被青丝缠了半身的象骨雕兔，兴许是他理的动作不够轻柔，只听枕上的公主不耐地“嘶”了一声，便骤然撑开了泪意朦胧的双目。

    此时，清醒过来的萧月音，脑中嗡嗡作响。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她也知此时的自己，已然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可为什么裴彦苏这个外男能单独进来，还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相比于乌耆衍、车稚粥等人的绿眸，裴彦苏的眸色墨绿，深沉如洗，并没有那般骇人——

    可是，宴席上的惊惶，又转眼便如骤雨，让她从脚心直至头顶，霎时便被剧烈的痛感席卷。

    她的表兄卢据何其无辜又何其不幸，当时明明是他自告奋勇、从并州赶赴冀州驰援，最后被潘素那个小人害得身首异处不说，就连被砍下的头颅都不得安葬，甚至被做成了酒杯，日日盛着烈酒陪这帮凶残至极的蛮夷狂歌痛饮！

    而裴彦苏，也正正同是这些蛮夷的一份子，血浓于水，是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的。

    “公主……”却是裴彦苏先开了口，“公主方才在宴上受了惊，微臣担心公主凤体，才出此下策的。”

    言语倒是谦卑，还不忘先解释自己为何会擅闯公主闺房一事。

    可萧月音现在根本不想与他计较那些旁的，满心仍是那酒碗，便接了他抱上来的猫咪北北，侧翻了个身，闷闷道：

    “谢大人关怀。奔波整日，大人也辛苦了，不如……”

    “什么时候养的猫？”裴彦苏却分明没有将她言语里的驱逐之意放在心上，反而另起了话题，那独属于他的嗓音回荡在她身后，即使自己的怀里有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她却仍然觉得后背发凉。

    和他交锋了几次，她也逐渐适应了他突如其来的换话，只是他这样说话的习惯，向来众星拱月、眼高于顶的萧月桢，是如何能忍受、又是如何能独独对他情根深种的？

    是仅仅凭着他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吗？

    萧月音身上仍旧带着来回反复的痛意，眼下也实在顾不得思考若是今晚赴宴的人是萧月桢、她又应当如何表现了。

    怀中北北的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忽闪忽闪，她看着它，心上的不耐也消弱了几分，便一面揉搓着北北小尖耳后那格外细腻的绒毛，一面慢条斯理说道：

    “前几日在别馆中捡的，看它实在是瘦弱可怜，便带上它一路了。”

    这一路即使她还在为他亲手换药包扎，可每每停驻歇脚时，北北都被她留在了马车之内，是以裴彦苏并不知晓她养了这只小猫，完全合情合理。

    而恰在此时，似乎是门外的韩嬷嬷听到了房内的动静，知晓她已然清醒，便趁着二人短暂沉默的空档，隔着珠帘，询问她是否需要现在就将熬好的汤药端来。

    裴彦苏已经在她的房内停留了不短的时辰，韩嬷嬷此举，也正正再提醒他是时候离开。

    听到韩嬷嬷的声音，萧月音也松了口气，不用亲自下床送一送这位贵客，也翻过身，微微坐起来，简单回应了他的告别之语。

    她满心都是想对韩嬷嬷倾吐心里话的急切，是以裴彦苏走前又多看了她的脸一眼，她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等到裴彦苏彻底离开，韩嬷嬷进来，萧月音才将怀中的北北放回地上，不等韩嬷嬷端了那汤药，径直扑到了这个在皇寺中陪伴了她十七年、如仆如母一般的乳母怀中。

    然后，便是搂着韩嬷嬷的脖子嚎啕大哭。

    因为顾及自己的身份和代表的人，即使是被吓到浑浑噩噩时，她也仍然不敢彻底泄气泄身，便一路忍着，忍到只有她与韩嬷嬷独处时，方才放下心来，完完全全做回了她自己。

    眼泪积蓄太久，仿若倾盆大雨，雨点渐滞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将今晚宴席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韩嬷嬷。

    即使韩嬷嬷在方才已经从戴嬷嬷那里听过了一遍那些事情，她聆听着萧月音的说话，仍是认真细致、丝毫不见半分不耐。

    一直到萧月音哭完了说完了，那鸦羽长睫上挂着的泪珠也反复洇出了她美目眼底的红色，韩嬷嬷方才发觉，公主左眼眼睑之下，有了一团十分不融的黑色。

    她瞬间便想到了，这是自己为她画的那颗痣，在经历了泪水的反复冲刷之后，终于不堪重负晕成了一片。

    “刚刚，”而因着这个发现，韩嬷嬷也乍然头皮发麻，“那王子与公主说话时，可有哪里表现不对？”

    萧月音看着韩嬷嬷的面容逐渐凝固，只伸了小手在自己的脸颊胡乱揉了一下。

    指侧的鸦黑墨色分明，想必眼下也已模糊一团。

    如此明显，若刚刚裴彦苏在时已是如此，那他为何片字未留？

    还是，她应该怀着侥幸，祈求这个荣归故里的小王子，根本没有注意？

    可今晚宴席上的事，却也容不得她哪怕半分的侥幸……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①，裴彦苏虽长在汉地、又深习圣人之道，可他的生父毕竟是漠北单于，他如今又已重归故里，在此时日久了、惹了更多漠北的风土，也难免不会变了性情。

    到时候，若他发现自己顶替了他深爱的公主萧月音，她的头颅会不会也被他做成酒杯？

    萧月音不敢细想。

    眼看韩嬷嬷还不知她与萧月桢的交易，她便又收了眼泪，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

    “公主，此事当真？”韩嬷嬷闻毕，惊愕得瞳孔放大。

    在得到萧月音确切的回答后，她又一思忖，放缓缓说道：

    “咱们现在可是身处幽州，这漠北的地盘。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万一被发现了，恐怕我们所有人，都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嬷嬷说的我都知道，”一想到自己随时都会连累韩嬷嬷，萧月音心中也愧意骤增，“萧月桢她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既然当初她信誓旦旦对我夸了海口、隋嬷嬷也在前日仍对我提及了此事，那必然会万无一失的。”

    话至此处，韩嬷嬷也不再多说。她视萧月音为半个女儿，自然熟悉她这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的习惯，当年非要不顾危险央着静泓去临漳赠粥施药时这样，如今非要和萧月桢合谋偷天换日，也是这样。

    是以她并未再劝，还趁着夜深人少，将外面的隋嬷嬷唤进来。萧月音不仅亲口向隋嬷嬷答应了与萧月桢的交易，还展纸握笔，亲手给姐姐书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

    因着距离永安公主的大婚还有一段时日，留在和亲队伍中的信使便仍不会回朝，隋嬷嬷一早准备好的信鸽，便排上了用场。

    直到听了隋嬷嬷回报，说已顺利放飞那信鸽，萧月音一直悬着的心，方才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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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无巧不成书

    011

    月黑风高，总是变数丛生的时候。

    今晚这个法号会通的沙弥，也是经历了好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幼时家中穷得揭不开锅，父母想起曾有高僧说他灵根慧聚，便将他送到了城中的佛寺，他便从此被迫入了佛门。后来，他因表现突出被宝川寺的住持看中，改法号为“会通”，成为宝川寺内“会”字辈僧侣中排行最末的一位。

    当年的高僧说他灵根慧聚倒是慧眼识珠：这些年来他熟读佛经、深悟佛法，也写出过不少精妙绝伦的释见——

    可他的心中从未真正安宁，“六根未净”，便是用来形容他，最好的词汇。

    此次随永安公主和亲漠北，他的心便早已蠢蠢欲动。

    是以今晚的会通和尚着袈裟持法杖、却无缘见到那漠北单于乌耆衍，反而收之桑榆，很快便将目光放在了那两名因为被裴彦苏当众拒绝而悻悻退下、一身冰肌玉骨的异域美姬身上。

    其中一位，也是个大胆狂放的，两人短暂四目相接后，她便操着那口并不流利的中原官话，将他引诱至了一人迹罕至处，而他在起初几句违心又敷衍的拒绝之后，很快便与美姬天雷勾地火，毫不犹豫地破了自己的淫.戒。

    搓粉抟朱罢，鸳鸯话别时，柔情蜜语风月细。会通一身轻松，顺利回到了与其他几名僧侣共宿之所禅仁居，却根本不知那位名唤“塞姬”的美人，在与他分别之后的路上，因为实在难抑兴奋，掏出了用来防身的弹弓，随手打下了一只刚刚起飞的鸽子。

    而那只鸽子，恰好就是隋嬷嬷绑了萧月音手写家书、要飞回邺城周宫的信鸽。

    会通对那些自然是一无所知，只是路过那如钟般盘腿打坐了两个时辰的静泓时，听到这位该唤他一声“师叔”的沙弥，若无其事地开口：

    “你今日之事，我不会外扬。”

    静泓今晚本被安排和他一道在宴上向乌耆衍单于献礼，两人同时返回后，静泓也自然见到了他和那位塞姬眉目传情。

    若是他们尚身处宝川寺，这位公认比他还要聪慧、有佛缘的师侄，一定会将他今日破戒一事如实告知住持；可他们如今身在异乡，在漠北人眼里，他们这些来自大周皇寺的沙弥便俱是一体，若他的事捅了天，其他人也难免不会殃及池鱼。

    是以，会通听了静泓那冷冰冰的几个字后，非但没有半点感恩的意思，反而故作亲密地拍了拍静泓清瘦的肩膀：

    “辛苦师侄为师叔我保密了。”

    静泓这才睁开了黑如幽潭的眼，瞥了刚刚被他拍过的肩膀处，方才淡淡说道：

    “正式向单于奉献金像的人选，我自然会向公主殿下和孟大人重新提议。”

    会通自知静泓这是看不上他，心口闷上了一股气，转瞬却又想起了那塞姬滑如凝脂的肌肤销.魂.蚀.骨的触感，方才作罢。

    静泓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他便去找了同住禅仁居的孟皋，还未正式引了话头，便碰见了萧月音，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婢女。

    自上次在冀州的别馆相认后，他便一直没有机会与萧月音单独见面说话，今日见她特意并未将韩嬷嬷带来，便心知这位小公主一定没有忘记那晚的她是如何被他发现端倪的。

    与她相识十余年，见识过不少她的善良和聪慧，即使他对她的身世、她为何会做了大公主“萧月桢”的原委不甚了解，可静泓仍然相信，她走到哪里，都能凭了自己活得很好。

    萧月音是特意来找静泓的。

    昨晚将想法说与隋嬷嬷后，她已如释重负了大半，因着心情好转了不少，今晨天未亮便早早醒了。

    盯着床帷发怔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今日来找静泓所说的事。

    而之所以带的是绿颐，是因为思及与萧月桢的那番交易到底凶险，她不能再将戴嬷嬷及其手下几名宫婢牵扯进来。绿颐与她也算熟识、又是隋嬷嬷的人，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将萧月桢换回来，那么让绿颐知晓自己与静泓的关联，也无伤大雅。

    她来找静泓，主要为了说明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求静泓为卢据悄悄超度亡魂，毕竟他们眼下人在漠北，卢据又是大周败将，公然为他超度自然不妥。

    关于卢据的那些事，静泓也有所耳闻，而他除了欣然同意之外，还对萧月音提及：

    “在宝川寺时，居士手抄的佛经数以万卷计。我曾有幸一窥，见居士所抄之经文丰筋多力，如铁画银钩，印象深刻。居士眼下既要为表兄的亡魂超度，又何不……”

    萧月音也了然他的言下之意，回道：

    “我自小鲁钝，又六根未净，虽然惯会抄佛经，可到底不能尽默。不巧，这次来漠北，行囊中又并未装哪怕一册经文……为表兄抄经，是我分内之事，不会假手他人，因而我除了央你再为他超度之外，也是须得师弟你借我两本经文的。”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静泓淡淡颔首：

    “等下我便去取。居士所言第二件，又为何事？”

    开口之前，萧月音先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无人会见到他们两人单独见面之后，方才放低了声音：

    “来幽州前，我便已命人打探过，那投降了漠北、害死我表兄的无耻小人潘素，眼下便身在幽州，只是尚未露面。如今他已经彻底叛逃，我便不能再以大周公主之尊，将他抓了、名正言顺地处置，为我表兄报仇。”

    静泓的眸子一暗，再次压低了声音：

    “居士的意思是……”

    “师弟……你除了精通佛法之外，还颇通医术，”一想到自己的不情之请，萧月音心头一紧，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既然我已来到了幽州，免不了要见到这位大周的叛徒。我想，既然不能名正言顺处置，不如也学他小人行径，想要烦请师弟你为我……我也知晓，出家人戒杀生，可是除了师弟，我也实在想不到什么人可以帮我，我不能任由潘素这等小人继续苟活于世……”

    “赫弥舒王子呢？”静泓方才抬眸，不疾不徐道：

    “他如今虽然已经变换身份，可到底也是半个周人，又是居士你即将成婚的夫婿，于情于理，此事也应当由他来出面，为居士解决。”

    萧月音嗫嚅。

    在来找静泓之前，她自然是想到了这些，求裴彦苏出手，原本就是最合理最稳妥的做法。可是经过昨夜之事，她已然决定换回萧月桢，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当口，若是再与裴彦苏产生更多不该有的瓜葛，之后便更难收场。

    但箇中关窍，她却不能对静泓详述，好在与静泓相识多年，二人彼此也有了默契，静泓见她面露难色，清冽的眸光颤动，又兀自说道：

    “居士不愿意讲，我自然不会勉强。只是，落毒下药终究非人之事，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不如徐徐图之。”

    看起来，静泓似乎已然想到了更好的方法，萧月音美目一亮：

    “师弟可有高见？”

    “据我所知，此次公主和亲的礼品交接，除了我宝川寺僧侣负责的等身金像之外，其余的尚未确定料理的人手。居士不如出面，让潘素揽下这等重任，而居士你的乳母韩嬷嬷，从前出身商贾，想必让她为潘素做这个帮手，应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这个提议高妙，萧月音从善如流，只是她未想到静泓竟然心细至此，韩嬷嬷只是多年前向静泓提了一嘴自己出身商贾，竟也被静泓记到了现在……

    但眼下自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萧月音感谢了静泓的出谋划策后，便留在原地，静等静泓回到房中取来她想要借的经书。

    自己现在是永安公主，出面指定料理自己嫁妆的人员，也不是什么多么过分的要求，更重要的是，此事不需要经由裴彦苏，她自己出面向乌耆衍提出，想来也不难。

    不过，偏偏“无巧不成书”一词，总是反复在他们身上上演。

    因为静泓的这个计策，裴彦苏也老早就想到了，甚至还先一步付诸行动。

    今日一早，他便也向乌耆衍提了，由潘素来负责料理交接公主嫁妆一事。

    潘素本就文才平平、又无尺寸军功，之所以能当上大周北境要塞冀州的守将，全靠贿赂了宋皇后背后的宋氏一族，裴彦苏也正好以此为由，建言由潘素这个精于算计的大周降将来料理金银，刚好可以发挥他的才能。

    不过他没有说的是，潘素从前之所以善于经营钱财、多擅以小博大得一本万利，其实全靠他的发妻郭氏。而这次投降叛逃，赴幽州时的潘素孑然一身，若要在料理一事上做文章，简直易如反掌。

    是以，在得到乌耆衍的同意后，裴彦苏便也专门来禅仁居找孟皋，兼路上念及昨晚所见那宝川寺沙弥淫./乱破戒之事，恰好沙弥们同住禅仁居，也顺便过来认一认人。

    可还未走近，便看见那个昨晚在自己怀里冷媚交显的永安公主，同来了禅仁居，还正与一名沙弥单独说话。

    那沙弥背对着他，他只能瞧见小公主那张海棠一样的小脸神采奕奕，昨晚哭得红肿的美目正是波光粼粼，不知她对面的沙弥同她说了些什么，笑意登时攀上她的眼角，就连原地目送那沙弥远去，那笑意也并未落下分毫。

    自和亲队伍从邺城出发以来，他从未见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想到她昨晚宴上的那句“阿弥陀佛”，裴彦苏抬手，招来了身后那从太子东宫拨来伺候他的随侍刘福多，问道：

    “从前大公主，可有经常到宝川寺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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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经

    012

    静泓借给萧月音抄写的佛经，乃《金刚经》全文一册，和《楞伽经》四卷本其中一册，共计两万余字。

    因着离开禅仁居后，听闻了乌耆衍单于刚巧离开了幽州，萧月音便先行回到别馆临阳府，嘱咐韩嬷嬷为自己抄经做了准备。

    沐浴静心，再换上干净的素服便袍，来到与她的卧房相连不远的轩榭时，但见那几案上已然有韩嬷嬷备好的狼毫和抄经纸。因着纸下垫了毛毡，即使这轩榭三面通透，偶起的清风也不至于将抄经纸吹散。

    此次要抄的经文超过两万字，按照她从前每日三千余字来计，抄完那两册需要至少七日。距离裴彦苏和裴溯的受封之礼也不过几日了，她刚好也可以借着这个由头，除了向乌耆衍为潘素讨来差事，其余的一概不管，不见旁人。

    也就不用费心扮演萧月桢、又时时担心被识破了。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①。”合手念完开经偈后，萧月音翻开案上经卷，一面默默念诵，一面不急不躁地逐字逐句抄写。

    自打开蒙后，抄经便成了她在宝川寺中几乎每日必行之事。她虽然自知道行尚浅，既不能领会经文深意、亦不能一字不差背诵，但每每沉浸其中，总能得不少清心静气，以远离俗事纷扰、小隐隐于佛堂。

    从前在宝川寺中，她居于寺后独属于她的小院。小院的书房窗外栽有几株老树，她每每困乏时便会停笔静望；眼下她身处胡地幽州，三面通透的轩榭外也有些许景致，萧月音想着，若是等会儿自己乏了，那些景倒也足够她看上一会儿、缓解疲弊了。

    可这位替嫁公主并不知晓的是，她能透过轩榭向外张望，自然也有人能看见她。

    比如，从她念开经偈起，目光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过的裴彦苏。

    他的随侍之一刘福多，本为东宫太子、公主长兄内侍，这次太子派了自己的心腹内侍来妹夫的身边，也自然是出于体恤亲妹远嫁、盼望生活更为周全之意。

    就在今日早先时候，主仆二人一同来到禅仁居，也同时见到了公主与那未露真容的沙弥往来，但刘福多并不知萧月音替嫁一事，还当永安公主是弘光帝的掌上明珠萧月桢，于是在听到裴彦苏突然问起公主拜佛时，便如实说来：

    “公主因着薨逝的卢皇后，是向来不信神佛的，也从不与陛下、殿下等人一同到宝川寺上香。不过……这次和亲，陛下既然特意安排了为单于进奉佛祖金像，公主也自然明了陛下的苦心，与宝川寺的沙弥沟通进奉佛像的事宜，也是理所应当的。”

    后面的这几句，实为刘福多自揣为永安公主编想的理由，因为在他说完前半句后，便见到他的新主子赫弥舒王子，那英朗俊逸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刘福多侍奉太子多年，深谙如何做一名卓佼的内侍，在裴彦苏不发一言、默默转身离去之后，他也封口锁唇，跟随着主子，在马车上静坐了许久。

    而后，裴彦苏回到与“萧月桢”同住的临阳府，便打发了刘福多，独自去找这位被老奴拼命找补、表现仍旧大相径庭的永安公主。

    刚走到轩榭之后，便看见其中有一素面素服、端持虔诚的少女，正双目紧阖，口念佛偈，而她所言所做，又无不郑重熟稔。

    接着，这少女又翻开了案上的经卷，美目扫过那经卷上的几行经文，然后朱唇轻启，似是默念一番，方才提了笔，于案上的白纸缓缓书写，一笔一画，竭尽专注审慎之能事。

    少女的乌发披散，半卷青丝只用一枚银钗绾起，剩余的那些，自莹白的双耳后，如瀑一般垂落于玉峦之上，随着她缓缓的书写动作，也微微泛起清冷的波澜。

    自他金榜题名后与她重逢，她何曾打扮这般朴素淡雅？这样的她，恍若回到那年临漳故地，如仙女下凡一般，事事躬亲照顾老病灾民的模样。

    凝神细望，只有他巴掌大小的面庞欺霜赛雪，因着她无比虔诚的表情，更若皎洁的皓月，那嵌着的墨黑瞳孔因为垂首的角度被鸦羽长睫盖了大半，可也只心无旁骛地凝着面前的书纸，像是完全游离世外，进入了只属于她的世界……

    这样，便根本不可能觉察他的存在了。

    裴彦苏提眉，长指在袖笼中微微捻动，而后转身，走向了通往这轩榭正门的路。

    韩嬷嬷不在，守在轩榭门口的是绿颐。绿颐本是萧月桢的贴身宫婢之一，也和自己的主子一样，一眼便看上了这位才高八斗、器宇轩昂的状元郎，是以她对裴彦苏的吩咐，想也不想便照做了。

    即使韩嬷嬷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了、萧月音抄经时不能被人打扰，即使裴彦苏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上，现在满布阴翳，绿颐还是透红着脸，转身便为裴彦苏打开了轩榭的正门。

    萧月音正醉心卷上纸上的经文，耳畔飘过门开的动静，伴随着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由远及近。

    她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

    沉浸被生生拉回，萧月音本欲发恼，但忽然想到此时的自己还在扮演着眼高于顶的萧月桢，便未停手上的狼毫，仍旧一笔一画，认真抄写。

    那脚步停在了她的书案边，她听见他开口前提的气，就在她身侧不足半尺。

    “整个早上不见人，原来公主躲在了这里。”

    来者不善，大约是因为昨晚宴席后他贴心将她送还，她却态度冷淡，实在不像一个对他用情至深的公主，应该有的表现。

    不过……谁又让他那时没有温言安慰“萧月桢”，反而还咄咄逼人，不合时宜地问她何时养的猫咪呢？

    公主是金枝玉叶，状元郎嘴上说着爱慕，她又怎么能容忍，他如此前恭后倨？

    更何况，一旦沉溺做事，她便分不得二心，上次为他包扎手伤时，她便也这般表现了。

    这样想来，萧月音心中的底气便增了一分，又兀自写了片刻，方才开口，却看也不看他：

    “本公主行事向来磊落，不像大人你，神出鬼没。”

    这棱角分明的回应倒是半点没有让裴彦苏退缩，就在她抬手，为面前经文翻页的同时，右手手指捏着的狼毫，却被他突然抽走：

    “公主的字，怎么和从前我看到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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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举止亲密

    013

    关于这一点，萧月音倒是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因着自己生来“克父克母”，萧月桢从小便对她十分不喜，也顺势从来不敬神佛、不踏足任何庙宇寺观。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这次有弘光帝亲自下旨陪随的宝川寺僧侣和那价值连城的等身金像，国事为重，“萧月桢”又是识大体之人，借此移情转性，开始尝试吃斋念佛、抄经祝祷，也不算特别稀奇之事。

    况且，因为双生姐妹血脉相连，萧月音与萧月桢的笔迹本就十分相似，旁人难以分辨；而她又专为抄经练了一手大篆，与平日萧月桢惯常书写之行楷相差极大，很难看出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裴彦苏此言，显然是在故意找茬。

    而更让萧月音心中愤愤的，还有她身旁的这位状元郎，从前便是靠着舞文弄墨得了天子的青睐，这耍起无赖的时候，怎么能干出抢人毫笔之事呢？

    永安公主此刻终于不再如先前那般平和淡定，先顺手将铺好的宣纸翻折移放，方才半转了身子，用那双摄人心魄的美目瞠向这颇为逾矩的小王子，半嗔半喝：

    “本公主与大人相交日浅，大人不知之事不可胜数。今日本公主虽在你胡地，”

    见裴彦苏因为她的这句话眸色一暗，萧月音心气大增，黛眉又一提：

    “到底也是一朝皇女，亲父乃大周天子，若真要事事向大人汇秉，就算我说着不烦，大人听也要听烦了。”

    说完，不等裴彦苏反应，便探了半边身子，要去夺那被他硬抢的狼毫。

    这支狼毫是多年前太子长兄赠予她的，一直只用来抄写经文，这次替嫁和亲，她也特意将这笔收得仔细，生怕害了半点折损。

    可谁知，裴彦苏今日亦是性情大变，全然不复先前那芝兰玉树的君子模样，俊脸上端肃不见、反而多了几分被狡黠掩盖的愠恼，在她探身来取狼毫时不但没有恭敬交还，反倒攥着狼毫直往后抬，萧月音满心满眼抢笔，却因此骤然失了重心，直直扑在了眼前男人的身上。

    昨晚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气息，也再一次防不胜防地鱼贯而入。

    先前的两次，俱是她被迫与他举止亲密，眼下这般情景，却好像是她故意为之。

    故意要往这漠北新贵的身上扑去。

    她可不是个放浪疏狂的女子！即使是萧月桢本人在此，也断不会如此不顾公主之尊，使此奸诈伎俩，只为对自己的未婚夫投怀送抱的吧？

    少女心口猛跳，立刻稳住了腰身，胡乱撑着面前男人如高墙一般坚实的身躯，让自己远离陷入“浪.荡”骂名的危险。

    可萧月音低估了男人的深情，正要为自己及时脱身松一口气，却发现这满口仁义道德的状元郎，竟然放任那只滚烫的大掌，死死扣住她的腰肢不放。

    “不烦的，一点都不烦的，”偏这张俊脸满满廉耻的自觉，墨绿的眸子盯着她，从容得像是在看烂熟于心的四书五经，出口的话，也分明是下笔如有神：

    “公主一样一样讲，微臣一样一样听便是了。”

    萧月音原本就发涨的小脸，眼下便更是红得透彻。

    因着昨晚已答应了与萧月桢的交易，在被重新替换回来之前，她是一定要尽力避开与裴彦苏的接触的，为表兄卢据抄经祈福，便是她能想到的绝佳借口。

    但裴彦苏对萧月桢的感情，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烈，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不过是半日的工夫，他便如此迫不及待，甚至已然到了，不顾男女大防的地步了。

    嘶……

    他与萧月桢先前有过单独相处的时候吗？若是有，他也同样对姐姐做出过这样逾矩的行为吗？

    “公主，”看到僵在原地的她，裴彦苏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手却是没收回的，“刚刚不还在据理力争吗？怎么一个转眼的工夫，就期期艾艾起来了？是实在太多，不愿开金口讲？还是心疼微臣，怕微臣听得烦了？”

    还在步步紧逼。

    萧月音的心口被这看似恭敬实则放肆的言语揪成了一团乱麻，忽而一阵暖风吹来，她方才想起此刻所处的轩榭三面透风，要是自己与这小王子的这般情态被路过之人撞见，她还要如何自处？

    论起口舌，她当然不可能是连中三元的科举魁首的对手，便只好双手抱头，一面佯装头疼发作，一面不动声色地从裴彦苏的掌控里脱身。

    果然，一见到她身体微恙，这位刚刚还大权在握的小王子，登时换了关切的语气：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月音心想：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会不舒服。

    示弱有用，她单手虚虚扶住书案，紧闭双目避免与他对视，正在措辞要赶他出去，墙角里突然出来了两声喵呜。

    是北北，本来正在安静地守着她抄写经文，却见自己那柔弱的主人突然被这贸然闯入的男人欺负，登时一身雪白毛发竖立，双耳挺直，如闪电般窜到了裴彦苏的脚下，照着他脚上硬实的长靴，张口便咬。

    看到了豢养的猫咪如此尽心保护自己，萧月音心头的乱麻也平复了不少，美目微张，朝仍在徒劳护主的猫咪唤道：

    “北北，快过来。”

    又抬眼，对凝着面色的裴彦苏冷冷淡淡，仿佛劫后余生：

    “许是大人身上的熏香气味太浓，我有些受不住，才突然头晕目眩的。”

    北北已经被她抱在了怀里，萧月音仍旧保持着与裴彦苏的距离，指甲轻挠北北的毛下巴，又补了一句：

    “我的猫大约是不喜欢大人，可惜了，它有眼无珠，不知大人是在关心我。”

    “但有时候缘分到了，再勉强也不过徒劳，”裴彦苏用大掌包住北北的头颅，一下一下地揉撸，“它叫北北，微臣的表字，也是‘冀北’。”

    怀抱猫咪的少女，闻言呼吸一滞。

    “公主的心思，微臣早已了然，公主无需多言。”男人只专注地看着掌下的猫猫头，剑眉端肃，星目微凛，“微臣今日来找公主，也并非只为叨扰公主抄经，尚有旁的事。”

    于是，萧月音便抱着猫，一面任由裴彦苏反复挼着北北的脑袋，一面听他说起了自己向乌耆衍提议由潘素料理公主和亲的嫁妆、乌耆衍也业已同意的事。

    裴彦苏和静泓，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然想到了一处。

    只不过以静泓的身份，他也只能将建议提给她，之后的种种安排，都须得她自己完成；而裴彦苏不同，他虽生于汉地，可到底是乌耆衍单于的亲子，提议更容易被采纳不说，即使有人怀疑他的动机，也根本无从指摘——

    “怎么了公主？”眼见她鸦羽长睫微颤，鲜艳欲滴的红唇紧抿，裴彦苏主动问道，“是实在捉摸不透，微臣如此提议，究竟为何？”

    萧月音抬了眼帘，复杂的目光深深垂入他墨绿的瞳孔之中。

    “公主健忘，”他的语气反倒愈发轻松起来，“那日离开冀州，微臣曾突然向公主提过摩鲁尔与潘素之事。”

    她蹙眉，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与他相处的记忆。

    “潘素无耻小人，从前靠着与宋皇后母族勾连得了这镇守冀州的要任，”提起潘素，倚靠自己真才实学连中三元的裴彦苏，难免竭尽鄙夷，“酒囊饭袋之徒，公主的嫁妆价值万金，过了他的手，又怎么可能分文未动？”

    虽然并未言明，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与静泓的提议不谋而合。

    恰在此时，传来了敲门声：

    “公主，王子，该用饭了。”

    算是在给萧月音争取了思考对策的时间。

    是以，即使她不愿意再与裴彦苏多有接触，可眼下借着嫁妆收拾潘素乃是头等大事，她再不情愿，也须得多与裴彦苏虚与委蛇一番。

    即便是裴彦苏眼看着满桌的几样小菜不甚满意，便随口吩咐了绿颐，去通知乌耆衍拨给他的庖厨，再多做几样大的肉菜过来，萧月音也没有多说什么。

    裴彦苏院子里的庖厨大约早早便为他开始备菜了，绿颐去了不多时，便有仆役端了几盘子过来，一盘烤羊腿、一钵红烧肘子、一把酥炸牛排，“啪啪”两下摆在了萧月音的面前，这肉气腥气猛地窜入她的鼻腔，霎时便引了她的脾胃内翻江倒海。

    ……这个人是故意的吗？

    连忙掏了巾帕，捂住即将作呕的秀口，萧月音眉头紧蹙，眯着眼伸手挥赶那三盘大肉，仿佛那珍馐美馔如腌臜糟粕一般。

    眼见裴彦苏眸中泛起犹疑，她又捏着鼻子，再次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方才被大人身上的熏香闷得头晕目眩，原本以为无事了，但这些肥腻之物属实来势汹汹……大人，不是我暴殄天物，实在是，难以……”

    “公主身娇体贵，这些漠北的庖厨到底手艺粗糙了，”裴彦苏也恢复了君子如玉的模样，难免谦恭，“是微臣考虑不周，让公主平白受了磋磨。”

    这般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用饭，倒也免了许多风雨，两厢平和。

    只是萧月音仍旧记挂着让韩嬷嬷去为潘素料理嫁妆帮手一事。

    裴彦苏既然也想到了如何巧妙处置潘素，自然有他后续的安排，论理，萧月音做个甩手掌柜，只坐收渔利便可。

    但裴彦苏身边能用的人，萧月音也是知晓的。

    除了太子长兄从东宫拨给他的几名公公之外，便只有他参加殿试前在路边收留的一名孤儿小厮，这些人俱是远离商贾，对算数买卖等事不甚熟悉，若是由他们来完成嫁祸的重任，恐怕真有可能露出破绽、被反咬一口。

    韩嬷嬷不同，在做萧月音乳母前她便是家中商铺的实际掌舵人，这些年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在宝川寺中生活，可一年里也会有些时日单独外出，出了邺城做些低买高卖的小买卖，为主仆二人攒一些靠实的家底。

    而方才韩嬷嬷之所以并不在轩榭门口守着，以至于让绿颐轻而易举便放了裴彦苏打扰了她静心抄经，便是萧月音从禅仁居一回来，就吩咐了韩嬷嬷，先行去为潘素帮手做准备。

    若论萧月音此生最信任之人，静泓排第二，韩嬷嬷则当之无愧是第一。

    在换回萧月桢之前，便只有惩治潘素、为卢据报仇这一件大事，值得她殚精竭虑了。

    是以，在与裴彦苏相对默默进餐到了末尾的时候，萧月音还是顺口提了，举荐韩嬷嬷一事。

    裴彦苏先是不置可否，萧月音担心他再做文章，便借花献佛，主动说起今日自己抄经，原是为了裴溯几日后受封之用。

    裴溯为人高冷，萧月音顶着“萧月桢”的名头自然不好完全放下身段讨好，思来想去，用手抄佛经来为两人之间“破冰”，也算是一举两得。

    果然，拿人手短，裴彦苏代母谢过后，也便同意了韩嬷嬷参与潘素料理嫁妆之事。

    只是，萧月音不知道的是，能支撑裴彦苏自信向乌耆衍建议的，除了他惯常隐藏的心机之外，还有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此人身着胡服、面上经过了精巧的易容，远远尾随着和亲大队混入了幽州的当晚，便深夜翻墙至临阳府，与裴彦苏相认。

    而今日他在房中等到裴彦苏从萧月音处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向小王子炫耀自己刚刚妙手偶得的“宝物”：

    “冀北，有时候还由不得我们不承认，这好运来了，真的挡都挡不住。我午前不过是随便在外逛了逛，就正巧捡到了一只折断了翅膀的信鸽。”

    裴彦苏眼见着自己的表兄裴彦荀得意洋洋地拎起地上的鸽子，剑眉微蹙：“可是要飞往邺城的？”

    “捡到它的地方，确实是在这临阳府的南墙之外不远。”裴彦荀一面说，一面将袖中的信纸掏出，“可惜这信鸽被人打下来的地方，刚好有积水，信纸在积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我取下来时，只能勉强看清这上面的几个字了。”

    “与我有关？”裴彦苏接过之前，问道。

    “你表兄我眼拙，信上的字，就能看清‘姐’‘裴’‘冀’和‘月音’这几个，”裴彦荀用手指为裴彦苏一一指明，“我直觉此信与你和公主有关，所以赶紧拿来了。”

    裴彦苏陷入了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在裴彦荀的耐心耗尽、即将出口催促的时候，他又忽然听得自己这位状元表弟问道：

    “表兄可记得，当朝天子膝下公主中，是否有人名唤‘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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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偷换

    014

    裴彦荀的父亲裴溍，是裴彦苏生母裴溯的庶兄。江南裴氏虽为百年望族，到了裴溯这一代仍旧是嫡庶分明。裴溍身为庶子，生来内向谦和，从不参与兄弟们争抢家业的勾当，是以对裴彦荀这个独子的教育，也是让他低调稳重、自保为上。

    但裴彦荀生性叛逆不羁，虽然表面上确实做到了父亲要求的“不争不抢”、无心功名，可打小他的心就飞到了族外，一心云游四海、常年与三教九流为伍。

    当年，他在临漳偶遇了早已被裴氏家族除名的姑母裴溯和其子裴彦苏，便第一时间违反族规与他们相认。彼时的裴溯母子身处困顿、生活难以为继，裴彦荀即刻雪中送炭不说，之后更是一直慷慨解囊，为他们提供了丰厚的生活。

    按照裴彦荀自己的话来说，他从很小起开始混迹江湖、见识远比寻常人广博得多，也早早便看出了裴彦苏非池中之物、必有一飞冲天的一日，因此不吝于不断在这位私生子表弟身上投资，还因为从小便混惯了江湖的一身圆滑，打通了关系、为裴彦苏解决了参加科举的名籍问题。

    眼下，看到了这封偶然得到的书信，裴彦苏虽然开口问他，但裴彦荀明了，状元郎心里其实已然有了答案。

    “天家到了永安公主这一辈，儿郎从‘木’，女郎从‘女’，唯一的例外，便是冀北你未过门的妻子，”但裴彦荀仍旧是要代替自己的表弟，将话说出来，“陛下为她起名‘月桢’，一笔一画，都是为了体现陛下为了纪念他与元后卢氏伉俪情深而煞费的苦心。”

    裴彦苏用那骨节分明的长指捻着那墨迹浸染的纸条，薄唇紧抿，眸色肃然，裴彦荀所讲之事他虽然早已知晓，可眼下却依然听得认真无比。

    “‘桢’者，筑墙所立木柱、社稷重器也。”裴彦荀与裴彦苏四目相对，喉头上下滚落，“陛下不仅为永安公主用了这儿郎才能使用的‘木’，而这‘桢’字所蕴之深意，更是饱含了无限的爱重和期待。相较而言，陛下的其他几名皇女，名字倒是没这么多讲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二公主到五公主，闺名分别是‘月娴’‘月妍’‘月姗’和‘月婵’……”

    见裴彦苏眸色一暗，裴彦荀顿了顿，仍旧继续自己的言语：

    “皇家子女的姓名、出生时辰、生母等等，都会有专门的族谱记载，皇女的名讳个个都有案可查。至于‘月音’……这个名字不仅从未出现过，而且也并不符合永安公主这一辈起名的规则。冀北，你又何以推测，‘月音’是一个人名，且还是与公主有关之人？”

    自己与这位永安公主的种种，裴彦苏不好向表兄明说，便只将那信纸折好收好，重新起了话头：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嫁祸那潘素一事，这封信无从追查，暂且放下。不过，这次表兄你不会单枪匹马与那潘素周旋了，公主又向我举荐一人，可堪重用。只是……这位韩嬷嬷曾在公主身边出现过，为了不让潘素怀疑到公主身上，表兄你那非凡的易容术，怕是又要派上用场了。”

    听到表弟再次夸赞自己引以为傲的易容绝活，裴彦荀不无得意，先是拍了拍胸脯保证包在他身上，之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低笑道：

    “还在邺城时，也有不少流言说冀北你与大公主之情.事，颇有攀龙附凤之嫌。我虽不齿这样的酸妒说法，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要让我完全相信你对大公主只出于男女情爱，凭良心讲，也是不大可能。”

    说到此处，裴彦荀刻意轻咳了一声，方才继续：

    “潘素当初先是设计毒杀公主的表兄卢据、后带着卢据的人头投降漠北，害得那卢据的头颅被漠北蛮夷做成了酒碗，公主对他恨之入骨，本就是人之常情……即使公主明显出手陷害潘素、为其表兄报仇，旁人即便看穿了，又能如何？就连易容换身这样的小事，你都已为公主思虑周全，看来，冀北对这位永安公主的情意，远非我这个孑然一身的男儿所能想象的……”

    从前，裴彦荀虽然偶尔揶揄他与公主，但从来点到即止，如今这个冒着巨大风险悄悄跟着他来漠北闯闯的表兄，说话倒是比过去更直接了。

    “表兄辛苦，表兄为冀北所做的种种，冀北都牢记于心。表兄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表兄的这双慧眼，”熟知自己的这位表兄最喜听人夸耀才能，裴彦苏轻车熟路，“公主孤身一人跟着我远嫁到这漠北，当初也是我向陛下开口求娶的，护她周全本就应该。”

    至于情意，倒确实微妙得难以捉摸。

    ***

    因着机构简单、人员稀少，也少了许多中原汉地人们交往的弯弯绕绕，由大周降将潘素来料理处置和亲的永安公主带来的嫁妆一事，第二日便正式启动。

    除了那尊几乎是无价之宝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外，其余与公主同行千里来到幽州的数车财物，原本便应该分为三份：

    第一部分，留给公主自用；第二部分，充入乌耆衍单于的私库以随时征用；第三部分，分发给左右贤王、单于的几个阏氏和王子。

    至于每个部分分什么、怎么分，都由潘素决定，这其中可以做的文章，可是多得数不胜数。

    潘素自冀州兵败投降漠北之后，这两三个月来既没有得到任何差派，同时也一直处在惊惶和忐忑之中。听闻乌耆衍单于新认了个由汉女生下的王子，那王子又将大周弘光帝的掌上明珠大公主带来了漠北，潘素便第一时间求见，想要亲自向公主说一说自己当初不得已的苦衷。

    奈何公主态度坚决，那王子也对他的拜帖视而不见，潘素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谁知柳暗花明，当那任命的通知传入他耳时，他便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办好这个差事。

    不过，世人皆以为他擅长精打细算、才能以小博大攒了万贯家财为仕途开路，但其实只有他知晓，多年来替他张罗内外的，一直都是他的贤妻郭氏，如今他一个人来到漠北，面对这艰巨的任务，又该如何盘算呢？

    不过，幸运总是眷顾他，就在他拿着和亲使官孟皋送来的名册，暗暗抓耳挠腮之时，有两人的突然到访，正好解他的燃眉之急。

    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满脸络腮胡，嘴角有一颗黑色的肉痣，小眼睛滴溜溜转，无不透着精明；女的严肃干练，容貌平平、眼角嘴角细纹横生。

    两人俱是四十多岁的模样，都操着一口德州官话，自称是郭氏留在德州铺子的管事夫妻，因为曾受了郭氏的大恩，故而一听说潘家遭难，便火速赶往邺城，并且受郭氏之托，不远千里来投奔潘素。

    潘素投敌叛国后，弘光帝即刻将潘家上下全部捉拿，男子凌迟、女子没入贱籍，而他们二人恰在朝廷的人来之前见到了郭氏。两人都是商户，自然没有通天的手段能将潘家人救出，于是这两个月内想尽了办法，跨过周境、克服了层层阻碍，方才顺利到达幽州，将郭氏最后的亲笔转交到潘素的手上。

    潘素与发妻郭氏俱是德州人士，离开德州后这些年里，郭氏所经营的生意他也很少过问，遑论认识郭氏手下所有的人。但圆滑狡诈的潘素自然不可能听信这两个不速之客的一面之词，直到他见到以郭氏私章为火漆封印的手书后，方才彻底相信了这二人。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郭氏确实曾在被捕前托人向潘素送了家书，只是那封家书被他面前乔装易容的裴彦荀辗转获得、一直收着以备不时之需，而他现在看到的这封，其实是萧月音模仿了郭氏的笔迹和口吻，重新写的。

    萧月音自然不会蠢到擅自去动那封郭氏的家书，将把柄白白送给裴彦苏。韩嬷嬷才刚与化名“曹彪”的裴彦荀碰头、见到那封早已被拆开过的家书，便借口公主想看这郭氏放什么厥词，将家书带走。顺便，也将曹彪早已伪造好的另一封顺走了。

    对比了原文和曹彪伪造的家书，单从技术上来说，伪造之法已至炉火纯青，几乎以假乱真。只是在萧月音看来，若是按照曹彪伪造的内容所写，郭氏对潘素投递叛国、害死潘家上下一事全无怨言，满纸都是对潘素的热念和叮嘱的话，她必不会在家中束手就擒，而是想法子将两个儿子一并带走到幽州与潘素相会。

    而郭氏的原文，则几乎通篇都在斥责潘素的无耻行径，可这二人毕竟同床共枕十余载，又是一起从低位慢慢爬起来的人，若郭氏确乎对潘素断情绝爱，则根本不会有这封家书的存在。是以，在书信的最后，郭氏仍然叮嘱了潘素几句，无非是保重身体、莫要牵念之类的话语，这等复杂的情愫，也只有同为女子的萧月音能懂。

    潘素为人奸猾，看到那曹彪伪造的书信势必起疑，萧月音又深恨潘素，自然不会让他见到妻子死前的亲笔家书。所以思索了片刻之后，她也模仿了郭氏的笔迹和口吻，又重写了一封家书，只是斥责之语更甚更烈，并且在信尾的叮嘱关切后，又补上一句“在黄泉路上等着夫君”的话，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韩嬷嬷看着萧月音一点一点翘掉那曹彪伪造的家书上的火漆、将重新写好的书信放入，又默默刻了一方与郭氏私印一模一样的小章，再次火漆封印，方才接过被偷梁换柱的家书，小心叮嘱道：

    “公主，奴婢此去潘素身边，要乔装易容，这几日便再不能在公主身边伺候了。公主万事小心为上，必要时须得自保，不必考虑奴婢的安危。”

    萧月音则将那封曹彪伪造的书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一字一句回道：

    “嬷嬷保重自己才是，这几日我都只蜗居房内抄经，只静等嬷嬷的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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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闭门

    015

    模仿笔迹、篆刻印章的本事，都是萧月音居于宝川寺时为了更好抄写佛经，闲来无事练就的。原本只是为了消遣、也为了磨炼更加专注的状态，却不想在这茫茫胡地的幽州，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更为巧合的是，韩嬷嬷也是德州人士，要她扮作潘素和郭氏在德州的故人，更是多了一分胜算。

    故而，萧月音对于韩嬷嬷这次的重任，并没有太多担心……想来，那裴彦苏既然对萧月桢情深似海，那么保护萧月桢派出来的帮手韩嬷嬷，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眼下需要做的，除了认真抄经之外，便是静静等待了。

    等待陷害潘素之事成事，等待来自邺城周宫的回信，看自己何时能够彻底解脱，为表兄卢据报仇之后，离开这卧虎藏龙的是非之地。

    为了静心抄经，她不但命戴嬷嬷将那三面透风的轩榭挂上了竹篾的帘帷、挡住随着夏日的来临而逐渐毒辣的日头，还特意嘱咐了像绿颐这样还没有彻底熟悉她脾性的人，无论如何，在她抄经的时候，都不能放任何人进去打扰她。

    不过，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裴彦苏对萧月桢的情愫。

    绿颐也是没有料到的。

    她从前在萧月桢身边伺候了多年，也亲眼见证过这对金童玉女是如何走到了一起。因着公主高贵的身份和皇家严苛的宫规，其实裴彦苏与萧月桢能真正单独相对的机会非常少，那时候裴彦苏对公主，虽然偶尔嘘寒问暖，却没有像如今这样，日日寻了不同的由头来见的。

    就像这韩嬷嬷走的第二日午间，萧月音从辰时初刻起床洗漱更衣后便入了那轩榭，裴彦苏却在辰时末刻便到，听到了自己阻拦的言语，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隋嬷嬷端了一把圈椅来，静静守在轩榭的门口，等萧月音出来一同用午饭。

    门后的萧月音沉浸于抄经，对门外所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绿颐心中一直隐藏的心思，便也在此时开始缓缓浮动。

    先是自请为裴彦苏上糕点，她特意回房换了一身碧绿的衣裙，又学着萧月音的样子在双丫髻上簪了几朵粉蓝色的料器花，才端着托盘，施施然缓步至裴彦苏的身前，擦着男人的衣袖，将碟盘放在了小几上。

    不过，这位赫弥舒王子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

    绿颐不甘心，便又从戴嬷嬷手里抢了那盛着六安瓜片的紫砂茶壶，兀自回房转了一圈，出来时面上多了一层脂粉、手腕上也特意涂上了香膏，走之前还有心在铜镜前练习了一番，自信媚眼如丝，才复又回到裴彦苏的身边，故意放慢了斟茶的动作。

    茶水入盏，叮咚作响，可裴彦苏却依然视她如无物。绿颐把心一横，手上的茶壶便偏了方向，滚烫的茶水登时浇在了裴彦苏结实的手臂上，小王子的纱袍衣袖上，也立刻洇出了一大片的水渍。

    绿颐暗喜计成，一面用自己的巾帕不断擦拭面前男子的手臂，借机触碰逗弄，一面故意捏了娇嗓声声抱歉，弱柳扶风的身子却与裴彦苏越靠越近，几乎是要倒在了他的怀里。

    原本韩嬷嬷不在萧月音的身边，隋嬷嬷和戴嬷嬷这两位从前争宠的嬷嬷也两厢和平了不少，可是她们俱是周宫里的老人，绿颐这番情状，她们又怎么会看不出这婢女的心思？

    但两个人所想则完全不同。

    戴嬷嬷对于萧月音姐妹的交易之事全不知情，只一心按照弘光帝走时的吩咐仔细侍奉公主，眼见这公主和小王子尚未正式成亲，她身边这个不甚安分的宫婢竟然已经开始当着面勾.引小王子，不由气不打一处来，急急想要上前阻止；

    可隋嬷嬷却想到了更多。一来是她对于绿颐早前的迅速投诚十分不满，但转念一想绿颐也算半个自己人，抢占萧月音身旁的位置，对自己来说并不算坏事；二来是她已经听闻了关于乌耆衍要再往裴彦苏房中塞人的只言片语，萧月桢来幽州交换，尚还需要时日，若是能让绿颐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当口填了裴彦苏身边的空缺，等到萧月桢来了，也自然会感念她当机立断。

    是以，就在戴嬷嬷上前，想要直接将绿颐拉开时，却发现她身后的隋嬷嬷也同时出了手，只不过是冲着她来的——为了拦住她，不让她再动绿颐。

    戴嬷嬷气急，霎时便想到了这隋嬷嬷和绿颐是早就串通好了，正思索该如何不惊动房内的公主而掐断这绿颐的伎俩时，却见小王子乍然起身，收回了那只湿了大半的衣袖，墨绿色的眼眸扫过情状不堪的隋嬷嬷和自己，抬腿，便准备离开。

    谁知绿颐是个面皮甚厚的，见状也“噗通”一声跪在了裴彦苏的脚后跟上，对着他的背影嗑着响头，一面不断自责弄湿了王子的衣裳，一面亡羊补牢，说院内有为王子备好的衣物，请王子给她个机会伺候他更衣。

    隋嬷嬷见状，也赶忙跪了下来，而这样一来，也连带着戴嬷嬷，跟着跪了下来。

    此时，方才还暗中较劲的两位嬷嬷，心中飘过的话，倒是出奇一致：

    这绿颐果然能屈能伸，方才见小王子紧绷着俊朗的面容、并无半点怜香惜玉的样子，以为绿颐这下必然将小王子彻底得罪，却不料小王子在听了绿颐跪地后的那番恳求，竟然停了下来。

    一直跟在裴彦苏身旁，陪他一起等待公主抄经出来的宦官刘福多，见到这新主子转了身，也摸不准他的意图，小声问道：

    “王子，先前隋嬷嬷确实找奴婢要过几身王子的衣物，奴婢也给了，若是王子……”

    后面的半句，被他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面前这位一直沉着脸的小王子，因了他们这几名婢仆的话，而更加阴沉，说是寒冬腊月里因封冻而不能奔流的江河，也毫不为过。

    但这让刘福多快要窒息的僵持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只听那紧闭的房门“哗啦”一声开了，原是那闭门抄经的大公主，终于是被这门外的喧嚣吵到，忍不住自己出来了。

    而更让刘福多忍不住吃惊的是，就在大公主的倩影出现的刹那，小王子面上刚刚还封冻滞结的江河，恍若一夜春风袭来，立刻化作了涓涓春水。

    这小王子对大公主用情至深，眼里只有大公主一人，岂是绿颐这等贱婢可以随意沾染的？

    “这是怎么回事？”萧月音才静静抄了一个时辰的佛经，骤然被门外的声响打扰，开门见到嬷嬷婢女跪了一地，裴彦苏又面色不虞，心头的烦躁便堪堪被疑惑占据。

    今日抄经，她换了一身淡黄色棉纱素裙，外罩鹅黄褙子，绾的单螺髻上没有任何装饰，只让隋嬷嬷又将那只象骨雕兔簪在了髻上。

    而这只兔子，以及她那恰如密林深处被猎人追逐的野兔一般惶然的眼神，落在裴彦苏的眼里，又是另一种情态。

    少女黛眉微蹙，几缕碎发垂落目前，将这海棠花一样娇艳的面容堪堪分成了两靥，一惊一滞，远比从前冷面对他时灵动数倍。那碎发又刚好将她左眼角下的痣挡住，落在微张的樱唇上，又为她平添了一丝凌乱的风韵。

    ……就好像，在引诱他上前采撷一般。

    裴彦苏喉头滚落，也方才回神至面前这颇为混乱的场面中，可面对公主的疑问，在场却无人敢向她细说原委。

    历来后宫佳丽为争圣宠手段频出，若真是从小长于深宫的萧月桢，怎么会看不懂发生了何事？

    “公主驭下不严，”最终，还是由他来出言结束乱局为好，“这宫婢手脚不利，方才斟茶时，烫伤了微臣，应当交由刘公公带回去，好生教一番规矩才是。”

    萧月音却听懂了他语中的不善，“教规矩”一事，怕不是要伤了她的近身宫婢，急急护住手下：

    “绿颐向来办事稳妥，伺候我多年从未有过半点错漏。今日恐怕也是百密一疏，就这样便将她交给大人，也未免太过草率。”

    裴彦苏袖中的长指捻了捻。

    听到他被热茶烫伤，她没有半分关切也就罢了，怎么反而还要护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婢呢？

    心头像蒙上了一层油腻，又听这形迹可疑的公主，放软了声音，像是野兔身旁流过的汨汨甘泉：

    “为了这点小事动怒，可不似大人你的海量汪涵。绿颐是本公主的人，既然她伤大人也是无心，大人卖我一个薄面，饶了她如何？”

    裴彦苏凝滞不语。

    “公主，方才王子的衣襟湿了大半，绿颐提起院里备了几身王子的衣衫。”戴嬷嬷灵机一动，主动建议道，“奴婢侍奉先皇后和太子殿下多年，若公主信得过奴婢，便让奴婢伺候王子在空余的厢房里，将这湿了的衣衫换下，免了刘公公跑一趟。”

    不等公主回答，裴彦苏抢先应了：

    “戴嬷嬷提议甚好，不过……”

    他又将目光移到了眉目如画的萧月音面上：

    “公主既然要微臣给公主面子，不如公主一并来，监督公主手下的嬷嬷，是否还如绿颐那般冒失？”

    而最终，在地上跪着，目送他们三人远去的绿颐，仍旧心怀不满。

    她原想着，被王子手下的刘公公带走也好，至少去了小王子的院子，她总能找到机会再度勾.引。

    谁知道，这个表面清纯无知的假公主如此不上道，早不护晚不护，非要在这个时候坏了她的好事。

    看这小王子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不知晓自己的心上人早已被偷梁换柱。

    倘若真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以假公主如今的处境，她还能从小王子手里活着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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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独对

    016

    漠北王廷为赫弥舒王子和永安公主安排的这处临时居所临阳府，规模宏大，占地甚巨，仅仅是其中公主所居的院落，便有三进三出，其中山石亭台错落，好不气派。

    戴嬷嬷将裴彦苏和萧月音带至了一间较远的厢房，里面已经有为裴彦苏备好的衣衫。关上房门，房内只有主仆三人，萧月音顾及着男女大防，便自动自发停在了落地屏风之后，留戴嬷嬷领着裴彦苏进去，为他更换身上弄湿的衣衫。

    这处厢房虽然偏僻，可光线尚好，那夏日上午疏朗的日光透过直棂的轩窗射入，刚好将裴彦苏侧身的影子投在萧月音面前的屏风上，长身玉立，棱角分明，就连他高挺的鼻梁，也更加丰劲有力。

    房内只有衣料窸窸窣窣缓慢的声音，恍惚间，萧月音以为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也是这样的屏风，将他们两人分隔开。

    那时候她并不知晓他的面目几何，而眼下，见识过他对萧月桢的深情之后，她反而更加坦然了。

    “我之所以给北北起这个名字，”她将目光移开，语气柔缓，“因为捡到它时，身处在故土邺城以北。至于会与大人的表字相撞，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屏风内，戴嬷嬷感觉到面前的小王子，高大挺拔的身体似乎僵了一僵。

    “若是我用大人的表字为猫命名实在侮辱，我改了便是。”那边萧月音的话音刚落，戴嬷嬷便听见头顶传来清朗男声，颇有几分急切：

    “不用，‘北北’就很好。”

    “为裴娘子抄写的《金刚经》全文，已经只剩下最后两百余字，”外面又响起了公主的声音，“最迟午时末刻，一定能全部抄写完毕。到时候，烦请大人将经文带回给裴娘子。”

    “公主不亲自去送？”裴彦苏敛眉。

    戴嬷嬷伺候了大周太子十余年，对于服侍青年男子更衣，早已习以为常。

    太子与其生母卢皇后一样，待人仁善谦逸，戴嬷嬷便也当这小王子同他们一样随和，却不料裴彦苏仅仅吐了几个字，她却只觉得被阳光晒着的身上乍冷，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行差踏错而丢了性命一般。

    平心而论，萧月桢和萧月音都是卢皇后的女儿，在她眼中并没有优劣之分，裴彦苏虽然先与萧月桢定情，可世事无常，到了今日这个局面，她最好是顺手推舟，让替嫁一事彻底水到渠成。

    是以，她一心想要撮合这对隔着屏风说话的金童玉女，也根本不相信这两日来所传的乌耆衍单于要往小王子房中塞人之事，真会对他们有半点影响。

    小王子会只因“北北”这个俚名而动心，又怎么可能对公主移情别恋呢？

    “看这毓翘，做事也太粗枝大叶，”在萧月音开口前，戴嬷嬷便先自说自话起来，顺便拉了手下另一名无辜的宫婢下水，“这备好的衣衫破了如此大一个口子，这让王子穿出去，还怎么见人？”

    说完，她便将那其实完好无缺的外衫捧在了怀里，言说着要去重新取来，绕过屏风，匆匆离开了。

    还顺手一并带走了裴彦苏脱下来的外袍。

    萧月音见状，原本是想跟着戴嬷嬷退出去的，可又思及将漠北小王子一人留在这偏僻的厢房中属实不太礼貌，而且“萧月桢”应当也无惧这样的场面，便又生生将脚步忍下了。

    裴彦苏虽然除了外袍，但到底隔着这扇屏风，自己随便搪塞一番，应当也能顺利挨到戴嬷嬷返回。

    听见了屏风那头的浊重呼吸，她方才想起刚刚他似乎问了自己问题，便重拾记忆，堪堪回道：

    “本来是该我亲自为裴娘子送去的，奈何宝川寺僧侣来报说，为表兄亡魂超度一事，有了点阻滞……”

    这个时候也只有搬出更为神圣的事，才能堵住裴彦苏的嘴。

    谁料，屏风那侧的男声却突然提高：

    “为卢据超度，兹事体大，公主，你怎么能交给淫.乱佛门之人？”

    淫.乱？萧月音脑中登时浮现了静泓那张清隽冷淡的面庞，这裴彦苏怎么会如此无赖，竟然连静泓都能污蔑，还是这样恶毒的指控？

    她心头怒火丛生，竟也忘了裴彦苏此时已脱了外袍，立刻移步绕过了屏风，便要同裴彦苏当面对质。

    可等到那直棂窗外的阳光直射在她面上，她才看清了面前只着了中衣的裴彦苏，半开的衣襟之下，那若隐若现的腹.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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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相逼

    017

    因着与萧月桢的交易，萧月音对自己这仅剩在漠北的时日十分宽心。与赫弥舒王子的大婚并非近在咫尺，若是一切顺利，在大婚之前，她便可以与萧月桢换回来，不用再继续假扮这娇纵公主了。

    是以，她也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见到裴彦苏胴./体的这日。

    手脚冰凉，头皮发麻，久居佛寺的居士，生平第一次目睹这样的身子，一时根本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怔怔僵在原地。

    “公主这是怎么了，”被她盯着的裴彦苏也一动不动，只是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像是有烈火闪烁一般，“我不过说一句事实，公主便忍不住要来亲自兴师问罪了？”

    “你……”萧月音眼看着裴彦苏一面说，一面慢条斯理地将中衣的衣带系上，热意从双耳蔓延至脖颈，也不知是羞还是怒，赶忙移了目光，咬牙道：

    “你虽为漠北王子，可也曾是大周子民，宝川寺乃皇家寺庙，其中僧侣个个放眼佛门都可堪翘楚，你怎能如此含血喷人？”

    “哦？”裴彦苏压低了嗓音，使其变得更加浓厚低沉，不动声色地朝萧月音移了一步，“微臣方才所言，乃微臣亲眼所见，并非信口雌黄。”

    对方如此言之凿凿，污蔑她知根知底的静泓师弟，萧月音忍不住瞋目而视：

    “亲眼所见？那你说说看，何时何地、对方又是何人？”

    “公主，”话音回转，像是打了一场无声的太极，裴彦苏的眼眸里，有她颇为虚张声势的倒影，“从前与公主在邺城相处时，从不知公主竟对佛门僧侣如此上心。转眼才数日过去，怎么变了这许多？”

    说话间，他又一次紧逼，萧月音害怕他高大的身躯，忍不住步步后退，却也竭力保持着冷静：

    “保住宝川寺随行僧侣的名声，也是保全我大周皇家的名声，我身为大周公主，难道不应该？”

    可嘴上不饶人，后背却已然抵住了墙壁。

    她没有再退的余地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裴彦苏的长臂撑着墙面，将萧月音娇小的身.躯半拢住，他身材高大，需要半弓着，才能让自己的鼻梁靠近她红透的耳廓，“就像今日公主见到了微臣的身体，微臣方才对公主所言，自然是微臣亲眼所见的。”

    他的气息迫近，使她越来越方寸大乱，樱唇里嗫嚅着的“何时何地何人”，也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混乱不堪。

    “前晚，我们刚到幽州时，公主被那酒碗吓住，不省人事，”与她的情态相对，裴彦苏倒是气定神闲，“微臣抱公主回来的路上，便撞见了那晚本来要向单于献佛像的沙弥，与人光天化日下行苟且之事。时辰、地点、人物，都齐全了，公主可还不相信？”

    “既……既是如此，”萧月音被逼阖上了双目，“光天化日，可有其他人证？若只有大人一人所见，岂不是太过于巧合？”

    “公主恕罪，奴婢斗胆，”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戴嬷嬷的声音，“其实那晚，随公主从宴席上回来时，奴婢也瞧见了，王子所言句句属实。”

    戴嬷嬷其实早已回来，扒着门板听了片刻，发现他们竟然因为那件小事而剑拔弩张，便急急出来为裴彦苏正名。

    她不是偏帮，那晚除了那卢据头骨做成的酒碗一事，在跟随萧月音回来的路上，她也同样被那举止放浪的男女所震撼。

    而恰巧，她不仅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记得那男子身着袈裟而且确定是宝川寺的僧侣之一，还恰好听见那女子腰间坠着的银铃响动，想必是当晚乌耆衍单于在开席前想要塞给裴彦苏的漠北美人。

    “既然嬷嬷你早已目睹此事，又为何到了今日大人提起，方才出来说？”萧月音咬牙问道。

    “那不轨的僧侣虽是个人选择堕落至此，却也代表着大周皇寺、大周的体面，”戴嬷嬷一直保持着伏地解释，“既然王子并未追究，奴婢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面对裴彦苏和戴嬷嬷两人的言之凿凿，萧月音自然不可能再放任不理。不过，她始终坚信做出那般出格之事的人不是静泓，与裴彦苏周旋的结果，便是两人带着戴嬷嬷，立刻去到那禅仁居与静泓等僧侣对质，既是做下淫.乱之事，则必然会留下痕迹。

    不过，就在三人离开那僻静厢房时，刘福多却来报，说乌耆衍单于又送了一批漠北的美人来供裴彦苏挑选，萧月音一心拖着时辰，便借口回去为裴溯抄经，让戴嬷嬷陪裴彦苏前去。

    这一次送来的美人，又清一色换成了和那晚宴席完全不同的汉家女子打扮，裴彦苏只敷衍扫了一圈，便看见了那晚被他无情拒绝的美人之一。

    小王子回忆了一番那晚听到的苟且之人的对话，便让那位美人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而他身后的戴嬷嬷自然明白他的意图，闻罢便对他耳语一番，告知此女不是那晚的女子。

    是以，裴彦苏又顺口问那名叫纱郁的领头妇人，当晚另一名美人为何没有同来，被告知那塞姬今日恰好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后，便让纱郁带着所有美人离开，一个不留。

    不过，与裴彦苏和戴嬷嬷都已料到那塞姬就是同宝川寺僧侣通.奸之人同时发生的，除了塞姬此刻恰好又正与花和尚会通苟且之外，还有便是，这纱郁误以为，赫弥舒小王子就看上了那塞姬一人，只是宴会那晚碍于永安公主的面子没有收下罢了。

    待到王子院落之中献美人之事暂歇，萧月音也正好将赠予裴溯的《金刚经》全文抄写完毕，为了再度拖延时间，她又改了口，拉上迫不及待来找她的裴彦苏一并去了裴溯处，除了赠经文之外，又十分罕见地与裴溯闲聊了片刻，直到拖无可拖，方才悻悻登上了去禅仁居的马车。

    要说找静泓对质，萧月音并不慌乱，可她心中总是惴惴于裴彦苏与静泓相见一事，这才百般拖延。

    不过，再拖延也始终要面对，毕竟裴彦苏和戴嬷嬷都说了亲眼看见过那沙弥的样貌，至于究竟是静泓还是会通，很快便会明了。

    淫.乱佛门，毕竟不是光彩之事，于是萧月音一行到了禅仁居后，便先是借口询问那献金像一事，让孟皋将会通和静泓叫来详谈。

    但孟皋却回，昨日静泓已经向他提议将会通换做了“会”字辈另一名沙弥会凡，会通此时也恰好不在居内，是否需要将静泓与会凡一并传来？

    裴彦苏俊脸微沉，冷峻的目光淡淡扫了略显局促的永安公主一眼，方才让孟皋只传那静泓一人前来即可。

    片刻之后，静泓便来到了这间偏僻的禅房。这位宝川寺“静”字辈僧侣中最聪慧最有悟性的沙弥，清瘦的身材包裹在豆青色粗布僧袍之下，眉目清隽、面容端肃，骨节分明的右手上环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光洁的头顶上六个戒疤瞩目，每一个都象征着此人对世俗欲.望的舍弃和对佛法的无上追求。

    待他在裴彦苏等人的面前站定，抬起眼眸与这位大周上下人人趋之若鹜的状元郎对视时，戴嬷嬷也在萧月音的耳畔低语：

    “公主，奴婢方才看得真切，确实不是这位师傅。”

    萧月音自然早就料到了如此，见裴彦苏沉默不语，便偏头对他说道：

    “大人，这位静泓师傅灵根慧聚、修为高深，也是整个宝川寺中年轻僧侣的翘楚，有任何关于那佛祖等身金像一事的，尽可以问他。”

    言语间，难免透着雀跃。

    而裴彦苏薄唇紧抿，墨绿色的眸子里掠过一道阴影，方才捻了捻自己的长指，对静泓说道：

    “原来宝川寺此行的僧侣中有静泓师傅这般天人之姿，先前我眼拙，竟然没发现师傅的存在。”

    他身后的戴嬷嬷，闻言却抖了一抖。

    她并不知晓面前的公主与静泓多年的交情，只当公主和王子此行是为肃清僧侣中的败类，可是如今听闻了王子对静泓所说的话，她为什么觉得，其中隐隐有一种莫大的敌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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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吻

    018

    静泓当然也能感受到裴彦苏的敌意。

    与萧月音相交十余年，当初得知她替姐和亲时，一向冷静自持、清心寡欲的他，第一次有了忧愤交加的情绪。不过，自知身份特殊的他，也暗中揣度了一番作为萧月音新婿的裴彦苏究竟是否可堪匹配，想来其相貌、家世、学识能力都是大周顶尖，唯有这人品一样，不知几何。

    今日看来，此人可能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自己与萧月音不同寻常的关系，也可能顺势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因而静泓在面对裴彦苏的严苛拷问时，可谓字斟句酌、严阵以待。

    就连视线，也从未在公主身上停留半分。

    而当他离开那禅房、重新回到与会通两人共宿那间后，静泓也意识到今日这番奏对，恐怕多半是冲着会通一事来的。会通在今日不久前便又找了个借口离开禅仁居，料想是再行那破.戒一事，静泓耐心等待至会通返回后，方才将他的忧虑尽数告知，并提议眼下最好的做法，便是会通擅自离开，幽州虽然全城禁严，但也不是没有逃离的可能。

    但会通方才又体验了一把快.活似神仙的巫山云.雨，又怎么会因为静泓的小小猜想，便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基业和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于是在敷衍了静泓一番后，百般推搪的他干脆视静泓如无物，兀自洗漱完后便歇下了，大有一番若真来抓他他便拖这宝川寺所有僧侣下水的架势。

    不过，静泓忐忑了一整晚，到底没有等来任何捉拿会通的人。

    清早起床一身清爽的会通，在静泓面前原本是要挺直腰杆的，可一见静泓永远摆着一张尽在掌握的臭脸，想着他昨晚那番劝阻多半是嫉妒他上下通吃、左右逢源，心头更是涌上一分恶意，只想污一污这个自诩清高孤傲、实则沽名钓誉的师侄，便恶向胆边生，趁静泓出房，将昨日与塞姬欢.好后顺走的内衣，悄悄塞进了静泓的衣柜之中。

    静泓当然对会通的这番小动作毫不知情，他只是颇为疑惑，为何明明这次裴彦苏来势汹汹、他也确乎感受到了这位赫弥舒王子对自己包庇会通的试探，可到底雷声大雨点小，是他过度揣度了，还是另有隐情？

    本来，纸也是包不住火的。而之所以表面上风平浪静，自然是萧月音在确定了侮辱佛门的沙弥是会通之后，又向裴彦苏好一番劝说。

    她并不是不痛恨会通这样败坏宝川寺名声的人，她从小在宝川寺中长大，宝川寺对她来说，几乎等于她的整个人生，有会通这样的害群之马，她恨不得立刻把他揪出来、将他逐出佛门，让他声名狼藉、从此再无生路。

    可是她如今身处胡地幽州，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事，她必须得慎重考虑；更重要的是，若放任裴彦苏将此事闹大，静泓同为宝川寺的僧侣，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之前戴嬷嬷考虑的事情很周到，”即使马车上，裴彦苏那张俊容像冰山一样，萧月音仍是要硬着头皮向他说好话的，“这淫.乱佛门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张扬，若是真的传出去了，对我的声誉也是有损的。大人，你说是不是？”

    “那依公主所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裴彦苏转头，冷厉的目光落在萧月音怯惶的眼里，让她心头又是一紧。

    “不如，先暂时搁置？”她不自觉舔了舔樱唇，“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裴彦苏的剑眉紧皱，萧月音也霎时停了下来。

    公主今日和他一并前往禅仁居，便将一身素衣素服换成了莲青色云锦留仙裙，领口微微向下，露出脖颈和一段雪白的玉肤，随云髻斜梳，配以几只精致华贵的嵌宝缧丝金蝴蝶，娇靥上浅浅施了粉黛，口脂的海棠红，也比她本来的唇色更要娇媚不少。

    方才这一舔，便使得她香舌舌尖上也沾了这一抹海棠色，含入口中，不知甜味几何。

    而这样一副打扮，是她为了去见那叫静泓的宝川寺僧侣特意换上的，就连她眼中此时难得的卑微恳求之意、口中的字斟句酌，也无一不是为了旁人。

    但萧月音却根本不知她身旁端坐的男人心中隐隐泛起的火，只当自己身为公主之尊，不应该说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这样的粗鄙之语，便遮了口鼻，以轻咳掩饰尴尬，方才换了说法：

    “对于大人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五日之后的受封仪式，若是在这之前节外生枝，恐怕大人的声誉也会受损。”

    “嗯？”裴彦苏的眼神冷冷一瞥。

    “我是大人未来的王妃，”萧月音虽觉得这“王妃”二字烫嘴得很，也不得不让这个身份先于“公主”的身份用来说道，“我的名誉受损，大人的名誉，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小王子剑眉皱起，似乎仍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萧月音便只好把心一横，又朝他挪动了一点，使两人的衣料相碰。

    即使隔了那么多层，她仍然能见微知著，他坚实有力的大腿隐隐传来的热意。

    罢了……

    萧月桢虽然是个在周宫中说一不二、无法无天的大公主，可她在他们的父皇弘光帝面前，也有不少撒娇卖痴的时候，萧月音一年里几次入宫请安，偶尔也是能撞见的。

    都说男人吃软不吃硬，弘光帝吃萧月桢的这一套，裴彦苏也理应会吃萧月桢的这一套吧？

    于是替嫁的小公主便生硬地提起了手臂，缓缓前移，柔荑轻点，她身旁这位小王子置于膝上的手背。

    然后又大胆挠了一下。

    “大人……”螓首微偏，萧月音先试探一般低唤了一句，见裴彦苏干脆阖上了眼，又立刻补道：

    “大人从前不是说过只会爱我一人吗？”萧月音何时谈情说爱过，只能硬着头皮瞎编，一面默默祈祷眼前的状元郎确乎对她的姐姐说过这样的情话，一面不自觉将声线压得更低，“若是连——”

    她的话戛然而止，是因为马车停下，他们已经回到了临阳府的门口。

    走路尾随的戴嬷嬷想必也到了马车跟前，拿好了下马凳，就等着她出了轿厢，扶她下来。

    但是裴彦苏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她便不能动。

    就这样尴尬地沉默了半晌，车外的戴嬷嬷担心出了什么意外，小声问道：

    “公主，王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萧月音紧张地咬住了樱唇。

    下一瞬，却是一直阖眸养神的裴彦苏，张开了眼，不仅反手抓了她刚刚挠他手背的手，还俯低靠近，在她烧红的耳畔低语：

    “公主要求人，光是甜言蜜语可不够的。”

    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话。

    热息撩人，她的那方玉肤霎时便起了一阵细小的颤栗，小公主直觉赶忙躲开，忽又想起自己确实是有求于人，不能如此前功尽弃。

    “嬷嬷，本公主看外面日头太毒，去为本公主取把遮阳的伞来。”

    戴嬷嬷终于等来了公主的吩咐，抬头看着这缓缓下沉的夕阳，虽然心有疑惑，可到底服从公主的命令重要。

    毕竟临阳府的门房不似邺城的高门大户那般细致，像阳伞这样的东西，根本不会提前准备。是以她只能先回公主的院落取伞，一来一回，也为马车上的两人多留些时间，好单独说话。

    听到戴嬷嬷应声后远去，萧月音方才一松，那只被裴彦苏攥住的小手微微动了动，却仍旧不敢回视这位明显逾矩的状元郎，只咽下口中津液：

    “大人，你我大婚在即，所谓夫妻一体……”

    反正到时候和他成婚的又不是她自己，她把心一横，绷着头皮说道：

    “夫君疼惜娘子，是再必然不过的事。那会通和尚淫.乱佛门，本也不是你我的过错，大人又怎么舍得，让你我无辜被牵连？”

    裴彦苏攥着她的小手，拇指刚好卡在她虎口之处，其上有薄茧生硬，想来是自小勤学苦读、笔耕不辍留下的痕迹。

    “公主如此说来，到底是有几分道理。”生了薄茧的拇指微捻，给她带了些痒，刚刚还靠近她耳廓的呼吸，也就此拉远了不少，“不过，微臣却有另一份忧虑。想来，宝川寺自落成起便已为大周皇家寺庙，其中的僧侣也应深悟佛法、谨言慎行，今日既然能出会通这样的败类，若就此轻拿轻放、甚至置之不理，难免他日后不会污了其他僧侣，到时候再来收拾……”

    “不会的不会的，一入佛门万事皆空，会通这样的毕竟是少数。”萧月音忍了忍，才最终没有把静泓的名字提出来，“其他的僧侣，必是严守清规言行合一的。”

    “公主就如此笃定，那些僧侣之中，不会再出一个会通？”裴彦苏提眉。

    说到此处，萧月音反倒有了些底气，毕竟她从小在宝川寺中长大，除了静泓之外，与其他的僧侣也有一定的接触，那随行的宝川寺僧侣名单她也扫过，除了会通之外，其余的她多少都知晓。

    谁知道，偏是这个会通闹出了大事。

    “宝川寺僧众千余，出一个会通这样的败类已是罕见，”她迎上了裴彦苏的目光，看着他墨绿色眸子里自己的倒影，言语也随之端正了不少，“想来，不会再有什么错漏，大人大可以放心。”

    近在咫尺的少女，长睫之下的美目里再没有方才的怯懦，微蹙的黛眉舒展，像是重新绘成的一幅清美的画卷。

    她如此殷切，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旁人，还非要扯上“夫妻一体”这样的虎皮，遮掩她昭然若揭的护短之心。

    只有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他一念之差，她可能会因此而憎怨他。

    “公主此言，倒像是在为那些其余的僧侣担保了？”裴彦苏仍旧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

    “大人……”萧月音的心头堵上了一层难耐的烦闷，她本以为以萧月桢的身份，劝说这位对她情根深种的小王子暂时搁置十分容易，谁料这已过去了许久，裴彦苏也始终没有确定的态度。

    而他方才所说，“仅仅是甜言蜜语可不够”。

    这是意有所指？

    罢了，若是今日不摆平他，他等下就折返那禅仁居，来个大张旗鼓地搜查，静泓岂不是会受到牵连？

    想到这些，萧月音急上心头，撑起了脊背，便朝裴彦苏的侧脸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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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停车

    019

    萧月音人如其名，本来就是个清柔冷郁的姑娘。加上从小在佛门熏染，也早已沐了一身的清心养气，先前几次与裴彦苏主动相触，其实远远越过了她的底线。

    而眼下，为了静泓，她也不得不主动做出更加越轨的举动来了。

    此时的她，胸中的心脏猛跳，就如同真切揣了只兔子一般，而她因此乱了思绪，又屏息凝神片刻，方才暂且缓住了这兔子。

    “大人，”缩回了脖子之后，她又赶忙用另一只手略微拉住了裴彦苏手臂上的衣料，缓缓摇了摇，想象着若此时是萧月桢在此的话，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又通红着小脸道，“我也是全为了大人着想。”

    裴彦苏握着她手的长指捻了捻。

    靠近小公主那侧的脸颊上，因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残留濡.湿，她那海棠色的口脂，想必也沾了一点上去。

    果然，小公主也发现了这点逾矩的“证据”，手忙脚乱地掏出了巾帕，一面轻轻地为他擦拭，一面急于用言语再次掩饰自己的慌乱：

    “到底也是无凭无据的，眼下若是大人贸然行动，也难免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反惹了一身不快，我……我也担心，会因此而影响了大人你受封的心情。”

    ——“好。”

    ——“公主，伞取来了，请公主下车。”

    裴彦苏和戴嬷嬷的声音同时响起，也同时宣告了这次马车上自己的劝慰最终获得了成功，萧月音不露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方才与她刚刚才亲吻过的男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但不同的是，这次是裴彦苏站在下面，小心而体贴地扶了她一把。

    之后还一路跟着她回到了院落，不经意提起了那五日后的受封仪式为公主保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又说公主院落里从周宫带来的御厨做的美食好过了漠北的庖厨

    ——总之，除了方才那个被迫行之又蜻蜓点水般的吻，裴彦苏要从她这里拿到的“补偿”，比她预料之中的还要多。

    不过，倒也是能承受的，她不信静泓知晓了此事之后不对那会通做出相应的举措，若是僧侣们私下里处置了，便是最好不过的。

    但……还是有一些她不能承受的。

    比如，裴彦苏和她一同用完了晚膳之后，并未起身离去，反倒是稳坐在那圈椅上，还直言她一人抄经孤寂，要入了那轩榭陪她。

    这副明明无赖又一脸自得的模样，哪里又是当初金榜题名时芝兰玉树的状元郎？

    不过饶是如此，她的宫婢绿颐也依旧没有半点气馁，那躲在暗处偷偷觊觎的目光，甚至比午前她自作主张以倒茶为由勾引裴彦苏时，更加贪婪。

    午后隋嬷嬷趁着人少，抽了空单独和她谈了谈。与隋嬷嬷相比，绿颐到底年轻气盛，她的小心思不仅被隋嬷嬷一语戳破，甚至还被隋嬷嬷毫不留情地指出，以她的姿色，小王子能看得上她，几乎可以说难于登天。

    就在绿颐心口拔凉、以为自己要被隋嬷嬷做主发配去做粗活时，隋嬷嬷又话锋一转，说今日她当面勾.引的事萧月音并未发觉、更是无从处罚，念在她从前舍命救过萧月音，她是肯定能继续做这贴身宫婢的。不过，即使还未收到邺城周宫那边的回信，隋嬷嬷也相信真正的大公主一定能在大婚之前赶来、与那冒牌的皇女完成交换，而从前萧月桢也对绿颐十分信任，即使绿颐先斩后奏成了小王子的房中人，为着大局着想，加上隋嬷嬷从中劝慰，大公主也是会容下她、庇佑她的。

    今日小王子院中又一次退了那乌耆衍单于塞来的美人，眼下小王子和公主正是浓情蜜意，他当然不会把目光放在那些异域美人身上，可难保多来几次，小王子不会动心。

    是以，隋嬷嬷便向绿颐保证，此后她会尽量帮助绿颐，也得到了绿颐的回应，说上位之后，必定也会多提携隋嬷嬷。

    而轩榭之内，远离尘嚣的金童玉女自然对下人们的这番交易全不知情，书案旁博山炉内的淡香袅袅，裴彦苏将一如既往静静守着主人的猫咪北北抓住、强势锁在怀里，找了个距离萧月音不远不近的位置，垂眸看着她。

    萧月音知晓无法在这个时候翻脸不认人，便也只能当状元郎此举算是在让她多修一门平心专注的功课，努力将他的目光和细微的声音全都排除在思绪之外，一心只有身前自己最该做的事。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才暂时放下了笔，一面活动着略微僵麻的手指，一面问那位用心撸猫的小王子，韩嬷嬷去到那潘素的身边已有两日，不知他们密谋的要事，进展究竟如何。

    前天韩嬷嬷回来给她看那郭氏的家书时，顺便也提了那曹彪的一手精妙绝伦的易容术，她倒是无暇细思裴彦苏究竟从哪里找来这等能人异士，只是韩嬷嬷再去时全无音讯，她除了默默祈祷之外，自然也更想从掌舵人的口中听来更多确凿的讯息。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药品和茶叶，是公主此次从邺城带来的嫁妆。”裴彦苏一面说，一面起身走向茶炉，怀里的北北仍是没有放下，但这猫咪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更为宽厚的怀抱，“一般来说，以金银珠宝最好做手脚，不仅仅器物小、易纳藏，而且单价更高。”

    “大人的意思是，潘素会着重在这批金银器上做文章？”萧月音低问。

    那礼单子，先前还未到幽州时，孟皋便早已让她过目过。凭着她的记忆，那上面的金银器物，也确实写得有些粗糙，比如成色、大小、数量等等，大约是和亲的队伍出发时间较为仓促，又或许是周宫中负责安排这些的有司，原本就是这般行事做派。

    “是可以做，”裴彦苏自己为自己倒了茶水，今日壶中备着的依然是六安瓜片，“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手脚，再加上修改那上面的名册，公主的嫁妆本来就要被分成数份，对不上账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那……”萧月音沉吟，“大人又准备，在什么样的时机、用什么样的手段，让潘素的这些伎俩公之于众呢？”

    裴彦苏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疑问，只信步到她案前，用骨节分明的大掌抚平她手边刚刚才微微起皱的抄经纸，落点刚好与她的小手相碰：

    “这些事，公主无须操心，公主现在需要做的，只有静候佳音。”

    巧合的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不止是裴彦苏。

    潘素也这样认为。

    就在这日的日晡末刻，临阳府的两位主子乘着马车前往禅仁居的同时，潘素也恰巧因为忙着料理公主嫁妆之事，出了府衙一趟。

    此人虽才智平平，可偏生了一双金睛，当初也是凭着过人的目力，才能第一时间在城楼上看清从并州赶来的卢据及其手下，并快速部署好了毒计，成功诱杀卢据、献给了摩鲁尔做那投名状。

    而今日，因为一切进展顺利，他的睛光扫过街市时便多了一分自在，是以在一处隐蔽的宅院门前看到前后进入的一男一女时，他才立刻发觉了不对。

    虽是日晡，日头却仍旧毒辣，那和尚的光头锃亮，刚好刺得潘素心中一阵发痒。

    于是，他便尾随了二人，又在确认了不被发现之后，也溜进了那处荒废已久的宅院。

    这年头，野鸳鸯并不多么稀罕，稀罕的是这从周地皇寺中来的和尚，竟然也如此耐不住寂寞！

    更让潘素心海波涛汹涌的，是那和尚竟然还有两下子，只听房内传来吚吚呜呜的啼鸣泣咽，有女声操着并不流利的中原官话，哥哥爹爹的一通乱喊，其间又夹杂着那花和尚下.流熟稔的低斥，饶是潘素隔着这一道木门偷听而来，也可想见其中战况之激烈昂扬。

    早已经忘乎所以的潘素听着喉头一滚，一股邪.火冲向股.间，斜斜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淫.思乱飞。

    他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宝刀不老、再接再厉的时候。只是还未被调往冀州时，他与发妻郭氏日对夜对，早就腻了烦了，即使郭氏衣衫尽.褪站在他面前，他也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郭氏善于理财经营，却也是个善妒心眼小的，即使潘素早在仕途刚有起色的时候便动了纳两房美妾的念头，郭氏仍是屡屡用两人共患难的情谊和两个儿子作威胁，死活不同意。家中有这只母老虎，潘素也知道暂时离不开她，这忍了许多年后，终于才在被调往冀州之后，彻底打开了那道纵.欲之门。

    冀州虽然是大周北境要塞，常年风声鹤唳，但秦楼楚馆不缺，更偶尔有从漠北、西域来的另类货色供恩客们尝鲜，潘素更是如鱼得水。

    只可惜一朝城破，他也被迫离开了冀州那风生水起之地，虽然远在邺城的潘家上下都为他投降叛国陪了葬，但他也并未放弃好好生活的念头。

    至于郭氏临被抓前写给他的那封家书，什么“黄泉路上等着夫君”的鬼话，郭氏既然怨恨他连累全家，那她就慢慢恨，反正他还好好活着，等到这次把永安公主的嫁妆办得妥妥帖帖，不仅可以狠狠捞一笔油水，还能彻底得到漠北这边的蛮子们信任，给他个一官半职，何愁没有美人在怀、不能再娶妻生子？

    就郭氏给他生的那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蠢钝如猪，哪里继承了他的聪慧圆滑？死了就死了，他与这漠北异域美人再生的儿子，肯定机灵得很！

    一通发泄，潘素才发现房内的动静竟然还未停止，他一面感叹这花和尚道行匪浅，一面盘算着时辰，这次出来还有要事未办，若是因为偷听耽误了大事，已经向他招手的美人，可就要飞走了！

    那赫弥舒王子的受封仪式只有不到五日了，他要在那之前将所有事情办妥，并在那晚的受封仪式亲自向王子献宝，博一个好彩头。

    至于房内的这对野鸳鸯，他虽然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可也知晓那女子为漠北人，更重要的是，刚才两人咿唔交谈中，约好了下次在此处相会的时间，刚好是那赫弥舒王子受封仪式的午后。

    到时候，他大可以先带人来捉.奸在床，晚上再去邀功献媚，一日两得，岂不美哉！

    想到未来的好日子，潘素心下大喜，便再也顾不得那房内愈来愈烈的动静，自得离开。

    ***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转眼之间四五日过去，便来到了裴彦苏与裴溯的受封仪式当日。

    这期间，萧月音将静泓借给她的那卷《楞伽经》抄写完毕，并在她临时辟出的小佛堂里，将那卷经文供上，为为国捐躯的卢据亡魂超度。

    当然，她闭关抄了这四五日，裴彦苏便在她的轩榭里陪了她四五日。

    初时萧月音仍是浑身不自在的，后来发现裴彦苏也不只是盯着她抄经，反而带了几册她完全看不懂文字的书籍在读，随口问来，才知那是用漠北的文字写就的民.族历史。

    裴彦苏不看她，她便也渐渐习惯，当他并不存在。

    反正她一旦沉溺做事，便分不得二心。

    就连她的猫咪北北都已经彻底背叛了旧主，赖在这位小王子的怀中睡得香甜、鼾声小作，她要将它抱走，反而还差一点被它挠伤。

    当然，她不知晓的是，在她全神贯注抄经的时候，裴彦苏的目光，总是越过他掩耳盗铃的书卷，深深向她投来。

    这样的目光，萧月音从未察觉过，却被偶尔来递茶送食的戴嬷嬷，完全看在了眼里。

    戴嬷嬷当然看不见裴彦苏眼神中不经意闪过的审视和猜度，只捡她最熟悉的那部分，在脑海中演绎了好几个画面。

    比如，弘光帝当年还在做太子时，第一次见到彼时还不是太子妃的卢皇后，便是这样的眼神；再比如两年多前，现任太子萧月权，在与太子妃汪氏大婚当晚，揭下盖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戴嬷嬷还想来，萧月音本就生来失了生母，又因为背负着“克父克母不利国运”的阴云被生父弘光帝厌弃，在无数个凄苦惨淡的日子中长大，即使替嫁一事，在隋嬷嬷等人的眼中算是“抢”走了本属于姐姐萧月桢的夫婿，可缘分天定，事情已到了今日，也再无从变换。何况，这王子对替来的公主，分明也是情深似海。

    男女之情一事，可能起初有着阴差阳错，但结局是好的，便也是万事大吉。

    但今日对于潘素来说，可算得上是“万事大凶”了。

    就在昨日，他先将分给乌耆衍单于的那部分嫁妆清点整理好，于午后亲自押送到了单于在幽州的私库之中，并全程事事躬亲，在签字画押完成之后，才彻底长舒一口气。

    今日一大早，他先是分给左贤王的那部分送至了左贤王派到幽州的先头人之处，然后又去见了摩鲁尔一面，将他揩出的那点油分出了很小一点，亲手孝敬给了摩鲁尔；之后，他再跑到右贤王那处，刚好那右贤王的妻妹、在乌耆衍单于那里最为得宠的阏氏硕伊昨日也到了幽州，便要亲自验收。

    潘素见状，心里先暗叫不好。

    当初他带着冀州投降时，收了他降表的人是左贤王一系的摩鲁尔，但摩鲁尔将他带到幽州之后，左贤王一系却对他没有任何表示，慌忙之下，他便急急投靠了风头正盛的右贤王和二王子车稚粥一系的势力。谁料峰回路转，车稚粥因为犯了大错很快便彻底失宠，连带着潘素也更不受人待见，眼下他好不容易借着这料理和亲嫁妆一事向左贤王投诚，因而给左贤王的那部分价值更高、又将那给右贤王和硕伊的财物多揩了些油，原以为可以蒙混过关，谁知道却刚好撞到了硕伊的枪口上。

    硕伊虽然也是个三十过五的妇人，可生得妩媚泼辣，又仗着多年来乌耆衍的宠爱，很是跋扈娇纵，潘素来之前便听说了他先去了左贤王那边的事，正憋着一股气要好好收拾这个反骨仔潘素，又被她眼尖发现，那藏在几个纯金盘碟之下的金项圈上，那颗熟悉的假红宝石。

    也不怪无巧不成书，硕伊乃是乌耆衍单于第一宠姬，金银绫罗见得多了，凡俗之物根本入不得她的眼。而恰巧，她在前日从上京赶往幽州的路上，偶遇了一队商队，这只金项圈造型别致、很得她青睐，奈何端详之后却发现不仅这项圈的重量手感不太对，更要命的，是其中镶嵌的那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根本不是什么红宝石，而是价值只有红宝石十几分之一的火欧珀。

    原本硕伊是要命人当场拿下这奸商的，后来又听到对方的报价，自知这掺了水的金项圈是专门卖给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破落户撑场面的，便作罢了。

    谁知道，这仅仅过了不到两日，她又与这项圈见面了，而且还被人充做了红宝石金项圈，堂而皇之地献给了自己！

    硕伊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便燃了起来，潘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今天不撕了他，她就愧为漠北单于的第一宠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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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狼牙

    020

    被这反骨仔蹬鼻子上脸，硕伊哪里还会轻易放过潘素，当场便叫人拿了秤和水杯来，嚷嚷着要一个一个验算这些金器，哪些是鎏金、哪些缺胳膊断腿，一件一件，都逃脱不掉。

    这一下，潘素的冷汗霎时便打湿了后背上的衣衫，心道这恶婆娘怎么眼睛比他的还要尖，那些他遣了郭氏的两个下手偷偷在商旅手里买来作假的鎏金制品，他专门藏在了正品之下，不是火眼金睛，根本发现不了。谁知道今天倒霉遇到这个蛮不讲理的，他阻拦的话语已经像箭一般唰唰出来了好多句，方才虎躯一震、后悔莫及：

    若是不阻拦，他倒可以凭借着巧舌如簧把所有的锅都推到那和亲队伍和孟皋的头上、或者直接甩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周宫，但他既然开口阻拦了，便坐实了他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很快，硕伊便已经将所有有问题的财物揪了出来，正要将潘素五花大绑、送去见乌耆衍单于时，那边也正好来了人，说昨日潘素进给单于的药品，也出了问题。

    原来，那已经被乌耆衍关了禁闭的二王子车稚粥昨夜害了病，他虽然先前犯了大错，又不知悔改派人劫掠了和亲的队伍、害裴彦苏受伤，但到底是乌耆衍的亲生骨肉，害了急病，乌耆衍很快便派了医生去看了，还特意从才入库的中原药材里拨了能治病的几位药材出来。

    谁知道，车稚粥喝了药不仅没有缓解，反而病情更加严重，乌耆衍起了疑，命人将那药渣翻检，方才发现原本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旱半夏，早已被替换成了被石灰浸泡、催呕致结的水半夏！

    水半夏与旱半夏虽然有部分药效重合，可这水半夏不仅价格是旱半夏的十分之一，也全无旱半夏那降逆止呕、消痞散结的功效，毒性也强了好几倍。

    能用水半夏充当旱半夏，可谓用心之歹毒！

    车稚粥是硕伊的独子，因为他资质甚高，她从小就百般溺爱这个儿子，今早她是看过了儿子，才过来亲自验收这批财物的，谁知道潘素这个狗东西不仅谋财，还要害命！

    于是，她也懒得再听这个汉人再砌词狡辩，先是亲手赏了他啪啪两个大耳刮子，把他打得两眼冒金星，又想到她那可怜的儿子身上的短处，命人取了把大剪子来，当着乌耆衍的人的面，扒下这狗东西那已经被吓尿的裤子，一剪刀便断了他的子孙根。

    入了乌耆衍单于私库的东西，潘素可是半分不敢动的，入库之前他还特意又检查了一遍，根本无从知晓这药材怎么也出了问题，还没彻底想透，便突遭灭顶之灾，剧烈的疼痛让他在地上不断翻滚，嚎叫不止。可硕伊仍旧不解气，又让人对着他那还在流血的患处泼了一盆盐水，方才拍了拍手，把这已不成人形的东西架到乌耆衍面前去。

    乌耆衍一代枭雄，多疑阴鸷，又最恨被人背叛，在刚刚被告知那药材有问题时，便同时也让人搜查了潘素所进的所有财物，以及潘素的住处。等到硕伊将已经昏厥的潘素带到时，那些潘素指使手下偷天换日又藏匿好的四经绞罗、特级茶叶、金器首饰、南洋白珠等物，便已经一一呈在了乌耆衍的面前。

    当然，除了这些值钱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将潘素的罪名彻底钉死，根本不得翻身。

    那便是他藏在衣柜身处，几封与大周太师宋兴策往来的书信。

    乌耆衍的手下有消息灵通者，对潘素从前在周地的过往也基本知晓。当年，潘素是靠着贿赂宋皇后的母族宋氏才得了这镇守冀州的要职，所以他与宋皇后的兄长宋兴策合谋、先假意投降后混入漠北做细作一事，再合理不过。

    而等到潘素再次被水泼醒时，面对如此种种的证据，他才终于醒悟，什么狗屁德州故人、狗屁家书，全他.妈是为了陷害他做的一场局！妄他如此信任那对奸男恶女，把许多见不得台面的事都交给他们去做，结果到头来，只有一个死字在等他！

    而在这幽州，有谁如此恨他入骨，要费尽心思来谋害他呢？

    ——永安公主，一定是那个永安公主萧月桢！当初他可是对她的表兄卢据恩将仇报，把赶来救援冀州的卢据毒杀后砍下了人头献给漠北做了投名状，听闻这公主在弘光帝膝下被宠得无法无天，稍不顺她意便随打随骂，自己和她结了这么大的仇，她可不用尽了手段对付他吗！

    除了那个永安公主之外，他再想不出第二个人！

    反正是死路一条，不如黄泉路上多拉个垫背的，潘素想到此处，便把心一横，也不再费口舌为自己争辩喊冤，反倒是想起了前几日撞破的那对野鸳鸯的奸.情，那个花和尚是宝川寺的僧侣，这次来漠北，处处顶着的都是公主的声誉，若是出了这档子腌臜事，那千尊万贵的公主，不也得成了人人笑话的地底泥？

    而刚好，他知晓那对野鸳鸯会在今日午后再次偷.欢，于是便将他那日看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可是他到底低估了乌耆衍对小王子赫弥舒的维护之心，在将信将疑听他说完之后，乌耆衍只是让人把潘素毒哑后关起来，然后再命心腹带了一小撮人，按照潘素所讲的时间地点，先行埋伏好，并特意嘱咐，无论如何，此事都不能张扬，若是走漏了风声，在场的所有人只能拿命来堵。

    硕伊见那吃里扒外的潘素必死无疑，本来心头大快，然而转眼乌耆衍便这般维护那个野种儿子赫弥舒，即使她当下碍于乌耆衍的严令没好发作，但早已满腔怨气，是以在那些捉.奸之人走后，她也隐隐盼着潘素所言的苟且之事是真的。

    但事情的结果，到底令硕伊失望了。

    且说前几日，那位奉了乌耆衍的命令再次为裴彦苏送美人的领头人纱郁，被原封不动退回之后，便将那小王子独独看上了塞姬的误会，径直告知了她。那塞姬对自己奸.情已然暴露之事毫不知情，而她虽然生性风流，却也是个贪慕虚荣之人，会通纵然技艺高超，可到底是个秃驴，多与他往来几次便也腻了。如今她既然难得再被新贵小王子看上，她又怎么可能再把那暗自偷.欢的会通放在眼里，于是听纱郁安排说要在今晚小王子的受封仪式后再次将她献上，她便欢天喜地开始梳洗准备，转眼便把前几日与会通约好的私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再说这会通，也是踩了狗屎运，原本他计划着今日要提前一些赴会，哪知午膳时又在饭桌上听了几句其他僧侣的闲话，言说本来晚上的仪式会通在列，结果也早早被静泓换成了会凡，他忍气忍得脾胃打滑，熊熊妒火也化作了汨汨浊稀，前前后后往茅房里跑了十好几趟，才终于上下干净，虚着步幅离开了禅仁居。

    哪知道他人还没走到那私会的院落，便看见几个胡人大汉从那小门里鱼贯而出，心道不好，猜测应是与塞姬之事终于败露，却一时也不好回到禅仁居，便在街市胡乱徘徊了几番，正下定决心准备跑路，后脑一疼，便失了知觉。

    而乌耆衍那边派出的几人在那小院里等待了许久，最终扑了空，回去向乌耆衍复命后，又得到了新的命令，让他们悄悄将禅仁居封锁起来，先在里面搜索一番，看看那些僧侣们究竟是否有可疑之处。

    静泓等几名僧侣，正为了晚上王子和阏氏的受封仪式准备，待他沐浴更衣，穿好里袍之后，便去那专门放置袈裟的衣柜中，取那正式场合方才穿着的袈裟。

    谁知道，与那袈裟一并掉出来的，还有一件火红的女子内衣。

    而恰在此时，乌耆衍单于派来搜捕的人，也看见了那女子内衣。

    ***

    傍晚，萧月音早早梳洗打扮，在戴嬷嬷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幽州郊外的仪式场地。

    漠北虽然在统一之后，也模仿着中原汉人改了不少的生活习惯，可这仪式祭祀等事，仍然保留着浓厚的原始色彩。

    裴彦苏为她留了看台上一个特殊的位置，既没有靠近那乌耆衍单于和阏氏硕伊所处的高台中央，却能将仪式台上所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闲坐了许久，漠北那边观礼之人也陆续到齐，她悄悄极目四望，却不见静泓等宝川寺僧侣的身影。

    还有，按照先前与裴彦苏的约定，今日也是那潘素奸计暴露、身死魂灭之时。

    此事甚为隐秘，她必须得当面听他说明，可惜那时裴彦苏走得匆忙，许多事来不及交代。

    眼下也只能等仪式完成之后，再来细说了。

    日暮沉沉，仪式台上的篝火熊熊燃烧，待册封裴溯为阏氏的简单仪式完成之后，方才是今晚大戏的主角——

    那是乌耆衍单于用了大半个周地江山，才换回来的宝贝王子赫弥舒。

    否则的话，漠北铁骑雄踞冀州，占邺城、吞兖州青州、破汾州晋州，彻底将周室赶到黄河以南，简直易如反掌，不过弹指之间。

    等到身着胡服、满头脏辫的裴彦苏出现，从萧月音身前走过时，这个早已彻底与漠北融为一体的小王子，特意转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时，她这才发现，他不仅披发易服，浑身野气，那笔挺的眉骨处，还横穿了一枚新鲜的刺青。

    是狼牙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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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月黑风高

    021

    之后的仪式，萧月音一路心不在焉。

    也不知是久坐烦闷、晚风粘人，还是围绕着那熊熊篝火的欢呼声和她听不懂的咒喊声，让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草原上远离羊群的羊羔，尽管竭力逃跑，可仍旧敌不过群追不舍的恶狼，终于被分食殆尽。

    又或者是，分明只有几个时辰未见，她却觉得裴彦苏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陌生到，那个在上午还安静陪着她抄写经文的状元郎，如她幻梦之中的泡影一般，和先前那披发胡服的男子，没有半点重叠。

    恹恹枯坐了一会儿，她在周遭的欢呼声愈发震耳欲聋时兀自起身，带着戴嬷嬷离开了看台，坐上了回临阳府的马车。

    车轮辚辚，纷乱的思绪也逐渐回笼，萧月音心底，也缓缓升起了一股庆幸：

    幸好这正牌的永安公主即将归位，笼罩在她头顶、越来越让她看不清未来的黑雾，已将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如今，裴彦苏已正式受封王子，彻底与他在大周的身份划清界限，若是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或者干脆他发现了她乃顶替，她可万万不能保证，他还会如从前一样站在自己这一边。

    心事重重回到了临阳府，但见一去几日的韩嬷嬷人已经回来了。

    主仆二人闭门细谈，韩嬷嬷先是报喜，说那潘素已然落网，但却不聊这次行动的细节，只向萧月音说了一件更为紧迫之事——

    有人揭发静泓与女子私.通，虽未捉.奸在床，可静泓的贴身衣物之中发现了女子内衣，静泓百口莫辩，已经被囚禁了起来。

    原来，在今日上午，那潘素出发前去为左右贤王献礼之后，韩嬷嬷和曹彪心知时机成熟，便已悄悄离开。韩嬷嬷单独行动，先是卸下了易容的伪装、又躲在暗处观察，直到确认那一批由曹彪伪造的、潘素与宋兴策的往来书信被找到，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韩嬷嬷仍是不急于回到萧月音的身边，而是要等到天黑之后。这期间，她便刚好在街头巷尾处，听闻了关于禅仁居内沙弥通.奸的传言，几番拼凑信息，得知被议论之人，正是曾经与萧月音最为亲密的静泓。之后为了确认，她也冒着被那些宝川寺的僧侣们认出的危险，想要去那禅仁居附近打探，发现禅仁居已被悄悄封锁。

    于是她才赶紧回了临阳府，等到去参加受封仪式的萧月音回来，便第一时间将此噩耗告知。

    萧月音闻罢方寸大乱。

    明明她已与裴彦苏和戴嬷嬷确认，那与漠北美人通.奸的佛门败类是会通，怎么最后这污名，会落到静泓的头上？

    因着要避嫌，与宝川寺僧侣相关之事都是戴嬷嬷在陪，韩嬷嬷并不知情。萧月音忙问其是否还听闻到其他沙弥的法号，却被告知从头到尾只有“静泓”二字。

    韩嬷嬷也在宝川寺生活了十余年，那些随行的僧侣名单她也见过，对名单上的法号甚为熟悉，想必不会听错。

    萧月音后悔莫及，她原本为了保全静泓的名声，执意让裴彦苏压下此事，却不想弄巧成拙，反而害得静泓遭殃。

    愧急交替的她细一思索，发现如今唯一能为静泓争取一线生机的，便只有找到那名叫塞姬的漠北美人，并说服她出来证明静泓的清白。

    而正在她下定决心、与韩嬷嬷出房准备喊人时，戴嬷嬷又火急火燎地过来，与她耳语了一番。

    ***

    且说这隋嬷嬷与绿颐，在下午送了萧月音上了出城的马车之后，也颇为百无聊赖。

    闲谈时分，二人除了鄙薄萧月音小家子做派、戴嬷嬷打蛇上棍之外，便是算计着邺城的回信，以及商量今晚趁热打铁，让绿颐彻底爬上裴彦苏的床榻。

    等到夜幕降临，两人蹲守在王子的院落不远处静待时机，却没有等到裴彦苏回来，反而等来了盛装打扮的塞姬和得意洋洋的领头人纱郁。

    眼看希望落空，绿颐气得牙痒痒，心道这到嘴的肥肉自己虽然吃不到，可也要搅合得这漠北美人也吃不到，于是便装了一副天塌地陷的惊慌模样，跑到刚回来不久的萧月音面前，将那漠北美人一事添油加醋地好一番报告。

    眼看着萧月音急急往那小王子的院落奔去，绿颐得意极了：

    就让这假公主大闹一场，闹得那漠北美人被原路退货，闹得那小王子因萧月音的善妒对她生了厌烦，到时候自己便可以趁着这嫌隙的空档，好好为小王子做一朵知情识趣的解语花。

    可谁知，她刚得意洋洋地回房，拿出早已备好的轻薄衫裙、准备渔翁得利时，房门却突然被人撞开，一回头，发现是面色铁青的戴嬷嬷。

    而这边裴彦苏的院落前，好戏已经提前上演了。

    原来是那今晚留守的公公刘福多，死活不让纱郁带着塞姬进门。刘福多虽然伺候裴彦苏的日子不长，却也深知这位新主子对公主的感情有多深，如今夜色沉沉，又怎么可能让这来意明显的漠北美人得逞呢？若真是放了人，到时候对两个主子，他都没法交代！

    而纱郁却丝毫没有怀疑过那日小王子的言外之意，操着一口和塞姬一样的中原官话，将前几日的情形有枝添叶地朝着刘福多嚷嚷一番，两人为此争执不休，纱郁的汉话又时常词不达意，于是这半是鸡同鸭讲的滑稽吵闹，足足先让一直躲在暗处的隋嬷嬷大呼过瘾。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从公主院落方向传来的急促脚步，心知是萧月音杀了过来，便一面掩口，一面睁大了双眼，等着下一场好戏。

    可谁知，预想中的吵闹并未发生，也不知萧月音低低同那刘福多说了些什么，灯火斜照中，那刘福多虽满眼不解，踌躇片刻之后，便让萧月音带着塞姬，一并进了门。

    隋嬷嬷见状，狠狠拧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说这个萧月音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胡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她竟然想也不想就引狼入室？她倒是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能就此博个贤淑容人的美名，到时候大公主来了，可又要多用几分力气，才能将这胡狼除去！

    正准备与塞姬密谈的萧月音，可没有隋嬷嬷想得那么深远。

    这次戴嬷嬷无意中发现她正要找寻的塞姬竟然主动送上门，简直犹如瞌睡遇到了枕头，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是事事自然不能尽如她意。她虽然可以拿私.通一事威胁塞姬，塞姬也不是个蠢人，虽也惊愕于事情暴露，却还迅速冷静细思，并从萧月音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此次落网的“奸夫”并非那正主会通，而是另一个对这位公主而言极为重要的人。于是，塞姬便反客为主，向公主提出，她可以作证、揭发与会通通.奸一事，不过条件便是，公主不仅要保全她的性命，而且还要让她正式成为赫弥舒王子的女人。

    萧月音犹豫了。

    ***

    月黑风高，总是变数丛生的时候。

    裴彦苏身为今晚受封仪式的主角，在发现自己专为公主留好的位置已经彻底空了之后，心头便蒙上了一层黑雾。

    仪式正式结束，乌耆衍的高亢也到达了顶峰，于是便拉了这个已经正式改名易服的儿子，在野地搭好的大帐之中，与今日下午才双双到达的左右两位贤王，好好开怀畅饮一番。

    作陪的硕伊长袖善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动声色充作了这四个各怀心事男人交磋的柔水，谈笑间劝他们饮下了一盏又一盏酒，实则笑里藏刀，抢先赔了不是，给自己扣了一顶“不与人亲近”的帽子，直言来的这两日都忙着照顾还在病中的儿子车稚粥、实在无暇赴临阳府拜访这位刚刚才彻底“认祖归宗”的小王子赫弥舒。

    除此之外，她还有余力盘算着那潘素所告发的私通一事，已经收到了最新线报的她，早早便命人悄悄将消息散播开，无论如何，都可以借着污染那永安公主的所谓“清誉”一事，挫一挫这位新贵的锐气。

    谁让她的儿子前脚出了事，乌耆衍这个管不住裤腰带的狗男人后脚就能找回一个更优秀的儿子呢？

    而裴彦苏兴致缺缺，也知晓硕伊这是在乌耆衍面前给自己下眼药，暗讽他目无尊卑，没有主动拜访庶母。

    不过，在来之前，他便已经听说了硕伊收拾那潘素一事，既然她算是帮了自己一把，他也懒得在这些口舌之争上与她计较，便端起了酒盏，先以无礼的罪名自罚了三杯，之后又说了一堆漂亮话，好好敬了这位庶母的酒。

    等到好不容易散了，戌时已经过了半，回到临阳府时，原本想先去那位公主的院落坐坐、喝一碗她厨房里的醒酒茶，又忽然想到她大约不会如此贴心，既然不等仪式结束早走，想必此刻多半快要睡下了。

    走入自己的院落，却不见刘福多等人上来迎他，院内也是空荡荡一片沉寂。

    酒意昏沉，裴彦苏也因为心中的闷气，失了长期保持的冷静和机敏。

    是以，在推开与主卧连着的耳房之门时，他才会被那突然扑到怀中的香软，惊得骤然理智全无。

    “大人……你可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是那永安公主的声音。

    可与往日的清冷不同的是，这一回，娇得能挤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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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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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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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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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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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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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人心易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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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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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欲拒还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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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小吵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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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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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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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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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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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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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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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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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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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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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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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雷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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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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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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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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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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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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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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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海上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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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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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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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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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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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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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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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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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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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兔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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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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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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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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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王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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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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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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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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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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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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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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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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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相处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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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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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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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假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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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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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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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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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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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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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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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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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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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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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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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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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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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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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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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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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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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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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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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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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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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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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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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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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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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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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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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心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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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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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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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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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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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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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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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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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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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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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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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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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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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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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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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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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怀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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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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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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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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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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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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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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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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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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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万民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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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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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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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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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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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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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东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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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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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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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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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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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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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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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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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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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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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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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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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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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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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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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毡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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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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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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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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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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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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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午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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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避子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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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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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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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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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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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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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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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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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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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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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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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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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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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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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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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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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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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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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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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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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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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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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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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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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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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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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设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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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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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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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旧日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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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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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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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宝川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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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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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if·双生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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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if·双生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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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if·问青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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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if·问青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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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if·问青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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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if·问青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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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if·问青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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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if·问青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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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if·渡春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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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if·渡春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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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if·渡春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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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