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正文


------------

第一章 暗夜天雷

    天元890年，登州境内某山村。

    初春时节，二更时分，突然变天，狂风骤起，乌云密布。

    长生原本是躺在老黄旁边的，听到呼啸刺耳的风声，急忙撑臂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拉开破屋的柴扉仰头看天。

    眼见风云变色，山雨欲来，长生只得转身回屋，取下了挂在墙上的蓑衣和斗笠准备出门，但回头看到卧在草堆上的老黄，他又犹豫了。

    老黄不是人，是一头黄牛，他并不知道老黄究竟多大，他只知道在他被捡回来的时候老黄正好下牛犊，王大爷是用老黄的奶把他救活的，他今年十四，老黄也长出了满口的牙珠，它已经很老了，最近一段时间老黄的情况很不好，长时间趴伏不动，已经七八天水草未进了。

    长生不放心将老黄独自留在家里，但他又不能不走，因为很快就要打雷了，而打雷的时候他是不能留在村子里的。

    就在长生踌躇犹豫之时，屋外传来了妇人的叫骂之声，“小瘸子，还磨蹭什么，没见变天了么，赶紧滚。”

    “长生哥，又要打雷了，你快出去躲躲吧。”稚嫩的女声。

    “哥什么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离那个扫把星远一点儿，”妇人高声斥责，“找不着爹妈的野种，缺德造孽的玩意儿，王麻子当初就不该捡他回来，自己被克死了不说，还连累咱们也跟着遭殃……”

    听到屋外的叫骂，长生只得走出屋子，反手带上了房门，也不看那对母女，夹着蓑衣斗笠，低着头往东走去。

    他和老黄的屋子在村子的最东头，往东就是山野树林，他自前面走，那妇人自后面哭天喊地，“老天爷呀，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您要劈就劈准点儿吧，可不要再连累俺们啦……”

    对于妇人的咒骂，长生并未还口，不是胆小怕事，而是心存愧疚，因为那妇人并没有冤枉他，他的到来的确给这个名叫王家夼的村子带来了灾难，自从车把式王麻子把他捡回来，村子的安宁平静就被打破了，他自村子生活了十四年，在这十四年中村子多次遭受雷击，前前后后足有七八次之多，而且每次雷击的位置都在他家附近，倒霉的不止他和王麻子，周围的邻居也屡遭殃及，倒是不曾死伤人命，但房屋院墙却多有损伤，鸡鸭鹅犬也被震死了不少。

    就在长生低头行走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女孩儿的尖叫声，“啊！”

    听到女孩儿的尖叫，长生急忙扭头回望，只见妇人旁边那个六七岁的女孩儿正一脸惊恐的指着屋后。

    那妇人也被女孩儿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不无埋怨的训斥道，“死丫头，鬼叫什么？！”

    “眼睛，”女孩儿惊怯心慌，“两个通红的大眼睛，就在长生哥的屋子后面。”

    听得女孩儿言语，妇人和长生同时将视线移到了屋后，天色虽暗却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二人定睛看过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再敢撒谎，撕了你的嘴，”妇人虽然没有看到什么，却也有些心慌，拖着女孩儿往西走去，“走，快回屋。”

    女孩儿被妇人拖的步履跄踉，“娘，我没撒谎，我真的看到两个大大的红眼睛，好像蹿到东面树林去了。”

    妇人也不接话，拖着女孩儿走进了西面的院子。

    待妇人关上院门，长生方才收回视线，披上蓑衣走进了树林。

    换做旁人，半夜离家定会害怕，但长生不怕，他已经习惯了，虽然不是每次打雷都有雷击出现，但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年每逢刮风下雨他都会躲出去。

    俗话说久病成医，经历的次数多了，长生已经学会了看天，寻常下雨打雷时乌云往往离地面比较高，而造成雷击的乌云却要低上许多，彷如就在头顶上一般。

    察觉到今夜的情况属于后者，长生便加快了行走的速度，他的左腿在七岁时曾被雷击崩飞的砖石砸断过，山村缺医少药，未能得到及时救治，结果愈合的不好，行走之时有些瘸，走的越快，瘸的越明显。

    进入树林，最先看到的是一片坟茔，这是村里的坟地，但他的目的地不是坟地，而是坟地东北方向三里外的一处山洞。

    山洞位于山腰处，长生刚刚爬进山洞，大雨便倾盆而下，与大雨同时到来的还有刺眼的闪电和轰隆的雷声。

    山洞不大，深不过五尺，勉强可以避雨，长生倚靠在石壁上，看着外面的大雨满心忧虑。

    他忧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家里的老黄，种种迹象表明老黄已是风烛残年，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想延长老黄的寿命怕是不能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设法给老黄弄点儿精细的吃食。

    但是去年大旱，收成不好，眼下又是初春时节，青黄不接，村里三十多户人家都只能靠着谷糠野菜充饥，连人都快饿死了，又能去哪里给老黄弄来精细的吃食。

    思虑良久，终于想起家里还有几斤豆子，但那几斤豆子原本是留来春耕做种的，若是吃了，春耕时便没了种子。

    正思虑愁恼，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天霹雳，雷击就发生在他藏身山洞的正上方，猛烈的雷击令得周围地动山摇，也令山洞里的长生心惊肉跳。

    不等他回过神来，又是一声轰隆巨响，紧接着又是一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剧烈的震动令得山洞里碎石掉落，尘土飞扬。

    虽然类似的情况长生之前也曾经历过，但似今晚这么猛烈的雷击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就在他担心山洞会被震塌，想要钻出山洞躲闪之时，一声震天巨响再次传来，猛烈的震动和冲击直接将其震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悠悠醒转，醒来之后只感觉头疼欲裂，捂着头翻身坐起，扭头向洞外看去，只见外面仍是黑夜，但风已经停了，雨也停了，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之气。

    片刻的喘息之后，长生回过神来，撑臂起身。

    就在此时，突然发现地面上有一片圆形事物，伸手捡起走出洞口定睛细看，只见此物约有巴掌大小，为不规则的圆形，夜晚视物不清，貌似呈青黑色，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却并不沉重。

    这处山洞他此前曾经来过无数次，从未见过这件事物，想必是之前有人来过，遗落在此。

    由于急着回去照顾老黄，长生便没有继续自山洞滞留，临行之前随手将那甲片塞进了洞口右侧的石缝。

    回到住处已是五更时分，令长生没想到的是老黄竟然一扫之前数日的萎靡，见他推门而入，竟然站起身过来迎他。

    眼见老黄有了些许精神，长生大喜过望，急忙跳上土炕，自吊在梁上的箩筐里找出了那包豆种，又自井里打了清水，自院子里的石磨上研磨豆浆。

    长生研磨豆浆的时候，老黄也自屋里走了出来，这些年它一直和长生住在一起，确切的说是长生一直跟它住在一起，因为这处屋子本就是一处牛棚。

    老黄出来之后径直走向了院子的东墙，闻嗅挂在墙上的犁头，闻嗅过后又用头去碰。

    豆子并不多，半柱香不过便研磨殆尽，只得了半桶豆浆，生豆浆是不能用来饮牛的，必须煮熟，不然牛喝了会胀气。

    在长生点火熬煮之时，院子里传来了犁头掉落的声音。

    听得声响，长生探头外望，只见是老黄将犁头自墙上碰了下来。

    “还没出正月呢，不到犁地的时候，你捣鼓它做什么，快回来。”长生出言召唤。

    听得长生召唤，老黄转过头来，冲其发出了轻声低哞。

    见老黄不进屋，长生也没有再召唤它，清晨的空气很是清新，老黄自屋里躺了数日，透透气也好。

    不多时，锅里泛起了热气，想必是闻到了豆浆的香气，隔壁那个小女孩儿跑了过来，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女孩儿名叫二妞儿，不过六七岁，是他的邻居，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跟他友好亲近的人，见到二妞儿，长生招手将其喊了进来，盛了一碗豆浆与她喝。

    “长生哥，你昨晚看到那个红眼妖怪没有？”二妞捧着陶碗。

    “哪来的妖怪呀。”长生笑道。

    “我真的看见了，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二妞表情紧张，心有余悸。

    长生一笑置之，待她喝完，又给她盛了一碗。

    “好香啊，长生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舍得煮豆浆？”二妞仰头问道。

    不等长生回答，西院便传来了妇人的叫骂之声，二妞听到母亲的声音，急忙将碗里的豆浆喝了，放下陶碗急匆匆的去了。

    待二妞离开，长生拎来木桶，将锅里的豆浆舀了进去，拎到了老黄面前。

    老黄此时仍然站在东墙下，一直在用头碰触掉在地上的犁头，长生拎了豆浆过来，它闻也不闻。

    起初长生还以为是豆浆太热，但是等了许久，豆浆都凉透了，老黄还是不喝，只是急切的用头碰触犁头，迫切的想要套辕下地。

    长生和老黄生活了多年，朝夕相处，熟悉它的脾性，老黄此时的表现很不正常，虽然它每年都会下地耕田，也会主动套辕，但那都是在春耕的三月，而眼下还没出正月，也不到犁地的时候。

    一人一牛自卯时一直僵持到辰时，最终还是长生妥协了，无奈的为老黄披上了犁地用的套索。

    老黄披上套索便缓缓的走出了家门，长生别上镰刀，扛着犁头，拎着半桶豆浆跟随在后。

    老黄的异常表现令他忧心非常，如果老黄的情况真的好转了，不可能不吃东西，老黄目前的表现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

第二章 回光返照

    村里能够耕种的田地都在村后，不止老马识途，老牛也识途，老黄出了门径直往村后去，长生肩扛手拎的跟在后面，想到老黄此时的表现很可能是回光返照，心中五味陈杂，揪心难过。

    到得地头儿，老黄站立回望，等待长生连索下犁。

    老黄已经多日未进水草，长生哪舍得让它再出力，再度拎过木桶想让它喝些豆浆，但老黄也只是闻了闻，并不喝。

    长生无奈，只得将木桶放到一旁，捡起一块石头轻轻的敲打老黄的牛角，但此番的敲打却是毫无作用，老黄并不反刍。

    眼见长生一直不曾连索下犁，老黄再度发出了低沉的哞叫，大有催促意味。

    踌躇良久，长生最终还是选择尊重老黄，它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不要再违逆它了，让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连索下犁，老黄负重在前，长生扶犁在后。

    长生心里很难受，老黄辛苦了一辈子，而今命不久矣，真的不该再让它干活了，但这是老黄自己的选择，它可能也不希望留下遗憾，想要趁自己还有力气，再为主人犁一次地。

    为了让老黄省些力气，长生将犁头压的很浅，他的田地并不多，只有不到两亩，他只希望尽快耕完，带老黄回家去。

    与往年相比，老黄此时的行走速度明显快了许多，这也再度证实了长生的猜测，老黄此时的确处于回光返照阶段。

    心中难受，长生只得拉开了犁地的垄距，尽可能的让老黄少走几个来回，如此这般，终于赶在午时之前将自家的两亩田地耕完了。

    就在长生解开连索准备带老黄回家时，却发现老黄径直走向了旁边的田地，这块田地是别人的，不过村里只有老黄这一头牛，王麻子在世时村里所有的田地都是他在犁耕，多年下来老黄已经养成了习惯。

    见此情形，长生越发难受，一百多亩田地，老黄是无论如何也耕不完了，而他也不忍心再让老黄出力受累了。

    心中难过，便拉着缰绳大力拖拽，想要将它拖回去，但老黄始终站立不动，而他担心勒疼老黄，也不舍得太过用力，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再度连索下犁，跟随老黄继续翻耕。

    午后未时，老黄行走的速度开始变慢，长生有所察觉，再度试图拉它回去，但老黄异常倔强，短暂的僵持之后，长生只得抹去眼泪，回到后面继续扶犁。

    过了申时，老黄开始发抖，此番长生没有再试图叫停它，老黄已经坚持不住了，随时可能倒下。

    令他没想到的是回到地头儿之后老黄竟然主动停了下来，低着头做出了卸辕的动作。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将套索自它身上卸了下来，再度将盛有豆浆的木桶拎了过来。

    此番老黄终于张嘴喝了几口，转而伸出舌头舔舐长生的头脸。

    长生心中难受，抬手擦泪，待得抬起头，却发现老黄已经转身往后山走去。

    “你要去哪儿？”长生急忙跟了上去。

    老黄没有反应，只是缓慢前行。

    长生拉拽缰绳，老黄没有停步，依旧往前走。

    长生也不舍得大力拉拽，只得拎着木桶跟着它往后山去，他不知道牛马寿终之时是怎样一种情形，但他知道猫狗临终之前都会离开家，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静死去，想必老黄也是这种情况。

    在田地和山林的交界处有一片向阳的草夼，老黄走到那里便趴伏了下来，此处很是避风，下面是厚厚的干草。

    老黄安静趴伏，长生坐在旁边，用手抚摸着它。

    夕阳西下，暮色将至。

    起初老黄还会偶尔抬头舔舐长生的手，到得后来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呼吸也越发缓慢粗重。

    就在长生悲痛伤怀之际，不远处传来了呼喊之声，“长生，你在这儿做什么？”

    长生闻声抬头，只见是一个中年村民砍柴归来，身后还背着一捆木柴。

    “没事儿，刚耕完地，歇会儿。”长生强打精神，出言敷衍。

    “怎么不回家歇着，跑这儿来了？”村民问道。

    长生只得再度敷衍，“带老黄来吃草。”

    村民没有再说什么，背着木柴自不远处走过，往村子去了。

    没走多远，那村民又停了下来，“对了，我听大燕子说，你家那头牛快不行了，是不是真的？”

    长生心情很差，不想说话，却又不得不说，“没影儿的事儿，下午还给你们犁地了。”

    “不对，”村民背着木柴走了回来，“我看它好像真的不行了，你看，都快没气儿了。”

    长生不无反感的瞪了那村民一眼，没有接话。

    村民走近，用树枝去捅老黄。

    长生伸手将树枝拨开，“你干什么？”

    “你跟我说句实话，它是不是死了？”村民问道。

    “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儿，这是我的牛。”长生怒目相向。

    “哎呀你个小瘸子，横什么横？”村民龇牙歪头。

    长生歪头一旁，不再理会他。

    那村民也没有再说什么，气怒的瞅了长生一眼，转身走了。

    夜幕逐渐降临，长生一直抚摸着老黄，他也不知道自己抚摸老黄能不能令它好受一点，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快死了，希望能得到亲人的抚摸和安慰。

    在那砍柴的村民回村不久，长生发现村子里出现了火把的光亮，为数不少，出了村子之后径直向北移动，貌似是冲着他和老黄所在的草夼来的。

    眼见大量火把由远及近，长生心中生出了浓烈的不祥，待得众人走近，他发现众人除了火把，还携带了箩筐，木桶，木盆等器皿。

    走在前面的是村正王全贵，而站在他旁边的则是屠夫王大友，王大友还随身携带了大小不一的剔骨刀。

    见此情形，长生心中一凛，这群人明显是冲着老黄来的。

    众人先后来到，手持火把将长生和老黄围在了中央，村正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长生啊，老黄怎么样了？”

    长生不是傻子，单看众人所携带的器皿就猜到他们想做什么，难免心生愤怒，“老黄是我的牛，它怎么样和你们没关系。”

    “谁说这是你的牛，”村正板起了面孔，“这只黄牛当年可是全村凑钱买的，只不过交由王麻子照顾而已。”

    村正此言一出，长生立刻知道他想要耍赖欺人，“王大爷生前曾经跟我说过，这头牛是他用二两银子买的，你说是你们凑钱买的，可有字据？”

    “要什么字据？我们都可以作证。”王屠夫高声说道。

    王屠夫言罢，众人立刻随声附和，只道都可以作证。

    长生逐一打量众人，他从不认为乡人都是淳朴善良的，但是他也没想到众人竟然会颠倒黑白，昧着良心撒谎。

    “死瘸子，看什么看？”有人高声呵斥，“王麻子是我堂哥，就算这头牛是他的，他死了之后也轮不到你来继承，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得好，一个外来户，还真拿自己当本村人了。”

    “对，这些年我们跟他倒的霉还少么？天杀的东西。”

    “我看那头牛还有口气儿，赶紧把他拖走，下刀放血，等断气了可就放不出血来了。”

    村民七嘴八舌的围攻气的长生浑身发抖，手指南面的田地，“这些年你们的田地都是它耕的，你们都忘了？它都快死了还不忘给你们耕地，你们竟然想杀它，你们还是人吗？”

    “我们都快饿死了，哪里还顾得那么许多。”先前砍柴的汉子出言说道。

    “一个畜生，你还真把它当人看了。”有妇人说道。

    “快滚开，不然把你另外一条腿也打断。”王屠夫瞪眼恐吓。

    长生随身携带了镰刀，听得王屠夫言语，便自腰间拔出了镰刀，“谁敢杀我的牛，我就跟谁拼命。”

    眼见长生拿出了镰刀，众人纷纷看向村正王全贵，后者貌似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和冒犯，鼻翼抽动，面色铁青，冲左右众人沉声说道，“把他拿下。”

    几个壮汉听得村正言语，各持火把农具围了上来。

    见此情形，长生气急发狠，胡乱挥舞镰刀，试图阻挡众人。

    众人之中有持拿扁担的，便用扁担击打长生，长生挨打吃痛，怒发冲冠，冲上前去挥舞镰刀砍伤了一名村民的大腿，而与此同时手中的镰刀也被村民打掉，众人一哄而上，围着他拳打脚踢。

    长生无力反抗，难能起身，唯恐有人趁机伤害老黄，只得高声呼喊，只道唐律严禁屠宰耕牛，此番众人若是杀了老黄，他便要往县衙举报告发。

    有村民受伤，众人本就气怒，此番又听他要前去告发，越发气恼，下手更重，恨不得打死他才好。

    就在此时，原本奄奄一息的老黄突然睁开了眼睛，眼见众人围殴长生，关心焦急，凭空生出力气，哞叫站起，怒吼着冲向人群。

    众人哪会想到老黄还有力气，无有半点防备，顷刻之间已有数人被它抵飞撞倒。

    老黄本已油尽灯枯，此番冲撞直接耗尽了它最后的生机，冲散众人之后身形摇晃，轰然摔倒。

    短暂的错愕之后，众人回过神来，各操刀具家什，呼喊着冲向老黄。

    长生镰刀已失，再也拦不住众人，情急之下只得扑在老黄身上，试图替它挡下众人的攻击。

    众人一哄而上，乱砸猛打。

    长生身上头上连遭重创，就在他暗道性命休矣之际，正北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瓮声怒吼，“住手……”
------------

第三章 一师四徒

    听到有人怒吼呼喝，众人下意识的停了下来，纷纷转头北望。

    长生挨打之后精神有些恍惚，抬头较晚，待其抬头北望，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自北面山中疾冲来到。

    借着众人手中火把的光亮，长生看清了来人的相貌，此人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身形异常高大，常人七尺已算魁梧，而此人竟然高达九尺，身穿灰布长袍，手拎熟铜大棍。

    “你们这么多人，为啥打他一个？”大汉怒视众人。

    众人见他长的奇伟壮硕，不知他是何来历，便无人上前接话，纷纷看向村正，等他开口。

    眼见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村正身上，那大汉便用铜棍指他，“你就是领头的么？说！你们为啥打他？”

    此人出现的太过突然，村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说词，只得含混敷衍，“这个，这个……壮士有所不知，我们是因为这头耕牛起了争执。”

    大汉貌似不太明白村正的意思，又转头看向长生，“小子，你是偷牛贼么？”

    “不是，”长生急忙解释，“这是我的牛，他们要杀我的牛。”

    不等大汉接话，便有妇人自一旁插嘴诡辩，“英雄不要听他胡说，这头牛不是他的，是我们村里的。”

    “啥意思？这头牛到底是谁的？”大汉皱眉挠头。

    “是我的。”

    “是我们的。”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大汉好生犯愁，挠头过后转身冲北面喊道，“师父，你们走快些。”

    众人本以为大汉是孤身一人，听他这般说方才发现北面山中还有几人正在往此处赶来。

    听得大汉呼喊，来人加快了步子，不多时，赶到近前，共有四人，为首的是个白发道人，虽然满头白发，年纪却不是很大，当在不惑上下，身形消瘦，手持一柄马尾拂尘。

    站在白发道人左侧的是个矮胖的年轻人，中等身形，身穿一袭蓝布大褂儿，年纪当在十七八岁，眯眼大脸，面相乐天喜庆，身后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站在白发道人右侧的应该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个子不高，面容清秀，之所以说她应该是个女子乃是因为此人前胸甚是平坦，穿的又是灰布袍子，火光飘忽，不太容易确定其性别。

    距离较远的年轻男子亦是十七八岁光景，双手各拎一个大木箱，此人长的甚是俊朗，来到之后放下木箱，自坐其一，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歪头打量着场中众人，神情慵懒，吊儿郎当。

    待众人来到，大汉冲那白发道人说道，“师父，你快来给他们评评理，他们都说这头牛是自己的。”

    听得大汉言语，白发道人转身冲众人稽首行礼，“无量天尊，善人慈悲，敢问谁是此间主事之人？”

    “鄙人王全贵，乃是此间村正。”村正上前接话。

    白发道人手指倒在地上的耕牛出言问道，“敢问王村正，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村正接话，一干村民便七嘴八舌的诡辩污蔑，只道这头牛当年是他们花钱买的，交由王麻子照顾，而今王麻子死了，被王麻子捡回来的长生便试图霸占这头牛。

    待众人停止聒噪，白发道人又向长生询问，而长生所说自然与他们不同。

    听罢双方讲述，白发道人没有立刻接话，同行而来的几人也没有吭声儿，只有最先来到的高大汉子气不过，瓮声说道，“你们分明是想抢他的牛杀了吃肉，他不肯，你们便打他。”

    汉子言罢，坐在木箱上的年轻人歪头笑道，“老大，你怎么净说大实话呀，也不怕他们连你一起打了？”

    “谁敢打我？便不怕我给他来上一棍。”大汉铜棍拄地怒目瞪眼。

    他长的高大威猛，众人怕他，皆不敢正视反驳。

    白发道人回头瞅了那年轻人一眼，转而走到长生旁边低声说道，“我信你所说，但这是他们的村子，你若是得罪他们狠了，怕是日后很难在村子里过活了，他们定会排挤于你。”

    村民原本就对长生多有排斥，而今又试图打杀他和老黄，长生早已心灰意冷，木然说道，“走了便是。”

    白发道人直视长生，等了片刻不见他改变主意方才出言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替你主持公道。”

    白发道人言罢，回头冲王村正说道，“且不管这头耕牛是你们的还是这少年的，你们想要打杀它都是触犯律法的，本朝律法写的明白，宰杀耕牛者杖二十，监一年，刚才我们看的清楚，这头耕牛是你们一同打杀的，这少年若是前去告官，我们皆是证人。”

    白发道人此言一出，哗然一片，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惊惧，王村正急忙辩解，“道长有所不知，这耕牛是老死的，与我们毫无干系啊。”

    “哈哈，”坐在木箱上的年轻人取下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出言笑道，“我们刚才看的很清楚，他们各持农具刀斧打杀耕牛，你虽然未曾动手，却在指挥下令，他们皆是听命于你。”

    “你，你，你，我何曾指挥下令？”王村正紧张反驳。

    “不是你指挥下令的？”年轻人捻动着手里的狗尾巴草，“难道是他们自己存心作恶，故意触犯律法？”

    听得年轻人言语，王村正叫苦不迭，年轻人的这番话众人都听到了，他日官府若是真的追查下来，村民们定然会将责任推到他的头上。

    背着包袱一直不曾说话的那个矮胖子眯眼笑道，“老三，有话好好说，王村正乃此方主事之人，怎会知法犯法，为自己和相邻招致牢狱之灾？”

    听得矮胖子的话，一旁的王屠夫也害怕了，他是众人之中唯一一个持拿刀具的，他日追责，自己也定然脱不得干系，眼见老黄的腹部尚有起伏，急忙说道，“牛还没死呢，我们也算不得私自屠宰啊。”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白发道人走到王村正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白发道人言罢，王村正面露难色，踌躇良久勉强点头，转而挥手招呼众人，“你们先回去，此事我来处置吧。”

    就在众人收拾东西想要离开时，白发道人冲坐在木箱上的年轻人说道，“立秋，这头牛怕是救不活了，将箱子里的天下第一奇毒阎王散取出几钱，给它个痛快。”

    听得白发道人言语，年轻人心领神会，自木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向长生和老黄走了过来。

    不等长生起身阻止，年轻人便蹲下身来，低声说道，“师父是担心我们走后村人会分食它的尸体才有此一说，此乃粟米米粉，无毒之物。”

    小声说罢，又刻意抬高了声调，“小兄弟，你离远些，此毒沾之即死，无药可解。”

    长生心中感激，便配合的后退了几步。

    年轻人佯装郑重，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巾捂住口鼻，然后将布袋里的米粉倾倒了少许在老黄身上。

    事实证明白发道人的担心并非多余，一干村民眼见耕牛被下了剧毒，无不暗道可惜，长吁短叹，怏怏回返。

    白发道人又冲年轻人招了招手，“立秋，你随为师往村里去了结此事。”

    待年轻人点头，白发道人又冲那彪形大汉说道，“老大，将那黄牛的尸身就地掩埋，以免乡人误食中毒。”

    待大汉点头应是，那白发道人方才与那年轻人一同跟着王村正往村子里去了。

    此时老黄濒死弥留，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长生心中悲痛，回坐原地，伸手抚慰。

    感同身受是不存在的，留在原地的三人并不知道长生与老黄的感情，更不知道老黄是长生的奶娘，虽然略有伤感，却不似长生那般悲伤，亦不去打扰他，只是凑在一处喝水歇息。

    老黄最终还是死了，死的很安详，当老黄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长生感受到了刺骨透心的凉意，死亡是永远的离去，是没有回归的离别，从此以后老黄便自他的生命中永久的消失了。

    有外人在场，长生本不想失态，但是想到这些年老黄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种种景象，悲洪瞬间便冲毁了理智的堤坝，抱着老黄泪如雨下。

    良久过后，长生感觉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肩膀，转身回头，只见身后站着的是那个年轻女子，女子手中拿着一方帕巾，见他回头，伸手递送，“节哀。”

    长生没有接拿对方的帕巾，摆手道谢，“多谢。”

    大汉自一旁等候多时，见长生起身，走上前来，“别哭了，哭也哭不活它，赶紧起来，我帮你把它埋了。”

    长生有心独自掩埋老黄，却又担心无法自一夜之间完成，若是天亮了被村民看见，怕是又会多生枝节，沉吟过后止住悲伤，冲大汉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拿铁锹䦆头。”

    “不用，我们箱子里有……”

    不等大汉说完，不远处的矮胖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咱们的东西不合用，还是随他回村一趟吧。”

    “怎么不合用，咱们的……”

    “师父的交代你都忘了？”矮胖子再度打断了大汉的话。

    听矮胖子这般说，大汉方才恍然大悟，“好吧，用他的家什吧。”

    在此之前众人并没有发现长生是个瘸子，待他起身行走方才注意到他腿脚不便，那年轻女子犹豫片刻也跟上了二人，与他们一同搬拿挖坑事物。

    此时尚不到农耕时节，途经农田时那女子发现大片农田被翻耕便随口问了一句，“这些田地都是那黄牛白日里翻耕的？”

    长生本已不再流泪，听得女子言语，悲伤再度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

    见他太过悲伤，大汉忍不住出言劝导，“别哭了，你也尽力了，如果不是你拼死护着，它早被那些农人打死分食了，辛苦了一辈子连全尸都留不下一具。”

    大汉的本意是好的，却没想到起了反作用，想到村民的忘恩负义，心中越发难受……
------------

第四章 背井离乡

    不多时，三人回到了长生的住处，进屋之后，大汉和那女子隐约有些明白长生为何如此悲伤了，一人一牛竟然是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足见其感情之深厚。

    长生只有一套被褥，进屋之后连同席子一同卷了起来，见长生在收拾自己换洗的衣物，大汉出言问道，“你要离开这里？”

    长生点了点头。

    “你别想跟我们走，你是个瘸子，师父不会要你的。”大汉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只想离开这里。”

    收拾好东西，长生又出来拆卸门板，穷人发丧出殡打不起棺材，用门板入殓下葬并不少见。

    大汉见状，伸手帮忙，他身形高大，力气惊人，两扇门板五六十斤，拎在手里彷如无物。

    三人收拾妥当正准备离开，一个小女孩儿突然跑了进来，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二妞，二妞手里拿着一个窝头，只道是白日里偷偷藏下的，准备送给他吃，结果他一天未归。

    村民的所作所为令长生心灰意冷，二妞递过来的那个窝头令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真诚，这个村子还是有一个人对他心存善意的。

    他没要二妞的那个窝头，却将自己仅有的几个铜钱塞进了她的手里，这个村子是他的伤心之地，他不会再回来了。

    回到村后草夼，大汉和长生开始破土挖坑，长生一天水米未进，少有力气，但那大汉力气惊人，半柱香不到便已掘地三尺。

    见长生大汗淋漓，那个矮胖的年轻男子上前接替他，长生道谢推辞，矮胖子不由分说的抢下他手中的䦆头，将他推出了土坑。

    在长生抬手擦汗之际，年轻女子自一旁递上了一只水囊。

    长生婉言谢绝，走到一旁喝那白日里带来的豆浆。

    “哎，小瘸子，你喝的啥呀？”大汉出言问道。

    “豆浆。”长生回答。

    “给我喝点儿。”大汉说道。

    “这豆浆老黄生前曾经喝过几口。”长生说道。

    “不碍事，我不嫌弃，”大汉放下铁锹冲长生招手，“来，给我拎过来。”

    长生将木桶拎了过去，大汉接过木桶鲸吞牛饮，片刻工夫，半桶豆浆竟然被他喝的点滴不剩。

    眼见一旁的长生目瞪口呆，大汉讪笑道，“有能吃不能干的，可没有能干不能吃的，我天生就是个大饭量。”

    长生感激他帮忙挖坑，便强忍悲伤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予以回应。

    大汉和那矮胖男子挖掘土石甚是快速，短暂的喘息之后长生回到老黄身旁用刷子帮它梳毛，给它留下最后的体面。

    埋牛的土坑可不好挖，比埋人的土坑要大许多，大汉也没有白喝长生的豆浆，帮他将土坑挖的既宽且深，挖到一定深度，矮胖子拿出随身携带的量尺进行丈量，只道要挖到四尺七。

    见长生面露疑惑，年轻女子自一旁解释道，“无子三尺九，一子四尺二，多子四尺七，二师兄这是在以亡人的规制为它打造坟墓。”

    听得年轻女子言语，长生好生感激，再度冲坑中的二人作揖道谢。

    老黄能够留得全尸，他能够保全性命，幸亏了这师徒几人，为了记住众人，长生便向那女子询问几人的姓名和来历。

    年轻女子也不曾避讳隐瞒，如实相告，那白发道人是几人的师父，俗家姓林，道号罗阳子。

    彪形大汉名叫巴图鲁，乃是大师兄。

    正在与巴图鲁一同挖掘土坑的矮胖子是二师兄李中庸。

    随师父一同往村子里去的是三师兄陈立秋。

    年轻女子排行老四，姓田名真弓。

    正在挖掘土坑的巴图鲁听到了二人的谈话，自坑中瓮声补充道，“我乃漠北铁勒部人氏，我们那里有很多人都叫巴图鲁，巴图鲁在我们的语言是英雄的意思。”

    “诸位道长仗义援手……”

    不等长生说完，巴图鲁便打断了他的话，“别喊我们道长，我们虽然跟着师父学艺谋生，却都不是道士。”

    长生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追问缘由，改称英雄并再度道谢，暗地里将五人的名号一一记在了心里，随后又追问几人祖籍，他虽然没有出过远门，却听出这几人的口音各不相同。

    事实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林道长师出阁皂山，大师兄巴图鲁来自漠北，二师兄李中庸乃河间人氏，三师兄陈立秋祖籍江南，而唯一的女子田真弓则出自安东都护府辖区。

    说话之间，土坑挖好，长生将事先准备好的木板铺垫其下，巴图鲁再度展现出了过人的力气，独自一人抱起老黄将其放入土坑。

    长生再度进入土坑为老黄覆盖竹席，老黄体型较大，竹席不得完全盖住，长生又将自己的被褥覆盖其上，在覆盖老黄的头脸时长生再度落泪，这是他看老黄的最后一眼了。

    就在长生悲痛伤怀之时，满头白发的林道长和陈立秋回来了，见长生迟迟不愿覆盖老黄的头脸，林道长长长叹气，抽出李中庸所佩长剑跳下土坑，挥剑斩下了老黄的一只牛角。

    老黄是头母牛，牛角并不大，林道长将斩下的牛角递给长生，“留作念想吧，它若有灵，也定愿留下牛角与你作伴。”

    长生接了牛角在手，心中当真不再似先前那般空虚，唏嘘过后盖住了老黄的头脸。

    见林道长和长生出来，巴图鲁拿起铁铲覆土圆坟。

    刚铲了几锹，长生又跳了下去，掀开被席将一根竹笛放到了老黄旁边。

    待长生爬出土坑，林道长随口问道，“你会吹笛子？”

    长生木然点头。

    “可能成曲儿？”林道长又问。

    长生不明白林道长为何有此一问，加上此时心中甚是难受，便没有回答。

    一旁的田真弓甚是聪慧，急忙冲林道长说道，“师父，他虽然腿脚不很便利，却也能正常行走，而今他已经无家可归，不如就让他跟着我们吧。”

    林道长歪头看了田真弓一眼，没有表态。

    正在铲土的巴图鲁也帮忙说情，“老四说得对，我看这小瘸子挺好的，你看他对牛都这么好，对人肯定更好，有朝一日你要是瘫痪在床，他肯定能好好伺候你。”

    林道长哭笑不得，未置可否。

    “老大说得对，”陈立秋出言附和，“师父，这位小兄弟重情重义，临危不惧，为了阻止村民分食黄牛不惜舍身相护，而今他已经不得栖身此处，乱世之中糊口求生定然多有困难，您慈悲为怀，就收了他吧。”

    眼见三人都开口求情，二师兄李中庸亦开口说道，“师父，作醮超度需要奏乐笛手，难得遇到一个会吹笛子的，您常说相见便是缘法，便收下他吧。”

    待几人说完，林道长笑道，“人家没有开口，你们倒先行说情，可知道人家是否愿意？”

    田真弓知道长生名字，听林道长这般说，便出言问道，“长生，你可愿意跟着我们？”

    长生此前并无此想，听得田真弓发问便没有立刻回答，思虑过后方才摇头说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是个瘸子，跟着你们会拖累你们。”

    正在回填泥土的巴图鲁瓮声说道，“你把村上的人都得罪光了，这里你是住不得了，你可知道现在外面有多乱，似你这样儿的想得口吃食难得很。”

    “我会狩猎，还会捕鱼，饿死总是不能的。”长生平静的说道。

    陈立秋颇为欣赏长生，自一旁出言劝道，“男儿志在四方，你年纪轻轻总不能孤老荒野，跟着师父习练技艺，乱世之中也得安身立命。”

    长生感激的看了陈立秋一眼，没有接话。

    见长生不表态，林道长自袖管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这是我代你向王村正讨要的汤药费，你好生收着，他日定会用得着。”

    听林道长这般说，长生这才知道先前林道长和陈立秋为什么跟着王村正回村，原来二人是为他讨还公道去了。

    “多谢道长，这钱我不要。”长生摇头推拒。

    此时巴图鲁已经结束回填放下了铁铲，林道长将铜钱塞到了长生的手里，招呼众人动身离去。

    “长生，你真的不愿跟我们走？”田真弓再度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

    “罢了，人各有志，不要劝他了，”林道长摆手说道，“况且我们做的也不全是光明正大之事，他跟着我们福祸未知。”

    眼见众人即将上路，长生急忙将那包铜钱塞给了巴图鲁，巴图鲁虽然长的凶神恶煞，却很是憨厚，他不怕巴图鲁，故此才将铜钱塞给他。

    “你这是干啥？”巴图鲁皱眉问道。

    “诸位的恩德我会永远记在心里，他日……”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就打断了他的话，“别说那没用的，你若真有报恩之心，跟着我们岂不最为便利，不然我们今日一走，你又往何处寻我们？”

    陈立秋说话的工夫，林道长已经带着众人动身上路，陈立秋说完也转身离开。

    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众人逐渐走远，心中甚是纠结。

    踌躇良久，最终还是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

第五章 渡劫天雷

    仔细想来陈立秋所言甚是有理，既然有心报恩，为何还要等到他日，今日一别，他日再见怕是遥遥无期了。

    眼见长生跟了上来，走在后面的陈立秋立刻迎了回来，出言笑问，“咦，改主意啦？”

    长生点了点头。

    “走，过去跟师父说话。”陈立秋拉着他往前走。

    林道长等人止步转身，等二人跟上来。

    长生走到林道长面前，低头说道，“先前若不是道长和几位英雄出手搭救，我怕是已经被乡人打死了，老黄也难得善终全尸，受人恩情理应回报，但我没有金银钱财，不得现时现报，只能跟着诸位，看看能为你们做些什么，您要愿意，我便跟着，您若不肯，我便往别处去。”

    长生言罢，陈立秋等人都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长生会恳求林道长收他为徒，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番言语，不过林道长却对长生的这番话很是满意，毕竟收徒需要时间观察了解，若是萍水相逢便冒昧求请，实在是过于唐突。

    “哈哈，走吧。”林道长转身先行。

    林道长这般说，自然是同意了，众人便带上长生一同上路。

    此时已近五更，众人便没有寻找宿头，摸黑赶路，向东行走。

    长生虽然瘸，却并不严重，可以正常行走，并不会拖累众人。

    众人对长生的印象都很好，一是钦佩他重情重义，为了保护一头濒死的耕牛，一个半大小子竟然敢与数十乡民为敌，舍身相护且宁死不退，何其勇敢。再者便是对他心存同情，孤苦无依也就罢了，腿脚还不便利。

    几人之中陈立秋最为健谈，他并不知道在他和林道长进村的那段时间巴图鲁和田真弓已经向长生介绍过众人，此番又详细介绍了一遍，老大巴图鲁今年二十五岁，跟了师父九年。

    老二李中庸十九岁，跟了师父四年。

    他十八，跟了师父三年。

    老四田真弓十六岁，是师父去年收下的。

    除了老大巴图鲁，他们三人都是有家人的。

    陈立秋滔滔讲说之际，走在前面的林道长突然停了下来，众人循着他的视线往北望去，只见北面不远处有一棵倒伏的山枣树，树身漆黑，貌似被火焚烧过。

    “师父，是不是雷击木？”李中庸颇为兴奋。

    “应该是。”林道长迈步走了过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来到那棵倒伏的枣树近前，那是一棵碗口粗细的山枣树，断裂处位于树身下部，树干漆黑但枝叶尚绿。

    就在众人打量那棵枣树的时候，巴图鲁突然手指西北，“师父，那里好像也有一棵。”

    听得巴图鲁言语，众人果然又在西侧十几丈外发现一棵遭受过雷击的榆树。

    仔细看过这两棵遭受过雷击的树木之后，林道长面露疑惑，皱眉摇头，“不对劲儿。”

    “怎么了师父？”巴图鲁问道。

    林道长答道，“这两棵树都是不久之前刚刚遭受雷击的，寻常的降雨天雷绝不会落在距离如此之近的两处位置。”

    “您的意思是？”李中庸追问。

    林道长没有回答李中庸的问题，而是冲众人说道，“仔细搜寻这片区域，看看有无异常之处。”

    听得林道长言语，众人立刻开始分头寻找，只有长生留在了原地，他没有参与寻找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不知道应该找什么，二来这片区域他很熟悉，正是他昨夜栖身的那座山头儿。

    这处山头儿并不大，很快众人便将山头搜了个遍，也找到了山腰处的山洞，但那处山洞很小，众人也只在外面看了看。

    搜寻的结果令林道长更加疑惑，留下众人砍截雷击枣木，自往更高处查看此间地形。

    雷击木对于道门中人来说是制作法器的上品，尤其是雷击枣木，更是至阳之物，受到雷击之后其中残留有雷霆之威，用以克制阴物再好不过。

    在砍伐雷击木时，李中庸等人也在随意交谈，自几人的交谈中长生得知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几人虽然跟着林道长，林道长却并没有传授他武功法术。二是他们之所以疑惑是因为此处除了这两棵近期被天雷劈中的树木，还有一些已经倒伏的陈年老树当年也是被雷击中的，种种迹象表明这里曾经多次出现过渡劫天雷。

    “李大哥，什么叫渡劫天雷？”长生小声问道。

    “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以后喊我二哥就好，”李中庸笑眯眯的纠正了长生的称呼，转而出言解释，“要说渡劫天雷，就要先从异类修行说起，异类七窍不全，修行是为天道所不容的，故此异类修行需要经历多次劫难，每百年一小劫，每千年一大劫，每逢劫难都会引发渡劫天雷，若是有造化，躲过了天雷，道行便更加高深。若是时运低，没有躲过天雷，便会被天雷打的灰飞烟灭。”

    “你的意思是这座山里有妖怪？”长生紧张追问。

    李中庸摇头说道，“如果这里真有道行高深的异类，那也说得通了，关键这座山峰并不藏风聚气，草木也不旺盛，亦没有清洁水源，并不适合异类蛰伏修行。”

    李中庸言罢，陈立秋接口说道，“除了被天雷击倒的树木，我们还自山中发现了多处雷击痕迹，根据这座山峰的走向来看，此处并非多雷凶地，不应该引得如此之多的天雷落在此处，唯一的可能就是曾经有异类在此渡劫。但这个说法也说不通，一来此处离村庄太近，嘈杂喧闹，并不适合异类蛰伏生息，二来异类渡劫多则千年一次，少则百年一次，但细看山中那些被天雷击倒的枯木死树，并不是发生于百年之前，而是集中在最近几年。”

    “你的意思是？”长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的意思就是此事不合情理，怎么说都说不通”陈立秋撇嘴说道，“对了，你就住在这附近，你知不知道这里可曾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长生摇了摇头，陈立秋等人不明所以，他却是心知肚明，这里之所以会多次出现天雷，都是他引来的，但这话他不敢告诉陈立秋等人。

    难得遇到明白人，长生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出言问道，“三哥，渡劫天雷只劈妖怪吗？会不会劈人？”

    “不会，”陈立秋摇头，“除非是异类变成的人，亦或是修行登峰造极的练气之人，晋身紫气修为时方才会引发天雷。”

    长生本想问自己是不是人，但这个念头也只是自他脑海里闪过，他知道自己是人，哪怕不相信自己，他也相信林道长等人，如果他真是什么妖怪，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来。

    又想问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会不会遭雷，但这个荒谬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逝，林道长可是道士，如果自己身上真有什么脏东西，他一定看得出来。

    众人将那棵被雷劈倒的枣树砍伐下来，收拾妥当，天已经亮了。

    林道长也赶了回来，他的脸上仍然带有疑惑神情，不消说，他并没有找到此处之所以频繁出现渡劫天雷的原因。

    众人收拾东西，继续东行，途中林道长和李中庸等人一直在谈论此事，经过先前的观察，此处有异类栖息的可能已经被排除了，但此处频繁出现渡劫天雷却是事实，故此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原本生活在其他地方的异类特地赶来此处渡劫……
------------

第六章 三教功法

    林道长等人只是随意闲谈，走在后面的长生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此事与自己有关，却不明白就中缘由，好在没过多久众人就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进入官道之后路上便多了行人，众人不再说私密话，李中庸看似随意的与长生闲聊家常，之所以说是看似随意，是因为李中庸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目的还是寻根究底，以此对他多些了解。

    在此之前长生很少出远门，上次进城还是三年前的事情，此番出门他最大的感触就是乡人的日子比以前更难过了，路上的行人大多衣衫褴褛，曾几何时四处走脚的小贩和货郎此时也很少见到了。

    知道长生少见世面，李中庸便简略的向他讲说了当今时事，此时在位的皇帝是僖宗的弟弟李梺，此人二十多岁，很是年轻。

    而今黄巢叛乱虽然已经被朝廷平息，但长达六七年的叛乱波及和影响了大唐半数以上的疆域，为了平息战乱，大唐几乎耗空了国力和兵力，由此造成了对地方节度使掌控力度的减弱，其直接后果就是藩镇割据，各自为政，全国各地战事频发，加上朝廷内部还有宦官擅权，内忧外患，雪上加霜，曾经雄霸东方，四海来朝的大唐已不复当年盛况，犹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

    李中庸说，长生便听，李中庸不说，他也不问，对他而言李中庸所说的这些事情离他很是遥远，毫不相干。

    发现长生对政局时事不感兴趣，李中庸便换了个话题，讲说武林江湖，这个话题引起了长生的好奇，仔细聆听并不时发问。

    大部分时间都是李中庸在讲说，陈立秋偶尔也会说上几句，据二人所说而今大唐境内的帮派驳杂繁多，纵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大部分都是近些年组建的绿林帮派，这些人打家劫舍，算不得真正的武林中人。

    有着悠久历史和技艺传承的宗派大约有两三百个，根据所习练的武学技艺来划分，这些帮派又可以分为三大类，第一类便是起源最早，传播最广的儒家教派，其特点是广博浩瀚，包罗万象。

    第二类是佛门教派，佛门功法衍生于西域的佛法，走的是纯阳刚正，罡猛霸道路数，其中领悟了佛法真谛的高僧还可以施展佛法神通。

    第三类便是道门教派，习练道门功法的人多为道人，由于道门中人参悟阴阳天道，其功法特点便以无常变化为主，是为三三不尽，六六无穷，其中正式授箓的道人还可以画符起坛，祈天作法。

    说话之间众人来到了牟平县城，登州府是大唐境内最东面的一座州府，再往东就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了，登州府辖区内共有黄县，牟平，文登三座县城。

    进城之后众人找到一家客栈落脚，这是一家很小的客栈，只有夫妻二人经营，吃饭时每人叫了一碗面，其中巴图鲁的那份要五碗的量，那妇人见众人穿戴齐整，不似穷人，便极力推荐，只道今早刚刚宰杀了一只公鸡，已经炖好了，他们若是愿意，马上就可以端上来。

    林道长询问价格，得知一只鸡需要十文铜钱，便摆手谢绝了。

    长生身上带有一包铜钱，是昨夜林道长和陈立秋帮他向王村正讨要的汤药费，他不知道那包铜钱具体有多少，大致估算一百文是有的，他有心宴请答谢众人，便喊住妇人，让她将炖好的公鸡端上来。

    李中庸等人不明所以，纷纷转头看他。

    长生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有些别扭，红着脸说道，“昨夜若不是林道长和诸位出手相助，我怕是性命难保，老黄也一定会被他们给吃了，况且我身上这些铜钱都是林道长帮我讨要的，我理应报恩答谢，这顿饭就由我来做东吧。”

    听他这般说，众人多少有些意外，他们没想到一个没出过门的半大少年竟然如此懂礼，不过有林道长在场，他们也不便做主，于是便看向林道长，等他说话。

    林道长看了长生一眼，微笑点头。

    见林道长同意，长生又向那妇人询问烧酒的价格，得知一斤酒要五文钱，便让那妇人打上二斤。

    妇人欢喜答应，转身去了。

    见长生如此慷慨，李中庸猜到他不怎么外出，可能不知道当今物价，便随口向他大致说明，此时通用的主要是铜钱，银两很少见，黄金更是极为罕见，一两银子折一千铜钱，早些年国强民富，五个铜钱就可以买一斗米，一斗米约为十二斤。

    现如今大唐国力衰退，需要十个铜钱才能买一斗米，折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个铜钱可以购买一斤米，长生用十文钱买了一只鸡，而这十文钱原本是可以买下十斤米的。

    此外，烧酒长生也买贵了，此时酿酒一斤粮食出四两酒，三斤粮食就能出一斤二两酒，而妇人卖他五文钱一斤，明显贵了。

    听得李中庸的讲说，长生心里有数了，但他并不心疼多花销了几个铜钱，人不能因为危难过去了就淡忘了他人的恩情，昨夜如果不是林道长等人出手相助，那一干乡人便是不打死他，也定会当着他的面将老黄宰杀分食，如果当真出现那一幕，势必成为他永远的阴霾和噩梦。

    不多时，酒食端了上来，众人开始吃饭。

    自乡下住着，少见荤腥，长生也很想吃肉，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去夹，只是低头吃面，不时起身为林道长等人倒酒，并趁机再次逐一向众人道谢。

    实则众人并没有将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但是见长生如此郑重感念，对他的印象越发的好了。

    见长生自始至终不碰那只鸡，众人便趁他起身倒酒之时每人给他夹了一筷子，待他放下酒壶坐下，碗里已经堆满了鸡肉。

    眼见众人对自己如此关心，长生心头大暖，跟着众人学艺谋生的想法又重了几分。

    他虽然知道巴图鲁很能吃，却没想到巴图鲁比他想像的还能吃，客栈盛面用的是大海碗，常人一碗面肯定够了，而巴图鲁吃了五碗还意犹未尽。

    见此情形，长生又让店主再上五碗，巴图鲁虽然推辞却也只是做做样子，待得面条上来，依旧是风卷残云，吃的汤水不剩。

    一个人吃十个人的饭，这饭量已经不是惊人了，而是如假包换的吓人。

    饭后，长生结过账，将剩下的铜钱双手交给林道长，但林道长笑了笑，摆手未接，“你自己留着吧。”

    长生有心跟着林道长等人，便感觉私留钱财有些不妥，便再度递送。

    当是猜到了长生心中所想，林道长微笑说道，“除了巴图鲁，他们三人每人都有些许积蓄，你无需多想，收着便是。”

    听林道长这般说，长生这才将装钱的布袋收起，跟着众人往后院入住。

    林道长一共要了六间客房，长生之前没住过客栈，也不知道一间客房有多大，打开房门之后方才发现客房很是宽敞，而且里面有两张床，完全可以住两个人。

    就在长生站在门口向里张望之际，陈立秋自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昨晚一宿没睡，好好睡一觉吧。”

    “我不困，”长生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三哥，此时不过未时，天黑尚早，你们做什么？”

    “师父要和老大出去办事，我们几个就留在客栈休息。”陈立秋随口说道。

    “我能不能帮上忙？”长生问道。

    “老实在房间里歇着，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来日方长，以后慢慢跟你说吧。”陈立秋打着哈欠走进了隔壁房间。

    目送陈立秋进屋，长生这才进到自己的房间，陈立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实则他不但昨晚没睡，前天夜里也没睡，但乍逢巨变，他心里很乱，虽然甚是疲乏却毫无睡意，打量过房间的陈设之后放下包袱，和衣卧床，出神发愣。

    此时他的心情很是复杂，萍水相逢，他对林道长等人并不了解，他只知道几人不是坏人，却不知道林道长等人究竟是做什么的，就这样跟着他们，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经历什么。

    不过与对未知将来的忧虑相比，莫名的空虚更令他难以忍受，这么多年他每天都跟老黄待在一起，突然之间老黄不在了，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想到老黄，再度想起昨晚的事情，如果林道长等人没有出现，老黄免不得被村民剥皮分食，正是因为林道长等人的出现，老黄才得以善终并留得全尸，就凭这一件事情，他就应该跟着林道长等人，因为他欠人家的，不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都认了……
------------

第七章 墓中古籍

    正在出神发愣，突然听到了林道长和巴图鲁在说话，声音是自屋外的大街上传来的。

    听到二人的声音，长生急忙翻身下床，开门来到了街上，快走几步跟上了二人，“林道长，听三哥说你们要出去办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林道长笑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回去休息吧。”

    见长生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巴图鲁出言说道，“你知道我们要干啥就想跟着去，赶紧回去，别添乱。”

    听巴图鲁这么说，长生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忙，只能驻足止步，目送二人往北去了。

    待二人走远，正准备转身回去，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乡人在售卖红果，便走过去买了一些，用衣服兜了回去。

    回到院子，向店主讨要了几个陶碗，将那红果洗了，盛了几个敲开了老二李中庸的房门。

    李中庸开门将长生让了进去，一边自桌旁摆弄着什么，一边与长生说话。

    屋子正中的桌上放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材质不尽相同，有的是木头雕刻的，有的貌似是金属熔铸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硝石和硫磺气味。

    “二哥，你在做什么？”长生好奇的问道。

    “我在推敲墨子呢。”李中庸随口回答。

    长生不太明白李中庸的意思，又见他正在忙碌，无心与自己说话，便识趣的退了出来，又回到屋里端上盛有红果的陶碗去敲老三陈立秋的门。

    陈立秋开门，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人家来送东西，不让人进门是不礼貌的，更何况陈立秋很喜欢长生，便热情的招呼他进去，随手拿了一个红果坐到桌旁，一边咬嚼，一边提笔书写。

    “三哥，你忙，我不打扰你了。”长生想走。

    “没事儿，坐会儿吧。”陈立秋挽留。

    听陈立秋这般说，长生便没有急着走，眼见门旁有个板凳，便弯腰拿过，自门旁坐了。

    “你坐那么远干嘛，跟个受气儿的小媳妇似的，过来坐。”陈立秋说道。

    “你正在写信。”长生说道。

    “我写我的，你又……”陈立秋说到此处反应过来，“哎哟，你小子不会认字儿吧？”

    “嗯，识得一些。”长生点头。

    “难得，谁教你的？”陈立秋随口问道。

    “原来村上有个老先生，农闲时节我就去他家学字。”长生回答。

    陈立秋笑道，“那你从门口坐着吧，我写的东西你不能看。”

    “三哥，你有心上人吗？”长生问道，几人之中陈立秋最为随和，他也很喜欢陈立秋。

    “那是自然，我长的这般英俊倜傥，怎么可能无人青睐。”陈立秋半开玩笑。

    长生笑了笑，起身告辞，“三哥，你忙，我再去给四姐送几个果子。”

    陈立秋咬嚼着红果，含混应声。

    长生随后又敲开了老四田真弓的房门，男女有别，他本不想进屋，但田真弓只道有东西要送给他，非要让他进去。

    和陈立秋一样，田真弓原本也在桌旁书写什么，不过她写的不是书信，而是往一个厚厚的文簿上记录着什么，在田真弓拧解包袱的时候长生无意的瞥了一眼那个文簿，却发现那个文簿上的文字与常见的汉字多有不同，一半以上的文字他不认得。

    不多时，田真弓转身，手里拿着一支笛子，“这个送给你。”

    长生疑惑的看了田真弓一眼，随后又低头看那笛子，那笛子通体青绿，灵光内敛，竟然是由一整块绿色玉石雕凿的玉笛。

    此等珍稀贵重之物，他自然不能要，连连摆手，坚决谢绝。

    田真弓不由分说，将那笛子塞到了长生手里，“我本不擅长吹奏，留着也无用处，你拿了去，也算物尽其用。”

    见长生面露惶恐，急切的想要递还，田真弓急忙出言说道，“这笛子不是我的旧物，而是中途得来的，你的笛子留在了老牛的坟里，这支便送给你，他日演奏道乐你也用得上。”

    不等长生说话，田真弓便岔开了话题，“对了，你识得乐谱吗？”

    长生摇头。

    “那你能熟记五音吗？”田真弓又问。

    长生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先演练一遍，我拨弦于前，你模仿吹奏。”田真弓说道。

    田真弓言罢，不等长生表态，便走向床头，自穿上拿过一个黑布包裹的乐器。

    待得田真弓扯下黑布，长生方才发现那是一件五弦琵琶。

    田真弓怀抱琵琶斜坐桌旁，伸手翻动那个厚厚的文簿，片刻过后自其中找出一副曲谱，深深呼吸之后开始抚奏。

    弹过一段儿，田真弓停了下来，歪头看向长生，待他吹奏模仿。

    “你先弹完，我再吹奏。”长生说道。

    “这首曲子你之前吹奏过？”田真弓颇为意外。

    “我没吹过，也没听到过。”长生摇头。

    “你只听一遍，便能记得全曲？”田真弓半信半疑。

    “不晓得，姑且一试。”长生讪笑。

    听他这般说，田真弓便直接将曲子弹完，她弹的是一首春江花月夜，成词于唐早期，也是乐器琵琶最著名的代表作品。

    待琵琶余音消散，长生开始横笛吹奏，他是第一次吹奏玉笛，没想到玉笛比竹笛扬声要好得多，起音起的太高，无奈之下只能高起高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长生吹奏结束，田真弓眉头微皱，她皱眉不是因为长生吹的不好，而是长生吹的太好，堪比专职乐师，她怀疑长生之前曾经吹奏过这首曲子。

    “吹的挺好，再来一曲吧。”田真弓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

    此番田真弓没有再翻看曲谱，而是闭目沉吟片刻，直接开始抚奏。

    长生虽然不懂曲目，却能听出田真弓此番弹奏的曲子很是伤感，缅怀思念的情绪很是浓重。

    待田真弓弹完，长生再度开始模仿，知道了玉笛的特点，拿捏的便很是精准，他尚未自痛失老黄的伤感之中走出来，吹奏这首曲子令他颇为难受。

    好在吹到一半时，陈立秋受不了了，自隔壁房间大声叫嚷，“哎哎哎，老四，你搞什么呢，能不能来点儿喜庆的？”

    听得陈立秋的呼喊，长生停了下来，一直在闭目聆听的田真弓也睁开了眼睛。

    “吹的很好。”田真弓叹了口气。

    担心对方怀疑自己作弊，长生小声解释道，“这首曲子我真的没听过。”

    “我知道，”田真弓缓缓点头，“这首故乡的樱花是我们那里的曲子，你不可能听过。”

    长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默不作声，站立一旁。

    田真弓貌似想到了什么，眼神迷离，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长生有心离去，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手里的笛子，这根笛子他吹奏过，退回似乎不太好，但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拿走似乎也不太合适。

    最终还是田真弓回过神来，冲长生微笑说道，“没想到你对音律有如此天赋，他日再作法事，便不虞无人吹笛了。”

    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了笑。

    田真弓又道，“你先回去休息吧，笛子拿走，莫要再推辞。”

    听田真弓这般说，长生只能道谢收下，告辞离开。

    回到房中，长生躺卧在床，此番他是真的撑不住了，一连串的变故令他身心憔悴，闭眼之后很快悠悠睡去。

    醒来时是入更时分，不是睡醒的，而是被一声巨响给惊醒的，那巨响彷如闷雷一般，貌似就发生在附近，房中的陈设物件都为之响颤震动。

    就在长生急切开门想要跑出去察看究竟之时，遇到了同样开门出来的陈立秋，与他的惊慌相比，陈立秋显得淡定许多，摇头叹气，一脸的无奈。

    “三哥，你可曾听到了异响？”长生问道。

    “我又不是聋子。”陈立秋随口说道。

    “怎么一回事？”长生追问。

    不等陈立秋回答，长生便发现有烟雾自李中庸所住的房间里冒出，“不好，二哥屋里失火了。”

    “失什么火呀，”陈立秋伸了个懒腰，“这不是头一回了，不用管他，走，出去转转去。”

    长生不明所以，有心过去查看究竟，但是见陈立秋如此淡定，而李中庸和住在李中庸隔壁的田真弓都没有开门出来，便知道类似的事情可能之前发生过多次，他们貌似已经习惯了。

    跟着陈立秋来到街上，一回头恰好看到正在开窗通风的李中庸，李中庸蓬头垢面，眉发多有被燎烧的痕迹。

    发现长生在看自己，李中庸有些发窘，尴尬的冲长生笑了笑，转而自窗口缩回头去。

    长生心中疑惑，便快走几步，跟上走在前面的陈立秋，“三哥，二哥在做什么？”

    “在作死。”陈立秋随口说道。

    长生不明所以，歪头看他。

    陈立秋无奈，只得说了，“哎，自从搞到一本墨子，他就再没消停过，一得空就瞎折腾，炸过好几回了，这回动静还算小的，上次在齐州将人家客栈都给炸了。”

    陈立秋说完，自路旁买了两块米糕，递给长生一块儿，转而继续说道，“你没见我都不敢住在他隔壁吗，以后你也离他远点儿。”

    “墨子是什么？”长生问道。

    “一本记录了机关造物的古籍。”陈立秋回答。

    见长生一脸疑惑，陈立秋又随口说道，“你不可能知道那东西，那是春秋时的古籍，秦时被列为禁书，都被烧了，他得的那捆竹简乃是绝世孤本。”

    “既是孤本，他又是自哪里得到的？”长生问道。

    “还能从哪儿啊，墓里呗，”陈立秋咬嚼着那块儿米糕，“师父只是不让我们拿取墓中金银，却不曾禁止我们拿取古籍典藏。”

    陈立秋说到此处回过神来，歪头看向长生，见长生一脸的愕然，尴尬笑道，“嘿嘿，我好像说漏嘴了……”
------------

第八章 绝世神功

    长生一直疑惑林道长一行人是做什么，此番他终于知道了，心中惊讶自然是免不了的，在他的印象当中挖坟掘墓的都是坏人，而林道长等人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为了化解陈立秋失言的尴尬，长生机灵的说道，“其实三哥即便不说，我也早就猜到了。”

    “咦，你是如何猜到的？”陈立秋颇为意外。

    “大哥和二哥昨夜曾经帮我挖过土坑，我在旁边观看，他们貌似非常擅长挖土掘洞。”长生说道。

    “哈哈，你很细心哪。”陈立秋笑道。

    “三哥，既然不为金银，为何要掘人坟墓？”长生低声问道。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陈立秋也不藏掖了，晚上的街道行人不多，他也不曾刻意避讳，随口说道，“找东西呗，师父一直在找一件东西，你别问我他在找什么，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们都不知道。”

    见长生一直拿着那块米糕，陈立秋催促道，“快吃吧，这米糕挺好吃的。”

    长生点头过后开始咬嚼米糕，这东西各地的称呼不一样，陈立秋称之为米糕，而本地人则称之为年糕。

    吃过年糕，长生没有再问及挖坟掘墓一事，而是换了个话题，“三哥，师父都会什么武艺？”

    “不知道。”陈立秋说话的同时又递过来一根糖饼。

    “不知道？”长生疑惑皱眉。

    “你当我骗你呀，”陈立秋将糖饼塞到长生手里，“师父很少使用武艺，也不让我们轻易出手。”

    长生捏住糖饼，道谢过后又问道，“那你们跟着师父学什么呀？”

    陈立秋嘿嘿一笑，不无得意的说道，“师父虽然不传授我们武艺，我们几个学的却都是绝世武学。”

    长生一头雾水，满脸疑惑。

    “你如果稍微有点脑子，就不会问我们所习练的武学都是从哪儿来的。”陈立秋说道。

    长生反应过来，屈指指地。

    陈立秋坏笑点头。

    长生心中好奇，小声问道，“你们都学的什么武功？”

    “给我个告诉你的理由。”陈立秋卖关子。

    长生想不出能给陈立秋什么好处，只得尴尬苦笑。

    陈立秋也只是逗他，更何况年轻人皆有炫耀之心，眼见关子卖的差不多了，便出言说道，“老大习练的是金刚不坏神功，这门功夫乃是横练功夫的鼻祖，属佛门功法，少林寺的金钟罩铁布衫都是衍生于它。”

    “少林寺是和尚庙吗？”长生追问。

    “对，少林寺乃是魏帝拓跋宏为西域高僧跋陀所修建的一座寺院，乃是佛宗三大祖庭之一。”陈立秋回答。

    长生本想问佛宗另外两个祖庭是哪里，但他更想知道其他几人修炼的都是什么功夫，便强忍着没有追问。

    回答了长生的问题，陈立秋继续说道，“老二和我修炼的武功都出自混元神功，相传这混元神功乃是道家仙人广成真人所创，不过我们没有广成真人那般天赋，无法阴阳兼得，只能各修其一，老二练的是赤阳神掌，我练的是玄阴神掌。”

    “四姐呢，四姐练的又是什么功夫？”长生又问。

    陈立秋笑问，“你怎么也不问问名字如此霸气的武功，威力如何？”

    “哦，那赤阳神掌和玄阴神掌威力如何？”长生问道。

    “哈哈，不知道，神功共有九重，我们连第一重都没练成。”陈立秋大笑。

    长生也笑，笑过之后又问，“那大哥的金刚不坏神功练成没有？”

    “练成了，”陈立秋点头说道，“老大儿时高热发烧未能得到及时救治，导致他脑袋不怎么灵光，不过不灵光也不全是坏事儿，他没有咱们那么多杂乱的念想儿，金刚不坏神功共有三重，他已经晋身第一重。”

    “哦，那四姐练的是什么功夫？”长生再问。

    “她去年才跟的师父，还没开始练武，不过师父前段时间将奇门遁甲送给了她，她好像在推研五行遁术。”陈立秋说道。

    “五行遁术？遁术就是轻功么？”长生不明所以。

    “你想哪儿去了，遁并不一定就是跑啊，奇门遁甲里的遁指的是真假虚实的变化，”陈立秋咬了一口糖饼，含混说道，“相传奇门遁甲乃天机之术，包罗万象，据说上古黄帝，商周姜尚，诸葛孔明都曾经研习过，乃儒家功法的本源，与道家功法也有渊源。”

    陈立秋说完，走进了路旁的一家粮铺，与店主讨价还价之后买了半袋米粮，米粮不是很重，就由长生扛着。

    出了粮铺，长生问道，“二哥，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废话，自然是吃。”陈立秋随口说道。

    “这些粮食咱们怕是能吃一个多月了。”长生说道。

    “一个月？你忘了咱们还有个大饭桶，这些也就半个月的量。”陈立秋说道。

    “往后半个月，咱们不路过村镇了吗？”长生又问。

    “可能会路过，但除非确有必要，否则我们一般都会远离城镇村落，”陈立秋说道，“平日里我们也很少走大路，不然昨晚也碰不到你了。”

    二人说话之间，陈立秋又走进了一家腌菜铺子，买了些腌菜卤食，顺便向店主打听县城驿站位于何处。

    出了门，陈立秋冲长生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驿站。”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算了，你不嫌重就跟着去吧。”陈立秋迈步先行。

    长生扛着米粮，跟随在后，“三哥，你去驿站做什么？”

    “去驿站自然是邮驿书信。”陈立秋说道。

    长生没有追问陈立秋给谁邮信，因为白日里他曾经见过陈立秋在写信，观其神态，貌似是写给意中人的。

    驿站位于城北，陈立秋将三封滴了蜡封的书信交给驿卒，说明发往各地某处，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付了五两邮资。

    五两银子在此时算是巨款了，相当于五千文，长生没想到邮发书信如此昂贵，也没想到陈立秋如此有钱，更没想到陈立秋竟然会同时发出了三封书信，且收受之人都是女子。

    二人刚刚离开驿站，竟然在路上碰上了回返的林道长和巴图鲁，眼见陈立秋出现在驿站附近，林道长猜到他可能发寄了书信，脸色变的有些阴沉，而陈立秋也多有惶恐。

    “又发送书信了？”林道长皱眉问道。

    陈立秋尴尬讪笑。

    “发出几封？”林道长又问。

    “一封，只往江南发了一封。”陈立秋竖起一指。

    林道长貌似不太相信陈立秋，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林道长在向自己求证，他并不是迂腐之人，虽然感觉为陈立秋圆谎不好，却也没有出卖他，急忙点了点头。

    长生算是半个外人，有外人在场，林道长也没有让陈立秋过分难堪，只是不满的瞅了他一眼。

    眼见长生扛着布袋，巴图鲁随手将那布袋抓过拎在了手里，转而低头冲长生说道，“小瘸子，老三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别跟他学。”

    “我怎么就不是个好人了？”陈立秋撇嘴。

    “你这一路上沾花惹……”

    不等巴图鲁接口说完，林道长就打断了他的话，“老大，不要乱喊，他叫长生。”

    “哦，”巴图鲁应了一声，转而冲长生问道，“对了，你姓啥来着？”

    这句话把长生问住了，他是弃婴，哪能知道自己姓什么。

    二更时分，几人回到客栈，店主知道众人没吃晚饭，便殷勤的询问要不要为他们做饭，林道长点了点头，让店主将饭菜做好之后送到他的屋里去。

    林道长随后将众人召集到了自己房间，告知众人明早动身的具体时间，随后又批评了李中庸和陈立秋，李中庸虽然赔偿了店家的损失，却驱不散一屋子的硫磺硝石气味，林道长知道他又在推研墨子，也知道此事有一定的风险。而批评陈立秋则是因为陈立秋通过驿站邮递书信，若是被有心之人得知，很容易暴露众人的行踪。

    长生以后要跟着众人，有些事情不可能一直瞒着他，加上明早众人就要离开此处，若是长生改变主意，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于是林道长便简略的告诉他自己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件东西，有时迫不得已，免不得要惊扰亡人，但他们绝非盗墓求财之人，不会拿取坟墓里的金银财物，衣食用度全靠几人沿途正当获取。

    说明情况之后，林道长再次询问长生愿不愿意跟着他们，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晚饭恰好送来，众人开始吃饭。

    吃饭时免不得闲聊交谈，得知长生对音律颇有天赋且识得文字，林道长欣慰点头，“你虽然腿脚不很便利，却难得重情重义，且知书达理，甚善，甚善。”

    见林道长夸奖长生，一旁的陈立秋急忙冲长生使了个眼色。

    长生一时之间不曾反应过来，直待李中庸和田真弓也向他投来类似的眼神，方才会意，急忙放下碗筷，起身弯腰，拱手说道，“林道长，您若不嫌弃我是个瘸子，我想拜您为师。”

    见他正式求请，林道长微笑点头，“好好好，能够遇见便是机缘使然，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

    眼见林道长答应了，长生急忙跪倒在地，郑重的冲林道长磕头。

    磕头拜师乃是必要礼数，林道长也没有省略，转身相对，受他跪拜。

    按照礼数，拜师需三跪九叩，也就是磕头三次到九次。

    受长生一拜之时，林道长突然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待得受过二拜，林道长突然眉头大皱，双目圆睁，不等长生三次叩拜，便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好了，好了，莫要再拜了。”

    不止长生不明所以，李中庸等人亦是一头雾水，拜师乃是大事，郑重三拜必不可少，他们不明白林道长为何突然制止长生对其叩拜。

    林道长也没有多做解释，落座之后转而冲众人说道，“吃饭，吃完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起早赶路……”
------------

第九章 观察试探

    巴图鲁等人对长生的印象都很好，见林道长正式收下了他，都真心的为他感到高兴，也为接下来能与他为伍而心情愉悦，长生为老黄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看在了眼里，似他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临阵退缩等苟且之事的。

    吃过晚饭，众人一起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之后各自回房。

    就在长生想要退出房间之时，林道长喊住了他，“长生，你稍留片刻，我有话问你。”

    听得林道长言语，长生急忙止步转身。

    林道长虽然喊住了长生，却没有立刻发问，不过看得出来他是真有问题想问，只是不知为何一直在纠结犹豫。

    沉吟良久，林道长终于还是开口了，“你的腿是怎么瘸的？”

    长生不明白林道长为什么要问这个，愣了一愣，如实讲说，“回师父问，早些年天上打雷，溅起了飞石，我的腿就是被飞石砸断的，事后未能及时正骨复位，走路便有些瘸拐。”

    长生言罢，林道长缓缓点头，随后又意味深长的看了长生一眼，“回去吧，好好休息。”

    长生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反手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间，长生躺卧在床，满心疑惑，他虽然不知道林道长究竟想问什么，却知道林道长想问的并不是他为什么瘸了，而是别的什么问题。

    林道长究竟想问什么？为什么到最后又没问？

    仔细想来林道长之所以只问了那一个问题就没有再问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林道长真正想问的问题已经在他讲述自己为什么会瘸的过程中得到了答案。

    次日四更，众人动身上路，巴图鲁用熟铜大棍挑了那两个硕大的木箱，余下众人背着各自的包袱，长生没什么东西，便主动背上了昨晚购买的米粮腌菜。

    此番众人是往西南方向移动的，由于时辰尚早，路上没什么行人，众人便在官道上行走，待得天亮，路人逐渐多了，众人方才拐上了小路。

    林道长之所以带着众人走小路有多重原因，一是尽可能的隐藏行踪，要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并不是非常光明，有些坟墓虽然年代久远，墓主人却是有后人存世的，他们尽管没有破坏陵墓，却终究还是动了陵墓，墓主人的后人察觉之后势必追查此事。

    再者，由于林道长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着手找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亦或是怀疑他们得到了大量武功秘籍的人不在少数，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暗中垂涎并试图染指的也大有人在。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荒郊野外人迹罕至，更方便巴图鲁等人演练武功，眼下正值乱世，行走江湖没有高强的武功可不成。

    到得辰时，一行人开始歇脚做饭，在林道长收下长生之前，一直是陈立秋和田真弓做饭，田真弓虽是女子，却不太精通烹炊，故此烹炊之事一直是陈立秋为主，田真弓帮忙。

    长生虽然年纪小，但近些年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虽然谈不上精通厨艺，却也是会做饭的，短暂的旁观之后确定自己可以胜任，便主动请缨接替二人。

    做饭是很累人的，陈立秋巴不得有人替下自己，客气几句就将饭铲交给了长生，田真弓本想留下帮忙，也被长生拒绝了，寻柴添火，煮饭做菜这些事情他一个人就能完成。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没有那么多碗碟，一锅饭加上一锅菜，做好之后以陶碗盛饭，然后自饭上盖上做好的菜蔬，每人一碗。

    没有人不喜欢勤快的人，见长生如此勤快，众人对他的好感又重了几分。

    吃过饭，长生收拾众人的碗筷准备拿到溪边刷洗，就在这时，林道长喊住了他，“长生，想不想练习武艺？”

    由于林道长问的很突然，长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便未能立刻回答。

    一旁的田真弓趁机接过他手中的碗筷，“师父问你话呢，为何不答？”

    得田真弓提醒，长生方才回过神来，转身面对林道长，“自然是想的，但我腿脚不……”

    不等长生说完，林道长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总是对此事耿耿于怀，江湖上不乏独臂单腿的高手，有的甚至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只要天赋足够且持之以恒，总是可以有所成就的。”

    长生不确定林道长所说确是实情，还是安慰的成分居多，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点了点头。

    “练气习武讲究天赋，”林道长指着倚树而坐的巴图鲁说道，“巴图鲁魁梧强壮，但悟性差了些，习练的便是外门功夫。”

    林道长言罢，又指了指正准备盘膝打坐的李中庸和陈立秋二人，“他们二人悟性较高，故此修习的都是内功心法。”

    此时田真弓正带着碗筷向溪边走去，林道长又指了指她，“老四乃是女子，体魄力气都不如男子，但她心智过人，聪慧敏捷，故此修练的乃是五行遁术和暗器。”

    林道长言罢，长生再度点头，实则陈立秋昨天已经跟他说过几人修炼的是什么功夫，而且比林道长讲说的更加详细。

    “师父，我不太懂这些，您感觉我适合练什么，您就教我什么吧。”长生说道。

    林道长微笑摆手，“这个我不能替你做主，他们几人所练习的武功都是他们自己想学的，要知道杀人的武功和打人的武功是不一样的，沙场厮杀的武功与押镖走脚的武功也不一样，你以后想用武功来做什么，现在就应该有的放矢斟酌选择。”

    “师父，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长生实话实说。

    听得长生言语，林道长没有立刻接话，沉吟过后方才出言问道，“我且问你，倘若前日我们不曾遇到你，你的那头老牛被那些乡人宰杀分食了，待你习武有成之后你会如何处置他们？”

    林道长言罢，长生眉头紧锁，没有答话。

    “你会打他们，还是会杀他们？”林道长正色追问。

    长生依旧没有回答，实则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敢说，怕林道长会责怪他心胸狭窄。

    长生年纪小，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林道长根据他的表情猜到他心中所想，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不满，而是平静的问道，“如果杀了他们，日后你会不会后悔？”

    长生很想回答林道长的话，因为他一直没开口，他感觉一直不回答林道长的问话很不礼貌，但他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如果不杀他们，日后你会不会后悔？”林道长又问。

    长生隐约明白林道长的意思了，“师父，您是在问我想学打人的功夫，还是杀人的功夫，对吗？”

    林道长点了点头。

    “这两种功夫有什么不一样吗？”长生追问。

    “大不相同。”林道长点头。

    长生拿不定主意，踌躇良久，摇头说道，“师父，我从小到大没打过架，更别提杀人了，我也不知道学了武功之后要做什么，我不似大师兄那般高大孔武，外门功夫我是学不得的，不如也和二师兄和三师兄一样，习练内功心法？”

    林道长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好。”

    长生闻言如释重负，虽然林道长的声音语气一直很是平和，但他总感觉林道长的问话大有深意，貌似在观察试探他。

    眼见还有一口铁锅不曾刷洗，长生便拎着铁锅去往溪边。

    溪流的下游有处水潭，感觉水潭里可能有鱼，长生便将铁锅交由田真弓带了回去，自己去往水潭边翻找蚯蚓尝试钓鱼。

    由于是初春时节，气温很低，他用的便不是鱼竿儿，而是盘钩，所谓盘钩儿就是一根线上系了很多鱼钩，没有竹漂，专门用来钓水底的鱼。

    长生很会钓鱼，并不是他有多喜欢，而是为生活所逼，这几年他一直独自居住，食不果腹，窘迫艰难，想要吃点荤腥只能钓鱼。

    就在长生下好盘钩，坐在避风处出神发愣之际，一瞥之下突然发现西侧林中有道奇怪的黑影……
------------

第十章 何来猴子

    此时是初春时节，山中的树木大多落叶，只有松柏常绿，而他所看到的那道黑影就出现在一片松树林中，由于距离较远且多有遮蔽，看的不很真切，只能大致看出黑影的个头儿跟狗差不多，皮毛为黑灰色。

    但那东西也只是个头儿跟狗差不多，长的却不像狗，最主要的是狗也不会上树，而那东西是在树上的，似这么大体形且能够爬树的动物这附近好像没有。

    长生心中存疑，便离开水潭向远处那片松林走去，他不确定那东西咬不咬人，便在行走的途中捡了根木棍拿在手里。

    树上的动物貌似正在睡觉，趴在树上一动不动，由于是蜷缩着，他也看不到那动物的样子，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这东西肯定不是猞猁，也不是家猫。

    就在距那片松林还有十几丈时，长生无意之间踩翻了一块儿山石，山石滚落的声音惊醒了那只正在酣睡的动物，听到声响，那动物转过身来，发现长生正在靠近，急忙蹿进了松林深处，自树杈之间几番扑跃，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长生并未追赶，而是疑惑的愣在了原地，先前他已经看清了那动物的样貌，的确不是猫，而是一只尖嘴猴腮的猴子，猴子在北方并不多见，登州境内根本就没有猴子，而他之所以认识猴子是因为儿时曾在县城见过耍猴的。

    逃走的那只猴子脖子上好像捆系着脖套，应该是有主儿的，想必是自耍猴人手里逃出来的。

    眼见猴子跑掉了，长生也就转身回到了水潭边，实则用盘钩钓鱼是无需看守的，但此时林道长等人正在盘膝打坐，他也不敢打扰众人。

    午后未时，众人动身上路，长生手里多了几条用茅草串着的黄嘎子，这是一种很像鲇鱼的无鳞鱼，被捉住之后会发出嘎嘎的声音，

    林道长的话很少，师兄弟几人以老三陈立秋最为健谈，其次是老二李中庸，巴图鲁偶尔也会插嘴说话，老四田真弓只有在众人与她说话时才会开口。

    长生的到来将陈立秋自繁琐的烹炊中解脱了出来，陈立秋本就喜欢他，作为答谢，便主动向他解释练武的要诀，而陈立秋所谓的要诀只有一句话，‘九成以上的人都是用右手的，打架时也习惯用一只手来进攻，如果你的左手能像右手一样灵活，你就能打过九成以上的普通人。’

    见长生虽然点头，脸上的神情却不是非常信服，陈立秋便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用左手扔了出去，随后又捡起一块儿递给长生，“来，老五，你也用左手试一下。”

    长生接过石头，以左手抛扔，不但距离很近，还毫无准头。

    “看你抛扔的姿势，活脱一个老娘们儿。”陈立秋笑道。

    长生无言以对，尴尬讪笑。

    见长生发窘，李中庸出言说道，“老三说的有道理，你一定要学会用左手，日后过招动手，双手都能灵活使用能占很大的先机。”

    长生点头应声，在此之前他从未注意过与自己的右手相比，自己的左手很不灵活，此番得二人提醒方才发现左手不但力量很弱，还很是笨拙。

    先前林道长与长生说话时李中庸和陈立秋就在附近，二人的交谈他们都听到了，也知道长生想要参研混元神功，不过混元神功乃精妙的道门心法，想要修炼混元神功，必须熟知阴阳五行，而长生连基本的金木水火土都不了解，二人只能从最基本的阴阳易理向他说起。

    长生很聪明，复杂的曲子听一遍就能牢牢记住，二人讲说的内容他也能做到过耳不忘，起初只是安静的听二人讲说，到得傍晚时分不但五行相生相克熟记于心，连八卦九宫也都能一一说出。

    众人为了少生是非，选择的多是荒野小路，歇脚的地点也是随遇而安，今晚运气好，遇到了一处废弃的烟台，所谓烟台就是战时用以传递消息的烽火台，烽火台乃是官方说法，乡人都称之为烟台，由于是临时设置，战事结束之后驻守的士兵就会离去。

    此时乃是农闲季节，寻常人家一天只吃两顿饭，众人亦是如此，晚上吃饭时不但多了一道鱼，腌菜里还多了木耳，此时虽然不是长菌子的季节，但干木耳还是有的，长生沿途看到，便会收集起来。

    饭后，众人开始盘膝打坐，长生不会练气，只得自一旁安静躺卧。

    虽然众人途中一直刻意放慢速度照顾长生，但长时间的行走还是令长生很是劳累，躺下之后很快昏昏睡去。

    也正因为长生不会练气，故此无法夜间视物，众人也就无法夜里赶路，为了迁就他，接下来的数日众人晓行夜宿，每日行出六七十里。

    虽然赶路很是疲惫，长生却从未抱怨叫苦，与村里人不同，林道长等人从未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更没有似乡人那般对他谩骂嘲讽，除了想起老黄时会心头一暗，多数时间长生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由于众人修炼的武功并不是出自林道长之手，林道长也就不曾亲自指点，实则众人持有的武功秘籍他甚至从未看过。

    混元神功的秘笈已经毁坏了，不是人为损坏，而是因为古墓里的东西见不得光，竹简出土见风之后很快就会腐朽，好在李中庸和陈立秋已经熟记了混元神功全文，二人口述，长生默记，实则二人也没想让长生现在就开始参悟研习，只是让他早些记住。

    二人不止将混元神功传授给了长生，一同传授的还有轻功身法，行走江湖轻功也不可或缺，巴图鲁所研习的轻功名为八步赶蝉，这种身法算不得上乘，只是以灵气催动，加速奔跑。

    李中庸和陈立秋所修练的是同一种轻功，名为追风鬼步，是自晋时一座古墓里得来的，据陈立秋所说这种轻功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走直线，相传练到极致时不但可以疾行如风，还可幻化分身，如影随行。

    老四田真弓的身法就是五行遁术，五行遁术虽然不只是轻功却包含有轻功身法。

    长生腿脚有毛病，即便想走直线也很困难，那名为追风鬼步的身法恰好适合他研习。

    有李中庸和陈立秋代为传授，林道长也乐得轻松，虽然林道长很少表现出忧心愁恼，但长生还是看得出来他有着很重的心事，他不知道林道长究竟在寻找什么，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林道长寻找了这么多年，并未找到他想寻找的东西。

    常言道盛世出庸吏，乱世出英雄，乱世出不出英雄不得而知，但乱世出山贼却是真的，赶路的这几日众人遇到了不止一伙儿山贼，但这些山贼虽然发现了众人却只是自远处观望，并未上前拦截，原因也很简单，师徒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再加上一个黑塔一般的巴图鲁，山贼们自忖打不过。

    虽然大部分时间众人走的都是小路，偶尔也会遇到过往的路人，有一次还与几个化缘的和尚走了碰头。

    早年长生曾经见过和尚道士打架，故此在他的印象当中和尚道士的关系并不好，而林道长对那几个和尚爱理不睬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凡有疑问，长生都喜欢问陈立秋，陈立秋和气率性，有什么说什么，经他一说长生才知道和尚道士不合古已有之，原因很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过双方的冲突爆发于四十年前，那时在位的皇帝是武宗，武宗信道，认为佛门弟子不事劳作，于江山社稷不利，于是便举国灭佛，捣毁寺院，强令僧侣还俗，那个时期的和尚境遇只能用惨来形容。

    按理说武宗信道，道家应该兴起才对，毕竟背后有朝廷的支持，但是道家也有不争气的门人弟子，一个名为赵归真的道士不学无术，淬炼丹药敬献给武宗，但他根本就不会淬炼丹药，炼出的丹药有毒，结果将武宗给毒死了。

    武宗一死，宣宗登基，立刻将赵归真给严办了，同时也殃及到了其他道人，故此道人眼下的境遇也不咋样……
------------

第十一章 敌暗我明

    听完陈立秋的讲说，长生越发好奇，“三师兄，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和尚道士都不受朝廷待见？”

    “受不受待见得由皇帝说了算，”陈立秋随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眼下的这个皇帝登基不久，还不知道他对和尚道士是什么态度。”

    对于和尚道士的境遇长生不是很关心，他好奇的是道士究竟会不会炼丹，“三师兄，道士真的能够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吗？”

    “喏，”陈立秋冲李中庸撇了撇嘴，“你问老二，他天天捣鼓这些。”

    长生转头看向李中庸。

    “嗯，”李中庸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儿，“炼丹一事古已有之，绝非江湖骗术，旨在通过丹鼎炉火汲取天地灵物之精华，融阴阳，调五行……”

    “烧房子，炸客栈。”陈立秋坏笑插嘴。

    “啧。”李中庸皱眉咋舌。

    “啧什么啧，你是没烧过呀，还是没炸过？”陈立秋撇嘴揶揄。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都是需要漫长的演练和揣摩的，”李中庸争辩，“更何况我所揣摩钻研的也不只是炉火之术，更多的还是机关造物。”

    “我们乃是习武之人，你成天捣鼓这些纯属不务正业。”陈立秋说道。

    “见异思迁，处处留情就是务正业？”李中庸笑道。

    “你俩都不务正业，”巴图鲁瓮声说道，“师父说过，人这一辈子只能干好一件事情，你俩都不专心。”

    巴图鲁是大师兄，李中庸和陈立秋还是得给他点面子的，他既然开口了，二人也就不吵了。

    众人何时休息，何时吃饭并不是固定的，遇到合适的落脚点就会歇歇脚，如果遇不到就会一直赶路，大部分时间一天都会吃上两顿饭，有时也可能只吃一顿。

    在众人打坐练功的时候长生都会远远的避开，他虽然已经开始接触练气心法却没有正式练武。

    长生有个习惯，没事儿时就喜欢在树林里闲逛，倒不是游山观景，而是寻找可以充饥的东西。

    此番他再度看到了那只猴子，猴子坐在一棵大榆树的高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长生发现猴子的时候猴子并没有发现他，长生自远处观望，发现猴子藏的非常隐蔽，而且所在的位置恰好可以清楚的看到众人歇脚的山洞。

    他上次看到这只猴子还是在四天前，当时他还以为这只猴子是自耍猴人处逃出来的，现在来看貌似不是这样，这只猴子很可能一直在暗处跟着他们。

    由于没有被猴子发现，长生便自暗处观察了许久，而观察的结果也证实了他的猜测，这只猴子一边吃东西，一边探头探脑的打量众人落脚的山洞。

    确定猴子形迹可疑，长生便捡了几块石头，蹑手蹑脚的来到树下，由于猴子在大树的高处，他自忖扔石头打不着，便顺着树干往上爬。

    但他小看了那只猴子的机警程度，没爬多高便被猴子发现。

    见他正在树下往上爬，猴子急忙将手里的东西朝他扔了过来，趁他歪身躲闪的间隙急蹿而下，跳下大树，跑进了密林深处。

    长生扔了几块石头，未能砸到它，只得自树上退了下来。

    自树下他看到了猴子砸他的东西，竟然是个拳头大小的松塔，猴子先前吃的就是松塔里的松子儿。

    松塔就是松树的果实，寻常的松塔跟鸡蛋差不多，但这个松塔足有拳头大小，里面的松子儿也有指甲大小。

    发现异常，长生立刻带着松塔回到了山洞，向林道长说明了先前的所见所闻。

    林道长拿着松塔观察打量，神情很是凝重。

    “师父，这么大的松塔绝不是产自登州。”李中庸说道。

    林道长点了点头，指着松塔的尾部说道，“这松塔想必是去年秋天采摘的，果蒂整齐，不是拧下来的，而是被人用锐器砍割下来的。”

    “老五先前看到的那个猴子是有主儿的，”陈立秋说道，“这个松塔很可能就是猴子的主人喂给它的。”

    林道长缓缓点头。

    见众人表情很是凝重，长生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上次见到这只猴子还是四天前，也就是说这只猴子至少跟了他们四天了，这么长时间的观察监视足见猴子的主人处心积虑，是朋友的可能性小，是敌人的可能性大，而敌人自暗处跟踪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是寻仇的，要么就是想要抢夺众人的武功秘籍。

    “师父，我们在登州好像没得罪什么人。”李中庸说道。

    “猴子的主人不是登州人氏，”林道长摆手说道，“老五是四天之前发现的那只猴子，却不能说明猴子是四天前开始跟着我们的，也可能它跟踪了我们很久了，只是我们一直不曾察觉。”

    李中庸说道，“猴子的主人应该也在附近，但他为什么不露面？”

    “不到露面的时候，”林道长说道，“可能是没有等到下手的机会，也可能召集的帮手还没有赶来。”

    听林道长这般说，众人无不心中凛然，陈立秋扔掉了叼在嘴上的狗尾巴草，正色问道，“师父，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林道长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陈立秋又转头看向长生，“老五，你先前扔石头打中那只猴子不曾？”

    不等长生回答，李中庸便接过了话头儿，“不管老五打没打中那只猴子，猴子都已经受惊了，势必会将先前的遭遇告知它的主人，不出意外的话，猴子的主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有所察觉了。

    “知道又能咋样，敢找咱们麻烦，打的他老娘都不认得他。”巴图鲁握拳抬手。

    林道长摇头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要与他们冲突结仇，走吧，离开此地。”

    听林道长这般说，众人便开始收拾行李，此时是午后未时，担心被猴子尾随跟踪，一行人便离开山林，挑选空旷的路径一路疾行。

    登州多有丘陵，即便众人选的是空旷的官道，也不见得能够甩掉猴子，因为猴子可以自远处的林中暗中跟踪。

    一口气走出二三十里，到得傍晚时分，众人离开大路，穿过田地进入官道南侧的山林，官道两侧都是田地，很是空旷，倘若猴子想要继续跟踪，势必要穿过这片田地，而猴子只要穿越田地，众人就能发现它。

    自林中观察片刻，不见猴子跟来，众人开始自林中向西南方向移动，走出两三里后，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众人先前一路疾行，都有些口渴，发现小溪之后巴图鲁大步上前，放下挑着的木箱，俯身牛饮。

    众人也纷纷走到溪边喝水，田真弓随身带有陶钵，便用钵盂盛了溪水，呈给林道长。

    长生也很口渴，就在他俯身想要喝水之时突然发现了异常，“咦，这里的趴地虎怎么不怕人。”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转头看他。

    “你说啥？”巴图鲁用袖子擦嘴。

    长生撸起袖子，自水里捞出一条小鱼，那条小鱼不过食指大小，出水之后自长生掌心扭动挣扎。

    长生托着小鱼冲众人说道，“这鱼我们这里叫它趴地虎，最难捉了，见人就跑，你们看，现在我伸手就能捉到它。”

    “你的意思是水里有毒？”陈立秋猜测。

    “啊？”巴图鲁愕然瞠目，不管水里是否真的有毒，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了，因为在长生示警之前他已经喝了。

    李中庸抬手摘下头上的银簪，沾水检试，“银针并未变色，不似有毒。”

    “吓死我了，”巴图鲁如释重负，指着溪水说道，“如果水里真的有毒，鱼早就被毒死了，想必是天冷，鱼不爱……”

    巴图鲁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因为他所指的地方恰好有几条翻肚儿的小鱼自上游漂了下来。

    见此情形，李中庸急忙放下包袱，自包袱里拿出一件酷似折扇的事物，铺展打开，取了溪水逐一滴在不同颜色的五根扇骨上，转而定睛观察，“不是火属毒药，不是金性毒药，不是水毒，亦不是土毒和木毒，水里真的没毒啊。”

    “那鱼啊，啊，咋，啊回事？”巴图鲁有些口齿不清。

    林道长一直端着田真弓递来的陶钵未曾饮用，思虑过后轻抿了一口，但他并未咽下，而是自嘴里品了品就吐了出来，“不是毒药，是麻药。”

    “此物名为醉鱼草，常见于江南地域，北方不得生长，”林道长正色说道，“醉鱼草虽然不是剧毒之物，却能令人四肢麻痹，不受指使。”

    林道长言罢，巴图鲁想要接口说话，但只这片刻工夫，他已经言语含混，难能分辨了。

    田真弓拿过陶钵，将里面的溪水泼掉，转而出言问道，“师父，如何是好？”

    “你们喝下溪水不曾？”林道长沉声问道。

    田真弓摇头，李中庸和陈立秋也摇头，长生自不必说，是他最先发现异样的，自然不会饮用溪水，几人之中只有巴图鲁喝了，而且还喝的不少。

    此时巴图鲁已经身形不稳，摇摇欲倒，李中庸急忙扶住了他，转头冲陈立秋说道，“老三，你带上木箱，我背着老大。”

    “还是我来背吧。”陈立秋迈步走向巴图鲁。

    “你们背不动他，”林道长沉声说道，“事已至此，就留在此处吧，该来的迟早要来……”
------------

第十二章 滇王玉玺

    听得林道长言语，李中庸和陈立秋只能将巴图鲁扶到一棵树下，转而开始分头准备。

    长生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而李中庸等人貌似也没有应对这种事情的经验，显得颇为慌乱。

    几人之中只有李中庸随身带了一把长剑，陈立秋和田真弓都没有兵器，敌人随时可能出现，没有兵器可不成，陈立秋打开其中一个木箱，自其中拿出两根铁杆儿，其中一根前段颇为尖锐，两根铁杆儿拧接结合，拼凑成了一根长矛，转而将长矛扔向田真弓，“老四，接着。”

    待田真弓接过长矛，陈立秋又自木箱里拿出一把铁铲，铁铲不过一尺来长，后端接上一根两尺长的铁杆儿，只当方便铲使用。

    见陈立秋盖上了木箱，长生急忙走上前去，“三哥，给我一个。”

    陈立秋连连摆手，“一边去，你打的过谁呀，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长生不肯，继续讨要。

    不远处的林道长闻声回头，“长生，对方来者不善，你不会武功，留在此处只能枉送了性命，趁敌人未到，早些走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换成谁都免不得害怕，长生也不例外，但他却并不打算逃走，“我不走。”

    “嘿嘿嘿，便是想走，你也走不了啊。”西南林中传来了阴冷怪笑。

    林道长没有再与长生说话，转身冲西南方向稽首行礼，“无量天尊，诸位是哪一路的英雄豪杰，拦住我们的去路所为何事？”

    长生没有灵气修为，不得夜间视物，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他看不到远处树林里的情况，但是根据杂乱且急切的脚步声来看，来人数量至少也在十人以上。

    “林东阳，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黑暗中有人开口。

    此前长生只知道林道长道号罗阳子，并不知道他的俗家姓名，来人竟然知道林道长的俗家姓名，说明此人对林道长很是熟悉。

    短暂的回忆之后，林道长出言问道，“你是南诏马帮的钟阿梗？”

    “记性不错，正是在下，”来人亮明了身份，转而高声下令，“点亮火把！”

    为首之人下令之后，树林各处先后亮起了火把，火把并不是集中在哪一片区域，而是分散在己方众人的四周，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目前还不得而知，单是火把至少就有二三十炬。

    有了火光，长生方才看到了来人的长相，此人年纪当在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小，皮肤黝黑，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怪袍，由于火光飘忽，看的不很真切，长生原本以为此人左脸上趴着一只蝎子，待对方走近方才发现那蝎子并不是真正的蝎子，而是蝎子纹身。

    跟随此人一同出现的那些人个子也都不高，腰间都挎着弯刀，身上的装束也不似汉人穿戴，脸上无一例外的都有毒虫纹身，火光跳跃，各种毒虫纹身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显得丑陋狰狞。

    为首之人缓步走近，自小溪对面停了下来，距林道长约有两丈远近，其他众人也随之靠近，相隔五丈，将己方六人团团围住。

    “林东阳，你被阁皂山逐出师门已有多年，怎地还做道人打扮？”那名为钟阿梗的敌酋皮笑肉不笑。

    林道长并不接对方话茬，而是沉声问道，“钟帮主，你不在滇南温暖安生，千里迢迢跑到这滨海之地做什么？”

    “想见你一面不容易啊，得知你在此处，我立刻马不停蹄，连夜北上。”钟阿梗说话之时嘴里一直在咀嚼着什么，吃的什么不知道，只能看到沾附在牙齿上的鲜红汁液。

    林道长冷然一笑，没有接话。

    “既然已经见面了就别磨蹭了，赶紧拿出来吧。”钟阿梗说道。

    “你想要什么？”林道长沉声问道。

    “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还能要什么，自然是那滇王玉玺。”钟阿梗说道。

    “我从未见过滇王玉玺。”林道长正色说道。

    “呵呵，”钟阿梗冷笑过后面露凶相，“林东阳，你真以为我们马帮是可以算计耍弄的么？为了帮你打开那雪山古墓，累死了上百匹骡马不说，我们还死了十几个弟兄，我们挖井，你吃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道长出言说道，“我们当年有过约定，你我合力打开玉龙山的滇王古墓，我只取墓里的丹药，余下的东西全归你们，除了丹药，我没有拿取墓里的任何东西。”

    钟阿梗鼻翼抽动，“你离开之后我们自墓中并未找到滇王玉玺，当年你是第一个进入墓室的人，滇王玉玺不是你拿走了，还能是谁？”

    “你们也只是猜测墓中可能会有滇王玉玺，并不表示滇王玉玺一定在那古墓之中，”林道长正色说道，“更何况滇王玉玺对你们有用，但对我毫无用处。”

    林道长与钟阿梗说话之时长生观察了一下己方众人的表情，李中庸和陈立秋等人脸上都有疑惑神情，这说明他们并未参与此事，林道长与马帮的恩怨发生在林道长收下他们之前。

    钟阿梗虽然率领马帮众人围住了众人，却并没有立刻发难动手，貌似对林道长颇为忌惮，随后一段时间双方一直在激烈争论。

    “三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长生小声问道。

    陈立秋随口说道，“我对他们也不熟悉，只听师父说起过，据师父所说南诏本是险恶之地，山高林密，翻山越岭走脚贩运全靠骡马，故此生出了以走马贩运盐茶为生的马帮，不过马帮虽然帮众众多，却多是乌合之众，武功也都稀松平常。”

    “你看他们脸上都刺着毒虫，怕是擅长下毒。”长生说道。

    陈立秋缓缓摇头，“他们只是会下毒而已，谈不上擅长，用毒真正厉害的是黔中的蛊寨和湘州的龙王山。”

    听得陈立秋讲说，长生缓缓点头，转而又问道，“滇王玉玺是什么东西？”

    “此前没听师父提起过，”陈立秋摇头说道，“但是听那名字，应该是滇王用过的玉玺，你可别问我那玉玺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

    “我怎么没看到那只猴子，”长生说道，“会不会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一伙儿人？”

    陈立秋可以夜间视物，看的清楚，“猴子在他们身后那棵树上。”

    虽然陈立秋说出了猴子所在的位置，长生却看不到，天太黑了，他只能看到火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三哥，咱们能不能打得过他们？”长生又问。

    陈立秋缓缓摇头，“不知道，此前我们从未跟人动过手，也不知道师父这些年究竟在找什么，原来师父一直在找某种丹药。”

    长生与陈立秋说话的同时，林道长也在和钟阿梗争论，看得出来钟阿梗对林道长颇为忌惮，也能看得出来林道长也并不想与钟阿梗等人动手，双方虽在激烈争论，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克制。

    争论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最终钟阿梗提出要检查众人随身携带的箱子和包袱，如果里面没有滇王玉玺，此事便到此为止。

    “我不会让你们搜身。”林道长正色说道。

    “我们也不需要搜身，”钟阿梗说道，“滇王玉玺高过两寸，你们无法随身携带。”

    “倘若滇王玉玺不在我们的行李之中，你又会怀疑是我们将玉玺藏了起来。”林道长说道。

    “不会，”钟阿梗摇头说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们定然会随身携带，倘若玉玺当真不在你们手里，我们就此退走，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林道长确认。

    “一言为定。”钟阿梗点头。

    眼见双方达成了约定，敌我双方全都暗暗松了口气，行走江湖能不动手尽量还是不要动手，因为一旦动起手来，死的不一定是谁。

    由于钟阿梗所说的滇王玉玺个头很大，便不需要进行搜身，只需将包袱打开，冲马帮进行展示便可。

    为了近距离的看个清楚，钟阿梗便有心派出两人跨过小溪近距离的进行观察。

    林道长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却也提出了要求，检视之人不能认字。

    己方众人逐一打开包裹冲对方展示，也不需要展示的太过仔细，藏不了玉玺的衣物和杂物都可以不加展示。

    看过包袱之后，便是木箱里的东西，其中一个木箱里装的是作法事所需要的法器和一些挖掘工具，另外一个木箱里装的则是竹简和古籍。

    就在打开第二口箱子的时候，一个马帮匪人突然发出了惊讶呼喊，“帮主，天蚕神功，传说中的天蚕神功……”
------------

第十三章 除恶务尽

    在场的众人谁也没想到这个匪人会突然惊呼高喊，无不深感意外，令马帮众人感到意外的是木箱里竟然真的藏有绝世秘籍。令己方众人感到意外的则是这个匪人竟然认字儿，而先前林道长明确要求检视之人不得认字儿，毫无疑问，对方并未遵从约定。

    眼见匪人试图伸手抓拿箱子里的秘笈，陈立秋立刻盖上了箱子，由于动作太快，险些压了那人的手。

    “你做什么？我们还不曾看清楚。”匪人急切缩手。

    “言而无信，你分明识字。”陈立秋怒目呵斥。

    “我从未读书求学，只认得几个简单的文字，”匪人狡辩，“不识六典史记，怎么能算认字儿呢？”

    “你连六典史记都知道，还敢说不识字儿？”陈立秋当即拆穿。

    如果匪人不无赖狡辩，己方众人或许还会将突生的变故视为意外，但此人既然知道六典史记，说明此人不但认字儿，还熟识精通，要知道当下大部分人是不认字儿的，由此可见钟阿梗派此人参与检视乃是别有居心。

    陈立秋与那匪人争论之时，李中庸焦虑的看向林道长，“师父？”

    “既然有言在先，那就打开箱子，让他们看个清楚。”林道长平静的说道。

    “师父，他们分明认字儿。”陈立秋焦急插嘴。

    “我们只需证明滇王玉玺当真不在我们手上。”林道长说道。

    看得出来李中庸和陈立秋都不想再次打开木箱，但林道长既然发话了，他们也只能再次打开木箱，将里面的东西向那两个匪人进行展示。

    “正所谓无信而不立，希望诸位言而有信，莫要食言而肥。”李中庸出言说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对方随口敷衍。

    田真弓心细如发，发现那二人视线所及，看的全是秘笈上的文字，便走到林道长身旁，轻声说道，“师父，他们分明是冲着秘笈来的，今日之事，必难善了。”

    “来者不善，他们人多势众，当真动起手来，我们必然吃亏……”林道长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我动手之后，你立刻假借突围，往四面布下五行阵法，将他们尽数围住。”

    听得林道长言语，田真弓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倚坐在树下的巴图鲁。

    长生距林道长很近，听全了林道长与田真弓的交谈，林道长前半句是为了麻痹马帮众人，而压低了声音的后半句则是其真实想法，他们带有秘笈一事已经被马帮知晓，一旦走漏了风声，势必后患无穷，想要杜绝后患，必须将马帮众人全部留下。

    “看完了吧，我们没有你们所说的什么玉玺。”陈立秋没好气儿的盖上了木箱。

    “确实没有。”匪人转身向钟阿梗走去。

    长生本以为二人经过林道长身边的时候林道长会出手留下他们，未曾想林道长并未出手，而是任凭二人跨过小溪，回到了钟阿梗身边。

    二人回去之后急切的冲钟阿梗说着什么，由于距离较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马帮众人的脸上明显写着激动和兴奋。

    “钟帮主，我从未见过你所说的滇王玉玺，而今误会已经消除，日后大路朝天，咱们各走半边。”林道长说道。

    “玉玺的确不在你手上，钟某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此事就此翻过，”钟阿梗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天蚕神功乃是我们马帮祖上之物，你得交出来。”

    钟阿梗的语气很是强硬，之所以变的如此强硬，乃是因为听到了林道长和田真弓谈话的上半句，再有便是己方众人为了洗清嫌疑，甘愿打开木箱接受他们的搜查，这让钟阿梗认为他们胆怯懦弱。

    “我们并无天蚕神功。”林道长说道。

    “那捆紫红色竹简上的古篆标头分明写的是天蚕神功。”先前检视木箱的匪人说道。

    “你看错了。”林道长面无表情。

    长生并不知道天蚕神功是什么功法，但是钟阿梗脸上的激动却是掩饰不住的，俗话说利令智昏，在巨大的诱惑面前，钟阿梗连虚伪的掩饰都失去了耐性，吐出了嘴里一直咀嚼的红色事物，阴冷斜视，面露狰狞，“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立刻将天蚕神功交出来。”

    “我说过了，他们看错了，我们没有天蚕神功。”林道长平静的说道。

    “帮主，不要跟他多费唇舌了，”有喽啰自一旁开腔儿，“一起上吧，抢回咱们的秘笈。”

    “言之有理，”钟阿梗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弟兄们，跟我上。”

    钟阿梗话音未落，人已经疾冲而出，眼见头领动手，余下众人立刻紧随其后，腰刀出鞘，自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眼见敌人凶神恶煞的冲了过来，林道长拂尘甩动，率先敌住了钟阿梗，而李中庸和陈立秋则将木箱移到了巴图鲁所在的树下，分据左右，阻拦敌人。

    长生没有兵器，只能拾捡石块儿胡乱扔砸，一瞥之下发现陈立秋的包袱遗落在不远处，便赶在敌人冲过来之前跑过去捡了起来。

    长生刚刚捡起陈立秋的包袱，便被田真弓抓了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田真弓便将他扔向了李中庸。

    李中庸挥剑逼退了一名匪人，腾出手接住了长生，“留在此处，不要乱跑。”

    眼见周围全是敌人，长生顾不上回应，急忙自地上摸拿石块儿扔砸帮忙，他平日里经常投掷石块儿，手上颇有准头，虽然不能独当一面，却能为李中庸和陈立秋拾遗补缺。

    与敌人周旋的同时，长生分神看向林道长，林道长此时正在与钟阿梗周旋，钟阿梗挥舞弯刀横斩竖劈，招式甚是凌厉，而在二人周围也围了一圈儿伺机偷袭的匪人，林道长挥舞拂尘辗转腾挪，招式虽然不似钟阿梗那般凶狠，却进退从容，以一敌众，不显狼狈。

    马帮众人都知道林道长是劲敌，而眼下林道长又正在与钟阿梗过招，这群匪人都希望帮助自己的头领将林道长拿下，一来可以釜底抽薪，二来也能在头领面前邀功表现。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擅长武艺的那些人大多聚集在了林道长周围，此举间接减轻了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压力，二人分头应敌，勉强也能稳住阵脚。

    树下的石头并不多，很快长生就捡不到石头了，眼见巴图鲁正拄着铜棍想要挣扎起身，便抢过铜棍替下了他。

    长生猜到铜棍分量很重，却没想到足有四五十斤，他羸弱瘦小，单手根本不得挥舞，只能双手抓握，协助李中庸和陈立秋二人拒敌防守。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由于马帮人数众多，很快己方就有人吃亏了，不是旁人，正是长生，马帮之中有人自暗处偷放冷箭，长生毫无防范，一根无羽短箭直接射中左肩。

    长生的力气本就不大，左臂受伤之后立刻挥不动那沉重的铜棍，只能拖着铜棍退回树下。

    正在迎敌的陈立秋发现长生受伤，关切回望，一分神，被敌人抓到机会，弯刀挥舞，自其前胸留下一道森长血口。

    眼见陈立秋和长生挂彩受伤，李中庸焦急非常，长剑急挥，暂时逼退了敌人。

    “老三，老五，你们怎么样？”李中庸紧张问询，众人之中除了巴图鲁和长生，其他几人都是有家人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行走江湖时众人都尽可能的不喊对方的全名，只以长幼排位称呼。

    陈立秋并未回话，而是紧咬牙关，挥舞铁铲将一个冲到近前的匪人砸倒。

    “我没事。”长生语带颤音。

    “疼痛还是痒麻？”李中庸急切问道。

    临阵对敌，又是以寡敌众，哪里能够分神，长生尚未回话，却发现先前那个偷放冷箭的匪人又持弩对准了李中庸。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高声示警，“二哥小心！”

    长生话音未落，那持弩匪人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一把弯刀，那弯刀乃是马帮众人的武器，怎地会插到他们自己人的头上。

    急切环顾之后，长生恍然大悟，原来那把弯刀是林道长自匪人手里夺下并甩出的。

    见林道长身陷重围还能眼观六路出手救援，长生心中好生不解，既然林道长尚有余力，为何不一鼓作气先将钟阿梗斩杀，只要杀了钟阿梗，敌人就会群龙无首。

    不过转念过后，长生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如果林道长真的打杀了钟阿梗，马帮的这群匪人就会作鸟兽散，而一旦他们四散逃跑，己方众人便无法将他们尽数留下，林道长之所以一直拖延时间，没有立刻痛下杀手，乃是在等待田真弓布下阵法，将匪人全部困住。

    长生受了伤，已经不得参战帮忙，但他也不愿袖手旁观，便借着火把的光亮开始计数敌人的数量，此时所有敌人尽数现身，远处和近处共有二十七人，其中五人已经受伤倒地，不知死活。

    刚刚数清敌人的数量，长生就发现天上有雨滴落下，就在他误以为下雨了的时候，却发现落在头脸上的雨滴有些腥臊。

    抬头一看，险些气死，原来并不是下雨，而是那只顽劣的猴子自别的树梢蹿到了众人所在的这棵树上，此时正在冲着树下撒尿。

    由于猴子位于高处，长生虽然生气却也做不得什么，但偶然一瞥，突然发现不远处有只箭弩，正是先前被弯刀砍死的匪人所留。

    箭弩在此时并不罕见，长生认得箭弩，也发现箭弩已经上弦，瞅准机会，强忍疼痛冲了出去，将那只箭弩捡了回来。

    此时那只猴子正在树上得意的蹦跳尖叫，长生抓了箭弩在手，立刻冲着猴子扣动了扳机，短箭疾飞而出，不偏不倚的射中了猴子的脑袋。

    就在猴子自树上掉落的同时，远处传来了田真弓的呼喊，“师父，阵法已经布下……”
------------

第十四章 百密一疏

    为了能将敌人尽数留下，林道长先前一直在拖延时间，听得田真弓呼喊，林道长再无顾忌，立刻反守为攻，步伐变幻，欺身直入，拂尘挥甩，径直缠住了钟阿梗的右腕，转而抬臂肘击，击退钟阿梗的同时夺下了其手中的弯刀。

    眼见头领踉跄后退，周围的喽啰立刻一拥而上，试图缠住林道长，为钟阿梗争取回神喘息的时间。

    林道长怎会手下留情，辗转腾挪之际左右开弓，招招要害，刀刀封喉。

    此时围攻李中庸等人的匪人尚未发现另外一处战团的战况已经逆转，仍在全力围攻李中庸等人，巴图鲁原本是己方头号猛将，却因中毒麻痹不能参战，李中庸和陈立秋原本就支撑的很是辛苦，在陈立秋受伤之后，防守的越发勉强，二人左支右绌，破绽百出。

    猴子自树上掉落之后，长生急忙挪到它的尸体旁边，将插在猴子头上的那根短箭拔了下来，但他此前从未使用过箭弩，便是拿了短箭在手，却不知道如何拉弦上箭。

    李中庸百忙之中发现长生正在急切的摆弄那个箭弩，猜到他不会上弦，挥剑逼退几人之后急忙回头指点，“箭矢末端有凹槽，卡弦后拉。”

    得李中庸指点，长生终于找到了上弦的方法，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箭弩所使用的拉筋异常坚韧，单手根本拉不开，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强忍左臂剧痛，双手开弓，疼出一头冷汗的同时终于将短箭上膛。

    由于周围聚集的匪人数量众多，李中庸和陈立秋皆是以寡敌众，眼见陈立秋情势更加危急，长生顾不得多想，对准冲到陈立秋近前的匪人就是一箭。

    由于放箭太过仓促，失了准头，这一箭并未射中敌人的要害，而是射中了那人的大腿，那匪人中箭吃痛，叫嚷退后。

    虽然箭弩仍在，却没了短箭，长生再也帮不上忙，只能急顾左右，观察西侧战况。

    此时林道长已经占据了上风，在打杀了几个匪人之后，余下的喽啰再不敢贸然上前，敌酋钟阿梗气怒发狠，抢了两个喽啰的弯刀，厉叫旋舞，形同疯魔。

    由于马帮众人所使用弯刀的样式很是古怪，林道长不惯操使，便弃刀不用，只以拂尘避强就虚，与钟阿梗对攻周旋。

    就在此时，自钟阿梗外围聒噪呐喊的匪人突然遇袭，由于光线不明，看不到具体详情，但他们只是负痛倒地，叫嚷呼喊，却并不见出手之人，想必是受到了暗器的偷袭。

    喽啰的惊叫呼喊惊扰到了正在抢攻的钟阿梗，本能的回头观望，林道长瞅准时机，旋身而上，拂尘直扫钟阿梗面门。

    钟阿梗躲闪不及，头脸被拂尘扫中，那拂尘虽是柔软马尾，却大有韧性，在林道长灵气的催动之下犹如锋利丝刀，径直自钟阿梗的脸上留下了十余道细小血痕。

    如果只是伤及面门，钟阿梗绝不会发出凄厉惨叫，再看他惨叫的同时急捂双眼，想必是被拂尘割瞎了眼睛。

    钟阿梗是否伤及眼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当他弃刀捂眼的那一刻，他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林道长瞅准时机，灵气灌注右掌，急拍钟阿梗百会天灵。

    林道长这一掌是灌注了灵气的，威力甚是惊人，钟阿梗挨了个正着，哀嚎一声，踉跄后退，天灵塌陷，眼见不得活了。

    就在长生为林道长打杀了敌酋暗自欢喜之际，意外突然发生，不计其数的细碎白光自钟阿梗身上疾飞而出，方圆五丈之内，上下左右，尽在那白光的笼罩之下。

    由于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林道长毫无防备，待得发现白光射来，已经无法全身而退，危急关头只能急切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头脸。

    与林道长同时遭到白光殃及的还有钟阿梗身边的一干匪人，那些细碎白光当是暗器无疑，被暗器射中的匪人无不负痛惊叫，痛苦哀嚎。

    直到这一刻，围攻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匪人方才发现西侧战团的变故，眼见头领殒命，顿时斗志全无，惊慌收手，四散逃走。

    眼见敌人作鸟兽散，林道长顾不得检视伤势，冲向敌人的同时沉声下令，“留下他们。”

    听得林道长言语，李中庸和陈立秋顾不得喘息，各持兵刃尾随追杀，先前施放暗器攻击马帮众人的乃是老四田真弓，由于此前从未听众人说起过，故此长生并不知道她会使用暗器，此番是第一次看到田真弓施放暗器，但田真弓使用的是何种暗器他并不知晓，因为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为了摆脱林道长等人，马帮余孽慌不择路，分散逃跑。

    林道长只能与李中庸等人分头追赶。

    逃命之时匪人顾不得再持拿火把，纷纷抛扔了火把，以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火把一灭，长生便看不到周围的情况，他不会武艺，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留在树下，守着巴图鲁。

    就在周围逐渐归于寂静之时，一具原本趴伏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动了，不是勉力的挣扎，也不是无力的支撑，而是突然起身，径直冲向不远处的木箱。

    短暂的错愕之后，长生明白了其中缘由，这个马帮匪人并没有受伤殒命，而是贪生怕死，故意倒地装死，此时见林道长等人全部离开，自认为有机可乘，便爬起来想要盗走木箱里的秘笈。

    巴图鲁也发现了此人的举动，心急如焚，迫切的想要起身阻止，但他肢体麻痹，根本无力起身，只能发出含混的呼喊之声。

    那装死的匪人并不理会树下的二人，径直跑向木箱，寻找木箱锁扣，想要打开木箱。

    长生知道田真弓此前按照林道长的指示在周围布下了阵法，有阵法在，阵内的每个人都跑不掉，但是越来越远的追杀之声令他怀疑田真弓布下的阵法并没有起效，此时最远的呼喊之声已经到得百丈之外了，根据田真弓先前离开的时间来推断，那么短的时间她根本来不及自百丈之外布置阵法。

    此时那只箭弩仍被长生拿在手里，但是他空有箭弩，却无短箭，就在他想要捡拾匪人遗落在地上的弯刀上前拼命时，突然想到自己的左肩上还插着一支短箭。

    此时那匪人已经打开了木箱，正脱下上衣，急切的掏拿包裹木箱里的古籍和竹简。

    长生顾不得多想，抬起右手握住了插在自己左肩的那支短箭。

    他是想一咬牙直接拔出来的，但是他低估了因此带来的剧烈疼痛，别说拔出了，单是握住短箭就令他浑身颤栗，冷汗直冒。

    长生并不知道箭头的形状，也不知道插了多深，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此时林道长等人已经去得远了，便是听到他的呼喊也来不及回头，更何况自己一旦呼喊，那匪人很可能跑过来将自己和巴图鲁杀掉，想要杀掉此人，只能使用箭弩。

    那匪人用衣服包了满满一兜秘笈，转身向南跑去，见此情形，长生知道不能再等了，深深呼吸之后握紧短箭，紧咬牙关将其拔了出来。

    长生知道拔出短箭一定会带来剧痛，却没想到短箭拔出之后鲜血会自伤口急涌而出，而同时带来的还有力气的急速衰减。

    眼见匪人越跑越远，长生哪里还敢犹豫，紧咬牙关，双手拉弦，大肆用力不但剧痛锥心，还令伤口处鲜血喷涌。

    那箭弩的拉筋本就坚韧，长生便是不曾受伤，想拉开也不容易，此番更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方才拉弦到位，卡住了短箭。

    大量失血令他眼前金星直冒，站起之后更是头昏眼花，天旋地转，深深呼吸，勉力镇定，终于抢在瘫倒之前射出了短箭。

    在那匪人哀嚎倒地的同时，长生也倒了下去，他并未就此晕厥，察觉到自己左臂血如泉涌，便徒劳的用手抓捂，但短箭留下的伤口既深且大，他的抓握如何能够止血。

    趴伏片刻，长生坚持着爬回树下，他的所作所为巴图鲁都看在了眼里，苦于肢体麻痹，不能夸赞表扬，只能呜呜出声，勉力点头。

    眼见左臂血流不止，长生有心进行包扎，奈何受伤部位位于左肩，且不说没有现成的布条，便是有，他也无法自行包裹，为了保存体力，他只能安静的坐在树下，等待林道长等人回来。

    不多时，李中庸搀着陈立秋回来了，眼见木箱被人打开了，李中庸好生惊愕，直待长生有气无力的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李中庸方才如释重负，急忙自木箱里找出金疮药，为他和陈立秋上药包扎。

    片刻过后，林道长和田真弓回返。

    听完李中庸的转述之后，林道长冲长生投去赞赏眼神，转而命田真弓燃点篝火。

    附近有不少敌人遗留的火把，田真弓将火把收集起来，重新点燃，忙碌的同时多有内疚自责，只道天性愚钝，学艺不精，所布阵法大有瑕疵。

    听得田真弓言语，长生知道自己猜对了，田真弓先前所布阵法果真没有起效。

    篝火燃起之后，林道长解开了衣襟，由于林道长背对着自己，长生看不到林道长的伤情，但根据李中庸紧锁眉头来看，林道长肯定受伤了，而他所受之伤无疑来自钟阿梗临死之前周身射出的细碎白光。

    李中庸随身带有许多灵巧器物，取出几件借着火光帮林道长拔取那些形同牛毛的暗器。

    “师父，这些暗器虽为白色，却似淬过剧毒。”李中庸好生担忧。

    林道长缓缓摇头，“不必担心。”

    “老四，搜找那蛮人尸体，找寻解药。”李中庸冲田真弓说道。

    田真弓答应一声，转身向钟阿梗的尸体走去。

    长生起不得身，也不得帮忙，但心中却甚是忧虑，他先前看的清楚，那些暗器并不是钟阿梗主动发出的，而是在钟阿梗受伤濒死之际自行射出的，这便说明那些暗器是钟阿梗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手段，既是同归于尽，便不太可能留有解药。

    检视过后，田真弓当真自钟阿梗的尸体上找到了几个瓷瓶和一些竹筒，林道长逐一闻嗅辨别，自其中找出一个递给田真弓，“此为醉鱼草的解药，拿去与老大服下。”

    田真弓接过解药，走向巴图鲁。

    “师父，全部取出来了，共有十三根。”李中庸抬手擦汗。

    林道长点了点头，合上衣襟，自其中一个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丸，仰头服下。

    尘埃落定，众人放松下来，陈立秋虽然受伤却不掉精神，指着死猴子笑道，“还是老五细心，连猴子都不曾放过，此番便不虞走漏风声了。”

    “三哥，你们一共打杀了多少人？”长生问道。

    “连那贼酋在内，二十六人无一漏网。”陈立秋随口说道。

    长生闻言眉头大皱，“二十六人？”

    “确是二十六人，我计数过，尸体全在。”陈立秋说道。

    “二十六人，先前我也暗暗数过。”田真弓说道。

    长生无力摇头，“不对，不是二十六人，是二十七人，其中一人站在西侧那棵大杨树的后面，位置隐蔽，不易看到……”
------------

第十五章 时不我待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确定没有看错？”

    “我默数过两次，确是二十七人。”长生点头。

    “你没有灵气修为，不得夜间视物……”

    不等陈立秋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我当真没有看错，我虽然看不清楚，但他们都拿了火把，站在树后的那个人是自那里解手的，我连他拧解腰绳儿都看见了，不会看错的。”

    长生言罢，众人面面相觑，己方费尽周折为的就是将敌人尽数留下，以免走漏风声，而今却逃掉了一个，此前江湖中人只是怀疑他们身上带有武功秘籍，而今这个怀疑得到了确认，随之而来的必然是疯狂的搜寻和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你为什么不早说？！”陈立秋抬手拍额。

    “我…...”

    “是我坏了大事，”田真弓好生愧疚，“我若成功起阵，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去追他。”李中庸拔剑在手。

    “罢了，不要追了，这都是气数使然。”林道长叹气摇头。

    李中庸并未止步，手持长剑，疾行向西。

    “二哥，我与你同去。”田真弓快步跟了上去。

    待二人远去，林道长回头冲陈立秋等人说道，“无需忐忑，行走江湖，意外随时可能发生，打打杀杀也是免不了的。”

    长生轻轻点头，陈立秋无奈叹气，巴图鲁握拳砸地。

    此时巴图鲁虽然服下了解药却仍然不得站立，加上李中庸和田真弓前去追寻漏网之鱼，众人只能自溪边等待。

    林道长盘膝而坐，怀抱阴阳，吐纳打坐。

    二更时分，李中庸和田真弓怏怏回返，不消问，单看二人沮丧神情便知道追寻的结果。

    二人回来时巴图鲁已经解毒恢复，眼见林道长，陈立秋和长生尽数受伤，且有匪人漏网，巴图鲁好生气恼，后悔鲁莽中毒，连累了众人，频频挥拳砸树，宣泄心中闷气。

    与巴图鲁一样心思的还有田真弓，她若是成功布下五行阵法，便不会有敌人漏网。

    眼见众人情绪低落，林道长沉声说道，“搜一下他们的尸身，细软钱财尽数带走。”

    类似的事情众人此前可能从未做过，林道长言罢，所有人都转头看他，并未立刻动手。

    林道长又道，“咱们带有秘笈一事定会泄露，日后想要作醮算卦得取钱财怕是不能了，匪人随身财物乃是不义之财，取之不伤阴德。”

    听林道长这般说，李中庸等人方才走向尸体，各自搜寻。

    长生虽然失血虚弱，却也能够站立行走，便以右手持拿火把，走到那使用箭弩的匪人尸体旁边，将其随身携带的箭囊取了下来，他不会武艺，临阵对敌只能依靠外物。

    尸体自然不会好看，但长生并不是头一次见到尸体了，眼下正值乱世，连年旱灾，饿殍遍野，大路两旁不时可以见到饿死冻死的灾民，此番再见尸体，他也不感觉害怕。

    三更时分，众人动身上路，两个木箱仍由巴图鲁挑着，由于陈立秋和长生有伤在身，此番林道长便没有再带领众人走那僻静小路，而是走上了大路。

    没走多远，长生就走不动了，他失血过多，虚弱非常，虽在勉力支撑，却是面白如纸，汗流浃背。

    见他如此辛苦，李中庸便要背他上路，长生本不愿意，奈何李中庸不由分说便背起了他。

    一路无话，次日清晨，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这座城池远比牟平县城要大的多，到得城门处，抬头看向门楼上的字迹方才知道这座城池名为即墨。

    进城之后众人自较为僻静的东城寻了处客栈落脚，林道长将众人叫到一起面授机宜，“既有活口留下，走漏风声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据我估算在消息传开之前，咱们还有几天安宁日子，接下来我要出门一趟，少则三天，多则五日，你们留在客栈歇息休养，箱子里的那十八部古籍竹简你们各选几部背诵牢记，一旦熟记，立刻将秘籍焚毁，这些武功秘籍都是前人的心血和智慧，理应传之后世，代代承袭。”

    林道长言罢，众人尽皆点头。

    “师父，您要去哪儿？”陈立秋关切的问道。

    林道长摆了摆手，“我即刻动身，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回来。”

    林道长言罢，不等众人说话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不需送我，深居浅出，莫生是非。”

    听林道长这般说，众人只能站在门口，目送林道长离去。

    众人并不知道林道长要去哪儿，却都听到了林道长向客栈的伙计打听哪里有快马出售，道家并不提倡骑马，毕竟策马狂奔有失道人威仪，林道长此番竟然想要骑乘马匹，这便说明他有万分火急的事情要做。

    为了确保安全，彼此照应，五人便没有分开居住，巴图鲁和李中庸与陈立秋同屋，长生年纪小，男女同居无有嫌疑，便由老四田真弓同屋照顾。

    由于昨晚没有休息好，众人住下之后便先睡了一觉，到得午后，住在隔壁的三人来到长生和田真弓屋里，打开木箱，拿出了里面的古籍竹简。

    这十八部古籍竹简多为武功秘笈，亦有内功心法和轻功身法，老大巴图鲁记性不好，排除在外，余下四人每人四部，长生和田真弓都有过目不忘之能，多出的两部便由他们二人来背诵熟记。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得自古墓的武功秘籍乃是招灾惹祸的根源，不过这些秘籍虽然为众人带来了灾祸，长生却能明白林道长当初为什么要将它们自古墓里带出来，正如林道长自己所说，这些秘籍都是前人的心血和智慧，理应流传后世，不应该匿迹失传。

    随后几日众人几乎足不出户，废寝忘食看阅背诵，确定可以倒背如流便将秘籍销毁，这些神功绝技理应存世流传，却绝不能落于歹人之手。

    这几日五人无不忧心焦虑，担心林道长是主要的，毕竟林道长先前曾被钟阿梗临死之前所发出的暗器所伤，除此之外便是对日后的境遇发愁，他们随身带有大量失传的武功绝学一事迟早会广为人知，即便毁掉了秘籍，也不能杜绝江湖中人对他们进行围剿追杀。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到得第五日的中午，林道长终于在众人的望眼欲穿中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林道长平安回返，众人暗暗松了口气，每个人都希望通过林道长的表情判断他此行是否顺利，但林道长神色如常，不带喜怒，陈立秋按捺不住出言探问，林道长亦是闭口不谈。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林道长语气很是平静，“那夜当真逃掉了一个马帮帮众，此人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觊觎垂涎秘笈者不在少数。”

    林道长言罢，无人接话。

    林道长又道，“越是高深的武学研习演练越是艰难，你们所习练的武学想要有所成就绝非朝夕之功，而今我们的处境堪忧，为了自保全身，只能暂时借助外物。”

    “外物？”陈立秋不很明白。

    “武功大成之前，趁手的兵器是少不得的，”林道长说道，“咱们即刻动身，为你们配齐刀剑兵器。”

    林道长此言一出，巴图鲁等人无不面露兴奋，只有长生一头雾水，思虑过后方才恍然大悟，在他跟随众人之前，众人已经探索了多处古墓，而除了秘笈，林道长不允许他们随意拿取古墓里的其他事物，巴图鲁等人很可能在古墓里遇到了他们喜欢的兵器，只是林道长严令禁止，他们只能无奈放弃。

    林道长说到此处开始咳嗽，待咳嗽有所缓解方才继续说道，“你们马上收拾行装，稍后咱们再往集市买上一匹马和一辆车，双马驾辕，力求快速。”

    听得林道长言语，巴图鲁三人立刻起身去往隔壁房间。

    见林道长一直在咳嗽，田真弓提壶为林道长倒了一杯水，双手送到林道长面前。

    林道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快收拾东西吧，早些上路。”

    “师父如此急切，可是有追兵在后？”田真弓问道。

    “追兵倒是没有，”林道长缓缓摇头，“只是天意弄人，时不我待……”
------------

第十六章 谆谆善诱

    听得林道长言语，田真弓点了点头，转而走向床边，收拾行李。

    见长生站立不动，林道长摆手催促，“收拾一下，马上动身。”

    “师父，您所说的时不我待是什么意思啊？”长生问道，时不我待出自论语，意思是时间不会等待我们，眼下消息已经走漏，众人的境遇的确非常危险，林道长用时不我待来形容也很贴切，但他总感觉林道长话里有话。

    林道长闻言先是一愣，转而歪头看向长生，微笑说道，“用不了多久江湖中人就会蜂拥而至，在此之前咱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做好万全准备。”

    “哦。”长生点头。

    林道长放下水杯，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快收拾去吧。”

    不多时，众人收拾妥当，结清房钱离开了客栈。

    林道长此前曾经买了一匹马，眼下这匹马就拴在客栈外面，接下来众人还要再往集市买上一匹马和一辆车。

    在去往集市的途中，林道长授意李中庸购买了不少干粮，这些都是现成的吃食，不需烹炊，众人接下来要日夜兼程，没时间再起火做饭了。

    午后未时，众人乘坐马车动身上路，这是一辆双马驾辕的乌篷大车，由巴图鲁驾辕，李中庸居副驾，余下四人坐在车里。

    马车自西门出城，出城之后林道长说了个地名儿，巴图鲁答应一声，扬鞭策马。

    “长生，你可曾后悔与我们同行？”林道长看向长生。

    长生摇了摇头。

    林道长微笑摇头，转而说道，“习武之人常说留情不动手，动手不留情，你如何看待这句话？”

    长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便抬头看向陈立秋，希望陈立秋能给他一点暗示。

    “你别看他，我在问你。”林道长说道。

    长生无奈，只能自行思量，“动手不留情，留情不动手，好像有道理，能不动手还是别动手了。”

    “你的意思是能忍则忍，忍无可忍便痛下杀手？”林道长追问。

    长生根据林道长的语气猜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但他想不出自己错在何处，只得低声说道，“能不杀还是别杀了。”

    眼见长生为难发窘，林道长便没有再逼他，而是正色说道，“你一定要记住，他日你武功大成，倘若遭遇冒犯挑衅，一定不要退避忍让，忍一时没有风平浪静，退一步也没有海阔天空，欺软怕硬是世人的通病，在遭遇挑衅和冒犯之后，一定要立刻给予惩戒，万不可姑息忍让，要知道姑息忍让只会助长罪恶，绝不会换来友善和尊重。”

    林道长说到此处又开始咳嗽，长生趁机看向陈立秋，陈立秋眉头微皱，偷偷摆手，示意他也不明白林道长为何突然说这些。

    待得止住咳嗽，林道长又道，“忍让的背后并不是包容和大度，而是胆怯和逃避，该出手时就出手，无需自重身份，及时且必要的惩戒对彼此都是好事，你不会积聚怒气，乃至狂怒爆发，对方也不会得寸进尺，最终自寻死路。”

    “哦。”长生似懂非懂。

    一旁的陈立秋接过话头儿，“师父，您的意思是能在恶人打我们的时候给他一拳，就别等恶人蹬鼻子上脸想要杀我们的时候给他一刀了？”

    “正是，”林道长正色点头，“恶人也有父母妻儿，在他们为恶之初小惩大诫，让他们有所收敛，远比姑息纵容，示弱诱导，最终取他们性命要好。”

    听得林道长言语，长生缓缓点头，林道长所说的这些他先前想都没想过，不过仔细想来林道长所言却是大善至理，退一步真的不太可能海阔天空，忍一时也不太可能风平浪静，只会换来他人的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退一步说，即便真的保全了自己，也没能制止罪恶，恶人可能不来招惹你了，却也会去招惹别人，此乃明哲保身，独善其身的胆小逃避。

    “长生，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林道长沉声问道。

    “记住了。”长生点头。

    “复述一遍。”林道长说道。

    长生规整了一下思绪，转而说道，“动手不留情，留情不动手这句话是不对的，倘若有人挑衅冒犯，应该立刻给予惩戒，不能没来由的忍让，那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最终惹得我们暴怒出手。如果我们早些出手，他可能只是挨顿打，但我们如果一味忍让，心中积聚了大量怒气才出手，他们可能就要丢条命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是我们先前的忍让害死了他们。”

    “孺子可教，”林道长缓缓点头，转而抬高了声调，“你们也都记住，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不要忍气吞声，要知道怒气会滋生戾气，而戾气则会左右心性，与人为善者回以善，与人为恶者回以恶，如此这般才得心境光明平和。”

    林道长言罢，车里的三人尽皆点头，驾车的二人也出声答应。

    林道长貌似有些疲惫，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眼睛，赶路时马车颠簸，也不得盘膝打坐，只是闭目养神。

    眼见林道长闭上了眼睛，车里的三人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不过没过多久，林道长又睁开了眼睛，“对了，我先前所说可不是让你们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要知道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动手之前一定要明辨是非，区别对待。”

    林道长言罢，众人再度点头。

    林道长又看向长生，“长生，你恨不恨你的那些乡邻？”

    长生不知道林道长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想了想方才出言说道，“恨。”

    “那头黄牛白日里还在为他们翻耕土地，到得夜间他们竟然想要杀掉它，你是不是因此痛恨他们忘恩负义？”林道长问道。

    “是。”长生点头。

    “你恨他们是对的，他们的确无情无义，”林道长说道，“但是你再想，那头黄牛只是与你亲近，对你而言那头黄牛是你的亲人，可对他们而言那只是一头可以宰杀充饥的黄牛。”

    林道长说的是实情，长生只得点头。

    “你们都还小，对人性少有了解，”林道长说道，“日后你们会经历很多事情，一定要记住，不要因为他人的薄情寡义，背叛出卖，反目成仇，恩将仇报而愤怒绝望，要怪只能怪自己有眼无珠，所交非人。”

    林道长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我们为世人做什么，并不是因为世人值得我们那么做，而是我们想要那么做，永远不要奢求世人投桃报李，知恩图报。”

    “师父，您的话我们都记住了。”车外的李中庸说道。

    “长生，你记住了不曾？”林道长问道。

    长生没有立刻接话，林道长的这番话说的有些突兀，他倒是记住了，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

    见长生犹豫，一旁的陈立秋说道，“师父的意思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对别人掏心掏肺，就算对别人好，也别盼着人家领情，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我说的对吧，师父？”

    林道长欣慰点头。

    “我记住了师父。”长生说道。

    林道长缓缓点头。

    初春时节白昼仍然很短，傍晚时分，巴图鲁停下马车，众人下车透气解手。

    巴图鲁搀着陈立秋，李中庸扶着长生，走进了路北树林。

    “你们有没有发现师父今天有些反常？”李中庸低声说道。

    “是有些反常，”陈立秋说道，“师父今天的话有些多。”

    “师父在给咱们讲大道理呢，多说几句咋啦。”巴图鲁说道。

    “给咱们讲大道理？”陈立秋撇嘴问道，“你跟了师父那么多年，师父有没有给你讲过大道理？”

    “咦，”巴图鲁抬手挠头，“好像没有。”

    “师父今天的这番话主要是冲老五说的，”李中庸说道，“师父貌似很担心老五日后会误入歧途。”

    李中庸的话令长生哭笑不得，“二师兄，别说笑了，我一个瘸子，也不会武功，能走什么歧途啊。”

    “那可说不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记性好，天赋高，他日成就必在我们之上。”李中庸说道。

    “什么呀，我也只是背记快一点罢了。”长生说道。

    “总之师父今天不太对劲儿，”陈立秋提上了裤子，“你们注意到没有，师父一直在咳嗽。”

    巴图鲁说道，“可能是跑太快了，颠的，接下来我赶慢点儿。”

    “行了，行了，快饮马去吧。”陈立秋摆手催促。

    巴图鲁系好腰绳儿先走了，树林里只剩下了李中庸，陈立秋和长生。

    陈立秋随手摘了根枯草叼在嘴里，歪头看向李中庸，“你怎么看？”

    “我怀疑钟阿梗身上射出的细针是淬毒的。”李中庸低声说道。

    “你身上有验毒的家什，那细针有毒没毒你不知道啊？”陈立秋说道。

    “验不出来。”李中庸摇头。

    听得李中庸言语，陈立秋眉头大皱，“你们先前不是自尸体上找到过解药吗？”

    “是找出了几个瓷瓶，但里面不一定就是对症的解药。”李中庸说道。

    陈立秋用舌头拨动着那根枯草，沉吟片刻出言说道，“师父先前曾经离开过几天，而且是骑马离开的，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当日路过冀州的时候师父曾经说过那里有位号称阎王敌的薛神医？”

    “你怀疑师父去了冀州？”李中庸问道。

    “你自己算，往返五天，时间是不是对得上……”
------------

第十七章 五粒药丸

    尽管陈立秋的猜测合乎情理，李中庸却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想，“五日之内可以去很多地方，师父并不一定去了冀州。”

    “我也希望师父没去冀州。”陈立秋叹了口气。

    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心情都很是沉重，长生亦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曾经听林道长说过时不我待，结合林道长一直咳嗽，且破天荒的与众人讲说为人处世的道理来看，林道长很可能中了某种无药可解的剧毒。

    见长生面带愁容，陈立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只是关心则乱，妄自猜测，我们先前所说的话，你不要告诉别人。”

    长生点了点头，他的心情与李中庸和陈立秋很相似，但也不完全一样，除了担心，他还有莫名的忐忑和内疚，因为天雷的缘故，村里的人都认为他是晦气的扫把星，甚至将王麻子的死归咎于他，此时此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不祥之人，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喂马饮马用去了小半个时辰，随后众人再度上路，此番林道长没有再与众人说什么，只是倚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长生等人各怀心事，亦没有说话交谈，黑暗之中只有急促的马蹄声。

    到得下半夜，众人停了下来，长途奔袭他们可以耐受，但马匹受不了。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如此这般疾行三日，一行人来到豫州地界，在这三日之中林道长的伤势一直在恶化，先前只是偶尔咳嗽，而此时咳嗽的次数明显增多。

    除了巴图鲁，余下四人都隐约感到了不祥，但几次关切询问，林道长只道无有大碍，他们虽然担心忐忑，心急如焚，却也做不得什么。

    长生根据巴图鲁驾车时的轻车熟路确定众人不是头一次来这里了，午后未时马车离开官道拐上了小路，随后便一直自山中蜿蜒穿行，到得日落时分，前方没路了。

    长生不懂风水，只能看出众人周围的这些山峰巍峨高耸，至于是不是风水宝地，是不是藏有古墓则一无所知。

    巴图鲁支好马车，将驾辕的马匹牵了出来，而李中庸和田真弓则将装有挖掘工具的木箱自马车上搬了下来。

    林道长也自马车上走了下来，见林道长下车，巴图鲁急忙将不远处的一块偌大青石抱了过来，给林道长充当石凳。

    林道长自青石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即将落山的夕阳。

    众人准备妥当，李中庸冲林道长说道，“师父，您就不要进去了，我们去去就回。”

    林道长点了点头，“各选一件兵刃，虽然日后你们的境遇可能会非常艰难，却绝不能染指殉葬金银。”

    林道长言罢，众人齐声应是。

    “走，带你长长见识。”陈立秋冲长生招手。

    “墓穴阴宅本不是什么吉祥所在，长生就不要进去了。”林道长说道。

    “师父说得对，”陈立秋点头说道，“你就不要去了，留下陪师父，你喜欢什么兵器，我给你带出来。”

    “我不会使用兵器，也不知道喜欢什么。”长生摇头。

    “算了，我们看着办好了。”陈立秋说道。

    巴鲁图自一旁说道，“老三，你肚子上有伤，能行吗？”

    “挖坑掘土不成，进墓挑兵器还是可以的。”陈立秋笑道。

    “快些走吧，早去早回。”李中庸转身先行。

    长生站在马车旁，目送四人带着工具逐渐走远。

    “长生，过来坐。”林道长冲长生招手。

    长生闻言急忙走了过去，但他并没有坐到那块青石上，而是坐在了林道长左侧下首，长幼尊卑乱不得，徒弟和师父是不能平起平坐的。

    林道长虽然将长生喊了过来，却并没有急于说话，可能他压根儿也没想说什么，只是想让长生离他近一点。

    长生本想询问林道长伤势如何，但犹豫过后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问题在来时的途中李中庸等人曾经多次问过，而林道长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此番他若是再问，林道长肯定还是那句无有大碍。

    思虑过后，长生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师父，大师兄等人喜欢的兵器都在这个古墓里？”

    林道长缓慢点头。

    “这里是谁的墓，为什么墓里会有那么多兵器？”长生追问。

    “此处是一座帝王陵墓，帝王君临天下，富有四海，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搜罗古今神兵用以殉葬。”林道长回答。

    “哦，”长生点头，“我还以为咱们要去很多地方呢。”

    林道长没有接话，平静西望，此时太阳已经下山，西山只剩下了淡淡的夕阳余晖。

    林道长不说话，长生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陪林道长安静的坐着。

    静坐之时长生不时以眼角余光看向林道长，林道长的表情很是平静，不是出神发愣的茫然，而是思考回忆的专注，他虽然不知道林道长在想什么，却知道林道长肯定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林道长被自己的咳嗽自思虑和回忆之中拉了回来，长生急忙倒水递送，林道长接过陶碗放在一旁，自袖管中取出一个瓷瓶，自瓷瓶里倒出一枚小药丸以水送服。

    林道长拿出的这个瓷瓶长生认得，正是当日自钟阿梗身上搜出来的。

    在服下药丸之后，林道长又将瓷瓶里的药丸全部倒于掌心，细数过后重新装进了瓷瓶。

    长生就在林道长身边，林道长细数药丸数量的时候他也在做同样的事情，那种红色的药丸还有五枚。

    待林道长收起瓷瓶，长生说道，“师父，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

    “什么？”林道长问道。

    “您刚才说这座墓里殉葬的兵器都是古今神兵，既是神兵利器，墓主人怎么舍得将它们带进坟墓？”长生问道。

    林道长随口说道，“世人大多自私狭隘，帝王也是人，很难超脱人性，总想占有更多，可能在他们看来带进了坟墓就属于他们，流传后世就是被别人夺了去。”

    林道长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人活一世，两手空空的来，最终也会两手空空的走，带不走任何东西，当无法拥有的时候，不妨成全他人。”

    长生点了点头，他明白林道长所说的道理，但也只是粗浅的了解，受年纪和阅历所限，对于一些未曾经历过的事情他不可能有切身体会。

    “师父，我还有个疑问。”长生又道。

    “嗯？”林道长歪头看他。

    长生说道，“大师兄他们喜欢的兵器必然都是上好的东西，万一被人认了出来，怕是会垂涎贪恋，届时明抢暗偷，岂不是给他们增添麻烦。”

    林道长不无赞赏的看了长生一眼，转而说道，“你所说确有道理，我原本也有这样的顾虑，但两相权衡，感觉这些兵器给他们带来的助力要远远大于给他们带来的麻烦，故此才会同意他们拿取墓中的兵器。”

    “哦，”长生了然，转而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墓里就没有您喜欢的兵器吗？”

    林道长摇头，“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人活于世，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只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多谢师父教诲，您说的话我记住了。”长生点头。

    想到此前数日林道长进食一直很少，长生便有心为他做些暖烫热饭，却又担心生火会暴露二人所在的位置，在征求了林道长的意见之后方才打消顾虑，搜寻木柴，燃点篝火，煮饭熬汤。

    这处古墓先前曾被众人挖开过，此番巴图鲁等人只需挖开填埋的入口就能进入古墓，故此二更不过四人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此时林道长已经吃过晚饭睡下了，长生独自坐在火堆旁守夜，不等走近，巴图鲁便扬起手里的棍子高声呼喊，“老五，快来看看我的新家什……”
------------

第十八章 五件神兵

    由于距离尚远，加上长生没有灵气修为，便看不清巴图鲁手中那根棍子是什么样子，只能隐约看出大小，貌似跟巴图鲁之前所用的熟铜大棍也差不多。

    巴图鲁心中欢喜，三步并作两步走，走到篝火旁跨立拄棍，“咋样？”

    长生站起身，借着火光端详打量，这根棍子通体黝黑，长约一丈，宽一寸有半，棍身没有任何的装饰或花纹。

    长生很想说些好话与巴图鲁听，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夸赞的言辞，只因这根棍子实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就是一根黑色的大铁棍，要说有什么特异之处，那就是比普通的棍子要粗上半寸。

    “咋样，看出啥门道不曾？”巴图鲁等着长生夸赞。

    长生缓缓摇头。

    “哈哈，看不出来就对了，”巴图鲁哈哈大笑，“这可是神棍哪。”

    “神棍？”长生皱眉。

    “对，你别看它黑不溜秋，灌注灵气之后它能变色，看着哈。”巴图鲁的金刚不坏神功已有小成，言罢深吸运气，随着灵气的注入，原本漆黑如墨的铁棍竟然逐渐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并不是通体同时变色，而是灵气灌注到哪里，哪里才开始变色。

    眼见长生目瞪口呆，巴图鲁越发兴奋，“我收回灵气，再演练一遍，这次你要看仔细了。”

    言罢，不等长生回应，便旋舞铁棍耍出一片棍花，转而重重拄地，灌注灵气，黝黑的铁棍自其持握部位开始变色，一呼一吸之间，整根棍子再度变成了赤红颜色。

    待铁棍变为赤红，巴图鲁再度耍出一片棍花，红光闪耀，刺眼欲盲。

    “如何？好不好看？威不威风？”巴图鲁笑的合不拢嘴。

    “好看，威风。”长生连连点头，先前他还纳闷儿是什么样的兵器能让巴图鲁等人如此渴望，此番他终于知道了，他虽然并不知道这根棍子是什么来历，却知道此物绝非凡品。

    “师父说了，神棍不但能变成红色，随着我灵气修为越来越高，以后还能变成蓝色乃至紫色。”巴图鲁毫不掩饰心中的狂喜。

    此时李中庸三人也自西面走了过来，巴图鲁转头冲三人说道，“你们先等等哈，我还没说完，”言罢，将手中的棍子横放于地，冲长生招手，“来，试试份量。”

    “不用试了，我肯定拿不动。”长生说道。

    “咦，你咋知道？”巴图鲁疑惑瞪眼。

    “那棍子放在地上，立刻入土半寸，不是十分沉重，怎会如此？”长生说道。

    “快，猜猜多重。”巴图鲁催促。

    “三百六十斤。”陈立秋坏笑插嘴。

    听得陈立秋言语，巴图鲁好生气恼，回头埋怨，“就你多嘴，少说几句能憋死你不成。”

    长生本不想尝试拿起，听陈立秋这般说，心中存疑，便走上前去尝试抓拿，奈何铁棍入土半寸，抓拿不便。

    见他无处着力，巴图鲁伸手抓起铁棍一端，自其下面垫了块石头，“来来来，再试试。”

    长生伸手抓拿，提拉用力，眼见不得拿起，只能改用双手，但用尽了力气，犹如蚍蜉撼树，铁棍依旧纹丝不动。

    见长生憋的满脸通红，巴图鲁方才心满意足的阻止，“好了，好了，你左臂有伤，别试了。”

    长生松手直身，惊诧万分，“这棍子也不很大，竟然如此沉重。”

    “神棍就是神棍，这神棍就合我用，旁人也拿它不起。”巴图鲁好生得意。

    “还神棍呢，充其量也就是根妖棍。”陈立秋有些不屑。

    “你咋那么讨厌呢。”巴图鲁气恼回头。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陈立秋说道，“那石板上写的清清楚楚，镔铁棍乃九天玄铁打造，本为妖猴袁洪所有，妖精用的棍子不是妖棍是什么？”

    眼见陈立秋言语之中多有诋毁之意，巴图鲁好生生气，但他不善言辞，亦不知道如何反驳，气恼之下只得撇嘴冷哼，“你就是眼红，眼红也没用，你使不动。”

    “我又不是猴子，不喜欢耍棍子。”陈立秋叼着草叶吊儿郎当。

    陈立秋的这句话带有明显的讽刺揶揄，但巴图鲁竟然没反应过来，眼见篝火旁还有半锅饭，便快步走了过去，端起铁锅狼吞虎咽。

    “给，接着。”陈立秋将一件兵器扔向长生。

    长生急忙伸手托接，接住之后上下打量，他原本以为陈立秋扔给他的是一把剑，仔细再看，不是，刀鞘略有弯曲，应该是一把刀。

    “三师兄，我要刀没用啊，我又不会使。”长生说道。

    “不会可以学啊，”陈立秋说道，“此刀名为寒月，乃徐夫人所铸，刀身薄如蝉翼，乃快刀鼻祖。”

    不等长生接话，抱着铁锅的巴图鲁便含混叫嚷，“哎哎，长生，女人造的兵器，咱可不使。”

    “孤陋寡闻，”陈立秋鄙视的瞅了巴图鲁一眼，“哪个告诉你徐夫人是女子？”

    “夫人不是女子，难道还是男的不成？”巴图鲁反问。

    “徐夫人乃是春秋铸刀名家，夫人是他的名字，而这把寒月刀乃是他生平的得意之作。”陈立秋说道。

    “哼，胡说八道，夫人怎么可能是男的。”巴图鲁摇头。

    “承托这些兵器的石板上都有碑刻，上面清楚的写明了这些兵器的来历。”陈立秋说道。

    长生对这把刀的来历不感兴趣，因为他压根儿也没想要，眼见陈立秋两手空空，便将长刀塞了回去，“三师兄，我真的不要，你留着用吧。”

    “他有，”巴图鲁插嘴说道，“在他腰上缠着呢。”

    得巴图鲁提醒，长生这才发现陈立秋的腰间缠着一条奇怪的腰带，腰带青黑色，由不计其数的细小环扣衔接而成，貌似是金属质地，前腰正中的腰带扣是一只引颈翘尾的红色怪鸟。

    见长生盯着自己的腰带，陈立秋垂手握住鸟形剑柄，甩手抽出了缠在腰间的长剑。

    陈立秋拔出长剑之后，长生愣住了，这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奇怪长剑，红色的剑身并不坚硬笔直，而是异常柔软，彷如丝绸一般软滑。

    巴图鲁先前遭到了陈立秋的打击，此番趁机进行报复，“你那是什么鸟刀，软趴趴的，既不能砍也不能剁，有个卵用？”

    陈立秋并不理他，微微一笑，手腕一抖，手中的软剑立刻绷直，陈立秋左手持剑，右手屈指弹动，长剑立刻发出了清脆铮鸣。

    待得长剑停止铮鸣，陈立秋垂手反挥，将巴图鲁先前用来垫托镔铁棍的青石一刀两断。

    将青石豁开之后，陈立秋收回力道，将变软的长剑重新插入剑鞘，直到这时长生方才注意到陈立秋所用的软剑亦有刀鞘，充当腰带的是刀鞘，临阵对敌时抽出来的是剑身。

    “平时软不要紧，关键时刻硬的起来才是王道。”陈立秋坏笑。

    他的一语双关在场的估计只有李中庸能听出来，李中庸不满的瞅了陈立秋一眼，转而冲长生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吃了点米粥，已经自车上睡下了。”长生说道。

    李中庸轻轻叹气，坐到了火堆旁边。

    “二师兄，你拿的是把剑么？”长生问道。

    “嗯，”李中庸点了点头，“我这把是铸剑大师欧冶子的纯钧剑。”

    李中庸明显不愿多做炫耀，奈何他不说，有人替他说，陈立秋走到火边坐了下来，“纯钧乃是铸剑大师欧冶子打造的最后一把长剑，欧冶子在这把剑上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纯钧出世不久欧冶子便去世了，纯钧剑虽然外形朴拙，中规中矩，却是当之无愧的神兵利器，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三师兄，你的剑是什么来历？”

    陈立秋随口说道，“此剑名为朱玄剑，以南国地火金精打造朱雀剑身，以北海冰魄寒铁打造玄武剑鞘，兼具阴阳，随身佩戴冬暖夏凉，此剑可刚柔变化，诡变万千，用以克敌，极难防范。”

    陈立秋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此剑本是始皇帝的佩剑，相传始皇帝遇刺之时多有狼狈，只因随身佩剑过长，危急时刻不得拔出，故此遇刺之后便命人打造了这把朱玄剑，日夜随身，形影不离。”

    “哦。”长生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坐在篝火对面的田真弓。

    田真弓带出来的是一个圆形的铜盘，有盘子大小，酷似罗盘。

    见他看向田真弓，陈立秋自一旁说道，“老四手里的铜盘由二十八把飞刀组成，这些飞刀大小不一，样式各异，应和星宿，彼此卡卯，既可组合又可分离，但她尚不知如何分离。”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三师兄，似这些兵器，那古墓之中还有许多么？”

    “不不不，”陈立秋连连摇头，“那墓中足有上千件兵器，但能称得上神兵的只有这五件，其他的都是凡品。”

    陈立秋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我怀疑师父之所以改变主意，同意我们拿走这五件兵器，是因为你的加入，师父推崇阴阳，相信天道，他可能感觉墓中的五件兵器是冥冥之中为我们五人准备的。”

    “哦，”长生恍然大悟，转而低声问道，“三师兄，这些兵器都不是寻常事物，这墓的主人是不是大有来头。”

    “是，”陈立秋点头，“此人乃一代枭雄，在世时为了筹措军饷，设立摸金校尉，专门盗掘皇陵大墓，咱们手中的这几件兵器很可能来自别处古墓，害人者终被人害，此人落得这般下场亦是罪有应得。”

    长生并不知道陈立秋说的是谁，而他也没有继续追问，眼见篝火旁边的柴草不多了，便起身往林中寻找柴草。

    就在他拾捡木柴时，陈立秋叫上李中庸，又冲田真弓招了招手，三人一同向长生走了过来。

    眼见四人先后离开，巴图鲁好生纳闷儿，他此前和陈立秋拌过嘴，便不好意思跟来，只能自篝火旁探头向此处张望。

    陈立秋带着二人与长生会合一处，收起笑容，沉声说道，“师父的情况不太好，我自棺中找到了两个果子，对师父或许有用……”
------------

第十九章 两枚红杏

    陈立秋此言一出，三人面面相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果子都是长在树上的，怎么会出现在棺材里，更何况还是古墓里的棺材。

    根据三人惊诧的表情陈立秋猜到了三人心中所想，他也没有浪费唇舌多做解释，直接自怀中掏出一件绿色的扁平器物。

    陈立秋此前胸腹受过伤，贴身缠有厚厚的纱布，故此谁也没有留心他怀中藏着东西，再者就是这件绿色的器物个头并不大，长不过一捺，宽不过两寸，高也只有寸许。

    长生没见识，李中庸却是识货的，“这不是尸体所枕的玉枕吗？”

    “对，那两枚果子就藏在这里面，”陈立秋说着打开玉枕，这玉枕分为上下两部分，是可以分离的。

    打开玉枕，里面藏着的东西随之显露了出来，三人定睛细看，当真是两枚果子，确切的说是两枚杏子，与常见的杏子大小形状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普通的杏子是橙黄色的，而这两枚杏子通体赤红，没有一丝杂色。

    不等三人说出自己的怀疑，陈立秋便开口说道，“我仔细检视过了，不是赤玉雕琢的假货，而是真正的果子，你们闻闻，还有杏子气味。”

    陈立秋说着将玉枕递向李中庸，李中庸低头闻嗅，想必是闻到了杏子的气味，脸上再度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诧异。

    第二个闻嗅的是田真弓，见田真弓面露疑惑，陈立秋伸手捏起一枚红杏递了过去，“先前我也摸过，触感确是红杏无疑。”

    田真弓摆手没接那枚红杏，陈立秋又将红杏递向长生，担心上手会毁坏这件稀奇之物，长生亦如田真弓一般，摆手后退。

    “会不会是玉枕有防腐的作用？”李中庸猜测。

    陈立秋将红杏放回玉枕，摇头说道，“类似的东西咱们之前也不是没见过，这就是块儿和阗碧玉，和阗碧玉虽然贵重，却也不得驻颜防腐。”

    见四人自林中交头接耳，巴图鲁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假装解手走了过来。

    实则师兄弟几人感情很是深厚，并不会因为拌了几句嘴而离心离德，陈立秋之前避讳巴图鲁只是因为巴图鲁浑噩粗心，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林道长已经危在旦夕，有些事情不知道反倒是件好事，知道了也只能忧心焦虑。

    见巴图鲁走进树林，陈立秋主动招呼他过来，并将玉枕和里面的红杏与他观看，巴图鲁感到惊奇自是难免，“哟，刚出正月，哪里来的杏子？”

    见巴图鲁想要上手，陈立秋急忙说道，“这两枚杏子是自墓里带出来的，诡异的很，吃不得。”

    “我没想吃，我就想看看。”巴图鲁解释。

    “走，这里光线不明，咱们去火堆旁仔细看看。”李中庸转身先行。

    众人跟着李中庸回到篝火旁，长生将捡到的柴草投入篝火，待篝火旺盛，陈立秋捏着红杏对火端详。

    “这上面好像有血丝纹路。”陈立秋说道。

    听得陈立秋言语，李中庸和田真弓急忙凑过去一同打量，红杏剔透，对火透光。

    “有些像翎羽的形状。”田真弓说道。

    “应该只是巧合，想必是果子天生的肉丝筋络。”李中庸说道。

    “把你的扇子拿出来，检试一下。”陈立秋说道。

    李中庸摇头说道，“那五行折尺只能试毒，这两枚果子虽然来历不明，却绝不是有毒之物。”

    “我没让你试毒，用你的扇子能试出这两枚果子的五行所属。”陈立秋说道。

    李中庸恍然大悟，取出形似扇子的五行折尺逐一检试，很快就有了答案，“五行属木，确是杏子无疑。”

    众人一通端详猜测，最终也得不出所以然，只能将那两枚红杏自玉枕里取出，放置一旁，等待观察，如果到得明日红杏腐坏了，那就是玉枕神异，如果明日早上红杏还是没有变化，那神异的就是红杏自身。

    巴图鲁能吃能睡，很快就抱着镔铁棍睡了过去。

    李中庸坐在树下抚摸擦拭先前所得的纯钧剑。

    田真弓体态轻盈，担心火光会引来追兵，便跳到树上，自高处一边放哨，一边推研先前得来的罗盘飞刀。

    只有陈立秋和长生留在了火堆旁。

    陈立秋不似寒门子弟，家境应该很是优渥，饮食一直比较讲究，吃干粮时喜欢就着热水，待得烧好热水，长生倒了一碗递送过去，转而低声说道，“三师兄，倘若这杏子真的对师父有所裨益，咱们就这么放着，万一腐坏，岂不糟蹋了？”

    陈立秋虽然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气，却并不是没心没肺之人，听得长生言语，缓缓叹了口气，转而低声说道，“自我们回来到现在，师父咳嗽了三次了，你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吗，咱们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师兄，咱们能为师父做点儿什么？”长生好生忧心。

    陈立秋摇头说道，“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师父乃是道人出身，本身就通晓歧黄之术，倘若药石可医，他绝不会什么都不做。”

    长生没有再说什么，正如陈立秋所说，林道长自身通晓药理，中了淬毒的暗器之后又立刻外出求医，如果真的有药可解，林道长一定会想办法为自己医治。

    陈立秋原本是想吃东西的，干粮都拿在手里了，但长生谈及林道长，他心头沉重，便将干粮放了回去，端着那碗水出神发愣。

    “三师兄，吃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长生拿起烧饼塞到了陈立秋手里。

    陈立秋看了长生一眼，缓慢呼吸调整心情，努力将玩世不恭的笑容送回脸上，“你还注意到我一天没吃东西，如此细心，长大了必招女子喜欢。”

    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尴尬讪笑。

    待陈立秋吃过半个火烧，长生又忍不住旧事重提，“三师兄，那群马帮匪人来自南诏，你说他们的匪巢里会不会有解药？”

    陈立秋沉吟过后摇头说道，“不太可能，当日我看的真切，师父所中暗器并不是钟阿梗主动释放，而是在其伤重濒死时自动发出的，由此可见钟阿梗备下那种细芒暗器旨在危急时刻与对手玉石俱焚，既是玉石俱焚，便没有留存解药的道理。”

    陈立秋言罢，长生缓缓点头，实则陈立秋所说亦是他心中所想，在内心深处他也不认为能找到解药。

    陈立秋又道，“你是头一次出门，不知九州四海之广袤博大，你可知道南诏离此有多远？南诏远在西南，距豫州没有万里也有八千，即便咱们日夜兼程，赶往南诏也得半个月。”

    长生能做的只有摇头叹气。

    陈立秋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别怕，即便师父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还有我们。”

    长生默然点头，与此同时突然想起一事，“三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陈立秋说道，“师父从来没说过，不过据我所知师父自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寻找了，他收下老大的时候已经奔波在外了。”

    “那天晚上钟阿梗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便接口说道，“你指的是师父被阁皂山逐出了师门？”

    “对，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长生问道。

    “不是很确定，”陈立秋摆了摆手，“不过据我猜测很可能与师父探寻古墓有关，要知道挖坟掘墓大伤阴德，历来为世人所不齿，更何况师父是道士，道家的规矩是很严的。”

    “哦，”长生点头，转而又问，“三师兄，你感觉师父在找什么？”

    “你刚才问过一遍了，我都说了，我不知道，”陈立秋好生无奈，“非要让我说，那我只能瞎猜。”

    “那你就猜一下。”长生催促。

    陈立秋想了想，低声说道，“我怀疑是续命的丹药。”

    “为什么这么猜？”长生追问。

    “师父的衣食用度都是辛劳获得，即便囊中羞涩，也从未拿过墓中的金银钱财，如此一来图财的可能就排除了，”陈立秋将声音压的很低，“再者，师父虽然自墓中带出了不少秘笈，却从未染指参习，兵器也从未动过，这些全都排除了，就只剩下治病续命的丹药了。”

    在长生思考陈立秋的推测是否成立之时，陈立秋继续说道，“我怀疑师父寻找治病续命的丹药是为了一个女人。”

    “哦？”长生好生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陈立秋说道，“师父五官英俊，气度从容，英俊的男子总会有许多女子喜欢。在外面奔走，心仪他的女子也不少，多有婉转暗示，暗送秋波者，但师父不为所动，故此我怀疑他有心上人，只是这么多年从没听师父说起过。”

    虽然陈立秋分析的有理有据，长生却不敢苟同，他不愿与陈立秋争辩，只得婉转反驳，“师父都多大了，怎么会是为了女人。”

    “你感觉师父多大？”陈立秋反问。

    “四十五六？”长生猜测？

    “什么眼力？”陈立秋好生鄙视。

    “师父的头发全白了，定然在不惑之上。”长生说道。

    “师父没那么老，”陈立秋摇头说道，“我感觉师父最多不过三十五，老大曾经说过，他跟着师父的时候，师父还是个满头黑发的年轻小伙儿。”

    “大师兄跟了师父九年，九年之中师父的头发怎么全白了。”长生不解。

    “我感觉有两种可能，一是思念过度，二是逆天作法……”
------------

第二十章 风雨同舟

    长生对法术一无所知，并不知道什么叫逆天作法，更不知道逆天作法会有什么后果。而他也只有十四岁，对男女之事还很是懵懂，也想像不到为什么想念一个人会导致头发变白。

    背后议论别人很是欠妥，更何况议论的还是师父，担心被师父听到，陈立秋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与长生闲聊了几句就寻了一处避风处抚摸端详刚刚得来的朱玄软剑。

    长生独自守着火堆，心中忧虑惆怅，他很想为师父做点儿什么，但他却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林道长是身中剧毒，寻常的大夫肯定是没用的。

    临近四更，田真弓自树上跳了下来，走到篝火旁将一条毯子递给长生，“你去歇息吧，我来守着。”

    长生摇了摇头，“我不困。”

    田真弓再度催促，长生只能离开火堆，但他并没有找地方睡觉，而是走进树林，借着火光自近处捡拾木柴。

    在他抱着木柴回来的时候，田真弓正在篝火旁研究先前得来的暗器，此时田真弓已经将暗器分离开来，这个酷似罗盘的圆形兵器由二十八支飞刀组成，每支飞刀的形状都不一样，上面分别铸有猴，蛇，龙，兔等动物图案，此前在赶路的时候李中庸和陈立秋曾与他说过五行八卦九宫星宿，故此在看到飞刀上的动物图形之后，他立刻明白这些怪模怪样的动物就是传说中的二十八星宿。

    田真弓知道长生自一旁观看，也并没有避讳他，继续研究揣摩，这二十八支飞刀样式各不相同，大小也有区别，之所以打造成不同的样子，并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追求新奇，而是为了让这二十八支飞刀适用于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目标。

    田真弓虽然很是聪明，奈何这些飞刀的构造太过复杂，即便有长生自一旁帮忙猜想推测，短时间内她也未能将如此复杂的结构组合尽数掌握，最终还是前来替换二人的李中庸帮了大忙，机关造物是李中庸的强项，在他的帮助下，田真弓终于弄清了这二十八把飞刀不同的组合方式和每一把飞刀所适用的角度和目标。

    这二十八把飞刀每一把都可以单独掷出，想追求威力就抛掷大飞刀，想追求精准就抛掷体形较小的飞刀，寻常飞刀只能直线攻击，而这些飞刀不但可以飞直线，其中一些还可以上下翻飞，左右旋转，即便敌人躲在大树的后面或者墙壁的另外一侧，飞刀亦能精准命中。

    此外，这二十八把飞刀之中还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把主刀，与其他黄色的飞刀不同，这四把主刀分别为绿，白，红，黑四色，这四把主刀可以拼接为一把长达两尺的短刀，用以近身御敌。

    在尝试拼接时李中庸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细节，那就是飞刀连接时并不是完全依靠榫卯卡扣，不同的飞刀之间貌似有着很强的吸力，于是他便猜测这些飞刀在射出之后很可能可以自行飞回。

    想要确定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不管是李中庸还是田真弓，灵气修为都很低劣，而想要增强飞刀吸力只能依靠自身的灵气修为，不过李中庸最终还是验证了他的猜测，只要四把主刀不脱手，灌注灵气之后就可以将射出的飞刀召回，感召距离的远近取决于灵气修为的高低，如果灵气修为不足，飞到远处的飞刀是无法感召飞回的。

    长生虽然感叹这件兵器构造之精妙，却也感觉这件兵器太过复杂，很难娴熟掌握，也不能说它华而不实，实倒是很实，威力巨大，防不胜防，但实在是太华了，且不说娴熟使用了，便是每把飞刀不同的作用，临阵对敌时就不一定记得住。

    人的兴趣各不相同，李中庸的爱好就是机关造物，对于这种复杂的兵器自然很感兴趣，但他感兴趣的也只是其构造和原理，并不是器物本身，故此他虽然对这件星宿飞刀赞不绝口却无心染指，这种心态就如同钓鱼，喜欢钓鱼的人并不一定就喜欢吃鱼。

    五更时分，林道长自马车里走了出来，此时李中庸田真弓和长生都没睡，见林道长下车，急忙起身迎了过去。

    “师父，您昨夜咳的很厉害，没什么大碍吧。”李中庸说道，林道长身中剧毒一事只是众人的担忧和猜测，并未得到林道长的证实，而身为弟子也不方便直接追问，那等同怀疑师父的能力。

    “没事。”林道长摆手过后走向火堆，自火堆旁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巴图鲁和陈立秋听到林道长的声音，也自睡梦中醒来，走过来与众人会合一处。

    要说什么林道长想必早已想好了，众人到齐之后林道长出言说道，“咱们眼下的处境你们也很清楚，能赶在江湖中人闻风而动之前赶来此处实属不易，接下来各种麻烦势必接踵而至，咱们必须有应对之策。”

    林道长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虽然我们已经毁掉了秘籍，但江湖中人绝不会因此放过我们，一来他们不知道秘籍已经被咱们毁去了，二来即便知道秘籍被毁，他们也势必自你们身上查找线索。倘若他们再知道你们随身带有绝世神兵，怕是会如狼见血一般的围追你们。”

    林道长两度停顿之后方才说出了重点，“好在江湖中人虽有识得我的，却很少有人认得你们，即便有人见过你们与我同行，也不过是一面之缘，不会留下很深的印象，即便画像寻找也不可能画的如实逼真，故此只要你们不与我走在一起，他们想要找寻你们便无从下手。”

    “师父，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背信弃义，独善其身？”陈立秋眉头大皱。

    “言重了，”林道长摇头说道，“你们随我行走江湖也不是一朝半日了，你们的脾性我都知道，怎会是背信弃义之人，但你仔细想过，我所说的可有道理？倘若我们继续结伴同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认出，一旦遭遇动手就会被拖慢行程，届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至，倘若寻常对手我们还有一战之力，但江湖之中不乏紫气修为的绝顶高手，一旦与他们遭遇，我们岂有胜算？”

    “有道理啊，师父说的有道理。”巴图鲁连连点头。

    “你听明白没有就乱接话，”陈立秋无奈的瞅了巴图鲁一眼，“师父是怕连累咱们，想打发咱们走。”

    “走去哪儿？”巴图鲁愕然瞪眼。

    陈立秋懒得与巴图鲁解释，冲林道长正色说道，“师父，别说您现在有伤在身，即便您没有受伤，我们也不会离开您独自逃生，忘恩负义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你做不出来，我们便能做得出来么？”李中庸怪罪的瞥了陈立秋一眼，转而郑重表态，“师父，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便是粉身碎骨亦不能报答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是不会走的，这个念头您不要再有。”

    田真弓和长生虽然没有出言表态，但坚定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想法，见几位徒弟如此重情，林道长好生欣慰，但他并未就此改变主意，而是沉声说道，“除了老大和老幺，你们三个都是有家人的，倘若行踪暴露，极有可能连累父母亲人，江湖中人并不全是光明坦荡之人，多有卑鄙无耻之徒，品性卑鄙，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届时冲你们的家人下手，你们如何应对？”

    林道长言罢，李中庸出言接话，“师父多虑了，知道我们来处的人寥寥无几，他们便是有心查找，亦无从查起。”

    田真弓说道，“师父，我虽有家人，却远在天边，我在中土所行之事不会连累到他们。”

    “是啊。”陈立秋出言附和。

    长生就站在陈立秋旁边，他能听出陈立秋虽然出言附和，但信心明显不足，而陈立秋之所以信心不足原因也很简单，他有不止一位红颜知己，平日里总是偷偷与她们通信，难保不会出现问题。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林道长说道，“但我比你们更了解江湖，你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所熟记的心法秘笈何其珍贵，但江湖中人知道，每一部心法秘籍都足以令他们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称霸一方，如此诱惑，他们岂能不为之疯狂，假以时日定会连累到你们的家人，此事就这么定了，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即刻动身，星夜返乡，老大带着老幺回草原避避风头，待风声过去，我自会前去寻找你们。”

    五人之中只有巴图鲁还蒙在鼓里，余下四人早已猜到林道长凶多吉少，听他这般说，无不悲伤难过，心意坚定，打死不走。

    眼见他们几人态度坚决，林道长心急如焚，屡屡呵斥，但五人无一动摇。

    最终还是陈立秋忍不住直接发问，“师父，您跟我们说句实话，您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

    林道长知道几位徒弟迟早会问，亦不感觉惊讶，沉吟过后沉声说道，“那细芒锐刺乃是自南诏玄猬身上拔下的毒刺，毒性强烈，几乎无药可解。”

    “啊？！”巴图鲁骇然瞠目。

    “你们无需惊慌，”林道长抬手说道，“此事虽然多有危急，却仍有一线生机，既然你们执意不去，那就随我前去寻找解药……”
------------

第二十一章 北上雍州

    听得林道长言语，众人顿时转悲为喜，李中庸急切问道，“师父，自何处可以寻到解药？”

    林道长说道，“唯有雍州同官县或许能寻得解毒丹药。”

    李中庸乃河间人氏，对北方的地理情况多有了解，“师父，雍州距此足有三千多里，咱们即刻动身，倘若路上没有阻碍，七日之内想必可以赶过去。”

    不等林道长开口，陈立秋便摇头说道，“七日不够，长途奔袭马匹受不了，至少也得九日。”

    “九日便九日，咱们即刻动身。”林道长说道。

    “等等，师父，我昨夜自墓中寻得两枚奇异红杏，”陈立秋说着将放在木墩上的两枚红杏取了过来，“这两枚红杏原本藏在棺中玉枕之内，自地下埋藏了六百多年却不曾腐朽，定然不是寻常事物，您见多识广，且辨识一番，看看这两枚红杏是否有解毒之能。”

    林道长接过陈立秋托在手中的那两枚红杏端详打量，片刻过后将那两枚红杏还给了陈立秋，“但凡杏属皆有小毒，这两枚红杏可能另有神异用处，却不能用来解毒。”

    听得林道长言语，陈立秋好生失望，垂头丧气，郁闷非常。

    见此情形，林道长又说道，“这两枚红杏既然放置的如此隐秘，足见其绝不是寻常事物，必然大有来头，但奸相临死也没有服用，便说明他虽然知道此物神异珍贵，却并不知道服下它们有何后果，好生收着吧，来日方长，他日遇到见识广博之人，或许能知道它们的用处。”

    林道长言罢，陈立秋缓缓点头，将红杏放归玉枕，贴身收藏。

    随后众人分头准备，巴图鲁套马驾辕，重新上路。

    巴图鲁此前并不知道林道长有性命之忧，直到此时方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中焦灼，马鞭频甩，催马加速。

    在此之前除了巴图鲁，余下四人都猜到了林道长处境堪忧，而今听林道长说此事还有转机，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再不似先前那般忧虑沮丧。

    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长生，他心头沉重的原因有二，一是林道长此前称呼他为老幺而不是老五，老幺只能用来称呼一家之中最小的孩子，除非林道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收徒弟，不然不会喊他老幺，由此可以看出林道长对西北一行并不是非常乐观。

    再有就是他先前曾经看过林道长在偷偷计数瓷瓶里的药丸，那个瓷瓶是钟阿梗留下的，瓷瓶里的丹药应该有暂时压制毒性的功效，但药丸只剩下了五颗，一天一颗，最多只能支撑五天，不足以支撑林道长赶到雍州。

    长生虽然忧虑却并没有说与别人知道，林道长在车上，说话不便是其一，再者，他也不希望浇灭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众人眼下位于豫州地界，与多有丘陵的齐州不同，豫州的地形多为平原，城池也大多建在交通要道上，想要南北通行，有时候是抄不得小路的，只能穿越城池，这也是城池也被称为城关的原因。

    虽然知道进城可能会产生变数，巴图鲁也只能驾车进城。

    穿越城池便不能策马狂奔，只能缓慢行走，穿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并没有拦截盘问，但进城之后，坐在路旁的几个叫花子跟上了马车。

    叫花子和灾民不一样，叫花子是专以乞讨为生的，跟上来的这几个叫花子都是男子，共有五人，年纪多在二三十岁。

    叫花子追着马车乞讨也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在李中庸扔了几枚铜钱给他们之后，这几个叫花子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追着马车，一边敲打竹筒哼唱讨要，一边探头探脑的打量车里的情况，更有甚者甚至直接撩开车帘，往里张望。

    在巴图鲁和李中庸的呵斥之下，两个叫花子跑开了，但余下几人仍然跟在马车后面。

    “师父，他们可能是丐帮的人。”李中庸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尽快出城。”林道长沉声说道。

    听得林道长言语，巴图鲁立刻催马前行，但城中纵马是违反律法的，只能快走，不能狂奔。

    “三师兄，丐帮也是个江湖帮派？”长生问道。

    “对，丐帮是个很大的帮派，足有十几万人，几乎每个州郡都有他们的分舵。”陈立秋回答。

    “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长生追问。

    “不是什么侠义之人”陈立秋摇头说道，“我很不喜欢他们，为了银钱，他们什么都做。”

    陈立秋话音刚落，一旁的田真弓便低声冲林道长说道，“师父，他们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先前离开的那两个丐帮弟子行色匆匆，想必是通风报信去了。”

    陈立秋接口说道，“不能这么慢悠悠的走了，直接冲过去。”

    坐在车辕上的李中庸回头说道，“行人太多，咱们的马车又大，纵马前冲定会伤及无辜。”

    “顾不得那么多了，”陈立秋说道，“万一被他们缠住，想要脱身怕是难上加难。”

    “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林道长沉声说道。

    林道长言罢，陈立秋没有再说什么，巴图鲁挥舞马鞭驱车前行。

    豫州乃是大州，城池很大，南北足有十几里，通往北门的道路也并不只有中间主路一条，在途经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巴图鲁在李中庸的授意之下改道向东，行出几十丈后再度改道向北，走上了主路东侧的辅路。

    辅路上行人较少，没什么遮蔽，那几个叫花子一直跟在后面，如此一来叫花子的动机就显露无疑了，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在他们确定了对方来意的同时，那几个叫花子也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短暂的交头接耳之后快跑跟上，其中一人往车前一躺，呼喊叫嚷，“哎呀，撞人了，赶车的撞人啦。”

    巴图鲁见状瞬时怒发冲冠，拎着镔铁棍跳下了马车，“狗东西，竟敢讹你爷爷？”

    李中庸急忙劝住巴图鲁，转头看向那几个叫花子，“长话短说，诸位想要多少银钱？”

    “一百两。”倒地的叫花子狮子大开口。

    随后跟上的几人也先后开口，“对，最少也得一百两，不然你们走不了。”

    “一百两不够，得两百两。”

    听得对方言语，李中庸确定他们并不是单纯的讹人求财，而是为了将他们拖在此处。

    如果对方只是讹人求财，那便罪不至死，但对方明显是怀着更深恶意的，那李中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无奈叹气之后拎着包袱走向墙角，蹲下身拧解包袱。

    几个叫花子见状急忙跑了过去，至于他们是想过去拿钱还是想趁机确定包袱里有没有秘籍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们既没有看到银钱也没有看到心法秘籍，因为李中庸直接拔剑了，由于动作太快且使用的又是神兵，几个叫花子甚至来不及呼救便人头落地。

    由于此处少有路人，便没人发现李中庸杀了这几个叫花子。

    杀掉叫花子之后，巴图鲁响鞭驾车，冲着北门快速行去，己方眼下是什么处境众人都很清楚，虽然杀掉了这几个尾巴，但丐帮众人寻他们不到，定会赶去北门进行拦截。

    半柱香之后，马车终于来到北门，令众人感到意外的是敌人的速度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快，此时北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这些叫花子手里都持拿着各种兵器，无疑是丐帮弟子。

    “狗东西，来的倒快。”巴图鲁骂道。

    “当有七十余人。”李中庸大致估算。

    “师父？”陈立秋征求林道长的意见。

    林道长没有立刻说话，沉吟片刻方才平静开口，“既然躲不过，那就做你们该做的事吧……”
------------

第二十二章 打打杀杀

    林道长虽然声音不高，但坐在车辕上的巴图鲁和李中庸也听到了，林道长的言外之意他们心领神会，为了给众人争取准备的时间，巴图鲁便微微勒缰，放慢了马车行进的速度。

    北门处也有把守城门的士兵，人数还不在少数，但他们神情慵懒，抱着矛戈依在城门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

    长生不会武功，少有阅历，眼见又要动手，免不得紧张心慌，“三师兄，官兵也不管他们吗？”

    “士兵不同于捕快衙役，似这种江湖殴斗不归他们管辖，”陈立秋摇头说道，“况且丐帮行事狠毒下作，且人数众多，即便是官兵也不愿轻易招惹他们。”

    见长生面露纠结，田真弓猜到他心中所想，“丐帮弟子不同于落难的灾民乞丐，丐帮是个帮派，门人弟子都是些混迹市井的江湖中人，虽然也会行乞，却以敲诈勒索居多，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怜穷人不是错，但穷人不一定就是好人，”陈立秋说道，“你没出过门，以后你就知道了，越是混迹市井的人，行事越不讲究。 ”

    田真弓和陈立秋耐心解释，长生便虚心听着，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武功，保护不了林道长和一干同门，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要依仗他们。

    “蒙上头脸，”林道长轻声说道，“见过你们真面目的人越少，日后你们就越安全。”

    林道长言罢，众人纷纷拿出帕巾开始蒙面。

    见长生没有帕巾，田真弓便自包袱里拿出一个备用的手帕塞给了他。

    同样没有帕巾的还有巴图鲁，好在李中庸那里也有换洗的，但递给巴图鲁时却被他撇了回来，“给我干嘛，我这样儿的蒙脸有个卵用。”

    说话之间，马车已经驶出城门，此时距丐帮众人已不足五十丈，巴图鲁转头问道，“师父，是走过去还是冲过去？”

    不等林道长开口，陈立秋便抢先开口，“这还用问，肯定是冲过去，来者不善，跟他们没道理可讲。”

    巴图鲁等了片刻，不见林道长出言反对，便扬起马鞭，响鞭催马。

    城外的那群丐帮弟子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众人的马车，眼见马车突然加速，纷纷转头为首的彪形大汉，那彪形大汉约有三十来岁，长的肥头大耳，所穿的灰衣很是整洁，胸前的几块黄色补丁明显是出于某种需要而刻意缝上去的。

    “嘿嘿嘿，好不容易被咱们等着了，还想跑，”彪形大汉手中长棍重重拄地，“一起上，抢了宝贝，论功行赏。”

    丐帮帮众闻言兴奋呼喊，不等马车驶近便持拿各种兵器冲了上来。

    丐帮众人所用兵器很是杂乱，以棍棒居多，有木棍有铁棍，还有一些朴刀和斧头。

    “老二，接着，”巴图鲁将手中的缰绳和马鞭甩向右侧副驾的李中庸，转而手持镔铁棍疾冲而出，“我来开道。”

    先前马帮围攻己方众人的时候巴图鲁遭了暗算，未能动手御敌，一直窝着一口火儿，此番让他逮到出气的机会，哪里还会手下留情，甩开膀子，大步流星，片刻之间便与丐帮众人短兵相接，左拳猛挥，率先砸飞一个，转而单手抡棒，又砸飞两人。

    巴图鲁身形高大，力气惊人，与他硬碰硬敌人哪有便宜可占，但丐帮众人并未打算与他单打独斗，一哄而上，各执兵器，一通乱砸猛砍。

    身形高大之人身法一定不够灵活，这是必然的缺陷，而巴图鲁所习练的金刚不坏神功恰好弥补了这一缺憾，任凭敌人刀枪棍棒一齐加身也伤不得他分毫，破碎的只是衣裳，皮肉毫发无伤。

    此时马车已经冲到近前，巴图鲁顾不得与对手多做纠缠，双臂前伸，横棍胸前，闷声发力，大步前冲。

    察觉到巴图鲁试图为马车开道，为首的彪形大汉急忙高喊下令，“不准退，拦住他。”

    听得大汉言语，与巴图鲁短兵相接的丐帮众人便不敢逃避躲闪，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阻拦，但他们哪里拦得住黑塔一般的巴图鲁，纵然十余人一同上前阻拦，也不能拖延巴图鲁分毫，被其撞的人仰马翻。

    就在巴图鲁奋勇开道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马匹的嘶叫，巴图鲁闻声回头，只见两匹驾辕的马正在负痛嘶叫，定睛一看，原来是丐帮众人冲它们下手了，跑在前面的驷马被他们斩断了一只前蹄，而跟在后面的驸马则被他们戳破了肚皮。

    不等巴图鲁回身援救，李中庸等人已经跃下马车，与丐帮众人展开了近身厮杀。

    马匹受伤，前冲开道便失去了意义，巴图鲁大骂一声，转身杀回，起脚踹飞一人，抓住马缰试图稳住马匹。

    奈何马匹受伤发惊，惊嘶蹦跳，不受控驭。

    巴图鲁是自草原长大的，对马有着很深的感情，眼见驷马被生生砍断了前蹄，好生心痛，皱眉抬手，大力抬手，一掌拍下，解了那驷马的痛苦，转而生生拽断套索，拉着仅剩的驸马拖车前冲。

    驸马虽然能够勉强奔跑，却也受了很重的伤，奔跑之时鲜血一直自马腹急涌而出。

    眼见驸马身受重伤仍在勉力支撑，巴图鲁好生不忍，但眼下他们身陷重围，必须尽快突围。

    巴图鲁自前方牵马开道，李中庸护右翼，陈立秋护左翼，田真弓和长生施放暗器断后，一阵慌乱之中再度冲出了数十丈。

    到得这里，那匹驷马再也支撑不住了，口鼻处溢出了大量血泡，见此情形，巴图鲁再也不忍心让它继续拼命，横心咬牙，抬手拍死了它。

    拍死驸马之后，巴图鲁将所有套索尽数拽断，将镔铁棍放到车上，腾出双手抓握车辕，代马拉车，怒吼前冲。

    李中庸等人虽然都有神兵在手，却疏于实战，实则在与马帮遭遇之前，他们也未曾实战杀人，此番与对手近战厮杀，心中免不得慌乱紧张，死伤的人越多，心中就越紧张，好在敌人之中并无像样的高手，众人以寡敌众，勉强还能稳住阵脚。

    几人之中以长生伤的人最少，不会武功是原因之一，再有就是之前几乎不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不过主要原因还是他所持拿的箭弩上弦麻烦。

    见长生满脸通红，陈立秋出于善意打趣安抚，“哈哈，老五，现在你该知道了吧，江湖不是人情世故，江湖就是打打杀杀。”

    长生正在忙着拉弦装箭，虽然听到了陈立秋的话却无暇回话，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害怕，但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顾不上紧张害怕，遭遇对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只有当事之人才明白纠结是多么愚蠢，动手的时候没有时间悲天悯人，也没工夫感叹伤怀，你留情，别人不留情，不杀别人，就会被别人杀死。

    长生刚刚装上短箭，却发现马车停了下来，歪身一看，这才发现丐帮为首的彪形大汉拦住了巴图鲁。

    那大汉用的是一根木棒，由于巴图鲁双手抓握车辕，躲闪不便，被那大汉所用棍棒当头砸中。

    那大汉所用的棍棒乃槐木所制，既硬且韧，便是巴图鲁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亦被他砸了个踉跄。

    担心颠到车里的林道长，巴图鲁便没有放手，直待李中庸闪身来援方才腾出手来，抽出镔铁棍冲向那正在运气聚力的灰衣大汉。

    此前巴图鲁虽然持棍对敌却并未自镔铁棍上灌注灵气，此番挨了打，心中愤怒，便在前冲之时催动灵气，伴随着灵气的灌入，原本漆黑如墨的镔铁棍逐渐变为赤红，一声怒吼横扫，先断棍，再碎头，那为首的丐帮头领连哀嚎声都不曾发出便横尸殒命。

    眼见己方头领阵亡，丐帮众人再无斗志，群龙无首，面面相觑，虽然垂涎之心不死，却也不敢再行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巴图鲁拉车狂奔，往北绝尘而去。

    “师父，您没事儿吧？”巴图鲁奔跑之时关切询问。

    “没事。”车内传来了林道长的声音。

    长生原本非常担心林道长的伤势，见此番厮杀他并未动手参与，心头便轻了几分，这说明林道长并不希望自己的伤势继续恶化，由此可见或许真的有机会力挽狂澜。

    “老五，上车。”李中庸喊道。

    “不用，我跟得上。”长生摇头。

    “他们仍在后面观望，你腿脚不便，若是被他们发现端倪，日后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李中庸说道。

    “我不怕麻烦。”长生说道。

    “哈哈哈，好样的，”陈立秋高声夸赞，“假以时日，咱们神功大成，谁能奈何我们。”

    林道长自车内说道，“老三，休要狂妄，你一直想要入道，当静心明志，不可有好胜之心。”

    “知道了，师父，”陈立秋担心林道长再度指责批评，急忙岔开了话题，“但凡主道城外皆有官家驿站，老大，你再坚持片刻，待得赶到驿站，便能得到马匹……”
------------

第二十三章 打劫驿站

    听得陈立秋言语，正在前面拉车狂奔的巴图鲁高声喊道，“休说一时片刻，便是几个时辰我也撑得住。”

    马车自重已有二三百斤，车上还载着林道长和两口木箱，除此之外还有重达三百多斤的镔铁棍，总重何止千斤，但巴图鲁身大力不亏，手抓车辕大步狂奔，丝毫不见吃力。

    长生虽然左腿有些瘸拐，却并不严重，加上常年的田间劳作令其颇有耐力，全力奔跑之下也能勉强跟上众人。

    事实证明陈立秋的猜测是正确的，半柱香过后众人便看到了前方的驿站，驿站也分大小，州城的驿站占地颇广，住人的院落好几个，养马的马厩一大片。

    “老五，你会不会骑马？”陈立秋问道。

    “不怎么会，”长生跑的有些气喘，“之前我只骑过牛。”

    “不成的，”李中庸的声音自另一侧传来，“师父有伤在身，也骑不得马，不能舍弃马车。”

    李中庸喊罢，陈立秋没有接话，眼瞅着前方的驿站越来越近，李中庸高声说道，“古人云：兵贵神速，稍后到得驿站咱们分头行事，老大，你识得马匹优劣，你去马厩牵马。我和老三老四制住驿卒。老五，驿站里都有现成的吃食，你去寻些出来。”

    李中庸言罢，众人先后应声。

    所有的驿站都有瞭望窗口，远眺官道，为的是提前发现策马而来的信差，有些信件和战报属于十万火急，信差来不及进入驿站休息，赶到驿站之后便自驿站外换乘马匹立刻上路，遇到这种情况，驿卒需要将马匹提前牵出来自路旁等候。

    驿站不同于官衙，虽然也有兵卒，数量却不多，众人冲到近前立刻动手，李中庸和陈立秋亮出兵器杀气腾腾的冲进了驿站，巴图鲁用顶辕棍支住马车，随后也冲了进去。

    “你留下守着师父。”田真弓冲长生说道。

    “我不会武艺，保护不了师父，四师姐，你留下，我去找吃的。”长生手持箭弩跑进了驿站。

    驿站为官家所有，打劫驿站等同谋反，故此类似的事情极少发生，事发突然，驿站里的驿卒惊慌失措，眼见李中庸等人手持利刃，也不敢迎战阻拦，纷纷四散躲闪。

    驿站的作用并不只是为信差换马，还负责招待过往的官员，故此驿站里都备有足够的食物，长生虽然长的瘦小，却手持箭弩，长驱直入，无人敢拦。

    地域不同，饮食习惯也不同，北方以面食居多，耐储藏的火烧烙饼庖厨备下了不少，用笸箩盛着，长生找不到包袱，便干脆将盛火烧的笸箩整个儿端走。

    长生急匆匆的将笸箩送回车上，一掀车帘，恰好看到林道长正在敞衣检视伤势，只见林道长胸前漆黑一片，先前中针的部位已有溃烂迹象。

    “师父！”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道长敛上衣襟，“不碍事，你多加小心。”

    见长生声音有异，站在马车一侧的田真弓急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长生放下车帘，转身跑回了驿站。

    他此番原本是想回去再搬些酒水腌菜的，但跑到中途听到墙后有人说话，说话的貌似是个小吏，正在催促属下前去释放信鸽。

    长生虽不知道信鸽会飞去哪里，却知道不能让驿卒放飞信鸽，一旦放飞信鸽，消息势必走漏。

    想到此处，便跟着那驿卒跑向东侧一处院落，待得追进去方才发现那里乃是一处鸽棚，南北两面有不下二十个鸽舍，鸽棚正中放着一个桌案，上面有现成的文房笔墨，那驿卒正在伏案书写。

    眼见长生手持箭弩冲了进来，那驿卒吓的毛笔脱手，转身就跑。

    长生无心伤人，也不去追赶，本想打开鸽舍放飞信鸽，又担心信鸽空飞也会惊动官家，正发愁，一瞥之下发现旁边放有竹篾鸽笼，便拎着鸽笼逐一打开鸽舍，将二十余只信鸽尽数抓走。

    就在其忙着抓捕信鸽之际，隔壁院落传来了陈立秋的呼喝之声，“脱，都把衣服脱了。”

    听得陈立秋呼喊，长生好生疑惑，不等他反应过来，陈立秋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妇人，想什么呢，你就不要脱了，老子要的是皂衣兵服。”

    至此，长生方才明白陈立秋在抢夺官兵的衣服，此时他已经将信鸽尽数抓进了鸽笼，拎着鸽笼就往外跑。

    没跑几步，想起桌案上有飞鸽传书用的书纸官笺，又跑回去抓了一把塞进怀里，那蘸了朱墨的毛笔也衔在嘴里，急三火四的跑出了驿站。

    出得驿站，看到巴图鲁正在驿站外搬移木箱换乘马车，这是一驾四马驾辕的大车，官家的东西造的都很结实，也很气派，比众人之前乘坐的马车大了一倍不止。

    “让你去找吃的，你抓笼鸽子回来干啥？”巴图鲁好生疑惑。

    长生嘴里衔着毛笔，说不得话，放下鸽笼取下毛笔方才腾出嘴来，“这是信鸽，他们要放信鸽通风报信。”

    长生言罢，又转头向驿站跑去，后面传来了田真弓的声音，“老五，早些回来，丐帮众人跟上来了。”

    长生正准备接话，却险些与迎面跑来的陈立秋撞个满怀，陈立秋抱着一堆官兵的衣服，手里还抓着几双皂靴。

    “你干什么去？”陈立秋向驿站外跑去。

    “去搬拿酒菜。”长生也不停步。

    跑出驿站的陈立秋将兵服抛给田真弓，调头又往里跑，“老四，快随我去牵马。”

    “西面马厩那几匹黑马耐力好，跑得远路。”巴图鲁喊道。

    长生再次冲回庖厨，此时庖厨里的驿卒和厨妇早就跑了个干净，无人阻拦，他便得了便利，酱菜卤肉收拾了一笸箩，角落里的酒坛也拿了两个，放于笸箩，一同端了出来。

    此时巴图鲁已经将东西搬到了大车上，林道长也登上了大车。

    李中庸等人亦将马匹牵了出来，驿卒早就被吓跑了，近处无人，众人就在驿站外更换兵服。

    “太小了，我穿不上啊。”巴图鲁拿着一件兵服嘟囔抱怨。

    “我压根儿就没给你准备，”李中庸一把抢过兵服扔向长生，“换上。”

    长生放下端回来的东西，火速更换衣服。

    “不行啊，得给我搞上一身儿，不然还是得露馅儿。”巴图鲁叫嚷。

    “也没有你能穿的……对了，那驿丞颇为肥胖，你等着。”陈立秋说着跑回了驿站。

    长生太过瘦小，便是寻常兵服他穿在身上也很是肥大，但事急从权，也只能将就了。

    换好衣服，陈立秋尚未回返，眼见丐帮众人自远处窥觑，长生急忙寻到先前衔回来的毛笔，自怀中取出纸笺，快速书写。

    用以飞鸽传书的纸笺很小，写不得很多字，他也不多写，每张寥寥几笔，写完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就抛扔放飞。

    眼见丐帮众人追了上来，巴图鲁气不过，抓了镔铁棍在手叫骂着冲了过去，“好一群可恶的叫花子，连畜生都不放过，戳马肚子砍马腿……”

    见巴图鲁凶神恶煞的冲了过来，丐帮众人焉敢迎敌，调头就跑。

    就在此时，陈立秋抱着衣服回来了，李中庸急忙将巴图鲁喊了回来，让其换上了陈立秋带回的官服，那驿丞虽然肥胖，个子却不高，他的衣服巴图鲁虽能套上却短了数寸，靴子也穿不上。

    “老五，你在搞什么？”陈立秋疑惑发问。

    “我在放鸽子。”长生随口说道。

    “你写的什么？”陈立秋凑过来打量，“嗯？‘丐帮起兵谋反？’好，甚好，多写几张。”

    “写不得了，没朱墨了。”长生随手扔掉了毛笔。

    “走走走，快上车。”巴图鲁抓着长生的衣领将其拎上了马车，转而跑到车前斜坐执鞭，“驾！”

    四马驾辕的大车在当下可不多见，驾辕的又是年轻强健的军马，巴图鲁一声呼喝，马车立刻冲了出去，长生无有准备，险些被甩下马车，得亏林道长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他。

    “走。”李中庸振臂挥手。

    陈立秋和田真弓闻言扯下蒙面帕巾翻身上马，三人抖缰纵马，追上马车，随行护卫。

    之前众人驱乘的只是普通的马匹，脚力远远比不上军马，此番不但换了好马，还多了两匹，又减重了三人，行进速度快了一倍不止，风驰电掣，呼啸绝尘。

    长生自之前搬回的吃食中挑了点精细的递给林道长，“师父，吃点儿东西吧。”

    林道长伸手接过食物，见长生满头大汗，便抬手为他擦去了头上的汗水，“难为你了。”

    “师父对我恩……”

    不等长生说完，巴图鲁就在前面叫嚷，“饿死我了，那火烧给我几个。”

    听得巴图鲁言语，长生便抓了几个火烧在手，眼见鸽笼还在车里，担心咕咕啼叫的鸽子吵到林道长，便提着鸽笼坐到了车辕副驾。

    巴图鲁拿了火烧在手大口咬嚼，“官家的饭食真是不错，这大饼焦黄喷香。”

    陈立秋纵马在旁，坏笑打趣，“官家的牢饭也不错，咱们抢了驿站，等着吃牢饭吧你。”

    “老三，你想多了，打劫驿站可是死罪，连牢饭咱们都吃不上。”李中庸说道。

    “哈哈，吓唬谁呀，你怎么不说盗墓也是死罪？”陈立秋不以为意。

    二人的交谈长生听得真切，要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撒谎，但事已至此，怕也无济于事。

    由于刚才见过林道长前胸伤处，且知道林道长只剩下五粒药丸，长生好生忧心，若是他推算无误，连今天计算在内，林道长最多还能撑上五天。

    李中庸曾经说过雍州距此足有三千里，此番众人驱乘的是军马，若是能在随后的驿站顺利换马，日夜不休，五天之内应该可以赶到雍州……
------------

第二十四章 随机应变

    长生一共给了巴图鲁三个火烧，每个火烧都有半斤重，巴图鲁人大嘴阔，三口两口便吞掉一个，担心他会噎到，长生便将水囊递了过去，

    巴图鲁摆了摆手，再顾左右，见李中庸等人不曾看他，这才冲长生说道，“再给我拿几个。”

    此前的两马驾辕需要爬进车篷，四马驾辕拉的轿厢，比车篷更大，弯腰就能进入，长生弯腰走进轿厢，抓了一把火烧退了出来。

    将火烧偷偷塞给巴图鲁之后，长生低声问道，“大师兄，五天之内能赶到雍州吗？”

    马蹄急促，风声刺耳，巴图鲁没有听清，“你说啥？”

    担心车里的林道长听到，长生便没有高声说话，而是凑到巴图鲁耳畔低声询问。

    “够呛。”巴图鲁摇头。

    长生闻言心头一凛，急切追问，“路上顺利的话也不成吗？”

    巴图鲁摇了摇头，“不成，你算算吧，雍州离豫州有三千多里，一天跑五百里顶天了，最快也得六天。”

    “人家不都说八百里加急……”

    不等长生说完，巴图鲁就打断了他的话，“你懂个屁呀你，八百里加急中途得换好几次马，日行千里也是胡诌八扯，最好的马一天也只能跑四五百里，再跑就得跑死。”

    “马的耐力那么差吗？”长生皱眉。

    “你才知道啊，马跟牛不一样，马的耐力不行。”巴图鲁摇头。

    骑马跑在右侧的李中庸听到了二人的谈话，出言说道，“老五你不用太担心，官道上每隔五十里就有一处驿站，多换几次马也就是了。”

    马车左侧的陈立秋摇头说道，“老二，你以为每处驿站都是州城驿站啊，有些县城驿站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咱们一次换乘就要用掉七匹马，只有州城或是郡城的驿站才有这么多马匹。”

    “那就只挑州城和郡城换乘。”李中庸说道。

    众人说话之际，田真弓突然抬手指天，“你们看。”

    众人循着田真弓所指抬头上望，只见几只信鸽正自南向北自众人头上飞过。

    信鸽在此时并不常见，除了官府，普通人家饲养信鸽是违反律法的，加上这几只信鸽为结伴前飞，众人率先想到的就是豫州官府在向前方传递消息。

    奈何这几只信鸽离地足有三十余丈，众人纵然有心拦截亦不能够。

    想必是看到了天上飞翔的同类，长生抓来的那些信鸽自鸽笼里发出了咕咕鸣叫。

    天上的信鸽共有三只，其中两只径直飞了过去，飞在后面的一只当是听到了同类的鸣叫，放缓速度，俯冲打量。

    田真弓瞅准机会，抬手发出了暗器，她发出的并不是飞刀，而是一种十字形的怪异暗器。

    那信鸽被暗器射中，无力坠落，田真弓策马加速，赶在信鸽落地之前抓住了它。

    “是信鸽，”田真弓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扔掉信鸽，铺展看阅，“不是官家发出的，是丐帮在传递消息。”

    众人闻言喜忧参半，李中庸沉声问道，“写了什么？”

    “他们知道师父的名讳，”田真弓说道，“说我们一行六人杀了他们分舵舵主金大通，已扮做官兵驾车北上。”

    “发往何处？”李中庸问道。

    田真弓摇头，“不得而知。”

    “这群叫花子真是阴魂不散，”陈立秋鼻翼抖动，“他们人数众多，不容小觑。”

    巴图鲁填饱了肚子，豪气顿生，“人多有个卵用，若敢阻拦咱们，依旧杀了。”

    众人虽然不似他这么乐观，却也没有泼他冷水，士气很重要，越是情势不容乐观，丧气的话越要少说，哪怕说的是实话也不成，成天说丧气话的人就像夜猫子一样惹人厌烦。

    众人常年跟随林道长行走江湖，熟知各州郡的路径和方位，便是官道也不时出现岔路，每次遇到岔路巴图鲁毫不犹豫的选择其中之一，而他所选的路径无疑是去往雍州最近的捷径。

    百里过后，马匹开始大量出汗，由于初春时节气温很低，每匹马的身上都有汗气浮现。

    “大师兄，马没事儿吧？”长生有心紧张。

    “没事儿，马出汗是很正常的，越出汗越能跑，啥时候不出汗了，就得歇息了。”巴图鲁说道。

    众人身上穿的是兵服，驱乘的又是官家马车，所到之处多有便利，有些位于郡县交界处的盘查关隘远远的看到众人，都会抢在众人来到之前将木障和拒马搬开，让他们可以快速通过。

    此时的处境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此前只是可能遭到江湖中人的围追堵截，此番还可能受到官家的拦截，眼下众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力求快速，抢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赶到目的地。

    巴图鲁虽然浑噩却并不愚蠢，知道耽误不得，频频甩鞭，连连催马。

    北上之时李中庸和陈立秋一直在前瞻交谈，由于丐帮已经放出了信鸽，且不知道丐帮的信鸽是飞往何处的，故此此番北上迟早会遇到阻截，对己方有利的是丐帮为了独占秘笈，不太可能将消息透露给其他江湖帮派。对己方不利的是丐帮人数众多，可以派出大量帮众守株待兔，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二人的担心并非多余，傍晚酉时，途经豫州北部的朝歌郡时，城门内外果然有大量丐帮弟子蹲守，见他们一行人疾驰而过，纷纷翘首张望。

    纣王与妲己的传说世人皆知，长生也知道商朝的都城是朝歌，却不知道朝歌究竟在哪儿，此番他终于知道了，朝歌在豫州北面，不过此时距商朝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城里已无商周古迹遗留。

    待得离开朝歌，陈立秋说道，“他们只是观望并未拦截，想必是尚未接到飞鸽传书。”

    “当是如此，”李中庸点头说道，“此处乃是郡城，既然信鸽不是飞往此处，极有可能飞往云州，云州乃是通往雍州唯一的一座州城，丐帮要阻拦我们，很可能会选择那里。”

    “老二，前面是不是驿站？”巴图鲁举目远眺。

    李中庸抬头看了一眼，“想必是的，怎么了？”

    “马都开始吐白沫了，要么歇息，要么换马。”巴图鲁说道。

    “走，去驿站。”李中庸打马先行。

    陈立秋也策马跟了上去，他们二人长相端正，聪明机敏，最像官兵，先过去打前站。

    待马车行到驿站，李中庸和陈立秋正在与驿丞交谈，那驿丞一脸无奈，只道便是紧急军务也没马可派了，北面正在打仗，军马都被之前路过的信差换走了，此时马厩里只剩下几匹老弱病残。

    见此情形，巴图鲁只得退而求其次，“好了，好了，别啰嗦了，赶紧提水饮马，多放盐巴。”

    驿丞闻言急忙喊人拎水饮马，李中庸则招呼众人进入驿站解手方便。

    陈立秋非常聪明，与驿丞简短的交谈之后便弄清了前方的情况，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此时正在率兵攻打云州。

    就在陈立秋与驿丞交谈之时，自马车里出来的林道长引起了其他驿卒的注意，他们想不明白官家的车马为何会拉载道门中人。

    “丐帮起兵谋反一事乃是这位道长最先发觉并告知我家大人，”陈立秋高声说道，“其中内情只有他一人知晓。”

    “叫花子造反了？”驿丞一脸惊愕。

    “对，他们的帮主已经归降李克用，正在各地聚集人马，起兵响应。”陈立秋神情甚是严肃。

    “怪不得呢，”一个拎水出来的驿卒抬手南指，“早些时候我进城采买草料，原本分散各处的叫花子都聚集在了城门内外。”

    “不好，”驿丞好生惊慌，“我即刻进城通知知府大人派兵围剿。”

    “莫要打草惊蛇，有信鸽吗？”陈立秋问道。

    “有，五只飞云州，五只飞豫州。”驿丞说道。

    “全部放飞，提前预警，”陈立秋言罢，将挂在车辕上的鸽笼递给了驿丞，“好生养着，我们返程时会再来带走。”

    “好好好。”驿丞接过鸽笼，连连点头。

    “走，我与你去画押。”陈立秋转身先行。

    驿丞将鸽笼随手交给拎水出来的驿卒，快走几步跟上了陈立秋。

    长生搞不懂什么叫画押，有外人在场，他也不便发问，便与巴图鲁一道儿分头饮马，巴图鲁自己也渴了，也不管那木桶是用来饮马的，抱起来就是一通鲸吞牛饮。

    待驿卒离开，李中庸和田真弓也陪着林道长自驿站里走了出来，林道长的脸色很是难看，登车时甚至需要李中庸推送搀扶。

    将林道长送上车之后，李中庸冲长生问道，“老三呢？”

    “随驿丞画押去了，”长生趁机问道，“二师兄，画押是做什么？”

    “自文簿上画字留名，证明驿站接待过我们，那文簿乃是驿站年终申领用度的凭据。”李中庸随口说道。

    “哦，”长生点头过后再度问道，“二师兄，节度使不是朝廷的大官儿么，怎么会造反？”

    “手握兵权的大官儿才能造反，老百姓造反难上加难。”李中庸随口说道。

    二人说话之间，一群信鸽自驿站飞起，于夜空之下分飞南北。

    正在饮马的巴图鲁见李中庸嘴角带笑，好生疑惑，“老二，你笑啥？”

    “三人成虎啊。”李中庸笑道。

    “啥意思？”巴图鲁一头雾水。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对付反贼，官府从来都是宁枉勿纵，丐帮此番算是倒了大霉了……”
------------

第二十五章 危机重重

    “倒大霉才好，一群不讲究的东西，戳马肚子砍马腿。”巴图鲁始终记着这茬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饲养牲畜的原因，长生对于丐帮众人冲牲畜下手也很反感，这也成了他对丐帮印象的转折点，实则在此前之他也从未与丐帮打过交道，但一个丐字让他感觉丐帮都是一群可怜人，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不是。

    饮过军马，陈立秋也自驿站里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驿丞对他很是客气，亲送出门，殷切道别。

    目送众人离去，驿丞立刻派人进城报信儿，只道丐帮造反了。

    由于马匹刚刚饮过，不宜立刻策马狂奔，众人便拾缰缓行，趁机吃点干粮。

    陈立秋不无担忧的说道，“北面正在打仗，咱们此去很可能会遭遇战事。”

    李中庸摇头说道，“那也没办法，云州是咱们的必经之路，想要绕行，只能走邯郸，但如此一来至少也得耽搁七日以上。”

    “咱们耽搁不起，见机行事吧。”陈立秋说道。

    李中庸冲正在咬嚼火烧的巴图鲁问道，“老大，咱们的马匹还能跑多远？”

    “最多三百里。”巴图鲁说道。

    “走吧。”李中庸纵马先行。

    巴图鲁抖缰跟上，陈立秋和田真弓一左一右，护卫随行。

    长生坐在右侧车辕，车厢里不时传来林道长沉闷的咳嗽，隐约还有酒气传出，不消说，林道长正在喝酒止痛。

    长生此时最担心的就是林道长会突然喊他，因为那表示林道长伤势严重恶化，有交代遗言之虞，只要林道长不喊他或是李中庸等人，就说明林道长暂时还支撑得住。

    由于前方正在发生战事，故此官道上也很少见到过往的行人和商客，二更时分，前面出现了蜿蜒的火光。

    “老二，前面是不是军队？”巴图鲁问道。

    李中庸策马在前，看的比较真切，“不似军队，其中多有推车民夫，想必是往阵前运送粮草的车队。”

    “有没有马？”巴图鲁问道。

    “有少量骑兵护卫。”李中庸说道。

    “那就好，咱们的马都快撑不住了。”巴图鲁说道。

    随着距离的临近，长生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前方的情形，是长达数里的车队，大部分是人力推车，亦有牛车和骡车，熙熙攘攘，堵塞了道路。

    “紧急军务，让开，让开。”李中庸高喊开道。

    听得李中庸的呼喊，前面的车队纷纷避向右侧，此时行路遵循古制，男子右行，女子左行，车马居中。

    “什么人？！”前方有官兵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陈立秋高声反问。

    “我们乃河东节度使李将军的部下。”官兵回答。

    得知了对方所属阵营，陈立秋高声说道，“速速让道，我们自邢州来，车上载的是李存孝将军的密使，需急赴云州面见李大将军。”

    此时虽然藩镇割据，却少有公开谋反的，彼此之间都以忠臣自居，行的却是假公济私之事，故此各地兵服并无区别，而李存孝乃是李克用的义子，属同一阵营，故此听陈立秋这般说，再见他们驱乘的都是军马，那随队押运的校尉便没有多想，高声下令，命粮队给陈立秋等人让路。

    押运粮草的士兵有上百人，都是骑马押运，陈立秋提出更换马匹，为首的校尉亦没有拒绝，不但命士兵与众人交换了战马，还帮助巴图鲁重新套辕。

    眼见众人即将上路，为首的校尉好心问道，“兄弟，战事紧急，为明敌我，阵前需要持拿令牌通行，你们可有铜牌令箭？”

    “多谢长官挂念，我们虽无令牌，却有李存孝将军的手书。”陈立秋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份书信递向那为首的校尉。

    那校尉摆手未接，“不必了，不必了。”

    陈立秋将书信收回，回头看向冲长生，“将我们自邢州带来的卤肉取些出来，孝敬长官。”

    长生闻言急忙走进车厢拿了两只熏鸡，下车递给了领头校尉。

    那校尉接了熏鸡，随手自腰间扯下一面铜牌扔向陈立秋，“接着，阵前交战，哪有工夫辨察书信，还是令牌稳妥些。”

    陈立秋接住铜牌，高声道谢，巴图鲁一声呼喝，马车疾行向前。

    跑出十几丈之后，陈立秋高声喊道，“对了，另有一事，丐帮已被赫连铎招降收编，遇到花子，诸位当多加小心。”

    为首的将校高声道谢，目送众人向北远去。

    行出十余里，粮队已被远远的甩到了后面，长生这才出言说道，“三师兄，刚才好生凶险，他们分明想要验察我们有无令牌，你一番应对，不但化解了危机，还得了通行令牌。”

    “哈哈，”陈立秋得意笑道，“老五，你且记住，越是撒谎越要理直气壮。再者，这世上谁也没有白受人好处的，只要够大方，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缺点，也不会为他人所恶。”

    “你能不能教他点儿好？”巴图鲁皱眉打岔儿。

    “我说的都是人情至理，旁人我还不告诉他呢。”陈立秋笑道。

    “三师兄，你刚才拿出的书信是怎么回事儿？”长生好奇的问道。

    陈立秋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他，嫌他多嘴乱问。

    李中庸没好气儿的说道，“那还用问，自然是写给哪位姑娘的，只是没来得及邮递发出。”

    暗夜寂静，路宽人少，一夜无话，黎明时分，众人撑不住了，这是之前长生未曾想过的，他光想到马匹能不能受得了，却忽视了人也会乏累。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暂时停歇，略作休息，由于长时间骑马，磨腿颠胯，下马时李中庸和陈立秋走路都有些别扭，田真弓倒是没什么异样，但这并不表示她没事儿，她终究是个女子，便是难受不适，也不好意思显露出来。

    此番停车林道长没有下车，他喝了不少酒，此时正在睡觉，虽然睡着了，胸脯却在快速起伏，很显然剧毒入体令其痛苦非常。

    只睡了半个时辰，李中庸便催促众人动身上路，众人虽然疲乏未解，却忧心林道长的伤势，不敢拖延耽搁，强打精神，骑马上路。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无惊无险又是一天，由于云州境内正在打仗，驿站便无马可换，众人只能每行几百里便歇上一歇。

    第三日的上午，众人已经可以看到十几里外的云州城，偌大的云州城正在爆发惨烈战事，不计其数的士兵自四面攻城，攻者云梯搭墙，巨木撞门，守者檑箭齐下，火油焚烧，城墙各处皆有火起，浓烟滚滚，喊杀震天。

    在长生举目远眺之时，李中庸等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但他们看的却不是云州城，而是前方两山之间的那片山谷，山谷长约三里，两侧皆是密林，陡峭非常，谷道最宽处约有五丈，最窄处不足三丈。

    “如果我是丐帮，定会自山谷中设伏。”李中庸说道。

    “不管有没有埋伏，咱们都得走。”陈立秋表情凝重。

    “我去探路。”李中庸抖缰欲行。

    “等等，”巴图鲁喊住了李中庸，“你来赶车，我去探路。”

    李中庸犹豫之际，巴图鲁已经跳下马车，抓了镔铁棍在手。

    李中庸翻身下马，将马缰递向巴图鲁，“老大，多加小心。”

    “我不骑马，”巴图鲁大步向前，“且不说我有多重，单这神棍就有三百多斤，马匹岂能耐受。”

    李中庸无奈，只能将马匹与驾辕的四匹马拴在一起，成五马驾辕之势。

    “你们跟着我，一鼓作气冲过去。”巴图鲁言罢弓身加速，铁棍拖地，拔腿狂奔。

    待巴图鲁冲出百丈，李中庸抖缰驱马，疾行跟随。

    众人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山谷中当真有埋伏，待巴图鲁冲到山谷正中时，山谷两侧的密林里冲出了大量手持兵器的丐帮弟子，自山谷两侧截头断尾，阻拦去路。

    与此同时山顶处传来齐声呐喊，抬头上望，只见一群丐帮弟子正在合力推动一块圆形巨石，试图推下巨石，砸碾众人。

    就在长生紧张四顾，估算敌人数量之时，山顶的巨石轰隆落下，那圆形巨石足有两丈见方，滚落之处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眼见巨石滚落，李中庸急忙勒马减速，与此同时高声示警，“老大，当心。”

    听得李中庸呼喊，巴图鲁急忙减速，仰身后退。

    伴随着巨震闷响，巨石坠落于山谷正中，落处颇为狭窄，左右不过五尺，车不能通，马不能过，将众人前进道路彻底封死。

    眼见巨石挡路，巴图鲁心急如焚，不等烟尘散尽便斜身撑顶，怒吼发力，试图推动巨石。

    但那巨石何止千斤，便是用尽全力，也只能将其撼动，却不足以将其推动。

    巴图鲁气急发狠，将镔铁棍拄插于地，腾出手来，双臂发力，一声怒吼之下巨石竟然缓慢的向前翻滚。

    这块堵路的巨石呈圆形，伴随着巴图鲁的不断加力，巨石越滚越快，眼见巨石向北滚来，汇聚在山谷出口的丐帮弟子惊呼出声，急退躲闪。

    长生此时正在拉弦上箭，而赶车的李中庸则跳下马车，费力的拔出镔铁棍并装载上车。

    一向喜欢与巴图鲁拌嘴的陈立秋也被巴图鲁过人的力气所折服，高喊赞叹，“老大，好力气！”

    陈立秋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突然自崖顶疾速飘落，定睛细看，是个弯腰驼背的消瘦老者。

    那驼背老者径直落向正在向前翻滚的巨石，凌空聚力，落脚生根，“千斤坠！”

    在驼背老者踏上巨石的瞬间，巨石受力骤停，入土三寸……
------------

第二十六章 雪上加霜

    那驼背老者甚是消瘦，目测百斤不到，但此人灵气修为颇为精纯，一招千斤坠使出，快速滚动的巨石竟然瞬时停住。

    正在推动巨石的巴图鲁受阻气恼，怒吼助力，尝试再次推动。但两度发力，皆被那驼背老者以千斤坠定住，巨石只是微微晃动，再不能向前翻滚。

    巴图鲁是个烈性子，眼见推不动巨石并未知难而退，而是弓步扎马，环臂运气，伴随着一声怒吼咆哮，双臂迸发出千斤力气，再度推动巨石向前快速翻滚。

    驼背老者连番跺脚，却不能再将巨石定住，短暂的惊诧之后提气轻身，凌空聚势，冲着正在推动巨石的巴图鲁连番踢踹。

    巴图鲁的金刚不坏神功已有小成，驼背老者的连番飞踹只能令其身形不稳，却并未伤其筋骨。

    眼见巴图鲁遇袭，陈立秋立刻自马背上借力跃起，凌空出剑，攻向那驼背老者。

    担心陈立秋敌不住那驼背老者，李中庸将手里的马缰甩向右侧的长生，“你来驾车，我去帮忙。”

    长生抓住马缰的同时，李中庸拔出长剑，纵身跃出。

    长生紧握马缰控住马车，田真弓抛出一枚十字暗器之后斜身出手，抓住陈立秋遗留空乘战马的缰绳，一人双骑紧随其后。

    此时那驼背老者已经与李中庸和陈立秋交上了手，眼见二人手持利刃，亦自身后取了自己的兵器，此人所用的兵器乃是罕见的奇门兵器，一根两尺长短的纯铜烟杆儿。

    驼背老者左挡陈立秋，烟锅被径直削掉，右挡李中庸，烟杆儿被砍断尺许，不出一个回合便折了兵器，免不得心惊骇然，为策万全，不敢与二人近身缠斗，凌空反跃，落于巨石之上，随着巨石向前移动的同时镇定回神，稳住阵脚。

    李中庸和陈立秋见识了神兵的威力，信心大增，双双跃起，跳上巨石左右抢攻。

    李中庸和陈立秋虽然少有实战，临阵对敌却并未束手束脚，便是踩踏在快速滚动的巨石上下盘也很磐稳，实则也不能用磐稳来形容，确切的说是能够很好的保持平衡，并未因为巨石在快速滚动而跌撞踉跄。

    二人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还要得益于之前修炼的追风鬼步，五人之中只有巴图鲁走的是下盘生根的路子，也只有巴图鲁一人平日里会练习弓步扎马，余下几人皆不追求下盘沉稳，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以变应万变。

    江湖中人普遍采用的马步走的是不变的路数，实属站着挨揍的好招数，真正的上乘步法就是没有固定的步法，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好出招的角度为宗旨，舍弃一切花招，力求快速，似鲤鱼打挺，乌龙绞柱这些好看的招数，几人都不会采用，因为这些花哨的招数要比直接爬起来要慢上半瞬。

    不过能够自巨石上站稳并不表示二人能够抢占先机，纵有神兵利器在手，又是二人合力围攻，李中庸和陈立秋仍然未能占据上风，功夫的深浅是做不得假的，那驼背老者身经百战，进退自如，徒手对敌，避实就虚，二人挥舞宝剑每每落空，一阵抢攻连其衣角都不曾削下半片。

    几个回合之后，那驼背老者找到了李中庸的破绽，下蹲躲过陈立秋的软剑，与此同时右肘横击，正中李中庸下腹，转而趁李中庸中招后退之际凌空扫腿，将李中庸自巨石上踢了下去。

    李中庸翻滚落地，若是换做旁人，势必连续翻滚才能逐渐化去力道，但李中庸落地的瞬间便以右肩撑地发力，旋身而起，转而抢在马车驶来之前横移避开。

    驼背老者踢飞李中庸之后马上抢攻陈立秋，陈立秋所用的朱玄剑乃是一把软剑，与常见的硬剑相比，软剑更难娴熟使用，但软剑也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随意弯折，能够攻击到硬剑攻击不到的角度，这一点令那驼背老者颇为忌惮。

    李中庸先前连中两招，嘴角见血，气息岔乱，已不得再战，只能高声提醒，“老三，此人乃洞玄修为，淡蓝灵气，不可大意。”

    陈立秋正在全神御敌，不得分神说话，他得到朱玄剑时间不长，尚做不到如臂使指，几个回合下来虽然利用软剑可以随意弯折的特点划伤了驼背老者的前胸，却因为纯属无心，不曾加力而未能重创对手。

    虽然只是受了轻伤，那驼背老者却感觉自属下面前丢了面子，不再求快抢攻，而是暗自提气，积聚杀招。

    长生赶着马车跑在巨石的正后方，他虽然不曾习练武艺，却看得出那驼背老者正在积聚杀招儿，就在他为陈立秋暗暗捏了一把汗之际，身后的车帘突然被撩开了。

    长生转身回头之际，林道长已经自车辕上踩踏借力，朝着前方快速滚动的巨石疾冲而去。

    林道长刚刚跃出，巨石上的驼背老者便横身侧对，振臂出拳，与此同时高喊助力，“受死！”

    “通背拳，速退。”林道长高喊示警。

    听得林道长告警，陈立秋急忙抽身后退，他原本距那驼背老者四尺有余，仓促后退，又拉开一尺，但即便如此，仍未躲开对方的杀招，常人单臂臂展只在三尺左右，但驼背老者右拳击出的瞬间，左臂疾速缩短，右臂诡异暴长，足有五尺之长，不偏不倚，正中陈立秋前胸。

    驼背老者的这一拳是灌注了灵气的，直接打的陈立秋口吐鲜血，跌撞后退。

    便是将陈立秋打成了重伤，那驼背老者却不满意，若不是林道长提前示警，陈立秋退后了一尺，这一拳足以取他性命。

    抱憾气恼之下灵气急催，快速倾注右臂，欺身直上，出拳补刀。

    就在此时，林道长疾冲赶到，左手指诀变换，右掌直迎对方右拳，“五雷掌！”

    拳掌相接的瞬间发出了气爆巨响，那驼背老者如遭雷击，呼号吐血，仰身飞出，而林道长亦未能全身而退，同样吐血倒飞。

    眼见林道长吐血倒飞，李中庸顾不得身受重伤，疾冲上前出手承接，“师父。”

    不过林道长并未坠落地面，而是凌空旋身，自其中一匹奔马背上撑顶借力之后落回了马车，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之后沉声说道，“冲过去。”

    见林道长尚能借力回返，众人如释重负，李中庸和陈立秋各回坐骑，抖缰催马。

    与李中庸等人相比，长生多了几分担忧，他未曾参战，看的真切，虽然驼背老者和林道长双双吐血，但前者吐的是殷红的鲜血，而后者吐出的却是黑血，林道长回到马车上之后嘴角沾附的亦是黑色血迹，种种迹象表明林道长所中剧毒已经内侵肺腑。

    由于巨石体积太大，长生便看不到巨石另外一侧的情况，不过冲出十几丈之后地上并未发现那个驼背老者的尸体，由此可见那驼背老者并没有被巨石压死，而是被属下救了出去。

    山谷北侧是处下坡，到得那里，巨石加速滚落，不再需要巴图鲁的推动，巴图鲁抽身擦汗，跑回马车，接了马鞭缰绳重新驾辕。

    “师父，您没事儿吧？”巴图鲁关切的问道。

    林道长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车厢。

    不多时，巨石滚出山谷，前行道路再无阻碍，巴图鲁抖缰催马，全力加速。

    经此一役，巴图鲁筋疲力尽，李中庸和陈立秋皆受重伤，林道长亦是雪上加霜，众人很清楚己方已经无力再战，眼下只能凭借车马脚力将丐帮众人甩掉。

    众人驱乘车马疾行在前，丐帮众人手持兵刃，高声呼喊，穷追不舍。

    长生不需驾车，便趁机回头观望，只见后面黑压压的跟了一片，人数远比他之前猜想的要多，怕是得有四五百人。

    此时云州城内外正在爆发血战，城外密密麻麻全是李克用所率领的军队，片刻过后，众人到得战场外围，眼见陌生车马出现，正在等待参战的后军将校便高声喝问，询问来意。

    陈立秋取出铜牌高举过头，策马狂奔的同时高声呼喊，“丐帮杀我兵士，劫我军粮，请将军速派人马前往驰援。”

    唯恐士兵听得不够清楚，陈立秋喊过一遍，再喊一遍，李中庸等人亦随之呼喊。

    陈立秋手中持拿的铜牌乃是李克用本部的令牌，而他们穿的又是兵服，后面还有大量叫花子在呼喊追赶，加上南方确有粮队赶来此处，故此对于陈立秋的呼喊后军将校无有半点儿疑心，只道丐帮真的打劫了他们的军粮。

    世上有两种东西碰不得，一是别人的食物，二是别人的女人，听得丐帮竟然劫了自己的粮草，后军将校瞬时气冲斗牛，一声令下，分出三千铁骑，反杀驰援。

    那群叫花子冲到近处也听到了陈立秋等人的呼喊，但事发突然，他们一时之间也不曾回过神来，直待大量骑兵气势汹汹的朝着他们杀了过来方才明白被陈立秋等人栽赃陷害了，自忖对方不会听他们解释，只能调头奔逃，四散躲闪。

    攻城的众人都知道他们是粮队派来搬救兵的，加上此时云州城的战事异常激烈，便没人留意他们的动向，众人径直穿过军营，绕过云州，长驱北上…...
------------

第二十七章 又是雨夜

    顺利通过云州，众人如释重负，李中庸和陈立秋虽然身受重伤，却更担心林道长，林道长先前在与驼背老者对掌时重伤吐血，他们也都是看到了的。

    待得离开云州地界之后，二人立刻授意巴图鲁将马车停到路旁，登车询问林道长的情况。

    林道长的脸色非常难看，脸上有黑气萦绕，且一直在剧烈咳嗽。

    “师父，您怎么样？”李中庸忧心忡忡。

    “冯洪寿的通背拳果真名不虚传，”林道长歪头看向陈立秋，“你先前中了他一拳，不可大意，当及时运功行气，活血化瘀。”

    “师父，我没事，您还好吗？”陈立秋紧张追问。

    “不碍事，我还撑得住，”林道长挤出一丝笑意，“为免夜长梦多，咱们还是早些上路吧。”

    听林道长这般说，众人放下心来，离开马车，各自解手。

    远离马车之后，李中庸冲长生说道，“老五，你多上心，照顾好师父，若是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告知我们。”

    长生点头应承，长长叹气。

    短暂的休整之后，众人再度启程上路，虽然甩掉了丐帮，众人却并不敢松懈大意，而今李中庸和陈立秋都有伤在身，倘若再次遭遇对手，有一战之力的只剩下了巴图鲁和田真弓。

    便是李中庸不曾嘱咐交代，长生也一直在密切关注林道长的情况，车里的林道长一直在剧烈咳嗽，偶尔还会有咳吐的声音传出。

    长生放心不下，每每回到车里探视询问，他没有听错，林道长一直在咳血，帕巾早已湿透，便是抓来擦血的包袱也被黑血浸湿了大片。

    “师父，我们能做些什么？”长生心急如焚。

    “不必慌张，”林道长摆了摆手，“我吐出的只是淤血，待淤血尽去，呼吸便能顺畅些，我要运功行气，你且出去，莫要惊扰我。”

    听林道长这般说，长生只能退出车厢，坐在车辕上暗自忧心。

    “老五，别哭丧着脸，”巴图鲁说道，“师父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咱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再有两天定能赶到雍州。”

    “嗯。”长生点了点头，虽然忧心不减，他也只能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情，没有谁会喜欢一个成天哭丧着脸的人，也没有谁会喜欢一个成天说丧气话的人。

    众人接下来要经过的几处郡县都在李克用的势力范围之内，那面令牌为众人提供了偌大的便利，只要遇到较大的驿站，众人就会更换马匹，到得傍晚时分，长生揪着的心略有舒展，因为先前一直在剧烈咳嗽的林道长终于止住了咳嗽。

    丐帮想必已经遭到了军队的围剿，至于究竟是不是这样不得而知，总之随后众人经过的几处城池，城门内外见不到一个叫花子。

    傍晚时分，众人进入山区，接下来的百十里都是崇山峻岭。

    进山不久前方就出现了一棵倒伏在路中央的大树，见到大树拦路，李中庸眉头大皱，“前方必有埋伏。”

    巴图鲁勒马停车，拎起镔铁棍大步向前，“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探路。”

    众人知道巴图鲁的能耐，便没有跟上去。

    巴图鲁径直走向那棵拦路大树，就在他四顾观察之际，路旁林中冲出一群手持刀剑的人马，人数当有四五十，根据身上衣着来看，这群人不似丐帮帮众，也不似江湖门派，反倒有些像山贼草寇。

    “此路是我开……”

    不等为首的贼人说完场面话，巴图鲁就气怒的冲了上去，镔铁棍当头砸下，直接将那人砸成一摊不成人形的模糊血肉，“开你老娘，不长眼的东西，无端的耽搁我们的工夫。”

    巴图鲁生气山贼拦路耽搁了行程，一通叫骂打砸，跑的慢的被尽数打死，余下山贼何曾见过如此厉害的人物，作鸟兽散，逃进了树林。

    巴图鲁挪开横在路中央的大树，骂骂咧咧的回到马车，抖缰策马，继续赶路。

    二更时分，骤然起风，再过片刻，雷云聚集，星辰尽隐。

    眼见即将打雷下雨，长生坐不住了，急忙冲陈立秋说道，“三师兄，你来坐车，我去骑马。”

    陈立秋不明所以，只当长生是担心他的伤势，便摇头说道，“我的伤势无有大碍，淋些雨水也不妨事。”

    “我总得学习骑马，快来与我换过。”长生急切催促。

    不等陈立秋接话，车里的林道长便出言说道，“老幺，暗夜无光，留在车上吧。”

    “师父。”长生好生为难，他之所以想要离开马车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再次引来天雷殃及众人。

    “这只是寻常雷雨，无需担心。”林道长说道。

    听得林道长言语，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不对，林道长的这番话还有话外之音，言外之意就是知道那些不是寻常雷雨所引发的天雷与他有关。

    长生心中多有疑惑，却又不便直接询问，只能点头应声。

    不多时，雷声响起，雨点落下。

    大雨越下越急，众人顶着不时闪烁的闪电霹雳，冒雨前行。

    林道长所说不差，这只是寻常雷雨，天雷并没有自众人周围落下。

    就在长生如释重负之时，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同时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大师兄……”

    长生未曾喊完便突然住口，转而站立起身，向马车后面张望。

    “你瞎喊什么？”巴图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你刚才看到人没有？”长生急切发问。

    “荒山野岭，哪儿来的人？”巴图鲁摇头。

    “刚才有两个人站在路中央，你没有看到，直接压了过去。”长生说道。

    巴图鲁瓮声说道，“你看花眼了吧，若是真的撞了人，马车岂能不颠簸？”

    “我刚才真的看到了。”长生攀着车厢翘首后望，就在此时恰好天上又亮起一道闪电，借着闪电的光亮，他又看到了站在路中央的那两个人，那二人之前是面朝南，此番是面朝北，正在看着逐渐驶离的马车。

    由于正在下雨，视线有些模糊，他看不到那两人的模样，却看清了两人的服色，那二人一个穿着黑袍子，一个穿着白袍子，黑白鲜明，异常刺眼。

    只一瞬间，长生就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心中惊恐，本能的想要呼喊，却突然想起一事，只能强行克制紧咬牙关，如此这般方才没有发出惊呼叫喊。

    “老幺，你看到的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林道长的声音自车里传出。

    “好像是两个小孩儿。”长生撒谎了，他之所以撒谎是因为想到了民间传说，传说黑白无常知道谁的大限将至，会赶来带走魂魄，而眼下林道长身中剧毒，命在旦夕，若是说了实话，多有不吉。

    “山中哪来的小孩儿，刚才倒是有只兔子蹿过去了。”巴图鲁接口说道。

    长生生平头一次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紧张慌乱，心脏狂跳，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雨一直在下，四更时分众人离开了山区，此时雨势有些减弱，众人冒雨前行，终于赶在中午时分进入雍州地界。

    进入雍州地界不表示赶到了目的地，动身之前林道长曾经说过目的地是雍州的同官县，而同官县位于雍州的腹地，赶去同官仍需一日。

    再次换乘解手，李中庸和陈立秋趁机向长生询问林道长的情况。

    “师父已经两日水米未进，”长生摇头说道，见二人面露忧色，急忙又道，“师父吐出淤血已经不再咳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听长生这般说。二人微微松了口气，陈立秋看向李中庸，“老二，你跟着师父的时间比我长，你知不知道师父去同官找谁？”

    “不清楚，”李中庸摇头说道，“在我印象当中师父没去过同官，不过老大识得路径，想必之前跟师父去过同官。”

    李中庸说到此处，冲长生低声耳语，让他将正在饮马的巴图鲁喊过来。

    待巴图鲁过来，李中庸出言问道，“老大，你之前跟师父去过同官？”

    “去过，咋啦？”巴图鲁反问。

    “师父在那里有熟人？”李中庸问道。

    “师父是南方人，雍州哪来的熟人，”巴图鲁摇头，“我跟师父去同官是找墓去了。”

    “找到了吗？”“谁的墓？”李中庸和陈立秋同时发问。

    “找到了，”巴图鲁说道，“谁的墓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师父说过那墓动不得。”

    “为什么动不得？”陈立秋追问。

    “想不起来了，”巴图鲁抬手挠头，“时间过去的太久了，我记不住了。”

    “好好想一下。”陈立秋说道。

    巴图鲁皱眉咂舌，努力回忆，“师父好像说过动他的墓会折寿。”

    陈立秋无奈叹气，“动谁的墓不折寿啊，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那个人好像活了一百二十岁，师父说他是神仙转世的大好人。”巴图鲁说道。

    “一百二十岁就是双甲，乃凡人的极限寿数，”陈立秋面色凝重，“此人很可能是道门中人，寿终双甲极有可能已经得道飞升。”

    “我知道是谁的墓了。”李中庸正色说道。

    陈立秋亦有见识，略一沉吟便猜到了李中庸说的是谁，“药王孙真人？”

    李中庸缓缓点头，“雍州同官乃孙真人祖籍所在。”

    巴图鲁对他们所说不感兴趣，“没事儿我回去喂马了。”

    李中庸点头抬手，待巴图鲁离开方才显露忧虑疑惑，而陈立秋亦是满脸忧色。

    “师兄，你们在担心什么？”长生小声问道。

    二人都没有立刻接话，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陈立秋开了口，“药王孙真人乃道门前辈，在世之时悬壶济世，泽被苍生，他的陵墓万万动不得。”

    长生不明所以，出言说道，“事急从权，我们又不……”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就打断了他的话，“此事无关乎仁义道德，而是孙真人乃应天降世之人，妄动他的陵墓会立遭天谴。”

    见长生不很明白，李中庸自一旁出言解释，“所谓立遭天谴就是瞬时折光余生阳寿，朝不保夕。”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骇然大惊，“既然动那坟墓会折光寿数，师父还找它做什么？”

    李中庸沉声说道，“我怀疑师父赶来雍州不是为了续命自保，而是要完成他生平最大的心愿……”
------------

第二十八章 药王陵墓

    “二师兄，师父的心愿究竟是什么？”长生急切追问，同样的问题他曾经问过陈立秋，但陈立秋也不明所以，只是猜测师父四处奔波是为了一个女人。

    李中庸跟随林道长时间比较长，知道的多一点，“师父从没跟我说过，不过据我推断，师父貌似在寻找一种可以延长寿命的丹药。”

    李中庸言罢，又急忙补充道，“师父寻找丹药并不是为了自己，很可能是为了一个女子。”

    “何以见得？”长生追问。

    “我也只是猜测，”李中庸缓缓摇头，“我想不出除了一个情字，还有什么值得师父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拼着被逐出师门，折损寿数也要做这件事情。”

    长生还小，不太懂得男女情爱，虽然感觉李中庸推测的有道理，却也感觉有些不合情理，“二师兄，师父离开师门至少也有十年了，如果寻找丹药是为了救人，那时间拖的也太久了点。”

    李中庸说道，“若是那人得的是急症，师父也根本没时间四处奔走，苦苦搜寻，故此我怀疑那人得的是疑难杂症，陈年痼疾，这些年一直是师父自各处寻找丹药，帮助此人延续寿命。”

    “不无道理。”陈立秋点头赞同。

    “师父这些年回去过吗？”长生又问。

    “据我所知没有。”李中庸摇头。

    陈立秋猜到长生在想什么，便出言说道，“我曾经见过师父通过驿站邮递过东西，是什么我没看清，但我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封书信。”

    “是不是不太对呀，为了一个十年未曾谋面的人连命都不要了，”长生有些想不通，“再者，那人但凡有点良心，怎么舍得让师父为她送了性命。”

    “夏虫不可语冰，”陈立秋说道，“你连毛儿都没长呢，这些事情你自然不懂。”

    不等长生接话，李中庸出言说道，“我们也只是猜测，不要胡乱猜想了，稍后回去，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

    “好。”长生点头答应。

    三人结束谈话，回到马车旁，此时巴图鲁已经饮完了马，众人各就各位，再度上路。

    雍州地界此前也下过雨，道路有些泥泞，行进的速度略受影响，到得日落时分，众人终于踏上了干燥的路面，再次自驿站换乘之后，众人连夜赶赴同官。

    整晚无惊无险，次日黎明时分众人终于来到了同官。

    无惊无险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仅有的两种结果之一，要么无惊无险，顺利赶到目的地，要么途中受阻，功亏一篑，只有这两种结果，以众人目前的情况，若是再被敌人拦下，根本没有脱困的可能。

    在此之前长生一直认为只要及时赶到同官，林道长就有活下来的可能，但昨日与李中庸和陈立秋的一番谈话令他万分沮丧，而且他还注意到几个细节，一是林道长自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也不曾下车解手，还有就是林道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进入同官之后，林道长开始指点路径，就在长生疑惑林道长是不是要赶去巴图鲁所说的那处古墓时，巴图鲁的一句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师父，您歇着就好，我记得去那处坟墓的路。”

    李中庸和陈立秋也听到了巴图鲁的话，瞬时面色大变，巴图鲁不明所以，他们二人却是明白人，师父真的要动药王孙真人的千古之所，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断生机。

    看得出来李中庸和陈立秋是想与林道长说话的，但二人一直在纠结犹豫，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忍住了。

    未时，马车拐上了县道。

    申时，马车进入乡路。

    酉时，马车停在了一处山脚下。

    “师父，到了。”巴图鲁跳下马车，伸着懒腰。

    听他这般说，众人知道到了地头儿，先后翻身下马。

    林道长撩开车帘，长生急忙扶他下车。

    林道长面白如纸，全无血色，手也很冷，毫无温度。

    林道长下车之后四顾打量，转而迈步向北走去，“我去辨明方位，你们将东西搬下来。”

    “师父。”李中庸忍不住开口。

    林道长转身回头。

    “师父，您要探墓？”李中庸明知故问。

    林道长点了点头。

    “此处是谁的墓？”李中庸又问。

    林道长没有回答李中庸的问题，转身迈步，沉声说道，“将东西搬下车。”

    不等李中庸再问，林道长已经走远。

    见李中庸等人表情不对，巴图鲁疑惑的问道，“你们这是咋啦？咱们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来了，怎么一个个还哭丧着脸。”

    田真弓也不了解内情，但她一直寡言少语，便是心中疑惑，也不曾发问。

    李中庸和陈立秋没有回答巴图鲁的问题，而是转身打量着这片区域，此处并不是非常偏僻，东面十几里外就有一处村庄，山脚下有些残垣断壁，先前应该有一处废弃的村子，竹林在北方并不多见，但这里却有很大一片，方圆约有七八里。

    与南方的竹子相比，北方的竹子要细小很多，竹林也不似南方竹林那般高大宽阔，而是低矮稠密，秋冬时节北方的竹子都会枯萎，大量低矮的竹子如同屋顶一般严密的覆盖住了这片区域。

    “大师兄，你不记得那座墓在哪儿了吗？”长生问道。

    巴图鲁正在顶辕卸马，听得长生言语，摇头说道，“我本来也不知道啊，当年我和师父来这儿的时候竹子还没有这么多，师父只说那座古墓就在竹林里。”

    “想确定古墓的位置并不难，”陈立秋伸手西指，“此时太阳尚未下山，余晖最后照到的地方就是藏风聚气之处。”

    “哦，那咱们来的正是时候。”长生说道。

    陈立秋摇头说道，“便是其他时辰赶来也有辨察之法，若是早上赶到，就看雾气，雾气最后消散的那片区域就是风水宝地。若是中午赶来，就看草木，藏风聚气之处只长草，不长树。”

    长生对如何寻找上好的阴宅没什么兴趣，他担心的是林道长，但他担心也只是担心，也做不了什么。

    众人将马匹拴好，缰绳放长，让马匹可以吃些干草，随后一起动手，将车上的木箱搬了下来，那个较大的木箱里装的是破土的工具。

    在搬动木箱时，长生发现了一个瓷瓶儿，这个瓷瓶儿他有印象，是之前自钟阿梗身上搜出来的，里面装着红色的药丸儿，他先前曾经见过林道长计数并吞服那种红色的药丸儿。

    五日之前瓷瓶里还有五枚药丸，一日一粒，按理说瓷瓶应该空了才对，但是当他捡起瓷瓶时却发现里面不是空的，摇晃过后确认不是空的，拔掉木塞往掌心倾倒，两粒红色的药丸儿自瓷瓶里滚了出来。

    见长生看着掌心的药丸儿出神发愣，陈立秋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长生说道，“五天前我曾经见过师父在数瓷瓶里的药丸儿，当时我看的很清楚，还有五粒，此后每天师父都会吞下一粒，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按理说五粒药丸应该一颗不剩才对，怎么还剩下两粒？”

    陈立秋接过长生手里的两粒药丸，眉头紧锁，沉吟思虑。

    就在此时，田真弓开口说道，“西山林中似有兵器反光，我去巡查一番。”

    “你不要独自行动，”李中庸拿过长剑，“走，我与你同去。”

    眼见二人往西走去，巴图鲁抓起镔铁棍跟了上去，“我也去。”

    待三人走远，陈立秋将药丸放回瓷瓶，重新塞上了木塞。

    “三师兄？”长生万分忧心。

    陈立秋叹了口气，“两日之前师父便不再咳嗽了。”

    “确是如此，”长生点头，“三师兄，师父不会有事吧？”

    陈立秋没有回答，倚树站立，闭目不语。

    陈立秋乐观豁达，极少有这种严肃神情，长生一头雾水，急切追问，“三师兄，倘若打开这处古墓，当真会折光寿数？”

    陈立秋点了点头。

    “里面一定会有解毒续命的丹药？”长生又问。

    “应该有，”陈立秋再度点头，“孙真人乃一代药王，只要是出自他之手的丹药，想必都会留下一颗。”

    “我不太明白，他……”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就打断了他的话，“立传者必留书，铸剑者必留剑，旨在明辨始祖，正本清源。”

    长生隐约懂了，转而又问，“三师兄，是不是师父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之所以一直没有动这座古墓，是因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陈立秋点头过后抬手擦眼。

    虽然陈立秋假装擦拭眼眵，长生却细心的发现他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动。

    林道长危在旦夕，陈立秋担心伤怀也在情理之中，长生也没有多想，出言说道，“三师兄，我年纪小，剩的寿命多，一会儿确定了古墓所在，不让师父动手，我来挖。”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苦笑摇头，转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师父没看走眼，我也没看走眼，你有这份心也就够了，但师父是不会让我们动手的。”

    “师父本来就危在旦夕，若是再亲自动手，岂不是必死无疑，”长生急切说道，“咱不能让师父拿着用命换来的丹药去救别人，如果墓里真有丹药，咱们得先救师父。”

    “唉，别说了，让我静一静……”
------------

第二十九章 封闭七窍

    见陈立秋不愿说话，长生只能默然的走到一旁，坐在树下等林道长等人回来。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林道长也没有回来，而前去西山查探情况的巴图鲁等人也没有回来，陈立秋也一直没有说话，始终在看着西下的夕阳出神，便是太阳已经落山，亦不曾收回视线。

    又等了片刻，巴图鲁三人回来了，神色颇为凝重。

    见三人回返，长生撑臂起身，瘸拐着迎了上去，就在他想要出口询问情况之时，陈立秋抢先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老四没看错，西山真的有人，”巴图鲁说道，“不过我们没见到人，在我们赶过去之前他们已经跑掉了。”

    听得巴图鲁言语，陈立秋陡然皱眉，“是什么人？”

    “不知道。”巴图鲁摇头。

    李中庸抬手将一件事物递向陈立秋，陈立秋伸手接过，低头打量，只见李中庸递过来的是一张灰色的草纸，先前应该是包裹食物的，上面还残留着明显的油渍。

    似这种草纸，庄户人家是不会用的，他们也不舍得用，反倒是江湖中人和走脚的商贩用的比较多。

    “能确定人数吗？”陈立秋看向李中庸。

    “根据踩踏的痕迹来看应该不止一人。”李中庸说道。

    李中庸言罢，田真弓补充道，“我们自树下还发现了很多被掐折的极为细碎的树枝，若是他们是跟着我们赶来此地的，来不及做这些事情，故此我和二师兄怀疑在我们赶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等在这里了。”

    陈立秋的表情越发凝重，如果真如李中庸和田真弓怀疑的那般，那就意味着众人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且不说行踪是如何暴露的，只说行踪暴露的后果就不是众人所能承受的。

    就在四人暗自忧心之际，正在抓着水罐喝水的巴图鲁放下水罐，抬袖擦嘴，“师父怎么还没回来？”

    “快回来了，”长生说道，“我刚才看到师父自山顶往下走了。”

    “我去迎迎师父。”巴图鲁抓起镔铁棍往北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拿上了水罐儿。

    “他们如何知道咱们要往同官来？”陈立秋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中庸沉吟回忆，“咱们途中也没提起过同官，消息不可能是在途中走漏的。”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陈立秋说道，“咱们带有武功秘籍一事传扬出去之后，有人暗中摸了师父的底，猜到师父这些年在找什么，而事发之后咱们又一路赶赴雍州，故此他们断定咱们会往此处来。”

    “确有这种可能，”李中庸点头说道，“如果真是这样，对方可能是冲着武功秘籍来的，也可能是冲着师父想要得到的那件东西来的。”

    “对手冲着什么来的不重要，”陈立秋摆了摆手，“不管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最终都会冲我们动手。”

    听得陈立秋言语，李中庸和田真弓尽皆点头。

    长生入门时日尚短，也不曾习练武艺，与几位师兄师姐说话便不是很随意，踌躇过后方才出言问道，“二师兄，你们先前只探察了那一处地方吗，有没有去别处看看？”

    “老五的担忧不无道理，”陈立秋点头附和，“伏兵可能不只一处。”

    李中庸说道，“我也有这种担心，等师父回来，说与他知道，看他怎么说。”

    众人先前一路狂奔，也不曾正儿八经的吃顿饭，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动手出力，便各取干粮，啃嚼进食。

    不多时，巴图鲁陪着林道长回来了，见二人回返，众人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林道长冲众人抬了抬手，转而大步向西，量出百丈之后伸手北指，“自此处向北清出一条路径，不用太过宽阔，可容我等通行便可。”

    众人点头答应，做好标记，回去搬拿木箱。

    林道长没有与众人一同回去，而是站在了原地。

    片刻过后，众人将木箱抬了过来，巴图鲁取了柴刀在手，开始砍伐毛竹，田真弓和长生自后面帮忙清理。

    李中庸趁机将周围可能有埋伏一事告知了林道长，陈立秋也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不过听完二人的讲说，林道长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林道长不曾表态，二人也没有追问，此时的处境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眼下的情势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周围有没有埋伏，他们都必须动手，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供他们从长计议了。

    巴图鲁有的是力气，大步前行，披荆斩棘，由于速度太快，那些砍下的毛竹来不及往外搬运，田真弓和长生只能将毛竹挪到左右两侧。

    入更时分，众人已经向北推进了近百丈，林道长辨明方位，抬手北指，“继续往北三百大步，应该就在那里。”

    此前一段时间林道长一直没有开口，众人有心说话也寻不到机会，此番见他开口，李中庸急忙明知故问，“师父，此处是谁的墓穴？”

    林道长没有回答。

    李中庸回头看了陈立秋一眼，陈立秋会意，上前问道，“师父，您怎么知道这墓中有解毒之物？”

    林道长没有回答陈立秋的问题，而是出言说道，“你们上去替下老四老幺。”

    虽然明知道林道长是为了支开自己，李中庸和陈立秋也无可奈何，只能走上前去，将田真弓和长生替了下来。

    田真弓和长生回到林道长身旁，林道长也没有与他们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开路的三人。

    夜幕降临的同时，月亮也随之升起，与温暖和煦的阳光不同，月光虽然也能带光亮，却幽寒阴冷，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林道长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

    二更不到，前方砍伐毛竹的巴图鲁回头喊道，“师父，这里有片石头，好像有面废弃的石墙。”

    “嗯。”林道长应了一声。

    再砍片刻，巴图鲁又回头喊道，“师父，又是一面石墙，这里之前应该有栋屋子。”

    “墓穴想必就在屋后。”林道长说道。

    继续推进十余丈之后，巴图鲁的声音再次传来，“找到了。”

    “周围清理出来。”林道长说道。

    田真弓和长生也上前帮忙，五人合力，很快将方圆五丈内的毛竹清理干净，一座堆土坟茔显露了出来。

    在长生看来这座坟墓不算小，堆土足有三丈见方，但在见惯了大墓高陵的李中庸等人看来这座坟墓却很不起眼，甚至连墓碑都没有一座。

    “封土没往四周塌移，这座墓的年头儿不算长啊。”巴图鲁说道。

    林道长后退几步，坐到了其中一个木箱上，转而冲众人招了招手“你们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听得林道长言语，长生心中一凛，林道长终于要跟他们讲明实情了。

    待五人围站在旁，林道长的视线自五人脸上逐一掠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咱们的缘分尽了。”

    林道长此言一出，李中庸四人悲伤莫名，痛苦揪心，他们真的猜对了，林道长赶来此处当真不是为了续命自救。

    最吃惊的是巴图鲁，他一直以为只要赶来此处林道长就能得救，故此并不明白林道长此言所指，“师父，您啥意思呀？”

    林道长转头看向巴图鲁，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叹气。

    巴图鲁是个急性子，急切追问，“师父，咋啦，是不是咱来晚了，这墓被人动过了？”

    “不是，”林道长摇了摇头，“墓是完整的，里面应该也有一枚回天金丹，只是即便真有金丹，对我也毫无用处了。”

    李中庸等人心里还有些许明白，但巴图鲁是真糊涂，加上林道长也没有把话说透，他便一个劲儿的追问缘由。

    “有些话迟早要跟你们说，一拖再拖，终究还是要说。”林道长再度叹气。

    见林道长言语之中多有悲伤，长生猜到他要说出这处墓穴的主人了，这是个解不开的死结，不进入墓室就拿不到救命的丹药，而进入墓室就会折尽寿数。

    林道长再度欲言又止，不知如何与众人开口。

    见林道长踌躇纠结，长生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师父，稍后由我来挖开陵墓！”

    听得长生言语，林道长和李中庸等人多有惊诧，而巴图鲁则恍然大悟，连连拍头，“我差点忘了挖这墓要折寿的，我是老大，我来挖，轮不到你。”

    巴图鲁言罢，径直走向另外一个木箱，开始翻找掘土器具。

    见此情形，林道长好生欣慰，微笑摆手，“莫要争抢，由我亲自动手。”

    “那可不成，”巴图鲁连连摇头，“您本来就有伤在……”

    不等巴图鲁说完，林道长就打断了他的话，“罢了，与你们说实话吧，实则早在两日之前我的生机已经断绝，只以封魂针封闭七窍，强留魂魄于肉身……”
------------

第三十章 遗言遗训

    听得林道长言语，李中庸等人无不骇然震惊，倒吸凉气。

    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陈立秋，陈立秋貌似已经猜到林道长早在两日之前便已伤重离世，而今得到林道长亲口证实只有悲伤，并无惊诧。

    当震惊和悲伤同时袭来，人是需要时间回神反应的，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林道长便出言说道，“生死有命，来去从容，不准悲悲戚戚，莫要哭哭啼啼。”

    如果不是林道长提前告诫，众人怕是早已嚎啕大哭，而今林道长有言在先，便是心如刀绞，透心悲凉，也只能紧咬牙关，强行忍住。

    不过众人也只能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却按捺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与林道长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齐涌心头，历历浮现。

    见众人不曾悲伤失态，林道长欣慰点头，“封魂之术逆天忤地，倒转阴阳，虽能暂留魂魄于肉身，却如同水火同釜，相冲相杀，为师之所以强忍那水落沸油的锥心痛楚，只因尚有心愿未了，而今为师已不得亲力亲为，只能拜托你们。”

    “师父，不管……”巴图鲁本想接话，但话没说完便捂住了嘴巴，他知道倘若再说，自己一定会嚎啕出声。

    “眼前的这座坟墓乃药王孙真人千古之所，”林道长说道，“孙真人乃岐黄圣手，道门真人，驾鹤于两百年前，孙真人生前悬壶济世，功在千秋，妄动他的陵寝实属欺天忤逆，但回天金丹乃孙真人推研炼就，不出意外的话墓中必有一枚金丹留存，那枚金丹我势在必得，稍后取得金丹，就由你们将其送回阁皂山，交给住持罗顺子道长。”

    林道长此时的每一句话都是遗言，都是在交代后事，本不该打断他，但陈立秋心中多有疑问，忍不住出言问道，“师父，阁皂山已经将您逐出师门，您多年奔波，辛苦得来的丹药为何要送给他们？”

    陈立秋言罢，林道长眼中有抱憾悲凉一闪而逝，看得出来虽然时隔多年，他对于自己被逐出师门仍然耿耿于怀，“此事与阁皂山无关，你们只需将丹药送给罗顺子道长便可。”

    “怎么无关？”陈立秋急切说道，“住持位高权重，乃仅次于掌门的二把手，此人与您同辈，无疑就是继任掌门的人选，他若有心维护，阁皂山绝不会将您逐出师门。”

    眼见林道长面露悲伤，李中庸知道逐出师门几个字眼儿再次伤到了他，便皱眉转头，沉声呵斥，“老三，不要插嘴，听师父说！”

    此时最重长幼尊卑，陈立秋挨了训斥，亦不曾还口，只是长长叹气，垂眉低头。

    林道长抬手自左侧袖管中取出一封信笺，沉吟过后递向长生，“届时将这封书信交给罗顺子道长，他会引荐你们拜师入门。”

    长生没接那封书信，而是转头看向了李中庸，在他看来传递书信这种事情应该由大师兄来做，大师兄浑噩，就应该由二师兄接手，怎么也轮不到他。

    见长生迟疑，李中庸和陈立秋急忙冲他点头，示意他接过书信。

    得到二人授意，长生这才双手接过书信，贴身入怀。

    巴图鲁抬起袖子擦泪，“师父，我这一辈子就您一个师父，我不拜别人。”

    “老大说的是，今生今世我们绝不再拜他人为师。”李中庸正色表态。

    陈立秋三人紧随其后，凝重严肃，表明态度。

    见五人态度异常坚决，林道长甚是焦急，“为师还没死呢，你们便不听话了么？”

    此言一出，林道长自己先愣住了，因为他想到自己生机断绝，实则已经是死了的。

    林道长想到了，五位徒弟也想到了，场面瞬时失控，悲声四起。

    林道长是众人的主心骨，虽然心中悲伤，却只能强行忍住，“罢了，我也不强拗你们，儿大不由娘，你们自行定夺吧。”

    “师父，您这……”

    不等陈立秋说完，林道长抬手便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冲巴图鲁说道，“老大，你生性淳良，少有杂念，专心习武，假以时日必得大成，眼下几人之中属你修为最高，你定要保护师弟师妹周全，尤其是老幺，全无功夫，眼下只能依仗你们的庇护。”

    巴图鲁虽然浑噩，却也知道这是师父留给自己的忠告和嘱托，落泪点头，“师父，您放心好了。”

    “你先去破土，自墓前开挖。”林道长说道。

    长生不明白自墓前开挖和自墓后开挖的区别，但巴图鲁想必是懂的，听林道长这般说，便取了铁铲器具先行动手。

    待巴图鲁离开，林道长又看向李中庸，“老二，你老成持重，进退有度，我对你是最放心的，你若无心入道，便早些返乡，韬光养晦，操持经营，若能多得一些家产，他日你的这些师兄师弟倘若蒙灾落难，也能前去寻你讨口吃食。”

    “师父。”李中庸哽咽。

    “你且前去帮忙，切记碰到墓石立刻停手，不然便不是起坟而是盗墓，会折损你们的阳寿。”林道长说道。

    李中庸无声点头，转身前去帮忙。

    林道长又看向陈立秋，“老三，你天赋过人，智勇兼得，但你有个致命的短处……”

    陈立秋猜到林道长要说什么，不等林道长说完便急切表态，“师父，我一定收心敛情，洗心改过。”

    “没用的，你改不了的，”林道长缓缓摇头，“性情发乎于天性，你天性如此，若只是多情也还罢了，但你多情且重情，如此一来势必为情所累。”

    陈立秋躬身站立，默然不语。

    林道长沉吟过后和声说道，“为师知道你有不止一位红颜知己，但听为师一句劝，世间的好女子岂止千万，你不可能尽数拥揽入怀，该放手时且放手，不能拥有，不妨成全。”

    “是，师父。”陈立秋低声应是。

    “你也过去搭把手。”林道长说道。

    陈立秋应声转身，前去帮忙。

    林道长随后又看向了田真弓，“老四，当下大唐内忧外患，日渐势微，日本忘恩负义，不念大唐援助教化之恩，屡派舰船侵边犯境，而今朝廷已经开始驱逐日本遣唐使，你留在中土凶多吉少，此事过后你当早些回返日本，莫要自中土多做滞留。”

    听得林道长言语，田真弓面露羞愧，低头不语。

    直到此时长生才知道田真弓是外国人，他虽然自山村长大，却也曾听先生说起过日本，日本与登州隔海相望，原来叫倭国，是近些年才改名为日本的。

    “施恩图报落于下乘，”林道长又道，“为师不求你回报什么，但愿你不要忘恩反噬，伤我族人。”

    见林道长语气严肃，田真弓郑重跪倒，正色说道，“武田真弓永记不会忘记师父的教诲，您永远是我的师父，巴图鲁，李中庸，陈立秋，长生永远是我的同门，大唐接纳遣唐使长达两百六十年，给了我们莫大的帮助，武田真弓永远不会忘记。”

    见田真弓郑重真诚，林道长颇感欣慰，摆手说道，“起来吧，我与老幺有话要说。”

    田真弓伏地跪拜，起身离开。

    长生看着田真弓走远，在此之前他只感觉田真弓的名字有些奇怪，此番方才知道她是日本人，真正的名字叫武田真弓。

    “长生，坐到我身边来。”林道长冲长生招手。

    长生闻言大感惶恐，父子不同席，师徒不同座，此乃古训，他自然不会逾越，“师父，我站着就好。”

    见他推辞，林道长也没有强迫他，柔声开口，“长生，师父把你带出来却不曾尽到责任，没有照顾好你，你怪不怪师父？”

    “不怪，我感激师父。”长生无声落泪，语出真心。

    “我之前单独与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林道长问道。

    长生点头说道，“记得，您让我要学会大度宽容，不与无知之人一般见识。也让我不要自心中积聚怨气，在别人冒犯之初就予以惩戒。”

    “这个尺度很难拿捏，着实矛盾，为师想想怎么说你才能了然明白，”林道长沉吟片刻，再度说道，“说的直白一些就是当你宽恕了对方之后，你心中没有怨气存留，事后也不会感到后悔，那你就可以宽恕他们。若是你内心深处不想宽恕他们，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他们的所作所为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你就给予他们怎样的惩罚。”

    林道长言罢，长生接口说道，“师父，我记住了，我也明白您的意思，您是希望我时刻心存善念，尽量小惩大诫，而不是大开杀戒。”

    “对，”林道长重重点头，“我既希望你能对世人大度宽容，手下留情，又担心你会因为对他们手下留情而委屈了自己，天长日久心中积蓄了大量怨气，最终对他们彻底失望而痛下杀手。”

    “师父，您怎么总在担心我，而不担心大师兄他们？”长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林道长说道。

    长生一直在等林道长说出下文，但林道长却岔开了话题，“他们几个是否入道由他们自行权衡，但你必须拜师入道，参习经书明辨阴阳，正心修身自缚龙虎。”

    “师父，我不会再拜别人为师。”长生连连摇头。

    “这是为师的遗愿，你若忤逆不从，为师死不瞑目。”林道长正色说道。

    长生心中纠结，踌躇不决。

    “师父，挖到墓石了。”巴图鲁的声音自不远处传了过来。

    听到巴图鲁的呼喊，林道长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直视长生，等他表态。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长生看来再拜别人为师是对师父的背叛，尽管当下弟子拜有多个师父是很常见的事情，但他却好生排斥，林道长当真是在强人所难。

    “你当真要为师死不瞑目？”林道长沉声问道。

    长生万般不愿，并不接话。

    林道长叹气过后出言说道，“为师今生最大的憾事就是被削去道籍，逐出师门。你若入门修道，他日长了修为，身居高位，可以追授为师道籍，并将为师重新收入阁皂山门下。”

    林道长的这番话起了作用，长生缓缓点头，“师父，我答应你。”

    林道长欣慰点头，起身向不远处的陵墓走去……
------------

第三十一章 岐黄宝典

    由于林道长之前有过交代，故此巴图鲁等人挖到墓石便停了下来，眼见林道长走了过来，四人急忙左右让路。

    长生没有灵气修为，晚上看不清东西，但这几日天上有月亮，借着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封土前面已经被挖出了一条斜行向北的地道，里面漆黑一片，不知深浅。

    “师父，墓深九尺，用的是道家丧制。”李中庸低声说道。

    长生跟随众人时日尚短，搞不懂道人和普通人丧制有何不同，但他曾经听武田真弓说过，普通人的墓室是无子三尺九，一子四尺二，多子四尺七，而眼前这处坟墓明显比普通人要埋的更深。

    李中庸言罢，陈立秋接口说道，“封土紧实，想必没有被盗过，地下干燥，应该不曾进水。”

    林道长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地道，“你们在外面等我。”

    李中庸等人点头应是，林道长生机已经断绝，再无阳寿可折，此时抢着进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师父，小心里面有机关。”长生很不放心。

    林道长抬了抬手，弯腰走进了地道。

    见长生很是紧张，李中庸自一旁说道，“不要听信市井谣言，古墓之中没有那么多机关陷井。”

    “老二说的对，”陈立秋接口说道，“地下湿气很重，不管什么机关时间久了都会失效，与其耗时费力的设置机关陷阱，不如薄葬入土，亦或是埋的隐秘一些。”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这处墓穴也有两百多年了，上面还有封土，为什么没被人盗挖？”

    巴图鲁抢先回答，“你个傻子，这还用问，挖的人都被折死了呗。”

    “老五不是这个意思，”李中庸冲巴图鲁摆了摆手，转而冲长生说道，“孙真人乃一代名医，在世时治病救人，只施恩不结仇，故此便无人泄愤挖坟。而孙真人又是道门中人，在世时少有家产钱财，驾鹤之后更是薄葬入土，故此有心图财的宵小也不会动他的坟墓。”

    听得李中庸解释，长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陈立秋又指着周围的竹林说道，“这些毛竹也很有用处，北方的竹子虽然长不高，却衍生的很快，竹枝参差交错，竹根盘根错节，上可掩人耳目，下可固土防潮。”

    陈立秋话音刚落，地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长生不明所以，好生紧张，“什么声音？”

    “师父在破开墓石。”陈立秋说道。

    巴图鲁趴伏在地，冲着地道喊道，“师父，要不要我帮忙？”

    眼见地道里并无回应，巴图鲁又想呼喊，一旁的李中庸急忙拦住了他，“别喊了，师父已经进入墓室。”

    “你咋知道？”巴图鲁回头问道。

    “你闻不到有药气溢出？”李中庸随口反问。

    巴图鲁深吸了几口气，“好像是有股子药味儿。”

    一旁的长生也闻到了自地道中飘出的浓重药气，他不通药理，自然无法通过气味分辨是何药物，但气味确是药味儿无疑。

    此前他一直担心墓里没有林道长想找的东西，此番闻到药气方才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林道长胸有成竹是有原因的，只是自己孤陋寡闻，不明内情。

    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地道，只有武田真弓例外，她一直在警惕四顾，观察周围的情况。

    “西山有人，北面山中貌似也有。”武田真弓低声说道。

    听得武田真弓言语，巴图鲁本能的想要四顾张望，却被李中庸给阻止了，“不要妄动，师父想必亦有察觉，只是不想惊动他们。”

    便是李中庸试图阻止，巴图鲁仍然忍不住抬头张望，“他们到底想干啥？”

    “想请你喝酒。”陈立秋随口揶揄。

    陈立秋的揶揄对巴图鲁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他也并不在意，“我的意思是他们既然来了，为啥一直猫着不动手。”

    “可能是想等我们将墓里的东西取出来再动手。”李中庸猜测。

    “应该不是，”陈立秋摇头说道，“他们并不知道墓里有什么，最大的可能还是冲着武功秘籍来的，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有所顾忌。”

    “有道理。”李中庸点头赞同。

    “顾忌啥呀？你俩身上都有伤，打起来肯定是咱吃亏。”巴图鲁说道。

    “他们忌惮的不是我们，”李中庸低声说道，“来的可能不是同一伙人，他们担心自己先动手，会被别人得了渔翁之利。”

    “哦，对对对，”巴图鲁连连点头，不过随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不对呀，咱一会儿怎么走啊，他们肯定得拦咱们。”

    “不必担心，师父自有计较。”李中庸说道。

    听李中庸这么说，巴图鲁放心不少，端起盛放火烧的笸箩向南走去，“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喂喂马。”

    “你喂马端着火烧作甚？”陈立秋瞅了巴图鲁一眼。

    巴图鲁听出了陈立秋的嘲讽，此番算是被他抓到了话柄，理直气壮的反驳，“你懂个屁，想要马匹跑的快，耐得久，就得喂精料，这一笸箩烧饼喂下去，五百里不用歇气儿。”

    这时候人都吃不饱，谁舍得用烧饼喂马，见巴图鲁底气十足，陈立秋也不敢与他争辩，便看向长生，“老五，马吃烧饼吗？”

    “应该吃吧，”长生说道，“我曾经喂过老黄菜饼，老黄很喜欢吃。”

    “老大，小心点儿。”李中庸叮嘱。

    巴图鲁瓮声答应，端着笸箩去了。

    林道长进入地道已经半柱香了，担心林道长会出意外，长生便看向李中庸，“二师兄，师父进去有一会儿了，要不我进去看看吧？”

    “不成。”李中庸摇头。

    武田真弓趴伏在地，侧耳聆听，片刻过后起身说道，“不需担心，师父正在念诵经文。”

    听得武田真弓言语，长生放心不少，按捺焦急，耐心等待。

    不多时，巴图鲁拎着空笸箩回来了，见众人看他，巴图鲁没好气儿的说道，“看我干啥，我一个没吃，都喂马了。”

    众人自然不会接话，巴图鲁大步走近，扔下笸箩出言问道，“师父怎么还没出来？”

    巴图鲁话音刚落，林道长便自地道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件东西。

    “师父。”众人急忙围了上去。

    林道长并没有停下与众人说话，而是径直走向那两口木箱，到得近前打开了其中一口木箱。

    众人不明所以，围了上去。

    “有人自远处窥觑观望，挡住四周。”林道长低声说道。

    众人会意，左右移动，以身遮挡。

    林道长带出来的东西共有五件，其中有一方长半尺，宽五寸，厚三指的黑色木盒，另外四本泛黄古籍，林道长直接将那木盒塞进了长生怀里，与此同时低声说道，“将其中那枚回天金丹交给罗顺子，余下的平常伤药你留着自用。”

    不等长生说话，林道长又往巴图鲁四人怀中各塞了一本泛黄古籍，“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乃孙真人集毕生所学所著的两部岐黄宝典，你们各得半卷，自医以养生，医人以行善，早些背下，以免字迹风化。”

    众人知道远处有人在偷看，便没有高声说话，只是低声应是。

    林道长抬手将木箱重新盖上，转而冲巴图鲁说道，“将泥土回填，稍后我要焚香祭拜。”

    不止巴图鲁，李中庸等人也搞不懂林道长为什么要这么做，眼下众人的处境非常危险，早些离开才是上策，为什么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在巴图鲁回填封土之时，林道长低声说道，“在我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人埋伏在了西山，我们来到之后，又有两股追兵赶到，我下地之时一伙人又自东面赶来，而今我们已经身陷重围。眼下他们彼此忌惮，皆不愿先行动手，但我们只要试图离开此处，他们就会现身拦截。稍后我会设法拦住敌方高手，帮助你们靠近马匹，但闻雷声响起，你们立刻骑马突围。”

    众人先后点头，长生关切的问道，“师父，您怎么办？”

    林道长没有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冲其正色说道，“男人一言九鼎，答应我的事情不许反悔。”

    “嗯，我一定做到。”长生郑重点头。

    回填比挖掘省事，几人一起动手，很快就将封土回填，林道长自木箱里取出香烛，焚香诵经，郑重祭拜。

    祭拜过后，林道长命巴图鲁等人抬上木箱，原路回返。

    行不多远，北面山中突然传来大喊呼喝，“罗阳子休走！江湖传闻你挖坟掘墓，聚宝敛财，本庄主起初还将信将疑，若非亲眼所见，岂知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伴随着呼喝高喊，一道人影自西山疾掠而来。

    “咯咯咯咯，冯庄主，你这是要替天行道么？贫尼助你一臂之力可好？”北面亦有一人踏空赶来，由于距离尚远，看不清眉眼，只能看到是个光头女子。

    “林东阳，你杀我帮众，毁我声誉，丐帮与你势不两立。”声音自东北方向传来，喊话之人身形瘦长，正施展轻功踏草疾行。

    南面林中亦有人现身露面，是个手抓算盘的大胖子，“哈哈哈，太平客栈只做买卖，不管是非，实属路过，实属路过……”
------------

第三十二章 追兵现身

    眼见藏身暗处的四股势力尽数现身，巴图鲁紧张的看向林道长，“师父，全是高手，最低的也是蓝气修为。”

    长生并不知道巴图鲁是如何看出四人灵气修为的，他只记得陈立秋曾经说过灵气修为由低到高分为九阶，洞神，高玄，升玄为炼精化气的初阶，灵气颜色分别呈淡红，红色，深红。

    洞玄，三洞，大洞为炼气化神的中阶，灵气颜色分别为淡蓝，蓝色，深蓝。

    居山，洞渊，太玄为炼神还虚的高阶，灵气颜色分别为淡紫，紫色，深紫。

    林道长冲巴图鲁抬了抬手，示意其无需紧张。

    藏身北面山林的尼姑距离较近，最先轻身来到。

    此时明月当空，长生虽然没有灵气修为，却也能看清来人的身形和样貌，这个尼姑年纪约有三十五六，五官姣好，身形丰腴，身高足有五尺七寸，身穿刺有云纹金边儿的大红袈裟。

    尼姑本是出家人，但此人除了头上无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出家人的味道，不但眉眼之中多有媚态，袈裟里的内衬也束的很低，酥肩半露，辣目刺眼。

    “阿弥陀佛，林道长，数年未见，你可还记得贫尼？”尼姑狐媚笑问。

    林道长浅然一笑，“当然记得，尊驾乃极乐庵如月大师。”

    “咯咯咯，林道长好记性，正是贫尼。”如月尼姑大笑露齿，举止颇为放肆。

    随后赶来的是蛰伏在西山的伏兵，确切的说是伏兵头领，这四人都不是孤身而来，每个人都带有扈从帮手。

    “罗阳子，你作恶多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话之人四十上下，中等身形，四方大脸，衣着颇为华贵，手中拿着一把铁骨折扇。

    “多日不见，冯庄主的脾气还是那般火爆。”如月尼姑笑道。

    “哼，这恶徒不知自爱，挖坟掘墓，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中年男子怒目瞪眼。

    眼见此人恶语诋毁，陈立秋撇嘴冷哼，“操，你他娘的谁呀？”

    陈立秋的言辞异常尖锐，那中年男子闻之，陡然暴怒，“小兔崽子，给大爷听仔细了，金鼎山庄冯不凡便是我。”

    “金鼎山庄？没听说过，”陈立秋故作疑惑，看向身边众人，“你们听说过吗？”

    众人知道他在故意气那冯不凡，便尽皆摇头。

    冯不凡气怒冷哼，面露凶光，“哼，本庄主嫉恶如仇，罪魁祸首自然跑不掉，便是从犯喽啰本庄主也不会抬手放过。”

    “你嫉恶如仇个卵哪，”陈立秋毫无胆怯，“你冲着什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想当脿子也就罢了，还非要给自己挡层遮羞布，何其虚伪。”

    陈立秋的一番话扒的冯不凡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之下连招呼也不打，转身出掌，直击陈立秋前胸。

    巴图鲁与陈立秋共抬一口木箱，距离较近，眼见冯不凡出手，大喊一声，挥拳接迎。

    拳掌相接，冯不凡的头上似有蓝气闪现，而巴图鲁头上亦有淡红气色一闪而逝，一声闷响之后，双方各退一步。

    长生此番算是长了见识，原来练气之人在催动灵气的时候才会有气色显现，而他此时尚无灵气修为，看的还不是非常清楚，日后随着灵气修为的提升，想必能看的更加清晰。

    此番拳掌相对，貌似双方打了个平手，实则不然，吃亏的无疑是巴图鲁，便是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冯不凡的这一掌也令他五脏震颤，呼吸不畅。不过丢人的却是冯不凡，堂堂三洞修为，蓝色灵气，竟然与淡红灵气打了个平手。

    本想再度出手找回颜面，一个手抓黄铜算盘的大胖子落于场中，挡在他和巴图鲁中间，“哎哎哎，莫动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哼。”冯不凡愤愤拂袖。

    “好功夫，”如月尼姑双眼冒光，满脸带笑的冲巴图鲁问道，“这位英雄，你用的是什么功夫啊，如此霸道，好生刚猛。”

    不知什么原因，巴图鲁一直对女人有着强烈的排斥，见如月腆脸凑了上来，急忙皱眉摆手，“滚一边去，你个没毛的死光头。”

    如月尼姑挨了骂，也不生气，咯咯坏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毛儿，头上没有，别处便没有么？”

    虽然如月尼姑霪邪放荡，陈立秋等人却没有咒骂她，因为她对自己的霪邪毫无掩饰，虽是品行不端的坏人，却有几分坦荡。

    如月尼姑戏弄巴图鲁的同时，手执算盘的胖子冲冯不凡拱了拱手，转而冲林道长抬手见礼，“这位便是林道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在下宋宝，蒙东家器重，现任太平客栈二楼掌柜。”

    “宋掌柜。”林道长冲其抬了抬手。

    见林道长态度冷淡，宋宝脸上堆起笑容，“林道长莫要误会，在下纯属路过，绝不会刁难道长。”

    不等林道长接话，最后一人亦落于场中，此人当有五十上下，身形瘦长，长了个长长的驴脸，手中拿着一根油光锃亮的打狗棍，穿的是一袭蓝布长袍，胸前有不少黄布补丁。

    这些黄布补丁貌似是丐帮身份的象征，之前众人自豫州打杀的那人胸前有三块黄布补丁，而此人胸前的黄布补丁竟有七块之多。

    “林东阳，你好生恶毒，竟然栽赃污蔑，害得我们被官府围剿追杀。”来人气急败坏。

    林道长冷冷的看了来人一眼，并未接话。

    大胖子宋宝堆笑上前，“公孙护法，息怒，息怒，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甚么误会？”那乞丐气愤的用打狗棍敲拄地面，“不将这道门弃徒碎尸万段，公孙承威对不起丐帮死去的那些弟兄。”

    “嘿，大驴脸，你能不能讲点道理，”陈立秋又忍不住开口，“如果丐帮不抢我们的东西，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公孙承威乃丐帮左护法，何曾受过这等揶揄，听得陈立秋言语，瞬时气急败坏。“小瘪三，你骂谁？”

    “他没骂你，”林道长平静开口，就在众人认为林道长要委曲求全之时，没想到他还有下半句，“你的确长了张驴脸。”

    公孙承威气冲斗牛，“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利，今日连全尸也不给你留下。”

    “我也没想留下全尸。”林道长面无表情。

    “来，老夫前来领教你的五雷掌。”公孙承威后撤几步，拉开了架势。

    就在此时，宋宝又跑过来当和事佬，“哎哎哎，公孙护法，有事儿好商量，何必舞刀弄棒，你看林道长的气色好像不太好，貌似有伤在身，此时动手，便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啊。”

    没有谁喜欢自己冲锋在前给别人找好处，公孙承威亦不例外，听宋宝这么说，便顺坡下驴，拂袖侧身。

    在几人与林道长说话时，如月尼姑一直在尝试与巴图鲁说话，而她与巴图鲁说话的用意在场众人亦是心知肚明，巴图鲁只有洞神修为，淡红灵气，竟然可以与三洞蓝气的冯不凡对掌，背后定有神功加持。

    巴图鲁很讨厌她，几乎是如月尼姑说一句，他就会骂一句，但如月尼姑并不恼怒，依旧尝试探问摸底。

    如月尼姑是何许人也，阅人无数，见多识广，很快发现巴图鲁生性耿直，有些愚钝，亦不直接发问，而是剑走偏锋，“若是贫尼不能看错，您所用的应该是传说中的野牛功。”

    见势不好，李中庸，陈立秋，长生都想提醒制止，但不等他们开口，巴图鲁已经气急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练的乃是金刚不坏神功……”
------------

第三十三章 五雷大法

    巴图鲁此言一出，场中鸦雀无声，己方众人气恼巴图鲁露了底，而对方几人却震惊于金刚不坏神功的威名，金刚不坏神功乃佛门功法，为金钟罩铁布衫的始祖，已经失传多年，其威力远不是金钟罩铁布衫可以望背比肩的。

    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能做到管中窥豹，巴图鲁修炼了金刚不坏神功，这就说明江湖传言是真的，他们的确得到了许多失传已久的神功秘笈。

    武功秘籍意味着什么冯不凡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得到秘笈就可以练就神功，横行无忌，称霸一方，钱财，地位，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这金刚不坏神功可是我佛门武学，你是自何处得来的？”如月尼姑狡黠坏笑。

    到得这时巴图鲁已经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唯恐言多有失，便歪头一旁，不再理她。

    随后便是无声的沉默，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心思，只是谁也没有先说破。

    不管是极乐庵的如月尼姑，还是金鼎山庄的冯不凡，亦或是丐帮的公孙承威，都想得到他们手里的武功秘籍，包括那太平客栈的宋宝亦是如此。

    最终还是宋宝笑呵呵的打破了僵局，“林道长，您行走江湖多年，恩恩怨怨您见得多了，俗话说冤家易结不易解，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没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我宋宝人微言轻，但太平客栈的面子诸位想必还是卖的，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故此我便有心做个和事佬，将此事化干戈为玉帛，诸位意下如何啊？”

    宋宝言罢，众人都没有接话，而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于是拱手四方，“多谢，多谢。”

    宋宝道谢过后，本想继续说话，但眼见巴图鲁等人站在一旁，便感觉有些不妥，接下来肯定要跟林道长讨要东西的，当着徒弟的面儿跟师父要东西，怕是林道长的面子会挂不住。

    想到此处，便向林道长抬手说道，“林道长，还请您的几位贵徒回避一下，可好？”

    宋宝的提议正中林道长下怀，于是便冲几人摆了摆手，“你们去马车那里等我。”

    即便此前林道长曾经告知过众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众人仍然迟疑了，因为他们都清楚，此番一别将是永别。

    如月尼姑等人本不想放巴图鲁等人离开，而今见他们迟疑不去，反倒放下心来，他们并不知道巴图鲁等人迟疑是不舍得林道长，只当他们迟疑不去是因为眼下发生的事情不在他们之前的计划当中。

    见众人站着不动，林道长沉声说道，“我不会有事，你们放心去。”

    众人点头应是，转身欲行。

    “箱子留下。”冯不凡高声说道。

    实则所有的武功秘籍都被李中庸等人背了下来，刚刚自坟墓里带出的东西也都在众人身上，箱子里只有一些杂物，只是个幌子。

    即便如此，众人仍然没有立刻放下箱子，而是转头看向林道长，等林道长发话。

    “放下箱子，别逼我们动手。”冯不凡厉声恐吓。

    林道长的视线自冯不凡等人脸上扫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放下吧。”

    听得林道长言语，众人这才放下了那两口箱子。

    李中庸转身先行，众人跟随在后。

    感情的建立有时候并不取决于相处时间的长短，而是取决于对方如何对待自己，长生虽然跟随林道长的时间并不长，林道长对他却是真心相待，用恩重如山来形容并不过分，知道此番离去再也见不到林道长，长生心中悲伤，频频回头。

    林道长也看到了长生在频频回头，回以微笑的同时轻轻抬手，示意他尽快离开。

    就在众人走出十几步后，宋宝突然侧目皱眉，“诶？”

    见其神情有异，如月尼姑随口问道，“宋掌柜，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宋宝冲如月摆了摆手，转而冲林掌柜说道，“令徒随身的佩剑器形古拙，不似凡品，稍后可否借来一观？”

    林道长没有接话，迈步走向木箱，将两口木箱拉到一处。

    不止长生心中不舍，巴图鲁等人亦是三步一回头，不舍和担心自表情上是很难区分的，众人的依依不舍被如月尼姑等人视为忐忑担心，不疑有他，便放他们从容离开。

    再怎么不舍，终究还是要分别的，众人离开竹林左拐向东，便看不到林道长了。

    众人谁都没有说话，除了不舍，心中更多的还是无奈和愤怒，只恨自己不争气，不能帮师父分忧，让师父独自面对虎口险境。

    “我迟早会找上门去，将这几个门派全给灭了，”陈立秋咬牙切齿，“鸡犬不留！”

    “莫要气急发狠，口出狂言，”李中庸连连摆手，“单是丐帮的帮众就不下十万，你杀的完吗？”

    “为师父报仇是我一个人的事情？”陈立秋皱眉歪头，“你们便不帮我？”

    “帮！”巴图鲁，武田真弓，长生异口同声。

    “小声说话，”李中庸急忙提醒，“出来的几个只是头领，四面山中还有不少喽啰。”

    五人低头前行，不多时，回到了马车旁。

    重要的东西全在几人身上，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几人自马车旁低声说话，商议细节。

    众人现在有七匹马，五个人，商议过后决定还是驱车上路，马车的作用很大，筋疲力尽之时众人可以在马车上休息，让马匹空载跟随，如此一来可以大大节约其他马匹的体力，此其一。

    其二，必要的时候可以掩人耳目，即便有人离开队伍，追兵也不会察觉。

    “咱们就不管师父了吗？”巴图鲁好生难过。

    “不是不管，而是咱们管不了，”李中庸缓缓摇头，“眼下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帮师父完成最后的心愿。”

    巴图鲁心如刀绞，握拳敲头。

    “老大，你冷静点，”李中庸长长叹气，“师父已经死了，他用封魂之术强留魂魄需要承受莫大痛苦，让他早些解脱吧。”

    巴图鲁抬手捂脸，默不作声。

    李中庸又道，“接下来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凶险，师父不可能帮我们清除掉所有追兵，消息势必大范围走漏，咱们直接赶去阁皂山万万行不通，去不到一半就会全部死在路上。”

    “我也这么想。”陈立秋点头。

    “二师兄，你想必已经有了主意，早些告诉我们。”长生说道。

    “好，”李中庸缓缓点头，再度压低了声音，“阁皂山远在江西，离此不下四千里，咱们接下来要齐心协力，尽可能的往南走远一些，他们不知道咱们要往哪里去，故此不太可能预知拦截，只能自后面追赶，倘若途中遇到强敌追兵，必要的时候只能留下人手，阻挡拦截，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留下阻截的人事后如何脱身？”长生问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中庸继续说道，“倘若追兵太多，实在甩不掉，就只能再次分出人手，故意暴露行踪，引诱追兵往别处去。”

    待众人先后点头，李中庸继续说道，“马车过于显眼，目标太大，必要的时候我们只能将你自中途放下，驾车引诱追兵往别处去，我们引走了追兵，你就能安全一些，最后的那一段路只能由你自己走了。”

    李中庸言罢，陈立秋接口说道，“这是唯一能将东西安全送到阁皂山的办法，你不曾出过远门，腿脚还不方便，路途又如此遥远，我们着实不忍心抛下你孤身独行，但我们需要为你挡住追兵，铺平路径。”

    长生点头说道，“三师兄，我明白，其实你们比我更危险。”

    陈立秋摆了摆手，再度说道，“事后你要留在阁皂山的，我们也不能前去寻你，不然就会暴露你的行踪，给你带去祸患，咱们以后分头行事，如果都能活下来的话，总会有相见之日。”

    长生心中忧虑，无声点头。

    “老大，我们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李中庸看向巴图鲁。

    “嗯。”巴图鲁点头。

    “日后自我们口中永远不要说出阁皂山三个字。”李中庸叮嘱。

    “好。”巴图鲁再度点头。

    见李中庸不再说话，陈立秋自腰间扯下钱袋递给了长生，“与你做盘缠，好生收着。”

    “我不要，我有，”长生连连摆手，“况且你也需……”

    长生话没说完，突然发现天色变暗，一抬头，只见一团百丈见方的浓厚乌云毫无征兆的凭空出现，挡住了皎洁的月光。

    正自疑惑，西面竹林之中突然传来了公孙承威的惊呼高喊，“五雷大法！小心，他要与我们玉石俱焚。”

    呼喊传来的同时，上空的乌云之中陡然传出轰隆雷鸣，与此同时五道霹雳闪电自云中急劈而下，整个竹林瞬间尘土飞扬，火光冲天。

    雷声乃是林道长之前定下的暗号，这一刻众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形势危急，没有多余的时间供他们痛苦悲伤，不等烟尘散去，，李中庸便翻身上马，悲声下令，“走……”
------------

第三十四章 围追堵截

    听得李中庸呼喊，陈立秋和武田真弓同时翻上马背，巴图鲁和长生也先后跳上了马车。

    “老三，随我车前开道，”李中庸抖缰策马，疾冲而出，“老四，你断后。”

    事发突然，不等暗处的伏兵反应过来，众人已经冲出山谷，来到东面较为宽阔的乡路。

    在乡路西侧的树下拴着一群马匹，数量不下二十，马匹周围只有一个武人打扮的喽啰在饲喂看守，眼见众人疾冲而出，亦不敢上前阻拦，调头就往树林里跑。

    见到马匹，李中庸急忙勒缰转向，“老三老四，把马全部带走。”

    听得李中庸言语，陈立秋亦勒马侧让，与此同时冲巴图鲁喊道，“老大，你们先走。”

    巴图鲁也不迟疑，抖缰催马，马车带着滚滚的烟尘向南飞驰而去。

    巴图鲁很好面子，本不想在长生面前掉泪，奈何他心中悲痛，克制不住，呼喝催马的同时频频抬袖擦泪。

    长生坐在右侧副驾，借着月光向西张望，事实证明竹林周围的确藏有大量伏兵，黑压压的人群自西南，正西，西北三面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李中庸三人此时正在树林里解缰牵马，眼见追兵距他们越来越近，长生急切告警，“二师兄，快点儿，他们冲过来了。”

    听得长生呼喊，李中庸临时应变，抽出长剑砍断了那些马匹的缰绳，然后再自马屁股上划上一剑，马匹吃痛受惊，立刻嘶叫乱蹿。

    三人将部分马匹放走，带着余下的十几匹追上了马车。

    眼见三人带着马匹跟了上来，巴图鲁转身回顾，确定追兵正在远处追逐受惊的马匹，短时间内追不上来，便略微放慢了速度，与长生一起帮助三人将抢来的马匹拴在了左右车辕。

    众人心中悲伤，谁也没有说话，暗夜策马，狂奔疾行。

    半柱香之后，众人拐上了官道，转身回顾，已经见不到追兵的踪影。

    眼见前方出现了岔路，李中庸转身冲巴图鲁说道，“老大，咱们不要原路返回，走别的路径。”

    巴图鲁瓮声回应，左拉缰绳，随着李中庸和陈立秋驶进了东侧岔路。

    长生坐在右侧副驾，心中悲痛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还有莫名的空虚和失落，尤其是回头看到车厢里空空如也的时候，心中更是无比悲凉，林道长是众人的主心骨，而今这个主心骨已经不在了。

    确定暂时安全了之后，李中庸等人下马乘车，为了保存体力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身上都有半卷医书，这些几百年前的古籍在见风之后很容易风化破损，必须尽快记下其中内容。

    但是在翻开书页之后，众人傻眼了，书上全是蝇头小字，每一页至少也有数百字，而且其中还有许多陌生的药物名称，别说眼下这种危急的局面，便是在安静的环境中从容不迫的背诵，怕是也得十天半月。

    “老五，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给你。”陈立秋将自己的半卷医书塞给了长生。

    “我要了也没用，也给你。”巴图鲁将自己的那半卷也扔了进来。

    长生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悲伤愁恼，难以静心，“你们都给我，仓促之下我又如何记得住。”

    “这几卷书籍湿气不重，短时间内字迹不会湮灭消失。”李中庸说着将长生手中的两卷医书拿了过去。

    就在长生如释重负之时却发现李中庸并不是要拿走医书，只是为了确定上下卷，在逐一看过之后，又递过来两卷，“老五，这是千金翼方的上下卷，你收着。”

    李中庸言罢，又将自己手里的半卷递给了武田真弓，“老四，这是千金要方的下卷，与你手里的上卷是完整的一部。”

    “二师兄，这是师父留给你的。”武田真弓摇头。

    “送给你吧，”李中庸将医书塞到了武田真弓的手里，“你与师父之前的对话我也听到一些，你说的对，不管你是不是中土人氏，咱们都是手足同门。”

    武田真弓心中感动，握着医书低头不语。

    略作喘息之后，李中庸开口说道，“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咱们也随时可能分开，有些话我得说与你们知道，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师父以五雷大法与他们玉石俱焚，那两口箱子即便没有被天雷击毁，也会被山火焚烧掉，如此一来世人就会认为那些武功秘籍已经毁于火海。”

    李中庸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他们自然不会就此放弃对我们的追捕，但他们无法确定武功秘籍还在我们身上，就不会兴师动众，旷日持久的寻找我们，所以只要我们迈过了眼前的这个坎儿，日后就可以韬光养晦的隐藏起来。”

    “老二，你忽略了两个细节。”陈立秋说道。

    待李中庸转头看他，陈立秋说道，“老大之前说漏了嘴，花尼姑已经知道他练的是金刚不坏神功，只要那四个人有一个还活着，世人就会知道咱们几个学的都是绝世武学，就算没有别的秘笈，他们也不会放弃寻找我们。”

    陈立秋说完，众人尽皆点头。

    陈立秋又道，“还有，宋宝不愧是太平客栈的二掌柜，见多识广，认得神兵宝物，他已经发现你的长剑不是凡品，他如果没死，一定不会放过你。”

    “三师兄，太平客栈是处什么所在？”长生疑惑追问。

    “是个易换奇珍，买卖宝物的地方，”陈立秋说道，“只要是珍稀宝物，他们都要，而且出得起价钱，，每隔半年他们就会举行一次声势浩大的竞价拍卖，太平客栈据财力雄厚，黑白两道都给面子，有人猜测他们背后有朝廷撑腰。”

    待陈立秋说完，李中庸接过了话头，“师父在世的时候之所以要自坟墓里带出那些武功秘籍，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而是不忍心先人的技艺心血就此失传，而今那十八部秘笈我和老三各自记下了四部，老四老五各自记下了五部，这些神功绝技咱们不可能自行练习，只能传授他人，倘若墓主人所属的门派尚在，且行的是光明之道，咱们可以将秘笈默写下来交给他们，一来可以原璧归赵，弥补我们惊扰亡人的过失，二来可以将这些武功绝技流传下去。”

    “我们得到的那些秘笈多是千百年前的，延续到现在的门派并不多。”陈立秋摇头。

    “二师兄，如果墓主人所属的门派还在，他们的武功绝技应该也在呀。”长生说道。

    李中庸摇头说道，“不然，习武之人大多都有藏私的毛病，师父会十招，传给弟子往往只传九招，如此这般，越传越少，乃至最终失传。”

    “哦。”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如果秘笈主人所属的门派不在了，咱们是不是可以传给品行端正的好人？”

    “可以，不过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李中庸摇头说道，“因为我们看人不一定准，万一所托非人，就不是弥补过失，济世救人了，而是助纣为虐，祸国殃民。”

    “二师兄，你放心吧，我们不会乱说的，也不会乱传。”长生说道。

    “嗯，一定要守住秘密，口风不紧是最容易坏事的。”李中庸说道。

    “老二，你这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呀，”驾车的巴图鲁不无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那尼姑胡诌八扯，说我练的是什么野牛……嗯？”

    “怎么了？”陈立秋急切追问。

    “前面路口有一大群叫花子。”巴图鲁说道。

    “是落难灾民还是丐帮弟子？”陈立秋又问。

    巴图鲁有灵气修为，看的真切，“有拿刀的，应该是丐帮的。”

    “怎么这么快？”李中庸颇为意外。

    “你是不是忘了丐帮会放鸽子？”巴图鲁说道。

    听得巴图鲁言语，李中庸恍然大悟，冲陈立秋和武田真弓招了招手，三人急出车厢，提气轻身，离车换马……
------------

第三十五章 穷追不舍

    李中庸和陈立秋跃起的同时长剑已然出鞘，落上马背之后立刻割断连索，催马先行。

    武田真弓一直负责殿后，上马之后便没有策马加速，而是留在了马车旁边。

    此时众人距前方路口已经不足百丈，借着天上的月光，长生大致看清了路口的情形，那是一处宽阔的十字路口，一群手持兵刃的丐帮弟子正聚集在那里，人数不少，当有四十余人。

    “把脸蒙上。”李中庸以帕巾遮住了口鼻。

    李中庸言罢，众人立刻遵行，唯有巴图鲁没有理会，一来他压根儿就没有帕巾，再者他的身形异常高大，休说中土了，即便是在身形普遍高大的漠北，如此魁梧之人也不多见，故此他蒙脸与否也无甚区别。

    长生身上除了那把寒月刀还有一张弓弩，他不会用刀，眼见敌人近在眼前，急忙拿出弓弩拉弦上箭。

    随着马车的快速靠近，那群丐帮弟子也确定了他们就是己方要拦截的目标，纷纷拔出刀剑，拉开了架势。

    “老五，接着。”巴图鲁将缰绳扔了过来。

    听得巴图鲁呼喊，长生急忙抓起缰绳，代替巴图鲁控驭马车。

    “驾辕的几匹都是军马，军马遇到人敢往上撞，别减速也别拐弯儿，直接往前跑。”巴图鲁高声说道。

    长生并不知道军马和普通马匹还有这样的区别，听巴图鲁这般说，急忙点头应声。

    巴图鲁抓起镔铁棍跳下马车，高喊发力，大步狂奔。

    常人一步不过三尺，但巴图鲁一步能迈出六尺有余，全力奔跑之下速度惊人，眨眼之间便超过了马车，十步之后便追上了策马前冲的李中庸和陈立秋，三人并肩齐上，直冲敌群。

    那群丐帮弟子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勒马减速，反倒加速冲了过来，别说还有三人气势汹汹的冲在前面，便是后面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他们也拦不住，若是被车马撞倒，筋断骨折自不必说，直接丢了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即便领头儿的高喊‘拦下他们，’在巴图鲁等人冲来之时，那群丐帮弟子还是惊慌闪躲，左右避开。

    丐帮众人惊慌闪避的同时，巴图鲁等人也左右分开，为马车让路。

    长生抖缰催马，径直冲过路口，驶进了向南的路径。

    顺利突围之后长生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回顾，却发现马车后面只有武田真弓，巴图鲁等人并没有跟上来，再往远处看，只见巴图鲁三人正在与丐帮众人厮杀混战。

    起初长生还在担心，但是在看清战况之后方才发现巴图鲁三人并不是不能脱身，而是他们心中充满了愤怒，正在穷追猛打，砍砸泄愤。

    眼见马车减速，武田真弓催马上前，“莫停，快走！”

    “老大没马，咱得等他。”长生喊道。

    “他能追上来，”武田真弓言罢，又抬手指向西侧林中，“那些丐帮弟子全是骑马来的，他们的马都拴在树林里。”

    长生看不到树林里有马，但武田真弓自然不会骗他，没了顾虑，这才松抖缰绳，加速前行。

    马车跑出十几里，后面的三人方才跟上来，短距离内巴图鲁能徒步跟上，但距离太远便不成了，只能骑马，双马同行，一匹载人，一匹驮棍。

    到得车前，巴图鲁舍了夺来的马匹，抓起镔铁棍重回马车。

    “大师兄，树林里的那些马都放跑了吗？”长生问道。

    “没有，那些马没用了。”巴图鲁抬手擦脸。

    巴图鲁言罢，一旁的陈立秋接口说道，“那群丐帮弟子是得到消息自别处匆匆赶来的，所乘马匹狂奔赶路已经累的脱了力，追不上咱们。”

    听陈立秋这般说，长生这才松了口气，将缰绳还给了巴图鲁。

    他原本以为巴图鲁先前抬手是在擦汗，凑得近了方才发现他脸上不是汗，而是血，不止脸上有血，身上也全都是血。

    再看李中庸和陈立秋亦是如此，浑身上下满是腥臭血污。

    “大师兄，你们把他们全杀了？”长生心惊肉跳。

    “没有，跑了几个。”巴图鲁瓮声回答。

    李中庸策马跑在马车右侧，“此前我只想到后面会有追兵，却忽略了丐帮还有信鸽，马匹跑的再快也快不过信鸽，形势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要恶劣。”

    “老二，你也不用过分担心，”陈立秋接口说道，“就算他们飞鸽传书，前方收到信鸽之后也需要时间召集人马，组织拦截，只要咱们速度够快，他们就来不及进行周密准备。”

    陈立秋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在我看来危险还是来自于追兵，咱们的这些马匹虽然矫健，却终究不是宝马良驹，江湖帮派手中不乏好马，只要确定了我们的行踪，迟早会追上咱们。”

    李中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再行百十里，遇到了驿站，也来不及饮马，直接冲进去抢些干粮，每处驿站的房舍布局都差不多，厨房也很好寻找。

    天亮时分，估算距离已经跑出了六百多里，马匹昨夜没有白吃火烧，直到此时仍有余力。

    又坚持着跑出百十里，先前的那七匹战马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开始溢出白沫。

    “马不行了，得换一批。”巴图鲁开始勒马减速。

    长生抬手南指，“大师兄，前面好像有条河，去河边把马卸下来让它们喝水。”

    “它们跑的热血沸腾，现在让它们喝冷水会要了它们的命。”巴图鲁将马车停下，放出驾辕的马匹，又另挑了四匹套了上去。

    李中庸三人亦更换了坐骑，虽然那些拴在马车旁边的马匹也跟着跑了很远的路，但它们没有负重，体力消耗较少。

    更换了马匹，巴图鲁赶着马车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在饮水之前得让这些马匹喘息适应。

    卸下的那些马匹也没有乱跑，而是跟在众人后面走向前面的河流。

    到得河边，众人开始饮马喂马，虽然明知道追兵就在后面，这一柱香的时间也节省不得，不然马匹撑不住。

    在马匹休息的时候，巴图鲁将那些已经耗尽力气马匹的缰索全部摘了下来，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放它们自由，免得它们再被别人抓住。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话也并不全对，磨刀实则还是耽误工夫的，只是不得不磨罢了，一炷香之后，众人立刻上路，目前的形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众人能做的就是赶在意外发生之前尽可能的多赶一程。

    河流通常位于地势较低的位置，往南就是绵延的群山，一路上坡，当众人赶到山腰时，后面的武田真弓突然发声，“你们看！”

    众人闻言转头回望，由于众人位于高处，俯视远眺可以看到远处官道上的情况，此时几匹快马正自官道上由北向南疾驰而来。

    “这三匹马都不是中原马，中原马跑不了这么快。”巴图鲁说道。

    武田真弓抬手比量，“离咱们还有五十里。”

    “只有三个人。”李中庸面色凝重。

    “就三个人也敢追咱们。”巴图鲁多有不屑。

    与巴图鲁的乐观不同，李中庸多有担忧，“他们知道咱们有五个人，除非这三人全是高手，否则他们也不敢追来。”

    “有道理，快跑。”巴图鲁恍然大悟，抖缰催马，呼喝加速。

    “二师兄，他们多久能追上咱们？”长生紧张发问。

    “最多一个时辰，”李中庸言罢，冲巴图鲁喊道，“老大，前方可有险峻地势？”

    “啥意思？”巴图鲁不解。

    “可有险峻山谷？”李中庸问道。

    不等巴图鲁接话，陈立秋急切插言，“这几人肯定都会轻功，寻常山谷拦不住他们，除非有大河横桥。”

    “有，有，有，”巴图鲁抬手南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就有一条大河，河上有座很大的桥。”

    “河有多宽？”陈立秋追问。

    “好像有个几十丈。”巴图鲁不很确定。

    “够了，”陈立秋又问，“距此多远？”

    “我真记不住了，好像不是很远。”巴图鲁不敢乱说。

    “快走，一定要赶在他们追来之前去到那里。”陈立秋催促。

    即便陈立秋不催，巴图鲁也在频频催马，众人此时所走的虽是官道，却位于山区，道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疾驰其上，异常颠簸。

    众人狂奔在前，追兵穷追在后，由于道路蜿蜒山中，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后面的追兵，除非其中一方位于山腰高处才能看到对方。

    半个时辰之后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不足十里，隔着一道山谷，甚至可以看到对方的长相，三个追兵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上下。

    “老大，距那条大河还有多远？”陈立秋急切发问。

    “不远了，翻过这座山头儿就是，我都听见水声了。”巴图鲁喊道。

    “老二，你身上可还带有磷石？”陈立秋又问。

    “有。”李中庸回答。

    “取出来，准备烧桥。”陈立秋说道。

    不等李中庸接话，巴图鲁便抢先说道，“哎哎哎，不行啊，那桥烧不了，那桥是石头造的……”
------------

第三十六章 亡命阻击

    听得巴图鲁言语，李中庸和陈立秋愕然震惊，面面相觑。

    “你们这是啥眼神儿啊，”巴图鲁一脸无辜，“你们也没问我是木桥还是石桥啊。”

    “这还用问吗？”陈立秋愁恼焦急，“当下以木桥居多，咱们走遍大江南北，又有几座桥是石桥？”

    “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李中庸转头回望，“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既然不能烧桥，就只能自桥头拦下他们。”

    陈立秋重重点头，“好，咱们二人留下。”

    “我也留下来。”武田真弓高声说道。

    “你不能留下，”陈立秋摇头说道，“咱们眼下只走了一千里不到，还有三千多里，你和老大要应对其他追兵。”

    “他们有三个人，而且武功修为都比你们高，即便我也留下来，也不见得能拦住他们。”武田真弓摇头说道。

    武田真弓言罢，李中庸和陈立秋没有立刻接话，武田真弓说的确有道理，一对一都不见得能拦下对方，二对三更是毫无希望。

    “我的武功最高，我和老二老三留下来，”巴图鲁冲武田真弓说道，“老四，一会儿你带老五先走。”

    “不成的，我不认识路。”武田真弓焦急摇头。

    长生自一旁插言说道，“我也不走，咱们都别走了，跟他们拼了。”

    “师父的嘱托你都抛在脑后了么？”李中庸神情严肃，“更何况你又不会武功，留下有什么用？”

    “老二说的对，”陈立秋接口说道，“老五，我也不说假话宽你的心，不管谁留下都是凶多吉少，但先走的人也并不安全，没有我们随行护送，你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众人策马狂奔的同时急切交谈，待得翻过山脊，众人看到了那座石桥，石桥横在两座山峰的山腰处，桥长两里，宽约两丈，桥下是滚滚东去的滔滔河水，石桥高出河面至少也有十几丈。

    “老四，稍后动手，先冲对方坐骑下手，”李中庸冲武田真弓说道，“毁了他们的坐骑，即便咱们拦不住他们，他们也追不上老大和老五。”

    “好。”武田真弓点头。

    李中庸又道，“咱们的坐骑也不能留下，以防他们夺为己用。”

    陈立秋和武田真弓双双点头。

    “马还是得留给你们，”巴图鲁说道，“万一你们打赢了，也能骑马追上我们。”

    “哈哈，”陈立秋笑问，“老大，你认为有万一吗？”

    巴图鲁知道三人不是敌人的对手，关心忧虑，“我也留下吧，让老五自己走。”

    “不成，”陈立秋连连摇头，“万一再遇到追兵，你让他如何应对？”

    巴图鲁左右为难，不得兼顾，心中气恼，连声骂娘。

    石桥离众人越来越近，后面的追兵也离众人越来越近，长生知道分别在即，也知道留下的三人要面对怎样的危险，但他不会武功，便是心急如焚也做不了什么。

    李中庸自腰间解下钱袋，抬手扔给了长生，“接着。”

    待长生接住钱袋，李中庸急切说道，“我本以为能将你送到赣州境内，现在看来怕是连一千里都走不出了，倘若再次遇到追兵，老大就得撇下你，为你引开追兵，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不等长生接话，李中庸又冲巴图鲁说道，“老大，接下来你要继续南下，不是迫不得已，不要扔下老五，他没出过远门，孤身独行太过危险。”

    巴图鲁听到了李中庸的话，但他却没有接话，只是一个劲儿的骂娘。

    “真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你就放下长生，然后驾车继续往南去，”李中庸说到此处看向长生，“老五，你不要往南去，你往西走。”

    不等长生接话，巴图鲁便抢先开口“你让他往西干啥，往西方位也不对啊。”

    “走陆路太过危险，躲不过追兵，”李中庸出言解释，“只能往西走，先赶去渝州……”

    李中庸话没说完就被巴图鲁打断了，“去渝州干啥，渝州远在千里之外，绕那么大圈子怕是得走半个多月。”

    “眼下正值枯水时节，江上有去往下游的船只，”李中庸说道，“老五，你赶去渝州设法登舟上船，沿江而下，经鄂州，湘州，鄱阳，赣江，直至赣州，你要去的地方就在赣州，自渝州走水路去赣州，最多半个月。”

    担心自己记不住，长生急切说道，“二师兄，你再说一遍路径。”

    李中庸又重复了一遍，并再加叮嘱，“此去凶险非常，你要多加小心，另外你一定要记住，什么都可以丢，唯独那枚回天金丹不能丢，师父已经不在了，他最后的心愿我们一定要帮他完成。”

    “二师兄，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一定将东西送过去。”长生郑重说道。

    众人说话的工夫，马车已经来到桥头，武田真弓自袖中掏出了一个小布袋扔给了长生，“五师弟，保重。”

    分别在即，长生千般担心，万分不舍，“师姐。”

    追兵紧随其后，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供众人唏嘘道别，在马车驶上石桥之后，李中庸，陈立秋，武田真弓同时翻身下马，站立桥头。

    三人骑乘的马匹与驾车的马匹本是一群，脱缰之后亦不减速，跟着马车狂奔向前。

    巴图鲁一万个不想走，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走，上桥亦不回头，急抖缰绳，呼喝催马。

    长生起身回顾，只见李中庸等人已经亮出兵器，凝神以待，那三个骑乘良驹的追兵距桥头已不足五十丈。

    见长生站在车上向后张望，陈立秋高声喊道，“一定要将墓中所得亲手交给神医。”

    长生一时之间没明白陈立秋的意思，转念一想方才恍然大悟，陈立秋的这番话实则是在误导追兵，孙真人生前乃是岐黄圣手，其墓中必定会有医书陪葬，众人得了医书，送给当世神医也非常符合情理，接下来追兵会认为他们可能要赶去冀州，因为薛神医就在冀州。

    马车尚未驶离石桥，追兵已经赶到了桥头，不等追兵勒马，李中庸三人便冲了上去，他们的攻击目标并不是那三个中年高手，而是他们所骑乘的马匹。

    以马匹为目标意味着什么长生非常清楚，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李中庸等人都不会不攻人先杀马。

    那三人骑乘的马匹果然神异，在受到攻击之后几乎同时抬起前蹄，昂立躲避。

    三人一击不中，立刻欺身抢攻，马匹再怎么神异，也不可能像习武之人那般辗转腾挪，转眼之间三匹马尽数受伤，马上的三人同时提气拔高，脱离马背。

    那两个中年男子拔出长剑迎向了李中庸和陈立秋，而那名中年女子则凌空翻跃落于石桥，弓背发力，急追马车。

    武田真弓见状急忙转身挥手，冲那中年女子发出了几枚十字暗器。

    中年女子不敢托大，急忙闻声辨位，腾挪躲闪。

    刚刚躲开那几件暗器，武田真弓的第二波十字暗器紧随而至，那中年女子只能再度躲闪，武田真弓趁机上前，缠住了那名中年女子。

    李中庸和陈立秋技不如人，动手之后只能一味抢攻，不给那两名中年男子出招的机会。

    那两名中年男子虽然只是躲闪防守，却颇为从容，丝毫不显狼狈。

    “留活口，太平客栈命令抓活的。”其中一人冲另外一人说道。

    听对方这么说，长生心中的悲愤略减，只要对方不痛下杀手，即便三人被擒也有活命的机会。

    此时马车已经驶离石桥，进入南侧山林，再过片刻便看不到北侧桥头的情况了。

    就在此时，变故突然发生，武田真弓在发出第三波十字暗器之后快速冲向那中年女子，趁那女子侧身躲闪之际将其拦腰抱住，厉声发力的同时抱着那中年女子冲向桥边石栏。

    桥栏高不过三尺，武田真弓存了玉石俱焚之心，用尽全力，二人同时翻出了桥栏。

    生死关头，那中年女子迅速反应，左手急探，赶在坠落之前的一瞬间抠住了桥边青石，带着武田真弓吊在半空。

    眼见同伴遇险，生死一线，正在与李中庸动手的中年男子急忙高喊，“李冲，快救陈观英。”

    听得同伴呼喊，那名为李冲的中年男子急忙横身躲闪，避开了陈立秋的软剑，转身加速，大步前冲。

    武田真弓没想到那中年女子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攀住了石桥，危急关头也来不及多想，抓着那女子的衣服下坠发力。

    武田真弓的本意是带着那中年女子一同坠落，未曾想此举竟然歪打正着，一举两得，在将那中年女子拽落的同时，自己也借着反冲之力跃了上来。

    眼见武田真弓死里逃生，长生大喜过望，欢呼叫好。

    但不等好字出口，变故再生，那前来援救的中年男子眼见同伴落水，气急败坏，攀附桥栏，凌空起脚，将刚刚跃起的武田真弓径直踹飞。

    这一脚灌注灵气，势大力沉，武田真弓重伤吐血，急坠跌落……
------------

第三十七章 孑然一身

    武田真弓疾速坠落的同时，长生的心也随之跌入谷底，石桥距水面足有十几丈，下面便是冰凉湍急的河水，即便武田真弓没有受伤，跌落下去也是凶多吉少，更何况她还遭受重创，伤重吐血。

    在那中年男子将武田真弓踹落的同时，陈立秋也疾冲而至，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长生看不到了，因为马车已经拐进了树林。

    巴图鲁一直在抖缰催马，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长生面色苍白，瓮声问道，“怎么了？”

    “四师姐把那个女的推下了桥，自己也被人踹下去了。”长生语带颤音。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鼻翼抖动，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急抖马缰，频频催马。

    长生震惊悲痛，坐在车辕上出神发愣，虽然一路上经历了许多危险，但他从没害怕过，直到此时他才真切感受到了江湖的血腥和残酷，师父过世了，主心骨没了，接下来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只能由他们几个来面对了。

    他不敢想像李中庸和陈立秋拦截敌人的最终结果，但他又忍不住去想，根据那中年男子一脚就能将武田真弓踹的吐血来看，那两个中年男子的灵气修为都很高，武田真弓挨不住对方一招，李中庸和陈立秋也肯定挨不住，二人想要全身而退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幸中的万幸是敌人并不想立刻杀了他们，而是想抓住他们交给太平客栈，既然对方抱了这种心思，便不太可能痛下杀手。

    不过也说不准，真的打急眼了，对方还是会下重手的，武田真弓就是前车之鉴，退一步说即便敌人没有打杀他们而是将他们抓住了，到了太平客栈手里也势必遭受刑讯逼供，二人绝不会屈服招供，最终还是生死难料。

    心中忐忑，免不得杂念丛生，如果换成是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逃生？仔细想来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自桥上跳下去，但实在是太高了，自一丈高矮的屋顶跳下去都可能摔断腿，自十几丈高的地方跳下去更是凶多吉少。

    不过桥下有水，跳进水里有生还的可能，但谁知道水下有没有礁石，即便没有礁石，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也很难浮游上岸，河水太急，而且两岸都是陡峭的石壁……

    “老五，别瞎寻思了，他俩都很聪明，就算打不过，跑掉总是能的。”巴图鲁打断了长生的胡思乱想。

    “嗯。”长生沮丧应声。

    “接下来咋办？”巴图鲁问道。

    巴图鲁不是个有主意的人，长生也是两眼一抹黑，哪里能给他出主意。

    但眼下只剩下了他和巴图鲁，巴图鲁心思简单，只能由他拿主意。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出言问道，“大师兄，还得多久咱们才能出山？”

    “山外面也是山哪，只不过没有这些山这么高而已。”巴图鲁回答。

    “下一个岔路口还有多远？”长生换了个问法。

    巴图鲁想了想，答道，“有个两百来里吧。”

    巴图鲁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问什么答什么，并不多说，长生只能继续追问，“岔路有几条，都是通往什么方向的？”

    “三条，大道往南，往西和往东的都是小道儿。”巴图鲁回答。

    “往南的大道两侧有没有山？”长生又问。

    “好像有。”巴图鲁点头。

    “往东往西的小路上有没有人家？”长生再问。

    “有啊，出了大山人就多了。”巴图鲁回答。

    长生想了想，又问道，“往冀州去，应该走哪条路？”

    “往东。”巴图鲁回答。

    长生没有再发问，而是自心中急切思虑，按照李中庸之前的说法，是由巴图鲁将他尽可能的往南多送一程，往南走的越远，他赶去渝州所需要的时间就越短。

    但如果继续往南走，目标太大，追兵会越来越多，巴图鲁也就越来越危险，他不希望巴图鲁也似李中庸三人那般拼了性命为他开道铺路，巴图鲁没有李中庸等人那么聪明，做不到随机应变，真的遭遇了敌人，只能血战到底。

    陈立秋先前自桥头高喊的那句话一定能误导敌人，敌人会误以为他们要赶去冀州见薛神医，故此在敌人的想像中二人出山之后应该拐上往东的岔路才对。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长生都没有说话，双目紧闭，斟酌推敲，他需要想个既能扰乱追兵，又能保全自己和巴图鲁的办法。

    良久过后，长生心中有了计较，睁眼转身，只见李中庸三人先前舍弃的马匹有一匹已经脱队，还有两匹跟在马车后面。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让巴图鲁停车，跳下马车将两匹马拴于左右车辕。

    拴好马匹，长生重新跳上马车，“大师兄，咱们的马还能跑多远？”

    “应该还能跑个三百来里。”巴图鲁说道。

    “你能不能让这些马拉着马车一直沿着路往前跑？”长生问道。

    巴图鲁不明所以，疑惑问道，“你想干啥？”

    “你先回答我，如果没人驾车，马能不能拉着车往前跑？”长生催促。

    “能是能，但没人驾车，马不一定沿着路跑啊。”巴图鲁说道。

    “最远能跑多远？”长生追问。

    “这可说不好，得看马的脚力咋样，实在跑不动了，它们就不跑了。”巴图鲁摇头说道。

    “好，你仔细听我说，”长生规整了一下思绪，出言说道，“出山之后，你设法让马拉着马车往东跑，这两匹马驮着你和铁棍往南去，我自路口下车。”

    “老二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让我把你往南送。”巴图鲁说道。

    长生自然不会告诉巴图鲁这么做是为了保全他，只能随口敷衍，“情况有变，那条路走不通。”

    “你呢？你下车之后往哪儿走？”巴图鲁问道。

    担心巴图鲁心直口快，日后会说漏嘴，长生便没有如实相告，“不一定，我还没想好。”

    “我呢，我往南走多远？”巴图鲁求计。

    “你往南走出几十里，然后将马匹带入山中，自山中待上数日之后调头往北走，”长生说道，“你别走大路，尽量走小路，一直往北走……”

    不等长生说完，巴图鲁就疑惑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让我调头回去干啥？要是一直往北走，我就回草原了。”

    长生解释道，“他们绝对想不到你会调头回去，所以你往北走是最安全的，现在风声太紧，你回草原躲一段时间也好。”

    “我老家没人了。”巴图鲁不愿回去。

    “你去草原，但别回家，”长生说道，“等你把工夫练好了再回来找我们。”

    看得出来巴图鲁是不想回去的，但他自己也没主意，只能听长生的。

    长生将李中庸等人给他的钱袋拿了出来，自车里拿出一个笸箩将里面的银钱全都倒了出来，三人之中以李中庸积蓄最多，钱袋里不但有几十两银子，还有一块指甲大小的金子，陈立秋和武田真弓的钱袋里亦有几十两银子。

    长生拿起那块金子略作掂量，重量当在五两上下，沉吟过后将金子留下，余下的银两全部装回钱袋，递给了巴图鲁，“这些银两你收着。”

    “我不要，那是他们给你的盘缠。”巴图鲁连连摇头。

    “你拿着，那块金子我留着支付渡资足够了。”长生说道。

    浑噩和愚蠢是有区别的，巴图鲁虽然浑噩却不愚蠢，“我真不要，你别给我，你都留着。”

    长生急切解释，“我真的不能留，带钱太多容易暴露身份，这块金子很小，好藏，带那么多银两，你让我藏哪儿？”

    “好吧，”巴图鲁接过了钱袋，“我是大师兄，你可不能骗我。”

    “不骗你，”长生转身回到车厢，里面还剩下一些干粮，“这些干粮我多带一些，给你少留点儿。”

    “不留也行，饿不着我。”巴图鲁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将干粮分作三七，自取其七，剩下的包好塞进了巴图鲁的包袱。

    车里还有众人露宿所用的被褥，长生卷了一套，摁压捆扎，“铺盖我带走一套，也给你捆上一套，记住我的话，往南走出几十里，然后将马带进树林，自树林待上三天之后再自树林里往北走，你可千万别在大路上把马给放了，你如果把马放了，被他们发现了，就知道咱们没有走远。”

    巴图鲁没有接话，而是嘟囔着重复长生所说的话。

    刚刚捆好被褥，长生又改变了主意，将捆好的被褥重新解开，“算了，铺盖咱们都别带了，不然他们发现少了两套就可能猜到咱们要滞留山中。”

    “你怎么跟老二老三一个德行，”巴图鲁皱眉撇嘴，“成天疑神疑鬼的，哪来那么多心眼儿。”

    长生没有反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性命攸关，他不敢大意，但凡能想到的都要留心防范。

    上午辰时，马车来到山外路口，四顾无人，巴图鲁解下车辕上的两匹马，将马车赶上东面岔路之后削了根木刺插在了驷马的前腿上，驷马吃痛，带着几匹驸马奋蹄奔跑，拖着马车往东去了。

    巴图鲁目送马车远去，“等它跑累了，应该能把木签子咬下来。”

    “快走吧大师兄，”长生紧张四顾，“一定记住我的话。”

    巴图鲁也知道耽搁不起，翻身上马，“你这么聪明，我不怎么担心你，咱们说定了，等我练好了工夫，我就回来找你们。”

    “好，快走吧。”长生再度催促。

    巴图鲁也不磨蹭，抖缰催马，往南去了。

    待巴图鲁离开，长生再度四顾，确定无人之后背着干粮跑进了西面树林……
------------

第三十八章 隐居山中

    进入树林，长生终于松了口气，虽然初春时节树上还没有长出树叶，但林中树木高大，高处的树枝延伸交错，藏身林下很难被人发现。

    相较于自己以后可能遇到的困难，长生更担心李中庸和陈立秋能否脱险，重伤落水的武田真弓能否死里逃生，还有就是巴图鲁能否躲开追兵。

    担心和揪心又不一样，他虽然担心四人，却也没有达到揪心的程度，因为尽管局势对众人不利，却也没有坏到极点，落水再怎么危险，也比不能落水要好，若是自别处阻击追兵，那就只能死战到底，便是打不过也不能跑，因为没地儿跑，也跑不掉。

    再有就是李中庸和陈立秋所用的兵器都是神兵利器，上等的兵器也能给二人增添几分胜算。

    而巴图鲁虽然心思简单，分开之前他也曾仔细叮嘱过，只要巴图鲁能按他说的去做，应该可以顺利逃脱。

    没走多远长生就坐了下来，他还是担心李中庸等人，有心赶回事发石桥查探究竟，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打消了，因为石桥距此处足有两百多里，便是自路上行走也得三四天，自山中行走多有阻碍，赶到那里至少也得个十天半个月，去了之后什么都看不到，毫无意义。

    打消了这个念头，长生又生出了另外一个想法，他想自路口附近的树林里藏起来，藏在附近可以看到路过这里的人，能对敌人的行踪有所掌握。

    不过权衡过后，这个想法也被他放弃了，不能留在这附近，天知道那些江湖中人都有什么能耐，万一有人耳清目明发现他就藏在附近，死的岂不冤枉。

    打定主意，长生站立起身，背着包袱自林中向西走去。

    除了包袱，他随身还带着那把名为寒月的薄刃长刀，他虽然不会使刀，但有刀在手还是令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里毕竟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他不知道山里有没有虎豹豺狼。

    担心遇到凶禽猛兽，长生便没有进入远离道路的深山老林，一直自岔路北面的林中行走，辰时动身，走了两个时辰之后已是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他虽然带了不少干粮，却没有水囊。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发现北面山中有条溪流，急忙快跑过去，掬水解渴。

    溪流不大，最窄的地方不过两尺，并不能阻碍他继续西行，不过跨过小溪之后长生却并没有继续往西走，而是沿着小溪往上游去了，他自山村长大，经验告诉他似这种小溪在低洼处往往会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潭，而水潭里很可能会有鱼虾。

    往上游走出几十丈后，他果然发现了一处小水潭，水潭约有三丈见方，水深不过两尺，清澈见底，水中有鱼，虽然不大，数量却不少。

    这几年雨水不调，年景不好，再加上各地战乱频发，导致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但凡能吃的东西灾民百姓都不会放过，水潭里的鱼虾不难捕捉，之所以没有被人捉了去，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这地方很少有人来。

    此时不过午后申时，距太阳下山还有一个时辰，不过长生没有再走，而是自水潭两侧的山中寻找栖身之处。

    山洞无疑是最好的栖身之处，但山洞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即便有，大部分也被野兽占据了，一通寻找之后，长生终于自水潭西面的山腰处发现了一处位于两块山石之间的石缝，石缝不大，却勉强可以藏人。

    找到了较为理想的位置，长生便放下包袱，拔出长刀开始自附近砍伐树木，他不砍大树，只挑手臂粗细的小树，寒月乃是罕见的宝刀，用来砍柴实属暴殄天物，不过的确好用，手臂粗细的小树只需一刀。

    拖回来之后也不用修理的太过仔细，只将树杈砍下来，然后将树干一刀两断，横在两块石头之间充当横梁，削下来的树杈再覆盖其上，充当屋顶。

    想要将石缝盖住两棵树的树枝就够了，但长生足足砍了十几棵，这时候的树杈没有树叶，想要做到防雨防寒必须多覆盖几层。

    盖上树枝之后，他又自附近寻找山石覆压其上，这么做有多个目的，一是防止树枝被大风刮走，二是能够抵御野兽刨挖，还有就是他选的藏身之处周围多是青石，以石头盖住树枝能让这处石洞在山中显得不那么突兀，不是自附近仔细观察，不容易发现。

    盖好了屋顶，长生又开始搬石头堵门，他不知道山中都有什么野兽，尽量搬动那些沉重的石块儿堆叠垒砌，一直忙到夜幕降临方才大致完工。

    天上有月，但月光不足以让他看清书上的文字，长生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却没有放松懈怠，他之前砍了十几棵树，树枝全用上了，还有一些较粗的树干，挑出几根撑顶负重，余下的则借着月光削下树皮，以树皮充当绳子，将树干连到一起，做了个粗陋却结实的木门，用来挡住洞口。

    作罢这些，长生几乎累散了架，但身上疲惫，心里却踏实，勤劳永远都不会白费，有了如此牢固的栖身之处，除了坏人，他什么都不怕了。

    由于太过劳累，半块火烧没有吃完长生便沉沉睡去，由于石洞内外密不透风，夜晚的寒气也没有将他冻醒，一觉醒来已是五更时分。

    醒来之后长生下到山腰喝水洗脸，眼见小溪附近有不少已经倒伏的干草，便抱了一抱回来，用以铺地防寒。

    作罢这些，长生带着包袱离开了石洞，自石洞西北方向十几丈外的树下坐了下来，他不留在石洞也是有原因的，他担心有人发现山洞并将他堵在里面。

    昨天他之所以费时费力的加固栖身之所也是有原因的，眼下风声正紧，江湖上闹的沸沸扬扬，这时候动身绝不是明智的举动，自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等江湖中人逐渐将此事淡忘了再出发。

    他的这种想法也并不是临时起意，在和巴图鲁分开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而这正是他拿走七成干粮的原因。

    师父交代的事情必须做到，但师父并没有规定将丹药送到阁皂山的时间，时间比较从容，这是对他有利的地方。

    坐下之后，长生拿出昨天吃剩的半块火烧，一边咬嚼一边翻看不久之前得来的医书，他手里的这部医书名为千金翼方，是药王孙真人晚年所著，而武田真弓的那部名为千金要方，是孙真人早年的岐黄论著。

    傻子往往认识不到自己傻，而聪明人也从来不会认为自己笨，长生知道自己很聪明，儿时学字时老先生就夸赞过他过目不忘之能，而这也是老先生愿意教他的原因之一，但即便真有过目不忘之能，想要将这部千金翼方死记硬背下来还是有些勉强，因为医书里记载的药名实在太多了，这些药物都有五行归属，金木水火土每一属都有几百种药物。

    再有就是药方的数量太多，上下两卷，至少有几千个药方，一种药方少则由两三种药物组成，多的甚至有二十多味药，其重量不但精确到几两几钱，甚至还会精确到几分。

    若是寻常史书典籍，记错了几字几句也没什么大碍，但这可是用在人身上的医术药方，开出的药方没什么效果，治不好也还罢了，万一开错了方子，治死了人，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学习都是枯燥无味的，但对有些人来说学习是会上瘾的，尤其是隐约发现了某种规律的时候，就会急切的想要找出并验证这种规律。

    歧黄之术是自阴阳五行衍生而来的，人体的五脏六腑，包括皮骨血肉都有其阴阳所属，五行平衡则百病不生，所有的病痛都是因为阴阳失调，五行失衡所导致的，治病的本质就是均衡五行，扶正纠偏。

    歧黄之术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辨症，二是施治，辨症就是找到病因，施治就是开方子，辨症异常重要，辨症不准，下药就错，有可能把人治死。

    施治也同样重要，即便找到了病人的病根儿，方子若是下错了，就是火上浇油，助纣为虐，也有治死人的可能。

    随后数日长生一直在看阅千金翼方，知道的越多，他就越紧张，因为歧黄之术与其他谋生糊口的技艺不同，歧黄之术是治病救命的技艺，用好了就是神医，可以救命积德，用不好就是庸医，只能杀生造孽。

    古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只是一味的学习而不思考，学到最后也是糊涂的。若是不学习，只思考，到头来也是胡思乱想，毫无作用。在看阅医书，背诵药方的同时长生隐约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书上所记载的药方好像都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治愈病人的药方。

    想要缩短治疗的时间，不但药方的配比需要极为精准，对于药量的拿捏也需要炉火纯青。

    医书是一本好书，方子也是好方子，但这部医书却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的，下药太猛了，完全不是常见的缓慢调理路数，而是一针见血，一剂见效，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起效越快的药方，风险越大，拿捏准了，药到病除，拿捏不准，药到人亡。

    发现了这一规律，长生心中多有懊恼，对于初学者而言，千金翼方实在不够友好，不是高手，这些方子根本就拿不住，用不好。

    不过转念细想，心里也就释然了，孙真人身为一代神医，开出的方子自然不会拖拖拉拉，能一个时辰起效，他绝不拖到两个时辰，这其中固然有医者仁心，希望病人早日康复的原因，却也不排除有胸有成竹，恃才傲物的成分……
------------

第三十九章 歧黄之术

    千金翼方分为上下两卷，长生用了七天时间将上卷辨症施治的内容尽收脑海。

    能够做到过目不忘固然难得，但最难的还是举一反三，做不到举一反三就不能活学活用，不能活学活用就是死搬教条，照本宣科，迟早会闯下大祸。

    人之所以会生病，根源就是体内的五行出现了盈缺失衡，以不同的药石进行扶正纠偏就是施治，但这看似简单的辨症施治却蕴含着无穷的变数，以风寒为例，同样的症状，男女下药就不一样，男子为阳性，下药时阳性药物就要略减。

    同样是男子，不同的年纪下药也不相同，壮年男子比老幼男子阳气要重，下药时阳性药物还要再减几分。

    可不能小看减少这几分，一张药方由几种乃至几十种药物组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种药物份量的减少，其他药物都需要作出调整，有的要减几分，有的则要加几钱。

    此外，书里记载有几千种药物，搭配组合复杂而微妙，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描述，就像手下有几千个不同的士兵，在敌人来袭时要根据敌人的不同自兵营里挑出能够战胜敌人的士兵出城迎战，在挑选士兵时不但要权衡这些士兵能否打败敌人，还得考虑到派出去的这些士兵会不会自相残杀，窝里斗。

    推研学习的同时，长生脑海里经常会浮现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杀人比救人容易，世人常说是药三分毒，这话不假，一张药方里通常只有一到两味主药，其他的全是辅药，辅药的作用有时候只是克制主药的弊端，并没有治病的效果。

    如果只考虑药物对病人有利的一面而不考虑其副作用，那开出的药方就可能害死病人。

    悟性低的人纸上谈兵，悟性高的人触类旁通，在记忆推研药方的同时长生还发现了另外一个规律，那就是药理与道理其实是相通的，任何事情都有阴阳两面，遇到一件事情时不但要考虑到好的一面，还得考虑到它不利的一面。

    以大补气血的人参为例，肥胖之人不宜，失眠夜惊之人不宜，脾胃虚寒之人不宜，如果下药时只想到人参的好处而没有考虑到它的弊端，开出的药方就可能加重病症，气血两亏的病人本来就需要静养休息，结果服药之后不化饮食，夜不能寐，那等同把病人给害死了。

    这个药理若是用作人生道理，那就是看似很好的东西不一定适合所有人，要给别人一样东西，首先要看别人需要什么，别人需要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别人不需要的东西，给予者非要一片好心的强加给别人，很可能会害了人家。

    一个好大夫可能不精通人情世故，却一定明白阴阳道理。

    长生随身带了很多干粮，他饭量也不大，一天半个火烧足够了，天气干燥寒冷，火烧也不容易腐坏。

    再加上他自山村长大，可以自林中寻找可吃的草根，最常见的就是杏叶沙参和桔梗，前者俗称老母鸡肉，后者俗称光棍头，根茎肥大，可以食用，入口也没什么异味。

    除此之外他还会钓鱼捉虾，他身上有个擦石火折，还有半袋盐巴，生计没什么问题，不过他很少生火，因为担心烟气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只是偶尔在中午时分生堆篝火，选用的也都是干柴，尽量减少烟雾。

    换做旁人，离家日久免不得想家，但他一直孑然一身，只有老黄与他作伴，老黄死后他再无牵挂，独居山野也不感觉寂寞，只是偶尔会为巴图鲁等人担心，不知他们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确定将上卷完全记住，长生将其付之一炬，这些东西若是被别人看到，会暴露他的身份并为其带来灾祸。

    下卷长生看的很慢，上卷他是抱着推研学习的心态，但下卷他是将其当做验证和考验的，削了一方木片将书页遮住，只看右侧症状，不看左侧药方，根据症状自脑海里斟酌配比，开出药方，认真推敲之后挪移木片，再看孙真人所开药方，然后两相比对。

    最初几页他想出的药方与孙真人的药方差别很大，孙真人乃是神医，开的药方肯定不会有问题，有所不同自然是自己开的药方有瑕疵，抱着这种心态推敲斟酌，查找差距，不惜耗时费脑也要想明白孙真人为什么这么下药。

    这个法子是最耗费心血的法子，也是进步最快的法子，歧黄之术的提升可谓一日千里。

    欣喜之余长生亦有感触，之所以进步神速有两个原因，一是自己聪明用心，二是得益于药王孙真人无声的提携，孙真人是真正的岐黄圣手，有这样的先生他才能进步神速。

    五页的第二例，长生开出的药方竟然与书中的药方大致相同，只是其中几味辅药差了几钱，这令他欣喜若狂，开出这个成功的药方并不只是一个病症一个药方的正确，而是意味着他能在几千个士兵中很精准的挑出十几个可以出城迎敌的士兵。

    此后每一页长生都能在十几个病例中配对几个药方，正确的次数越来越多，药物的剂量也越来越精准，从最初的差几钱，到最后甚至一分不差。

    到得下卷还有一半时，长生已经能够做到十发九中，不很精准的一次也没有大问题，只是辅药用的不同，他用的是三钱甘草，而孙真人用的是二钱黄芩。

    黄芩和甘草都是清热解毒的，功效差不多，用谁作为主药的辅弼差别不大。

    如果换做旁人，一定会就此略过，不做深究，但长生不肯，此时的他对歧黄之术已经多有了解，了解的越深，越是心存敬畏，用药就是下毒，马虎不得，他必须弄清楚孙真人为什么用黄芩而不用甘草。

    推敲良久，始终搞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黄芩和甘草都可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药效极为相似。

    思考推敲是最累人的，想到最后长生甚至胸闷头晕，即便如此他仍未放弃，人命不是儿戏，必须做到精益求精。

    苦思良久，终于恍然大悟，经络归属，黄芩主走肺经，而甘草主走心经，黄芩比甘草多了一样功效，止血，久咳之下肺脏必然受损，清热解毒的同时辅以止血很有必要。

    想明白了其中缘由，长生对孙真人佩服的五体投地，高手就是高手，不服不行，信手拈来，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待得下卷还剩下三页时，长生已经能够做到十发十中，配药剂量毫厘不差。

    具体自山中待了多久他已经记不得了，火烧早就吃完了，水潭里的鱼虾也被他吃了个干净，原本光秃的树枝也早已长出了绿叶。

    到得这时，长生知道自己该走了，再不走山中的荆棘就会长出，雨水也会频繁，蛇虫也会更多。

    最后三页只有一个方子出了问题，也是极小的差别，照例还是进行推敲，不过心态不同了，久推不下之后他甚至怀疑孙真人是不是书写之时出现了笔误。

    不过最终他还是发现是自己出了问题，孙真人之所以用了白茯苓而不是茯苓，乃是因为这个方子只适合妇人使用，而白茯苓不但可以宁心安神，还可以美白肌肤。

    想明缘由之后，长生抬手拍头，所有在某一方面取得过人成就的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对于这些人必须心存敬畏。

    将余下的病症配出药方之后，长生将千金翼方的下卷也付之一炬，实则千金翼方中所记载的病症和药方并没有涵盖所有的病症和疑难杂症，不过对于那些书中没有记载的病症他也不会束手无策，因为歧黄之术触类旁通，无非是辨症施治，酌情配比。

    长生准备走了，不过动身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做，那套士兵的衣服自然不能穿了，得烧掉。

    那个装有回天金丹的木盒也不能随身携带，此前他曾经看过木盒里的丹药，里面共有九枚由蜡封包裹着的丹药，最下面一排是三枚解毒丹药，都是绿色的，只不过颜色深浅有所差别，木盒隔板上有字，浅绿色的名为解毒丹，绿色的名为解毒灵丹，深绿色的名为解毒金丹。

    第二排是疗伤丹药，皆为红色，浅红的名为疗伤丹，红色的名为疗伤银丹，赤红的那枚则是疗伤金丹。

    最上面那排是三枚回天续命的丹药，浅黄色的那枚命为回天丹，白色的那枚为回天银丹，金黄色的就是他必须送到阁皂山的回天金丹。

    沉吟过后，长生自木盒里取出了四枚丹药，分别为解毒丹，疗伤丹，回天丹和回天金丹，前三枚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此去阁皂山路途遥远，免不得遭遇各种意外，即便他深谙歧黄之术，遇险之后也来不及配药自救，这三枚丹药都是成药，必须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那柄寒月长刀也不能带在身上，他不会武功，隐藏行踪是最好的自保方式，带了长刀在身边弊大于利。

    他有个习惯，暂时用不到的东西就会藏起来，他不舍得将长刀埋在土里，便自附近找了棵死树将长刀藏进了树干。

    不过藏好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不能藏在死树里，万一被乡人砍了，长刀岂不丢了，得藏在活着的树里，寒月长刀锋利异常，割开树干轻而易举。

    除了长刀木盒，他身上还有一根笛子，这是武田真弓送给他的，眼下也不能带在身上，与长刀木盒一并藏进树里。

    藏好东西，长生自石洞里睡了最后一晚，拂晓时分，动身上路……
------------

第四十章 西去途中

    此前长生一直在水潭附近活动，也没往远处去，动身之后方才发现林中的荆棘杂草已经长的很高了，自林下行走多有阻碍剐扯，一个时辰也走不出几里路，按照这种速度，怕是到年底也挪不到渝州去。

    无奈之下只能离开树林，来到路上，瞻前顾后，战战兢兢的往前走。

    长生随身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还有一套换洗的衣物，背着个包袱，怎么看都像是赶路的外乡人，想把包袱扔了又不舍得，此去阁皂山最快也得三个月，总得有套衣服换洗才行。

    正在踌躇纠结，却发现前面路上有人，定睛细看，是个背着柴草的少年，那人年纪跟他相仿，也就十三四岁，衣衫褴褛，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身后背着一捆木柴。

    看到砍柴的少年，长生计上心头，三步并作两步走，赶上那少年与他交谈说话，那少年就住在附近村上，此番是早起上山砍柴的。

    短暂的交谈过后，长生知道了此时乃是五月上旬，原来自己已经自山中待了三个多月。

    商议过后，那少年将柴刀和背着的木柴交给了长生，而长生则将包袱连同里面的那套换洗衣物给了那少年，这时候衣服非常金贵，一套七成新的衣裳换把破旧柴刀和一捆木柴，那少年是占了便宜的。

    即便那少年不曾吃亏，长生仍然自腰间摸出两文钱递给了他，他身上还有六十几文钱，省吃俭用，应该可以坚持到地头儿。

    那砍柴的少年欢喜的接过铜钱，千恩万谢，帮着长生背负木柴走出几里，到得回村岔路方才将木柴交给了长生，少年身上还有半个吃剩的窝头，见长生不曾带有干粮，便将那半个窝头也给了他。

    有了这套行头，长生心里踏实许多，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自路上行走了，一个背柴回家的农人是不会惹人起疑的。

    这捆木柴很是沉重，长生背的有些吃力，本想卸下一些，细想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儿，若是背的木柴太少，被有心之人看到还是会起疑心，还是背着吧，负重行远，心里踏实。

    走出十几里后，长生还是卸下了那捆木柴，这捆木柴多是自活树上砍下的树枝，太重了，全部换成死树干柴，柴捆比之前更大，重量却只有先前的一半。

    再走几里，长生又停下来了，他自路旁的树林中发现了一棵梧桐树，梧桐五月开花，此时那梧桐树上正开满了粉色的花朵。

    梧桐树的花朵是可以吃的，其中有花蜜，吃起来颇为可口，只是此物利湿通便，吃多了容易拉肚子。

    吃那梧桐的花朵是次要的，长生主要是想砍伐一段树枝，梧桐树的树枝是中空的，可以藏东西。

    起初他断头去尾的砍了一段梧桐树枝，打量过后感觉不妥，两头都有断口，容易被人发现端倪，于是将这段树枝扔掉，重新挑选了一根，自下面砍断，上端保持原样，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断口，当做拐棍不容易被人发现异样。

    将四枚丹药和那点金子全部塞进中空的树枝，再用木棍紧塞封口，如此一来便安心了，除了那些铜钱，他身上再也没有惹人起疑的东西了。

    安心的同时也有些许担心，那就是树枝中间的孔洞是扁圆的，先前往里填塞丹药的时候，几枚丹药的蜡封都被磨去了少许，不再是正圆的了，而是略呈椭圆，防湿防潮搞不好会受影响。

    与先前的纵马狂奔相比，此时一步一步的往前挪显得异常缓慢，但长生并不感觉枯燥，因为在赶路的同时他一直自脑海里回忆千金翼方的上卷，将其中收录的病症和相应的药方再次梳理了一遍。

    途中不时可以见到村庄，不过大部分的村庄都是残垣断壁，一副破败景象，倘若只是饥荒，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近些年战乱四起，你争我夺，城池乡村往复易主，村落破败很可能是战乱所致。

    走了一天，一个贩夫走卒也不曾见到，只有几个骑马的兵卒疾驰而过，还有就是遇到了几伙儿逃难的灾民，多的十余口，少的三两人。

    傍晚时分，长生又遇到了几个灾民，这几个灾民应该是一家人，一对老夫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那对老夫妇的年纪并不大，应该还不到四十，之所以显老无疑是过度劳作加上食不果腹所致，老少四人面黄肌瘦，形容枯槁，互相搀扶，举步维艰。

    长生独居数月，很久没跟人说话了，眼见天色已晚，几人还没有找到宿头，便与他们走在一起，说话交谈。

    这四人的确是一家人，也的确是逃难出来的，青黄不接，食不果腹并不足以令他们背井离乡，官府的苛捐杂税是最要命的，交不上赋税地租就要以物相抵，无物可抵就要被抓进大牢，什么时候补上赋税什么时候放人，补不上就得死在牢里，逃出来不一定有活路，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逃难逃难，逃的其实是牢狱之灾。

    心生同情的同时，长生也多有疑惑，询问他们为什么不往山中去，自山中还能寻到吃的，似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下去，又自何处得来吃食。

    那老汉无奈叹气，只道他们也想过逃入山中，但山中多有蛇虫猛兽，危险非常，而且山中也没有五谷米粮，只吃野菜也难能糊口。

    老汉言罢，长生没有再说什么，他能在山中找到可食之物，不表示别人也能，大部分人也只认识为数不多的几种野菜，而只以野菜充饥，人会面黄肌瘦，四肢浮肿。

    说话之间，长生发现前面路边有片残垣断壁，此前他曾经和巴图鲁等人多次打劫驿站，熟悉驿站布局，看那院落结构，应该是一处废弃的驿站。

    到得近处，果然是一处废弃的驿站，先前应该着过火，大部分房舍都坍塌了，只有东西两处厢房还有屋顶。

    东面厢房保存较好，已经被别的灾民占用了，长生便走进了西侧厢房，那一家四口犹豫过后也跟了进来。

    “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出去找点儿吃的。”长生放下木柴，转身离开。

    趁着天还没黑，长生自山中四处寻找，有成片大树的地方往往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似翻白草，桔梗，沙参这类可食之物大多生长在向阳多石，杂草低矮之处。

    夜幕彻底降临之前，长生满载而归，左手拎着一串翻白草，右手抓着一把桔梗，腋下还夹着一根四尺多长的粗大树根。

    长生带回的东西，老汉一家只认识桔梗，翻白草和那根怪异树根他们都不认得。

    点起篝火之后，长生开始清理带回的东西，那家人带有陶瓮，翻白草和桔梗取根蒸煮，而那根怪异的树根则切下一段儿埋进了火下的泥土。

    半个时辰之后，篝火减弱，长生拨开火炭将那段树根挖了出来，实则此物并不是树根，而是一种名为葛根的药物，虽然外皮发黑，里面却是厚厚白肉。

    长生将那段烤熟的葛根砍做五段，自取其一，余下的分给了那一家四口，每人半斤有余。

    那户灾民头一次吃这种东西，起初只是感觉气味颇为诱人，待得剥去外皮，小心尝试方才发现入口香甜，很是粉糯，胜过粟米干饭。

    眼见几人狼吞虎咽，长生心情大好，尤其是在众人冲其连声道谢时，他更是颇感欣慰，在没有遇到林道长之前，他在村里也经常帮助别人，却从未换来村民的友善和感谢，整个村子只有小二妞儿对他心存善意。

    除了欣慰，长生还有一丝窘迫和些许紧张，他早就发现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并不是真正的男子，而是穿了男人衣服的年轻女子，而那个女子此时正在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

第四十一章 民不聊生

    长生被那女孩看的有些发窘，便起身走到西南角落，自黑暗处默然进食。

    那户人家得了长生的恩惠，心中感激，见长生没有铺盖，便叫那孩童将仅有的一条毯子送了过来。

    长生自然不会要，摆手推辞，又让那孩童将毯子拿了回去。

    受人恩惠却无以为报，老汉一家人只能亲切的与长生说话，询问他自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长生自然不能如实相告，只说自南边来，要往渝州投亲。

    老汉一家姓田，是自齐州来的，说起来也算半个老乡。

    正说话，有人来到了门口，长生抬头看去，只见来人是衣衫褴褛的妇人，怀中裹着一个尚未断奶的婴孩，手里捧着个陶碗，一脸尴尬，欲言又止。

    废弃的驿站里除了他们，东厢还有几个灾民，此人无疑是自东面厢房过来的。

    长生知道此人来意，便站立起身，来到门口将手里的半块葛根放到了那妇人的碗里。

    那妇人得了食物，千恩万谢，正要转身离开，长生又喊住了她。

    那妇人不明所以，惊怯回头。

    之前带回的葛根还有一大半，长生走过去将其拿了出来，递给了那个妇人，“生吃也可以。”

    眼见长生如此大方，妇人好生吃惊，愕立片刻，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长生见状急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见到那妇人怀中裹着的婴孩头颅硕大，双眉下垂，双目已无神彩，知道断气在即，已无力回天，心中伤感，无奈摇头。

    见那妇人带了吃食回去，其同伴也急忙跑过来道谢，长生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多有紧张，硬着头皮敷衍应对，直待众人起身离去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送走对面的灾民，长生回过身来，只见田老汉一家眼神之中多有疑惑不舍，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长生便出言说道，“他们也没有东西吃，送给他们吧，我们明天再找。”

    “还能找到吗？”田老汉小心翼翼。

    “能。”长生回到角落坐了下来。

    他的心情很是沉重，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惨的了，出来之后方才发现比自己惨的人大有人在，他至少还能觅食糊口，而这些灾民拖家带口，除了耕田什么都不会，连糊口都不能，饥肠辘辘，朝不保夕。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长生被哭声惊醒，哭声是自东面厢房传来的，不消问，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已经死了。

    长生见不得这些，起身向外走去，田老汉一家见他离开，急忙跟了上来。

    长生原本是想出去透透气的，见田老汉一家跟了出来，便直接上路了，此时天色尚未大亮，路上尚有雾气萦绕。

    长生腿脚不便，走的并不快，田老汉一家跟的并不吃力。

    与灾民走在一起，长生也就不用再假装樵夫，赶路之时四顾观察，留心寻找。

    在山中寻找食物也是有技巧的，树木太茂盛的地方可吃的野菜较少，茅草太茂密的地方能吃的野菜也不多，下面是酥石，上面土质肥沃的地方能吃的东西才多。

    再有就是看花，桔梗是开蓝花的，黄花菜是开黄花的，不过新鲜的黄花菜是有毒的，必须晒干之后才能吃。

    眼下这个季节还有蘑菇，木耳主要生长在榆树，槐树，杨树上，松菇主要在松林下，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蘑菇，判断它们是不是有毒也很简单，就看它们生不生虫子，如果生虫，那就能吃。

    长生并不藏私，寻找的时候会带上田家姐弟，挖掘的时候会传授指点，告知他们如何寻找辨别，他不可能一直与他们同行，他日分开了，他希望这户灾民能有活路。

    葛根是上好的主食，但葛根并不多见，好在他没找到葛根却找到了成片的菊芋和糯米藤，田老汉一家大喜过望，一起动手，抠挖装纳。

    随后几日长生一直与田老汉一家人在一起，走走停停速度大受影响，但他并不赶时间，他精通药理，寻了几味消肿解毒的药草给他们熬煮饮用，化去了他们因为长时间以野菜为食而引发的浮肿。

    荠菜，蕨菜，苦菜等叶类野菜大部分都有小毒，偶尔吃一些没什么大碍，经常吃就会中毒。

    田老汉一家自从遇到了长生，日子好过了许多，长生找到的野菜多是可以饱腹充饥的肥大根茎，便是没有谷粟稻米，也能吃饱。

    眼见长生虽然腿瘸，却很有能耐，可以在乱世谋生，田老汉便有意无意的询问他可曾定下亲事，若是不知内情，长生也就实话实说了，但他已经知道田家有个姑娘，猜到田老汉用意，便假说儿时已经定了亲，此番往渝州正是要投奔岳丈一家。

    如此一来田老汉虽然多有失望，却也不再提这茬儿了。

    最近几日天气很好，艳阳当空，但长生总感觉天上雾蒙蒙的，每当见到路旁有饿殍死尸，他的心头就会多出几分灰暗，在他的记忆中早些年的世道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虽然也不是衣食无忧，却也不似现在这般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又行数日，傍晚时分，长生和田老汉一家来到了汾阳县城，此时城门已经关了，进不了城。

    长生认字儿，发现城墙上贴着几张告示便上前打量，原来城墙上贴的告示是安民告示，李存孝不久之前刚刚攻下了汾阳，攻城的时候城里的民众多会协助官兵守城，免不得多有死亡。

    城池易主之后获胜的一方就要安定民心，招民垦荒，告示上说的明白，本城百姓既往不咎，安心过活，但凡逃难至此的，都可以去官府备案落户，官府会分派房屋，发给粮种，帮助灾民立足安身。

    这对田老汉一家来说是好消息，当长生将告示读给他们听的时候，田老汉一家喜不自胜，他们背井离乡已经半年多了，终于有地方落脚了。

    长生也很高兴，他身负重任，不可能一直与田老汉一家同行，待田老汉一家人上了户籍，他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由于城门已经关了，众人只能在城外寻找过夜之处，天上有乌云，搞不好晚上会下雨，众人只能寻找破屋栖身。

    县城外通常会有驿站，义庄，城隍庙，驿站他们去不了，义庄他们不敢住，城东的城隍庙是不错的选择，不久之前这里刚刚发生过战事，城隍庙里的庙祝已经不知去向。

    城隍庙不大，只有一处正屋和一间西厢，眼见正屋里的城隍泥塑怒目瞪眼，田老汉一家心惊胆怯，不敢自正屋歇息，急忙退出正屋来到西厢。

    此时气温已经转暖，但到了夜里还是很冷，众人自四处寻找木柴，点上了篝火。

    篝火刚刚燃起，庙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与脚步声一同传来的还有气愤的咒骂之声。

    听到动静，长生急忙出来查看，此时城隍庙的南墙已经塌了半截儿，站在西厢门口可以看到庙外的情况，只见几个手持兵器的丐帮弟子骂骂咧咧的自不远处走了过来。

    丐帮弟子虽然也做乞丐打扮，却很好分辨，一来他们胸前都有多寡不一的黄布补丁，二来他们没有乞丐的落魄和畏怯，更像江湖中人，再有就是他们通常随身带有兵刃。

    见到丐帮弟子，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退回房中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庙外的丐帮弟子已经看到他了。

    见到长生在向外张望，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丐帮弟子抬刀叫骂，“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听得那人叫骂，长生急忙低头退回了屋里。

    田老汉等人也听到了叫骂，惊怯的看向长生，他不知道长生叫什么，一直以恩人相称，“小恩人，外面是什么人？”

    “不是好人。”长生低声说道，与此同时转头看向田家姑娘，田家姑娘此前为了掩饰身份，一直蓬头垢面，近几日总是有意无意的显露真实样貌，也不再故意涂黑面孔，稍微有点儿眼力的人都能看出她是个女子。

    平心而论田家姑娘长的并不俊俏，但她终究是个年轻女子，担心那些丐帮弟子心生歹意，长生急忙抬手抹脸，暗示她将面孔涂黑。

    田家姑娘会意，急忙四顾寻找，但篝火刚刚升起，无有黑灰，情急之下她只能自地上捧起一把灰土敷到了脸上。

    田家姑娘刚刚将脸抹黑，四个丐帮弟子就自门外走了进来，也不往正屋去，径直朝西厢走了过来。

    “鬼鬼祟祟的，什么人？！”小胡子高声喝问。

    “我们是逃难的。”长生低头回答。

    “逃难的？”小胡子走上前来，抓着长生的头发看其样貌，想必是没有发现异常，便松了他的头发开始上下搜身，“可有银钱，赶紧拿出来，胆敢私藏，一刀砍了。”

    长生身上有几十文钱，他没敢携带钱袋，而是绕在腰绳里，小胡子搜的草率，不曾发现，便将他掼到一旁，上前搜查田老汉等人。

    田老汉等人身无分文，那恶人自然搜不到。

    在搜那田家姑娘的时候，田家姑娘害怕躲闪，小胡子心中起疑，仔细再搜，霪邪坏笑，“哎呀，运气好，还有个雌儿……”
------------

第四十二章 丧尽天良

    见小胡子认出田姑娘是女儿身，长生和田家众人亡魂大冒，暗道糟糕。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小胡子已经揪着田姑娘的头发开始往外拖拽，“走，陪大爷耍耍去。”

    眼见女儿即将受辱，田老汉夫妇同时跪地恳求，“好汉，行行好，她还小，您就饶了她吧。”

    “哈哈，不小啦，受得人事啦。”小胡子放肆霪笑。

    在田老汉夫妇跪地恳求的同时，长生跑到门口，冲门外冷眼旁边的三人深深作揖，“几位丐帮的英雄，还请高抬贵手，饶她性命。”

    “呵呵，我们只与她耍耍，又不伤她性命。”一个癞头汉子满脸坏笑。

    另外两人虽然年纪稍长，却也不曾心存慈悲，并不理会长生，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田姑娘。

    田老汉夫妇抓着小胡子的衣摆不放，小胡子几番挣甩都不曾将二人甩掉，衣摆反倒被撕下一片，心中气怒，起脚将田老汉踹倒，“再敢聒噪，全都杀了。”

    田大婶关心女儿，并不松手，抓着小胡子的衣摆苦苦哀求，而那男孩儿也跑上前去，抱住了小胡子的左腿。

    小胡子不得自由，气急败坏，猛的拔出刀来，朝着田大婶疾斩而下。

    长生此时正在恳求门外的几人阻止小胡子，眼见小胡子拔刀，急忙高喊阻止，但不等他叫喊出声，那把明晃晃的长刀已经砍中了田大婶的脖颈。

    田大婶连负痛之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歪斜倒地，脖颈被其砍断大半，血流如注，登时毙命。

    眼见老伴儿惨死当场，田老汉气急红眼，随手自地上抓起半块灰砖，哭喊着冲向小胡子，“天杀的恶贼，我与你拼了。”

    田老汉倒是想跟小胡子同归于尽，但小胡子并不给他机会，不等他冲到近前便持刀前送，伴随着绵布撕裂的声音，长刀径直贯胸而过。

    田老汉身受重伤，泄气脱力，那半块砖头虽然举在手里，却无力砸下。

    “老不死的。”小胡子拔出长刀，狰狞叫骂。

    长刀拔出之后，田老汉前胸后背瞬时被鲜血染红，跌撞摇摆，踉跄倒地。

    眼见爹娘惨死眼前，田姑娘无比震惊，心悸惊恐之下连哭喊都不曾发出便瘫痪在地。

    那男孩虽然只有七八岁，却终究是个男孩，父母惨死令他气急尖叫，心中痛恨，歪头张嘴，冲着小胡子的左腿狠狠的咬了下去。

    小胡子吃痛咧嘴，叫骂挥刀。

    见此情形，长生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小崽子留着有用。”门外有人说话。

    听得那人说话，小胡子这才没有砍下，长生趁机抱住那男孩，将他自小胡子身边拖开。

    眼见长生竟敢跑来抢人，小胡子不屑反感，猛然起脚，将其踹翻。

    这一脚险些将长生踹的背过气去，但他顾不得咳嗽喘息，紧紧的抱着男孩将其带到墙角。

    小胡子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势，确定无有大碍，又冲墙角的二人吐了口口水，随后揪着田姑娘的头发将其拖出了西厢。

    那男孩见小胡子拖走了田姑娘，本能的想要追出去，却被长生抱住了，他动弹不得，只能嚎啕哭喊，呼唤姐姐，喊的撕心裂肺，哭的肝肠寸断。

    长生紧紧的抱着男孩儿，他与田老汉一家人同行多日，朝夕相处，多有亲近，而今他们遭了无妄之灾，杀身之祸，他心中亦是无比愤怒，恨不得冲上去砍杀了他们才好，但他不会武功，箭弩也不曾带在身上，根本不是这几个恶人的对手。

    西厢的房门还没有损坏，小胡子拖着田姑娘出了西厢，反手关上房门，并从外面上栓，将二人关在了屋里。

    那男孩极力挣扎，不得挣脱长生的抱缚，情急发狂，冲着长生的手臂咬了下去。

    长生手臂疼痛却并未缩手，这一刻他心如刀绞，只感觉自己懦弱无能，眼睁睁的看着田老汉夫妇死在恶人的刀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男孩在屋里哭喊，扰的小胡子心烦，“鬼哭狼嚎的甚是恼人，留他作甚？”

    “以采生折割之术断去手脚，送往闹市乞讨，能得不少银钱。”有人回答。

    “你那采生折割之术不甚精通，十不活一，总是白费功夫。”小胡子说道。

    那人笑了笑，没有说话，随后便听到脚步声往北面正屋去了。

    男孩哭过几声便不再哭了，不是忍住了，而是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田老汉虽然受伤濒死却不曾马上断气，挣扎着想要说什么，见此情形，长生急忙松开男孩，爬过去将田老汉扶坐在怀。

    田老汉伤在肺腑，不止伤处流血，口鼻处亦有鲜血溢出，已经不得开口发声，只能强自支撑，抬手指向墙角的男孩，与此同时仰头看向长生。

    长生猜到他心中所想，急忙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护他周全，你女儿我也想办法营救。”

    长生很庆幸自己说的及时，话音刚落，田老汉便歪头咽气。

    见田老汉咽气，长生好生难过，但情势危急，容不得他伤怀唏嘘，当务之急是设法救下这姐弟二人。

    西厢没有后窗，只有一面朝东的窗户，如果自窗口爬出去，一定会被正屋里的几人看到。

    怎么办？怎么办？

    长生双手抱头，急切思虑，此前他虽然与巴图鲁等人一同并肩作战，却也只是充当了拾遗补缺的角色，依仗的也无非是那张箭弩，而今巴图鲁等人已经与他走散了，又没了箭弩，他根本就不是那几个恶人的对手，别说对手共有四人，便是那个小胡子他就打不过。

    下毒？不行，且不说自己能不能配出毒药，便是能，时间也来不及，更何况他也没有靠近那几个恶人趁机下毒的机会。

    就在长生急切思虑之际，北屋传来了小胡子的笑声，“哈哈，瘦是瘦了些，却甚是白嫩。”

    听得小胡子的声音，长生既急又气，他想不通这些丐帮弟子为什么要欺负可怜的灾民，这几个人都是有武艺的，哪怕不锄强扶弱，也不应该欺凌弱小，此等卑劣行径，当真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长生虽然不知道小胡子等人在做什么，但他很清楚耽误不得，若是拖延耽搁，田姑娘势必惨遭玷污，名节不保。

    西厢原本是城隍庙的厨房，庙祝逃跑时留下了一些杂物，长生急切翻找，试图找到可用之物，至于什么才是可用之物，他不知道。

    唯一可能用得上的就是一把生锈的菜刀，手握菜刀，他屡次生出跑出去拼命的冲动，但最终都被他给压制住了，他身负重任，不能死，尤其是自己的死没有任何价值。

    就在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之际，突然发现田大婶流出的血并没有往四周蔓延，而是集中在几块地砖之间很小的一片范围。

    见此情形，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地下有地窖，地窖在当下并不罕见，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大部分的地窖都是用来储存粮食菜蔬的，也有一些地窖是主人藏身躲祸用的。

    想到此处，急忙用菜刀敲开了几块地砖，果不其然，地砖下面是木板，掀开木板，里面是处下行的通道。

    通道里漆黑一片，有潮湿霉气，也不知道只是一处地窖，还是一处通往别处的地道。

    情况紧急，长生顾不得多想，跑到墙角将男孩拖进地道，转而跑到篝火旁捡起燃烧的木柴开始四处放火，他所在的西厢与北面正屋是相连的，厢房着火很快会蔓延到正屋，这是阻止几人作恶的唯一办法。

    他最先点燃的是窗户纸，用来糊窗的窗纸都是防水的油纸，极易点燃，窗纸燃起，很快将窗棂烧着。

    今夜有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片刻之间火舌便卷上了房橼屋梁，待得北屋几人发现并跑出来察看究竟，整个西厢已被大火吞没。

    几人此时已经进不得西厢，也不得救火，只能自院内高声咒骂。

    烟气弥漫，不得呼吸，长生只能退进地道，担心地道上面的木板被大火烧毁，便爬出去将墙边的水缸推倒，水缸里还有半缸水，可以浸湿地面。

    就在他盖上木板的瞬间，屋外突然传来了女子的声音，“福生无量天尊……”
------------

第四十三章 今朝相遇

    长生能听到有人在宣唱道号，丐帮四人自然也能，其中一人高声喝问，“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来人冷声反问。

    此时大火已经烧起，浓烟滚滚，热浪滔滔，长生强忍高温，撑顶木板侧耳细听，来人既然宣唱道号无疑是道门中人，他曾经听林道长说过道门礼仪，寻常道人宣唱道号只是无量天尊，只有那些渡过天劫，晋身紫气的高功真人才能宣唱前缀福生的六字道号。

    来人宣唱福生无量天尊说明此人乃是渡过天劫的紫气高手，但是听她声音又不太像，因为此人说话清脆悦耳，年纪应该不大。

    此时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这几个丐帮弟子有眼无珠，不懂道门规矩，出言无状，引得来人出招动手。

    “哇，这道姑长得俊俏。”是小胡子的声音。

    听得小胡子言语轻薄，长生大喜过望，这几个恶人果然有眼无珠，怕是离死不远了。

    心中刚刚生出希望，便听得屋外传来了响亮的耳光之声，就在他以为那女子已经出手时，却听得另外一人高声训斥，“放肆，真人乃道门高功法师，便是生得国色天香，亦不能轻薄亵渎。”

    此人言罢，耳光之声再度传来，不消说，是那说话之人又给了小胡子一个耳光。

    听得屋外声响，长生刚刚生出的希望瞬间破灭了，恶人之中还是有见多识广的，说话之人对道门颇为了解，不但知道福生无量天尊只有紫气高手才能宣唱，还知道紫气高手都是高功法师。

    最令他感到绝望的是说话之人极擅应对，此人若不抢先斥责并惩罚小胡子，来人就可能亲自动手，若是等到来人动手，小胡子绝不是挨两个耳光那么简单。

    “这是怎么一回事？此间庙祝何在？”女子冷声问道。

    “回真人问，”善辩的恶人出言接话，“这城隍庙的庙祝乃是鄙人二叔孙仲贵，此前汾阳城遭受战火，鄙人心中挂念，便与友人结伴前来探望，谁曾想庙宇竟被几个和尚霸占，那些和尚天良丧尽，全然不守清规戒律，掠夺民女，奸霪害命，我们义愤填膺，与之动手，谁曾想他们武功不济便纵火逃逸，这火烧的太大，我们扑救不得，只能叫骂泄愤。”

    大火燃烧时火炭劈啪作响，外面的说话声长生听得便不很真切，只能隐约听个大概，听那恶人言语，田姑娘想必已经遇害，气怒焦急便高喊呼救。

    谁曾想此时浓烟滚滚，他刚一张嘴便呛进了一口浓烟，急咳连连，难能发声。

    本以为不能呼喊，剧烈咳嗽或许也能引起那紫气高手的注意，未曾想急咳之时屋顶恰好滑落几片灰瓦，落地破碎，掩盖了咳嗽声响。

    此时那善辩的恶人再度开口说道，“真人，鄙人所说句句属实，被害女子的尸首和那些和尚的戒刀僧衣就在北屋，您若不信可前去察看。”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越发着急，此人纯属一派胡言，这里哪有什么和尚，北屋又哪有什么戒刀僧衣，而这也正是此人的厉害之处，那女道人不疑有他，宣唱道号之后便没了下文。

    眼见那女道人即将被丐帮弟子骗走，长生心急如焚，想要高声呼喊却又气短咳喘，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外面火焰冲天，转身抱起男孩，掀开盖板，一头冲进了火海。

    房门已经被烧掉了，长生抱着男孩径直冲进了院子，虽然只是眨眼的工夫，却已是浑身着火，须发皆燃。

    那女道人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异响，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半大小子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自火海中冲了出来，由于跑的太急，一脚踏空，摔倒在了台阶下。

    见此情形，女道人顿生警觉，那几个丐帮弟子眼见罪行败露，也顾不得打杀二人，转身冲向北屋，想要破窗逃跑。

    长生摔倒之后急忙爬起，拍打灭火，由于受到烈火灼烧，他的眼睛受损，看东西不很清楚，只看到一道身影自眼前一闪而过，随即北屋便传来了丐帮弟子的惨叫和哀嚎。

    狼狈的将衣服上残留的火苗拍灭之后，长生又将那男孩往东拖出几丈，远离了即将烧塌的西厢。

    待得放下男孩，长生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与此同时转头看向北屋，只见那女道人已经收剑归鞘，正自北屋迈步而出。

    “无需惊慌，歹人已经伏诛。”女道人和声说道。

    “那女孩可还活着？”长生急切问道。

    女道人没有接话，缓步向二人走来，“这孩童受伤不曾？”

    见女道人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长生便猜到了答案，田姑娘已经遇害了，叹气过后沮丧摇头，“他没受伤，只是晕过去了。”

    女道人来到近前，轻声问道，“厢房可有他人？”

    “没有活人了，”长生眼睛疼痛，不停流泪，只得抬手擦拭，“北屋那个女孩是他姐姐，他们的父母已经被那几个恶人杀死在了西厢。”

    “福生无量天尊。”女道人慈悲宣唱。

    擦过双眼，长生仍然看不清这女道人的样貌，只能看到此人身形高挑，执拿长剑，由于距离较近，还能闻嗅到此人身上有淡淡的兰花香气。

    “你是何人？”女道人问道。

    “我们是在逃难途中遇到……”长生话没说完，突然想起一事，急忙四顾寻找。

    “你在找什么？”女道人问道。

    长生没有回答女道人的问题，而是惊慌爬起，再度冲向火海。

    “你不要命啦？”女道人闪身上前，探手拉住了他，“房梁已经烧断，厢房随时可能坍塌。”

    长生顾不得接话，拼命挣扎，他身上的衣服本就被大火烧的千疮百孔，大力拉扯之下衣服撕裂，不等女道人再度出手，他已经冲进了火海。

    就在长生冲进火海的瞬间，房梁不堪重负，整座厢房轰然倒塌。

    见此情形，女道人眉头大皱，急忙撇掉手中的布条，侧身抬手，延出无形灵气，隔空托举，将那已经坍塌的屋顶生生撑住。

    不多时，一个火人自火海里踉跄的跑了出来，待长生跑出火海，女道士急收灵气，拂袖反挥，将其身上的火苗尽数扑灭。

    “你这是做什么？”女道人高声呵斥。

    长生没有回答，他的烧伤异常严重，浑身上下锥心剧痛，但最令他感到害怕的是自己看不见了，女道人的声音就在眼前，而他却看不到对方。

    “你这棍子里藏了什么？”女道人问道，长生不顾安危的重回火海，只带出了一根棍子，任何人都能猜到棍子里藏了东西。

    听得女道人发问，长生没有接话，他知道女道人不是坏人，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讲说。

    就在此时，男孩苏醒，哭喊爹娘，撕心裂肺。

    女道人心生恻隐，蹲下身柔声安抚，实则长生是看不到女道人做了什么的，他是根据女道人声音发出的方位猜测她蹲了下来。

    男孩哭罢爹娘，又开始呼唤姐姐，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姐姐也死了，先前虽然食不果腹，至少一家人还在一起，谁曾想只这片刻工夫，他就变成了孤儿。

    男孩伤心过度，哭了一阵再度背气晕倒。

    女道人将其安顿好，转头看向长生，“你们是自途中相识的？”

    长生此番是想说话的，但浓烟火气伤及肺脏，一张嘴剧痛锥心，只能缓缓点头。

    女道人自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塞到了长生手里，“你烧伤严重，我这里有一些金疮药，能缓解你的痛楚。”

    长生看不到，察觉到女道人往自己手里塞了东西，急忙往回推送，并不接拿。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抢你的东西。”女道人和声说道。

    “我知道。”长生强忍胸肺疼痛，勉力发声。

    “唉，”女道人叹气摇头，“这孩童失了亲人，孤苦无依，遇到我也是他的缘法，我便将他带走了。”

    “多谢。”长生抬手作揖。

    “你有什么打算？”女道人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

    女道人虽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拼了性命也要找回棍子，却敬重他救下了萍水相逢的孩童，沉吟过后取了块碎银子塞进了他的手里，“这三两银子你收着，买些吃食。”

    长生本想推辞，那女道人已经转身离去，不多时，北屋门口传来了诵经之声。

    长生先前曾经听过林道长在药王墓里诵经，虽然听得不很清晰，却也记下了几句，此番再听那女道人诵经，隐约感觉二人念诵的是同一种经文，想必是超度亡人的经文。

    待得诵完经文，女道人将北屋点燃，转而回到院中抱起了男孩，“福生无量天尊，你多保重。”

    眼见女道人要走，长生急忙问道，“敢问真人尊姓大名？”

    “我姓张。”女道人随口说道。

    “请问您是哪里的道人？”长生追问。

    女道人只当长生要铭记报恩，随口说道，“举手之劳，你无需挂怀。”

    长生询问对方来历是想确定此人是不是阁皂山的道人，但那女道人误会了，等他再度追问，已经不见应答，想必是走了。

    此时北屋已经燃起大火，长生以那梧桐树枝充当拐杖，敲打探路，摸索着走出了城隍庙……
------------

第四十四章 举步维艰

    城隍庙东面不远便是树林，长生一边擦泪一边摸索着往树林走去，他的眼睛被烟气严重熏伤，控制不住的流泪。

    他之所以落泪并不全是因为眼睛受伤，田老汉一家与他朝夕相处了数日，而今惨死在了他的眼前，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悲伤，尤其是那可怜的田家姑娘，很明显是喜欢他的，先前几日之所以没有故意涂黑面孔，也是希望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黑丑，由此令他回心转意，就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子，临死之前也未能保全清白。

    摸索着走到树林边缘，长生倚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被严重烧伤，浑身上下剧痛难忍，抬手摸头，摸到的不是头发，而是一头大大小小的燎泡。

    再摸胳臂胸腹，亦是如此，全是燎泡。

    那好心的女道人临走时曾经留下了一瓶金疮药，金疮药既可内服也可外敷，长生不得视物，无法外敷，只能摸索着拔掉木塞将瓷瓶里的药粉倒进了嘴里。

    瓷瓶里的药粉气味浓烈刺鼻，还没来得及咽下便被呛的剧烈咳嗽，刚刚倒进嘴里的药粉全部脱口喷出。

    痛惜之余长生又想到了树枝里的丹药，他手里的梧桐树枝里除了那枚回天金丹，还有三枚丹药，分别为解毒丹，疗伤丹，回天丹，他此时的这种情况，那枚疗伤丹无疑是对症的。

    思虑良久，长生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之所以打消这个念头，并不是担心吃错，他清楚的记得几枚丹药塞入的顺序，疗伤丹就在最外面，哪怕此时眼睛看不见，也不会误服。

    他不吃只是因为不舍得，此去阁皂山拐折圈绕，千里迢迢，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遇到什么危难。

    但是否吞服那枚疗伤丹药，最终还要看眼睛能否勉强视物，此时他正在不停的流泪，他熟读千金翼方，知道流泪是眼睛在尝试自我修复，如果到了明天还是看不清东西，那就只能服下疗伤丹药。

    浑身燎泡，疼痛可想而知，便是痛的头皮发麻，他也不敢伸手触碰，一碰更痛。

    他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了痛和疼的区别，痛和疼是不一样的，痛比疼更剧烈，更令人难以耐受，疼只是令人难受，而痛则会令人头皮发麻，恶心欲呕。

    若是只有锥心剧痛，也能坚持耐受，最糟糕的是他的肺脏先前被火气呛到，呼吸都痛，连呻.吟呼痛也不能够。

    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由于已是初夏时节，山中开始出现蚊虫，蚊虫可不会因为他有伤在身就放过他，在其坐下没多久便劈头盖脸的扑了上来。

    蚊虫虽小，数量一多就很可怕了，它们是能叮死人的，长生无奈，只能勉力起身，凭着记忆，以树枝探路，走向远处的城墙。

    不知挪了多久，长生隐约看到了高处有微弱的光亮，那光亮无疑是城墙上的火把。

    见到光亮，长生放下心来，能看到光亮就说明自己没瞎，睡上一夜，明日还能有所好转。

    触摸到冰冷的城墙之后，长生已经筋疲力尽，倚墙坐下，随即晕倒。

    晕厥减缓了长生的疼痛，但他不可能一直晕厥，迟早是要醒的，他是自噩梦中惊醒的，睡梦中他又回到了王家夼，老黄尚未咽气，那些村民聚薪抱柴要烧死老黄，他气急攻心，冲进火堆拍打灭火。

    痛醒睁眼，这才发现只是做了个梦，自己并不在王家夼，而是在城墙下，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城门也已经打开。

    虽然眼睛仍然刺痛不适，视物也有些模糊，长生却知道那枚疗伤丹省下了，只要看得见，他就能辨识草药，自我救治。

    他看不到自己头上的伤势，只能低头看向手脚和胳膊，全是亮晶晶的大燎泡，抬手摸脸，脸上也有。

    转头看向城东的城隍庙，已然成了一片残垣断壁，余烬尚未完全熄灭，还有些许烟气飘散。

    呆坐片刻，长生站立起身，拄着那根梧桐树枝走向城门，这里刚刚发生过战乱，似他这种衣不蔽体，身上有伤的灾民并不少见，故此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路人的围观，城门处的士兵也没有阻拦他，由得他穿过城门，进入城中。

    他只是自汾阳路过，无心自城中滞留，进城之后寻了路人打听，确定一路西去可以到达渝州，便径直自主路向西走去。

    道路两旁多有商贩，乱世之中最贵的就是果腹之物，二两的面饼就得一文铜钱，长生身上带有铜钱，便买了两个揣进怀里。

    豆腐不耐饥，一文铜钱能买巴掌大小的一方，长生买了方豆腐站在摊位旁边吃，他买豆腐不是嘴馋，而是豆腐可以清热益气，他身上火气太重，吃些豆腐可以宽中清肺。

    摊主见他狼狈，多有同情，又送了碗豆浆给他，长生道谢过后，接过喝了。

    半个时辰之后，长生离开了城池，除了两个面饼，他还买了个陶瓮和半罐盐巴，除此之外还用了一个铜钱自猎户手里买下了两只被夹子夹死的黄鼠狼。

    黄鼠狼自古便被世人视为不吉之物，很少有人敢吃，长生之所以买它也不是图便宜，而是他需要熬油做药。他烧伤严重，必须敷药，最好的无疑是狗獾獾油，但狗獾不易捕捉，只能寻找代替之物，狗獾虽被称为狗獾，与狗却毫无关系，反倒与黄鼠狼是近亲，故此黄鼠狼的油脂也有生肌止痛，治疗烫伤的效果。

    出城西行，五里之后遇到小河，长生走到河边对水映照，果不其然，头发一根没剩，直接烧成和尚了，和尚还不是个好和尚，一头的燎泡，整个儿一癞头僧人。

    五六月份的河水还是很凉的，但长生顾不得那么许多，往上游走出两里，来到无人处脱下了被烧的千疮百孔的衣服，直接浸入水中。

    河水冰凉，浑身上下的灼热瞬时消减。

    燎泡必须挑破，但一旦挑破燎泡就不能再沾水了，无奈之下长生只能强忍疼痛，龇牙咧嘴的洗拭身上的污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痛的，不时颤栗发抖，牙关打颤。

    洗去身上的污垢，长生自河里出来，想要将那两只黄鼠狼剥皮，到得这时才想起柴刀昨天遗失了，好在河边有蚌壳，便用半边蚌壳代替。

    煮上黄鼠狼，他又自岸边的槐树上摘了几把槐树叶投入陶瓮，槐树叶虽然随处可见，却是很好的草药，可清肝泻火，凉血解毒。

    此时正是金银花开花的季节，金银花清肺去热颇有效果，他原本是想找金银花的，但未曾找到，最后只能薅了一捆蒿草回来，这东西清热凉血效力一般，驱蚊子却很是好用。

    黄鼠狼个头小，最大也就两斤多，很好炖煮，一个时辰便骨酥肉烂，长生将那陶瓮端到河边，借河水冷却，最终得了些许油脂，将凝固的油脂挑出之后，余下的全部倒掉，这东西一股子臊气，吃不得。

    接下来就该挑燎泡了，烧伤的燎泡和磨出来的水泡还不一样，燎泡更疼，但疼也得挑破，不然伤势会恶化。

    一挑一挤一哆嗦，也不知道哆嗦了多少下，终于全部挑破了，连头顶的燎泡也扎破了，也没办法逐一上药，只能将油脂涂抹全身。

    此物甚是合用，涂抹之后颇为清爽，疼痛也有所缓解，不足之处是气味刺鼻，臊气太重。

    上过药，长生再度上路。

    他换洗的衣服此前已经与樵夫换了木柴和柴刀，只有身上这一件衣服，昨日几番出入火海，被烧的千疮百孔，眼下也只能凑合穿上。

    再度上路，痛楚减轻许多，只是被熏坏的眼睛一时之间不得复原，山风吹过，总是流泪。

    西去路上亦有逃难灾民，有了前车之鉴，长生再也不敢与他们结伴同行，既然保护不了他们，就只能远离他们。

    他此时已经进入了李克用的势力范围，沿途不时可以看到东行的车队，他先前路过的汾阳处于战争前沿，这些车队想必是往那里运送粮草补给的。

    由于李存孝的军队是一路自西面打过来的，越往西走，景象越是凄惨，田地荒废，十室九空，自上午巳时走到傍晚酉时，就没见过一处完整的村落，路旁的荒坟比路上的活人还多。

    眼瞅着天马上就要黑了，长生开始发愁宿头，好在没走多远便看到前方有处镇子，距此当有两三里。

    快步赶到镇口，长生停了下来，这处镇子的房屋大部分都是完整的，但路上竟然一个路人也没有，夜幕之下一片死寂，诡异阴森。

    长生独居多年，并不胆小，但眼前这处废弃的镇子却令他有些心慌打怵，街道两侧的房屋并没有遭到焚毁，但房门都是开着的，很显然先前住在这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就在长生驻足街口踌躇进退之际，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座院落里似乎有火光闪动。

    见到火光，长生安心不少，迈步进镇，朝着有火光的院落走去……
------------

第四十五章 大胆妖孽

    这处镇子不是很大，房屋院落不足百间，镇子正中有处十字路口，有光亮的那处院落就位于十字路口的西北方向。

    长生行走的同时左右张望，路两旁的房屋大多敞着门，隐约可以看到屋里还有家具摆设，如果是躲避战乱，主人应该不会走的这么仓促，至少也应该把门带上，难不成镇子上的人全死光了？

    怀着忐忑和疑惑，长生来到了那处有火光的院落门口，这是一处挺大的宅子，院子外面停放着几辆马车，马已经被卸下来了，就拴在院子外面。

    长生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向里张望，只见院子正中生了一堆火，一群武人打扮的人围坐在火堆旁说笑吃喝，北面正屋的房门是开着的，里面也坐着几个人在秉烛说话。

    宅子屋里屋外共有十余人，都是男子，北屋正中放着几口箱子，箱子外面贴着封条儿。

    就在长生自门外向里张望之时，一个武人回头看见了他，冲他微笑招手，“来，小和尚，进来吧。”

    此人一开口，余下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虽然不知道这些武人是做什么的，但根据众人脸上的神情来看，他们应该不是坏人，犹豫过后迈步走进了院子，“诸位英雄，我就是个过路的。”

    “哈哈，我们也没说你是打劫的呀。”一个年轻的武人笑着说道。

    “我也不是和尚，我的头发是被大火烧没的，”长生没有往院子正中去，而是走向了西厢，“我就在那屋檐下歇一晚，不打扰你们。”

    “哈哈，你这烧的可够干净的，连眉毛都没剩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武人笑道，“哎，小兄弟，你多大了？怎么会一个人四处行走？”

    “十四了。”长生走到西厢屋檐下坐了下来。

    “过来吃点东西吧。”有人热情召唤。

    长生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有干粮。”

    这群人颇为好心，即便长生摆手推辞，其中一人还是站起身走了过来，塞给他一块卤肉，“怎么搞成这样？”

    长生尴尬讪笑，没有接话。

    那人也没有追问，转身回到火堆旁与同伴说话。

    借着火光，长生发现东厢门口放着几杆镖旗，镖旗上写的是太平镖局，原来这些人是镖局的镖师。

    他初出茅庐，少有见识，也不知道太平镖局与太平客栈有什么关系，万一是一家，那就糟糕了，太平客栈二楼掌柜宋宝就是死在师父手下的。

    便是心中忐忑，也只能硬着头皮留在这里，此时若是离开，这群镖师一定会起疑心。

    那群镖师并没有避讳他，围着火堆吃肉喝酒，与此同时说话闲聊，他们也感觉这处镇子不太对劲儿，偌大一个镇子，怎地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长生走了一天，又累又饿，镖师给他的那块卤肉他也不能再送回去，犹豫过后，还是吃了。

    就在他吃完卤肉想要躺卧休息时，突然发现自门外蹿进来三只黄鼠狼，最先跑进院子的是只黑色的黄鼠狼，后面跟进来的两只是灰色的。

    那三只黄鼠狼并不怕人，进门之后站在门楼下，前腿抬起，两腿站立。

    即便院子里有一群镖师，长生仍然吓出一身冷汗，大晚上的突然蹿出几个这东西，且挺身站立，何其诡异。

    不止他看到了那几只黄鼠狼，篝火旁边的镖师们也看到了它们，其中一个镖师出言问道，“几位姑娘，你们是本方人氏？”

    眼见镖师喊那几只黄鼠狼为姑娘，长生瞬时吓的汗毛直竖，这哪是什么姑娘，这分明是几只贼眉鼠眼的黄鼠狼。

    听得那人发问，黑毛黄鼠狼吱吱怪叫了几声。

    怪叫声止，院子里的镖师连连点头，而此时屋里的几个镖师也闻声走出来，他们竟然也将这几只黄鼠狼当成了年轻女子，其中一人竟然询问那几只黄鼠狼为何镇子上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发问，黄鼠狼就怪叫，长生听到的是怪叫，而那些镖师听到的却是应答之声。

    就在长生被眼前的诡异一幕惊的瞠目结舌之际，一只灰毛黄鼠狼突然转头看他。

    这三只黄鼠狼的眼睛都冒着怪异的蓝光，眼见黄鼠狼看向自己，长生暗道糟糕，自己白日里还剥了两只黄鼠狼，这三只怕不是来寻仇的吧。

    好在那只黄鼠狼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此时那些镖师正热情的邀请几只黄鼠狼一起吃喝，受到邀请，那几只黄鼠狼竟然用两条后腿撑地，一摇一晃的朝着众人走了过去。

    到得篝火旁，两只灰毛黄鼠狼留在了那里，而那只黑色的则摇摇晃晃的朝着北屋走去。

    长生本以为这几只黄鼠狼是冲他来的，眼见它们靠近镖师，方才明白这几只黄鼠狼的目标是那些镖师。相传黄鼠狼能寐人，现在看来传言非虚，也不知道它们用了什么法子，竟然鱼目混珠，让那些镖师误认为它们是年轻女子。

    此时屋里的几个镖师正在跟那只黑毛黄鼠狼说话，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众人对着几只两腿站立的黄鼠狼说话，这种情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惊恐之余，长生心中也多有疑惑，为什么他能看到这几只黄鼠狼的原形，而那些镖师不能？要知道押镖的镖师都是习武之人，灵气修为也不会很低，他们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几只黄鼠狼迷惑？

    急思过后，长生恍然大悟，他身上涂抹有黄鼠狼的油脂，气味甚是难闻，也正是因为身上有难闻的气味，这几只黄鼠狼才会将他视为同类，没有寐惑他。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黄鼠狼油脂的气味可以令他免遭寐惑。

    不管是屋里的镖师还是院子里的那些镖师，都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他们虽然也对这几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怀有戒心，但也只是担心它们来历不明，可能是冲着押运的货物来的，丝毫没有发现它们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年轻女子。

    留在屋外的两只黄鼠狼肆无忌惮的坐在镖师中间，有镖师问话，它们就会吱吱怪叫，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吱吱怪叫在那些镖师听来就变成了柔声细语。

    在吱吱怪叫的同时，它们的大尾巴也一直在缓慢摇动，长生离的较远，却也能闻到刺鼻的恶臭，但篝火旁边的镖师却丝毫没有察觉，有几个镖师甚至故意吸气闻嗅，仿佛闻那女子体香一般。

    黄鼠狼会放臭屁世人皆知，担心吸进臭气会迷失神志，长生急忙暗暗屏住呼吸。

    那些镖师原本还在探问这几个“妙龄女子”的来历，到得后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偌大的院落变的鸦雀无声，那些镖师也都愕然呆立，一动不动。

    长生此时紧张到了极点，头皮发麻，汗毛直竖，都说千年黑万年白，这三只黄鼠狼一黑两灰，想必道行很深，不然它们也寐惑不了这些有着灵气修为的镖师。

    制住镖师之后，那几只黄鼠狼咬破酒囊开始喝酒，它们貌似很喜欢喝酒，喝上几口就会叫唤两声。

    到得此时长生终于明白这处镇子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了，原来这里有黄鼠狼作祟，人都被吓跑了。

    喝过酒，黄鼠狼开始往外走。

    长生本以为它们要离开此处，未曾想它们一走，那群镖师也跟着走，两眼无神，彷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跟着几只黄鼠狼走出了院子。

    眨眼之间，整个院子空空如也，只剩下长生一人心惊肉跳的坐在西厢屋檐下。

    他生平头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情景，要说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害怕之余更多的还是震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他本以为镇子上的人是被吓跑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镇子上的人都被这几只黄鼠狼给带走了，带去哪里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跟着黄鼠狼走了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担心这些镖师的安危，长生便想做点什么，但他不是道士，也不会降妖捉鬼，再者中邪也不是患病，千金翼方里也没有记载如何处置这种情况。

    从小到大，善待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这些镖师对他颇为友善，之前还送了一块儿卤肉给他，正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冲人家给自己这块肉，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黄鼠狼带走。

    救是肯定要救，但怎么救？

    本想寻把刀剑冲出去，一瞥之下发现镖旗下面还放着一面铜锣，走镖时是需要敲锣的，那面铜锣比寻常铜锣要大上不少，足有一尺见方，若是敲响，声音一定很大。

    想到此处，急忙跑过去拎起了铜锣，那些镖师如同晕厥昏迷，大力敲锣应该可以把他们惊醒。

    万一叫不醒怎么办？

    叫不醒也得敲，不能白受人家恩惠。

    想到此处，长生再不犹豫，一手拎锣，一手执棒，跑出大门猛敲乱打，与此同时卯足力气高声呼喊。

    此时那几只黄鼠狼正带着镖师往北移动，突如其来的锣声和喊声把它们吓的惊慌蹦跳。

    长生继续敲锣呐喊，那些镖师终于如梦初醒，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怕不已，狂怒之下纷纷拔出随身兵刃，咒骂追砍……
------------

第四十六章 国之将亡

    这些镖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他们都有灵气修为，夜间可以清楚视物，那几只黄鼠狼一路往北逃窜，众镖师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成功惊醒了被寐惑的镖师，长生如释重负，此番若是叫不醒这些镖师，那几只黄鼠狼势必不能轻饶了他。

    眼见众镖师追着黄鼠狼往北去了，长生开始踌躇去留，镇子北面就是深山密林，他跑不快，跟不上那些镖师。但是他也不敢回那宅子，此时宅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万一黄鼠狼杀个回马枪，他可就倒了霉了。

    就在他踌躇犹豫之际，领头儿的镖师回过神来，高声呼喊，“赵吉宇，仇老二，你们回去看镖，小心有人调虎离山。”

    听得为首之人言语，两名镖师高声回应，停止追赶，调头回返。

    这两个镖师都很年轻，赵吉宇是个瘦高个儿，仇老二是个矮胖子，眼见长生抓着铜锣站在路中央，仇老二快走几步来到近前，拱手抱拳，冲其郑重道谢，“小兄弟，此番真是多亏了你呀，若不是你响锣惊醒我们，我们便要着了那几个畜生的道儿了。”

    这两个镖师长生都有印象，赵吉宇就是他进门之初与他打招呼的那个年轻人，而送他卤肉的就是眼前的仇老二。

    眼见仇老二冲自己道谢，长生急忙摆手谦逊，与此同时将手中的铜锣和棒槌还给了他。

    赵吉宇随后赶来，还剑归鞘，冲长生道谢，“多谢小师父仗义援手。”

    见赵吉宇以小师父相称，长生多有尴尬，“我真不是和尚。”

    “哦，小兄弟，小兄弟。”赵吉宇热情的拍打着长生的肩膀。

    长生肩上也有烧伤燎泡，赵吉宇拍完之后感觉手上发黏，收手近看，瞬时面露凝重，“小兄弟，你烧伤严重，已经化脓，必须及早医治。”

    赵吉宇言罢，长生急忙摆手说道，“多谢赵镖头，但我身上臊臭并非烧伤化脓，而是我涂抹了黄鼠狼的油脂。”

    “你抹那玩意作什么？”赵吉宇疑惑追问。

    “可以缓解痛楚。”长生说道。

    赵吉宇还想再问，一旁的仇老二插言说道，“走吧，别在街上站着了，回去再说。”

    三人回到院子，赵吉宇和仇老二进屋检查了箱子的封条，确定没有被人动过，这才放下心来，劈柴添火，将篝火烧旺。

    遭遇了如此诡异的事情，二人皆是惊魂未定，本想喝酒压惊却发现酒袋都被黄鼠狼给咬破了，但他们还有不曾开封的，便取出一坛，斟倒喝酒。

    长生本想回到西厢屋檐下，却被二人留在了篝火旁边，非要敬他一碗，但酒为热性，被烫伤或烧伤的人是不宜饮酒的，长生只道不会喝酒，婉言谢绝。

    此前长生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无甚交情，他们也不关心长生来历，而今长生帮了他们大忙，二人心中感激，便询问长生打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长生只道自己来自齐州，要往渝州投亲。

    听得长生言语，高个子赵吉宇出言说道，“渝州离此甚远，我们此番要往邢州去，虽不同路，却可以捎你一程。”

    长生闻言没有立刻表态，眼下兵荒马乱，若是能与这些镖师同行，定然安全许多，更何况乘车一日至少能抵步行五日，可以省却不少时间，但他不知道太平镖局和太平客栈有无瓜葛，便不敢轻易应承。

    赵吉宇言罢，矮胖子仇老二也在旁出言附和，一同劝说。

    长生含糊其辞，未置可否。

    见长生多有犹豫，仇老二不明所以，只当他在担心与镖队同行会遭遇打劫，便出言说道，“小兄弟，你大可放心，镖局与镖局也不相同，我们这太平镖局隶属太平客栈，不管是江湖中人还是绿林好汉，都要卖我们几分面子，你与我们同行，安全的很。”

    听得仇老二言语，长生心中一凛，自己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这太平镖局原来是太平客栈开的，太平客栈眼下想必正在四处查找他和巴图鲁等人的下落，与这群镖师同行，岂不是自投罗网。

    长生假意解手，岔开了话题，回来之后与二人随意闲聊，他好奇的是镖师走南闯北多有见识，在此之前有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情。

    赵吉宇和仇老二的年纪都不大，性情也豪爽随意，长生问，他们便说，只道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们此前也曾遇到过，但也只是道人赶尸返乡和鬼打墙迷路，似今晚这种妖怪寐人的事情还是头一次遇到。

    不过他们虽然是第一次遇到，却不是初次听说，近段时间关于妖怪和阴魂鬼魅的传闻明显多了许多，但传闻也只是传闻，不曾亲眼见到便不辨真伪。

    长生知道自己身上臊气难闻，便不与二人坐在一起，二人见他不喝酒，便又拿了些干粮给他，见他没有随身携带水囊，又送了他一个盛水的竹筒。

    长生道谢过后拿着干粮和竹筒回到西厢屋檐下，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自心里盘算敢不敢与这群镖师同行几日。

    二更过半，先前离开的那群镖师回来了，一个个面色阴沉，神情凝重。

    见众人回返，赵吉宇和仇老二急忙上前询问结果，众人的回答令二人面色大变，后怕不已，原来他们一路追着几只黄鼠狼到了后山，在后山的山谷中发现了大量尸体，尸体足有数百具，男女老少都有，无疑是原本住在镇子上的百姓。

    那些尸体的死相凄惨诡异，所有尸体的伤口都位于脖颈处，都是咬痕，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咬痕，一种齿印较小，伤口却大，自脖颈处钻进去掏空脑髓。

    还有一种咬痕是左右对穿，脖颈左右两侧各有两个筷子大小的血洞，这类咬痕的尸体脑髓都在，却是形同枯槁，彷如干尸，仿佛浑身上下的血肉都被吸干了。

    这第一种情况尚可解释，符合黄鼠狼的习性，黄鼠狼有个特点，倘若钻进了鸡窝，就会将鸡窝里的鸡全部咬死，都是咬脖子，而且它们有吃鸡头的习惯。

    但第二种情况就无法解释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黄鼠狼所为，由此可见除了那三只黄鼠狼，后山还隐藏着另外一种可怕的妖怪。

    先前众镖师一通追赶，一只黄鼠狼也没有杀掉，全让它们跑掉了，担心继续滞留在此会发生意外，为首的镖头一声令下，众人分头收拾，连夜启程。

    为首的镖头是个中年男子，姓祝，在众镖师收拾套马的时候，祝镖头走过来冲长生道谢，亲眼见到了后山山谷的惨像，祝镖头很清楚倘若长生袖手旁观他们会落得何种下场，故此言辞语气便异常郑重，抱拳行礼，感谢长生的救命之恩。

    长生从小到大受的都是冷眼儿，何曾受过这等礼遇，紧张惶恐，连连摆手，只道自己其实也没做什么，更何况在此之前仇老二还送了卤肉给他吃，众人遇险，他也应该力所能及的做点什么。

    祝镖头感激长生救命之恩，却也疑惑为什么那几只黄鼠狼不寐惑他，长生只能将自己身上涂抹有黄鼠狼油脂一事又说了一遍。

    听得长生叙说，祝镖头恍然大悟，但他终究是领队押镖的镖头，心思更加缜密，将放在一旁的陶瓮拿起来闻了闻，确定里面有臊气存留方才深信不疑。

    不多时，收拾妥当，众人驱车上路。

    长生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与众人同行，得知那三只黄鼠狼都还活着，而且后山还有其他妖物，哪里还敢独自留在这里，只能与镖师们一起上路。

    恩将仇报的人世上肯定有，但还是领情念好的人多，长生救了这些镖师的命，众人心存感激，对他热情亲近，也不介意他身上臊气难闻，热情的将他请上了第一辆马车，又找了套换洗的衣服与他更换。

    长生被烧成这个样子，镖师们免不得询问缘由，长生也不曾隐瞒，实话实说。

    听完长生讲述，祝镖头长长叹气，“都说抬手不打无娘子，张口不骂外乡人，丐帮竟然连落难的灾民都不放过，当真是丧尽天良。”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一群懒惰成性，不事劳作的叫花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我穷我有理，我穷我老大，当真是不要脸了……”

    “丐帮的采生折割之术咱们见的还少吗？那些缺胳膊少腿儿的乞儿十个有九个出自他们之手……”

    听得众镖师言语，长生对他们印象大好，看来太平客栈也并不全是坏人，当日那名为宋宝的二楼掌柜实则也没想取师父性命，只是投机求财，趁机谋利。

    得知长生要往渝州去，祝镖头当即表态，到得通往邢州的岔路，派出两人亲自将他送到渝州。

    听得祝镖头言语，长生好生惶恐，连连推辞。

    “就这么定了，你救了我们的性命，我们理应报答你，”祝镖头说到此处转头回望，“赵吉宇，仇老二，到时候你们二人带上镖旗，赶上一辆车，将小恩人送往渝州。”

    二人闻言高声应是。

    眼见不得推辞，长生只能连声道谢，除了欢喜，更多的还是欣慰，当真是好人有好报，还是得多做好事才行。

    担心妖物会追上来，车队便行的很快，起初众人还七嘴八舌的与长生说话，后来见长生萎靡不振，昏昏欲睡，便取了个毯子与他裹盖，让他倚靠着木箱闭眼休息。

    长生虽然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众镖师一边警惕四顾，一边随意交谈，交谈的内容无非是今晚的所遇所见。

    说起妖物鬼魅，便免不得说起别处发生的类似事情，正如赵吉宇先前所说，近段时间妖物伤人，鬼魅祸乱之事似乎特别频繁。

    “唉。”祝镖头长长叹气。

    “镖头，你叹什么气呀？”有人问道。

    “都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看来大唐气数已尽了……”
------------

第四十七章 福兮祸兮

    祝镖头言罢，众镖师都没有接话，因为祝镖头这番话是犯忌讳的，即便是武林中人，也不能视朝廷为无物。

    长生困乏交加，在马车的颠簸之下很快悠悠睡去。

    他是被马车颠睡的，也是被马车颠醒的，半睡半醒之间又产生了错觉，仿佛坐在巴图鲁驱策的马车上，睁眼之后方才发现自己是坐在镖局西去的马车上，赶车的也并不是巴图鲁。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下半夜没有发生变故说明那几只黄鼠狼并没有追上来。

    长生昨晚曾经救过众人，众人对他心存感激，见他醒了，急忙送上酒食。

    长生不会喝酒，也不好意思再吃人家的食物，奈何众镖师热情非常，强送硬塞，长生无奈，只能接了那半只烧鸡。

    赵吉宇和长生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见他看着烧鸡面露疑惑，便出言笑道，“放开肚皮吃，我们太平镖局的镖师不缺银钱。”

    在长生的印象当中走脚押镖的人刀口舔血，不是因为缺钱通常不会干这营生，他不太理解这些镖师为什么总有酒肉吃，心中不解，便出言询问。

    长生问，赵吉宇便说，言语之中不无自得，镖局与镖局也不一样，太平镖局是太平客栈开的，太平客栈并不是一处普通的客栈，而是中土最大的叫拍行，不管什么珍稀宝物，都可以自太平客栈换成金银，而且太平客栈不问来处，哪怕是江洋大盗所得的贼赃，他们也敢收。

    只要东西到了太平客栈，原来的主人想无偿讨回就不可能了，想要索回，只能支付赎金。

    收来的宝物每隔半年就会拍卖一次，太平客栈一共有七层楼，每一层拍卖的东西都不一样，楼层越高，宝物越稀有，越贵重。

    除了拍卖，太平客栈还为顾客储存金银器物，东西只要寄存在太平客栈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只认票据，不认人，谁拿票据来，就把东西交给谁。

    太平客栈手眼通天，被朝廷查抄的官员家产有时候也由太平客栈承接拍卖，有了官家背景，太平客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不管押镖去哪里都没人敢劫。

    也正因为没人敢劫镖，上门的客人就多，太平镖局索要的运费镖金通常是其他镖局的三倍，镖局赚的多，他们这些镖师自然分的也多。

    此前陈立秋也曾向长生说过太平客栈的情况，却没这般详细，听得赵吉宇的讲述，他对太平客栈越发好奇，“赵大哥，太平客栈是谁开的呀？”

    “不知道，”赵吉宇摇了摇头，“我们谁也没见过东家，只知道她是个女人。”

    “女人？”长生大感意外。

    “嗯，”赵吉宇点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多大年纪，长相如何我们一概不知，除了那七个掌柜的，谁也没见过她。”

    二人交谈的时候，祝镖头和另外几个镖师离二人并不远，因为长生淳朴单纯，没有坏心，他们便没有打断赵吉宇的话。

    赵吉宇说完，见长生还拿着那半只烧鸡，便催他赶紧吃。

    这几个月长生虽然能够找到吃的，却也只能勉强糊口，从没吃饱过，腹中饥饿，也就不再矜持，道谢过后咬嚼进食。

    他虽然少见荤腥，吃相却不难看，当年跟着先生学字的时候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男子吃饭有三大忌讳，一是吧唧嘴，二是呼啦作响，三是翻菜挑捡，这三个毛病只要占一个，就足以令同桌的人心生厌恶。

    上午辰时，镖队途经一座山岗，祝镖头听到异响，转头北望，与此同时沉声下令，命众人凝神戒备。

    不多时，山上出现一群人，皆做武人打扮。

    就在长生以为这群人要劫镖之时，却发现这些人都没有持拿兵器，手里拿的竟然是茶壶食物。

    他只是个搭车的，这种事情轮不到他出头，自有祝镖头出面应对。

    自山上冲下来的这群人的确是山贼，但他们却不是来打劫的，而是来犒劳送茶的，不过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图财。

    知道太平镖局惹不起，便打着送茶慰问的旗号来打秋风，打劫犯忌讳，讨赏却不犯毛病，一番寒暄之后，祝镖头送了他们五十两银子，然后在众人的目送之下继续西行。

    午后未时，镖队与一群士兵遭遇，这群士兵足有数千人，长生不但害怕丐帮，对士兵也多有忌惮，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领兵的将校竟然认识祝镖头，交谈过后，那将校竟然吩咐手下兵卒将车上的木箱卸下。

    见赵吉宇等人并不感到意外，长生便低声询问缘由，赵吉宇也不瞒他，低声解释，听得赵吉宇的解释，长生这才知道太平镖局此番押送的竟然是李克用的军饷。

    之所以用镖局来押运军饷是因为沿途很多城池在其他节度使的掌控之下，至于这些军饷是什么人资助的，还是原本就寄存在太平客栈的就不得而知了。

    镖队原本是要往邢州去的，此番自路上遇到货主，提前交接了货物，也就不用继续西行了。

    提前交镖对镖队来说是好事，可以提前返程了，但祝镖头却有些为难了，他先前曾经答应过长生会派人护送他去渝州，此番提前交镖，计划被彻底打乱，他若是继续派赵吉宇和仇老二将长生送往渝州，他们就无法在回程途中会合。

    长生也看出了祝镖头多有为难，便上前道谢，然后主动告辞。

    一旁监督部下查验军饷的将校听得二人说话，便将祝镖头喊过去询问缘由，祝镖头如实相告，只道长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原本是想派人将他送往渝州的。

    听得祝镖头言语，那将校哈哈大笑，“哈哈，祝镖头，咱俩是什么交情，这点小事儿兄弟给你办了。”

    那将校言罢，抬手召来一名偏将，“邹骞，你率两百轻骑，将那个小和尚送到渝州去。”

    “得令。”偏将半跪受命。

    祝镖头见状急忙冲那将校拱手道谢，又招呼手下的镖师为长生准备干粮和换洗的衣物。

    事发突然，长生有些懵，直待祝镖头塞给他一个大包袱并催他登车上路，方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的冲那将校道谢，又冲祝镖头和赵吉宇等人道别。

    他此番乘坐的是打仗的战车，四马驾辕，疾驰如飞，两百轻骑护卫前后，好不威风。

    长生坐在车里彷如做梦一般，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般际遇，这可是真正的官兵，不是冒充的，有他们护送，此去渝州定然畅通无阻。

    长生此时的心情只能用喜不自胜来形容，真是造化了，有官兵护送，这一路上要少受多少磨难艰辛。

    那偏将带领骑兵一路疾驰，途经驿站时便做短暂歇脚，如此这般疾行数日，距渝州已不足五百里。

    祝镖头先前不止为长生准备了干粮，还给了几十两银子做盘缠，长生感念官兵护送辛苦，便将银两拿出大半，送给那偏将犒劳士兵。

    众人见他如此大方，对他越发礼敬，上车垫凳，下车搀扶，搞的长生好生别扭。

    眼见离渝州已经不远，那偏将便率领众人连夜赶路，力求早日将长生送往渝州。

    五日之后的夜半时分，长生正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突然被一阵人喊马嘶惊醒。

    就在他想要钻出马车察看情况时，车顶突然被人扯飞，“是光头，消息无误，确是转世灵童……”
------------

第四十八章 张冠李戴

    欢呼之人是个中等身形的中年男子，声音满是激动和兴奋，不等长生回过神来，那中年男子已经跳进马车，冲长生匍匐跪倒，“格鲁寺世袭居士冷敬南拜见法王。”

    长生并不知道转世灵童是什么，也不知道世袭居士是什么，但他却知道法王好像是很厉害的和尚，加上此前来人曾经高喊光头，他便知道对方认错了人，急忙摆手，“英雄，你们搞错了，我不是和尚。”

    “我等救驾来迟，法王受苦了。”冷敬南伤心激动，语带颤音，“我们蒙吉玛上师指引，一路搜索，苦苦追寻，我佛慈悲，终于让我们找到了法王。”

    “你们找错了，我真不是和尚，”长生惊慌摆手，“我的头发是被大火烧没的，我……”

    不等长生说完，冷敬南就打断了他的话，“那便是了，吉玛上师曾说过转世灵童承天火剃度，光复法体金身。”

    此时与冷敬南同来的那些人正在与官兵厮杀打斗，惨叫声不时传来，长生心急如焚，急切高喊，“别打，别打，他们没抓我，他们是送我的。”

    长生没有灵气修为，便是高声呼喊，众人也听不到，冷敬南见状急忙提气发声，“法王法旨，快快停手。”

    冷敬南言罢，与冷敬南同来的数十人立刻收手，兵刃归鞘，冲到马车前呼啦跪倒，呼喊行礼，“参见法王。”

    眼见下面跪倒一片，长生越发惶恐，“诸位英雄，你们听我说，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什么灵童，我也不是和尚，我的头发是被烧没的……”

    “天火剃度！”有人兴奋呼喊，“果然是法王的转世灵童。”

    此人一出，众人越发激动，双手伏地，跪拜连连。

    眼见误会越来越深，长生心急如焚，“不是天火，是人放的火，你们要找转世灵童，而我已经十四岁了，不再是孩童……”

    谁曾想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喜不自胜，欢顾左右，“法王虹化于十四年前，时间恰好对得上。”

    见众人众口一词，长生更加发懵，不过有一点他万分肯定，那就是众人肯定认错人了，他绝不会是什么转世灵童，原因也很简单，他不喜欢剃光头，更不喜欢当和尚。

    一直在车上坐着貌似不太好，长生自马车上下来，冲四面拱手，“诸位英雄，你们真的认错人了，赶快起身，莫要行此大礼，可别弄清原委之后再迁怒于我。”

    听他这般说，众人纷纷站立起身，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认错了人，围着长生七嘴八舌的表功诉苦。

    正所谓三人成虎，见众人对长生虔诚尊敬，那名为邹骞的偏将也挤上前来，“大师，他们必不会胡乱相认，想必是大师灵窍未开，当局者迷。”

    眼见邹骞也跟着起哄，长生越发苦恼，“哎，邹将军，您就别添乱了，这些英雄真的认错人了。”

    “大师超凡脱俗，视钱财如粪土，若您不是转世高僧，岂能有这般胸襟，”邹骞言罢，转身冲冷敬南等人讲述了长生先前赠银之举，又说他身怀异能，虽然不会武功却曾经救下了太平镖局的一干镖师。

    邹骞说的煞有其事，冷敬南等人越发认定长生就是转世灵童。

    此时长生已经自震惊和错愕之中回过神来，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太过蹊跷，如果只是误会那还好说，怕只怕冷敬南等人别有用心，以这种方法将他骗走。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对，冷敬南一伙虽然只有四五十人，却都是练气的武人，真要硬抢，邹骞的两百轻骑根本就拦不住他们，更何况冷敬南等人先前行的都是跪拜大礼，且此时眼中满是虔诚崇敬，不像是装出来的。

    见长生面露愁容，冷敬南出言说道，“法王尚未坐床正位，前世灵识不曾苏醒回归，心中茫然实属正常，且请法王随我们回返格鲁寺，见过几位护法上师，他们自有定论。”

    长生无奈叹气，看眼前这架势，自己想不去都不成了。

    “格鲁寺在哪儿啊？”长生问道。

    “川西多吉山，距此不足两千里。”冷敬南抬手西指。

    “啊？那么远？”长生愕然瞠目，他要往渝州乘船东去，若是去了格鲁寺，就成了南辕北辙了。

    “不远，不远，那是法王回家的路。”冷敬南恭敬合十。

    长生规整了一下思绪，出言说道，“我也不知道诸位为何认定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转世灵童，但我真的不是，从小到大我就没进过寺庙，也没剃过光头，你们仅凭我的头发被火烧没了就认定我是转世灵童，似乎有些武断了。”

    长生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又道，“只要诸位不怪我平白无故的受了你们的大礼，那我随你们走一趟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你们找错了人，送到寺庙去，人家一查，发现不是，岂不是尴尬丢脸？”

    长生言罢，冷敬南摆手说道，“法王多虑了，外出寻访转世灵童的队伍不止我们这一支，我们这一支蒙吉玛上师指引，除了吉玛上师，格鲁寺还有另外三位护法上师，他们派出的寻找队伍也有可能找到转世灵童，哪怕届时验查您不是法王的转世灵童，也是影佛灵童，同样可以留在格鲁寺修习佛法，承袭上师。”

    “啊？！”长生真的害怕了，他本以为如果不是转世灵童就能被放走，现在看来只要去了格鲁寺，不管是不是都走不了了。

    “法王，我们出来好些时日了，僧侣挂牵，信众惦记，您若没有其他琐事需要处理，便早些移驾回寺吧。”冷敬南说道。

    听冷敬南这般说，长生这才发现他们每个人都背着包袱，脸上也多有风尘倦意。

    “诸位，你们且听我说，”长生不愿当和尚，只能做最后的挣扎，“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但寻找转世灵童不是儿戏，就这么把我带回去实在有些草率，你们有没有更准确的方法辨别确认？”

    长生言罢，冷敬南缓缓点头，长生说的确有道理。

    不过他们不是上师高僧，只能根据上师的指引加以寻找，自身并无分辨确认转世灵童的能力。

    沉默片刻，其中一人突然高声喊道，“冷山主，我爹曾为法王养过马，据他所说，法王当年降服雪山白魔时曾经受过伤，到了晚年行走多有不便。”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亡魂大冒，完了，完了，彻底让这家伙给害死了，这都什么狗屁理由，谁他娘的到了晚年也不可能健步如飞啊。

    不等冷敬南说话，一旁的邹骞便高声叫嚷道，“对上了，对上了，我们与大师同行数日，见过他行走，他左腿的确不很便利。”

    邹骞言罢，众人一片欢腾，只有长生面露死灰，他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冷敬南等人一定会把他送到两千里外的寺庙去。

    什么也不用说了，走吧，不走肯定是不行了。

    冷敬南等人是骑马的，没有马车，邹骞便将马车送给了他们。

    临行之时邹骞双手合十，连连行礼，“大师，我叫邹骞，您记得要保佑我呀。”

    眼见邹骞虔诚恭敬，长生恨不得给他一脚，自己落得这般下场，这家伙功不可没，不是这家伙自一旁填了两铲子土，自己也不至于被埋到脖子。

    见长生不开腔，邹骞急忙再求，“大师，您可一定要保佑我啊。”

    “好好好，你快走吧。”长生无奈摆手，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保佑别人呢。

    “大师，你可答应我了啊。”邹骞喜不自胜。

    “行行行，答应了，走吧，走吧。”长生摆手催促。

    邹骞心中欢喜，千恩万谢，带着手下的轻骑策马东去。

    士兵离开，冷敬南等人也动身上路，众人骑马前后簇拥，将长生所乘坐的马车围在当中。

    在此之前长生一直在担心冷敬南等人别有用心，之所以说他是转世灵童只是诓骗那些士兵，到了此时，他的想法变了，他巴不得冷敬南等人是在说谎，如果冷敬南等人没有说谎，那就完了，搞不好自己上辈子真是个和尚。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转世灵童，冷敬南等人无比欢喜，对长生异常恭敬，一直往西走出了数十里还是恭敬有加，这就表明他们是真出来找灵童的，并不是冲着他掌握的武功秘籍来的。

    冷敬南等人虽然奔波在外，却随身携带了信鸟，与常见的信鸽不同，他们的信鸟是一只老鹰，找到了转世灵童，冷敬南第一时间放飞老鹰，通知寺庙派人接驾。

    冷敬南是众人的头领，一直骑马走在马车旁边，找到转世灵童令他心情大好，随行保护的同时与长生讲说格鲁寺的情况，格鲁寺是川滇一带最大的密宗寺院，参习的是大乘佛法，单是格鲁寺本部就有僧众两万多人，居士信徒更是不计其数。

    冷敬南说的神采飞扬，长生坐在车上愁眉苦脸，此去格鲁寺定然有去无回，怕是要剃一辈子光头了，师父临终前让他去阁皂山当道士，这怎么被人抓去当和尚了。

    不行，不能去，得跑……
------------

第四十九章 四位灵童

    跑是肯定得跑，但眼下冷敬南等人对他的保护异常严密，愣头愣脑的瞎跑肯定会被他们抓回来，得缜密的计划一下才行。

    思来想去，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还是釜底抽薪，如果能让冷敬南等人明白他们认错了人，那自己立刻就可以重获自由。

    想到此处，便开始与冷敬南说话，冷敬南等人外出寻访，遵循的是吉玛上师的指引，他必须弄清楚吉玛上师都给了冷敬南等人怎样的指引，说白了就是冷敬南等人是根据什么认定他就是转世灵童的。

    冷敬南已经认定长生就是法王的转世灵童，他问什么，冷敬南就答什么，天火剃度是辨认的参照之一，但冷敬南等人也并不是单凭光头就认定他是转世灵童的，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个参照，一是时辰，吉玛上师曾经预言他们会在初夏的某个夜晚找到转世灵童。

    二是地点和处境，吉玛上师预言转世灵童会降生中土，且遭遇战火，境遇凄惨。

    还有就是自带异像，至于异像究竟是什么，吉玛上师没有说明，而在冷敬南看来，他浑身大燎泡就是异像。

    最后就是法王的灵童天生法相。

    听完冷敬南的讲述，长生打消了说服他们的念头，没用了，肯定说不通了，别的暂且放在一旁，只说天生法相，长成啥样儿才叫法相谁也说不明白，众人现在感觉他长的很像，那就已经先入为主了，就跟智子疑邻一样，先失公允，会越看越像。

    这条路走不通，只能想别的办法，长生婉转的告诉冷敬南他还有点俗事未曾处理，想要处理完此事再随众人回去，他虽然没有说明具体要去哪里，却主动说明冷敬南等人可以一同前往。

    未曾想他说完之后冷敬南竟然连连摇头，只道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尽快回返格鲁寺，见过包括吉玛上师在内的几位护法上师。

    长生没想到冷敬南会拒绝他，无奈之下只能板起面孔，只道冷敬南抗命违逆，失礼不敬。

    听得长生言语，冷敬南面露苦涩，“法王容禀，我等众人虽然认定您就是转世灵童，但你终究未曾坐床正位，您此时降下法旨，我等遵从与否着实为难。”

    眼见这招儿不好用，长生歪头一旁，不再理他。

    见长生生气，冷敬南只得连声赔罪。

    “我要做的事情十万火急，耽搁不得，”长生说道，“若是耽误了我的大事，我会记恨你们一辈子。”

    长生言罢，冷敬南等人面面相觑，且不说他们已经认定长生就是法王的转世灵童，即便长生不是法王的转世灵童，那也是影佛灵童，日后会成为护法上师，被他记恨一辈子，谁能不怕。

    心中惶恐，冷敬南便与另外几个重要人物去到一旁，小声商议，商议了许久，冷敬南骑马回返，冲长生说道，“禀法王，您看这样成不成，我们随身还有一只鹰隼，可以放归寺院，请吉玛上师东行接驾。”

    “你们本来就通知他们前来迎接了。”长生随口说道。

    “先前虽然告知寺庙派人接迎，却不曾请吉玛上师亲自出迎，”冷敬南说道，“此番可以请吉玛上师带了法器信物亲自出迎，届时不需回寺，自中途便能验明真身。”

    “你说的那个吉玛上师多大岁数了？”长生问道。

    “八十多岁了。”冷敬南说道。

    “那么大年纪，辛苦奔波，不太好吧。”长生说道。

    冷敬南接口说道，“法王大可放心，上师乃佛门大德，紫气高僧，虽是耄耋之年，催发神通仍可凌空飞渡，日行千里。”

    长生最担心的是七老八十的老和尚一天挪不出几十里，听冷敬南这般说，便放下心来，“那好，咱们就与他定在渝州碰头。”

    冷敬南恭声应是，调马离开，前去书写信笺，放飞鹰隼。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正所谓闷上心头瞌睡多，长生心中沮丧郁闷，坐在车里昏昏欲睡。

    醒来已是上午辰时，此时众人正行走在一处县城的街道上，马车的车顶先前已经被冷敬南撕下来扔没了，他直挺挺的躺在车里，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见他翻身坐起，冷敬南立刻上前呈上了一个铜壶和一个大纸包，“法王，吃点东西吧。”

    长生道谢接过，铜壶的壶身很是温热，喝了一口，发现是热茶。又打开纸包，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只卤鸡。

    见到卤鸡，长生好生吃惊，拿着纸包示于冷敬南，“这是鸡呀。”

    “法王吃不惯？”冷敬南问道。

    “吃得惯，吃得惯，我就喜欢吃肉。”长生张嘴咬嚼。

    吃了几口，见冷敬南无有反应，小心翼翼的问道，“英雄，和尚不是不能吃肉么？”

    冷敬南笑道，“佛门从不禁止僧尼吃肉，只是禁食薤，蒜，韭，葱，香菜这五荤。”

    见长生面有疑色，冷敬南又道，“密宗不同于禅宗，密宗乃大乘教法，遵循佛法本源，遵行正统戒律，并不禁止僧尼吃肉。而禅宗乃是佛法传入中土之后借鉴儒道衍生创立，至梁武帝时方才由朝廷颁下圣旨，严禁僧尼吃肉。”

    “哦，”长生恍然大悟，“原来和尚能吃肉啊。”

    “可以的，”冷敬南点头说道，“不止可以吃肉，还可以留发，不用剃光头，更不需要烫戒疤。”

    冷敬南说的固然是实话，但他与长生说这些，也是为了打消长生心中的顾虑，长生焉能看不破他的用意，待他说完，随口就是一句，“和尚能娶媳妇不？”

    “这个，这个，怕是不能。”冷敬南尴尬讪笑。

    长生不再与冷敬南说话，低头吃喝，他原本还担心冷敬南等人认错人之后会恼羞成怒，自从得知即便不是转世灵童也可以接任护法上师之后便不怕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中午时分，众人途经一处三岔路口时，北面出现了一队车马。

    见到北面的那群人马，冷敬南等人高声与他们打招呼，北面的那群人也高声回应，与此同时加速朝着他们赶了过来。

    长生本不知道那群人是做什么的，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冷敬南兴奋的冲北面领队之人呼喊，“吕枫，我们已经找到了转世灵童。”而北面的领队之人则高声呼应，“哈哈，冷山主，恭喜你呀，不过我们也找到了。”

    原来北面那群人亦是寻找转世灵童的队伍，而且他们也自认为找到了转世灵童。

    不多时，双方会合，由于长生乘坐的马车没有车顶，北面那群人便纷纷围观打量，与冷敬南等人的恭敬有所不同，后来的那群人眼中多有质疑神情。

    既然己方找到的灵童被别人看见了，冷敬南便提出要看看吕枫那队找到的转世灵童，吕枫也未曾拒绝，撩开车帘，将车里的转世灵童请了出来。

    他们找到的转世灵童年纪小，也就十一二岁，是个肥嘟嘟的小胖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胸前挂着一条黄金打造的长命锁，可能是没有出过远门，流着鼻涕，两眼擎泪。

    如果说吕枫等人看长生的眼神多有不敬，那冷敬南等人看小胖子的眼神就只能用鄙夷来形容了，一方感觉对方找了个叫花子，而另外一方则认为对方找了个地主羔子。

    长生本以为两队都是寻找转世灵童的，辨别的标准应该差不多，但见过小胖子方才发现两队遵循的标准全然不同，这个小胖子是有头发的，而且年纪也比他要小。

    两队会合一处，同行西去，吕枫与冷敬南策马同行，与此同时低声交谈，原来不止是他们，另外两队寻找灵童的队伍也各自找到了转世灵童，此时也正在赶往渝州。

    听得二人交谈，长生暗暗松了口气，倘若能自渝州确定自己不是转世灵童，格鲁寺的重心就会向转世灵童倾斜，届时他就可以尝试逃跑。

    吕枫看不上长生，只道他尖嘴猴腮，浑身恶疮，无有法相。

    同样，冷敬南也看不上那个小胖子，低声诋毁，说那小胖子脑满肠肥，一看就是愚钝蠢人。

    吕枫低声说道，“灵童尚幼，只是虚胖，日后体重必减，届时定显法王本相。”

    冷敬南说道，“灵童此前食不果腹，坎坷艰难，故此才会这般消瘦，待得成人加冠，必然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哼。”吕枫不屑。

    “哼。”冷敬南亦不屑。

    话不投机半句多，吕枫不愿再与冷敬南多说，抖缰驱马，往前去了。

    待吕枫离开，长生抬手召来冷敬南，他此时已经知道冷敬南是什么山主，“冷山主，你们原本就有隔阂？”

    冷敬南摇头说道，“那倒没有，只是我们分属不同的护法上师，我是吉玛上师的居士，而他则是嘎隆上师的居士。”

    “四位上师彼此之间不是很和气？”长生又问。

    “也没有，”冷敬南再度摇头，“只是事关转世灵童，四位上师都希望自己可以担任转世灵童的师父。”

    见长生面露疑惑，冷敬南又解释道，“哪位上师找到的转世灵童是真正的转世灵童，哪位上师就是转世灵童的师父，负责教导转世灵童，地位较其他三位上师更加尊崇。”

    “哦，”长生点头过后低声说道，“冷山主，你还是对他们客气点儿吧，我真的感觉我不是。”

    “不会的，你一定是。”冷敬南甚是自信。

    长生苦笑摇头，没有再说话。

    下午申时，两只鹰隼自西面疾飞而来，一只落于吕枫肩上，另外一只落到了冷敬南抬起的手腕上。

    吕枫看罢传书，立刻催促众人，加速赶路，虽然此前曾与冷敬南拌嘴，临走时也不忘与他打招呼，“冷山主，我们先行一步，渝州府见。”

    冷敬南此时正在看阅回信，听得吕枫言语，随口应了一声，冲其摆了摆手。

    待冷敬南看罢书信，长生急切问道，“冷山主，出了什么事？”

    “另外两队已经早我们一步赶到了渝州，”冷敬南说道，“格鲁寺的四位护法上师早些时候已经携带法器信物启程动身，日落之前也会赶到渝州。”

    听得冷敬南言语，长生心中一凛，“四个上师都来了？”

    “对，都来了。”冷敬南点头。

    “怎么这么大阵仗？”长生有些紧张。

    “灵童出现，他们离寺远迎也很正常。”冷敬南说道。

    “他们带了法器信物，是要在渝州验明正身吗？”长生追问。

    “不是验明正身，是验明真身，不止你急于知道结果，几位上师更急于知道结果，”冷敬南言罢，冲众人高声下令，“快马加鞭，抢在日落之前赶到渝州……”
------------

第五十章 佛骨舍利

    冷敬南言罢，随行众人轰然应是，赶车的马夫响鞭催马，马车在众人的拱绕之下疾驰向西。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不再紧张，实则也不是不紧张，而是他知道紧张也没用，该来的迟早会来。

    众人一路疾行，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渝州，渝州乃西南边陲重镇，城大墙高，按照惯例入更之前城门都会关闭，但守城的士兵却并没有完全关闭城门，巨大的城门只推上了半扇，还有半扇是开着的，直待众人疾行入城，士兵们方才彻底关闭了城门。

    见长生疑惑回头，冷敬南出言说道，“渝州刺史刘有成乃佛门居士，我们此番就往他的府上去。”

    听得冷敬南言语，长生点了点头，怪不得士兵等到他们进城方才关闭城门，原来是此间主事之人事先交代过。

    渝州城真的很大，进城之后又足足行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赶到了位于城池中央的刺史府，刺史府既是刺史的私宅，又是渝州的官府，府衙前有一处偌大的广场，此时广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和轿辇。

    吕枫等人先到了片刻，此时正在与自府外等候的几人说话。

    见冷敬南等人到来，等候之人急忙冲其打招呼，请他过去一同说话。

    简单的交谈之后，冷敬南回返，神色多有不悦，“得知几位上师要来接迎转世灵童，刘大人擅作主张，请了本地乡绅前来献礼朝圣，前院多有闲杂人等，委屈法王走侧门吧。”

    走哪个门长生倒是无所谓，但冷敬南等人却感觉委屈了长生，吕枫那队人马亦是如此，一边往后门圈绕，一边抱怨刘有成自作主张。

    刺史府占地颇广，绕了好一会儿众人方才来到侧门，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吕枫牵着那个小胖子先行进门，冷敬南引着长生紧随其后。

    门内站立着几个身穿袈裟的年轻僧人，他们所穿的袈裟与中土的袈裟不太一样，也不是光头，但头发都剃的很短，见吕枫和冷敬南引着候选灵童进门，几位僧人急忙冲小胖子和长生行礼，行的是合十礼，说的是阿弥陀佛。

    小胖子满脸惊恐，畏缩后退，长生比他强一点，硬着头皮拱手回礼，拱手和抱拳不一样，抱拳是武人礼，拱手是儒家礼。

    这几个年轻僧人都认识冷敬南和吕枫，简短的交谈之后先行引路，冷敬南和吕枫四人后行跟随。

    行走的同时一名僧人低声冲冷敬南和吕枫说明情况，此时四位上师已经到了，而另外两队也早于他们先行来到，不过上师们并没有与先到的候选灵童见面，双方分别待在不同的院落里。

    冷敬南和吕枫对于刘有成自作主张，将今晚四位上师要在刺史府选出转世灵童一事泄露出去很是不满，对于他们的不满，僧人亦有回答，只道甄选灵童乃神圣隐秘之事，绝不会于众目睽睽之下进行，那些前来献礼朝圣的信众居士只能留在前院，而随后将要进行的甄选会在中院进行。

    刺史府的后院是田字形格局，几位上师此时正在东南方向的院落里诵经，念的什么长生听不懂，不像是中土语言。

    长生等人是自西门进来的，进来之后径直被带进了东北的院落，那院落有正屋和东西厢房，进了院子，冷敬南和吕枫自院中等待，长生和小胖子被分别带进了两侧厢房，里面有早就准备好的木桶，要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之前还得剃头，长生的头发不久之前被烧没了，也就不用剃了，直接洗澡。

    这几日长生身上的燎泡也好的差不多了，他身上涂抹了黄鼠狼的油脂，臊气的很，迫切的想要洗澡，故此和尚一说，他就主动脱去衣裳跳进了浴桶。

    长生洗澡的时候，东厢的小胖子正在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嚷，只道不剃光头，不剃光头，不过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他了，即便不是转世灵童那也是影佛灵童，和尚是当定了。

    长生原本穿的是镖师们送他的衣服，他跳进浴桶之后，有和尚端来了木盘，里面是一套叠的方方正正的灰白色麻衣，除此之外还有小衣底裤和僧鞋。

    见和尚要将他的旧衣服拿走，长生急忙出言阻止，待和尚出门，他便跳出浴桶，捏了捏左袖，确定那封书信还在里面，随后便用衣服将钱袋和那段梧桐树枝裹了，推开后窗，扔进了夹道的花丛。

    检试过后总不会连夜赶回寺庙，总要在这里住上一晚的，届时他就会设法逃跑。

    长生洗完澡出来，小胖子还在东厢哭喊，吕枫心中焦急却不得入内，只能贴窗安抚。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沐浴更衣之后，长生精神许多，加上他并不紧张，颇显从容，这让冷敬南越发坚信他就是转世灵童。

    小胖子头还没剃干净，还得等上一会儿，长生和冷敬南便被和尚带去了正屋，正屋有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食物点心，其中两张桌子上已经有人了，每张桌子都是两个人，不消说，分别是另外两队的领队和候选的灵童。

    冷敬南认得另外两名领队，与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便与长生落座。

    长生一边吃着桌上的点心，一边打量那两个候选灵童，那两个候选之人的年纪跟他差不多，都是国字脸，大眼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垂眉闭目，正襟危坐。

    长生打量二人的同时，冷敬南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只不过他一边打量二人，一边自心中将二人与长生进行比较，平心而论单从面相上看二人比长生更像僧人，这二人都是国字脸，眼大鼻挺，而长生是鸭蛋脸，眉清目秀，脸型这东西是永久的，不会因为变瘦长胖而改变，哪怕长生日后长胖了，也不会变成国字脸。

    再有就是气度，那二人坐姿端正，沉稳安静，而长生坐姿随意，自然从容，甄选在即还能一边吃东西一边打量那二人，虽然气度不俗却不太像僧人。

    到得这时，冷敬南心里开始犯嘀咕了，自信也有所动摇。

    就在此时，小胖子被吕枫带了进来，头发被刮的一根不剩，可能刮的时候不老实，头上还有几道血痕。

    见到早来的两名候选灵童，再看看坐在自己旁边不停抽泣的小胖子，吕枫心里也开始打鼓，他先前之所以自信是因为拿小胖子跟长生进行了比较，可是跟先到的两人一比，小胖子小鼻子小眼儿的，好像也没什么法相。

    打量过先来的二人，吕枫转头看向冷敬南，而冷敬南此时也恰好正在看他，二人交换过眼神，颇有同病相怜的意味。

    候选之人准备妥当了，甄选之人却仍在诵经，也不知道他们唱诵的是什么经文，诵过一段儿又来一段儿，那两个先到的候选灵童口唇微动，貌似在跟随念诵，而长生则听得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小胖子更离谱，哭过一阵儿竟然睡着了。

    一直等到二更时分，诵经之声终于停止，不多时，有僧人来到，要带四人往中院进行甄选。

    这时候四队的领队之人就不能跟着了，吕枫虽然此前并不看好长生，此时却只能将睡眼朦胧的小胖子拜托给长生，请他帮忙照应着。

    几名僧人双手合十走在前面，两名器宇轩昂，面方口阔的年轻人跟随在后，长生拉着肥头大耳的小胖子走在最后。

    中院的中厅甚是宽阔，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四面墙壁上悬挂着各种佛像，中厅里先前的陈设已经被搬走了，房间正中铺设黄色的法毯，法毯旁边放着两口很大的木箱，房屋四处燃点着大量灯烛，将整个中厅照的亮如白昼。

    中厅西侧自北向南有四个硕大的黄布蒲团，上面坐着四个老和尚，这几个老和尚年纪都在七八十岁以上，身上穿的都是大红袈裟，全是光头，却不似中土和尚那般剃的油光锃亮，有很短的发茬儿，也没有戒疤。

    四人身形样貌也各不相同，最北面的那个年纪应该最大，身形消瘦，两腮无肉，眉毛胡子全白了。

    北二的老和尚长了个大鼻子，神情严肃，不怒而威。

    南二的老和尚个子很矮，天生喜相，不笑而笑。

    最南面的老和尚年纪最小，肤色黢黑。

    长生等人进门之后，四名护法上师并未起身，只是双手合十，唱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先到的两名候选灵童双手合十，弯腰回礼。

    长生没有照搬模仿，而是拱手回礼，小胖子见长生抬手，也学着他冲几个老和尚抬了抬手。

    由于不是正规的坐床大典，便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北面的老和尚冲几名引路僧人点了点头，“开始吧。”

    那些引路的僧人合十应是，走到大厅正中，打开了其中一口木箱，自其中拿出了大量物件依次摆放在黄色的法毯上。

    僧人拿出来的东西长生大部分都认得，分别是佛珠，剃刀，拐杖，砚台，毛笔，经书，滤水袋，用来洁齿的杨木，还有吃饭用的钵盂。

    这些东西每一种都不止一件，依次摆放用去了很长时间。

    “瘸子哥，我想尿尿。”小胖子有些紧张。

    见他喊自己瘸子，长生有些不高兴，“憋着。”

    此时那几名僧人已经将诸多物件摆放妥当，大厅南门和北门都是关着的，南门外就是前院，前院此时聚集了大量信徒居士，他们可以听到屋里的声音，也能透过窗纸看到屋里众人的影子。

    摆好之后，引路僧人向四人讲述说明，法毯上一共有九种物品，每种五件，候选的四人需要自九种物品中选出自己最喜欢的一件。

    虽然引路僧人未曾说明，长生却猜到这九种物件都是法王生前使用过的，每种五件，只有一件是属于法王的。

    长生和小胖子来的晚，另外两人来的早，就由他们二人先选。

    其中一人迈步上前，逐一挑选，看的仔细，选的很慢，每选一种，引路僧人就会记下。

    一人选完，第二人继续。

    在他们挑选的时候，长生也在打量那些事物，到得这时他已经彻底放心，因为这些东西每一种他都感觉很陌生，都不喜欢，也都不熟悉。

    “瘸子哥，我憋不住了。”小胖子难受夹腿。

    瘸子哥也是哥，长生闻言急忙低声安抚，“我选快点儿，你选完就能出去尿了。”

    轮到长生选了，果真选的很快。

    长生快，小胖子比他还快，夹腿捂裆，“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逐一指完，转身就跑。

    四人选完，坐在最北面的僧人缓缓抬手，隔空移物，将九种物件逐一选出一件。

    引路僧人将四人所选与正确事物逐一比对，四人所选的正确之物都没超过三件。

    见此情形，为首的护法上师只能沉声下令，“请出法王佛骨舍利。”

    听得上师言语，引路僧人将那些物件收进木箱，又打开了另外一个木箱，自其中抬出一个略小的木箱。

    打开木箱之后，里面竟然还有个铁箱。

    就在长生定睛打量那铁箱之时，小胖子别别扭扭的回来了。

    “小胖子，你怎么这么快？”长生随口问道。

    “我解不开腰绳儿。”小胖子低声嘟囔。

    小胖子虽然声音很小，屋内众人却能听到，再见他裤子湿漉漉，无不皱眉摇头。

    此时那几个引路僧人已经打开了铁箱，自里面端出一个更小的箱子，箱子通体发黄，想必是铜箱，

    铜箱里面竟然还有箱子，通体银白，想必是银箱，其大小已不过半尺上下。

    银箱又纳金箱，金箱之中又有玉箱，打开玉箱，终于看到了水精罩下的事物，是几颗豆粒大小的白色事物。

    长生虽然少有见识，却听说过舍利子，那是得道高僧圆寂之后留下的骨头，不过他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

    “灭灯。”为首的护法上师出言说道。

    老僧言罢，引路僧人开始熄灭房间四周的灯烛。

    灯烛熄灭，屋内骤暗，只有水精罩内的几枚佛骨舍利散发出淡淡荧光。

    为首的老和尚右手前探，打开了水精罩，随后与另外三名护法上师同时延出灵气，各执一枚舍利子凌空移向四人。

    “法王舍利神圣通灵，感应气数造化，以左手食指碰触，舍利现五彩佛光者即为转世灵童。”为首的老和尚沉声说道。

    舍利子于黑暗之中凌空飘向四人，情形玄奇诡异。

    四枚舍利子于四人身前尺许定住，但四人心中紧张，谁都没有伸手。

    犹豫过后，左侧那人鼓足勇气率先伸手，可惜的是碰触之后舍利子并无变化。

    沮丧缩手之后，另外一人随之伸手，亦是如此，舍利子不见变化。

    长生原本已经放下心来，但是眼见二人都不是转世灵童，不由得又开始紧张，此时只剩下自己跟小胖子了，如果小胖子不是，那就是他了。

    “小胖子，你先来。”长生冲小胖子说道。

    “我害怕。”小胖子胆怯。

    “来来来，一起。”长生伸手。

    小胖子借着舍利发出的微微荧光，看到长生抬手，这才学着他的样子抬手触摸。

    小胖子食指碰上舍利的瞬间，舍利子突然佛光大绽，突如其来的刺眼佛光瞬间映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五彩斑斓。

    就在长生如释重负之际，其食指也碰上了佛骨舍利，舍利子瞬间惊现异像，七彩流光，霞光万道……
------------

第五十一章 多吉法王

    小胖子面前的佛骨舍利绽放佛光一闪而逝，之所以一闪即逝，乃是因为小胖子心中害怕，胆怯缩手。

    长生面前的佛骨舍利绽放霞光亦是昙花一现，但他并未缩手，而是那枚佛骨舍利在绽放霞光的瞬间便破碎消失。

    眼见屋里惊现佛光，前院后院欢呼一片，但整个中厅却是漆黑死寂，鸦雀无声。

    小胖子心中紧张，摸索着抓住了长生的手，却发现长生似乎比他更紧张，一直在哆嗦。

    这样的结果不止出乎长生的意料，也出乎屋内所有人的意料，由于两道光芒几乎同时出现，加上有窗纸阻隔，在屋外的众人看来佛光只是一道，只不过光芒由弱变强，但屋内众人却看的真切，耀眼的光芒不止一道，而是两道。

    足足几十滴水的工夫，为首的老和尚方才回过神来，将悬在空中的舍利子移回宝函，另外两个护法上师也如法炮制，南二的那个老和尚不曾抬手，因为他所移动的那枚佛骨舍利已经破碎消失。

    将三枚佛骨舍利纳入宝函，为首的老和尚沉声开口，“掌灯。”

    随着引路僧人将房间内的灯烛点亮，整个房间重现光明。

    出现了两道耀眼光芒，屋内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但点亮灯烛之后四位护法上师却并未出言解惑，而是口唇微动，左右旁顾，貌似正在严肃的商议着什么。

    长生听不到几位护法上师在说什么，但他却知道对方正在谈论他，因为四人不时抬头看他，眼神凝重而严肃。

    四位护法上师传音密议的同时，几位引路僧人将宝函一层一层重新装好，地上的法毯也小心的折叠收起。

    前后足足半刻钟，几位护法上师方才停止了交谈，四人离座站起，来到小胖子面前，合十见礼，“南无阿弥陀佛，恭迎法王再世回归。”

    “法王？我？”小胖子愕然自指。

    “正是，您的前世便是多吉法王。”为首的老和尚微笑点头，转而自袖中取出帕巾，抓过小胖子的手轻轻擦拭，与此同时和蔼笑道，“法王年幼，尿湿了裤子，免伤法王威严，此事不可外泄。”

    众人闻言尽皆低声应是。

    老和尚擦过小胖子的手，转而又抓过长生的手，以帕巾擦拭，“施主无需紧张，法王乃十世童子，纯阳金身，阳溺更是纯阳之物，施主无意之下沾染法王阳溺，故此才会损毁佛骨舍利，此乃天意使然，与施主无关。”

    听得老和尚言语，屋内众人纷纷露出恍然神情，只有长生仍然一头雾水，因为老和尚的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却并不是事实，因为小胖子虽然尿了裤子，手上却并没有沾上尿液。

    他不明白老和尚为什么要撒谎骗人，但他却知道和尚不能撒谎，不是关系异常重大，老和尚绝不会违反佛门戒律。

    不过疑惑之余，心中也多有轻松，因为老和尚称他为施主，施主是和尚对外人的称呼，由此可见老和尚好像并不想留他在格鲁寺当和尚。

    擦过长生的手，老和尚收起帕巾，蹲身抱起了小胖子，“多吉法王，门外的信众居士已经等候多时，还请法王前去显现法相尊颜。”

    “我不是法王，”小胖子好生抗拒，奋力挣扎，“我也不当和尚，瘸子哥比我亮，让他当，让他当。”

    “法王累了，睡上片刻吧。”老和尚说完，小胖子便没了动静，他自然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老和尚给弄晕了。

    引路僧人打开大门，老和尚抱着小胖子，与另外三位护法上师缓步出门，接受信众的膜拜和祝贺。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长生无关了，他被引路僧人带到了后院的一处房间，前院此时好像正在吃席，引路僧人给他端来了满满一大桌子菜肴。

    长生心中忐忑，待引路僧人走后便溜出来观察情况，门外并无守卫，也没人限制他的自由。

    他先前扔掉的破衣服和棍子还在西面花坛里，趁机拿回来，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一个给另外两个影佛灵童送饭的僧人，那僧人见到他也只是说了句阿弥陀佛，并没有阻拦盘问。

    长生趁机看了看送饭的木盘，发现那两个影佛灵童的食物很简单，远没有送给他的那么丰盛。

    没人限制他的自由，他反倒不急着跑了，回到住处一通风卷残云，这是他有生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鸡鸭鱼肉全都有。

    他吃的都是不能隔夜的，那些短时间内不会腐坏的食物他都留下了，院子里有水井，他便连夜将镖师们送给自己的那套衣服给洗了，这个院落先前住的应该是刺史大人的女眷，井台上竟然还放有洗衣用的皂角。

    这群和尚跟渝州刺史关系很好，此时城门已经关了，想跑也跑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先睡上一觉，到了明天就知道这群和尚如何处置自己了。

    这一觉长生睡的并不踏实，倒不是紧张忐忑，而是疑惑纳闷儿，他先前触碰佛骨舍利时舍利子大放异彩，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绝不是那老和尚说的自己沾上了小胖子的尿，肯定有其他原因。

    顶着一头雾水睡了一觉，次日清晨，有僧人送来了早饭，顺便收走了昨夜的碗碟。

    送饭的是个年轻僧人，态度颇为恭敬，长生知道此人做不了主，也就没有与他多说话。

    吃过早饭，耐着性子等到辰时，为首的护法上师终于来了，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带着小胖子一起来的。

    护法上师进门之后直涉正题，意简言赅，只道长生与佛门无缘，格鲁寺也不强留，此时格鲁寺已经派出了迎接法王的仪仗队伍，仪仗队伍人数众多，还有沉重的法座轿辇，赶来此处至少也要七天，故此他们要在渝州刺史府滞留一段时间。

    而今他们已经认定了法王，也派人前去迎接法王的父母前来，小胖子与他颇为投缘，在等待仪仗队伍和小胖子父母到来的这段时间，请他留在这里陪着小胖子。

    待众人启程西去，会赠送盘缠，派遣车马送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护法上师说完，长生没有立刻答应，他感觉此事有些蹊跷，平心而论他跟小胖子并没有什么交情，只是昨晚临时带了小胖子一阵儿，他想不明白护法上师为什么要留他在这里。

    见长生犹豫，护法上师再度说道，“相见即是缘法，小施主腿脚不便，我与几位师弟已经商议过了，临别之时我等四人会一起发功，以佛门神通为小施主治愈旧伤痼疾。”

    “你们能治好我的腿？”长生愕然震惊。

    “可以。”护法上师微笑点头。

    长生闻言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护法上师谦逊回礼，留下小胖子，转身去了。

    护法上师走后，小胖子一改迟钝浑噩，鬼鬼祟祟的自门缝往外偷看，待护法上师走远，回头冲长生说道，“瘸子哥，我看这群和尚不像好人哪。”

    看着小胖子头上的血痕，长生忍不住想要，“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家待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他们给抓来了，”小胖子说道，“还有昨天晚上，我哪往你手上抹尿了，这个老和尚在撒谎，你发的光比我亮，这个法王应该你来当，他们非让我当，我看他们没安好心。”

    听小胖子这般说，长生这才发现自己小看了他，好奇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叫丁大中，我爹是做买卖的，我家里可有钱了。”小胖子说道。

    小胖子言罢，长生点了点头，怪不得小胖子能说出这番话，原来是买卖人的儿子。

    “瘸子哥，咱俩偷着跑吧，”小胖子低声说道，“你把我送回家去，我娘会给你好多好多银子。”

    “为什么是你娘给，而不是你爹给？”长生笑问。

    “是我爹同意他们把我带走的，我娘不愿意。”小胖子说道。

    “哦。”长生笑了笑。

    “行不行啊，你把我送回家去吧。”小胖子哭丧着脸。

    “你这么想回家干嘛，他们又不会伤害你。”长生说道。

    “我不回去，阿兰会想我的，我也会想她的。”小胖子唉声叹气。

    “阿兰是谁呀？”长生笑问。

    “阿兰是我爹给我定下的媳妇儿，比我大两岁，长的可俊了。”小胖子得意眯眼。

    此时定亲都早，似小胖子这种家境好的更是早早就会定下亲事，一提起阿兰，小胖子话更多了，说人家长的好看，说人家笑起来有酒窝，还说人家小手又细又白。

    见小胖子说的眉飞色舞，长生开始替格鲁寺的两万僧众和不计其数的信徒居士担心了，俗话说三岁看老，这个法王好像有点儿不着调。

    见长生一直不接话，小胖子回过神来，又央求他送自己回家。

    小胖子终究还是小，长生一句‘就算我把你送回去了，他们还是会把你抓回来’直接让他万念俱灰，两眼擎泪。

    孩子都喜欢伴儿，有长生陪着，小胖子的情绪还算稳定，小胖子是法王，不能乱跑，只能待在后院，一日三餐都和长生一起吃，只有晚上睡觉时才会被接走。

    如此这般，过了两天，第三天的清晨，小胖子又被送来了，带来了一段牛皮，缠着长生给他做打鸟儿的弹弓。

    “你是和尚，不能杀生。”长生不愿意。

    “你给我做，做好了我告诉你个秘密。”小胖子神神秘秘。

    “你知道个屁秘密。”长生不屑。

    “哎，我真知道啊，”小胖子凑到长生耳边低声说道，“我昨天半夜又尿床了……”

    “你尿床算什么秘密。”长生打断了小胖子的话。

    “不是，我没说完呢，我尿床就醒了，恰好听到那几个老和尚在说话。”小胖子说道。

    “他们说什么了？”长生问道。

    “他们在商量怎么给你治腿，还说那天晚上你发出的不是佛光，而是霞光。”小胖子说道。

    “什么霞光？”长生不解。

    “我也不懂，听他们那意思你比我还厉害，但咱俩不是一条道儿上的……”
------------

第五十二章 胡作非为

    “什么不是一条道儿上的？”长生随口反问。

    “不知道，我就听了几句，他们知道我醒了就不说了，”小胖子摇头，“行了，秘密我都告诉你了，你快给我做弹弓。”

    “我说了，你是和尚，不能杀生。”长生摆手。

    “你不给我做弹弓，我就不让他们给你治腿，让你当一辈子瘸子。”小胖子撇嘴斜视。

    “哎呀，你敢威胁我？”长生瞪眼。

    “你想干嘛，我是法王，你们都得听我的。”小胖子颐指气使。

    “哈哈，你也说了，我跟你不是一条道儿上的，我不用听你的。”长生笑道。

    眼见硬的不行，小胖子只能来软的，一口一个瘸子哥，抓着胳膊乱摇，长生被他缠的头疼，只能带他出去折竹子，绷弹弓。

    做好弹弓还得给他搓泥球儿，晒干泥球小胖子就迫不及待的满院子打鸟儿，他打鸟儿纯属瞎闹，压根儿就打不着，

    后院有僧人负责警戒守护，眼见小胖子四处打鸟儿，感觉不妥却又不便上前阻止，只能假装没看到。

    打不着树上的，小胖子就冲人家养在笼子里的下手，十步打不着就七步，七步打不着就五步，小鸟儿受惊，扑腾乱叫，最终长生看不下去了，便跑去让那负责警戒的僧人喊护法上师前来。

    上师赶来，没收了小胖子的弹弓，拖着他去中院诵经赎罪去了。

    小胖子一走，长生终于清净了，便躺在床上将之前记下的五部秘笈自脑海里复读记忆，他虽有过目不忘之能，却也不敢懈怠大意，他脑子里记了太多的东西，除了那些秘笈还有千金翼方，而千金翼方也并不只是辨症开方，还有包括正骨推拿在内的诸多杂项以及药草的形状和药性，他少有动手经验，全靠死记硬背。

    好不容易清净了半日，次日一早小胖子又来了，弹弓被护法上师收走了，鸟儿是打不得了，于是他又开始玩别的，渝州刺史刘有成乃佛门居士，在自家后院的景山下面挖了个放生池，里面有鱼，小胖子发现长生随身带有鱼钩儿，于是便央求长生给他做了个鱼竿儿去钓鱼。

    小胖子不过十一二岁，又是富家子弟，哪会钓鱼，而长生也不希望他钓着，于是便让小胖子用粥里的羊肉做饵，鱼不喜欢羊肉，自然不会吃饵，但未曾想放生池里还有王八，小胖子竟然钓了个王八上来。

    王八出水乱爬，小胖子既兴奋又害怕，担心被咬到又不愿扔掉鱼竿儿，于是便呼喊长生过来帮忙摘钩。王八急了是会咬人的，长生哪敢给动手，小胖子无奈，只能拎着王八跑去中院请僧人帮忙，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不过次日小胖子又来了，他是法王转世，那些护法上师自然不会打骂他，但禁足说教是免不了的，小胖子怕了，便不敢明目张胆的折腾了，但他孩童心性，坐不住，自后院沾花惹草。

    小胖子百无聊赖，四处晃悠，很快又有了发现，神秘兮兮的拉着长生来到后院东北角落，那里有座佛堂，是刘家女眷诵经的地方，在佛堂的滴水檐下面有个马蜂窝，马蜂窝不大，约有拳头大小。

    小胖子拉长生来自然是撺掇他捅蜂窝，但长生比他大，哪会听他的，只道马蜂蜇人，不可胡来。

    见长生不动手，小胖子便用激将法，只道长生是个胆小鬼，连蜂窝都不敢捅。

    长生一句“我不敢捅，你敢捅吗？”直接让小胖子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当然敢，我自屋里藏着，用棍子捅破窗纸，这般马蜂便蜇不到我了。”

    “算了吧，别胡闹。”被马蜂蜇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长生也不愿小胖子挨蜇，便拉着他回了住处。

    长生脑子里记了太多东西，喜欢独处，坐得住，但小胖子不行，吃过午饭就跑出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告诉长生，待会儿听到他的叫声，不要出去。

    长生正在回忆千金翼方，便随口敷衍了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没过多久，佛堂处传来了小胖子的叫声，由于小胖子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他便听出小胖子是故意大声叫嚷，而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知道，后院负责保护小胖子的那些僧人可不知道，一听小胖子在叫，急忙自四处赶去了佛堂。

    没过多久，小胖子回来了，笑的前俯后仰。

    长生不明所以，追问缘由，小胖子忍不住笑，一直没腾出嘴回答。

    不多时，那几个负责保护他的僧人过来请小胖子去中院，见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头上起包，长生这才知道小胖子做了什么。

    意料之中，下午小胖子又没回来。

    次日清晨小胖子再度重获自由，但他并不承认昨天自己是在恶作剧，只道是在试探那几个僧人的功夫，还嘲笑人家功夫不行，连马蜂都跑不过。

    “他们是去救你，谁会想到你竟然会害人家。”长生摇头说道。

    “哎呀，若不是我事先告诉你，你也免不得挨蜇受痛，”小胖子一脸不屑，“我这么讲义气，你竟然不领情？”

    “我没有不领情，但是他们都是你的属下，你得善待他们。”长生说道。

    “他们不听我的，若是让我出去玩儿，我便不会算计他们。”小胖子不以为然。

    长生无奈摇头，小胖子身份尊贵，眼下又毫无灵气修为，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谁敢放他上街。

    小胖子自屋里待不住，非要让长生陪他去院子里溜达，长生答应护法上师留在这里，目的就是为了陪小胖子，总不能不理睬这家伙，无奈之下只能跟他一起出了门。

    小胖子折了根树枝拿在手里，沿途看到花坛里有花，就用树枝将花打掉，担心他无事生非，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护法上师只能派人将之前没收的鱼竿儿送了回来，千叮咛万嘱咐，只道钓鱼可以，可千万不要再钓王八了。

    小胖子钓鱼，长生就在一旁陪着，钓鱼的同时二人随意说话，小胖子虽然顽劣却没什么城府，什么都跟长生说，包括他是怎么来的都跟长生说，他爹是个生意人，家产颇丰却一直没有孩子，起初还以为是他娘不能生养，于是他爹又娶了好几房小妾，但小妾也没生出孩子，后来青县闹旱灾，他爹拿出了大半家产开设粥铺，赈济灾民，救了好多人，次年他娘就有了身孕，于是就有了他。

    小胖子也并不只是自己说，也会问长生的情况，长生也没瞒他，将遇到林道长之前的一些事情简略告知。

    得知长生是个孤儿，小胖子对他好生同情，让长生尽管放心，他一定让几位护法上师治好他的腿。

    不多不少正好七天，小胖子的父母被接来了，见到小胖子的父母，长生终于明白小胖子为什么如此刁蛮任性，这对老夫妇已经年逾花甲，晚年得子，自然宠溺。

    中午时分，格鲁寺前来迎接的仪仗队伍也到了。

    小胖子要启程上路了，临走之前在四位护法上师的陪同下过来与长生道别，长生随性亲和，小胖子很喜欢他，不舍得跟他分开，便央求四位护法上师将长生也带回格鲁寺。

    长生有重任在身，自然不能跟小胖子回格鲁寺，不等四位护法上师表态，便婉言谢绝，只道如果有机会，会去格鲁寺看他。

    小胖子在父母的带领下抹着眼泪离开，四位护法上师留在了长生的房间。

    长生知道他们之所以留下是要兑现承诺，他瘸了好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正常行走，而且他仔细研读了千金翼方，似他这种情况根本无有复原的可能……
------------

第五十三章 结下善缘

    作为岐黄医书，千金翼方可谓包罗万象，灵异玄奇，但他的左腿是儿时折断的，时隔多年，断处的骨痂早已固化，千金翼方虽有打断重续之法，但是似他这种情况哪怕打断重续也无法复原如初。

    小胖子离开之后，为首的护法上师命随行僧人关上房门，自屋外守候护法，转而命长生站立中央，四位护法上师分居东西南北双盘而坐。

    见长生忐忑紧张，为首的护法上师出言说道，“小施主，稍后我们四人就会施展秘法神通为你纠治左腿的痼疾旧伤，你无需紧张，我们不会碰你，你也不会感觉到痛苦。”

    虽然护法上师面带微笑，言语和蔼，长生仍然很是紧张，“敢问大师，需要多久？”

    “半柱香足矣。”为首的护法上师答道。

    “有劳几位大师。”长生点头道谢，陈立秋等人在赶路时曾经跟他说过教派的一些规矩，包括称谓，佛门称大师，道门称法师，至于上师，那是佛门信徒对高僧特有的称呼。

    几位护法上师点头过后，开始垂眉闭眼，唱诵经文。

    他们唱诵的是梵语经文，长生虽然听不懂，却能感受到诵经声中所蕴含的肃穆和慈悲。

    四位护法上师虽然盘膝打坐，手脚未动，长生却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发功，没有疼痛不表示没有感觉，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伴随着四位护法上师的诵经吟唱右腿出现了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右腿，自上而下，一分一寸的摁压掐捏。

    长生瘸的是左腿，但有异样感觉的却是右腿，他并不知道四位护法上师为什么冲右腿下手，却知道四人绝不会搞错。

    异样的感觉到达脚踝之后随即消失，随后左腿开始出现异样感觉，亦是自上而下，摁压掐捏。

    到得这时，长生终于知道四人为什么自右腿下手，他们要确定右腿骨骼的长度和尺寸，以右腿为参照来修复左腿。

    膝盖以下，左腿的感觉如右腿一样，酷似摁压掐捏，但触及到伤处骨痂时左腿开始出现强烈的酸麻。

    与常见的酸麻不同，常见的酸麻主要来自经络，而此时的酸麻却集中在骨痂伤处，随着酸麻感觉的缓慢下移，几位护法上师的诵经之声也越来越快。

    四位上师皆是垂眉闭目，但长生是睁着眼的，他虽然不知道四位护法上师是如何发功的，却知道四人此时并不好过，每个人的额头都有汗珠渗出，头顶隐现氤氲白气。

    片刻过后，酸麻消失，四人同时抬手回环，敛气收功。

    为首的护法上师率先睁眼，缓缓吐气之后微笑抬手，“大功告成，小施主可尝试走动。”

    长生心中紧张，转头看向为首的护法上师，后者再度抬手鼓励，长生这才试着走了一步。

    瘸，还是瘸的。

    心中疑惑，又试着走了几步，依旧瘸拐，不过与之前的瘸拐不同，此时的瘸拐是全然不同的一种感觉。

    与长生的紧张不同，为首的护法上师成竹在胸，“小施主痼疾多年，已经习惯了瘸拐行走，痼疾初愈，一时之间难能适应，慢慢多动，假以时日自会习惯。”

    护法上师言罢，长生恍然大悟，本想郑重道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虽然不知道为了帮他治腿格鲁寺的这四位护法上师付出了何种代价，却知道四人此举绝不是举手之劳，而是使用了玄奇神秘的佛法神通，不然为首的护法上师绝不会有‘大功告成’一说，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倘若只是口头道谢，未免太轻了些。

    四位护法上师站立起身，为首的护法上师冲长生合十道别，“南无阿弥陀佛，小施主，我们要护送法王回返格鲁寺，就此别过，老衲已经知会了此间的刘居士，稍后他会遣派车马送你离开。”

    护法上师言罢，长生没有接话，虽然佛门有慈悲为怀一说，但密宗四位护法上师联手施展神通为他治腿绝不会只是心存慈悲，而对方在事成之后竟然不曾说明缘由，这令他颇感意外。

    道别过后，四位护法上师转身出门，长生急忙跟了出去。

    在迈出门槛的一瞬间，长生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先前甄选转世灵童，他和小胖子触碰佛骨舍利时，舍利都曾大放光芒，而小胖子也曾偷听过几人的谈话，说他是个厉害人物，只是与小胖子不是一条道儿上的，当下中土两大教派，除了佛门就是道家，几位护法上师的言外之意是他与道家颇有渊源，天赋异禀且造化极高。

    至此，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王家夼居住时身边会出现天雷，那些天雷并不是寻常的雨雷，而是渡劫天雷，是异类渡劫时借他气数庇护躲避天劫。

    当日拜师，师父之所以只受了他两拜就阻止他继续跪拜，很可能是察觉到他天生造化，担不起他三拜大礼。

    想到这些，也就明白了几位护法上师为何要留他与小胖子相处七日，也明白了几位上师为何要帮他治腿，这几位上师是想让他与小胖子成为朋友，且在他尚未显露峥嵘之时出手相助，结个善缘。

    此时几位上师已经穿过中厅走向中院，长生一直跟随在后，他虽然明白了护法上师的用意，却并没有小看他们，原因有二，一是道佛历来不合，彼此明争暗斗，五十年前的武帝灭佛就是道人在幕后推波助澜，武帝灭佛拆毁寺院四千六百间，强令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众，可谓佛门大难，用不合来形容两教的关系已经很是婉转了，确切的说是此消彼长，水火不容。

    几位护法上师发现他是道门中人且天生造化，而他此时毫无灵气修为，如果几人心胸狭隘，大可暗中加害，谁也不会知晓，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放虎归山。

    其二，几位护法上师虽有结缘之心，却并未施恩图报，提出要求，只是让他遵从本心，此等胸襟，此等格局，值得钦佩。

    跟在众人身后走向刺史府大门的这段时间，长生一直在想应该与众人说些什么。

    此时小胖子已经登上了法王轿辇，整个刺史府门前全是密密麻麻的仪仗僧人和送行的信徒居士，人多眼杂，长生便没有跟随出门，而是中途停步，拱手说道，“四位大师一路平安，大恩不言谢，日后与密宗相见，必留三分情面。”

    长生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自己此时一无是处，这番话说的有些托大了，但他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因为他不知道日后会与密宗产生何种交集。

    即便长生言语之中有所保留，几位护法上师仍然面露喜色，同时止步转身，行礼道别，“南无阿弥陀佛，小施主，好生珍重。”

    双方行礼道别，四位护法上师心情愉悦，欢喜出门，如果长生话说的太满，他们反倒不敢尽信，也正因为长生没有将话说满，且指明只对密宗留有情面，反倒证明他心意真诚，严肃郑重。

    四位护法上师出门，数百人的仪仗队伍在佛乐声和诵经声中启程西去。

    长生站在前院目送小胖子等人离开，他的东西还留在后院，担心遗失便不敢耽搁，不等仪仗队伍全部离开便回到后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实则他也没有多少东西，简单收拾之后便开始自房中往复行走，护法上师说的对，他此时之所以行走不便是因为瘸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瘸着走，突然痊愈正常行走反倒有些别扭。

    要说不高兴那是骗人，没有任何人希望自己是个瘸子，格鲁寺的这份大礼送的实在是太重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机会报答偿还。

    等了许久仍不见有人前来，长生也不着急，在佛家信徒眼中法王就是神灵一般的存在，刺史刘大人不把仪仗队伍亲送出城是不会回来的。

    临近中午，刘大人回来了，此前为首的护法上师曾经跟他有过交代，在送走法王之后，刘大人便亲自过来见他，询问去处，安排车马，干粮盘缠和换洗的衣物也全都给他准备了。

    此处去阁皂山只能走水路，走陆路太过遥远，长生没有告诉刘大人自己要去阁皂山，只说自己要往湘州去，刘大人便命人送他去码头，乘官船顺流而下。

    辞别了刘大人，长生乘坐马车去往码头，途中他喊停马车，下车买了把匕首，他买匕首不为防身，而是为了剥削梧桐树皮，那段梧桐树枝被叫花子拿在手里很合时宜，但他此时的穿戴干净整洁，拿段树枝在手里很是突兀。

    长生知道中土有一条大江和一条大河，但他却从未亲眼见过，初见大江，心中多有惊叹，此时正值雨季，江水暴涨，水流湍急，滚滚东去。

    实则他的目的地并不是湘州，而是更下游的赣州，说来也巧，码头上恰好有一艘前往赣州的官船，官府的衙役将他送上船，寻到了押运粮草的官员，只说他是刺史刘大人的亲戚，要往湘州去。

    押运粮草的官员三十出头，名为把祖文，得知长生是刘大人的亲戚，便热情的将他请上了船，并为他安排了住处，这艘官船很大，上下三层，一次就可运粮上千担。

    长生上船时是午后未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搭船的，除了他，还有近百个搭船的人，多为官员家眷，也有为数不多的商贾。

    入更时分，船舱装满，船老大响锣三声，大船拔锚起航……
------------

第五十四章 沿江而下

    长生生平头一次乘船，好生新奇，起航之后他自甲板上往复走动，上看下看，左顾右盼。

    这艘官船共有三层，下面两层是装载货物和摇橹划桨的地方，最上面这层是住人的，有大大小小几十处房间，不过船舱的房间都很小，略显狭窄局促，故此搭船的众人都站在甲板上，趁着天还没黑，远眺大江两岸的景色。

    搭船的这些人多为官员家眷，起航之后这些女眷三五成群的站在甲板各处，长这么大，长生从未见过这么多女人，要说坏心思那是没有的，但心中好奇免不得偷瞄几眼，官员的家里都是有丫鬟的，通过衣着可以判断出谁是小姐谁是丫鬟，不过即便是丫鬟，也比村里的农妇好看许多。

    有女人的地方长生不愿去也不敢去，只能去到没人的船尾，寻了个僻静处坐下，取出匕首砍削那根梧桐树枝的树皮。

    梧桐树枝是比较软的，长生砍削的非常小心，力求将这根梧桐树枝砍削的圆润好看，不然拿在手里突兀刺眼，很容易被人猜到里面藏了东西。

    削过一阵儿，天彻底黑了，他看不到了，只能停了下来，将削下的树皮收拾起来扔进了江里，随后自船尾往复踱步，瘸了这么多年，突然复原，心中的激动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的，他原本已经做好当一辈子瘸子的准备了，谁曾想竟然遇到了那几个密宗的僧人。

    受人恩惠是有压力的，需要时刻铭记在心，寻找机会报答人家，但人生在世，谁能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和恩惠？受人恩惠并不丢人，只需投桃报李，别令帮助过自己的人失望寒心。

    听着滔滔的水声，长生又想到了武田真弓等人，希望他们落水之后都能保全性命，他日师兄弟几人还能再见聚首。

    就在长生茫然出神之际，右侧船舷传来了女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之人并不知道他在船尾，若是继续留在这里便有偷听嫌疑，但就在长生准备自另一侧走开之际，其中一个女子的一句话突然令他心中一凛，对方说的是‘随家母省亲已有月余，也不知道立秋可曾给我写过书信？’

    女子口中的立秋瞬间令长生想到了三师兄陈立秋，陈立秋有不止一位红颜知己，其中不乏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

    但立秋和长生一样，在此时都是比较常见的名字，他不确定那女子口中的立秋就是陈立秋，心中疑惑，便没有急着离开。

    先前说话的应该是小姐，而接话的应该是个丫鬟，“大小姐，陈公子投身戎伍，再不似先前行走江湖那般随意，便是无有书信寄来，您也不要担心挂怀。”

    先前听得小姐言语，长生只是上心，此番再听丫鬟言语，激动瞬间上头，陈立秋，是三师兄无疑，听那丫鬟所说，陈立秋眼下好像从军去了，陈立秋生性洒脱，不喜拘束，按理说不应该从军，但江湖中人正在四处寻找他，躲到军中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强抑心中激动，继续偷听，那大小姐挂牵陈立秋，只道从军征战，多有危险，而那丫鬟则一个劲儿的安慰她，只道陈公子身怀绝技，临阵对敌也能全身自保。

    丫鬟的一句身怀绝技再度坐实了二人所说的就是陈立秋，长生本想继续偷听，以此确定陈立秋投了谁的麾下，但二人并未提及，没说几句就有仆人前来召唤，只说夜里风大，夫人喊她们回去。

    在二人应声离开之后，长生歪头看了一眼，他没看见二人的样子，只是借着船舷火把微弱的火光大致看清了二人的身形和衣着，那个大小姐是个瘦高个儿，而那丫鬟则要矮上不少。

    这一刻长生的心情好到了极点，自己不但治好了腿，顺利的登上了前往赣州的官船，还意外获悉了三师兄陈立秋的消息，陈立秋先前是跟李中庸一起御敌的，陈立秋安然无恙，李中庸想必也能全身而退，这样推断，早于二人落水的武田真弓应该也不会有事。

    此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甲板上的人大多回去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长生心情愉悦，便不急于回返船舱，自甲板上缓步行走，一遍一遍的兜着圈子。

    除了一些押运粮草的官兵，那些官员的家眷也大多带有护院武师，若是旁人自甲板上往复踱步，定然会引起他们的疑心，但长生是个光头，众人只当他是个和尚，而和尚绕圈念经是很正常的事情。

    直到二更时分长生方才回到住处，桌子上除了一盏酒盅大小的油灯，还放着一碗饭，下面是粟米饭，上面盖着茭白和莴苣。

    饭菜可能早就送来了，此时已经有些凉了，但长生却吃的粒米不剩，这种饭食对他来说算是非常精细了，虽然这一路上多有劫难，但终于有惊无险的坐上了去往赣州的官船，按照李中庸等人的推算，半个月后就能赶到赣州。

    可能是担心搭船之人不小心打翻油灯引起火灾，房间里的油灯都很小，刚刚吃过饭，油灯里的灯油就燃尽了，灯火熄灭，长生躺卧在床，浑身轻松，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待了，只要一切顺利，半个月后就能赶到赣州。

    虽然眼下正值丰水期，江水滔滔，波浪滚滚，但长生乘坐的这艘官船坚固庞大，又装载了大量军粮，沿江而下，甚是平稳。

    这一夜长生睡的无比安生，次日清晨，长生被人叫醒了，叫醒他的人是那个名为把祖文的押粮官，他是被刺史特殊关照过的客人，把祖文对他甚是礼遇，只道前方就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白帝城，百年前诗仙李白的诗篇描绘的就是这里。

    待长生穿好衣服来到甲板，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白帝城位于大江北岸，大江两侧皆是悬崖峭壁，自江中的舟船上观望白帝城需要仰头远眺。

    把祖文可能经常自江上往返，熟知两岸逸闻典故，便冲长生讲说白帝城的来历，但长生并没有举目远眺，而是左顾右盼，自人群中寻找昨夜说话的那两个女子。

    船上多为官员家眷，穿的都是绫罗绸缎，长生好不容易自人群中找到了那两个女子，也看清了二人的长相，陈立秋英俊潇洒，眼光自然不会差，那大小姐长的明眸皓齿，花容月貌，船上也不乏美貌女子，但是与她一比，无不黯然失色。

    就在长生盯着那女子仔细打量之际，其身旁的小丫鬟发现长生在盯着自家小姐看，怪他无礼直视，便冲其投来嫌弃白眼儿。

    长生见状急忙移开了视线，恰好发现有什么东西正自江中浮起，起初他还以为是块木头，但随着那东西的个头儿越来越大，他方才发现自水中浮起的竟然是一只灰绿色的大王八，寻常王八不过饭碗大小，而江中的那个王八足有三间房屋那么大，漂浮在水上彷如一座小岛。

    “把将军，你看。”长生兴奋指点。

    长生一喊，不止把祖文将视线自远处收回，周围的其他人也将视线投向江中，看到江中出现了骇人巨鳖，众人骇然震惊，惊呼一片。

    长生本想问把祖文之前可曾见过这么大的王八，但是见他亦如众人一般骇然瞠目，便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巨鳖并不怕人，即便船上众人惊呼喊叫，它仍然浮出了水面，与巨大的背甲一同露出水面的还有那大若磨盘，森然狰狞的鳖头，与寻常王八的尖嘴不同，这只巨鳖的鳖头既大且宽，竟有几分像牛头。

    鳖头出水，转望官船，随即缓慢的游向官船。

    此处的江面南北宽约七十余丈，巨鳖自北侧出水，离行在江中的舟船不过二十几丈，眼见巨鳖竟然向官船游了过来，船上的众人害怕惊慌，纷纷惊叫着跑向南侧船舷。

    船老大常年在江上讨生活，比那些搭船之人多有见识，此前可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急忙高喊下令，“快去后舱抓公鸡上来，还有黄纸香烛，快去取来。”

    巨鳖身形庞大，虽然游动缓慢，片刻之间已然靠近官船，但它并没有冲撞官船，而是与官船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抬头出水，随着官船往下游游去。

    此时留在官船左舷的已不足三十人，多为官兵和护院武师，他们不是不想跑，而是知道跑不掉，再者，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惊慌闪避，也失了男人的尊严和体面。

    三丈看似不近，实则不远，那巨鳖的脑袋此时是高抬出水的，两只钵盂大小的眼睛透着瘆人寒光，留在左舷的众人无不心惊胆寒，双腿打颤。

    好在没过多久那巨鳖便沉了下去，待几个船夫抓来公鸡，拿来香烛黄纸，那巨鳖早已不见了踪影。

    众人受到惊吓，纷纷向船老大询问缘由，但船老大往返江上数十年，大鱼蛟蟒见过不少，大鳖也见过一些，却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王八。

    至于此物的出现是吉还是凶，船老大也难能推断，俗话说物老成精，这么大的王八，怕是至少也活了千百年，都是有了灵性的，按理说它们是不会轻易露面的，此番于青天白日之下突然现身，实属罕见。

    很多人被巨鳖吓破了胆，再不敢自甲板停留，纷纷躲进了船舱，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顺风顺水，再无任何异常。

    甲板上人少，便宜了长生，取了板凳坐在船头，尽观大江壮阔，尽阅两岸美景。

    到了第八日，长生发现把祖文神色有异，忧心忡忡，虽然多数时间都留在甲板上，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起初长生并不想多嘴询问，后来太过疑惑，便小心翼翼的询问缘由。

    听得把祖文的回答，长生也随之心头一暗，原来运送军粮的官船共有两只，一往一返，按理说昨天他们就该遇到回返的那只官船了，但直到现在也不见那只官船的踪影。

    这两只官船是江上最大的两艘船，经得住大风大浪，沉没倾覆的可能性不大，另外一只官船未能按时回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遭到了人为的拦截……
------------

第五十五章 冤家路窄

    这一路上把祖文对长生多有照顾，见他忧心忡忡，长生于心不忍，便出言宽慰，“把将军，您也无需太过担忧，另外一艘官船乃是逆流而上，速度自然没有咱们顺流而下这么快，他们可能仍在回返的途中。”

    “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把祖文摇头说道，“他们虽是逆流而上却可扬帆借风，更何况船上还有二十多名划桨的橹手，除非舟船中途遭人拦截，否则绝不会迟误耽搁。”

    不等长生开口，把祖文又道，“我们这两艘船上运载的可都是军粮，往返时日是不能延误的，否则便会受责于军法，他们岂敢怠慢大意？”

    长生原本还想建议把祖文将舟船停下，观察几日再走，听把祖文这般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条路走不通，不管另外一艘船发生了什么变故，这艘船都必须按时往下游去。

    长生自山村长大，少有见识，跟着林道长等人的时间也不长，之前还在山里躲了三个月，对于当今时局几乎是两眼一抹黑，他只知道世道不太平，各地的节度使拥兵自重，连年混战，却不知道节度使都有谁，更不知道接下来要经过的区域是谁的地盘儿。

    不了解情况，也就给不出什么合理的建议，只能无奈叹气。

    把祖文说道，“昨日我们已经过了鄂州，明日清早就能赶到湘州，到得湘州，你就可以下船了。”

    把祖文言罢，拍了拍长生的肩膀，转身走进了船舱。

    长生目送把祖文离开，当日他没跟刘刺史说实话，只说自己要往湘州去，故此刘刺史派出的差人与把祖文说的是他要去湘州，实则他要去更下游的赣州。

    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下游真的有战事发生，自湘州下船也未尝不可，只是途中要浪费更多的时间，自湘州去赣州乘船只需六日，但走陆路至少也得两到三个月。

    官船沿江而下，船老大想必也知道另外一艘官船出了事，一直站在船头，遇到逆流而上的船只就会打听询问下游的情况，但这些船只都是轻舟舢板，只在近处活动，对下游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曾见过另外一艘官船。

    这一天虽然无惊无险，众人的心情却越发沉重，今天也没有遇到那只回返的官船，肯定出事了。

    但不管另外一艘官船是不是出事了，他们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游去，他们运载的是军粮，军令如山，耽误了时辰可是要杀头的。

    傍晚时分长生又遇到了把祖文，他很想打听一下另外一艘官船可能被谁打劫了，但是见把祖文忧虑愁恼，只能忍住了这个念头，即便自己知道了详情也帮不上忙，还是别瞎打听了。

    忐忑的熬了一夜，次日清晨，舟船自湘州码头靠岸，把祖文和船老大立刻下船打探消息。

    搭船的那些人之前自鄂州下去了一些，此番舟船再度靠岸，又下去了不少。

    长生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自湘州下船，正纠结踌躇，却发现赵夫人一家仍然留在船上，赵夫人一行五人，那个与陈立秋交好的大小姐就是她的女儿，除了她们母女和那个丫鬟，还有两个武师模样的随从。

    权衡良久，长生最终还是留在了船上，原因有二，一是他不会武功，走陆路需要好几个月，兵荒马乱，途中会更加危险。二是这个赵姑娘是陈立秋的红颜知己，虽然他没有能力保护她们，万一发生变故也能略尽绵薄，最不济也能知道赵姑娘境遇如何。

    辰时，把祖文和船老大回来了，直到拔锚开船把祖文才发现长生没有下船，“小兄弟，你怎么还在船上？”

    “我行程有变，要往赣州去，”长生说道，转而又问，“把将军，可有那艘舟船的消息？”

    把祖文摇头说道，“没有，我们这两艘船不归湘州管辖，我们的行踪他们也不关注，不过据他们所说下游好像并无战事发生。”

    “没有战事发生，那艘船是被何人拦截的？”长生追问。

    把祖文摆手说道，“只要没有战事发生，我就不很担心，我最怕的就是叛军作乱，寻常水寇是不敢冲官船动手的，或许那艘船只是触礁受损，正在某处进行修补。”

    听把祖文这般说，长生放下心来，他心中紧张，昨夜没怎么合眼，把祖文离开之后他便回到房间躺卧休息。

    此时的天气已经很是炎热了，午饭过后长生来到船舷背阴处，船上有不少板凳，他取了一条，坐在板凳上吹风纳凉。

    此时船上除了官兵和橹工，搭船的人只剩下三十不到，这些人都是往赣州去的，其中就包括赵氏母女一行。

    大江沿途有不少岔道儿分流，有些河流是流入大江的，有些支流则是自大江分流别处的，下午申时，前方出现了两条支流，这两条支流都是大江分流出去的，南北各一条。

    因为有了支流分水，大江的水流便不似上游那般湍急，在两条支流的分流处各有几条小舢板正在撒网捕鱼。

    眼见官船自上游顺流而下，那几条小舢板纷纷离开支流，朝着官船急划而来。

    长生站在高处，最先发现情况有异，急忙跑回船舱高声示警，“把将军，有几条小船正在靠近咱们。”

    把祖文这几天也没有休息好，此时正在船舱里休息，听得长生告警，急忙起身出来，冲出了船舱。

    眼见那几只小船形迹可疑，把祖文立刻高声下令，召集押粮官兵出来警戒。

    不等押粮的官兵全部跑出船舱，其中一只小船的船篷突然被人掀飞，自其中跃出一人，凌波踏浪朝着大船疾掠而来。

    虽然江湖中人大多都会轻功，但是想练到凌波踏浪这种程度却不容易，毫无疑问，此人乃高手无疑。

    “是丐帮的人。”长生亡魂大冒，他虽然不认识来人，却认得那人的衣着，丐帮弟子的胸前都有多寡不一的黄布补丁，由于距离太远，他数不清那人胸前有几块补丁，只能隐约看到补丁不少。

    那人踏浪疾行，片刻过后便靠近了官船，自船身踩踏借力，旋身翻上了二层甲板。

    此人貌似知道船舵位于二层，跳上甲板之后立刻长剑出鞘，冲进了掌舵的舵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长生看不到，但不等把祖文等人下到二层，官船便开始转向减速。

    官船一慢，另外几个舢板趁机靠近，每个舢板都有两个丐帮弟子，一人扮成渔夫，一人藏在船篷之中，待得靠近官船，藏在船篷下的丐帮弟子纷纷施展轻功登上了舟船。

    这些人登船之后立刻与把祖文等人展开了厮杀争斗，惨叫声随即传来。

    长生最恨丐帮弟子，也最怕丐帮弟子，这群人无恶不作，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事发突然，他不确定这群丐帮弟子是不是冲他来的，他会游泳，此处水流较缓，跳进江中他也不会淹死，但这些丐帮弟子是撑船过来的，就算他跳进水里，他们也能撑船抓到他。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个丐帮弟子自二层跳上了三层甲板，见一个拿着拐棍儿的光头站在自己面前，只当他是和尚，上来就给了他一巴掌，“哪儿来的秃驴，真他娘的丧气。”

    对方这一巴掌是用了力气的，长生直接被打倒在地，那丐帮弟子也不理会他，径直冲进了船舱。

    搭船的多为官员家眷，多有武师随行，眼见贼寇登船，纷纷亮出兵刃上前阻拦，但这丐帮弟子武功颇高，一路砍杀进去，竟然无人是他的对手。

    虽然丐帮人数较少，但来的都是高手，官兵虽然人数较多，却全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只片刻工夫就被他们砍杀殆尽。

    丐帮弟子随后兵分两路，几人制住舵手，命其将官船驶入北侧支流，另外几人来到三层，将船舱里的人驱赶到了甲板上，抢夺他们随身携带的金银钱财。

    搭船的这些人中也有男子，其中一个老年男子见丐帮众人抢劫行凶，拄拐上前，“大胆草寇，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老子管你是谁！”一个丐帮弟子反手出刀，直接砍下了那老者的脑袋。

    那老者的尸身就倒在长生不远处，脑袋被砍掉之后腔子里的血喷出了五尺有余，不偏不倚，喷了他个满头满脸。

    那些养尊处优的女眷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心中惊恐，失声尖叫。

    “闭嘴，”一个丐帮弟子怒目呵斥，“再敢叫嚷，直接杀了。”

    受到呵斥，众人再不敢吭声，几个丐帮弟子手持利刃，逐个搜刮众人随身钱财。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知道这些丐帮弟子并不是冲他来的，而是为了抢劫船上的米粮和搭船之人的钱财，另外一艘官船想必也遭到了他们的洗劫。

    就在此时，一个丐帮弟子来到近处，搜刮完一名老妇人的钱财之后，见先前被自己打倒的和尚正在擦拭脸上的污血，心生厌弃，直接飞起一脚将其踹下船去。

    此人这一脚更是卯足了力气，长生险些背过气去，直待落水之后被冰冷的江水一激方才缓过气来，他会游泳，落水之后又是面部朝上，担心近处舢板上的丐帮弟子靠近杀他，便干脆一动不动，闭眼装死。

    官船在丐帮弟子的控制之下向北改道，他径直飘向了下游。

    待得远离官船，长生翻过身来，踩水眺望，官船已经驶入了北面支流，那些舢板小船也随其离去。

    他此时位于江水中央，水流不很湍急，眼下他有两种选择，一是向南游，自南面上岸，可以远离丐帮众人，且赶往赣州也不需横跨渡江。

    二是往北游，自北面登岸。

    丐帮众人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官船，这是如假包换的造反作乱，丐帮虽然无恶不作，却没胆子公开造反，而且他们都没有蒙面隐藏身份，这说明他们压根儿就没准备留活口，全杀了，消息也就不会走漏。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向北游去，陈立秋的那位红颜知己还在船上，他得设法营救……
------------

第五十六章 艰难搭救

    此时那艘官船和那些舢板已经驶入了北面支流，不虞被丐帮众人看到，长生便用尽全力拼命划游。

    但他虽会游泳，之前也只在河里游过，而江水比河水更深，水流也更急，在江水的冲推之下，他无法直接游向对岸，而是身不由己的被江水冲向了下游。

    此处乃江水分流水域，水面较宽，水流也相对不是那么湍急，但下游三里之后便是陡峭河谷，到得那里，江水重新聚集，水势湍急吓人，而且两侧都是陡峭石壁，若是被江水冲到那里，便再无登岸可能，随波逐流之下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察觉到危险，长生手足并用，拼命划水，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游到了北岸，此处地势相对较缓，而下游五丈之外就是长满了青苔的高耸石壁。

    抓着水边的树枝爬上北岸之后长生已是筋疲力尽，浑身发软，但他顾不得喘息回神，忙不迭的将那段一直抓在手中的梧桐树枝倒转过来，检视是否透水。

    眼见封口紧密，长生这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就想到自己衣服内衬里还藏着一封书信，这封书信是林道长临终前交给他的，委托他交给阁皂山住持罗顺子。

    担心书信被江水浸泡，长生急忙将那封书信取了出来，还好，还好，林道长心思缜密，虑事周全，书信的封皮用了防水的油纸折叠，里面并未浸水。

    担心官船驶远，长生也不敢多做喘息，收起书信转身欲行。

    刚一转身，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条五尺多长的青花毒蛇就挂在三尺外的树枝上，那毒蛇已经受到了惊吓，蛇信吞吐，随时准备咬人。

    惊魂未定，突然发现左侧草丛里亦有毒蛇盘伏，而且不止一条。

    再看右侧，险些被吓死，一条漆黑巨蟒就盘在水边，由于是盘着的，不知道究竟有多长，但盘伏在那里比村里碾压谷米的磨盘还要大。

    长生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蟒蛇，瞬间脊背发凉，汗毛直竖，这条蛇怎么这么大？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蛇？

    强忍惊恐，急切思虑，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他此时位于湘州和赣州之间，此处已经属于南方，南方温暖湿润，蛇虫自然比北方要大。

    至于此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蛇也不难理解，他所在的位置位于大江和支流的分流处，南北两侧都是水，似这种近水的区域是蛇虫最喜欢的栖息地。

    换成旁人，此时怕是早已吓瘫了，长生虽然没被吓瘫，却也是汗毛直竖，浑身颤抖，视线所及的地方就有七八条大大小小的毒蛇蟒蛇，看不到的地方可能还有更多。

    但他此时已经没有了退路，纵然惊恐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梧桐树枝里还藏着一枚解毒丹，万一被毒蛇咬伤，也不至于毒发身亡。

    走是肯定要走的，但是应该怎么走？是一步一步的往前挪，还是干脆冲过去？

    两相权衡之后，长生选择了后者，原因也很简单，这些毒蛇的颜色与草木很是相近，万一有没被发现的，缓慢前行反倒给了它们下手的机会，还不如硬着头皮往前冲，兴许跑的快一点，毒蛇被惊动之后还来不及下口。

    主意是打定了，但迈腿的时候却发现两条腿彷如灌了铅石一般沉重，实则也不怪他胆小，这种处境换成谁都会心惊胆战，发惊发毛。

    深深呼吸，鼓足勇气，牙一咬，心一横，终于冲了出去。

    冲出不足三丈，长生就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些毒蛇的反应速度，左腿已经被咬了一口。

    察觉到被咬了，长生亡魂大冒，但他不敢停留，只能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倒转树枝，想要取出里面的解毒丹。

    就在此时，一瞥之下突然发现前方有几株结有红籽儿的绿色植物，仔细再看，单挺植株上有七片叶子，瞬间想到了千金翼方里记载的七叶一枝花。

    有毒蛇的地方通常会有解毒的药草，七叶一枝花就是解毒之物，此物对毒蛇咬伤大有奇效。

    想到此处，狂奔而至，抓起那些红籽儿就往嘴里塞，七叶一枝花的果实苦的要命，但长生哪里顾得那些，慌乱的抓了几把塞进嘴里，转而又薅着植株将那几棵七叶一枝花连根拔起，一边跑，一边将叶子往嘴里塞。

    毒蛇下口快如闪电，便是长生狂奔而过，它们也来得及下口，仅仅跑出几十丈，长生就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咬了多少次了，他只知道毒蛇咬人的感觉就如同被人用锥子扎了一般。

    相较于毒蛇，长生更怕蟒蛇，水边的那些蟒蛇个头儿实在是太大了，将他生吞了绰绰有余，不过好在那些蟒蛇胆子不大，受到惊扰之后并不追袭，反倒是那些个体较小的毒蛇凶狠异常，一条浑身赤红的毒蛇咬过一口之后竟然还不罢休，一直自后面穷追不舍。

    很快长生就感觉到了麻，虽然被咬的部位大多集中在腿脚和手臂上，但最先感觉到麻的却是脸，但这并不表示他的腿脚手臂就不麻，只是那些部位不似脸皮这般敏感。

    七叶一枝花药力最强的部位是根茎，危急关头长生也顾不得根茎沾土了，直接咬嚼吞咽，他中毒很是严重，咬嚼和吞咽已经开始感觉到困难了。

    吞下那几块根茎，长生又随手抓了一把粉色花朵，这是木芙蓉的花，木芙蓉也可以解蛇毒。

    不知跑了多久，长生终于感觉不到疼痛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感觉不到疼痛是毒发麻痹还是所在之处已经没有毒蛇了。

    至此，长生停了下来，如果是后者，自然最好，如果是前者，更不能跑了，必须立刻吞服解毒丹。

    停步四顾，发现周围已经没有毒蛇，再往远处看，原来自己已经跑到了地势较高的地方，离近水的岸边已经很远了。

    继续往更远的地方看，终于看到了那艘官船，由于支流水浅，官船移动的速度并不快。

    长生将抓在手里的几朵芙蓉花塞进嘴里，努力咬嚼吞咽，随后将那段梧桐树枝放到了身前，不过他并没有急于砸开树枝，而是坐在一棵大树下开始检视伤口，摁挤排毒。

    解毒丹只有一颗，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舍得用掉，之前他吞服过不少解毒药草，如果药草能够扛得住，那枚解毒丹就可以留到更危急的时候

    此时那些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衣袖和裤腿上全是混合着毒液的斑驳血迹。

    为了方便挤出残留的毒液，长生便脱了衣服，逐一摁挤，没东西擦拭流出的毒血，只能用脱下来的衣服。

    擦拭过几处之后，长生突然心生一计，这些毒血蕴含剧毒，他不会武功，想要救出赵姑娘等人，只能设法给丐帮的那群恶贼下毒。

    想到此处，便逐一挤压伤口，用衣服蘸吸毒血，他并不是用整件衣服来收集毒血，只用了下身的衣摆，在毒蛇咬他的时候衣摆已经沾上了大量毒液，用衣摆来蘸吸毒血可以最大限度的保留毒性。

    即便将伤口残留的毒血挤出，也未能阻止毒发攻心，除了浑身麻痹，长生此时还感觉到呼吸困难，胸闷恶心，硬撑了片刻，感觉头晕眼花，随时都有晕过去的可能。

    到得这时，他不敢再等了，抓起石块想要砸碎树枝，担心会伤及其他丹药，便扔了石头，取出之前用来砍削树枝的匕首，将用来堵塞树枝孔洞的木条撬掉。

    最先掉出来的是李中庸当日送他的那块金子，随后才是那几枚丹药，自其中找到那枚浅绿的解毒丹时他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哪里还敢耽搁，立刻捏碎蜡封张嘴服下。

    丹药入腹立刻起效，只一瞬间长生便摆脱了那种模糊朦胧的浑噩感，片刻过后呼吸顺畅，麻痹减轻。

    担心赵姑娘安危，长生便不敢懈怠耽搁，不等余毒尽去便勉力起身，将余下的丹药装回原处重新密封，然后穿上衣裳往更高处爬去。

    高处相对干燥，少有蛇虫，片刻过后长生爬上了山脊，自此处可以清楚看到那条官船正在缓慢的往东北方向移动，三层甲板上的那群人还留在原处，由于距离较远，看不到人群之中有无赵小姐。

    官船自水中缓慢移动，长生自岸上疾行跟随，与此同时急切思虑，他不知道丐帮恶贼要将官船劫到哪里，却知道耽搁的时间越长，赵小姐就越危险，她长的太过美貌，万一那些恶贼生出邪念，赵小姐会是第一个遭殃的。

    再者，劫持官船的丐帮恶贼人数并不多，他们明显是冲着船上的米粮来的，想要搬走这上千担米粮，接应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一旦让双方会合，想要救人势必难上加难。

    情况紧急，必须尽快动手，但此时乃是午后未时，这个时辰也不是吃饭的时间，且不说能不能自食水之中下毒，便是能，他们也得等到日落时分才可能食用。

    怎么办？怎么办？

    长生急于救人却有心无力，他不会武功，也没有灵气修为，之前自山中隐居的那几个月都用来参悟千金翼方了，而千金翼方是用来救人的，虽然也可以用来杀人，却只有投毒一途，投毒如果走不通，那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就在此时，有两个丐帮恶贼又去到了三层甲板，长生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二人可别是去寻人祸害的吧。

    好在这二人只是将甲板上的众人再度搜刮了一遍便回到了船舱，并没有拖走女眷。

    虽然赵小姐侥幸躲过一劫，但她只要待在船上，迟早会被欺凌杀害，得赶快设法救人。

    毒药有的是，随处可见，前面就有一片剧毒川乌，但问题不是寻找毒药，而是如何下毒。

    百般愁恼之下突然急中生智，并不一定非要服下毒药才能中毒，闻嗅到毒烟也会中毒。

    想到此节，心中豁然开朗，这群丐帮恶贼是冲着粮草来的，官船若是着火，他们绝不会因此弃船，势必前去扑救，只要纵火时自附近放置足够多的剧毒药草，生出的剧毒烟气就足以令他们误吸中毒。

    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干了……
------------

第五十七章 下毒救人

    毒药是现成的，川乌就是剧毒，眼前就有一大片。

    千金翼方长生早已烂熟于心，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大夫能够配制出救人药物，反其道而行之自然也能配制出杀人的药物。

    相较于想出救人的办法，配制毒药对长生来说就简单的多了，不远处还有几棵雷公藤，此物也是剧毒，直接扯断用来捆扎拔下来的川乌。

    将川乌全部拔完捆好，足足两大捆，双手拎着继续往前走。

    这片区域多有毒虫，平日里少有人来，便是采药的人貌似也不到这里来，随处可见各种药草，走出几十丈后遇到几株开着蓝花的植物，此物可不是桔梗，而是剧毒之物雪上一枝蒿。

    这东西可是剧毒中的剧毒，大大小小一共五棵，全部拔出带走。

    官船是自水中改道向北的，而长生需要自南岸进行圈绕，如此一来路途要无端的多出不少，为了尽快追上那艘官船，长生一直在山中披荆斩棘，竭力奔跑。

    奔跑的同时也不曾停止对药草的搜寻，但他此番寻找的不再是剧毒之物，而是可以缓冲毒性的其他药草，雷公藤，川乌，雪上一枝蒿，这三种毒草药性并不相冲，不相冲就会叠加，这几捆毒草一旦遇火焚烧，散发出的毒气能够直接置人于死地，但船上除了丐帮的恶贼还有橹手和被劫持的搭船之人，不能将他们也给毒死了。

    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四五里，终于将距离拉近到了两里左右，但直到此时长生也没有找到可以缓冲毒性的药物。

    之所以没找到，并不是因为没遇到，而是他一直没想好应该寻找什么样的药物，确切的说是他没想好所寻找的药物应该具有哪些特性。

    看似复杂，实则也很简单，自船上放火，毒烟会往高处飘散，很难不殃及恶贼之外的那些人，而那些丐帮恶贼都是习武之人，有灵气修为，他们比那些橹手和搭船的人更耐毒性，如果减弱了毒性，倒是能够保全船上的其他人，却也毒不死那些丐帮恶贼。

    想找出几味解药也很简单，但如果所有人都中毒了，他也不可能只救赵姑娘一家而不管甲板上的其他人，但他又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救下所有人。

    趁着喘息之际长生急切思虑，沉吟过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麻痹，肢体麻痹，设法令燃烧毒草所散发出的毒气只令人肢体麻痹而不伤及他们的性命。

    不管什么事情，最难的永远都不是具体怎么去做，而是动手之前确定最终目标，只有有了清晰明确的目标，接下来才能围绕这个目标去一步一步，有条不紊的推进开展，没有清晰明确目标的勤奋和坚持彷如乱飞的无头苍蝇，毫无意义。

    威灵仙，九节风，这两种药草可以改变川乌等毒草的毒性，在减弱毒性的同时还能产生麻痹效果，但这两种药草这附近没有生长，那就用仙茅和牛筋草代替，仙茅和牛筋草再加上他之前收集的蛇毒，可以起到与九节风一样的效果。

    最后又将那雪上一枝蒿的蓝花摘下一些备用，此物虽然出自剧毒药草，却有解毒效果。

    做完这些，接下来就是最危险的登船。

    此时那些舢板上的恶人已经登上了官船，那些小舢板都拴在大船的船尾，可以先设法爬上舢板，然后扯着舢板上的绳索登上官船。

    官船所在支流两岸都是茂密的树林，长生借着草木的遮掩跑到了官船右侧的树林里，以匕首将沾染了蛇毒的衣摆割下，塞进了那捆川乌里。

    丐帮那群恶贼都有灵气修为，耳目清明，担心被他们发现，长生便不敢下水太早，而是耐着性子等到官船驶过之后方才潜伏入水，拖着几捆药草游向官船后面的舢板。

    待得抓住船舷翻上舢板，长生浑身上下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他不敢耽搁，短暂的喘息之后便翻身坐起，将药草捆在身上抓着绳索向上攀爬。

    船尾无人看守，片刻过后他便顺利且艰难的爬上了官船的二层甲板。

    爬上甲板之后，长生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割断了那些舢板拴在船尾的缆绳，只留下一艘舢板供自己稍后逃走使用。

    他不知道那些丐帮贼人现在何处，便不敢轻举妄动，急切的思虑过后决定冒险去二层船舱，二层大部分区域都是装载米粮的，舵舱位于二层船头，庖厨位于二层船尾，他身上的火折子已经遗失了，他需要火种，也需要助燃的油脂，这些只能自庖厨获得。

    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入船舱，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尸体，这些尸体大部分都是橹手，还有几个庖厨的厨娘，这些厨娘全是老妇人，即便她们手无寸铁，丐帮的恶贼也不曾放过她们，全部被砍杀在了庖厨通往中舱的过道里。

    就在长生蹲在尸体旁边摸索火折的时候，中舱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长生亡魂大冒，强忍心中紧张，轻轻抬脚躲进了储存菜蔬的小屋。

    但这处小屋没有房门，倘若来人自这里经过，一定能够看到他。

    情急之下只能蹲在角落，将随身携带的几捆毒草挡在前面，这几捆毒草自然是不能将他完全挡住的，却也好过毫无遮挡。

    好在来人并没有进入庖厨，只是在中舱高声计数，貌似正在清点粮草的数量。

    长生曾经听陈立秋等人说过，有灵气修为的武人耳目比普通人要更加灵敏，担心被他们听到异响，长生轻呼慢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进入中舱的共有两人，大致计数过后，二人开始往前舱去，行走的途中有人说道，“这艘船上装的都是上好的谷米，这么多谷米全要送给朱全忠？”

    “前往投靠总要纳上投名状，总不能空手前去。”另外一人接口说道。

    “咱们这次搞的有点大，能捂住风声吗？”说话之人多有担忧。

    “不留活口，谁会知道，”另外那人安慰道，“况且这些谷米若是送往朝廷，必定会调拨给李克用，李克用可是朱全忠的死对头，咱们中途劫了，岂不正遂了朱全忠的心愿。”

    “哎，我还是有点担心，杀了这么多人，消息若是走漏，咱们丐帮日后怕是无有立足之地了，便是江湖中人也会瞧咱们不起。”

    “日，说的江湖中人有多瞧得起咱们一样，”另外一人随口说道，“况且李克用已经奏禀朝廷，诬告咱们起兵谋反，朝廷已经下令严查，咱们若不先下手为强，日后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听不到，不消说，二人已经走远了。

    待二人走远，长生自藏身之处出来，自其中一个厨娘身上寻到火折，又自厨下寻了半桶油脂，带着那几捆药草溜进了中舱，

    装米粮用的都是麻袋，长生将油脂泼洒在麻袋上，又将药草拆散撒开，随后用火折子引燃了麻袋。

    大火烧起之后，长生慌了，百密一疏，忘了想好退路，稍后贼人定然前来救火，自己要躲到哪里才好？

    危急关头急中生智，自庖厨过道躺卧翻滚，沾了一身血污，又抹了两手血，涂于头脸，最后往庖厨地上一趴，开始装死。

    趴下之后突然看到庖厨里有两个大水缸，水缸里有水。担心贼人会来端水救火，便仓促爬起，想要将水缸推翻。

    推到一半，突然想到此时那些贼人尚未发现中舱起火，万一水缸破碎发出声响，反倒惊到了那些贼人。

    想到此处，便放开水缸，跑到储藏菜蔬的小房间趴伏装死。

    麻袋乃是易燃之物，洒上油脂之后着的更快，大火很快烧起，中舱里很快充满了浓烟。

    长生不久之前刚刚服下解毒丹，药效尚未散尽，便不虞中毒，火势越来越大，船上的丐帮恶贼终于发现中舱起火，急忙呼喊叫嚷着自各处跑来救火。

    长生此时是趴在地上的，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丐帮众人正在高声叫骂，大部分橹手此前已经被他们给杀掉了，只留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此时丐帮众人怀疑是他们放的火，便迁怒于他们，一边催促他们救火，一边亲自动手扑救。

    过道里乱成一片，长生耐着性子趴伏不动，他不会武功且筋疲力尽，只要有一个丐帮恶贼没有中毒，他就可能丢掉性命。

    随着丐帮众人和橹手合力扑救，中舱火势逐渐减小，但麻袋烧着之后很难彻底熄灭，若不完全浇灭会一直冒烟。

    很快长生听到了丐帮众人的咒骂催促，貌似已经有橹手中毒瘫倒，丐帮众人不明所以，只当他们在耍诈，免不得一通臭骂。

    待丐帮恶贼中有人中毒倒地，方才有人警觉醒悟，急忙高声示警，“不好，烟雾有毒，快出去。”

    此人发觉的太晚了，长生趴伏的位置就在船尾，无一人自船尾逃出去，随着一阵瘫软摔倒声响，中舱很快恢复了平静。

    又趴了片刻，不见有人进来，长生这才爬了起来，转头看向中舱，只见过道里密密麻麻的倒了一大片，大火也已经被扑灭了，只剩下麻袋上的余烬，已经很难死灰复燃。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如果还有漏网之鱼，那就只能认命了。

    情势危急，他不敢耽搁迟疑，急忙跑出庖厨，去到三层甲板。

    由于位于高处，那些被劫持的人吸入毒烟较少，除了几个年老体虚之人，余下众人还都是站着的。

    “我已经把他们毒晕了，你们赶紧跑吧，”长生高声说道。

    他满身是血，又突然出现，众人心中惊愕，便无人接话搭腔。

    长生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快步跑到赵小姐近前，“赵姑娘，快跟我走……”
------------

第五十八章 赵家小姐

    赵小姐对长生没什么印象，见他突然冲过来拉拽自己，本能的后退躲闪。

    一旁的丫鬟拨开长生的手，挡在了二人中间，“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们，”长生急切说道，“快跟我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们？”丫鬟追问。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我没工夫跟你解释，爱走不走，不走就留下等死，”长生言罢，将之前收集的解毒蓝花掏了出来，留下几朵，剩下的扔给了甲板上的众人，“这花能解毒，你们分一分，赶快逃命去吧。”

    扔下蓝花，长生转身就走，走到下行的扶梯处回头看向赵小姐等人，“最后问你一句，走是不走？”

    赵母和丫鬟拿不定主意，纷纷转头看向赵小姐。

    长生绞尽脑汁，冒着生命危险方才毒倒了那群丐帮恶贼，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这片刻机会，若是赵小姐犹犹豫豫，那就说明她是一个善恶不分，轻重不分的蠢女人，这样的女人配不上陈立秋，他会立刻离开。

    好在赵小姐并没有错失良机，短暂的思虑之后就朝着长生跑了过来，赵母和那丫鬟也跟了过来。

    此时甲板上的众人多在争抢那解毒的蓝花，其中有人发现长生要走，急忙高喊发问，“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哪？”

    长生此前遭到了毒蛇的噬咬和惊吓，又自山中跑了十几里，险些累的背过气去，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儿，若不是顾全甲板上的众人，他会直接将那群丐帮恶贼给毒死，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保全这些人了，但他们还不知足，故此听得那人呼喊，便没好气儿的回道，“不跳船逃命，你就留在船上等死。”

    长生言罢，再不理睬甲板上的众人，带着赵小姐三人快速跑到了船尾。

    长生二话不说，直接纵身跳了下去，将木棍放进船舱之后攀着船舷冲赵小姐招手，“快跳下来。”

    丫鬟低头俯视，“这么高，怎么跳啊？”

    “我不是来救你的，你可以留在船上，”长生冲丫鬟说道，转而又看向赵小姐，“我数一二三，如果......”

    不等长生说完，赵小姐就爬上船舷跳了下来。

    见她如此勇敢，且知道轻重缓急，长生对她印象大好，急忙拉住她将其推上了舢板。

    眼见赵小姐跳了下去，赵母和那丫鬟只能硬着头皮跳了下来，她们都不会游泳，入水之后胡乱挣扎，长生率先将赵母推上了舢板，随后又抓住了那个丫鬟。

    还没来得及将丫鬟推上船，三层甲板上便传来了凄厉惨叫，不消说，有中毒较轻的丐帮恶贼已经去到了三层。

    听到惨叫，长生顾不得将那丫鬟推上船，急切的拿出匕首斩断了缆绳，转而一手攀附船舷，一手夹着那丫鬟，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那丫鬟受惊惊恐，胡乱挣扎，大喊大叫，此时小船与官船尚未拉开距离，担心她大喊大叫会引来追兵，长生便紧紧的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来。

    漂出十几丈后，长生略微安心，腾出手来将那丫鬟给推上了舢板。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精疲力尽，连爬上舢板的力气都没有了，见他疲乏脱力，赵小姐也不曾袖手旁观，上前抓着他的手将其拖上了小船。

    就在长生爬上小船的同时，呼喝叫骂之声自官船的船尾传了过来。

    长生闻声回头，只见两个持刀恶贼步履踉跄的跑到了船尾，见他们乘船逃离，气急败坏的破口咒骂。

    此时舢板离官船不过二十丈，担心他们会施放暗器，长生顾不得喘息，抓起船桨开始奋力划水。

    一直硬撑着划出几百丈，不见有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回头远眺，只见几个丐帮恶贼正在甲板上肆意砍杀留在船上的那些人，直到此时那些人才鼓起了跳船的勇气，但他们已经没有了跳船的机会。

    早在长生回头之前，赵小姐三人已经看到了官船上发生的什么，血淋淋的惨像令她们后怕不已，先前三人若是稍有迟疑，略一耽搁，下场就跟船上的那些人一样了。

    赵小姐和赵母看长生的眼神多有感激，而那丫鬟看长生的眼神却多有怨恨。

    长生抬手擦汗之时无意间看到了丫鬟的眼神，“你瞅我做什么，要不我给你再送回去？”

    见长生语气强硬，那丫鬟有些胆怯，“你怎么这么大脾气呀，若不是你，我们怕是已经被那些强人给害了。”

    “那你瞅我干嘛？”长生语气转缓。

    “先前你险些闷死我。”丫鬟低声嘟囔。

    “我捂的是你的嘴，又没捂你的鼻子，”长生擦汗过后继续摇橹，“若是任凭你大呼小叫，定会将他们引来。”

    赵母年纪大，比较懂得礼数，率先冲长生道谢，赵小姐和那丫鬟也随之道谢。

    眼见三人郑重诚恳，长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语气不好你们也别怪我，我不会武功啊，我救你们费了好大力气的。”

    “少侠仗义援手，我们岂敢愤恨怪罪。”赵小姐接口说道。

    “也是你们命不该绝，若是先前稍有耽搁，那就必死无疑了。”长生咬牙坚持，摇橹划船，他们此时还位于支流上，水流较缓，速度也比较慢，只有去到大江主流才算真正安全。

    赵小姐三人也知道此时尚未脱离险境，她们有心帮忙但船桨只有两只，她们插不上手，只能侧身伸手，以手划水。

    “不用，不用，你们好生坐着，我自己来就好，”长生摇头说道，“你们摇摆晃动，我反倒划得更吃力。”

    听长生这般说，三人只能正坐船舱，大口喘气，平复死里逃生的紧张和激动。

    好不容易将小船划进大江主流，长生已经累脱了力，“你们从下游来的，应该知道下游的地势和水势，下游没什么旋涡和危险的水域吧？”

    “没有，”赵小姐摇头说道，“下游的水流比上游要平缓一些。”

    听得赵小姐言语，长生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这小船太小了，载了咱们四人是经不起风浪的。”

    顺流而下几十里，长生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而赵小姐三人也稳住了心神。

    “少侠，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赵小姐轻声开口。

    “你想问我为什么救你们？”长生反问。

    “嗯，”赵小姐缓缓点头，“强人都会武艺，而您不会武功，您为何要冒着性命危险搭救我们？”

    “哈哈，”长生手持双桨控制小船，“你可以猜一下。”

    “我如何猜的到。”赵小姐摇头。

    丫鬟自一旁出言说道，“少侠，我们乃是官宦人家，我家小姐的夫家乃富甲一方的豪绅，您舍身相救，谢礼酬金......”

    不等丫鬟说完，长生就皱眉打断了她的话，“你家小姐许配人家了？”

    见长生反应激烈，丫鬟只当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少侠，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不敢忘，但......”

    “等等，你先别急着说，”长生再次打断了丫鬟的话，“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说你家小姐有夫家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你担心我挟恩求报，让你家小姐以身相许才故意撒谎骗我？”

    丫鬟没想到长生这般聪明，她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此时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

    见丫鬟尴尬语塞，长生放下心来，“你想错了，我救你们不是因为赵小姐貌美如花，而是另有原因。”

    长生言罢，三人越发疑惑，赵小姐出言说道，“还请少侠明示。”

    “你们还记不记得自渝州登船的那一晚，你们二人自船尾说话，当时我也在船尾。”长生问道。

    当日赵小姐没看到长生，但丫鬟看见了，于是接口说道，“是是是，确有此事。”

    “我原本就在那里，你们去的比我晚，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但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长生说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我认识。”

    赵母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赵小姐，赵小姐和那丫鬟倒是心知肚明，只是她们不明白她们交谈中提起的那个人与长生有什么关系。

    长生也不卖关子，出言说道，“实不相瞒，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我三师兄。”

    此言一出，赵小姐好生吃惊，上下打量长生，“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长生摇头说道。

    赵小姐既然询问他的名字，自然是陈立秋在书信中提起过他，故此赵小姐知道他叫什么，他说自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等同间接回答了赵小姐的问题。

    听得长生言语，赵小姐开始上下打量他，眼神之中多有困惑。

    “我的腿是被别人治好的，头发是被大火烧没的，”长生言罢，出言问道，“赵小姐，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

    “你是长生？”赵小姐问道。

    “对，是我。”长生笑道，“我和三师兄分开之后一直担心他的安危，那天自船上无意之中听你们提起他，我才知道他安然无恙。”

    “立秋在信中提到过你，说你天赋异禀，过目不忘。”赵小姐看他的眼神多有亲近，像极了嫂子看小叔子。

    “三师兄过誉了。”长生有些不好意思。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量谋略。”赵小姐夸奖。

    “三嫂，不是我邀功啊，为了救你们我遭老罪了，”长生心情大好，撸起裤腿开始诉苦，“你看看，这都是被长虫给咬的。”

    “长虫？”小丫鬟不解。

    “蛇，都是毒蛇，你们南方的蛇也太多了，”长生转身指点，“就在那片儿，我就是在那片游上岸的，又在山里跑了十几里。”

    “真是难为你了。”赵小姐多有疼惜。

    “没事，没事，”长生摆手说道，“三师兄对我可好了，我做的只不过是分内之事。”

    二人交谈说话，一旁的赵母多有疑惑，貌似并不知道赵小姐与陈立秋的事情。

    赵小姐不但美貌，还有智慧，趁机向自己的母亲提起了陈立秋，官宦人家对江湖中人是不太看好的，但经历了今日之事，赵母也不便拒绝阻挠了。

    最高兴的还是长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保全了师兄的女人，如若赵小姐惨遭丐帮恶贼的侮辱杀害，陈立秋定会痛不欲生，暴怒发狂......
------------

第五十九章 最后一程

    穿过一片湍急水域，前方水势又变得较为平缓，由于是往下游去，也不用费力划船，只需稳住方向不让小船打转即可。

    暂时脱离险境之后，长生开始斟酌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首先他要确定赵姑娘等人要往哪里去，众人先前乘坐的官船就是开往赣州的，赵姑娘等人无疑要去赣州，但具体去哪儿他不知道。

    “三嫂，你们要去哪里？”长生问道。

    这样的称呼令赵姑娘多有尴尬，却又不便出言纠正，只得低声说道，“家父乃赣州刺史，我们就住在赣州府衙。”

    长生闻言多有惊讶，他知道赵姑娘是官宦人家，却没想到她的身世竟然如此显赫，刺史已经算是很大的官儿了，仅次于节度使。

    长生这是第二次喊赵姑娘三嫂了，赵姑娘自己不方便纠正，一旁的丫鬟硬着头皮说道，“少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的称呼……”

    基本的礼仪长生还是懂的，他是故意喊赵姑娘为三嫂的，旨在旁敲侧击的助陈立秋一臂之力，而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便佯装恍然，“哦，是是是，我喊的早了些。”

    “赵姑娘，刺史府在什么位置，离此处还有多远？”长生问道。

    “位于赣州州城，距此应该有四五百里。”赵姑娘不很确定。

    “哦，”长生点了点头，“我对这片区域不很熟悉，怕是不能亲自送你们回去，况且丐帮的恶贼也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设法追踪拦截，你看这样成不成，咱们沿江往下游去，遇到合适的地方咱就登岸，我将你们送到县衙，由他们遣派官兵送你们回去。”

    赵姑娘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赵母，待赵母点头，她方才点头同意，“也好，你要往哪里去呀？”

    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之所以跟赵姑娘表明身份是因为陈立秋在给赵姑娘的信中提起过他，至于他具体的去处，他不想跟任何人提起。

    见长生皱眉迟疑，赵姑娘只当他没有去处，便说道，“你若无处可去，不妨随我们回府衙，做个差役谋生过活。”

    “多谢赵姑娘，”长生出言道谢，转而摇头说道，“我们几人的处境三师兄想必也与你提起过，我得到处走，不能自某处停留太长时间。”

    听长生这般说，赵姑娘也没有强留，只是关切说道，“我们的行装都留在了船上，眼下身边没有携带钱财，你若缺少盘缠……”

    不等赵姑娘说完，长生就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不用，我盘缠丰足。”

    他身上除了那一小块儿金子，还有一些银两，这是太平镖局众人之前送给他的，他分了一部分给送他的官兵，还剩下一些。至于渝州刺史刘大人送他的盘缠和干粮，也如赵姑娘等人一样留在了官船上。

    长生对下游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沿途观察，寻找合适的登陆地点。

    先前他为了保全船上的其他人，没有使用剧毒，这导致丐帮恶贼都还活着，他们逃掉之后，丐帮众人为了封锁消息，一定会追赶拦截，为了赵姑娘等人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早些让她们下船，而他则继续乘船往下游去，一来可以尽快赶去阁皂山，二来也能引走追兵。

    赵姑娘等人险些遇害，自然要询问那些恶贼的来历，长生如实相告，只道他们都是丐帮弟子，劫持官船是为了抢走米粮前去投靠朱全忠。

    听得长生言语，赵母和赵姑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有那丫鬟气不过，“这帮叫花子好生大胆，绝不能轻饶了他们。”

    丫鬟言罢，长生想起一事，“他们此前可曾逼问过你们的来历？”

    “那倒没有，”丫鬟摇头说道，“他们只是抢走了我们的首饰，并未询问我们是谁。”

    “那就好，”长生点头说道，“丐帮乃是江湖帮派，他们不似百姓那般惧怕官府，若是知道你们的来历，怕是会找上门去。”

    “一群叫花子，还敢造反不成。”丫鬟不以为然。

    “有件事情你得搞清楚，”长生急忙纠正她的误解，“丐帮弟子都是江湖中人，不同于流离失所的灾民和沿街乞讨的乞丐，你们可千万不要迁怒无辜。”

    “嗯嗯。”丫鬟点头。

    长生随后又询问了陈立秋的情况，赵姑娘只说陈立秋投军从戎，并没有告诉他陈立秋现在何处。

    对于赵姑娘的隐瞒，长生也能理解，他担心赵姑娘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赵姑娘也得为陈立秋的安全考虑。

    长生一直很担心李中庸和武田真弓，便询问赵姑娘，陈立秋在给她的书信中可有提到二人，赵姑娘摇头说道，“不曾提到，不过书信之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无痛失亲友的悲伤。”

    “那就好，那就好。”长生稍微安心。

    担心丐帮众人会追上来，长生便不敢随波逐流，在恢复了些许体力之后便开始划桨加速，赵姑娘等人出身官宦人家，没什么力气，也帮不上忙，只能紧扶船舷，静坐不动。

    两个时辰无惊无险，到得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处码头，那是一处挺大的码头，有靠岸的货船正在卸货，也有摆渡的渡船正在下客。

    赵姑娘的姥姥在渝州，这条水路她们走过不止一次，此处已经是赣州境内了，这处码头是官家的码头，而县衙距码头不过五十里。

    听赵母的言外之意，无疑是想自这里下船，但长生有些犹豫，这处码头闲杂人等太多，若是赵姑娘等人自这里下船，丐帮众人若是追查到此，询问打听，便可能追上她们。

    但是继续载着她们往下游去也不安全，舢板很小，晚上自江里行舟很是危险，况且也有被丐帮众人追上的可能。

    犹豫之下，小船很快驶向下游，错过了靠岸的机会。

    就在长生开始犯愁之际，突然看到前方有处区域地势较缓，可以登岸，于是急忙划船靠近，让三人下船。

    待赵姑娘等人下船，长生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带着她们三人穿过一片树林和草夼，往前走出四五里，藏在了草丛里。

    等了片刻，北面驶来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长生见状急忙上前拦住了马车，拿出银两请他们将赵姑娘等人送回县城。

    这辆马车正要回返县城，主人痛快答应。

    赵姑娘三人登车南下，长生目送她们离开，这才穿过草夼，回到江边。

    送走了赵姑娘等人，长生多有轻松，先前他们经过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的众人都看到一艘舢板载着四人往下游去了，谁也没注意他们自码头下游不远处靠了岸，如此一来即便丐帮弟子寻到此处打听情况，也不知道赵姑娘等人已经自这里下了船。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长生没有灵气修为，不能夜间视物，但他却知道拥有灵气修为的练武之人即便在晚上也能看得很清楚，摸黑赶路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

    沉吟过后，决定寻找合适的地方过夜，往下游驶出五六里，自岸边发现了一处岔流，岔流不大，但自江中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能看到，追兵自然也能看到，不安全，只能另寻别处。

    又往下游漂了几里，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藏身之处，南方多有榕树，近水处的榕树会生出很多长长的根须，大量根须下垂入水，形成了厚厚的帘幕。

    长生将舢板靠岸，躲进了树下，南方近水的地方都有蛇，树上也有。

    长生不敢上树，只能躲在舢板上，他之前被毒蛇咬过，也不知道是余毒未清还是怎地，蚊虫竟然不叮他，这令他少遭了不少罪，劫后余生身心疲惫，加上阁皂山就在眼前，便放心的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的沉，一直到次日辰时方才醒了过来，醒来之后也没有急于上路，丐帮众人此时已经展开了对他的追踪和拦截，这时候上路是最危险的，很可能会撞上他们。

    腹中饥饿，便上岸自林中寻找吃食，千金翼方里详细的记载了大量药草的形状和细节，他全都记在了心里，哪怕之前从未见过的草木他也能清楚辨认，千金翼方不止是治病救命的岐黄神书，平日里还能糊口救命，别人不敢吃的东西他敢，不用茹毛饮血。

    自岸边的树林里躲了一天，到得晚间，开始招蚊子了，这也难不倒他，寻了些驱虫草药自草丛里铺了床，蛇虫鼠蚁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有毒之物它们是不吃的，有毒的地方它们也会退避三舍。

    第二天，长生仍然没有上路，此时离阁皂山已经很近了，一路上坎坷凶险，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最后的这段路程要加倍小心，万不能懈怠大意，功亏一篑。

    耐着性子一直自岸边躲了七天，长生方才重新动身，七天，换成谁都会认为他已经跑到下游去了，此时动身反倒是最安全的。

    此前李中庸和陈立秋曾经大致说过去往阁皂山的路线，贴着江边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日，进入支流，再行数十里，弃舟上岸，此处距阁皂山已不足三十里，站在岸边甚至可以看到阁皂山上的雄伟道观……
------------

第六十章 不负所托

    眼见阁皂山就在眼前，长生心中五味陈杂，在遇到师父等人之前他从未出过远门，师父驾鹤之后他冒着重重险阻独行数千里，尝尽艰辛，历经苦难，而今终于赶到了目的地，总算没有辜负师父临终嘱托。

    驻足眺望片刻，长生收回了视线和思绪，眼下不是感慨伤怀的时候，不踏进阁皂山的山门就可能发生变数，接下来还有几十里路要走，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万不能出现变故。

    他上岸的地方不是码头，而是一处草夼，担心小船停放在岸边会被人看到，又费了好大力气将舢板拖进了岸边的草丛里。

    藏好小船，也不敢走大路，只在路旁的山林草野里行走，自林中可以看到路上的情况，路上的行人比他预想的要多，不但有平民百姓和江湖中人，还有许多身穿道袍的道士。

    起初他还以为这些道士都是阁皂山的道人，后来发现他们所穿的道袍样式略有不同，应该来自不同的道观。

    那些三五成群的江湖中人也是衣着各异，或骑马，或乘车，不过其中并无丐帮弟子。

    路上熙攘的行人令长生多有疑惑，这条路是通往阁皂山的，那些平民百姓可能是沿途村庄里的村民，但这么多江湖中人和道士去阁皂山做什么？

    揣着满心疑惑，长生小心翼翼的行出了十几里，可能害他的并不只有丐帮，所有对秘笈有染指之心的帮派都有可能冲他下手。

    此时他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山上的情景，阁皂山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本以为阁皂山只是一座山峰，此时方才发现阁皂山是绵延成片的山岭，单是被围墙围起来的巍峨山峰就有五座，每座山头上都有道观，他也搞不清楚哪座才是阁皂山。

    不过他能看到进山的山门，山门位于阳麓山脚下，门楼石坊既高且大，气势宏伟，由于距离较远，他看不到门楼上有没有字。

    在山门左右各有几间精雅木屋，想必是知客道人招呼香客的地方。

    在山门外有处偌大的广场，广场以石板铺就，呈圆形，占地足有两里方圆，此时偌大的广场上停满了马车轿辇，广场四周的树林边缘也拴了许多马匹。

    长生虽然不了解内情，却知道阁皂山平日里不应该有这么多人，道观都是清修之地，即便为了糊口生计招待香客，也不可能成天搞得闹哄哄的，而且此番来到的这些人貌似都是从外地赶来的，沿途所见的那些人表情多有轻松，说说笑笑，应该也不是来寻仇闹事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阁皂山有大事发生，众人都是过来凑热闹的。

    情况不明，长生便不敢贸然露面，只能继续躲在山中，寻了几根桔梗抓在手里，一边咬嚼一边观察打量。

    观察许久，发现山下有许多知客道人，每来一群人，就有知客道人出面迎接并送进山里，将客人送进去之后知客道人就会急匆匆的跑回来，重新接引新来的客人，负责接引的知客道人至少也有十余人，即便阁皂山是处很大的道观，也不应该有这么多知客道人，如果他猜测无误的话，其中有不少道人是自别处调派过来临时帮忙的。

    进山的宾客来到之后都会冲知客道人展示什么，由于距离太远，他看不到众人手里拿的什么，只能猜测应该是某种类似于请帖的东西。

    一直等到午后未时，山下的客人方才没有那么多了，长生瞅准机会，跑到路上，朝着山门快步走去。

    尚未走到山门处，一旁的树林里突然走出一个年轻道人，一边走，一边整理衣摆，不消说，应该是一时尿急，跑到林下解手去了。

    “见过道长。”长生急忙冲年轻道人拱手行礼。

    “无量天尊，”年轻道人稽首回礼，“小善人，有何贵干？”

    “道长，我自很远的地方来，有要事求见住持罗顺子道长。”长生说道。

    “哎呀，你来的可不是时候啊，”年轻道人摇头说道，“上清法会今年轮到我们阁皂山操持，上清各派的同道自各地赶来，罗顺子师伯正忙着招呼远道而来的同道和前来观礼的各派掌门。”

    听得年轻道人言语，长生并不感觉意外，环顾左右无人，急忙取出一块银两悄然递送，“道长，我真的有要紧的事情要见罗顺子道长，烦劳您前去禀报一声。”

    “哎哎哎，小善人，你这是做什么，”年轻道人摆手不受，“不是我刻意为难你，而是住持真的抽不开身，他眼下正忙的焦头烂额，我若在此时前去禀报，岂不是自讨没趣。”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待您方便了再去通禀。”长生继续递送。

    “小善人，真的使不得，你快将银两收回去，”年轻道人好生无奈，“上清法会三年一届，庄重盛隆，会持续数日，这几日阁皂山是不许香客进山的。”

    长生将那块银子强塞给那年轻道人，转身走进了树林，“多谢道长解惑，您自去忙，我自山中等着，您什么时候方便了再去通禀。”

    “你这，这几日肯定不成，我们不接待香客的，”年轻道人想要递还银两，但长生已经走出七八步了。

    年轻道人为难踌躇，思虑过后出言召唤，“哎。”

    待长生转身回头，年轻道人说道，“上清法会期间我们不接待香客，这是掌教交代过的，不得更改，你要等也由得你，只是你要守规矩，万不可自东山院墙低矮处翻墙擅入，若是被人发现，虽不会严惩责罚，却会被押去见住持，由住持盘问之后撵送下山。”

    “是是是，多谢道长提醒。”长生连声道谢。

    “我可没提醒你，我是在告诫你。”年轻道人将银子抛向长生，转身走了。

    长生捡起地上的银两，怀着满心的感激目送那年轻道人离去。

    待那年轻道人离开，长生开始往山里去，走出几里之后看到了蜿蜒高耸的院墙，便贴着墙根往东山去。

    磕磕绊绊的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东山，这里的院墙实则也不矮，与别处的院墙一样都是九尺，但墙外地势高，自此处可以轻松翻过。

    来到这里，长生放下心来，拔掉木塞，取出了藏在其中的回天金丹，虽然一路颠簸，回天金丹却完好无损，只是丹药外的那层蜡封在先前往梧桐树枝里塞的时候磨去了少许。

    除了回天金丹，木棍里还有一点金子和一枚疗伤丹和一枚回天丹，到得这里，木棍已经没用了，但这根棍子陪了他几千里，他不舍得抛弃，将里面的东西取出之后，棍子仍然拿在手里。

    马上就能见到罗顺子了，长生将师父罗阳子之前写给罗顺子的那封书信自衣服内衬里取了出来。

    取出一看，险些吓死，油纸信皮不知什么破损了，蜡封也掉了。

    担心书信受潮模糊，长生急忙取出书信观察打量，不好，真的受潮了，墨迹已经透到背面了。

    私看他人信件多有不妥，但长生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展开书信急切查看，还好，字迹虽然受潮模糊，好在信中字数不多，虽有印染却无覆盖，还能看清。

    信文只有寥寥几列，‘再得一枚，仍请转交，自知大限将至，但终齐三枚，尽兑前诺，了无遗憾，遗有同行小儿数人，还请顾念收录，知名不具。’

    看罢信文，长生将其叠好放回，对于信文内容他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在赶赴雍州的时候林道长曾经说过药王千古之所应该也有一枚回天金丹，这个“也”字他记得非常清楚，一个也字说明此前林道长也找到过回天金丹，信文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些年林道长一共找了三枚回天金丹。

    阁皂山住持罗顺子只是转交金丹的人，这一点他也不意外，但他疑惑的是这三枚金丹到底给了谁？

    将书信和回天金丹贴身放好，长生翘首张望，院墙里面也是一片树林，无路也无人。

    张望过后攀附院墙跳了进去，他的目的是被人看到并押去见住持罗顺子，也不隐藏行踪，径直往西去，穿过树林看到一条西去小径，便沿着小径往西走。

    自山东来到山南，长生终于看到阁皂山的真实景象，在阁皂山的东西南北四面共有五座山峰，在五座山峰的环抱之下有大片平坦区域，虽然这五座山峰上都有道观，但最大的道观却建在五座山峰中间的平坦区域。

    就在长生翘首张望之际，被路过的道人发现了，他衣衫褴褛，自然不是宾客，由于正值上清法会，巡察格外严密，他直接被人自东山押了下去，送到一处偏僻安静的偏房关了起来。

    长生被关起来亦不害怕，因为他清楚的听到门外有人说道，‘好生看守，我去请住持前来审问盘查。’

    他目前被关的这处房屋应该是犯错弟子思过反省的地方，房间很是空旷，除了几个草团什么也没有，也没有灯烛，此时天已经快黑了，房间里寂静阴森。

    不多时，门外传来说话声，“见过住持。”

    伴随着一声“嗯，”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迈步而入。

    借着外面的些许光亮，长生大致看清了罗顺子的长相，此人年纪当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四方大脸，鼻挺口阔，身上穿着一件紫色道袍，上面多有刺绣。

    “您是罗顺子道长？”长生问道。

    “嗯，”罗顺子一脸厌弃，“你是何人？自报来历。”

    此人表情严肃，长生有些胆怯，与其出言解释，倒不如直接呈上师父的书信，想到此处，便自怀中取出信笺恭敬的递了过去。

    罗顺子瞅了长生一眼，并未接那书信，而是冷声说道，“打开。”

    长生不明白罗顺子为什么不亲自打开，只得自信封里取出信文，双手再送。

    “展开。”罗顺子冷声说道。

    长生本就紧张，再见他语气生冷，越发害怕，只能将信文展开，再度递送。

    罗顺子这才伸手接过信文，看阅过后面色大变，急切问道，“东西呢？”

    长生急忙取出那枚回天金丹递了过去。

    罗顺子接过金丹定睛看阅，至此，脸上才有笑意出现。

    “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罗顺子问道。

    “有根棍子，还有一把匕首，”长生说着将腰里的匕首拿了出来，“还有一点银……”

    不等长生说完，罗顺子突然提气出掌，直击长生前胸，“大胆刺客，竟敢偷袭本座……”
------------

第六十一章 九死一生

    长生怎么也想不到罗顺子会突然对他下手，全无防备，这一掌挨的结实，瞬间吐血倒飞，撞上七尺外的后墙之后扑倒在地，剧烈抽搐，连连咳血。

    听到屋内异响，自屋外看守的两名道人急忙推门闯入，见长生扑倒在地，好生错愕，“住持，发生了什么事？”

    罗顺子右手微抖，拿在手中的信笺自燃着火，“这小贼不知受何人指使，竟然自信上下毒，试图暗算于我。”

    听得罗顺子言语，再见跌落在长生手边的匕首，二人不疑有他，只当长生图谋不轨，意图行刺。

    “你们怎么办的差事？”罗顺子黑脸训斥，“似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拿下之后竟不搜身？”

    二人受到斥责，急忙低头弯腰，“住持说的是，确是我等粗心疏忽。”

    罗顺子冷哼一声，转身出门。

    “住持，这刺客如何处置？”二人急忙请示。

    “拖出去埋了吧。”罗顺子随口说道。

    二人闻言急忙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拖拉。

    就在此时罗顺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罢了，法会在即，山中多有同道宾朋，被他们看到徒增晦气，先扔在这里吧，待法会结束再行掩埋。”

    长生正在抽搐吐血，二人本就不愿动手，听得罗顺子言语，急忙退了出去。

    “把门锁上，此事不可外传。”罗顺子说道。

    二人连声答应，关门上锁。

    罗顺子和那两个道人说了什么长生一个字都没听清，罗顺子乃紫气高手，这一掌直接将他打的五脏移位，六腑尽碎，剧痛之下身体不由自主的蜷缩抽搐，由于肺脏受伤严重，不得呼吸，每次尝试呼吸都会大口吐血。

    无法呼吸造成了极度的憋闷，随之便是头痛欲裂。

    生死关头，每个人都会极力求生，长生亦不例外，此时此刻他想的不是罗顺子为什么要杀他，而是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身上还有两枚丹药，一枚疗伤丹，一枚回天丹。

    罗顺子有心取他性命，下手自然不会留情，长生知道自己丧命正在顷刻之间，哪敢有丝毫犹豫，强忍剧痛翻过身来，勉力抬手自怀中摸到那两枚丹药，此时他已顾不上挑选分辨，直接将两枚丹药全部塞进了嘴里。

    作罢这些，他已濒临昏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碎蜡封将丹药吞了下去。

    失神恍惚之际，长生心里异常平静，虽然罗顺子想要杀他，但他却并不后悔历尽千辛万苦赶到了这里，他已经兑现了对师父的承诺，顺利将回天金丹送到了阁皂山。

    随着意识一点点的消失，长生闭上了眼睛，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接下来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在最后的一点意识消失之前的瞬间，一股锥心剧痛突然自胸腹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直接将他自昏厥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儿时断腿时他曾感受到，那是骨头断裂摩擦时所带来的剧烈疼痛。

    剧烈的疼痛令他后脑发麻，不由自主的发出吃痛闷哼，但不等疼痛减轻，胸腹再度传来了一阵剧痛，一如先前的疼痛一般，仍是断骨摩擦的痛苦。

    此番他未能忍住，直接痛苦的喊了出来。

    不过只喊到一半他便强行忍住了，虽然他所在的这处房屋很是偏僻，万一声音太大，极有可能被别人听到。

    剧痛难忍之下随手乱抓，竟然抓到了那根木棍，急忙拿起咬在嘴里。

    刚刚咬住木棍，胸腹部位再度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吃痛抽搐，咬牙硬撑，瞬间将那木棍咬瘪。

    他不知道类似的剧痛还有没有第四次，只能紧紧的咬着木棍，心惊肉跳的等待。

    有，果然还有，还是断骨摩擦的痛苦，与剧痛同时传来的还有骨头归位的瘆人声响。

    至此，长生终于明白痛苦来自哪里，他先前吞服的丹药起效迅速，强大的药力正在将断骨复位。

    他不知道断骨复位是哪一枚丹药起了作用，但他却知道寻常丹药没有这么大的药力。

    在等待剧痛第六次出现时，长生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能够顺利呼吸了，虽然呼吸时肺脏仍有针刺一般的疼痛，却不再似先前那般憋闷压抑。

    七次，八次，九次……

    随着正骨所引发的剧痛一次又一次的出现，长生知道自己死不了了，剧痛每出现一次，他对罗顺子的恨意就加重一分，因为一次剧痛就表示断掉了一根骨头。

    罗顺子为什么冲他出手他能猜到，因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杀人灭口，但他想不通罗顺子怎么忍心冲他下手，这一路上他走的太难了，哪怕没有奖励安慰，也不该恩将仇报。

    长生终究还是小，想到一路上的艰难辛苦，再想到自己落得这般下场，心中好生委屈，忍不住哽咽掉泪。

    剧痛不会因为他哭而消失，正骨引发的剧痛一次又一次袭来，整整十八次方才彻底结束，一掌所能覆盖的部位不可能有十八块骨头，这说明罗顺子先前那一掌是用尽了全力的，不但震断了前胸的骨头，连后背的骨头也惨遭殃及。

    正骨的疼痛消失之后，药力开始修复受损的五脏六腑，不同于正骨所引发的剧痛，修复脏腑并不难受，就彷如一汪冰凉的清水自五脏六腑缓慢游走，他虽然没有灵气修为，不得内窥感知，却能清楚的感受到药力抵达了哪里。

    修复五脏六腑颇为缓慢，长生仰身平躺，一动不动，不管罗顺子出于何种目的，他都不会原谅此人，有朝一日自己练成了厉害的武功，一定回来杀掉此人，用刀杀，势必扎他十八刀方才消仇解恨。

    定下了大的调子，长生开始疑惑罗顺子为什么要杀自己灭口，究竟为什么不得而知，因为他不了解情况，也就无从推断，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师父罗阳子没想到罗顺子会这么对他。

    在师父眼里罗顺子是个好人，不然也不会在书信中拜托此人照顾他，通过罗顺子的所作所为来看，此人无疑是骗了师父，罗顺子可能并没有将罗阳子辛苦寻到的那三枚回天金丹转交给应该转交的人。

    想到此处，瞬时遍体生寒，师父罗阳子很可能被罗顺子给骗了。

    不过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接下来就无从推断了，总之阁皂山是留不得了，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这里。

    但何时逃走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得看伤势何时能够好转。

    由于大量失血，他的脑子有些发懵，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他是被奏乐声惊醒的，睁眼之后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东面三清大殿所在方向锣鼓齐鸣，笙竽同响。

    短暂的回神过后，长生撑臂起身，此时的情况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好，那两枚神异丹药同时起效，原本致命的重伤此时已经彻底痊愈，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有些体虚乏力，脚下发飘。

    走到窗边，捅破窗纸向外探望，发现屋外无人看守，今天阁皂山要举行上清法会，道人们应该都聚集在大殿附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长生重回原地捡起匕首，又拿了棍子，这处房间没有后窗，只能自前面走，房门虽然被锁上了，但窗户却是自里面插上的，打开窗户，侧身翻出，环视左右无人，踉跄的向西跑去。

    这处房舍位于大殿的西侧，往西百余丈就是树林，只要跑进树林就不虞被人发现了。

    很顺利，沿途一个道人也没有，片刻过后他便跑进了树林。

    此时大殿方向一直有道乐传来，西山树林位置较高，自山脚下可以隐约看到大殿前的广场上坐满了人，单是道人就是上千人，武人打扮的江湖中人也有数百人。

    短暂的远眺之后，长生收回视线向西走去，但没走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就这么走了，自己倒是不曾损失什么，但师父罗阳子却会背负骂名，沉冤入海。

    虽然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师父在为谁寻找回天金丹，却知道罗顺子并没有将师父辛苦寻得的回天金丹交给应该交给的人，师父写给罗顺子的书信他曾经看过，里面有一句‘尽兑前诺’，这说明师父和罗顺子之前是互相有过承诺的，师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但罗顺子并没有。

    再者，师父被逐出师门一直郁郁伤心，耿耿于怀，陈立秋曾经说过住持乃是道观的二把手，是将来的掌门，若是罗顺子当日有心保全师父，师父也不至于被逐出师门。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罗顺子就是个背信弃义的伪君子，而师父则是一个到死都被这个伪君子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不行，不能这么走了，得设法给师父伸冤，眼下各地的道人和许多江湖中人都在阁皂山参加法会，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长生闭上眼睛，开始权衡利弊，自己一旦在这种场合出现，必须表明自己的身份，而众人一旦知道了他的身份，势必会自他身上追踪那些秘笈的下落，他以后就会身处险境，永无宁日。

    他不会武功，没有自保之力，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明哲保身，暂时隐忍，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得练成了功夫，总有机会为师父伸冤。

    想到此处，睁眼欲行，但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师父罗阳子的音容笑貌，瞬间又改变了主意，什么明哲保身，不过是懦夫的苟且，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是退缩的托词。

    且不说师父给自己留下了大量的秘笈，就凭师父当日在他孤立无援之时阻止了那些乡民分食老黄，他也必须为师父讨还公道，不能因为师父不在了就人走茶凉，忘恩负义。

    打定主意，再不犹豫，转身离开树林，向东走去……
------------

第六十二章 飞蛾扑火

    长生并没有径直走向大殿前的广场，而是小心翼翼躲闪前行，这里的道人都是习武之人，若是中途被人拦下，他连靠近广场的机会都没有。

    前行的同时他也自心中急切思虑，他虽然不知道上清法会是怎么一回事，却知道这场法会规模很大，参加的不但有阁皂山的道人，还有很多外来的道人和观礼的武林中人，贸然冲进去搅乱法会，一定会遭到制止，留给他说话的时间很有限，必须在被维持秩序的道人拖走之前一言中的，简明扼要的说出真相。

    他冲撞法会之举等同飞蛾扑火，如果说话颠三倒四，词不达意势必错失良机，不等众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会被拖出广场，故此说话的声音一定要大，头脑也要清晰，最好能在三言两语之间让众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众人心中起疑，他才有可能继续留在广场上与罗顺子进行对质。

    借着房前屋后竹木花草的掩护，长生逐渐靠近了广场，此时大殿外正在演奏道乐，广场上也坐满了人，离广场越近，他就越紧张，这阵仗实在是太大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去需要莫大勇气。

    虽然心中无比紧张，他却不敢耽搁，因为坐在广场东面的那些人都是面朝西的，有几人一直在向他躲藏的竹丛张望，无疑已经发现了他。

    深深呼吸，鼓足勇气，长生大步走向广场，此时广场周围也站着不少知客道人，但站在西面的没看到他，而站在东面的那些虽然看到了他却来不及阻止。

    长生径直自几个知客道人身旁走过，由于他出现的太过突然，几人错愕疑惑，未能及时拦截，在他们愣神儿的工夫，长生自两个门派之间的空缺走进了广场，广场正中是铺有黄毯的南北通道，直待他站上黄毯，那些知客道人也没有追上来，不是他们没有反应过来，而是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如何处置。

    一瞬间，广场四面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长生的身上，长生也顾不得紧张害怕，立刻高声呼喊，“我叫长生，是罗阳子的徒弟，我师父临终之前让我将一枚回天金丹送给阁皂山住持罗顺子，我昨天傍晚赶到，将回天金丹交给了罗顺子，结果罗顺子竟要杀我灭口。”

    长生说到此处，场边的知客道人已经开始往广场正中跑了，长生知道留给自己说话的时间不多了，哪敢耽搁磨蹭，急忙喊道，“我师父前前后后一共找到了三枚回天金丹，都送给了罗顺子，由他转交给另外一人，我不知道师父想把回天金丹交给谁，但那个得到回天金丹的人一定要知道，那三枚回天金丹是我师父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

    听得长生言语，场内场外议论纷纷，几名知客道人此时已经跑到场中开始拉扯拖拽，长生弱小体虚，抗拒不得，只能高声呼喊“罗顺子要杀我灭口，回天金丹是我师父罗阳子找到的，那回天金丹只能治愈痼疾，不能提升修为，他肯定是送给谁了，得了回天金丹的那个人一定要知道，那三枚金丹是我师父罗阳子辛苦找来的。”

    由于长生的突然闯入，打断了响奏的道乐，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长生被拉出广场之际，正北大殿内突然传来低沉声音，“不要拖拽那少年，让他把话说完。”

    说话之人位于大殿之中，长生看不到他的样貌，但是此人声音低沉苍老，绝不是罗顺子。

    此人发话，几个知客道人只得松手，长生转身跑回广场，望北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红黄相间道袍的白须老道正自大殿里缓步而出，在其身后半步外亦有两个穿着红黄相间道袍的老年道人，在三人身后是十余名身穿紫色道袍的道人，那罗顺子就在其中。

    不等那白须老道发问，长生便高声说道，“老真人，我叫长生，我师父叫林东阳，原本是阁皂山道士，道号罗阳子，后来被你们逐出了师门，半年之前我师父中毒身亡，临终前委托我将一枚回天金丹送来阁皂山，交给罗顺子，请他转交给别人，但是昨天我赶来此处，将师父的书信和回天金丹交给罗顺子之后，他竟然污蔑我是刺客，突然出手想要取我性命。”

    长生顾不得停顿喘息，继续说道，“他不知道我随身携带有疗伤丹和回天丹，在他走后，我服下了两枚丹药方才保住性命，我不曾习武，也没有灵气修为，如何能够刺杀于他，昨天他出手伤我之时门口还有两个道人，您可以找他们出来询问，昨天傍晚罗顺子可曾出手伤我。”

    长生失血过多，加上腹中饥饿，接连大声说了这么多，有些头重脚轻，但他不敢停顿，正准备勉力再说，那大殿前的白须老道出言说道，“你无需急切，慢慢说来。”

    长生拱手道谢，转而继续说道，“我师父临终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罗顺子，昨日信皮透水，模糊了字迹，我这才看了那书信内容，原来师父罗阳子这些年一共找到三枚回天金丹，都交给了罗顺子，委托他转交给别人，我不知道罗顺子将回天金丹给了谁，那三枚回天金丹都是我师父找到的，不是他。”

    长生言罢，那白须老道面色凝重，冲广场上的众人抬手施礼，“福生无量天尊，事发突然，还让诸位稍待片刻，待查明此事再继续法会。”

    白须老道言罢，吩咐一旁的知客道人，“搬了座椅与那少年，再与他一壶茶水。”

    知客道人闻言急忙搬来了木凳，他们自不会放在黄毯中央，而是放在了西侧边缘，长生此时话已说完，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不多时，茶水送来，但长生并未接拿，只是低头坐在那里。

    安顿好了长生，那白须老道回头看向罗顺子，“罗顺子，那少年所说可是实情？”

    “师父明鉴，我从未见过那少年，他所说之事弟子也一概不知。”罗顺子矢口否认。

    “昨天我是被几个道人自东山押下来的，其中两人还一直在门口看着我，”长生急切说道，“他就在那处没有后窗的房间打伤了我，我伤重所吐鲜血还能分辨。”

    长生言罢，那白须老道转身冲身后的紫衣道人说了几句什么，两名紫衣道人立刻快步离开，其中一人带人赶去长生所说的房间，另外一人召集轮值道人询问昨日情况。

    长生虽然有勇气为师父讨回公道，却没有勇气抬头面对众人看他异样的眼神，独自坐在场边，尴尬发窘。

    不多时，两名紫衣道人回返，白须老道沉声问道，“罗贤子，昨日可有人将那少年自东山押于禁处？”

    “回师父，弟子已经问过轮值门人，昨日无人见过此人。”紫衣道人高声回答。

    长生闻言心中一凛，刚想出言反驳，那白须老道又看向另外一名紫衣道人，“罗正子，那禁处可有血迹遗留？”

    “回师父，禁处已多日不曾使用，里面只有灰尘，并无血迹。”紫衣道人拱手回答。

    长生闻言，遍体生寒，这些道人全在撒谎，他随之想到了昨日自山下见到的那个知客道人，但最终他并未提起此事，他不想连累此人，更何况即便他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他。

    那名为罗正子的紫衣道人冲白须老道稽首说道，“师父，罗顺子师兄为人刚正不阿，不苟言笑，常年行走江湖，免不得树敌招恨，当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选了这般时候遣人栽赃要他难堪，还请师父明察秋毫，权衡公断。”

    白须老道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向长生，“那少年，你说罗阳子曾有书信与你，那书信现在何处？”

    “被罗顺子烧了。”长生摇头说道，既然阁皂山有心偏袒，他说什么也没用了。

    “少年，念你年少无知，此事不予深究，你且下山去吧，日后切莫受人蛊惑，诟病他人。”白须老道和声说道。

    长生心有不甘，高声说道，“金丹，回天金丹，罗顺子没病，那枚金丹对他没用，他肯定给了谁，谁拿了那枚金丹？之前还有两枚，都给了谁？”

    长生本以为不会有人接话，未曾想坐在东侧的一个女道人出言说道，“你所说的回天金丹是什么样子？”

    长生闻言抬头看向那女道人，只见此人三十出头，身形高挑，长的甚是美貌。

    “珺儿。”白须老道眉头紧锁。

    “爹，让他说。”女道人直视长生。

    “不过豆粒大小，色金黄，呈圆形。”长生急切回答。

    那女道人闻言眉头大皱，转头看向大殿门口的罗顺子。

    罗顺子尚未接话，一旁的罗正子已然冷哼开腔，“哼，你探听的倒仔细，那枚雪莲续命丹乃是大师兄自北疆雪域高价买来的，大师兄昨日繁忙，是我亲自下山取回来的。我们不知你受何人指使，前来诋毁大师兄，但你若是继续信口开河，坏我阁皂山声誉，休怪我们辣手无情。”

    长生没有理会罗正子，而是继续盯着那个美貌的女道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昨天肯定收到了丹药，类似的丹药你之前应该还收到过两颗，之前的两颗我没见过，但昨天你收到的那颗是我亲自送来的，我也不知道你吃没吃那枚丹药，如果没吃，你回去仔细看看，那枚丹药的蜡封不是浑圆的，而是椭圆的，那是因为我往这根棍子里藏的时候，两边的蜡封被挤去了少许。”

    长生言罢，那女道人面色大变，愕然呆坐，一言不发。

    “丹药我送来了，答应师父的事情我做到了，”长生木然起身，茫然迈步，“我师父已经死了，你们是不会为他说句公道话的，你们这道门黑白不分，恩怨不明，不入也罢……”

    “你肆意诋毁却无半点凭据，”那罗顺子凌空跃起，朝着长生探手抓来，“给我留下，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就在罗顺子即将抓到长生肩膀之时，西侧坐席中突然闪出一人，拉着长生的衣袖将其反拽拖开，与此同时急出左掌，将罗顺子凌空震退。

    长生跌撞踉跄，没看清救他之人的身形样貌，只是隐约闻到此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

第六十三章 主持公道

    来人将罗顺子震退，冷声问道，“罗顺子师兄，你当真想要凭据么？”

    直到此人说话，长生才知道救他之人是个女子，此人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令他颇感熟悉，似乎自哪里闻到过，此番再听来人说话，瞬间明白阻拦罗顺子之人就是当日自城隍庙斩杀丐帮恶贼的那个女道人。

    他当日被浓烟熏坏了眼睛，视物不清，不曾看清此人的样貌，但他却记得此人的声音，还有此人身上那淡淡的芝兰气息。

    此时那女道人正在与罗顺子说话，长生仍然看不到她的样子，直待她回头说了句‘莫灰心，我与你做主’，他才真切看清了此人的样貌，这个女道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端庄不容亵渎，美艳不可方物。

    被女道人震退的罗顺子翻身落地，上前三步，怒目发声，“张墨师妹，你什么意思？”

    那名为张墨的女道人松开长生，亦进三步，挑眉反问，“我说的不够清楚么？我只问你，你当真想要凭据么？”

    前来参加法会的各地道人和前来观礼的武林中人谁也没想到这个女道人会突然出手，眼见二人剑拔弩张，免不得窃窃私语，议论这女道人的来历。

    宾客之中总有有见识的，只道此人乃龙虎山掌教真人张秉一之女，张秉一膝下有一子一女，子名张善，为张秉一早年所得，已年近不惑，现任龙虎山住持。女名张墨，为张秉一晚年所得，芳龄二十有二。

    议论之人离长生很近，听得他们交谈，长生这才知道这个美貌的女道人名为张墨，乃龙虎山掌教张真人之女，当日在城隍庙他也曾询问过张墨的道号，但张墨并未说明，只说自己姓张。

    “罗顺子，不可冲张小姐无礼，”站在殿前的白须老道沉声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莫要阻拦，容那少年离去吧。”

    白须老道言罢，站在其左侧的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亦出言说道，“张墨，快退下，不可失了为客礼数。”

    那说话的老道所穿道袍与那白须老道一模一样，再听他说话语气，此人无疑就是龙虎山掌教张秉一张真人。

    二人说话之际，先前冲长生询问丹药情况的美貌道姑离座站起，木然的向东院走去。

    见那道姑失魂落魄，两颊垂泪，罗顺子气恼交加，但他此时不便离场，只能冲东面场外的一名知客道人下令，“三平，你师娘身体不适，你且送她回去。”

    “是，师父。”有人弯腰应是，转身跟上了那道姑。

    场中有人了解内情，但大部分人并不了解阁皂山内部的关系，听得罗顺子言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美貌道姑乃是罗顺子的妻子，而此前那身穿高功法袍的白须老道曾经称其为珺儿，由此可见这美貌道姑乃是阁皂山掌教的女儿。

    联想每个人都会，推断每个人都能，想到长生先前的言语，再见那美貌道姑失魂落魄离场，众人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美貌道姑当是患有某种疑难痼疾，罗阳子走遍天下九州只为寻找回天金丹为其续命，却不知罗顺子并未告知这美貌道姑回天金丹的来历，甚至谎称那回天金丹乃是自己寻来的雪莲续命丹。

    众人虽不知道罗阳子与罗顺子当年有怎样的约定，却知道罗阳子为了救那美貌道姑，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行那挖坟掘墓之事，若不是对其有情，谁会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而罗顺子在接任住持之后，不但没有保全罗阳子，还以其违反门规为由削了他的道籍，并将其逐出了师门，窃据功劳，夺人所爱，好一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

    眼见场内众人看自己的眼神多有异样，罗顺子恼羞成怒，疾冲上前，“我杀了你这个信口雌黄的小畜生。”

    此时张墨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坐席，见罗顺子突然暴起突袭，急忙回身出掌，拦截救护。

    二人皆为淡紫灵气，居山修为，两掌相接，轰然巨响，气浪骤生，二人各退两步，不分高下。

    再次受到阻拦，罗顺子气急败坏，“张墨，你要干什么，不要忘了这里可是阁皂山。”

    “呵呵，”大殿外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浅笑开口，“小妹，你要干什么，不要忘了这里可是阁皂山。”

    说话之人称张墨为小妹，无疑就是龙虎山住持张善，虽然说的是批评言语，其中暗藏的庇护之意却异常明显。

    张善此言一出，阁皂山一方的罗正子，罗贤子等人脸上挂不住了，正准备群起发难，龙虎山掌教张秉一却抢先开口，“张善，噤声。”

    张秉一抢得先机，呵斥了张善，罗贤子等人便不得插言起哄，只能强忍不满，愤然冷哼。

    张秉一又冲那白须老道说道，“晚辈口无遮拦，大淳师弟多多包涵。”

    白须老者此时的脸色异常难看，看了看僵持在场中的罗顺子和张墨，又转头看向张秉一，眼神之中多有求助之意。

    张秉一很清楚白须老者此时的处境，长生先前所说虽然没有真凭实据，却合情合理，为了帮助罗顺子度过眼前的难关，阁皂山的罗贤子，罗正子等人只能违心作假，如果张墨不曾出头，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听张墨的言外之意是可以为长生作证的，倘若张墨说出了实情，丢人的可不止罗顺子自己，整个阁皂山都会被拖下水。

    想到此处，便抬头看向场中的张墨，“张墨，你率性正直为父是知道的，但你年纪尚轻，少有江湖阅历，不知世事纷杂，千头万绪，很多事情都暗藏隐情，眼下正值上清法会，诸位道友和各路英雄齐聚于此，倘若造成误会，势必会影响我道门声誉，纵然事后我等查明了真相，也总不能将诸位道友和列位朋友召集一处讲述说明。你且退下，那少年也暂时留下，事后我会与茅山的大任掌教和阁皂山的大淳掌教一同查明此事，与所有人一个交代。”

    张秉一虽在救场，言辞却诚恳公正，无形之中也在提醒张墨此时有外人在场，不要将事情闹的太大。

    换成普通弟子，师父既然开口了，自然会应是遵从，但张墨是张秉一的女儿，还是晚年所出的小女儿，心气极高，并不买账，“我不退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既然做了，就别怕别人知道。”

    听得张墨言语，张秉一无奈的看向白须老道，脸上不无尴尬。

    此时最为难堪的无疑是场中的罗顺子，事到如今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依仗长生没有真凭实据来颠倒黑白，试图强行回天，“先前是我鲁莽了，张墨师妹莫要怪罪，只是此人恶言诽谤却拿不出真凭实据，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毁我清誉，坏我名声，今日此人如不拿出凭据，贫道绝不容他全身而退。”

    “好，”张墨挑眉冷哼，“既然你要凭据，那我就给你凭据，你听仔细了，我就是他的凭据！”

    张墨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皆不知她何出此言。

    张墨抬手北指，“一个月之前我曾路过汾阳，偶见城东的城隍庙失火，心中存疑便前往查看，发现几名丐帮弟子正在行凶作恶，残害灾民。当日着火的乃是西厢，我去到之后，一个少年抱着一个孩童自火海冲出向我求救，我将那几个姦杀害命的丐帮弟子尽数杀了，救下了他们。”

    张墨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当时大火已经烧的很大，但那少年在放下孩童之后竟然奋不顾身的再次冲进了火场，当日若不是我延出灵气托住了被烧断的房梁，那少年势必会被大火烧死，即便我出手相救，那少年仍被大火严重烧伤，眉毛头发也全被烧没了。”

    听得张墨言语，众人已经知道她口中的少年是谁，因为长生的头上只有很短的发茬。

    张墨继续说道，“当时我疑惑非常，不知他为何拼着性命不要冲进火海，待他浑身着火的冲出来之后我才发现他抢出的竟然只是一节梧桐树枝。”

    张墨说到此处自长生手中拿过了那根木棍，轻轻闻嗅之后高举示人，“这根棍子就是由梧桐树枝砍削而成的。”

    说到此处，张墨拔出随身长剑将木棍横剖切开，还剑归鞘之后双手各执半片，高举示人。

    在场众人多有灵气修为，耳目清明，看的清楚，那木棍的下半部分的确是被挖空的。

    真相似乎已经大白，气氛尴尬，鸦雀无声。

    张墨扔掉木棍继续说道，“罗阳子年初时做了什么，在座的各位想必都有耳闻，事发之处位于雍州，而我遇到这少年是在汾阳，这少年耗时半年，圈绕数千里方才赶来此处。在此期间有没有居心叵测的门派搜寻拦截他，诸位也能猜到，他走的这几千里不但跋涉艰辛，还要躲避恶人搜寻，而他又没有灵气修为，可想而知这半年他的境遇何其艰难，他历经艰难险阻，千里迢迢的赶来此处，难道只是为了诬陷他人？”

    张墨的声音虽然婉约动听，却也铿锵清晰，众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墨的这番话令长生既感动又悲伤，他原本对罗顺子，对阁皂山，甚至对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心存愤恨的，张墨的这番公道话让他无比欣慰，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眼见局势对自己非常不利，罗顺子强作镇定，垂死挣扎，“张墨师妹，你所说的这些做不得证据，这其中必有误会，我若有心取他性命，他岂有生还之理，这少年可能无心污蔑于我，是有人在暗中操作摆布，此事需要仔细查明。”

    张墨没有理会罗顺子，而是拉着长生走到广场正中。

    张墨正色说道，“世人皆知阁皂山的五雷掌暗藏雷霆内力，可透穿肺腑，前进后出，中掌部位看似完好，实则已受内伤。”

    张墨说到此处略作停顿，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意欲何为。

    “龙虎山的天雷掌亦蕴雷霆之威，却是气达全身，内外皆伤。”张墨说到此处，左手拍上了长生的左肩。

    张墨这一掌是灌注了少许灵气的，长生只感觉浑身麻痹，难受抽筋。

    不等长生摔倒，张墨便伸手将其扶了起来，与此同时场中惊呼一片。

    眼见众人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长生疑惑非常，直待低头下望方才恍然大悟，随着张墨灵气侵入，其前胸部分布片破碎脱落，布片缺失之处正是五指掌印形状……
------------

第六十四章 往何处去

    就在长生低头下望之际，张墨拉着他缓慢转身，此举旨在向众人展示他后背的衣服亦有破损，而破损的形状同样是五指掌印。

    至此，真相大白，阁皂山的五雷掌可透穿肺腑，前进后出，虽然长生在危急关头服下丹药保住了性命，已经无法验伤，但他中掌部位的衣物却承受了五雷掌力，此番张墨以少许天雷掌力冲击长生全身，先前承受了五雷掌力的布片不堪重负，破碎掉落。

    “罗顺子，你要不要过来比对一下掌印的形状和大小？”张墨挑眉喝问。

    罗顺子面如死灰，大汗淋漓。

    张墨手指长生胸前掌印，气愤追问，“看你出掌部位，所用力道，他与你有何仇怨，你竟下得如此狠手，势必杀之而后快，杀之而后安……”

    “张墨，住口！”张秉一严厉呵斥。

    “父亲，小妹没说错什么。”张善力挺。

    此时已经水落石出，罗正子，罗贤子等人呆若木鸡，再也无颜反驳。

    与罗顺子等人的愕然失态不同，阁皂山掌教大淳真人虽然脸色难看，却处乱不惊，短暂的沉吟之后沉声说道，“福生无量天尊，山门不幸，出了这样的事情，贫道执掌山门，理应公正处事，阁皂山道众听令。”

    听得大淳真人言语，阁皂山众人同时稽首相对，“恭领掌教法旨。”

    “罗顺子德行有亏，即刻免去住持职事，削去道籍，逐出师门。”大淳真人正色说道。

    真相大白，罗顺子自知无力回天，双膝跪倒，如丧考妣。

    大淳真人继续说道，“邱天顺乃贫道女婿，贫道藏有私心，虽然将其逐出山门却留他武功修为，以为他离山之后自保全身。”

    大淳真人言罢，无人接话，此时此刻不管如何接话都不对。

    大淳真人冲罗顺子说道，“邱天顺，你且去吧，日后好自为之，莫要让贫道后悔留你修为。”

    罗顺子万念俱灰，望大淳真人三跪起身，转而又回头看向张墨和长生，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低头转身，失魂落魄离场而去。

    虽然罗顺子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长生却并无大仇得报的快意，他之所以不顾一切的冲进广场也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而是要为师父林东阳讨回公道，而今他的初衷和目的已经达到了，所有人都知道师父林东阳为什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也都知道师父重情重义，但即便世人都知道了真相，对师父又有什么意义，师父喜欢的女人已经跟了别人。

    见长生情绪低落，张墨眉头微皱，低声问道，“你在同情他么？”

    长生听出了张墨言语之中的不满，摇头说道，“没有，我只是想起了师父。”

    见长生恩怨分明，张墨多有欣慰，轻轻拍了拍长生的肩膀，“莫伤心，你已经对得起他了。”

    将罗顺子逐出师门之后，大淳真人再度说道，“罗贤子，罗正子二人徇私袒护，欺弱排外，降箓一级，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场内众人好生震惊，尤其是道门中人，他们了解内情，知道这一处罚何其严厉。

    道人入道需分三步，最容易的为皈依，皈依之后就是道家居士。

    皈依之后就是传度，传度需要师承，传度之后由居士升格为道士，但此时的道士只能修习道法，感悟阴阳，没有画符作法的权力和能力。

    传度之上就是授箓，所谓授箓就是祈禀天庭，授予道士相应的天庭职事，也只有授箓过的道士才能替天行道，祈天作法。

    授箓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分为高下五等，需分五次才能完成。

    第一次为初授，授“都功箓，”天授职衔为六七品。

    第二次为升授，授“盟威箓，”天授职衔为四五品。

    第三次为加授，授“五雷箓，”天授职衔为正三品。

    第四次为加升，授“三洞五雷箓，”天授职衔正二品。

    第五次为晋升，授“上清箓，”天授职衔正一品。

    授箓品阶的高低直接决定了道士天授职衔的高低，授箓级别越高，职衔就越高，所能使用的法术也就越多，威力也就越大。

    五次授箓也有时间限制，初授至少要满三年才能请求升授，授箓的原则是无功不升，没有积下功德，即便是初授已满三年也不得升授。

    升授需满八年才能请求加授，同样是无功不升。

    加授过后想要加升需等到十二年后。

    罗贤子和罗正子皆为居山修为，淡紫灵气，授的当是正三品的五雷箓，降箓一级等同剥夺了二人八年的辛苦努力，如此惩处，实属重罚。

    大淳真人继续说道，“所有知情不报的弟子门人，箓品加升皆缓三年。”

    到得这时，众人已经知道大淳真人对于此事的处置所遵循的原则乃是从严从重，并无护短偏袒。

    就在众人对大淳真人的处置暗暗赞许之时，大淳真人再度说道，“贫道执掌山门，门下出了这样的事情，贫道难辞其咎，且对于邱天顺的处置，贫道徇了私心，法会毕了，当面壁十年，静思醒过。”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一旁的张秉一急忙劝道，“大淳师弟，阁皂山道众千余，琐事繁多，你如何能够巨细无遗，尽数知晓，万不可自责归咎。”

    张秉一言罢，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茅山掌教大任真人接口说道，“张真人言之有理，葛师兄，而今阁皂山住持出缺，你若闭关十年，谁来主持大计？”

    二人言罢，场中众人也纷纷出言劝说，但大淳真人心意已决，执意面壁十年，自省谢罪。

    眼见不得改变他的心意，茅山掌教大任真人只能搬出了杀手锏，“葛师兄，上清一脉，三山滴血，你非要逼张师兄降下天师法旨么？”

    听得大任真人这番话，大淳真人闭目摇头，龙虎山，茅山，阁皂山皆为上清一脉，三山虽然各行其是，但龙虎山历代天师皆兼任上清宗天师，乃所有上清分支教派的头领。

    一番软中带硬的规劝，大淳真人最终决定面壁三年，不缺席下一届的上清法会。

    尘埃落定，上清法会继续进行。

    虽然大淳真人秉公处理了此事，但阁皂山的门人弟子却恨上了张墨和长生，张墨心气儿高，不愿看别人白眼儿，不等法会结束便带着长生先行下山。

    到得无人处，长生止步转身，冲张墨弯腰深揖，郑重道谢，“多谢张真人仗义执言，为我主持公道，我知道您不求回报，我现在也不能为您做什么，但我一定会铭记于心，找机会报答您。”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且该做的事情，你无需耿耿于怀，”张墨并不停步，继续拾阶而下，待长生跟上来，随口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长生没有回答，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师父罗阳子的预料，他此时已经得罪了阁皂山，罗顺子也被逐出了师门，他自然不能再按照师父罗阳子的要求留在阁皂山了。

    “随我回龙虎山吧。”张墨说道。

    长生仍然没有接话，没有人喜欢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他也不例外，但他却不想跟张墨回龙虎山，张墨为了他已经把阁皂山得罪了，而且他的身份也彻底暴露了，若是他跟随张墨去了龙虎山，江湖中人一定会诋毁诟病，怀疑张墨之所以帮他是为了得到罗阳子多年收集的武功秘籍，他不想给张墨添乱，也不想给龙虎山惹麻烦。

    张墨貌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出言说道，“罗阳子的事情江湖上已经人尽皆知，很多居心叵测的人都在暗中寻找你和另外四人的下落，你不会武功，孤身在外迟早会出事。”

    长生依旧没有接话，不是他不想接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什么顾虑？”张墨问道。

    “我若随您回了龙虎山，江湖中人一定会说三道四，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长生摇头说道。

    “这个你不必担心，”张墨随口说道，“你小小年纪却重信守诺，重情重义，我很敬重你的为人，随我回去吧，我让兄长收你做亲传弟子，以后你就留在龙虎山。”

    张墨言罢，长生没有接话。

    张墨也没有催他，二人步行下山。

    龙虎山此番来人不少，有十几辆车马在广场上等候，车夫和随从看到张墨，急忙跑来相见说话。

    张墨命人给长生拿了套干净的衣物，然后带着他走向东面树林，自己留在树林边缘，让长生往林中换掉了破败不堪的血衣。

    待长生出来，张墨旧话重提，“想好不曾？跟不跟我走？”

    “多谢您了，但我不能跟您去龙虎山。”长生摇头。

    “哦，为何？”张墨问道。

    “我已经有师父了，我不能再给别人做徒弟。”长生说道。

    “可是林东阳已经不在了呀。”张墨说道。

    “不在了，他也是我师父。”长生说道。

    长生言罢，张墨没有再说话，只是直视着长生，眼神之中并无不满，反倒多有钦佩。

    长生被张墨看的有些发窘，不无尴尬的看向别处。

    “好吧，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那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张墨问道。

    “我不知道……”
------------

第六十五章 何去何从

    长生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张墨同情长生的遭遇，敬重他的人品，虽然长生拒绝了她的提议和邀请，她却并没有对其心生不满，恰恰相反，长生的拒绝让她很是感动，因为长生拒绝她的理由是自己已经有师父了。

    林东阳乃阁皂山弃徒，而且已经死了，但长生并没有因此而改拜他人，对亡者承诺的兑现，对亡者的不离不弃是一个人人品的最高体现。

    长生此时的眼神是空洞茫然的，除了对前路的迷茫，还有对无法完成师父临终嘱托的无奈和遗憾，他曾经答应过罗阳子会拜入阁皂山，有朝一日身居高位可以恢复罗阳子的道籍，但目前的这种情况，他已经不可能留在阁皂山了，因为人家容不下他了。

    张墨并不知道长生心中所想，却能看出他的迷惑和茫然，长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林东阳的临终嘱托，但是将回天金丹送到罗顺子手中的那一刻，他的任务就结束了，任务结束的那一刻，支撑他的信念也就随之消失了，接下来这个执着的少年不知何去何从了。

    广场边缘有可供人休息的石凳，张墨拉着长生自石凳上坐了下来，和声问道，“你还有家人吗？”

    长生摇了摇头。

    “你跟了林东阳多久？”张墨又问。

    “不到一个月。”长生回答。

    “这么短？”张墨好生惊讶，长生为林东阳所做的事情给她的感觉就是患难多年的不离不弃，她没想到长生只跟了林东阳这么短的时间。

    长生没有接话，只是默然的往石凳边缘挪了挪。

    “我听说除了你，当日跟在林东阳身边的还有三男一女。”张墨说道。

    长生信任张墨，自然不会隐瞒，点头说道，“是。”

    “你要去找他们？”张墨问道。

    长生本想说自己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但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他知道张墨对自己多有同情，但张墨能在危急关头站出来为其主持公道他已经感激不尽了，他不希望再给张墨添麻烦，也不想张墨过于担心，于是便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江湖上的那些下三滥的门派都在四处寻找你们，”张墨不无担心，“万一途中遇到他们如何是好？”

    长生强颜欢笑，“没事的，回去总比来时容易。”

    长生言罢，站立起身，“张真人，我得走了，大恩不言谢，我会找机会报答您的。”

    “不忙走，再坐会儿。”张墨挽留。

    长生摇了摇头，“不能了，我在这里抛头露面，他们都知道我的样貌了，我得赶在法会结束之前动身，他们下山之后风声就会走漏，届时怕是会有人中途拦我。”

    “你还是跟我回龙虎山吧，”张墨最后挽留，“你不愿拜师，我也不勉强你，留在山中做些琐事，待年岁长些再做计较。”

    “多谢张真人好意，”长生摇头说道，“我师兄师姐还在等着我，我得走了。”

    长生言罢，冲张墨弯腰行礼。

    眼见长生去意已决，张墨急忙摘下腰间钱袋递了过去，“这些银两与你做盘缠。”

    “不用，不用，我有。”长生拿出剩下的金银示于张墨。

    长生寻找师兄师姐是假，急于动身是真，他得赶紧走，以免法会结束之后出现变故。

    辞别张墨，长生快步前行，自广场边缘往北走，去到了北面的主路，再回头，发现张墨仍然站在原地看着他。

    再度冲张墨遥遥作揖之后，长生转身向东，原路回返。

    离开了张墨的视线，长生暗暗松了口气，张墨先前仗义执言，给他主持了公道，但同时也把阁皂山给得罪了，她今日之举甚至会影响到阁皂山和龙虎山的同宗之谊，事后其父张真人很可能会怪罪她，他若是不知进退的再跟张墨去龙虎山，岂不是又给人家添了麻烦。

    左腿痼疾痊愈之后走路的速度大大加快，上次张墨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瘸子，此番再见他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但张墨并未询问就中缘由，倒不是张墨粗心，而是张墨当日即便见到他腿脚不便利，也不能认定他是瘸子，或许只是崴脚受伤。

    不过也亏得张墨没有询问，倘若张墨问起，他只能如实相告。而张墨一旦知道详情，一定会告诉其父张真人，届时张真人势必会将他带回龙虎山全力栽培。

    被人寄予厚望是很累的一件事情，需要竭尽全力，以免令看得起自己的人失望。而龙虎山的其他人一旦知道自己天赋异禀，日后相处势必不得随意，想想都别扭，还是谁都不知道为好。

    他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加上先前大量失血，没走多远便头昏眼花大汗淋漓，硬撑着赶到前方的镇子，与满口方言的店家连说带比划，买来米饼和米粥吃，这才略有好转。

    吃过饭，又买了生火的火折子和些许盐巴带在身上，走远路少不得这两样东西。

    走到镇口，恰好遇到煨鸡出炉，他已经许久未见荤腥，便狠狠心买了只煨鸡用草纸包了，拎在手里继续前行。

    下午申时，来到江边，将先前藏好的舢板自草夼里拖进江水，逆流几里重回主流，横渡大江，去到北岸。

    他不知道巴图鲁等人的下落，也就无从寻找，不过他心中已经有了去处，他先前为了躲避追寻，曾经自山中住了三个月，那里有小溪可以取水，溪水里还有鱼，水边还有栖身的住处，他已经对那里有了感情，还想回那里去。

    长生登岸的地方离官渡很远，自林中走出十几里方才远远的看到官道，由于不久之前刚刚烧了丐帮劫持的官船，担心遭到丐帮的追杀，他便不敢走官道，仍然如先前那般自官道两侧的林中往北移动。

    傍晚时分，开始阴天下雨，眼见前方有处废弃村落，长生便跑过去自村头寻了一处破旧的房舍避雨。

    眼下兵荒马乱，似这种荒废的村落随处可见。

    此时已是夏天，气温很高，并不需要生火取暖，但长生还是寻找柴草升起了篝火，火可以壮胆，有了火野兽毒虫就不敢靠近，而且篝火还能驱蚊子。

    对于这种明显是因为战乱而废弃的村落长生是不怎么害怕的，但亲眼见到了太平镖局的镖师被黄鼠狼寐惑一事，对于那些保存完好却无人居住的房屋他是有些胆怯的，这处村落离主路不远，进村路上的野草有踩踏痕迹，而且房中有篝火燃烧留下的灰烬，这表明曾经有路人自这里歇息过。

    点燃篝火之后，长生盯着篝火开始发呆，实则也不是发呆，而是在回忆整件事情，他自然不会原谅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罗顺子试图取他性命，落得这般下场实属罪有应得，不过罗顺子和大淳真人的女儿都三十多岁了，二人成亲也不是近段时间的事情，罗阳子不可能没有耳闻，而知道二人成亲之后罗阳子仍然四处奔波，寻找丹药为那女子续命，由此可见当年师父罗阳子和罗顺子应该是有过约定的，这个约定很可能是由罗顺子照顾那女子，师父罗阳子做出牺牲，违反门规寻找丹药。

    换个说法就是整件事情师父罗阳子都是知情的，他不知道的只是罗顺子窃据功劳，没有跟那美貌女子说明她得以续命的丹药是他寻到的，这是师父最冤的地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却没人领情。

    他先前不顾一切的冲入法会，在张墨的帮助下将整件事情公之于众，最大的收获就是给师父讨回了公道，但此事亦有弊端，那就是师父喜欢的女人往后余生将会陷入无尽的悔恨，而她也只是一个受害者，并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得以续命的丹药是罗阳子寻来的。

    除了悔恨，或许还会有对罗阳子的思念，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女子此生算是彻底完了。

    追求真相是要付出代价的，真相的追求者会付出代价，被追求真相者也会付出代价，有时候这个代价会非常惨重。

    仔细回忆过后，长生并不后悔自己为师父讨回了公道，真相就是真相，哪怕血淋淋的真相也比虚假的美好要好。

    理清头绪，长生拿过草纸包着的煨鸡，正在拆解草绳，雨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急，听声音不止一人。

    不等长生站起身，门外便冲进了两个人。

    他最怕遇到丐帮众人，其次就是江湖中人，还好，这二人身穿道袍，是道人。

    这两个道人年纪都不大，不过二十出头，其中一人好像受伤了，由另外一人搀扶着。

    “小善人，叨扰了。”没有受伤的那个道人冲长生打了个招呼，转而将同伴放下，又放下包袱，自里面急切的寻找着什么。

    而那个受伤的道人则躺在地上，面目漆黑，呼吸急促。

    “道长，这位道长生了什么病？”长生疑惑问道。

    “不是生病，是被咬了。”另外一人急切说道。

    “毒蛇还是蜈蚣？”长生追问，面孔发黑确是中毒迹象。

    “僵尸……”
------------

第六十六章 巧妇无米

    听得道人言语，长生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僵尸，只听过关于僵尸的传说，之前与陈立秋等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听他们提起过，未曾想还真有这东西。

    这两个道人年纪相仿，也就二十出头，被咬的那个个子较高，与长生说话的那个个头较矮。

    矮个子道士一通翻找，自包袱里找出了一个小布包，急切打开看了一眼，拿着布包回到高个子道士身前，撸起了他的左袖，露出其左臂上的伤口。

    长生距离较近，看的真切，高个子道士手臂上的伤口约有两寸见方，是很明显的咬伤，伤的很重，连皮带肉缺失了一大块，伤处血肉模糊。

    矮个子道士自布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慌乱的摁到了高个子的伤口上，然后手忙脚乱的割削布条缠绕包扎。

    皮肉被咬掉之后别说往上摁坚硬的糯米了，就是柔软的布片轻轻碰触也会剧痛锥心，但那高个子道人却全无感觉，只是双目紧闭，大口喘息，

    包扎了高个子手臂上的伤口，矮个子道人又抓了把糯米塞进了高个子嘴里。

    做罢这些，矮个子道人黔驴技穷，虽然感觉自己的救治很可能没什么用，却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只能蹲在高个子旁边，一遍遍的询问‘师兄，你怎么样？’

    那高个子道士原本还在大口喘息，嘴里被塞进大量糯米之后呼吸不畅，开始憋气抽搐。

    眼见那高个子难受非常，长生多有不忍，“道长，你是不是不会救治？”

    那矮个子道士病急乱投医，听得长生言语，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转头，“你会吗？”

    “我没什么把握。”长生连连摇头。

    “不用把握，你快些出手，迟了师兄怕是要毒发尸变了。”矮道士急切催促。

    “啊？尸变？”长生愕然瞠目，千金翼方包罗万象，里面的确有治疗尸毒的方法，但千金翼方记载的是医术而非法术，其中没有对僵尸的详细记载。

    “你到底会不会呀？”矮道士急的满头大汗。

    “我说了我没把握，你若同意，我便试试，但我若是救不活他，你可不能怪罪于我。”长生说道。

    “好好好，你快些动手。”矮道士点头同意。

    得到了对方的同意，长生急忙抓起了高道士的双腿，“帮我把他抬到雨里去。”

    “你要做什么？”矮道士不明所以。

    “尸毒乃是阴属火毒，中了尸毒的人是不能烤火的，得待在凉快的地方。”长生急切解释。

    听得长生言语，矮道士恍然大悟，急忙动手与他一起将那高道士抬了出去。

    此时外面正在下雨，长生顾不得湿漉泥泞，冲那矮道士高声呼喊，让他帮忙将高道士身上的衣物全部脱下来。

    矮道士知道高道士危在旦夕，耽搁不起，也不追问缘由，立刻动手脱那高道士身上的道袍，与此同时长生将那高道士嘴里的糯米抠出了少许，让他得以正常呼吸。

    作罢这些，长生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眼见长生掏出了匕首，矮道士多有紧张，长生见状急忙高声解释，“他中毒之后跑了很远，此时已经毒发攻心，必须放血排毒，争取救治时间。”

    长生言罢，立刻于高道士后身下刀，自两条胳膊和两条大腿血气流通之处各扎一刀，待得黑血涌出，立刻将那高道士翻过身来，让其平躺于地。

    “阴属尸毒来自地下，让伤口接触地面可借助地气让毒血尽快流出。”长生说话的同时解开了矮道士先前包裹伤口的布片，布片此时已被毒血渗透，里面的糯米也已经漆黑如墨。

    长生将布片扔掉，借助雨水冲掉了粘附在伤口上的黑色糯米，“糯米的确可以拔毒，但只在尸毒入体之初有效，此时已经没用了，包住伤口有弊无利。”

    “你不用跟我说，抓紧时间尽快医治。”矮道士说道。

    “我必须跟你说，万一救不活你可别怨我，”长生言罢转身冲进屋里，用匕首砍削砖石缝隙里的灰白事物，抠出一些用布包了，跑出来放到了高道士的心口部位，“白灰遇水发热，可以吊住他心火生机。”

    “找，你快去找，找毒物，毒蛇，蝎子，蜈蚣都成，只要是毒虫都行。”长生催促。

    听得长生言语，矮道士转身就跑，长生又在后面喊道，“石膏，还需要石膏。”

    “什么石膏？”矮道士无奈焦急。

    “算了，此处寻不得石膏，找麦冬，麦冬也行。”长生说道，“还需要走心经的解毒药物，绿豆，夏枯草，四季青，熊胆，牛黄这五种必须找回一种。”

    “我不认识草药啊。”矮道士哭丧着脸。

    “算了，我来想办法，你去找毒物，最好是毒蛇。”长生说道。

    矮道士慌乱答应，转身跑了。

    待矮道士离开，长生闭上了眼睛，飞快的自脑海里寻找适用的替代品，如果药物齐全，他有把握将这高道士治好，但眼下要什么没什么，适用的药物一种也找不到，只能找药力较差的替代品。

    他虽然熟读医书却从未尝试治病救人，属于不折不扣的纸上谈兵，世人都看不起纸上谈兵，但五行药理和各种药物的药性他已经烂熟于心，组合配比驾轻就熟。

    短暂且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转身跑进了屋里，自火坑中扒出一捧草木灰，草木灰可散寒消肿，消症破积，尸毒属于阴属火毒，草木灰合用，只是药效较差。

    草木灰多有杂质，不能直接吞服，眼见院子里有口破碎的水缸，其中一块陶片里有水，长生快步跑了过去，将草木灰和了进去，然后端着瓦片回来，将里面的灰水倒进了高道士嘴里。

    喂下草木灰，长生又跑出了院子，他进来时发现门旁长着一棵拉狗蛋，此物药名葎草，性寒，可清热解毒，润肺止咳。

    摸黑薅了一把，找不到药臼捣碎，只能皱眉塞进嘴里，一通乱嚼之后用牙齿滤出药水吐进高道士嘴里，他可不跟高道士嘴对嘴，高道士所中尸毒此时已经侵入肺腑，呼吸臭气熏天。

    如果是白天还好点儿，他能就近寻找可用的药草，但此时黑灯瞎火，又下着雨，他什么都看不到，此时他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在没过多久矮道士就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条蛇，那蛇还是活的，被捏住七寸之后一直在蜿蜒扭动。

    “什么蛇？”长生看不清，只能问。

    “蝙蝠蛇，”矮道士大声回答，“这可是剧毒啊，被它咬了会死人的。”

    长生没有立刻接话，矮道士说得对，蝙蝠蛇乃是剧毒中的剧毒，足以攻克尸毒，但以毒攻毒并不能将两种毒性同时中和掉，肯定会有一种残留，故此以毒攻毒之后还需解毒，而眼下他找不到合用的药物解掉蝙蝠蛇的毒性，可别没死在尸毒上，最终却死在了蛇毒上。

    急切的沉吟之后，长生冲那矮道士说道，“设法掰掉它一颗毒牙，咬脖子。”

    “这可怎么掰？”矮道士犯愁。

    “太危险了，”长生自己也感觉棘手，“咬他的僵尸呢，尸牙是最好的解毒之物。”

    “我们如果是它的对手，也不至于被咬了呀。”矮道士哭的心都有了。

    “算了，还是用蛇吧，”长生说道，“但蝙蝠蛇太毒，毒液太多会毒死人，设法将它毒液排掉一些。”

    “这个我能做到。”矮道士就近捡了一根木棍，送到蝙蝠蛇近前让它噬咬。

    “好了，再怎么办？”矮道士问道。

    “咬他脖子，他尸毒已经攻心，必须尽快解毒。”长生说道。

    矮道士犹豫踌躇，最终狠下心来，抓着蛇头摁向高道士的脖子。

    “好了。”矮道士如释重负，反手将毒蛇扔出了墙外。

    “别扔，蛇胆也要用。”长生急切说道。

    “你咋不早说啊。”矮道士急忙跑出去寻找。

    矮道士跑出去抓蛇，长生跑回屋里开始清理地方。

    不多时，矮道士回来了，杀了毒蛇取出蛇胆给高道士喂下，然后二人合力又将高道士抬进了屋里，还是席地躺卧，伤处仍在往外渗滴黑血。

    此时高道士已经停止了抽搐，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怎么样？”矮道士看向长生。

    “不好说。”长生摇头。

    “再不止血，师兄会死的。”矮道士紧张。

    “不能止血，”长生摇头说道，“坏人已经和好人混在一起了，挑不出来了，只能好人坏人一起杀，杀到坏人死光了才能想办法再把好人救活。”

    矮道士知道长生这个比方是什么意思，见他一身泥泞，这才想起冲他道谢。

    “道长客气了，”长生摆手摇头，“我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情，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管师兄能不能转危为安，我都不怨你。”矮道士说道。

    听矮道士这般说，长生如释重负，“道长，你们是哪里的道士？”

    “龙虎山，”矮道士回答，“我道号三云子，他是我师兄三木子。”

    “你们是龙虎山的呀。”长生爱屋及乌。

    “对，”三云子点头，“我们二人都是龙虎山三字辈弟子。”

    “三字辈？”长生有些陌生。

    “是的，三山滴血共有五十辈，其中有冲汉通元蕴，高宏鼎大罗，三山愈兴振，福海涌洪波之说，我们这辈就是三字辈分……”
------------

第六十七章 黑色马驹

    三云子言罢，长生没有接话，他虽然对三山滴血辈分很是陌生，却知道三字辈的上一辈是罗字辈，罗阳子罗顺子等人就是罗字辈，而罗字辈上面又是大字辈，茅山掌教大任真人，阁皂山的大淳真人都是大字辈。

    三云子并不知道长生不接话是在脑海里比对辈分，只当他不甚了解，便继续说道，“师父曾经说过，三山滴血始于三山，轮到三字辈和山字辈时道家往往会有大事发生，我们这一辈生逢乱世，正是出山济世，有所作为的时候……”

    见三云子一身泥泞还在大发感慨，长生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于是你们就下山抓僵尸？”

    被长生戳中痛处，多有尴尬，“我们也没想到真会遇到僵尸，一时疏忽大意……咳咳，这个，小兄弟，你是做什么的，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长生不知如何向三云子解释，干脆不予理会，去到墙角将躺在地上的三木子翻了个身，眼见其后身放血之处渗出的已是红色鲜血，急忙跑到篝火旁边，取了草木灰回来，敷盖伤处进行止血。

    “小兄弟，我师兄怎么样？”三云子也凑了过来。

    “现在还不好说，”长生摇头说道，“你可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药铺？”

    三云子想了想，抬手西指，“西面二十里外有个镇子，镇子上应该有药铺。”

    长生捡了根烧过的炭棒，转而四处寻找。

    见长生四顾寻找，三云子猜到他在找什么，急忙自包袱里拿出画符所用的纸笔朱砂递了过去。

    长生抬手接过，沉吟过后写下了几味药物，“早去早回。”

    三云子接了纸条在手，看了一眼之后转身欲行，但他不放心三木子，出门前又回头问道，“小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师兄能不能救活？”

    “他中毒太深，已经错过了救治的最佳时机，”长生摇头说道，“我也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哦，”三云子沮丧点头，就在此时突然想起了什么，“糟了，马。”

    长生不明所以，抬头看他，三云子心中焦急，转身冲了出去，“村上有匹马也被僵尸咬伤了，村民愚昧，万一杀了吃肉，岂不尽数中毒。”

    三云子的声音逐渐远去，长生自里屋找来一张破旧草席，铺在篝火旁边，将三木子挪到了草席上，三木子现在尸毒已解，失血过多必须借助篝火保持体温。

    长生四处寻找可燃之物，努力将篝火烧旺，又将三木子之前脱下的衣物烘干并费力的帮他重新穿上。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长生试了试三木子的鼻息，发现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随后又为三木子把了把脉，也亏得三云子不在近前，若是三云子在，就会发现他完全是个生手儿，连试脉的寸关尺都找了好几次方才找到。

    此时外面的雨势已经减弱，长生自门口探出手去，承接屋檐滴下的雨水洗了洗手，转而回到篝火旁拿起了那只草纸包裹着的煨鸡。

    刚准备打开，却听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起身向外探望，发现来人正是三云子，不过三云子不是独自回返的，还牵了匹马回来。

    那是一匹黑马，挺着个大肚子，行走之时东倒西歪，步履蹒跚。

    三云子将马拴在门口，跑进屋自怀中取出了一包东西，“小兄弟，你要的药都买来了，我已经让他们帮忙碾成了药粉。”

    长生伸手接过，检视过后分别使用，外敷生肌止血，内服解毒吊命。

    “小兄弟，我师兄怎么样了，我带回了僵尸牙，还用不用的上？”三云子问道。

    “尸牙？你把僵尸杀了？”长生多有意外。

    “不是我杀的，也不知道是谁杀的，就死在离村子不远的路上，我取了尸牙回来。”三云子说着自袖管中掏出了一方手帕。

    不等三云子打开手帕，长生就摇头说道，“你师兄尸毒已经解了，尸牙用不上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他应该能醒过来。”

    听长生这般说，三云子如释重负。

    长生手指门外，“这就是你说的那匹被僵尸咬了的马？你怎么把它牵回来了？”

    “若是留它在村里，断气之后村民一定会剥皮吃肉，”三云子说道，“小兄弟，你精通医术，设法救救它吧。”

    “我不是兽医啊，”长生好生无奈，“你看它眼神已经涣散，救不活了。”

    “要不你给它一个痛快吧。”三云子将长剑递了过来。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三云子指着马腹说道，“它已经身怀六甲，我实在下不去手。”

    “你下不去手，我就能下得去手啊，”长生多有不满，“我不管，要杀你杀，我不杀。”

    三云子无奈叹气，手持长剑走上前去。

    眼见三云子持剑走来，那匹黑马当是猜到他想杀掉自己，努力的想要逃脱，但它中毒太深，虽在极力挣扎却不得站立起身。

    三云子手持长剑，几次鼓足勇气想要出手，但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小兄弟，你看它的肚子还在动，里面的马驹还活着，我若杀了大的，小的也会死，你是大夫，能不能将马驹拿出来？”

    长生摇头说道，“没用了，胎儿与母亲脐带相连，气血相通，它腹中的马驹也已经染上了尸毒，即便剖腹取出也活不了的。”

    三云子虽然想要结束那母马的痛苦，却一直下不了手。

    眼见母马越来越痛苦，其腹部的胎动也越来越剧烈，三云子终于下了狠心，咬牙抬手，想要砍下马头。

    “等等！”长生心中不忍，急忙发声喊住了三云子，“我试试吧，你设法再抓一条毒蛇回来。”

    “毒蛇？我上哪儿找啊，先前能抓到纯属运气啊，”三云子再度取出了手帕，“我这里有尸牙，这个行不行？”

    “牲畜与人不同，尸牙对它们没用，”长生抬手西指，“蛇虫虽然喜欢呆在潮湿的地方却不喜欢淋雨，你去那些破屋里看看，没人住的房子通常会有老鼠，蛇会进屋吃老鼠。”

    三云子答应一声转身跑走，长生自三云子之前带回的药物中挑出了几种，壮着胆子往马嘴里倒，之所以要壮着胆子是因为这匹母马的牙齿已经产生了尸变，变得森长尖利，喂药时它竟然还试图咬人。

    此番三云子回来的比上次还快，他在隔壁院落里就抓到了毒蛇，仍是剧毒蝙蝠蛇。

    “你怎么没给它放血？”三云子疑惑问道。

    “母马救不活了，放血之后血气流动变慢，蛇毒无法经由脐带进入胎儿体内。”长生说道。

    “蛇怎么办？”三云子捏着蝙蝠蛇的七寸。

    “直接咬脖子。”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三云子将蝙蝠蛇摁到了马脖子上，毒蛇立刻下口。

    母马吃痛，前蹄大力蹬刨，三云子无有防备，瞬时被蹬飞了出去。

    母马感染了尸毒，即便力量较小的前蹄，此时力道也极为惊人，三云子直接撞上西面院墙，哎呀一声，扑倒在地。

    事发突然，长生急切回头，眼见三云子正在尝试爬起，知道他并无大碍，再见那条蝙蝠蛇咬了母马之后正在蜿蜒游走，急忙拿了木棍上前想要敲打。

    棍子举起来还没来得及抡下去，马蹄子已经踢过来了，这次是后蹄，力道更大，正中长生小腹，直接给他来了个腾云驾雾。

    三云子被踢出去之后撞上了西侧院墙，而长生被踢的很高，直接翻过了好几间房子的院墙方才掉落下来，不等他回过神来，那匹母马已经嘶鸣发力，挣脱缰绳，径直向西冲来，接连撞塌了三面石墙方才力竭倒地，气绝殒命。

    “小兄弟，你还好吗？”三云子的声音自东面传来。

    “我肯定不好啊，你快抓蝙蝠蛇，还得用蛇胆。”长生勉力发声，母马先前那一脚力道惊人，若是踢中骨头势必造成骨折，所幸是踢中了腹部，只是剧痛难受。

    三云子寻找跑掉的毒蛇，长生捂着肚子起身，绕过院墙，找到了倒毙墙下的母马。

    母马已经断气，肚子还在剧烈起伏。

    岐黄医理长生早已烂熟于心，却少有检验施展，剖腹取胎这种血腥事更是不曾干过，但母马已经死了，不得呼吸，若不及时取出其腹中马驹，马驹很快就会憋死。

    无奈之下只能拔出匕首划破马腹，感染尸毒的腥臭黑血随即喷出。

    长生躲闪不及，被溅了满头满脸，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污秽血腥，摸索着找到马驹，将其自马腹中拽了出来。

    马驹外面还包裹着一层胎衣，直到长生划破胎衣，空气进入，剧烈挣扎的马驹方才安静了下来。

    长生找到脐带，将其割断，然后吃力的抱着马驹回到原处。

    此时三云子已经找到并打死了毒蛇，正在挖取蛇胆，见长生抱了马驹回来，急忙问道，“能不能活？”

    长生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视物不清，不确定马驹的具体情况。

    进屋之后，借着火光，长生仔细检视了一番，马驹脐血是黑色的，这说明尸毒已经侵入了它的体内，不过它的形态并未中毒变异，只是不太足月，瘦小虚弱。

    马驹原本已经恢复了安静，但靠近篝火之后显得躁动不安，长生无奈，只能将它抱到了阴凉的角落，到得角落，马驹又安静了下来。

    起初长生以为它怕光，后来发现不是，马驹可以直视篝火，只是不喜欢离篝火太近。

    不多时，三云子捏着蛇胆进来了，长生接过蛇胆，扒开了马驹的嘴，自其嘴里将蛇胆捏碎。

    紧张的忙碌令三云子和长生都有些脱力，三云子坐在篝火旁大口喘气，长生则趁着外面还在下雨，强打精神跑出去淋雨冲洗。

    冲洗过后，长生回到屋里，率先看过三木子的情况，确定伤情趋于稳定，随后又回到角落，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衣帮马驹清理身上的胎水，与它的母亲一样，这只马驹也是黑色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儿，马匹通常是七月生产，此时是六月下旬，虽然不太足月，却也不算严重早产，足月的马驹能有一百斤，它能有八十多。

    马驹很安静，并无异常表现，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待得马驹睡着，长生出去洗了手，回到篝火旁拿起了那个纸包，他饿坏了，一只煨鸡一分为二，给了三云子一半。

    三云子此时对长生佩服的五体投地，道谢过后一边啃吃，一边与长生说话，询问他的出身来历。

    长生对龙虎山的印象很好，也没有故意藏掖，只说自己叫长生，医术是自学的。

    “你若无处可去，就随我回龙虎山吧，”三云子说道，“你这名字起的好，便是当了道士，道号也好听。”

    “什么意思？”长生随口问道。

    “眼下罗字辈已经封存了，三山五岳所有新进的上清道人都是三字辈，你叫长生，当了道士之后道号就是三生，多有意境。”三云子说道。

    “怎么还有没有意境的道号吗？”长生不以为然。

    “有啊，”三云子说道，“去年有个新入门的师弟俗家姓霍，名百岁，入门之后道号就成了三岁。还有个叫李崇年的师兄，入门之后道号就是三年，三年师兄，哈哈……”

    “你别哈哈了，”长生指着躺在火堆旁的三木子说道，“他现在气血两虚，需要立刻进补，你最好尽快带他去找个地方静养调理。”

    “对对对，雨停了，我这就背他走，”三云子站立起身，“我先去将那马尸埋了。”

    长生视物不清，也不得帮忙，好在三云子有灵气修为，推倒墙壁，搬移石块并不吃力。

    将马尸处理好，三云子回来冲长生郑重道谢，并取出盘缠作为酬谢，长生自然不会接受。

    “那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兄弟，就此别过。”三云子背着三木子走向门口。

    “哎，哎，三云道长，这小马驹怎么办？”长生手指角落。

    “你看着办吧……”
------------

第六十八章 不生不死

    “你别让我看着办哪，”长生好生焦急，“我还要赶路，不能照顾它的。”

    三云子背着三木子转过身来，“小兄弟，你就费费心吧，我现在人都照顾不好，哪还顾得上它呀。”

    三云子所说确是实情，长生无奈摆手，“好吧，你走吧，路上慢点儿。”

    听得长生言语，三云子如蒙大赦，冲长生道谢过后背着三木子急匆匆的去了。

    长生的那半只煨鸡还没吃完，三云子走后他便回到篝火旁继续啃吃，他许久未曾沾过荤腥了，半只煨鸡啃的干干净净。

    先前失血过多，上半夜又折腾的筋疲力尽，到得这时他终于扛不住了，躺在火旁的破席上昏昏睡去。

    长生是被推醒的，迷迷糊糊的随手推了一把，入手的感觉滑溜溜，毛茸茸，这种感觉他非常熟悉，在村里的时候老黄也经常拱醒他。

    半睡半醒之间生出无限喜悦，难道老黄还活着？

    想到此处，急忙翻身坐起，但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老黄的扁脑袋，而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大长脸。

    长生被小马驹吓了一跳，小马驹也被突然坐起的长生吓了一跳，但它并没有后退躲闪，只是缩回脑袋，瞪眼看他。

    回神之后长生方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心中多有失望，愁恼不知如何安置这匹马驹，叹气过后又歪身躺了下去。

    见长生躺下，那马驹又来拱他。

    长生抬手再拨，那马驹并不退后，几次三番之后长生终于烦了，无奈坐起，“你拱我有什么用，我又没有奶。”

    马驹自然不会说话，只是瞪眼看他，实则也不是瞪眼，因为马的眼睛本来就大。

    到得这时长生方才发现这匹马驹的眼睛有点儿不大对劲，确切的说是眼神不大对劲，一个圆睁，一个半睁，就跟瞅人一般。

    “你瞅我也没用，我没奶给你吃。”长生叹气。

    他此时身心俱疲，若是没有这匹小马驹，他一定会再睡上片刻，但这小马驹甚是可怜，自出生到现在一口奶水也没吃到，总不能让它一直这么饿着，得出去为它找奶去。

    长生站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又环视了一圈儿，确定没什么东西落下，这才打着哈欠迈步出门。

    他走，小马驹便跟着，此时已是上午辰时，太阳当空，见小马驹不怕太阳，长生放下心来，听说被僵尸咬过的人都怕太阳，小马驹不怕太阳，说明没有受到尸毒的影响。

    出门之后最先看到的是西面倒塌的院墙，昨晚下着雨，三云子往复奔走多有劳累，故此掩埋死去的母马时多有敷衍，石块堆的不够高，埋的也不够好。

    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小马驹，长生心中再生恻隐，“走吧，先把你娘好好埋了。”

    待得走出院子，突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东西，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包袱。

    这个包袱他很眼熟，昨夜三云子和三木子带的就是这种白布包袱，寻常人家的包袱都是随便扯下的布匹，龙虎山的包袱用的是上好的丝布，四边上都有云纹刺绣，包袱正中还有太极图案，很好辨识。

    包袱已经被打湿了，解开包袱，发现里面有套换洗的衣物和一双鞋子，还有画符用的文房笔墨以及半袋糯米，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出恭用的草纸。

    道士的法印和银钱都是随身携带的，并不在包袱里，昨晚三云子曾经打开包袱拿取糯米和符笔，这个包袱里的符笔上朱砂未干，说明这个包袱是三云子掉落的。

    长生将包袱打开，置于向阳处晾晒，然后走到母马倒毙的那个院落开始搬移石块儿将母马妥善掩埋。

    也不知道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还是母子连心，长生搬动石块的时候马驹一直透过石块的缝隙闻嗅母马的尸体，长生将缝隙塞好，它不得继续闻嗅，便用前蹄去扒。

    见它多有不舍，长生将那块石头又挪了下来，“闻吧，闻吧，记住了，你娘就在这儿。”

    跟牲畜说话是他多年的习惯，在王家夼的时候他就是个万人恨，村民大多不爱搭理他，他平日里只能跟老黄说话，此番又在半路上捡了个马驹子，于是之前的习惯又不自觉的用上了。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累的满头大汗，终于将马坟给垒的结实好看，此时已是近午巳时，三云子还没回来，长生倒是挨得住饿，但马驹饥肠辘辘，总是不停的拱他，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马驹上路，那个包袱也只能带走，此处并不隐蔽，留在这里很可能被别人捡走。

    此前长生一直喜欢走在路旁的树林里，带了马驹在身边就只能走大路了，他在前面走，小马驹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

    起初马驹还能跟得上，没走多远便不行了，它不足月，本就虚弱，出生之后还没吃到奶水。

    见它跟的吃力，长生便放慢了步子，到得后来即便走的很慢，马驹也跟不上了，长生无奈，只能抱着它赶路。

    到得这时长生方才留意它的性别，这是匹小公马，虽然不足月，却也有七八十斤，他抱着行走，吃力非常。

    抱上马驹之后长生就发现了异常，此时是夏天，按理说抱着马驹在怀里应该很热才对，但他却并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早产体弱，马驹体温很低。

    沿途偶然会有行人和车马路过，见他抱了个马驹在怀里，免不得疑惑侧目。

    见此情形，长生好生犯愁，他眼下的处境并不安全，便是极力隐藏行踪也不一定能躲过追捕，带了这么个东西在身边，谁都会多看他几眼。

    一步一步的挪出了十几里，终于看到了镇子，本想放下马驹让它自己走，却发现马驹已经睡着了，无奈之下只能抱着进了镇子。

    顾不得给自己填肚子，先给马驹找奶娘，老黄年轻时下牛犊他曾经照顾过，似牛马这种牲畜是可以代哺的。

    由于处于官道旁，这处镇子的规模就很大，找了一圈儿还真让他找着了一匹产仔不久的母马。

    说明来意，塞上铜钱，马主人同意让马驹吃奶，长生懂得这些，便上前接了马尿涂抹到了马驹身上。

    牲畜都是靠气味来分辨关系的，按理来说带有自己的气味，母马应该让它吃奶才对，但不知为何，那母马对马驹甚是厌恶，不让它近身，还试图踢它。

    尝试良久，终是不成，马主人拿了长生的铜钱，也不能就此作罢，只能挤了马奶，用木桶拎给了他。

    至此，马驹终于喝上了奶。

    长生本想将马驹送给这户人家，谁曾想马驹喝完奶之后撒了泡尿，尿液竟然漆黑如墨。

    马驹在此时可是很金贵的，长生主动提出赠送，马主人本就心存疑惑，此番见它尿液发黑，误以为马驹有病，忙不迭的撵走了他们。

    人家不要，长生也没有强送，他原本以为马驹并未遭到尸毒侵染，现在看来它还是中了毒的，只是弊端症状一时之间没有显现出来。

    镇子上是有客栈的，但长生不敢投宿，只能买了些干粮，带着马驹继续上路。

    没走多远太阳就下山了，由于正值夏日，露宿野外也不寒冷，长生便带着马驹自路旁树林里安顿了下来。

    马驹并不安静趴卧，而是自附近乱跑，见它不往远处去，长生便不管它，席地而坐大口的吃着干粮。

    山中多有蚊虫，长生就近寻了把蒿草挥舞驱赶。

    耍够了，马驹跑了回来，躺在了长生身边。

    长生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自脑海中思虑，这匹马驹受到了尸毒的浸染，别说人家不敢要，就算人家敢要，他也不敢送了，这家伙铁定是砸手里了，得给它起个名字。

    有老黄在前，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小黑，但感觉不好，俗了。

    随后又想到了黑虎，追风，乌骓这类，细想之后感觉也不成，更俗了，这种名字都被叫烂了。

    这家伙能活下来着实不容易，要不叫长命，百岁？不好，还是俗。

    想了良久，始终想不出合适的名字，最终也懒得费心了，这家伙一身黑毛儿，干脆叫黑子算了。

    黑子好像还少点什么，这家伙是个公的，就叫公黑子吧。

    转念一下，这名字也太欺负马了，直接俗到姥姥家了。

    再一想，有了，公黑子不好听，调换个顺序，黑公子，这个名字好，洒脱，就它了。

    “黑公子。”长生尝试叫了一声。

    马驹歪头看他，它回头只是因为长生发出了声响，并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叫什么，即便长生喊它大蠢驴它也会转头。

    长生此时已经吃完了干粮，伸手去掰黑公子的马头，“你能不能别斜眼儿看人？”

    即便将马头掰正，黑公子的眼神仍然透着桀骜和不屑，两个眼睛还是一个圆睁，一个半睁，不过与白天不同，白天是左眼瞪的大，到了晚上是右眼瞪的大。

    “还瞅，你他娘的看不起谁呀。”长生笑着给了黑公子一巴掌。

    俗话说抬手不打无娘子，张口不骂外乡人，想到母马尸骨未寒，长生心中顿生愧疚，急忙抚摸安抚，“好了，你这是天生的，怨不得你，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黑公子自然听不懂他的话，但长生的抚摸令它很是舒服，打着响嚏，缓慢的摇着尾巴。

    长生昨晚不曾睡好，此番夜幕刚刚降临便困的睁不开眼，倚着黑公子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好，足足睡了五个时辰，醒来时已是黎明时分。

    他起来解手，黑公子也起来撒尿，长生转头看了一眼，发现黑公子的尿仍然漆黑如墨。

    待黑公子尿完，长生走过去细看检视，发现黑公子的尿虽黑却不稠，亦没有尸臭异味。

    眼见不远处的树叶上有个甲虫，长生将其捉下来扔进了黑尿，那甲虫立刻剧烈挣扎，不等爬出尿坑便蹬腿毙命。

    见此情形，长生眉头大皱，活物之中属甲虫最为耐毒，尸毒起效没这么快，能将甲虫瞬间毒死只能是蝙蝠蛇的蛇毒，黑公子身上竟然同时携带了尸毒和蛇毒两种毒性……
------------

第六十九章 西火伤金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昨天那匹母马不让黑公子上前吃奶正是因为察觉到这家伙体内带有剧毒，一旦让其近身，不等蹭饭的吃饱，管饭的就得中毒暴毙。

    昨晚吃完干粮不曾喝水，长生有些口渴了，背起包袱，又摸了摸袖管和腰间，确定随身携带的匕首火折子等物不曾落下，这才带着黑公子动身上路。

    行出七八里，遇到了溪流，长生急忙走过去喝水，喝完水又往上游走了几十丈，寻了僻静所在脱下了身上的衣服，他身上的这套衣服前天夜里被弄脏了，虽然经过雨水冲刷却未能洗去异味和污垢，穿在身上多有不适。

    将洗好的衣服铺在水边的石头上晾晒，长生又自溪水里洗了个澡，洗完之后衣服未干，只能自水边找个避风处坐等。

    此时刚进辰时，温度不是很高，衣服想要晾干怕是得等到午后，但是他可以等，黑公子等不得，它饿了，又过来低头乱拱。

    长生无奈，只能看向一旁的包袱，这个包袱是三云子遗落的。

    三木子死里逃生，虚弱非常，三云子不可能背着他到处跑，最大的可能就是南下回返龙虎山，三云子遗落的包袱估计是还不回去了，这包袱里有一套换洗的衣服。

    他没有衣物更换，犹豫过后打开包袱取出衣服试了试，没想到竟然非常合身，实则三云子个头并不矮，只是比三木子要矮上两寸。

    道人平日里都有戴帽子的习惯，三云子的包袱里还有一顶帽子，长生本不想戴人家的帽子，但是想到自己不久之前自阁皂山闹了那么一出儿，所有人都知道他头发很短，很可能会以此为线索来寻找自己，便将帽子也扣上了。

    包袱里还有鞋子，眼见自己脚上的鞋子泥泞肮脏，把鞋子也换上了，顺便将旧鞋也刷了。

    再度上路，长生是有些别扭的，不是因为衣服鞋子不合身，而是穿着人家的衣服有冒名顶替之嫌，他虽然不曾受礼入学，却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别别扭扭的走了几里，后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长生闻声回头，只见几匹快马正自南面疾驰而来。

    待得看清骑马之人的穿戴，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前有黄色补丁，是丐帮的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避不开，躲不掉，完了，完了。

    那几匹马跑的很快，没过多久就到得近前，一共有三匹马，在与他擦肩而过之时马上的三人几乎同时回头看他。

    这一刻长生紧张到了极点，他跟丐帮已经结下了死仇，落到丐帮手里势必生不如死。

    好在那三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过多停留，抖缰纵马，疾驰而过。

    就在长生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黑公子惹祸了，也不知道是看到了同类还是怎地，蹦跳嘶叫着去追人家，它出生不久，自然追不上成年马匹，但嘶叫之声却令马上的三人再度回头。

    幸好三人并未起疑，不曾勒马减速。

    待马匹疾驰而去，黑公子调头跑了回来，摇头打着响嚏，并无跟丢同类的不舍，反倒多有没追上人家的不忿。

    长生心有余悸，后怕不已，指着黑公子骂道，“你这可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够了呀，把我害死了，看谁给你找奶吃。”

    黑公子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腹中饥饿，又用头蹭他。

    长生深深呼吸，回了回神，这才带着黑公子继续上路。

    也亏得先前还算镇定，没有往树林里躲，万一逃进了树林，那几个丐帮中人势必会起疑追赶。

    不过此番能够全身而退，还得感谢身上这套道士行头，若是先前不曾换上这身行头，自己只长出了少许发茬的光头一定会引起这几个恶人的注意，一旦勒马盘查，必死无疑。

    这条路长生之前未曾走过，也不知道下一处镇子距此还有多远，走了一整天也没见到沿途有村落镇子，一人一马只能饿着肚子露宿荒野。

    天蒙蒙亮，长生就带着黑公子上路了，又走出十几里，前方出现了一处偌大的城池。

    见到城池，长生大喜过望，抱起饥肠辘辘，步履蹒跚的黑公子向城池走去。

    距城池还有三四里的时候，长生发现了异常，这处城池虽然很大，出入城池的路人却不多，城门处不时有马车驶出，但这些马车并没有沿着官道南下，而是去往了附近的山中。

    距离再近，看的更清楚了，马车上拉的都是人，确切的说都是死人。

    见此情形，长生好生疑惑，这处城池的城墙很是完整，周围也没有战乱的痕迹，城里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城池周围的田地里的庄稼长的也还可以，不像是爆发了饥荒，况且爆发饥荒会有逃难的难民，而他一路北上，沿途也没见到逃难的难民。

    难道是僵尸作祟？也不对，三云子曾经带回了那只僵尸的尸牙，据其所说那只咬人的僵尸已经被人给杀了。

    黑公子已经饿的走不动了，不管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得进城为它找吃的。

    揣着满心的疑惑走向城门，发现城门东侧的城墙上贴着几张告示，走近一看，恍然大悟，原来城里遭了瘟疫，城墙上贴的是官府的悬赏告示，寻找可以克制瘟疫的大夫和方子。

    就在长生仰头看阅告示之际，一名守城的官兵出言问道，“小道长，你可懂得医术？”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上穿着校尉军装，脸上多有急切和期望，很明显是万般无奈之下的病急乱投医。

    千金翼方乃药王孙真人晚年所著，尽囊岐黄精髓，千金翼方他已经烂熟于心，自然是懂得医术的，但他不敢乱接话，因为瘟疫不同于寻常疾病，瘟疫是可以蔓延传染的，医治起来极为棘手。

    见长生迟疑，那校尉仿佛见到了救星，急忙自城门下走了过来，“小道长，你懂得医术？”

    长生不想招惹是非，本想摇头否认，但是见校尉乞求期盼的眼神，顿时心生恻隐，“我只懂得一点皮毛，远不如城中那些经常给人瞧病的大夫。”

    “懂得医术就行，我帮你把榜揭了，即刻带你去府衙。”校尉甚是焦急。

    长生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医术不精，你千万不要代我揭榜。”

    见长生拒绝，那校尉也不曾勉强，“不如这样，我先带你去看看病人，你辨明病症，尝试医治，若是治得好，我就带你去府衙，若是不成，你便自行离去，可好？”

    长生拿不定主意，便没有立刻接话。

    那校尉也不等长生同意，见他不曾拒绝便连拖带拽的将他带进了城里。

    “大人，您可知道城中哪里有刚下马驹的母马？”长生问道。

    校尉不是傻子，见黑公子东倒西歪的跟在长生身后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哪里有刚刚产仔的母马我不知道，但我家有两只山羊不久之前刚下了羊羔，可以挤奶喂这黑马。”

    听校尉这般说，长生便跟在他身后往西城去，这个校尉之所以如此焦急，无疑是因为自己的家人也感染了瘟疫。

    赶往校尉住处的途中，长生趁机询问瘟疫的具体症状，据校尉所说瘟疫出现于上个月初，患病之人发烧不退，胸闷咳喘，呕吐腹泻，四肢无力，随着病情的加重，呼吸不畅的症状会越发严重，直至无法呼吸，最终气绝身亡。

    听得校尉讲述，长生心中有了计较，并不是他根据校尉所说的症状想出了合用的药方，而是千金翼方里本来就记载有治疗各种瘟疫的方子，校尉所说的这种瘟疫千金翼方里也有记载。

    “这瘟疫并不传染牲畜。”长生说道。

    “对对对。”校尉点头。

    “患病之人有一半能活下来，病死的多是老弱妇孺。”长生进一步确认。

    “是是是。”校尉喜出望外。

    虽然长生心里已经有了底，却没有急于下定论，还需要亲眼看过病人才能最终确定。

    校尉住在西城，他官阶不高，住的院落也就不是很大，他有父母在堂，夫人和一双年幼的儿女。

    除了年轻的夫人，二老和两个孩子尽数染上了瘟疫。

    在女人拎着木桶前去挤羊奶的同时，长生让校尉将之前那些大夫开出的药方拿来看阅。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话堪称至理名言，世上的事情最怕比较，没有比较就分不出好坏，没有比较就分不出高下，这几个大夫开出的药方简直是狗屁不通，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浅薄片面，眼睛只盯着如何治标，全然不去追根溯源，尝试治本。

    看过药方，长生又逐一察看了卧床的四个病人，最终确定这种瘟疫就是千金翼方上记载的那种名为“西火伤金”的瘟疫。

    他包袱里有画符用的符笔和朱砂，找出来调和朱墨，转而边说边写，“人参入肺经，大补元气，补脾益肺，用六钱。”

    “生石膏入肺经，清热泻火，除烦止燥，用六钱。”

    “天撤入肺经，清热涤痰，宽胸散结，用六钱。”

    “杏仁入肺经，降气祛痰，止咳平喘，，用二钱。”

    “葶苈子入肺经，泄肺降气，祛痰平喘，用一钱二分”

    “龙沙入肺经，宣肺平喘，利水消肿，用一钱二分。”

    “芦根入肺经，清热生津，除烦止呕，此为初煎药引，用五钱。”

    “藕根入肺经，润肺益肾，补气止咳，此为二煎药引，用五钱。”

    长生写罢搁笔，将药方递给了等候在旁的校尉。

    长生说的快写的也快，校尉见他年纪小，担心他冒失鲁莽，不太敢照方抓药，“小道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方子您要不要再推敲一番？”

    此时那校尉的夫人正拎着木桶回来，长生急忙出去接拿，那校尉也跟了出来。

    长生接过木桶，快步走向已经饿的发昏的黑公子，见校尉跟随在后，面有忧色，便止步转身，正色说道，“真方子治病救人，行善积德。假方子误人性命，损福折寿。我知道轻重，不会乱写的，快抓药去吧，一剂药煎两次，三碗煎半碗，早晚各服一次……”
------------

第七十章 略作盘桓

    听长生这般说，校尉这才放下心来，急忙吩咐内人起锅做饭，自己则一溜小跑前去抓药。

    长生拎着装有羊奶的木桶走到门外，黑公子已经饿的站不起来了，长生见状急忙倾斜木桶，让它卧着喝。

    见黑公子狼吞虎咽，长生多有心酸，实则黑公子站不起来也不全是饿的，它出生不久，不应该带着它走那么远。

    校尉是跑着去的，也是跑着回来的，将买来的药放下之后热情的挽留长生留宿盘桓，待长生点头答应之后，又急匆匆的跑了出去，今天他当值，得回去交代一番。

    家里有病人，药罐子是现成的，长生闲来无事便帮忙煎药，女主人则在灶下忙碌，校尉的家境还算殷实，米面菜蔬并不匮缺。

    药煎好，校尉也回来了，他是武官，是有马的，此番是骑着马回来的。

    长生将熬好的药分成四份，由校尉和女主人分别给家中的四个病人喂下。

    饭菜上桌，病人卧床不起，不思饮食，吃饭的只有校尉夫妇和长生。

    “小道长，这药几时能够见效？”校尉赔笑问道。

    长生端着饭碗，并不抬手，“三更时分你们再做一桌饭菜，他们会起床吃饭。”

    此言一出，校尉夫妇愣住了，这话说的太满了，满的他们二人不敢相信，家里的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已经卧床数日，便是药方对症，也不能药到病除。

    “夜里他们真能起来吃饭？”校尉小心翼翼的确认。

    “能。”长生点了点头，千金翼方乃药王孙真人一生积累的岐黄心得，真正的高手不管表面上是否平易近人，骨子里都是恃才傲物的，开的方子一定会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起效，多耽搁一个时辰都是学艺不精，信心不足。

    见长生如此自信，校尉夫妇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敢把话直接说满的只有两种人，一是狂妄自大的狂徒，二是胸有成竹的高手，事关家人的安危，他们自然希望长生是后者。

    吃过饭，夫妇二人给长生安排住处，二人原本是想将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的，但长生坚持住柴房，二人拗不过他，只能将柴房简单打扫出来，搬了被褥过去。

    按照做客之道，饭后客人是要跟主人说话闲谈的，但长生很是疲惫，早早的睡了，黑公子就卧在他旁边。

    他是被吵醒的，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三更不到四个卧床的病人就能起床下地了，并开始感觉到饥饿，知道饿是好事儿，任何要人命的疾病都会导致病人不思饮食。

    长生抚摸着一旁的黑公子，很快又睡了过去，黑公子身上的确带有剧毒，有它在旁边，连蚊虫都不敢靠近。

    次日清晨他又是被吵醒的，主人应该在杀鸡，是鸡的叫声把他吵醒的。

    起身出门，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少四人立刻前来道谢，这可是如假包换的救命之恩，老少四人自然不会吝啬感恩之词。

    能够救助别人长生也很是高兴，不过他下药时虽然胸有成竹，随手拈来，面对众人的道谢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从小到大受到的都是白眼嫌弃，从未受过如此礼遇。

    校尉把鸡杀了，洗了手，过来请长生上座奉茶。

    长生去哪儿，黑公子就去哪儿，一匹马自然不能进客厅，但任凭长生驱赶推搡，它就是要跟在旁边。

    见此情形，校尉哈哈大笑，阻止了长生，让黑公子跟着进了客厅。

    道谢自不必说，之后便是闲聊说话，到得这时长生才知道这校尉姓秦名玉奎，官拜翊麾校尉，为七品武官，这座城池名为汉城，为郡制，城中最高武官为六品振威校尉，他是那振威校尉的两个副手之一。

    交谈之中免不得问起长生的师承来历，长生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但他也不想撒谎骗人，只能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对于长生不愿说起自己的师承来历，秦校尉也能理解，但长生连自己的名号都不肯说，这就令他颇为费解了，不过眼下也不是追问长生来历的时候，秦校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诉求，眼下城中正在闹瘟疫，他想恳求长生将方子告知官府，以便于救助更多的百姓。

    “行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方子你也知道，给他们就是了。”长生随口说道。

    长生的轻描淡写也令秦校尉大感意外，要知道身拥一技之长的人都有藏私之心，眼下城中正在闹瘟疫，这个有着奇效的方子可谓奇货可居，若是有心图财，足以凭借药方日进斗金，而长生一句话就将方子传播出去，这不是常人所为。

    不管怎么说长生都是同意了，他也征求了长生的意见，没有自作主张，忧心感染了瘟疫的百姓，秦校尉便有心立刻赶去府衙，“既然小道长应允，那我即刻便去，便是您无心求财，也不能亏负了您，若是能解了本城瘟疫，太守必有赏赐。”

    “别别别，”长生连连摆手，“那药方你可以公之于众，却不要为我讨赏，我不喜欢吵闹，更不擅长应酬，若是安静，我可能还在这里略作盘桓，若是人来人往，我马上就走。”

    听长生这般说，秦校尉立刻应承下来，告罪之后骑马离开。

    此时最重礼数，成年儿子的朋友，是不能由家中长辈出面接待的，因为对方还要冲长辈行礼，秦校尉走后，长生也没有自客厅待，而是跟着秦校尉的儿子一同去挤羊奶。

    秦校尉今年三十出头，他的儿子只比长生小一岁，由于家境殷实，吃的好，个子比长生还高。

    挤过羊奶，喂了黑公子，秦校尉也回来了，陪着长生一起吃了早饭。

    秦校尉有心带长生去见见府衙长官，但长生有言在先，不喜欢吵闹，他也不便强求，只能交代家人好生招待长生，之后便离家公干去了。

    秦家老小大病初愈，不能四处乱走，长生待在人家家里也多有不便，恰好秦家西面不远处就有个偌大水塘，长生便带着黑公子往水塘边钓鱼。

    他之前的鱼钩都在途中遗失了，此番没了鱼钩，只能往街上采买，铁匠铺里都有鱼钩售卖，一文钱可以买十几个。

    城中虽然在闹瘟疫，却也没有严重到十室九空的地步，生活总要继续，长生趁机自街上逛了逛，买了些零碎事物，回去之后他还要在山中生活许久，常用之物总要准备一些。

    回到水塘边，长生一边垂钓一边沉吟思量，汉城眼下正在闹瘟疫，不管是江湖中人还是过往的路人得知此事之后都不会往这里来，此处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眼下他还带着个没断奶的黑公子，自汉城滞留一段时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消息是捂不住的，瘟疫闹的这么厉害，突然被人给治好了，风声很快就会传到别处去，倘若被有心之人得知，很可能会来探查究竟。

    先前他自山中待了三个月，已经尘埃落定了，但不久之前自阁皂山这么一闹，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没死，垂涎武功秘籍的那些江湖中人一定会重新展开对他的追捕，倘若找到这里来，秦校尉和州府是保护不了他的，倘若江湖中人暗下黑手，很可能还会连累秦校尉一家。

    不妥，还是早些上路吧，别连累了别人。

    但黑公子眼下还没断奶，走不了太远，而且他身边有匹黑色马驹的事情迟早也会泄露，用不了多久黑公子就会成为江湖中人辨认他的依据。

    不行，得赶紧走，越早越好，实在不行带上一只羊，羊比牛马出奶要多，有足够的青草，再带上点儿细料米粮，所出奶水应该可以勉强维持黑公子所需。

    打定主意鱼也不钓了，回到街上买了些米粮。

    傍晚时分秦校尉回来了，面带喜色，长生的药方对瘟疫甚是对症，服下汤药的病人皆有起色。

    长生只道自己还有要事在身，急于离去，想向秦校尉买一只山羊带在身边。

    秦校尉有心多留长生几日，但是见他去意已决，也不便强留，他自然不会收取长生的银钱，只道将那两只山羊尽数送给他，又取出十两银子作为酬谢，随后又吩咐内人为长生赶制干粮。

    长生身上还有银钱，便将秦校尉拿出的银两推了回去，山羊他也只要一只，由于天色已晚，只能明天上路，今晚只能在秦家再住一晚。

    眼见长生要回柴房，秦校尉说道，“小道长，时辰尚早，您若愿意，我带你往东山看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长生随口反问。

    秦校尉说道，“那东山近段时间出现了一个食人的妖怪，进山的樵夫和百姓多有遇害者，太守重金请来了广通寺的高僧，定在今晚降妖伏魔……”
------------

第七十一章 天赋异禀

    世人都喜欢看热闹，但长生没有这嗜好，“多谢大人，我明天还要赶路，就不去凑热闹了。”

    “小道长，您当真不去么？”秦校尉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冲秦校尉抬了抬手，转而迈步出门。

    秦校尉几番欲言又止，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站在门口目送长生回了柴房。

    长生回屋不久便听到门外的马蹄声逐渐远去，不消说，这是秦校尉跑到东山看热闹去了，也可能不是看热闹，他身为汉城武官，除暴安良是他的职责。

    难得有住处和铺盖，长生早早就睡下了，黑公子依旧睡在他身边，骡马虽然可以站着睡，却更喜欢卧着睡。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被门外急切的脚步声给吵醒了，不等他回过神来，门口就传来了急切的拍门声，“小道长，救命啊，救命啊。”

    长生闻声坐起，只见门外多有火把光亮，院子里的声音也很是嘈杂。

    长生第一反应就是秦校尉受了伤，急忙起身开门，开门之后却发现站在门口的秦校尉虽然神色慌张，身上却不见血迹。

    “小道长，出事了，”秦校尉侧身让路，“您快想想办法吧。”

    听秦校尉这般说，长生这才注意到与秦校尉一同回来的那些官兵还抬着一个红衣和尚，不是用担架抬的，也不是用轿辇抬的，而是用杠子抬的，那和尚的手脚都被捆住了，被十几个官兵用一个大杠子彷如抬猪一般的抬着。

    那和尚此时正在剧烈挣扎，嘴里不时发出低沉吼叫，那些抬着他的官兵似乎对他颇为忌惮，都尽量躲到杠子两端，不敢离他太近。

    “你们抓他做什么？”长生多有惊讶。

    “哎，一言难尽，”秦校尉满脸愁容，“不是我们要抓圆通大师，而是他捉妖不成，反被妖怪附了身，乱了心神。”

    听得秦校尉言语，长生骇然大惊，“你们把他抬给我做什么，我又不会降妖抓鬼。”

    “小道长，您就不要谦逊了，”秦校尉急切说道，“先前您打开包袱时我都看到了，您包袱里有符咒和糯米，您肯定会降妖捉鬼，还请您仗义出手，救大师一救。”

    “我真不会，你们找错人了。”长生伸手拦住了想要出门的黑公子。

    “小道长，我知道和尚道士向来不怎么和气，但圆通大师现在有性命之忧，此等关头还请您摒弃门户之见，大发慈悲，”秦校尉无奈恳求，“圆通大师是太守请来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好与广通寺交代啊。”

    “秦大人，您这是强人所难，我真不会降妖捉鬼，便是有心救他也不知从何下手。”长生摇头说道。

    长生此时用右手拦着黑公子，不让它出门，与秦校尉说话之时隐约发现黑公子神态异常，右眼圆睁，鼻翼抽动，似乎多有怒意。

    “小道长，您先别忙着推辞，您先出来看看。”秦校尉恳求。

    长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此时院子里的官兵都举着火把，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和尚的长相，此人颌下有须，年纪当在四十上下，身上穿着大红袈裟，连头带脸都是乌黑色的，龇牙咧嘴，低吼咆哮，哪里还有半点儿出家人的模样。

    长生虽然没有见过被妖怪附身的人，却能够断定这个和尚的确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因为这家伙不但面目漆黑，举止失常，两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之下竟然还冒着绿光。

    见长生靠近，那和尚竟然怒目龇牙，挣扎着想要咬他。

    眼见和尚伸着脖子想要咬自己，长生本能的后退躲闪。

    就在此时，黑公子冲上前来，冲着那杠子上的和尚皱鼻嘶鸣。

    黑公子的异常举动令长生大感意外，唯恐它被和尚咬到，急忙伸手拖拽，令其远离那个和尚。

    长生揽的是马头，没注意黑公子转身之后做了什么，只听到那和尚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吼叫，而院子里的那些官兵则同时失声惊呼。

    待他转身回头，恰好看到黑公子二度抬腿，不偏不倚，左蹄正中那和尚的脑袋。

    黑公子虽然年幼，却终究是匹马，被马蹄子踢中脑袋肯定痛苦非常，而那和尚在被黑公子二度踢中的同时果然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哎哟。”

    黑公子踢了那和尚两脚还想再踢，但长生已经反应过来，抱着它的脖子将其拖到远处，黑公子随后踢出的几脚全部踢空。

    被众人抬着的那个和尚此时正在痛苦呻.吟，再不似先前那般低吼咆哮。

    众人察觉有异，急忙上前察看究竟，却发现那和尚头脸黑气尽消，眼神也不似先前那般凶狠暴躁。

    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发现和尚已经恢复了神志，只是之前挨了黑公子两脚，神志有些恍惚。

    为免和尚尴尬，众人急忙趁他浑噩不清将其放了下来，手忙脚乱的去解捆扎其手脚的绳索。

    就在众人乱成一团之际，黑公子又冲着东北方向尥了两下蹶子，但东北方向什么也没有。

    就在长生震惊错愕之时，黑公子竟然直立起身，冲着长生身侧连挥前蹄。

    长生不明所以，眼见黑公子突然发狂，急忙伸手揽抱，喝止安抚。

    但他的喝止和安抚并未起效，黑公子前蹄落地之后随即转身再踢。

    此时院子里火光通明，众人都看到了黑公子踢踹之处空无一物，但伴随着黑公子的转身反踢，诡异的事情出现了，院门东侧门扇彷如遭到了撞击一般，突然重重关闭，在撞上门槛之后再度反弹打开。

    这一刻众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黑公子能看到众人看不到的东西，而它先前的那一脚无疑踢中了那个东西。

    众人都愣住了，但黑公子没愣住，此时的它显得异常狂躁，嘶鸣着挣脱长生的抱缚，转身向门外跑去。

    众人自然不敢上前阻拦，只有长生奋不顾身的冲了出去，实则他也害怕，但黑公子年幼，便是能看到脏东西，待对方回过神来，它也不一定是人家的对手。

    好在黑公子冲出去之后并没有乱跑，只是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片刻过后恢复平静，长生伸手摸它，它便顺从的磨蹭回应，随后跟着长生回到了院子。

    此时那个红衣和尚已经被众人扶到台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曾被妖怪附身导致的魂不守舍，还是被黑公子踢得七荤八素，直到现在也不曾完全回神。

    秦校尉高声呼喊，命内人为红衣和尚端送热水，转而跑过来冲长生千恩万谢，谢过他又冲黑公子连连拱手，只道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失礼怠慢。

    与秦校尉一同回来的官兵也纷纷过来冲长生见礼，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神像一般，无比虔诚。

    长生尴尬回应，疲于应付，实则直到此时他也是糊涂的，他知道黑公子能够看到脏东西，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能看到脏东西。

    至于众人说它能够驱鬼降妖，那就纯属扯淡了，黑公子先前的反应也只是发自本能，它并不是故意踢那和尚脑袋，而是它太小了，那和尚被众人倒抬着，它尥蹶子只能踢到和尚的脑袋。

    不对，黑公子不但能看到脏东西，还能对脏东西造成伤害，按理说妖邪鬼魅常人是打不着，伤不到的，黑公子为什么能踢到它？

    揣着满心疑惑应付了众人，那个红衣和尚也终于回过神来，众人围上前去七嘴八舌与他讲说缘由。

    听得众人讲说，和尚这才知道自己之所以头疼欲裂，头上还有两个大包是被马驹子给踢了，虽然得救脱险，却大伤自尊，他并不知道长生和黑公子乃无心之举，只当长生有心羞辱，让他难堪。尴尬窘迫，气恼羞愧，硬着头皮走过去冲长生合十道谢，转而拂袖出门，头也不回的去了。

    出于礼数，秦校尉自然不能让那和尚独自离去，急忙追了出去，那些官兵也随之离开，待秦夫人端水出来，院子里只剩下了长生和黑公子。

    闹了这么一出儿，长生睡意全无，回到柴房点亮油灯等待秦校尉回来，秦校尉送走了和尚肯定要来跟他说话，他即便关门也会被敲开。

    等待的同时长生一直在上下打量黑公子，他很早就发现黑公子的眼睛与众不同，白天左眼圆睁，右眼眯缝，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左眼眯缝，右眼圆睁，此前他不明所以，到得这时方才明白，黑公子的双眼之所以会有这种变化，乃是因为它双眼分属阴阳，左眼为阳，右眼为阴，它的右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妖邪鬼魅。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无疑是因为它在娘胎里感染了尸毒，除了阴阳眼和携带剧毒，黑公子还有另外一个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它的体温很低，寻常马驹体温低到这种程度早就死了。

    黑公子虽然没死，但它体内带有尸毒，也不能算是活马，只能算是半死不活。

    黑公子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看它，但长生看着它令它感觉很是安心，安静趴伏，很快睡去。

    黑公子睡得着，长生却睡不着，先前黑公子将附身于和尚的妖邪鬼魅驱走纯属误打误撞，此事不但被秦校尉所见，那些官兵也都看到了，很快此事就会闹的人尽皆知，知道他的人越多，他的处境就越危险，不能耽搁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此时已是四更时分，已经隐约能够看到东西了，担心秦校尉回来之后再度挽留，长生便带好东西，冲秦夫人辞行之后牵着一头山羊离开了秦家……
------------

第七十二章 混元心法

    担心秦校尉会来追赶自己，长生便没有走大路，而是选了小路，一直沿着小路往北走。

    日出时分，秦校尉没有追上来，长生终于松了口气，有了这只山羊，黑公子的口粮算是有了着落，而他昨天还在街上采买了不少谷粟豆米，秦夫人昨晚还为他赶制了不少干粮，有了这些东西，一个月不用为吃的发愁。

    大路沿途都是城池镇子，小路沿途多为村庄，长生也不往村庄去，只在村外行走，累了就在远离村落的树林里歇脚。

    他并不赶时间，每日只行几十里，到得下午申时就会寻找歇脚的地方，生于乱世，练气习武是很有必要的，混元神功的练气法门他早已烂熟于心，之前一直疲于奔命，始终没来得及研习修炼，此番再无挂念，便开始尝试研习混元神功。

    据李中庸和陈立秋所说，这混元神功乃上古仙人广成子所创，这种说法的虚实真假已经无从考究，不过这混元神功乃道门的练气心法这一点是肯定的，所谓混元，指的是比太极阴阳更为原始的无极虚无。

    众所周知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间所有的练气心法都衍生自无极心法，而无极心法就是混元神功的练气心法。

    除了混元神功，他还默记了另外五部武功秘籍，混元神功与这五部秘籍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混元神功的练气法门很不详实，其他武功秘籍对于呼吸吐纳，灵气自体内的运行路线以及如何催动运用记载的很是具体，但混元神功很模糊，实则也不能用模糊来形容，确切的说应该是很宽泛，更像总纲而非细则，有太多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同样一句口诀，多种解释都能说得通，修习这种武功心法勤奋作用不大，起决定作用的是研习者的悟性和天赋。

    混元神功共分九重，每一重都与灵气修为契合，灵气修为每提升一阶，混元神功也会随之提升一重。

    练气之人的灵气修为由低到高可分为九等，洞神，高玄，升玄为初阶，灵气颜色分别呈淡红，红色，深红。

    洞玄，三洞，大洞为中阶，灵气颜色分别为淡蓝，蓝色，深蓝。

    居山，洞渊，太玄为高阶，灵气颜色分别为淡紫，紫色，深紫。

    不同的练气法门，灵气修为提升的速度也不相同，混元神功的练气心法缥缈虚无，练气的速度无疑会慢于其他口诀非常具体的练气心法，但修炼其他心法所获得的灵气修为根本无法催动混元神功，想要催动混元神功，只能使用混元心法所获得的灵气修为。

    打个比方，混元神功是爷爷，其他练气心法是孙子，爷爷可以调动孙子，但孙子无法调动爷爷。

    倘若一个紫气高手得到一本混元神功的秘籍，是无法利用自身已有的灵气修为来催动混元神功的，想要修炼混元神功，只能废掉已有灵气修为，从头开始。

    混元神功不但对初学者并不友好，对精通其他练气法门的高手同样很不友好，不管是初学者还是练气高手，修炼混元神功的难度都是一样的。

    付出和得到是均等的，修炼混元神功难度如此之大，其威力也远非其他武功可比，其最大的特点就事练成第一重时就可以立刻催动阴阳二气。

    李中庸和陈立秋修炼的也是混元神功，但二人并没有兼修阴阳，而是各走一途，李中庸修炼的赤阳神掌炼的是纯阳之气，而陈立秋修炼的玄阴神掌炼的是纯阴之气。

    各走一途可以令修炼的难度降低一半，但与此同时也等同放弃了另外一途，由修炼纯阳之气得来的灵气修为永远无法催动阴属灵气，同样修炼玄阴神掌的陈立秋也无法催动阳属灵气。

    其他练气心法所得来的灵气都是不分阴阳，这种阴阳不分的灵气是无法抵消纯阳或者纯阴灵气的，这也是混元神功的霸道之处，哪怕对方是紫气高手，而自己只是淡红灵气，敌我对掌时，己方所发出的纯阳或者纯阴灵气也能够对对方造成伤害，当然，灵气修为差距如此之大，淡红灵气对紫气高手所能产生的伤害也是极为有限的。

    阴阳二气的外在表现也很明了，纯阳之气带有高温，纯阴之气带有低温，灵气修为越高，所发灵气所携带的温度也会随之升高或降低，带有高温或者低温的灵气一旦侵入体内，就会令对手体内阴阳失衡，练气心法上并未说明混元神功修炼到极致会有怎样的威力，揣测臆断，极有可能将对手瞬间焚化或是瞬间冰封。

    李中庸和陈立秋各执一端的做法也是利弊皆有的，好处是术有专攻，灵气修为提升的速度较快，弊端是他们体内单一的纯阳灵气和纯阴灵气同样无法抵消其他不分阴阳的灵气，临阵对敌时倘若被对手击中，所受的伤害也会很大。

    阴阳兼修难度大，速度慢，但好处是可以兼顾阴阳，兼顾阴阳和阴阳不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是可分可合，而后者一直处于合的状态，想分而用之也不能够。

    说的直白一些就是挨打时可以将体内阴阳二气合二为一，变成与对方相同的灵气，以此抵消对方灵气，减弱对自身的伤害。而在攻击对手时可以单用纯阳灵气或纯阴灵气，令对方无法抵消防御。

    任何事情，难的都不是做，而是做之前的计划和准备，也就是确定应该怎么去做，单是推敲揣度长生就用去了三天时间，但这远远不够，在练气吐纳之前他还要确定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将阴阳二气分而纳之。

    如其他练气心法那般，通过呼吸吐纳一股脑儿的聚敛灵气是行不通的，收粮食的时候如果不将谷子和豆子分开，装进粮仓之后就很难分开了，必须将谷子和豆子分开存放。

    但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混元神功的呼吸吐纳方法无法将谷子和豆子在入仓之前分开，都是混在一起装进粮仓的。

    想要将豆子和谷子分开存放，不能自进仓之前进行，得在进仓之后再分。

    怎么分？是弄两个粮仓，还是在一个粮仓里设置隔板？

    略一推敲，便选了后者，一来人体只有一个丹田气海，二来若是阴阳二气分别储存在不同的地方，在受到攻击时是无法瞬间混合并用来抵消外力的。

    如何自丹田气海加增隔板？这个问题困扰了长生许久，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可行的办法，苦思数日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方向，丹田气海里是无法加增隔板的，一来丹田气海不比经络穴道，可以暂时封止，二来阴阳二气如果完全分离，体内的阴阳就会彻底失衡并瞬间引发走火入魔。

    独自一人推敲如此深奥玄妙的练气心法对长生而言是莫大挑战，若是李中庸和陈立秋在旁边，他可以向二人请教他们是如何单纯修炼纯阳灵气和纯阴灵气而不阴阳失衡的，但眼下二人下落不明，他只能靠自己。

    想到二人，长生突然想到一个细节，那就是二人在呼吸吐纳时也是无法将灵气直接分为阴阳二气的，换言之他们修炼的纯阳和纯阴之气是在体内挑选转变而成的。

    想到此处，瞬间恍然大悟，将灵气自体内分为阴阳二气，凭借的是十二正经的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阴……
------------

第七十三章 万全准备

    十二正经分为手足六阴和手足六阳，通过呼吸吐纳聚敛的灵气进入体内之后分走十二正经，游走手三阴和足三阴的六股灵气会变为阴属灵气，游走手三阳和足三阳的六股灵气会变成阳属灵气。

    原来纯阴与纯阳灵气并不是将阴阳不分的灵气一分为二，而是将正常的灵气通过分属阴阳的十二条经络转变为纯阴灵气和纯阳灵气。

    但凡有点武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练气分为小周天和大周天，小周天和大周天各有利弊，小周天走的是任督二脉，好处是灵气修为提升的比较快，弊端是后劲不足。而大周天走的是十二正经，弊端是繁琐复杂，不易掌控，而优点也很明显，由于十二正经遍布周身，灵气可以随时通过十二正经游走周身，不管是用来外放进攻还是内敛防御，威力都远非小周天心法可比，毕竟小周天的灵气运行路线只有前胸后背的那两条主线。

    起初长生作息还比较有规律，每天大部分时间用来赶路，临近傍晚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吃点东西，静思推演，到得后来每天只在思虑的头昏脑涨时才会往前走上几里，回回神，歇歇脑子。

    如此这般走了十几日，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完了，沿途的山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少，到得后来直接成了平原地势，询问路人方才得知已经进入了豫州地界。

    没有了山林作掩护，长生只能尽量挑那些偏僻的路径行走，这段时间虽然对混元神功的推敲思虑多有进展，但他却始终没有急于开始练气。

    没有灵气修为就无法夜间视物，这令长生多感不便，不止一次的想要着手练气，但他一次次的将这个念头给压了下来，他之所以能够耐得住性子也要得益于对混元神功的推敲，混元神功虽是练气心法，却暗合阴阳道理，推演练气心法的同时对阴阳易理也多有感悟。

    世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做的多，想的少，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有了一点感悟，就恨不得立刻付诸实施，殊不知走一步看一步乃是人生大忌，遇到困难，撞了南墙之后方才后悔当初想的太少，准备不足，白白浪费了大量的精力和财力。

    但之前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此舍弃也不舍得，于是只能知错不改，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付出，试图减少损失，捞回本钱，乃至一错再错，直到满盘皆输。

    确定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错的，那就要有立刻纠正的勇气，不管先前付出多少都要果断放弃，千万不能有不舍得的念头，不然将会陷入万劫不复。

    知错就改固然可贵，但最可贵的还是一开始就别错，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最难的就是压制住自己内心跃跃欲试的念头。

    接下来一段时间长生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修炼大周天功法的门派虽然不多，却也不少，只要修炼的是大周天功法，灵气就一定会游走十二正经，这些修炼大周天功法的人为什么没有将灵气转变为纯阴和纯阳两种。

    苦思良久终于有了答案，他们做不到一心二用，虽然灵气游走的是十二正经，却始终是一支队伍在行军，包括陈立秋和李中庸所修炼的赤阳神掌和玄阴神掌也是如此，他们控制的都是一支队伍。

    而想要练成真正的混元神功，必须做到一心二用，吐纳得来的灵气要直接分成两支队伍，两支队伍分别游走六阴六阳十二正经，队伍的人数，行军的速度都必须保持完全的一致，如若不然，气息就会岔乱，随之引发体内阴阳失衡。

    好不容易想明白这个问题，另外一个难题随之出现，那就是纯阴纯阳两股灵气如何自丹田气海内做到泾渭分明。

    这个难题的后面还有另外一个难题，那就是即便能够做到两股灵气自气海内泾渭分明，需要使用灵气时，如何保持体内阴阳平衡，说白了就是体内纯阳纯阴灵气都是五成，倘若催动纯阴灵气攻击对手，体内的纯阴灵气就会减少，如此一来阴阳比例就是不是五五，届时如何保持体内阴阳平衡。

    这两个难题困扰了长生许久，百思不得其解，由于眼下已经进入平原地区，少有遮蔽，赶路之时长生就需要打起精神，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尽量不跟路人接触，但越往北走村庄越多，路人也越多，担心自己鬼鬼祟祟，东躲西藏惹人起疑，长生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选了官道往北走。

    他身上的道袍给他带来了很大便利，不管是赶路的路人还是策马而过的江湖中人，亦或是整队成伍的士兵，都不会为难他，倘若没有这身衣服，他一个瘦弱少年带着两只牲畜赶路，怕是早就被人给抢了。

    参悟混元神功遇到的难题令长生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感觉就像失去了方向感，浑噩糊涂，沉闷压抑，加上天气炎热，心中憋闷，始终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眼见前方出现了溪流，长生急忙快步前往，掬水洗脸，顺便让黑公子和那只山羊喝水。

    马驹断奶通常要半年，但黑公子现在已经开始学着喝水了，它的个头越来越大，饭量也越来越大，那只山羊挤出的羊奶根本就喂不饱它。

    就在长生拿出不久之前自路上砍伐的竹筒装水之际，突然发现溪水中飘浮着两片树叶，这两片树叶并没有顺流而下，而是一直在水中原地打转。

    小溪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下没有任何东西，定睛细看，这才发现那两片树叶之所以原地打转是因为溪水自上游流下来的时候遇到了阻碍，产生了旋涡，两片树叶都随着旋涡打转，但两片树叶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旋涡里的两片树叶给了他启发，只一瞬间困扰他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如何让纯阴和纯阳两股灵气自丹田气海之中泾渭分明？只需让这两股灵气一直处于转动状态，虽然水火不容，却是你追不上我，我也追不上你。

    另外一个难题也一并有了答案，如何在使用灵气时保持体内的阴阳平衡，只需将纯阳和纯阴两股灵气自丹田气海快速转动，就可以实现阴阳的快速转换，只要其中一种有所损耗，另外一种就会立刻将其补齐，随时保持体内的阴阳均衡。

    为什么能够达到这种效果，原因也很简单，两股灵气在快速转动时会产生惯性，跑在前面的队伍一旦受损，跑在后面的队伍就会在惯性的推动下将一部分人送到前面的队伍，以此保证两支队伍的人数始终一般多。

    而补入受损一方的敌对灵气也不会被原住民给清除掉，不是原住民不想清除掉它们，而是原住民无法将它们给消灭掉，只能将它们同化并编入自己的队伍。

    将敌人同化的前提是己方士兵的人数要多于外来人数，这一点用不着人为控制，因为耗损和补充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哪怕练气之人疯狂催动纯阴灵气，纯阳灵气也能在瞬间将纯阴灵气补满，实则也不是补满，因为倘若原本五成的纯阴灵气耗去了两成，那么体内的五成纯阳灵气就会抽调一成补充纯阴灵气，纯阴纯阳最终剩下的都是四成。

    至此，长生已经尽得混元神功的精髓，练气心法和行气路线也都了然于心，但他仍然没有急于付诸实践，他还有最后一件最复杂的事情要进行推敲，那就是练气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凡事不能只往好处想，还得将各种意外情况全都考虑到。

    十二正经每一条经络都有多处穴道，每一处穴道都有不同的五行归属，灵气所至，哪处穴道可能出现什么样的问题，这是长生最后需要推敲考虑的。

    相较于毫无头绪，繁琐真的不算什么，两日之后，长生终于做好了万全准备，多次自脑海里演练推敲，确定再无疏漏。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寻找一处安静安全的所在开始练气，初次练气事关重大，耗时一定很是漫长……
------------

第七十四章 练气入门

    初次练气等同积水成流，破土开渠，而且混元神功的练气心法还是双管齐下，一心二用，难度更大，耗时也会更长，大致估算至少也得一个对时。

    但他眼下正处于豫州地界，放眼望去皆是平原，想要找到一处合用的练气所在并不容易，只能时刻留心，沿途寻找。

    豫州地处中原腹地，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乱世之中最遭殃的就是百姓，进入豫州地界之后路上逃难的灾民明显增多，不过饿殍遍野的情况尚未出现，原因是此时谷物已近成熟，饥民实在饿的撑不住了就会沿途偷窃，有偷的，就有看的，几乎所有种有稻谷的田地旁边都有面有菜色的农人拿着农具日夜守护，而这也是长生不走田间改走大路的原因之一。

    岐黄之术讲究望闻问切，长生研习的是千金翼方，玄妙非常，不需切脉询问也能知道路过的这些灾民患的都是何种病症，但他随身没有携带药物，便是看出来了也无法出手救治，只能将先前自汉城买来的米粮分给他们一些，也不能每个灾民都给，眼见再不吃东西就会饿死的那种才会给。

    粮食分给了灾民，他倒好说，吃什么都成，但黑公子的奶娘没了细粮，产奶明显减少，黑公子本就三尺肠子闲着二尺半，此番少了奶水，越发消瘦，它见过长生挤羊奶，知道奶水出自哪里，饿极了就过去拱那母羊。

    黑公子带有剧毒，担心黑公子将奶娘给毒死，也担心自己开始练气之后黑公子会乱跑，长生便开始为它上缰绳，没有任何人喜欢被人约束，牲畜亦是如此，起初黑公子是不愿意的，免不得抗拒挣扎，但几日之后也就习惯了，赶路时由长生牵着，歇息时长生将它拴在哪里，它就在哪里老实待着。

    接连找寻了数日，长生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练气所在，而此时他的干粮和米粮也早已耗尽，黎明时分眼见前方有处不小的城池，便牵着黑公子和那母羊快步前往。

    城池外面通常会有一些用于祭祀的庙宇或驿站，此处亦不例外，不过这里此前曾经发生过战事，驿站已经遭到了破坏，大部分房屋都已经倒塌了。

    见到破败的驿站，长生便走了进去，这处驿站后面有处树林，必要的时候可以藏身其中。

    驿站里面已经长满了杂草，杂草有明显的倒伏痕迹，说明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驿站的东厢已经没有门窗了，长生走到窗前往里探望，待得看清屋里的情况瞬时吓出一身冷汗，屋里有好几个丐帮弟子，有的倚墙坐着，有的躺卧在地。

    正准备转身逃走，定睛再看，却发现这几个丐帮弟子面色惨白，口鼻流血，貌似已经死了。

    稳住心神再度细看，只见东厢的地上并无篝火灰烬，这附近也没有搏斗的痕迹，尸体周围也没有残留的食物，由此可见这几个丐帮弟子并不是在这里遇害的，而是被人杀死之后搬到了这里。

    这地方自然不能滞留，短暂的观察之后长生匆匆离开，牵着黑公子和母羊往城里去。

    古人云杀人者必被人杀，丐帮作恶多端，遇到硬茬丢了性命也不意外，长生曾经见过丐帮的所作所为，对于这几个死了的丐帮弟子他并无丝毫同情。

    他原本还想自城里寻找一处僻静的客栈，发现了丐帮弟子的尸体之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丐帮弟子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哪里有战事，哪里的米粮就贵，但长生身上还有不少银两，买了几十斤谷米黍粟，又买了不少烧饼炸糕背在身上，他自己吃不了这么多，是给沿途可能遇到的灾民准备的。

    他原本还想买些药物，但最终没舍得，药铺里的药都很贵，大部分药物他都能在沿途的山野中找到。

    离开城池继续北上，长生开始在赶路的途中留心寻找常用的药草，遇到病的很重的灾民不但会给些食物，还会顺便再给点草药，

    赶路的途中不时会遇到骑马之人，每当遇到同类，黑公子就显得很是兴奋，总想与人家比比脚力。

    见此情形，长生开始为黑公子的以后担心了，这家伙浑身带毒，即便长大了也不能娶妻生子，谁跟它亲近谁就得被它给毒死。

    沿途遇到一些解毒药物，长生就会强喂硬塞，但一点用处都没有，不管塞下多少解毒之物，黑公子还是一直尿黑尿，这说明它的毒性来自自身，并不需要外来补充，同样的，服药排毒对它也没用。

    最终长生只能无奈放弃，黑公子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了，现在是黑公子，长大就成黑公公了。

    如果他是孤身一人，想要找个隐蔽的所在也还容易些，关键身边又是马又是羊，目标太大，想要找个隐蔽的藏身之处难上加难。

    步行一天走不了多远，黑公子虽然瘦，却也跟得上他了，现在拖慢速度的是黑公子的奶娘，两个大粮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黑公子很聪明，知道口粮来自哪里，有时候遇到饥民靠近母羊讨要奶水，它就会上去踢人家，若是对方还不退走，它就会咧嘴龇牙，试图咬人。

    黑公子的牙齿与其他马匹大部分是一样的，但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两颗牙齿变成了尖锐的犬齿，咧嘴之后就会显露出来，冷不丁的看到，着实吓人。

    黑公子并不只是吓外人，数日之后的晚上长生也险些被它给吓死，当晚明月当空，他露宿野外，由于有心事，便闭着眼睛想事情，二更时分隐约听到有动静，便睁眼察看，却发现黑公子正在咬绳子。

    在发现他睁眼之后，黑公子立刻停了下来，转头一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长生感觉有趣，便眯着双眼偷看。

    等了片刻不见长生有动静，黑公子又开始咬绳子，如果只是单纯的啃咬长生也不感觉意外，看了片刻却发现黑公子竟然在解绳子，而黑公子竟然记得他先前拴捆的顺序。

    解开一个简单的绳扣对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黑公子是匹马，它竟然能记住绳扣是怎么打的，还能反向再用牙咬开，这就很恐怖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长生更加震惊，解开绳扣之后黑公子竟然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行走之时还一直在偷看他，直待走出十几丈，确定不会惊动他黑公子方才开始撒丫子乱蹿。

    耍够了，跑累了，黑公子又偷偷摸摸的回来了，它竟然还能咬着绳索将自己再拴上，所打的绳扣也与他所打的绳扣一模一样，感觉所打绳扣比较松，还知道昂着头往后拽拽。

    也亏得黑公子先前只是在附近乱跑乱蹦，没干出什么不该马干的事情来，不然长生怕是要被它给吓死了，即便如此他也感觉毛骨悚然，这家伙已经聪明的不像马了。

    这么轻车熟路，说明类似的事情它不是第一次干了，怪不得近段时间它表现的这么温顺，原来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次日天亮，长生将黑公子脖子上的缰绳卸了下来，这家伙太聪明了，是拴不住的，得靠它自觉，一味的不信任它，约束它，反倒会引起它的反感。

    长生本来就有跟牲畜说话的习惯，卸了黑公子的缰绳之后便更加频繁的与它说话，黑公子虽然不会说话，却貌似能听懂他的话，让它回来它就回来，晚上不拴它也不再乱跑，便是喂的晚了也不去拱那母羊。

    进入豫州地界之后，沿途见到和尚的次数明显增多，此前陈立秋曾经说过禅宗祖庭少林寺就在豫州，路上见到僧人也就不稀奇了。

    豫州只是山比别处少，并不是一座山也没有，走了数日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片偌大松林，早些时候曾经下过雨，见到松林，长生便习惯性的进去捡拾松菇。

    他本以为附近多有灾民，林中即便长有松菇也都被人家给捡走了，没想到林下的松菇还不少，走出不远就捡了七八只。

    正在低头寻找，突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走过去一看，竟然是把刀，拿起端详，发现刀把上缠着的布条是干的，这说明这把刀是下雨之后才掉落在这里的。

    正拿着刀疑惑打量，一瞥之下发现前面草丛里躺着几个人，壮着胆子走过去一看，竟然全是死人，杂乱的堆叠在一起，足有十余人，根据身上的衣着来看，应该是草莽匪类。

    这些人死去的时间并不长，嘴角的血迹还不曾干透。

    短暂的观望之后，长生跑回大路，快步离开，行走之时后怕不已，他不知道这些贼人是被什么人给杀掉的，但如果这些贼人没有被人杀掉，他路过这里势必会遭到他们的拦截。

    走出百十丈，长生突然想起一事，随即停了下来，沉吟片刻转身又往回走，重新进入丛林仔细打量那些尸体，他不愿翻动尸体，只是围着尸体逐一端详。

    这些尸体的身上都没有外伤，所有尸体的死状都是七窍流血，而他们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这说明他们都是被人用灵气给震死的。

    之前自废弃的驿站里见到的那些丐帮弟子也是同样的死状，难道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给杀死的？

    倘若这两伙人都是被同一个人给杀死的，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习武之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遇到恶人贼寇便出手为民除害。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此人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不管是杀掉丐帮弟子还是杀掉这些山贼，都是为了帮他消除威胁。

    至于具体是哪种情况，目前还不能确定，该小心还是要小心，该谨慎还是要谨慎。

    揣着满心的疑惑又走了几日，偶然之间发现路西草地里有处孤零零的屋子，百姓居住的屋子通常只有三间，但那处屋子至少也有九间，而且屋顶比寻常房屋要高出尺许，外面有院墙，两侧没有厢房。

    那处屋子距大路约有两里左右，明显已经废弃了许久，院墙和屋顶上已经长出了杂草，周围全是齐腰的杂草。

    路上没有通往那座破屋的路径，路旁的杂草也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这说明不管是过往的路人还是逃难的灾民都没有涉足那片区域。

    至于众人为什么不去那里避雨过夜，原因也很简单，那座破屋是处废弃的义庄，北方的义庄都是这种样式。

    长生行走之时一直在打量着那处义庄，虽然露宿荒野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要住在义庄他还是有些打怵，毕竟义庄都是停放外乡人尸体的地方，如果还在使用中他也不怎么害怕，关键是那座义庄已经废弃了，天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它被弃之不用的。

    踌躇良久，长生最终还是决定去那义庄待上一天，混元神功的练气法门他已经了然于心，接下来只需按图索骥，顺水推舟就成，没有灵气修为行走江湖不啻于盲人瞎马，危险随时都可能出现，而一旦出现危险，自己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那处义庄的确瘆人，但也正因为它恐怖阴森，才没人敢往那里去。他练气之时绝不能受到任何的干扰，斟酌权衡，那处义庄是最合适的练气之所。

    打定主意，便想往西面去，刚迈出一步，随之又缩了回来，他带着黑公子和母羊，径直走过去一定会在草地中留下明显的踩踏痕迹，得往前走出几里，寻个合适的位置绕进去。

    前行两三里之后遇到几棵大树，树下少有杂草，从此进入，西行再往南去，率先来到义庄的后墙。

    义庄和庙宇一样，都是没有后窗的，自后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绕到正门，发现破旧的大门依然是锁着的，大门上还贴着一些已经褪色斑驳的符咒。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一阵山风吹来，长生打了冷战。

    紧张必不可免，但最终长生还是推开了大门，木门年久腐朽，上面的锁环可以直接拔出来。

    院子里也长满了杂草，由于有杂草覆盖，看不到院子里都有什么，只能看到院子东面有一只严重腐朽的辘轳，说明那里有口井。

    虽然紧张，长生也不是非常害怕，因为黑公子并无异常表现。

    将大门重新合拢，长生带着黑公子和母羊走向正屋，正屋的门上也有锁头，却没锁死，只是挂在门鼻上。

    来到正屋门口，长生深深呼吸，自脑海里想象各种恐怖瘆人的画面，待得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取下锁头，推开了房门。

    待得看清屋里的景象，长生大喜过望，屋子里空荡荡的，既没有棺材也没有尸骨，有的只是一地的灰尘。

    推开房门之后，黑公子率先跑了进去，屋子里很是空旷，它进去之后四处撒欢儿，全无半点紧张。

    长生走进正屋四处打量，不止看四周，还看屋顶，相传吊死过人的屋子房梁上都会被人砍上刀痕，吊死过几个人就有几道刀痕，还好，房梁上一道刀痕也没有，自屋子里四处行走，也没有毛骨悚然，寒毛直竖的那种感觉。

    检查完屋子，长生出门将母羊拴在了屋檐下，绳子尽量放的长一些，令它可以自由吃草，若是阴天下雨，它也能回到自屋檐下避雨。

    至于黑公子，也没拴它，只是带着它来到大门口，指着大门口严厉交代，严禁它出门乱跑，黑公子虽然聪明，却终究年幼，太复杂的话它还是听不懂，只能力求简单明了，必要时辅以严厉的语气。

    确定黑公子领会了自己的意图，长生这才回到正屋关上了房门。

    黑公子自出生开始就没离开过长生，突然被关在门外很不适应，直接拱开房门跑了进来。

    见它进来，长生也没有再撵它出去，指定西侧区域，不让它在房间里胡乱走动。

    长生盘膝而坐，自脑海里重新回忆梳理种种细节，混元神功与寻常武功心法不同，晋身第一重淡红洞神需要一蹴而就，而不是多次积累。

    夜幕降临，长生摒弃杂念，开始吐纳行气……
------------

第七十五章 随行保护

    寻常内功心法走的多是聚气丹田，然后逐一冲破经络上的各处穴道，最终连点成线的路子，但混元神功不是，虽然通过吐纳得来的灵气也会率先进入丹田气海，却不是自丹田气海聚集积攒，而是自丹田之中略做中转，随后分赴十二正经。

    练气的要诀都是以意行气，但初练之人体内无有丝毫灵气，以意行气也就无从谈起，但哪怕呼吸吐纳所得来的灵气微乎其微，也要自心中一遍遍的控制并不存在的灵气游走十二正经。

    练气很像挖水渠，寻常内功心法都是召集大量士兵一点一点的向前挖掘，而混元神功则是召到一个士兵就让他兵分两路将全部的水渠挖一遍，可想而知一个士兵怎么可能挖的完那么长的水渠，充其量也就是走了一遍，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长生此时的情况犹如自娱自乐，指挥着并不存在的士兵沿着水渠走上一遍，这么说也不恰当，因为呼吸吐纳肯定会聚得灵气，只是前期聚得的灵气少之又少，根本算不上一个士兵，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蚂蚁。

    熟能生巧，随着不懈的坚持，每次呼吸吐纳所得来的灵气逐渐由小蚂蚁变成大蚂蚁，仅是这个过程，就耗去了一个时辰。

    练气的感觉很舒服，这种舒服并不是来自于身体，实则盘膝吐纳很是累人，舒服是来自心理上的，尤其是感知到每次呼吸吐纳所聚敛的灵气在一点一点的增多，信心也随之一点一点的建立。

    长生虽然确信自己对练气心法的推演是正确的，却并不理解为什么不将灵气积攒起来，待得数量多了，再一起派出去。不过随着内心越来越静，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缘由，他原本就对创出混元神功的前辈多有钦佩，此时更是对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之所以将每次呼吸吐纳所得来的灵气立刻派出去有三个目的，一是尽快养成习惯，十二正经涉及到的大小穴道足有五百多个，运行路线蜿蜒曲折，繁琐异常，每次呼吸吐纳都需要将这十二条路线走上一遍，时间一长，再繁琐的运行路线也能了然于心。

    二是在灵气还是小蚂蚁的时候就对其进行分离转化，将游走手足三阳的灵气转化为纯阳灵气，将游走手足三阴的灵气转化为纯阴灵气，转化完成的两股灵气会重回丹田气海，在丹田气海里自行旋转，趁它们还是小蚂蚁的时候就进行推动，如果等到它们长成了大象，那就无法推动了。

    最后一点也是最为玄妙的，一次呼吸所得来的灵气直接游走十二正经，待得这条由十二条分支组成的沟渠全部开挖完成，每次呼吸所得来的灵气都会直接游走十二正经，不需意念控制，只要呼吸就会自动练气，每喘一口气都是在练功，哪怕睡着了也在练功。

    睡着了便没有了意念的引导和控制，气息会不会岔乱？答案是否定的，不会，原因非常简单，只要晋身洞神，丹田气海里就会有快速旋转的两股灵气，灵气旋转时会产生吸力，呼吸吐纳得来的灵气是没有分出阴阳的，进入丹田气海之后会立刻受到阴阳两股灵气的排斥，受到排斥的灵气会被甩进十二正经，待得两股灵气游走完六阴六阳十二条经络，变成了纯阴和纯阳灵气，丹田气海的两个大部队就会将两个已经变成了自己人的士兵自经络里拉回来，加入自身阵营。

    在丹田气海里旋转的两股灵气是自行练功的根本，对十二条经络的运行路线和顺序无比熟悉是自行练功的前提，而从一开始就无数次的重复运行路线，为的就是后期可以无意识的往这十二条路线上走，也就是世人所说的走顺脚了，习惯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初次练气，任何人都做不到心无旁骛，长生也不能例外，杂念倒是不多，但喜忧总是有的，他此前对混元神功理解的还是不够透彻，实则混元神功一旦练成，提升速度是非常惊人的，旁人再怎么勤奋刻苦的练功，也不可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但他却是每时每刻都在练功，只要呼吸就是练气。

    忧的是自己对初次练气所需要的时间估算不准，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无从推断，但可以确定的是一个对时肯定不够，他此时已经进入练气状态，体内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灵气，这两股灵气都是运动的而非静止的，加上灵气的运行是以呼吸为循环快速进行的，一旦受到惊扰，仓促骤停，势必引起气息岔乱，也就是众人熟知的走火入魔。

    练气与滚雪球也有几分相似，最初雪球很小，没有重量，滚动的速度很慢，但随着雪球越滚越大，越来越重，其滚动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速度越快，沾雪越多，重量越大，速度随之再度加快，只要进入良性循环，就会飞流直下，一泻千里。

    不过眼下长生还处于小雪球的阶段，实则他手里连个小雪球都没有，只是刚刚感受到了有雪花的存在。

    黑公子起身的动静长生能听到，走动的声音他也听得很是清楚，担心睁眼会分神，他便不敢睁眼。

    黑公子起来撒了泡尿又回去接着睡了，黑公子每天晚上都会起夜撒尿，通常是在半夜时分。

    不知过了多久，黑公子又起来了，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儿，轻轻的拱开房门去了院子。

    长生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房门打开之后有光亮透了进来，这说明此时天已经亮了。

    就在黑公子去了院子不久，忽然有什么东西落进了院子，由于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听得不很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不是人，因为声音很小，说明那东西个头不大。

    草丛中随后传来了扑腾的声音，听声音应该是只鸟，扑腾的同时还伴随着痛苦的鸣叫，不过叫过几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长生的记忆力本来就好，一夜之中千万次的记忆重复，早已经将灵气运行的路线烂熟于心，此时他已经不需要做什么了，只需要保持安静，等待沟渠逐渐加深并最终成型。

    黑公子进了院子便没有再回屋，而是自院子里到处溜达，它已经开始学着吃草了，不过也只是胡乱的嚼上几口，并不能以草为食。

    过了许久，黑公子回屋了，黑公子不喜欢热，它回屋说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黑公子腹中饥饿，但它此时已经知道长生没奶，便不来拱他，依旧回到原处趴伏休息。

    黑公子回屋没多久，东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惨叫。

    听到惨叫声，长生心中猛然一凛，那声惨叫无疑是重伤濒死之人发出的，而东面的大路离义庄足有两里，如果惨叫声是在路上发出的，他不可能听的这么清楚，发出惨叫的人离此应该不超过一百丈。

    义庄往东的区域全是齐腰高的杂草，寻常路人绝不会涉足，此人出现在义庄附近，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长生一心多用，急切思虑之际，东面百丈之外再度传来了高声呼喊，“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分头跑。”

    听得这声呼喊，长生心中五味陈杂，他先前猜的没错，自己之所以一路上有惊无险，是因为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

    此人是谁不得而知，不过此时他不能移动，那人只能留在此处保护他，而他藏身义庄的消息已经泄露，除非那人能将喊话的那个人以及他的同伴尽数杀掉，否则对方一定会请高手前来。

    就在长生为此人担心忧虑之时，突然听到屋顶传来了瓦片破碎的声音，寻常飞鸟是踩不碎瓦片的，瓦片破碎说明有人踏上了屋顶。

    不等长生反应过来，屋顶上再度传来一声异响，随即便是沉闷的对掌之声。

    “哎哟，你是何人，为何阻拦奴家？”嗲气女声自前院的门楼上传来。

    “哼。”男子冷哼发自屋顶。

    长生原本以为暗中保护自己的是龙虎山的张墨，但那女子不是张墨的声音，而发出冷哼的男子站在屋顶上，无疑是保护他的人。

    他随即想到此人会不会是有心悔过的罗顺子，但听其声音，好像也不是。

    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保护自己的不止一个人，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么短的时间来不及自东面百丈之外及时回援。

    “咯咯，想要隐藏身份，单是脱去道袍还不够，天雷掌也用不得。”女子笑道。

    听得女子言语，长生恍然大悟，天雷掌是龙虎山的武功绝学，原来暗中保护他的是龙虎山的道人。

    “既然知道我们是谁，便不要自讨没趣。”屋顶的道人冷声说道。

    “咯咯，好生傲气，”女子笑道，“你自信胜得过我么？”

    “哼。”道人再度冷哼。

    由于不曾看到此人样貌，长生便不知道此人多大年纪，不过听其声音，应该年纪不会很大，当在三十出头。

    就在此时，屋顶再度传来落脚之声，随即便是低声言语，“师兄，逃了两个。”

    “咯咯，”女子的声音向东飘去，“奴家乃是出家人，不喜争强斗狠，自往林荫纳凉，且看你们如何庇护他周全……”
------------

第七十六章 山雨欲来

    长生虽然不得移动，外面几人的说话声他却听的很是清楚，那女子言语之中多有轻浮，又自称出家人，这就说明她是个尼姑，天下尼姑多的是，但花尼姑并不多，此人很有可能与当日自药王墓拦截他们的极乐庵如月尼姑是一丘之貉。

    当日拦截他们的共有四伙人，除了极乐庵的如月，还有金鼎山庄的冯不凡，太平客栈的宋宝以及丐帮左护法公孙承威，听那花尼姑的言外之意，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别派的高手赶过来，是哪门哪派的暂时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来人并不忌惮龙虎山。

    “师兄，如何是好？”屋顶有人低声说话。

    “莫慌，静观其变，”另外一人说道，“你警惕四周，我进去与他说话。”

    伴随着轻身落地之声，有人自屋顶跳进了院子，转而快步来到门前，“小兄弟，我叫付东，乃龙虎山罗字辈道人，留在屋顶的是我师弟郑道之，我们二人奉小姐之命暗中护送你。”

    报上来历，付东方才推门而入，眼见有人进屋，黑公子立刻站了起来。

    “小兄弟，你自昨日入定至今，想必正在练气吐纳，”付东说道，“我们的身份你无需怀疑，当日上清法会我们二人就站在小姐身后，你若睁眼，必能认得我们。”

    “我不知道你练的是何种内功心法，”付东继续说道，“我也是练气之人，知道你此时无法发声，也不得随意移动，我说，你听，若是我说的对，你便微微皱眉，若是我说的不对，你便不与回应。”

    听得付东言语，长生微微皱眉，这是他此时能做的幅度最大的动作了。

    见长生有了回应，付东安心不少，问道，“你可是正在修炼内功心法？”

    长生皱眉。

    “进展顺利，并未走火入魔？”付东再问。

    长生皱眉。

    “还需多久……”想到自己的问题长生无法通过皱眉回答，付东急忙换了个问法，“一个时辰之内便能收功？”

    长生无有回应。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日落时分？”付东接连发问，长生皆无回应。

    “两个对时？”付东又问。

    长生终于皱眉。

    至此，付东心中有数了，“你安心运功，无需担心，我们自有应对。”

    付东言罢，转身欲行，突然想起一事，止步转身，“先前郑道之先行开路，由我尾随殿后，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这马驹你无需担心，我帮你挤奶饲喂。”

    付东言罢，转身出门，将郑道之自屋顶召了下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由于付东声音很小，长生便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待付东说完，郑道之立刻反对，“师兄，我留下。”

    “你轻功比我好，你去。”付东说道。

    “师兄。”郑道之纠结

    “路上也不安全，他们很可能会中途拦你，”付东说道，“为了确保能将消息送回去，一定要将剩下的几只信鸽全部放飞。”

    “来得及吗？”郑道之多有忧虑。

    “来得及，”付东说道，“你的那张隐身符还在吗？”

    “在。”郑道之接话。

    “我的这张也给你，两张隐身符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付东说道，“稍后你贴了隐身符往西去，趁符咒失效之前尽量远走，千万不要让那霪尼窥见端倪，不然她便能猜到你要外出求援。”

    郑道之知道轻重缓急，亦不磨蹭耽搁，沉声答应，悄然离去。

    送走了郑道之，付东这才寻得水缸残片挤了羊奶送进屋里喂给黑公子。

    此前一直是长生亲自饲喂，外人送来的奶水黑公子不知道该不该喝，便凑到长生近前想要看他是何反应，长生此时连眼睛都不敢睁，只能努力将呼吸声变的粗重一些，让黑公子知道他还活着。

    黑公子可不知道长生在练功，只当他在睡觉，不见他反对，便走回喝那奶水。

    付东也没有急于离开，而是走到长生面前和声说道，“小兄弟，你在阁皂山的所作所为我们都亲眼目睹，不止是我，其他同门也对你好生佩服。我们二人受小姐所托暗中保护你，你途中的种种善举我们全都飞鸽传书告知了小姐。”

    付东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咬伤三木子的僵尸是我和师弟降服的，此事也多亏了你，我们一直跟着你，并不知道三云子和三木子的遭遇，待二人碰到你时三木子已经尸毒攻心，便是我们二人也救他不得，三木子乃是贫道师侄，承蒙搭救，贫道在此郑重谢过，无量天尊。”

    长生自然不能回礼谦逊，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皱眉。

    付东耳目清明，貌似听到了什么，转身走出正屋，反手关上房门，随即便是轻身拔高之声。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外面再无声响。

    长生此时的心情异常复杂，他很感激张墨派人沿途护送，他此前在阁皂山已经彻底暴露了，所有参加法会的人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而后又救下了黑公子，带着黑公子在身边，更加惹眼，若不是二人暗中保护，他恐怕早就受到居心叵测之人的追杀和拦截了。

    除了感激，还有内疚，他不跟张墨回龙虎山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不愿再拜别人为师，他当日虽然答应过师父，却也只是答应拜入阁皂山，但他为了给师父讨回公道，将阁皂山彻底得罪了，如此一来人家自然不会要他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他不想再给张墨添麻烦，张墨为了给他作证，搞的阁皂山颜面无存，不但阁皂山众人对她多有意见，甚至还令同宗同脉的阁皂山和龙虎山生出了间隙，他若是再跑到龙虎山去，岂不更给龙虎山拉仇添恨。

    他虽然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但此番又给龙虎山添了天大的麻烦，眼下这里只有付东一人，付东口宣无量天尊说明此人未曾晋身紫气，若是敌人之中有紫气高手，付东怕是凶多吉少。

    就在长生忐忑内疚之际，门楼上传来了付东的呼喝之声，“来人止步!”

    “报上名来，老子不杀无名之辈。”声音是自东南方向的院墙上传来的。

    听得此人声音，长生心中一凛，这个声音他虽然并不熟悉，却已经刻在了脑子里，此人就是当日自药王墓威逼师父罗阳子的丐帮左护法公孙承威。

    对于公孙承威还活着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晚师父施展五雷大法的时候公孙承威是第一个察觉的，还曾经高喊示警，让另外几人速退躲闪。

    “龙虎山，罗东子。”付东一字一句。

    “龙虎山的道士怎地没有穿戴道袍？莫不是假冒的吧。”公孙承威冷笑。

    “你可以试上一试。”付东丝毫不惧。

    付东言罢，公孙承威貌似想要动手，却被随行之人喊住了，“左护法别急着动手，帮主和右护法欧阳传丰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

    “正在赶来此处的可不只有阿猫阿狗，还有猛虎真龙。”付东不屑一顾。

    付东此言旨在恐吓，要知道眼下他们正在豫州地界，丐帮的大本营就在豫州，而龙虎山远在赣州，即便得到消息，短时间内也赶不过来。

    “尻，”公孙承威骂了一句，转而高声问道，“那群孙子又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不知道，眼生的很。”随行之人答道。

    “走，过去看看。”公孙承威不想与付东动手，找个借口轻身离开。

    公孙承威离开之后，义庄周围再度恢复了平静。

    不管是屋里的长生还是站在门楼上的付东都很清楚眼下的平静迟早会被打破，当平静再次被打破的时候，什么结果都有可能出现。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再无异动，不过长生也很清楚自己听不到异动不表示外面风平浪静，想抓他的人可不只有丐帮，师父罗阳子带有大量武功秘籍一事已经人尽皆知，师父不在了，那些武功秘籍自然在跟随师父的五位徒弟身上。

    除了丐帮，当日有份参与的太平客栈，极乐庵，金鼎山庄都有可能出现，因为罗阳子当日曾经施展五雷大法攻击过他们，他们可以颠倒黑白，以受害者自居，父债子还，向他讨还血债。

    长生此时异常纠结，等的时间越长，敌人来的就越多，届时龙虎山的道人赶来，很可能会陷入虎入狼群的境地。

    长生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应该已是傍晚时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夜幕降临之后义庄周围出现了大量的脚步声，破旧的院门随即被人破开，轰然倒地。

    付东凌空落地，挡在了正屋门前，“我乃龙虎山罗东子，你们想干什么？”

    “龙虎山的道人为何不穿道服？”喝问之声甚是嘈杂，发声之人至少也有数十。

    众人之所以能够众口一词，无疑是先前商议过，要将付东弄真成假，以便于他日龙虎山问责之时能够有所说辞。

    “一起上，乱刀砍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有人高声呼喊。

    此人喊罢，众人高喊回应，刀剑出鞘的铿锵之声与杂乱的脚步声同时传来。

    就在长生亡魂大冒，万念俱灰之际，屋外的喧闹之声突然消失，死寂一片。

    短暂的沉默之后，门口传来了付东激动的颤音，“参见天师……”
------------

第七十七章 天师庇护

    激动的不止门外的付东，长生亦是心跳加速，激动非常，能够被称之为天师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历代龙虎山掌教。

    激动之余长生亦多有疑惑，因为郑道之是上午离开的，而此时乃是入更时分，按照时间和路程推断，即便龙虎山接到了郑道之的飞鸽传书，也不应该来的如此之快。

    正自疑惑，门外传来了说话之声，“免礼，起身。”

    长生曾经听过张真人说话，记得他的声音，门外的说话之声正是龙虎山掌教张秉一。

    “福生无量天尊，”张秉一和声唱道，“龙虎山张秉一有礼。”

    张秉一言罢，门外鸦雀无声。

    张秉一又道，“贫道肉身仍在山门，诸位所见乃是贫道的出窍元神，元神虽能显现却不曾携带修为，作不得法，也运不得气，诸位想做什么尽管自便，无需有所顾忌。”

    张秉一的这番话解释了自己为何能来的如此迅疾，身为道家上清一脉的世袭天师，他的这番话已经算是非常严厉了，并没有给对手留下颜面。

    长生看不到门外众人是何反应，不过张秉一的出现并不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到众人此时一定震惊错愕，正在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都有狂犬吠日之人，张秉一言罢，有人高声呼喊，“我还纳闷儿张天师怎么会包庇这个挖坟小儿，搞了半天竟是妖物幻化冒充，弟兄们，速将准备好的黑狗血端上来，给它来个狗血淋头，张真人妙法通天，道体金身，自然不会惧怕黑狗血，若是淋上之后没了踪影，那便是妖物幻化。”

    此人言罢，立刻有数人高声应是，眼见有人辱没师尊，付东气急拔剑，“好个大放厥词的狂徒，竟敢狂言悖逆，辱及天师。”

    付东虽然拔剑，却并未冲上去动手，不消说是受到了张秉一的阻止。

    听得他们竟然准备了黑狗血，长生好生紧张，他曾经跟随过罗阳子等人一段时间，知道道门的一些事情，黑狗血乃污秽之物，不但可以破除妖法，对于正宗法术也有影响，听对方的言外之意那黑狗血当是现成的，一旦泼洒出来，张秉一的出窍元神怕是会大受损伤。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势要闭目自障，贫道亦不拦阻，”张秉一平静说道，“但诸位伤我龙虎山弟子，龙虎山总不会无有回应，贫道年事已高，教中诸事现由犬子张善代劳，善后诸事他自会处置。”

    龙虎山执上清宗牛耳，门下自领道人三千，同宗同道更是不计其数，这群江湖中人虽然多是些亡命之徒，却也不敢公然向龙虎山宣战，但就此退走他们也不甘心，一来垂涎那些武功秘籍，二来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吓退，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此时谁接张秉一的话，就是与龙虎山作对，这个道理谁都懂，故此张秉一说完，谁也不曾出面接话。

    “让让，都让让，别洒身上。”有人高喊。

    听得此人呼喊，长生知道他们已经端来了黑狗血，留给张秉一说话的时间不多了。

    张秉一乃得道之人，焉能不知轻重缓急，但他并不焦急慌乱，声音仍然平和中正，“贫道久居山野，少理俗事，诸位大多面生的紧，不过贫道终究年老，也有些见识，如果贫道不曾看错，这位气宇轩昂的好汉当是丐帮的龙颢天龙帮主吧。”

    “这几位衣带翩跹，本真率性的大师可是来自极乐庵？”

    “铁骨折扇好像是金鼎山庄擅长使用的奇门兵器。”

    “这位手持银算盘，无疑是太平客栈的英雄。”

    “听闻滇边有座火神山，教众皆穿火纹红衣，诸位可是来自火神山。”

    “端着黑狗血的那几位脸上皆有毒虫纹身，身形强壮精悍，言语之中多有方言尾音，可是来自南诏马帮？”

    “五年前贫道曾往天仙观与太清宗的扶风真人叙旧论道，当日曾有俗家弟子回山拜望，那位垂眉低头的英雄貌似就在其中。”

    “虽说当下世道有些不太平，但朗朗乾坤，清明日月，人世间的事情门外的诸位还是不要插手为好，乱了天道，坏了循环，总是要有人出面的，届时岂不可惜了诸位千百年的道行。”

    张秉一此言一出，哗然一片，众人纷纷转头回望，只见门外数人惊慌转身，仓皇西去。

    “院外各处的英雄贫道就不一一问候了，看那几位好汉端着狗血颇为劳累，不妨早些泼洒上来吧。”张秉一声音转冷。

    人都有侥幸之心，也都有法不制众之心，本以为黑灯瞎火，人数又多，可以趁乱取利，谁曾想张秉一竟然将众人的来处逐一说了出来，张秉一虽然自重身份没有把话说透，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今晚谁敢轻举妄动，来日龙虎山势必登门寻仇。

    沉默总会被打破，终于有人高声开腔，“有眼无珠的东西，快将那污秽之物端走。”

    呵斥完他人，说话之人随即换了一副和气腔调儿，“原来真是天师法驾莅临，在下太平客栈三楼掌柜宋财，参见老天师。”

    “福生无量天尊。”张秉一唱诵道号。

    “天师在上，且容奏禀，”宋财说道，“龙虎山乃上清法庭，老天师乃在世神仙，太平客栈绝无轻视怠慢之意，只是亡弟之死与那屋里的少年多有干系，故此在下才会闻讯前来，想要寻他问个明白，若是那少年已经拜入龙虎山，便是在下有天大的冤屈也不能不卖龙虎山面子。”

    宋财说完，张秉一并未说话，反倒是院子内外多有冷嘲热讽，“马屁精”“滑头”“真不要脸……”

    “哼，”一个公鸭嗓子鄙夷冷哼，“宋掌柜，你这屁股转的倒够快的，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龙帮主，您何出此言哪？”宋财佯装无辜。

    “滚一边去，怕了就直说，分明是个王八，还非要装乌龟，”龙颢天好生不耐，“张秉一，别人怕你，我龙颢天可不怕你，里面这小子我们要定了，你最好别管闲事。”

    龙颢天言罢，张秉一并未接话，不管众人出于何种目的，院内院外多有喝彩赞扬之声。

    想必是有人低声劝了龙颢天什么，龙颢天高声说道，，“操，慎言个屁呀，他闺女在阁皂山怎么不慎言，她怎么说咱的你不知道吗？他们不怕得罪咱们，咱们还怕得罪他么？”

    龙颢天言罢，转而冲张秉一说道，“张秉一，外面传闻你已经得道成仙了，我龙颢天不信这套，别说你来的只是个元神，就算你的真身来了，我也不怕你，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天雷掌厉害，还是老子的金刚功霸道。”

    龙颢天这番话可谓说的豪气冲天，也多有附和之人，不过人数并不多，可能只是丐帮自己在起哄，毕竟他的这番话已经是直接向龙虎山宣战了，他们丐帮人多势众，不怕得罪人，其他门派可没这个实力。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躁动，貌似有人闯进了院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门外传来冲张秉一见礼之声，根据声音来看，前来驰援的是道门中人，人数当有十余人，不过他们唱诵的都是无量天尊，说明其中并无紫气高手。

    门外有郑道之的声音，此番赶来的这些道人无疑都是他请来的。

    眼见丐帮竟然敢冲张秉一无礼，前来支援的道人好生气愤，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不过论骂人道士明显不是丐帮的对手，丐帮都是些市井泼皮，地痞无赖，骂人他们最为拿手，脏话连篇，辱及先祖。

    “娘类个脚，别吵吵了，”龙颢天高声说道，“让人家三言两语点了名，一个个都要吓的尿裤裆，不管你们干不干，这事儿老子干了，想入伙的留下，没卵蛋的龟孙儿赶紧滚。”

    龙颢天言罢，公孙承威高声接话，“这小子根本就不是龙虎山的道士，龙虎山这么庇护他，为的还不是林东阳挖出来的武功秘籍，我们丐帮只要天蚕神功，其他的一概不要，大伙儿并肩子上，抓了那小子，人人有份儿。”

    “有了绝世神功，还怕什么龙虎山，蛇狗山。”有人起哄。

    丐帮众人的煽动起了作用，众人聒噪呼喊，跃跃欲试。

    “稍安勿躁，”宋财提气发声，“我这没卵蛋的马屁精有话要说。”

    宋财言罢，众人全部噤声，不是都卖他面子，而是宋财在发声之时用上了灵气，显露了精纯的修为。

    “老天师，在下只问一句，那屋里的少年可是您龙虎山的道人，如果那少年已经拜入龙虎山，在下即刻就走，他日再往龙虎山拜山问询，若是那少年不是您的徒子徒孙，那您为他出头就有些师出无名了。”宋财沉声说道。

    “管他是不是龙虎山的道士，该打还得打，该抓还得抓。”龙颢天高声插话。

    “龙颢天，你能不能不要打断我的话？！”宋财抬高了声调儿。

    “操。”龙颢天骂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老天师，您可是得道真人，万不会谎言相欺。”宋财说道。

    长生虽然不知道宋财的样子，却根据此人的言语发现此人心机很重，所说言语紧抓要点，他的确不是龙虎山的弟子，老天师为他出头也的确师出无名。

    长生虽然年轻却并不胆小，龙虎山对他百般庇护令他感动非常，但他不愿看到龙虎山为了救他而与这么多门派交恶结仇。

    “回宋掌柜问话，此子并非我龙虎山道众。”张秉一说道。

    张秉一此言一出，院内院外欢呼一片。

    长生缓缓睁眼，龙虎山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是时候勇敢面对，独自承担了。

    就在他想要强行起身之际，门外再度传来了张秉一的声音，“但此子心怀赤诚，人品贵重，秉性纯良，悲悯天下，据两位门人随行暗查，不足两月之中，此子已救千人，活百命，其行甚善，其功甚伟，贫道已经决定于今日今时将其收归山门，其师罗阳子虽有过失，却慧眼识人，教导有方，故贫道特降天师法旨，追授其上清道籍……”
------------

第七十八章 铩羽而归

    张秉一此言一出，义庄内外哗然一片，谁也没想到张秉一竟会即时收录，此举等同告知众人龙虎山势要庇护长生周全。

    众人哗然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大部分人是对事发突然的错愕，还有一些人是对张秉一豪气干云的钦佩，另有一些人心存疑惑，想不通张秉一为何破例降下天师法旨，越过阁皂山直接恢复了罗阳子的道籍，要知道罗阳子生前多有挖坟掘墓之举，张秉一此举很可能会折损龙虎山上清法庭的声誉。

    最为激动的无疑还是长生，他没想到张秉一会说出这番话，要知道张秉一乃一代宗师，德高望重，似这种泰斗级的人物是不能乱说话的。为了保下他，张秉一不惜与众多江湖门派反目，甚至还赌上了龙虎山的声誉，江湖中人虽然不知道他已经背下了大量武功秘籍，却知道他知晓罗阳子生前所收集的武功秘籍的下落，张秉一执意维护他，势必会落人口实，被心思阴暗之人诟病救他是别有用心，另有所图。

    除了激动，长生更多的还是感动，他没想到张秉一对他离开阁皂山之后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连他救助过多少人都知道，不过仔细想来此事应该不是张秉一授意，而是张墨所为，是张墨让付东和郑道之暗中留意，将他所做的善事逐一记录汇禀，包括他先前在汉城写下的药方救治了多少百姓也进行了大致估算，张墨之所以要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能将他收入龙虎山而进行铺垫。

    张墨知道他不愿再拜他人为师，想要让他拜入龙虎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恢复罗阳子的道籍，而罗阳子已经不在了，再无赎罪可能，想要恢复道籍，只能自他身上着手，详细记下他所做的善事，以此抵偿追授，只有恢复了罗阳子的道籍，他才会感恩戴德，投身上清。

    张墨对他有所了解，知道他不愿背叛亡人，也知道他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如果不曾追授罗阳子道籍，便是张秉一当众决定收下他，他也不会同意并寻求庇护，宁愿自己独自面对。

    龙虎山在接到郑道之所放信鸽之后，张墨肯定和张秉一进行了交谈，在此之前张秉一可能并不知道张墨在暗中关注他，是张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恳求张秉一出面救他，如若不然，似张秉一这种身份的前辈真人是不会参与江湖纷争的，更不会冒着得罪阁皂山的风险恢复罗阳子的道籍，要知道罗阳子可是阁皂山的道人，阁皂山将其除名之后，张秉一以上清天师的身份越级恢复罗阳子的道籍等同打了阁皂山的脸，老二做出的决定，老大进行纠正，老二脸上肯定挂不住。

    再者，师父罗阳子生前所做的一些事情的确是错的，将挖坟掘墓之人恢复道籍，张秉一冒着极大的风险。

    虽然知道此事张墨是主因，长生却仍然对张秉一感恩戴德，张秉一冒着这么大风险救他，张墨的恳求是一部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张秉一认可他的人品，认定他以后不会给龙虎山丢脸。

    长生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谁感激涕零，此时他却不可自制的热泪滂沱，对张秉一，张墨，乃至整个龙虎山都充满了感激之情，一半为自己，一半为师父。

    张秉一说出了这番话，最为气恼的无疑是丐帮众人，龙颢天气急败坏，“老东西，你到底讲不讲江湖规矩？早不收晚不收，我们要抓他，你就收，你这是摆明了要跟我们过不去呀。”

    “龙颢天，你一个欺师灭祖的少林弃徒也配说什么江湖规矩。”己方有人叫骂。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辱骂我们帮主！”公孙承威高声呼喝。

    “公孙承威，你当年为何被人自玉皇顶撵了下来，可是因为寂寞难耐，夜半时分偷看师娘洗澡？”有道人喝问。

    可能是发现张秉一多有不满，说话的道人急忙领罪，“无量天尊，弟子失言了。”

    “娘类个脚，管你收不收，这小东西我们要定了，”龙颢天高声下令，“一起上，弄死这群牛鼻子。”

    龙颢天喊罢，屋外一片刀剑出鞘之声。

    就在此时，高处突然传来一声禽鸟唳叫，这禽鸟鸣叫之声悠长响亮，绝非寻常禽鸟所能发出的。

    禽鸟唳鸣未止，空中便有声音传来，“福生无量天尊。”

    口宣齐全道号，说明来人乃是渡过天劫的紫气道人，长生先前曾经听过张善说话，认得他的声音，来的正是张善。

    道人唱诵福生无量天尊多有慈悲威严，但张善的这声唱诵却是只有威严没有慈悲，不消说，他自空中已经听到了龙颢天的叫嚣，已然怒火中烧。

    不等张善落地，空中再度传来一声禽鸟鸣叫，随即便是婉约清脆的女声，“福生无量天尊。”

    长生闻言心中一凛，是张墨，张墨也来了。

    道士跟和尚不一样，和尚讲究隐忍，但道士不管那套，至少上清道人不管那套，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张氏兄妹的这声福生无量天尊看似是在齐全礼数，实则是在展示实力，两个紫气高手，足以令众人紧张忌惮。

    “天雷掌！”张善吐气发声。

    江湖上有个规矩，动手过招之时都要喊出自己所用的武功名称，以此让对方做到心中有数并有所防范，张善的声音发自半空，说明他尚未落地便已经出手。

    “金刚掌。”龙颢天怒吼发声。

    龙颢天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随即便是四散冲突的凛冽气浪。

    伴随着众人的惊呼闪躲，张善翻身落于门外，恭声开口，“父亲。”

    “父亲。”张墨也落到了门口。

    “嗯，”张秉一和声说道，“你们既然来了，便由你们接手，不是万不得已，不可肆意妄杀。”

    冲二人交代过后，张秉一和声说道，“龙虎山无心与诸位为难，天下之事，以和为贵，贫道先行一步，福生无量天尊。”

    “恭送天师。”己方道人稽首送别。

    有人走进了屋子，长生不但熟悉张墨的声音，还熟悉她的气息，张墨的身上有淡淡的兰花香气。

    “莫怕，我与你做主。”张墨低声说道。

    长生心中激动，冒着岔气走偏的风险缓缓点头，这是张墨第二次对他说‘我与你做主’了，上一次是在阁皂山。

    “不要乱动，收心凝神。”张墨言罢，转身离开。

    在张墨与他说话的这段时间张善并没有开口，外面显得很是安静，张墨出门之后外面仍然无人说话。

    张秉一临走之前的那番话看似是告诫自己的儿女，实则是在警告众人，不是万不得已不可肆意妄杀，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可以肆意妄杀，毕竟万不得已的尺度并不是死的。

    “龙颢天，你还要弄死我们这群牛鼻子吗？”张善冷声问道。

    张善虽然以善为名，却并不是迂腐之人，这一点长生早就知道了，因为在阁皂山时张善就曾经当面讥讽过对张墨无礼的罗顺子。

    “操。”龙颢天骂了一声。

    龙颢天骂过之后便没了下文，张善也没有再理会他，沉声说道，“诸位不要受人蛊惑，早些散去吧，他日江湖再见还是朋友。”

    先前张善曾经与龙颢天对过一掌，长生不知道对掌的结果，但外面的众人都看到了，张善可能没赢，但龙颢天肯定没胜，眼见张善肯给自己台阶下，宋财第一个站了出来，“张真人所言甚是，只是一场误会，先前在下就曾向老天师表过态，虽然亡弟之死与那少年多有干系，但只要那少年是龙虎山门人，在下今日便不与他为难，在下先行一步，二位真人自便。”

    宋财言罢转身就走，此番外面没人再嘲讽他，不消说，众人都与他同样的心思，而今张善和张墨都来了，龙虎山与其他门派不同，龙虎山是张氏世袭，张氏血亲可以修炼只有张家人才能修炼的高超法术和武功，这二人可不比寻常的紫气高手，谁再垂涎秘籍滞留不去，谁就是自讨没趣。

    有人做第一，就有人做第二，随后又有几人硬着头皮上前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尴尬退去。

    大部分人都是悄然退走，并不与张氏兄妹打招呼。

    “龙颢天，你是走是留？”张善沉声问道。

    “操，你当老子怕你不成。”龙颢天色厉内荏。

    “你若不走，便与我对战一场，既分胜负，亦见生死。”张善冷声说道。

    “操。”

    “走吧，丢脸总好过丢命……”
------------

第七十九章 道号三生

    张善的这句话讥讽之意颇为浓重，当着丐帮众人的面，龙颢天的面子如何挂得住，勃然大怒，气冲斗牛，“好，老子今天便与你一决……”

    不等龙颢天说完，公孙承威便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帮主，他们远道而来，便是你打赢了他也胜之不武，咱们另挑个时间，我们随你一同前往龙虎山。”

    “扯什么鳖犊子呢，他们骑着鸟儿来到的，又不是跑来的，”龙颢天是真的怒了，“不成，今天若不与他分个高下，丐帮的面子算是丢尽了，稍后你们冲进去杀了那小子，咱们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帮主息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这面子咱们迟早能找回来。”开口之人当是右护法欧阳传丰。

    “是啊帮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公孙承威说道，“他们法术再高，总不能将龙虎山搬到别处去，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们算是被咱们惦记上了，以后别指望有好日子过了。”

    二人的劝说起了作用，龙颢天压住了火，“行，今天这鳖气老子先咽了，但这事儿没完，不带人把你们龙虎山给掀了，老子誓不为人。”

    听龙颢天这般说，左右护法如释重负，张善先前故意讥讽，目的已经很清楚了，就是逼龙颢天出手，以达到张秉一所说的‘万不得已’，人家都动了杀机，龙颢天竟然还硬着头皮往上冲，这不是找死吗。

    随即便是众人退走的声音，龙颢天吃了瘪，窝火憋气，骂骂咧咧，“老二说得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龙虎山算是被咱们惦记上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等着倒……嘶，不对呀，老二，你这话说的有毛病啊……”

    丐帮是最后撤走的，丐帮众人走后，赶来驰援的上清道人开始与张善张墨见礼说话，上清宗并不只有龙虎山，阁皂山，茅山这三大教派，还有许多小的门派分散在全国各处，此番前来驰援的道人就是隶属于上清宗的小门派，似张善张墨这种人物他们平日里是见不到的，此番有缘相见，自然要趁机结交。

    送走了前来驰援的道人，门外只剩下了张氏兄妹和付东，郑道之四人。付东和郑道之跟张氏兄妹是一辈的，比张善年纪小，比张墨年纪大。

    在来时的路上张墨应该已经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了张善，张善与张秉一的脾气不太一样，虽然已经年逾不惑，却热血未冷，颇为豪爽，进屋冲长生说道，“小兄弟，你的事情舍妹都告诉我了，像你这种有情有义的年轻人我也很是欣赏，家父先前所说的话你想必也听到了，若是没有异议，就不要四处漂泊了，随我们回龙虎山吧。”

    张善言罢，付东自一旁说道，“住持已经发话了，你若愿意便皱下眉头。”

    长生此时仍在行气，不得移动，只能皱眉回应。

    得到了长生肯定的回应，张善如释重负，他虽然不了解长生，却了解人性，似千里独行，不负所托以及顾念恩情，不愿改拜他人为师这些事情只有执着的人才能做的出来，但执着的人也很容易有固执的毛病，他很担心长生自以为是，不通情理，见长生通情达理，没有推辞，他才彻底放心，若是长生到这时候还不愿意拜入上清，那龙虎山众人先前的所作所为就是如假包换的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孺子可教，甚好，甚好，”张善欣慰点头，转而冲张墨等人说道，“他眼下正在练气，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了，去外面等。”

    张善说着走了出去，张墨等人也跟随而出。

    “大哥，你先回去吧，我和两位师兄留在这里。”张墨说道。

    张善说道，“不行，我不能走，丐帮这群杂碎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若是在我离开之后去而复返，你们如何应对？”

    “没事的，我能应付。”张墨说道。

    “你还真应付不了，”张善说道，“那龙颢天乃洞渊修为，紫色灵气，练的又是刚猛的佛门金刚掌，连我都没把握胜他，不知你看出来没有，我先前那一掌也只是与他打了个平手。”

    四人同辈，说话便随意，郑道之接口说道，“住持过谦了，依我看那龙颢天有勇无谋，心智也算不得上乘，绝不是小姐的对手。”

    “她已经上天了，你们就别捧她了，”张善正色说道，“龙颢天若是精于人情世故，也不足为惧，但此人心思简单，又是童子身练功，日后必是劲敌。”

    “我怎么就上天了？”张墨不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怎么做就得怎么做……”

    见势不妙，郑道之急忙插言打岔儿，“身为丐帮帮主，龙颢天竟然还是童子之身？”。

    “是的，自他的灵气之中可以感知出来，”张善说道，“此人本是少林寺的和尚，练的是正宗的佛门武学，不容小觑。”

    几人说话的同时走出了院子，离开院子，再说的什么长生就听不到了。

    长生此时仍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无比的感动中，心情久久不能平息，不过他也知道练气之时分神不利，便强行克制，收敛心神，专心练气。

    他此时已经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丹田气海有两股微弱气旋，什么时候这两股气旋可以固化定性并自行旋转就算大功告成，确切的说是小功告成，因为得的是洞神修为，淡红灵气。

    不对，还是应该算是大功告成，因为一旦晋身洞神修为，两股灵气就可以在丹田气海自行旋转，随着呼吸吐纳聚气，如果将运功疗伤和运功排毒排除在外，这一辈子可能只需要练这一次气。

    他先前估算无误，两个对时之后，无惊无险，顺利晋身洞神修为。

    长生能够真切的感受到自身的变化，却只能意会不能言表，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一贫如洗的人突然有了银钱，虽然银钱并不多，却能带来很大的底气，有钱了，不再是一无所有，至于这些钱能做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因为他生平头一次有钱。

    确定不以意念引导，体内两股灵气也可以自行旋转，长生这才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看东西的感觉有些怪，他知道此时是傍晚时分，也知道天是黑的，但他却能看清周围的事物。

    此前他一直以为练气之人在夜里看东西跟白天一样，到得这时方才知道不一样，光线还是有明暗变化的。

    张善等人不在房中，也不在院子里，长生收功睁眼之后也没有急于呼喊召唤，而是急切起身跑向墙角，他憋坏了。

    本想撒完尿再跟张善等人相见，谁曾想黑公子坏事了，见他静坐良久终于起身，黑公子好生兴奋，撒欢嘶叫，在他身边乱蹦乱跳。

    听到黑公子嘶叫，守在院外的众人急忙进来察看，想到众人进来正好看到自己在解手的尴尬，长生急中生智，反手拍了黑公子一巴掌，“我在撒尿，别乱叫。”

    这话看似是说给黑公子听的，实则却是提醒门外众人，听他这般说，众人果然暂时止步。

    长生解完手，急忙快步而出，冲张善等人行礼道谢，感觉一同道谢有欠真诚，便逐个行礼，挨个道谢，不管是张善还是张墨，亦或是固守待援的付东以及奔波求援的郑道之，他都欠人家人情。

    张善地位最高，最先说话，“好了，别谢了，我们都是受人差遣的。”

    “大哥，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张墨笑道，“你得感谢我，似长生这般人品，这等悟性，入门之后定能大放异彩，光耀门庭，我帮你收了一个这么好的门人，你得感谢我。”

    张秉一早年得子，晚年得女，张善比张墨大了二十几岁，对于这个小妹妹张善是疼爱有加，也不与她较真，无奈摇头之后冲长生说道，“既然入了道门，便要有礼法称呼，罗阳子与我们同辈，你是他的弟子，便是三字后辈，你本名长生，道号便为三生……”
------------

第八十章 调头南下

    得赐道号，长生激动非常，急忙冲张善拱手道谢，“多谢住持师伯。”

    长生称呼倒是对了，但行的却是俗人礼节，张墨见状微笑伸手，教导纠正，“乾道左手在外，右手握左手拇指，合阴阳环抱。”

    张墨倒是大气爽朗，长生却好生发窘，面红耳赤，长这么大他还没碰过年轻女子的手。

    张善抬头看天，“好了，耽搁时间不短了，早些动身返程。”

    见长生转身回望，张墨猜到他心中所想，“你想带走马驹和山羊？”

    长生好生为难，他自然不会扔下黑公子，那只山羊也跟了他多日，他也不想抛下，但他已经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还得想到人家的难处。

    “不是难事，”张墨转头看向张善，“大哥，你那只白鹤带上马驹，我这只载了三生和山羊。”

    张善笑过之后点头同意。

    “我先定住它们。”张墨伸出左手平掌胸前，右手食指正对左掌隔空虚画，画完之后朝着那山羊的后背轻轻拍了一掌。

    那山羊中掌之后瞬时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张墨随即又冲着黑公子的脖颈来了一掌，谁曾想黑公子中掌之后并未似那山羊一般僵立不动，而是疑惑歪头，斜视张墨。

    眼见法术未曾起效，张墨重新对掌画符，画完之后又对着黑公子的脑门来了一掌。

    但这一掌仍未定住黑公子，反倒引起了它的反感，龇牙咧嘴想要咬人。

    张墨好生疑惑，看了看自己的左掌，又看了看黑公子，“怎么定它不住？”

    眼见张墨作法无效，张善上前如法炮制，担心黑公子无礼，长生便抱住了它，一掌过后黑公子倒是不曾咬人，但张善也没定住它。

    张善见状亦是大惑不解，皱眉过后改画右掌，以右掌轻拍，依然无效，黑公子仍在摇头晃脑。

    见此情形，一旁的付东出言说道，“住持师兄，这匹马驹在娘胎里便感染了尸毒，想必是尸毒未清，阴阳不分，故此阴符阳符都定它不住。”

    听得付东言语，张善恍然大悟。

    定身符对黑公子不起作用，那就只能委屈它了，长生割破一件衣服充当绳索，四个蹄子一起捆了，担心它挣扎乱咬，伤了人家的飞禽坐骑，只能将它的嘴也给捆上了。

    准备妥当，张善发出一声呼哨，呼哨响起不久，一只巨大的白鹤自西面夜空之中疾飞而至。

    长生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白鹤，寻常白鹤翼展不过两尺，重不过十斤，而这只白鹤翼展足有两丈，体重当有数百斤。

    待得巨鹤飞近，张善延出灵气将正躺在地上嗯嗯啊啊的黑公子抛向半空，“带上它。”

    听得张善言语，巨鹤探爪俯冲，凌空抓住了黑公子。

    张善随即提气拔高，落到了巨鹤背上，巨鹤引颈发力，振翅飞高。

    待巨鹤载着张善飞走，张墨也发出了一声呼哨，草夼西面可能有水源湖泊，两只巨鹤都在西面休息，听得主人召唤，另外一只巨鹤也自西面飞了过来。

    张墨如法炮制，将那山羊抛向半空，待巨鹤抓住了山羊，便伸手托住长生，带着他高高跃起，落到了白鹤的背上。

    突然离地数丈，长生免不得害怕紧张，下意识的抓住了张墨的胳膊。

    张墨扶着长生坐下，转而低头发声，“两位师兄，路上多加小心。”

    待付东和郑道之出言回应，张墨这才驱策巨鹤往南飞去。

    到得这时长生方才回过神来，眼见自己抓着张善的胳膊，忙不迭的松开了手，但身在高空，没什么抓握令他好生心慌，时刻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张墨察觉到了长生的紧张，便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胳膊，“有我在，无需紧张。”

    “多谢师叔。”长生急忙道谢。

    “不必客气。”张墨笑道。

    那巨鹤虽然飞的很快，却异常平稳，长生逐渐适应，不再战战兢兢，到得这时他方才发现张墨一直在看他，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

    长生略显尴尬的冲张墨笑了笑，不过张墨并未回应，只是看着他笑。

    看着他笑和对他笑并不一样，张墨笑的时候并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上下打量着他。

    长生被她看的发窘，红脸问道，“师叔，您看我做什么？”

    “你到底还是没能跑掉，”张墨笑道，“最终还是入了我们龙虎山。”

    长生硬着头皮说道，“实则先前我也不是不想跟您回去，我是怕给您添麻烦，不过现在我还是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

    “只要能把你收进龙虎山，再大的麻烦我们也不怕。”张墨说道。

    “师叔，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非要收下我？”长生问道。

    “因为我看好你，”张墨说道，“实话也不瞒你，不止我看好你，我爹和我大哥也看好你，所有前往阁皂山参加上清法会的人都看好你。”

    “为什么？”长生受宠若惊。

    张墨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因为你是个好人，我们都敬重你的人品，我本来就非常欣赏你，你离开阁皂山之后的所作所为让我更加欣赏你，你应该知道你师父生前都做过什么，你也应该清楚我爹恢复他的道籍顶着多大的压力，如果我爹不欣赏你，我是请不动他的。还有我大哥，他的脾气很倔，他不看好的事情是绝不会去做的。”

    长生这些年一直在受别人的白眼儿，何曾受过如此夸奖，心中惶恐，急忙说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们别把我看的这么好，您这么说，我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哈哈，”张墨开心笑道，“以后不准妄自菲薄，你不但重情重义还有勇有谋，似你这种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他日龙虎山势必因你而大放异彩。”

    长生被张墨夸的窘迫尴尬，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话。

    张墨脸上一直带着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长生是难得的良才璞玉，不管哪个门派得了他都是门派之幸，不管耗去多少心血来栽培都是值得的，因为他是一个连死人都不辜负的好人。

    长生隐约能够理解张墨的心情，虽然张墨轻描淡写并不居功，但他却知道整件事情都是张墨在暗中推动的，起初张墨可能只是想派人暗中保护他，但是在发现他沿途一直在力所能及的行善助人时，张墨便将他所做的事情记录汇总，作为说服张秉一恢复罗阳子道籍的理由，因为张墨很清楚他绝不会再拜他人为师，想要让他加入龙虎山，只有利用张秉一统领上清的天师身份恢复罗阳子道籍这一个办法。

    费心费力的做成了一件看似无法完成的事情，张墨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师叔，我有个问题。”长生说道。

    “你说。”张墨说道。

    “你们会算命吗？”长生问道。

    “算命？”张墨不解。

    长生尴尬一笑，他发自内心的感激龙虎山众人，但有件事情他还是想要确认，那就是龙虎山众人之所以不惜代价的帮助他，究竟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获得了众人的认可，还是龙虎山众人通过什么方法发现他天赋异禀，异于常人。

    “推演命理乃是旁门杂学，登不得大雅之堂，”张墨说道，“须知天道是不得预测的，测不准误导他人，测准了泄露天机，即便你测准了，天道也可能因为你测准了而加以修正，此为歧途，你千万不要涉足此道。”

    “嗯，我记住了。”长生点头说道，他感觉自己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多余了，原因也很简单，张墨等人并不知道他离开阁皂山之后会做什么，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也就无法左右事情的发展，故此这第二种可能是说不通的，龙虎山众人全力庇护，只是因为认可他的品行。

    “对了，有件事情问你，江湖上传闻罗阳子自各处古墓中寻得了大量武功秘籍，此事是否属实？”张墨问道。

    “是真的。”长生点头。

    “那些武功秘籍你们如何处置了？”张墨又问。

    “我们背诵下来了，原本也都焚毁了，”长生说道，“师父生前曾经说过，这些武功秘籍大部分都是无主之物，日后寻到品行端正之人可以传给他们。有些秘籍所属的门派一直延续至今，我们在合适的时候可以前去探访，如果他们是好人，就将秘籍还给他们，如果是坏人，那就将秘籍传给别人。”

    长生言罢，张墨缓缓点头。

    长生又道，“那些武功秘籍我们几个每人练了一种，我师父到死都没练那些武功，他虽然将那些秘籍带了出来却没想据为己有，只是不想那些武功失传。”

    “罗阳子不是个坏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葛苡珺续命，”张墨说道，“他可能不是个好道士，但他是个好男人。”

    见张墨给与了罗阳子中肯的评价，长生好生欣慰，出言问道，“师叔，葛苡珺是不是阁皂山掌教的女儿？”

    “是。”张墨点头。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阁皂山那么厉害，就没别的办法能救她吗？”长生问道。

    “好像是九阴绝脉，”张墨说道，“葛淳早年练气伤了经脉，故此葛苡珺出生时就带有很严重的胎病，二十岁以前都是葛淳以灵气帮她续命的。”

    “哦。”长生了然。

    张墨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师叔，你知不知道罗顺子怎么样了？”长生问道。

    张墨摇了摇头。

    “阁皂山众人想必恨死我了。”长生说道。

    “恨你的人肯定有，不过葛淳和葛苡珺应该不会恨你。”张墨说道。

    “为什么？”长生问道。

    “因为你说了真话，让他们知道了真相，真话永远都是正确的答案……”
------------

第八十一章 进山入道

    见长生貌似不是非常理解，张墨又解释道，“真相往往很难令人接受，但真相再怎么残忍也好过被人欺骗，你让他们知晓了真相，他们就会重新审视罗阳子的所作所为，但罗阳子已经不在了，他们爱屋及乌，自然希望对你有所补偿，家父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敢恢复罗阳子的道籍，葛淳想必不会因此与家父翻脸。”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心中压力略减，他最担心的就是龙虎山因为他与阁皂山反目成仇。

    巨鹤振翅破空，快捷异常，半个时辰不到便到得汉城上空，长生之所以能够认得下面的城池是因为秦校尉的宅子西面有处水塘，而他先前曾在水塘边钓过鱼，认得水塘的形状。

    惊叹巨鹤速度之快，长生好奇发问，“师叔，您和住持师伯的仙鹤是自哪里得来的？”

    “这两只白鹤是初代天师驯化的，”张墨说道，“一直栖息于龙虎山，陪侍历代天师已经近千年，似这种可以载人的灵禽当下早已经绝迹，放眼九州四海，不会再有第三只。”

    “哦。”长生点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墨出言说道，“你默记下来的那些武功秘籍不要告知任何人，也不用告诉我们，龙虎山自有练气心法，不需借鉴别派的武功心法，他日你功成下山，再设法处理那些武功秘籍。”

    “好。”长生再度点头。

    随后张墨又询问了长生的籍贯出身和过往经历，长生的经历很简单，儿时一直在登州的偏远山村，遇到罗阳子等人之后方才离开了那里。

    当日自阁皂山下张墨曾经问过长生跟了罗阳子多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按理说不应该有很深厚的感情。

    心中存疑便询问详细经过，至此方才找到了长生对罗阳子忠诚的根源，那就是罗阳子等人的出现，阻止了乡民打死并分食那头油尽灯枯的老黄牛。

    张墨对长生的印象本就非常好，此番发现他不但对亡人重情重义，甚至连一头牲畜都不肯辜负，心生感触，对他的欣赏又加重了几分。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见长生仍然不时向下探望，张墨知道他可以夜间视物，便出言问道，“付东和郑道之传回的消息里并未提及你曾打坐练气，你如何会有灵气修为？”

    “我只练了这一次。”长生说道。

    一次练气便能拥有灵气修为是有违常理的，张墨心中存疑便抬手自其肩膀上拍了拍，在阁皂山的时候她曾以天雷掌轻拍长生，那时她便发现长生没有任何修为，此番再试，长生体内竟然产生了明显的回震，灵气一动，气色随之显现，淡红气色，确是洞神修为。

    “你修炼的是什么武功？”张墨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手掌，长生体内反震而回的灵气之中竟然带有炙热温度，虽不足以伤人，却甚是烫手。

    “混元神功。”长生如实相告。

    “混元神功？”张墨自语重复，“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应该是一种已经失传已久的练气心法。”

    “我听他们说混元神功是广成真人所创。”长生说道。

    “你所说的他们是指谁？”张墨追问。

    张墨问，长生就答，他对张墨和对罗阳子的心境是一样的，二人都曾经在他困难的时候帮助过自己。

    二人闲聊交谈，不知不觉已是三更时分，巨鹤开始敛翅下降。

    张墨低头看了一眼，“到了。”

    长生此时已经能够夜间视物，探头下望，只见下方是绵延东西的巍峨高山，主峰建有大大小小的道观十余处，还有大量分散在山中各处的别院木屋，山脚下亦有一处占地数百亩的大型宫观，宫观的东侧是一处不小的镇子，横竖街道十几条，各种房舍数百间。

    山脚下的宫观和镇子的正南方是一条由西向东流淌的河流，河水潺潺，月光之下波光粼粼。

    巨鹤并没有飞往山中，而是飞向了山脚下的那处宫观，宫观前面有处青石铺就的广场，虽是三更时分，广场上却聚集了不少道人。

    到得广场上空，张墨托着长生飘身落地，转而命那巨鹤抛下山羊。

    张墨延出灵气接住山羊，虚画符咒，解了定身符。

    此时广场上的众人已经围了上来，迎接张墨只是他们的借口，有人知道他在阁皂山的所作所为，也知道掌教和住持亲自出马前去救他，消息传开之后，众人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众人穿的都是道袍，长生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何辈分，只能牵着山羊冲众人稽首行礼，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人家，只能强忍尴尬微笑对人。

    参加过上清法会的龙虎山道人都认识他，不过都没跟他说话，也不算熟人，但三木子和三云子跟他打过交道，二人也在人群之中，见他来到，急忙上前与他道谢说话，转而又冲众人讲说他的医术如何神奇，下药配方如何信手拈来。

    黑公子被拴在广场西北的石栏上，原本已经老实了，见长生来到，急忙蹦跳嘶叫，它的嘴巴被长生捆住了，可能是担心它会咬人，来到之后也没人敢给它松开，叫不出声，只能乱蹦。

    长生见状急忙冲众人告罪，快步走过去将它嘴上的布条解开，尽管知道它不会乱跑，脖子上的绳索却不曾解开，左手牵羊，右手牵它。

    先前是长生亲手捆的它，黑公子被巨鹤抓着自天上飞了半宿，受惊不小，气恼非常，重获自由之后不停的用头去撞长生，以此宣泄心中不满。

    黑公子自然不会全力冲撞，长生也不闪躲，一边抚摸一边好言安抚，黑公子这才停止冲撞，但余怒未消，摇头晃脑的打着响嚏。

    长生知道众人对他心存好奇，但好奇归好奇，众人对他的欢迎也是发自真心，这令长生既高兴又惶恐。

    张善早一步回来，已经交代下去，给长生安排了住处，与众人见面过后，便有人夹着铺盖前方引路，带着长生前往住处。

    张墨与长生走在一起，行走的同时向他介绍龙虎山的情况，龙虎山现有道士三千多人，这些道士住的比较分散，大部分住在山下的道观里，一些高功法师住在山上别院，还有一些住在东面的镇子上，上清道士都是可以结婚的，东面的那处镇子多是道士的家眷和亲人。

    山脚下的那处道观就是天师府，山腰的那处大殿就是三清殿，山顶的道观是天师清修的无极观。

    张善给长生安排的住处位于山的西面，在山半腰，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赶到，这是一处破旧的小院落，没有房子，院子套住的是个山洞，洞里有木床和桌椅板凳等简单的生活器物。

    放下铺盖之后引路的道士先行离开，张墨一边帮长生整理被褥一边出言说道，“初代天师的坐骑是一只老虎，这处山洞原本就是那只老虎的住处，后来立墙安门改为住人，老虎昼伏夜出，不喜朝阳，故此选了西山栖息，大哥将你安排在这里颇为合适，此处虽然偏远，自无极观却可以清楚的看到这里，倘若有人试图暗算你，他们也能及时发现，再者，你辈分太低，住的太好难免惹人非议，住在这里，便不会有人议论腹诽。”

    长生此时正在院子里寻找拴羊的地方，听得张墨言语，急忙出言说道，“师叔，我初来乍到，离群索居好像不太好，我还是与同辈门人住在一起比较妥当。”

    “那倒不必，”张墨说道，“你就住在这里，平日里与他们同食同修也就是了。”

    长生拴好了山羊，又解下了黑公子脖子上的绳索，眼见院子西南角有处水井，便走过去摇动辘轳汲水饮羊。

    张墨走出山洞，“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天亮之后我再过来。”

    长生点头应是，送张墨出门，目送她往东去了。

    送走张墨，长生回到院子，这里许久没人住过了，院子里长有一些杂草，山洞各处也落了些灰尘，清理打扫过后又挤奶喂了黑公子，这才关上房门，躺卧在床。

    多日的漂泊他已经习惯了居无定所，突然安定下来反倒有些不适应，龙虎山有这么多道士，以后他要跟很多人打交道，这让他有些打怵，因为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人，不太习惯与别人打交道。

    再者，他也不知道道士每天都干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做了道士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也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必然会多了门规的约束，这也让他颇为忐忑。

    黑公子就趴伏在他的床前，看到黑公子，长生又多了愁恼，按照道门礼仪道士是不能骑马的，哪怕将黑公子养大，以后也不能骑乘。

    越想越感觉多了约束，别人当道士都是为了练武功学法术，而自己当道士只是因为答应过师父罗阳子，他实在想不通师父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当道士，不过老天师已经追授了师父道籍，自己欠了好大的人情，不管怎样这道士都得当下去了……
------------

第八十二章 来之安之

    此时已近四更，但长生心事重重，睡意全无，一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来到这里之后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跟同门相处，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跟长辈相处。

    夏天天亮的早，五更时分天就亮了，长生一夜未眠却并不感觉困乏，干脆不睡了，翻身下地，找了扫帚和抹布打扫清洁。

    扫完擦完又开始洗衣服，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与脚步声一同传来的还有说话的声音，根据脚步声和说话声判断应该有七个人，其中有三云子和三木子的声音。

    不等众人来到，长生便起身打开了院门，他果然没有听错，自东面走过来的果然是七个人，除了三云子和三木子，还有另外五个年轻的道人。

    三云子等人都拿着东西，其中有叠的整整齐齐的道袍和道鞋，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三云子自己则拎着一个食盒。

    有了灵气修为，长生感觉自身最大的变化就是感官变的异常敏锐，看的更远，听的更清楚，还有就是特别有精神，即便一夜不眠也不感觉困倦。

    不多时，三云子等人来到，见长生站在门口，众人急忙上前热情的与他打招呼，众人的年纪都比他大，最小的也有十七八岁，这些人应该都是三字辈的弟子，论辈分都是他的师兄。

    三云子给长生带来了早饭，将饭食摆在桌上招呼他吃饭，余下众人放下东西就开始帮忙收拾，眼见窗明几净，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就帮他洗衣服。

    长生何曾享受过这般优待，好生惶恐，急忙跑出去阻止，众人推搡着给他赶回了山洞，一起动手帮他把衣服洗了。

    早饭是粟米粥和咸菜，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包煮熟的鸡蛋，便是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多个，长生并不知道龙虎山的道士早上都吃什么，却知道这些鸡蛋很可能是师兄们让给他的。

    一碗米粥只吃了一半，众人就围坐在他周围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话，自我介绍当然少不了，除此之外就是对其大加夸赞，他在阁皂山的所作所为众人都听说了，对其飞蛾扑火的勇敢和无畏众人佩服的五体投地，除此之外就是好奇探究，问他跟着罗阳子进过多少古墓，古墓里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众人你问一句，我问一句，长生只长了一张嘴，逐一回答应接不暇，饭碗倒是一直端在手里，却再也腾不出嘴来吃饭。

    不过很快长生就扭转了这种疲于应付的局面，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便趁机向众人请教，最先请教的是辈分的问题，据三云子等人所说，龙虎山年轻一代都是三字辈分，其上是罗字辈，再上就是大字辈，大字辈上面是鼎字辈，不过鼎字辈的前辈龙虎山现在已经没有了，现存辈分最高的就是掌教张真人的大字辈，除了张真人本人，他还有四个大字辈的师弟。

    罗字辈现在是龙虎山的中流砥柱，有五百多人，三字辈属于年轻一代，有两千多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只皈依没传度的道童。

    由于天师都是世袭的，故此张家血亲是不需要道号的，法印上刻的直接是他们的名字。

    道家的辈分是异常森严的，每一辈都是二十四年，在前二十四年入道的就是罗字辈，接下来二十四年内入道的就是三字辈。

    师兄弟的排位也不是以长幼来排的，而是根据入道的先后，皈依不算数，只有传度了才是道士，确切的说师兄弟的排位是以传度的先后来决定的，有些人很小就传度了，所以是师兄师姐，而有些人可能四五十岁才入道，那也只能是师弟。

    长生的第二个问题是道士每天都做什么。

    长生问出了问题，众人立刻予以解答，道士每天必须要做的就是早课和晚课，也就是众人聚在一起念经，有时候前辈高功也会在早课和晚课时给众人释讲经文。

    除了早课晚课，道士上午一般习武练功，下午通常学习法术，晚课过后就自由了，可以打坐练气，也可以静思冥想，实在坐不住也可以在附近散散步，但不能离开龙虎山方圆十里。

    但众人所说的也只是“通常”和“一般”，道士的生活也并不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道士也是人，也是要吃饭的，龙虎山周围有大量田地，都是道士自己在耕种，除此之外道士授箓之后还可以下山游历，降妖除魔，行侠仗义。

    听得众人讲说，长生不再担心忐忑，看来当道士也不是全无自由。

    就在长生想要进一步追问道士日常细节时，张墨来了，眼见张墨到来，三云子等人急忙起身冲其见礼，转而借故离去。

    “怎么样，昨晚睡的好吗？”张墨四顾打量。

    长生本想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没睡着。”

    “习惯都是慢慢养成的，你能习惯四处漂泊，也能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张墨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师叔，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掌教和住持，我想与他们道谢。”

    “我大哥那里就不用去了，你换好衣服，我带你去见我父亲。”张墨转身向门外走去。

    待张墨离开，长生换上了三云子等人送来的道袍，穿上鞋子，戴上了道冠。

    衣服鞋帽倒是合身，但长生穿上之后却始终感觉有些别扭，虽然之前他也穿过三云子的道袍，那也只是事急从权，但此时身上这套道袍却是自己的，他一时之间还无法适应自己的道士身份。

    张墨一直在门外等候，待长生出门，这才带着他往东走去。

    行走之时张墨不时止步指点，与他介绍山中各处的宫观，这些宫观建造于不同的朝代，用途也不尽相同，有些是祭祀之用，有些用来收纳储存经文典籍，有些是存放各种法器的，还有用以封存阴魂鬼魅的，武功并不是龙虎山道士的强项，他们擅长的是画符作法，符咒法术并不只对妖邪鬼魅有效，也可以用在活人身上。

    途中张墨遇到了一名负责经文典籍的道人，便喊住此人命其将道人需要研读背诵的经文送一套到长生的住处，诵经是道人的必修课，很多经文在做醮施法时都会用到。

    二人去到无极观的时候张秉一正在闭门冥想，张墨上前敲门，说明来意，但屋内并无回应。

    等了片刻，张墨冲长生使了个眼色，长生会意，走到门外稽首行礼，郑重道谢，感谢张秉一先前亲自出山，救助庇护。

    长生言罢，屋内终于传出了张秉一的声音，“既来之，则安之。”

    长生闻言急忙躬身接话，“谨遵掌教教诲。”

    再等片刻，不见张秉一说话，张墨冲长生招了招手，带着他离开了无极观。

    虽然张墨认为长生没必要再去冲张善道谢，却耐不住长生一味坚持，只能带他去见张善，在长生看来得到了他人的帮助理应冲对方郑重道谢，别人可能不求回报，但受人恩惠，态度总是要有的。

    对于长生的郑重道谢，张善还是很欣慰的，他正在处理教务，也没时间与长生多说，嘉勉了几句便让张墨带长生前往天师府再行安排。

    天师府就是山下的那座占地数百亩的巨大院落，那里是龙虎山道人生活学习的地方，做饭的庖厨，学习的经堂，练武的演武场，休息的道舍都在其中。

    张墨带着长生来到天师府，将他引荐给各处主事之人，众人对他的态度都很和善，并没有因为他曾经跟随过罗阳子而看他不起，也没有因为身为掌教千金的张墨与他多有亲近而心生嫉妒。

    长生从未感受过如此之多的善意，心中很不踏实，也可能是因为早年的遭遇，他潜意识里始终感觉别人都是排外的，但龙虎山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所有人都很尊重他，对他都非常友好，并没有小看他，排挤他，更没有人欺负他。

    张墨自己也有事情要做，也不能一直陪着长生，将长生引荐给众人并交代众人对其多加关照之后便自去忙碌。

    三云子和三木子一直在等着张墨离开，张墨走后二人立刻跑了出来，继续带着长生熟悉周围环境，何时自何处吃饭，何时自何处诵经，何时自何处练武，诸如此类，详解详说。

    山中不只有乾道，还有两成左右的坤道，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女道士，这些年轻的坤道也对长生颇为友好，都会主动与他打招呼。

    龙虎山的道人是一日两餐，第二顿饭是下午未时，三云子和三木子带着长生去了庖厨，与他一起吃饭。由于二人已经是授箓的道士，不必与众人聚在一起学习法术，饭后便带着长生去了天师府东面的镇子，此处的镇子也如外面的镇子一样，有东西售卖，长生身上还有银两，便买了蜜食与二人同吃。

    日落时分，长生回到了住处，此时他的心境已经与昨晚大不相同，踏实了许多，安定了许多……
------------

第八十三章 阳光之下

    这一晚长生睡的很踏实，感觉踏实并不只是因为熟悉了龙虎山的环境，还有很多其他原因，张秉一恢复了罗阳子的道籍，他没有压力也没了后顾之忧。而身在龙虎山，再也不用时刻担心被人抓去严刑逼供。

    颠沛流离的感觉并不好，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事情，连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此番他终于安定了下来，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四更不到长生就醒了，前后只睡了三个时辰，他先前在义庄练气两夜未眠，昨晚也不曾合眼，按理说不应该醒的这么早，但醒来之后只感觉浑身轻松，神清气爽，并没有没睡够的困乏和难受。

    起初他还感觉疑惑，不过转念过后便明白了其中原因，之所以精力比之前要好，乃是因为自己此时已经有了灵气修为。

    任何的改变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突然失去了什么需要适应，突然拥有了什么也需要时间适应，突然拥有了灵气修为，长生并不习惯，白日里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灵气修为。

    想到自己还有灵气修为，便盘膝打坐，凝神练气，实则他此时也不是练气，因为体内有了阴阳两股气旋之后，呼吸吐纳会随着呼吸自动完成，他此番的练气也只是沿着已经挖好的水渠巡视了一番。

    半炷香不过长生就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连巡视水渠的举动都是多余的，如果水渠出现了问题，他能立刻知晓。

    对于这种坐享其成，不劳而获，长生心里并不是很踏实，旁人想要提升修为只能废寝忘食的刻苦练气，而自己连盘膝打坐都不用，这让他想到了王家夼的村正王全贵，村里的好地都是他的，也不用下地干活，坐收地租就能过的很好。

    这种感觉并不好，总感觉没有脚踏实地，而是走了什么捷径，投了机，取了巧。

    此时不过四更时分，起床尚早，长生重新躺倒，自脑海里规整思绪，思量练气因果，他有个习惯，不允许自己脑子里有疑惑，不管什么事情都想弄清理顺。

    半个时辰之后起床下地时，他已经不再为自己不需练气而可以快速提升灵气修为而忐忑了，因为他想通了，他没有投机取巧，也没有抄近路走捷径，在练气这条路上，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比其他人更正确的路，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如此，最难的并不是坚持和努力，而是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出门之后先挤了羊奶喂黑公子，然后汲水洗漱，他已经知道早饭自哪里吃了，便出门下山，来到天师府等着开饭。

    他来早了，一干同门此时正在经堂里操行早课，早课有人领课，是个年逾古稀的老道士，应该是大字辈的高功法师，眼前的桌上放着经文，手里拿着个小棍儿，念经时偶尔会用小棍儿敲打桌上的铜钵，这东西虽然像铜钵却不是叫钵，应该叫磬，乃道家法器的一种。

    长生自门外听了片刻，由于他来晚了，听得不很完整，前后也连贯不起来。

    听闻西面院子隐约有奏乐之声，便走过去隔墙听声，里面的人貌似在演练乐器，道乐在所有的法事中都会用到，故此龙虎山设有道音院，里面有三十多个道乐乐师。

    道乐的特点是肃穆庄严，空灵宏大，使用的乐器也很多，鼓，钟，钹，磬，笛，箫，琵琶，二胡，古琴等乐器都会用到，音律是很考验一个人灵性和悟性的，而悟性和灵性这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听了片刻，长生摇头走开，里面的乐师不乏音律高手，但也有蹩脚的，分明奏的是肃穆的礼三清，其中一名乐师却将二胡拉的跟上坟吊孝一般。

    离开道音院，长生又回到饭堂前等着，在这里他又遇到了熟人，是之前被张墨带回来的那个孤儿。

    那名为田辉的孩童还认得他，主动走出道童队伍过来跟他说话，可能是见到他又想到了自己惨死的双亲和姐姐，孩童眼圈泛红，没说几句就哽咽落泪。

    长生和声安抚，蹲身帮他擦泪。

    “无量天尊。”悦耳的女声。

    长生闻声抬头，只见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坤道，身形高挑，面目姣好。

    “无量天尊。”长生起身回礼，道人稽首的姿势是一样的，只不过乾道左手在外，坤道右手在外，但对于不同身份的人行礼，站立的姿势是有讲究的，跟后辈回礼可以直身，跟同辈见礼略微弯腰即刻，向长辈见礼必须深揖弯腰。

    这个坤道应该是负责照顾这群小道童的，来到之后轻拍着田辉的肩膀微笑说道，“我叫倪晨伊，三字辈的，你就是三生师弟么？”

    “是。”长生笑的不很自然。

    “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我们都很敬佩你。”倪晨伊说话时转身回头，另有几个照顾道童的年轻坤道冲她和长生笑着招手。

    长生不无尴尬的抬手回礼。

    “听说你精通岐黄医术，我也很喜欢，有时间与你请教可好？”倪晨伊笑问。

    “好好。”长生紧张点头。

    倪晨伊冲长生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带着田辉回返道童队伍。

    待她回去，另外几个照顾道童的年轻坤道与她窃窃私语，说说笑笑，貌似对她主动上前与长生说话甚是佩服。

    长生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人品头论足免不得尴尬，好在早课结束之后三云子等人走了过来，见到他急忙招呼他往饭堂吃饭。

    早饭还是米粥和咸菜，但没有鸡蛋，时逢乱世，道士的日子也不好过，好在米粥很稠，立筷不倒。

    吃饭时三云子指着西面靠墙的那片桌子冲长生低声说道，“三生，看见那个正在给道童剥鸡蛋的女子没有？”

    “怎么了？”长生随口反问，三云子说的正是倪晨伊。

    “她叫倪晨伊，道号三伊子，其父乃长安首富，你昨日吃的鸡蛋就是她买的。”三云子笑道。

    见三云子笑的颇有深意，长生无奈摇头，并不接话，只是低头吃粥。

    “喜欢她的人可不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小心点儿。”三木子低声提醒。

    “我也没想做什么呀。”长生说道。

    “你是不想做什么，但我看她想做什么。”三云子笑道。

    长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上午是习武的时间，龙虎山弟子练的都是相同的几种武功，都聚集在门前广场上，修炼内功都是各自私下进行的，聚在一起练功只是练的武功招式。

    八卦掌，六合拳，太极剑，练功是根据师承站位的，长生没有师父，也不会武功，别人练，他只能站在远处看。

    他虽然不会武功，却知道武功分为两种，一种是杀人的，一种是打人的，龙虎山的武功无疑属于后者，进退有度，攻防兼备。

    大部分武功走的都是脚下生根的路子，也就是力求下盘稳健，龙虎山的武功亦是如此，不过长生内心深处不太认可这种做法，他更倾向于李中庸和陈立秋等人的武功路数，不做有根大树，只做随风垂柳，与敌动手之时不管招式到不到位，也不管姿势好不好看，只求迅捷快速。

    再者，他也不太认可攻防兼备，追求攻防兼备势必会减弱进攻的威力，全力进攻，打的对方应接不暇，毫无还手之力，这才是最为明智的做法。

    不过这些想法他也只能放在心里，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些想法很容易被人视为激进毛躁，常见的这三种武功他还是要学的，但也只是学学招式，同门都会的东西自己不能不会，倘若真正与敌动手，他是不会用的。

    八卦掌六十四招，六合拳三十六招，太极剑二十四式，只一个上午长生便熟记于心，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天赋是先天带来的，是上天赏饭吃，普通人就算羡慕死，嫉妒死，恨死也没办法，人家的天赋就是高。

    午饭过后长生没有下山，下午是道士学习法术的时间，他还没有授箓，是没资格参加的。

    闲来无事便牵着山羊往林下吃草，黑公子也跟了出来自附近溜达。

    自外面怎么都好说，住在龙虎山就得考虑黑公子会不会伤到别人了，毕竟它体内带有尸毒和蛇毒，他必须确定这两种毒性都存在于黑公子身体的什么部位。

    黑公子的尿一直是黑色的，这说明它体内带有剧毒，血液也是黑色的，说明五脏六腑也有毒，确认过后发现唾液也是有毒的，不过它的皮毛是无毒的，也就是说只要不接触到它的体液或是被它咬到，寻常的抚摸骑乘都是不会中毒的。

    没有谁会无聊到去喝黑公子的尿，想要防止它无心之下伤害到龙虎山众人只需要做到一点就可以了，那就是不让它乱咬人，这个简单，严加训导，慢慢养成习惯也就是了。

    未时三刻，张墨又来了，长生就在山洞不远处的树林里，张墨走近之后便看到了他。

    “如何，住的还习惯吗？”张墨笑问。

    “习惯，”长生点头，“大家对我都很好。”

    “龙虎山一直是这种风气，待人以诚，待人以善，”张墨点头笑道，“风气和氛围是很重要的，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走什么样的路，并不是由你自己决定的，而是由你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决定的。”

    “是，是，”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师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事，”张墨转身先行，“走吧，四位师叔要见你……”
------------

第八十四章 厚积薄发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急忙将黑公子带进院子，关上院门跟上了张墨，“师叔，几位师叔祖找我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无需紧张，”张墨笑道，“你师父罗阳子生前是阁皂山的道人，为了恢复他的道籍，我爹先前只能以天师的身份越级降下法旨，天师法旨不但需要祭禀天庭，还要立卷封存，四位师叔得知此事之后对你颇为好奇，都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竟然能让天师怜才惜才，法外开恩。”

    张墨言罢，长生暗暗松了口气，“实则昨日我就应该去拜见几位长辈的，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与你无关，”张墨摇头说道，“他们跟我爹一样，早在多年之前便不理俗务，只是天师法旨立卷封存需要知会他们一声，故此他们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

    “几位师叔祖都在无极观？”长生抬头上望。

    “没有，他们各有住处。”张墨说道。

    想必看出了长生还是有些紧张，张墨随口说道，“他们也只是想要见见你，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带你走一圈儿，与他们打个照面儿咱就走。”

    长生点头过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叔，我师父的道籍已经正式恢复了么？”

    “嗯，”张墨点头，“今天上午已经起坛作法，上禀天庭了，罗阳子生前授的是五品盟威箓，追授道籍的同时也恢复了他的五品箓位。”

    长生早就知道道籍和授箓是两回事，但天师能恢复罗阳子的道籍他已经感激不尽了，从未奢望还能恢复罗阳子的箓位，听张墨这般说，心中激动万分，诚惶诚恐，“师叔，当真是多谢您了，我真不知道如何报答你们的恩情。”

    “哈哈，”张墨开心笑道，“你这人情欠的的确有点大，除了以身相许不足以报恩偿德了，记住，你永远都是龙虎山的道士，荣，龙虎山与你共荣，辱，龙虎山与你同辱。”

    “我永远是龙虎山的道士，与龙虎山荣辱与共。”长生郑重重复。

    张墨心中满意，欣慰点头。

    那四位师叔祖都是张秉一的师弟，住的地方僻静偏远，张墨最先带长生来到大忠真人居住的院落，大忠真人正在屋外的树下纳凉，也没穿道袍，穿了个小褂儿，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张墨带长生来到，冲大忠真人见礼，大忠真人笑呵呵的站了起来，先是冲院子里喊了一声，让照顾他生活起居的道童去东面地里摘个瓜回来，然后摇着蒲扇上下打量长生。

    打量过后又拉着长生自石凳上坐了下来，大忠真人很是随和，平易近人，并不吝啬对长生的夸奖，只道他有情有义，坚韧不屈，又说他五官端正，生就法相。

    只有蹲墙根的懒汉和嚼舌根的长舌妇说话是没有重点的，大忠真人虽然和蔼可亲，却也不是胡乱说话，那句‘掌教师兄慧眼识人，似你这般峥嵘才俊理应破例回护，’就是重点，言外之意是提醒他张秉一对他乃是法外开恩，眷顾回护。

    没说几句，小道童就抱着瓜回来了，切开之后发现只有七分熟，大忠真人就用蒲扇拍打小道童的脑袋，怪他不会挑瓜。

    这瓜虽然不熟，却也能吃，张墨帮忙把瓜切开，分给众人，大忠真人和长生一块没吃完，她已经吃了三块了，之所以吃的这么快是因为她只啃瓜心，不甜的瓜瓤全扔了。

    “今年只种出七八个，吃一个少一个，你别糟蹋呀。”大忠真人甚是心疼。

    张墨放下瓜皮出言催促，“二师叔，我还得带他去四叔，五叔，七叔那里，你赶紧送他几句金玉良言，也不枉他过来拜见你一回。”

    “你让我说什么呀？”大忠真人随口问道。

    张墨拿出帕巾擦嘴，“自然是说实在的，有用的，大道理就别讲了。”

    “我想想哈，”大忠真人摇晃着蒲扇快速思虑，片刻过后转头看向长生，“做人要有规矩，忠孝仁义缺不得，四缺其一就是坏人了。除了忠孝仁义之外的那些规矩，可守可不守，看你自己心意。再者，也别摆谱儿端架子，人家喊你声法师喊你声真人就觉得自己是神仙了，话也不敢直接说了，饭也不敢多吃了，女人也不敢看了，连屁都不敢放了，那就累了，你且记住，越是什么，越不像什么，你看我，我可是授了三洞五雷箓的二品高功，我哪有一点架子，这才叫境界嘛……”

    眼见大忠真人越说越不上道儿，张墨急忙拉着长生起身告辞，“好了，好了，二师叔，我们得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好不容易来一趟，再坐会儿。”大忠真人挽留。

    张墨也不磨蹭，直接拉着长生赶往下一家。

    待得离开了大忠真人的住处，张墨说道，“二师叔话糙理不糙，他这一辈子活的豁达通透，快意洒脱。”

    学习要善于总结，听人说话也要进行总结，对于大忠真人的忠告，长生总结了一句话，忠孝仁义必须坚守，除此之外的那些规矩守与不守可以看自己的心情。

    修道并不是把形形色色的人变成同一种人，道是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四师叔祖大仁真人便不苟言笑，知道二人要来，早已穿戴整齐，端坐正屋，等长生前来拜见。

    与大忠真人的婉转提醒不同，大仁真人说的非常直接，只道张秉一的越级追授之举是历代天师从未有过的，此事很容易引发同道之间的矛盾，希望长生不要辜负张秉一的厚望，能够克己修身，勤学不辍，早日出人头地，壮龙虎声威，扬三山美名。

    大仁真人板着脸教诲，长生紧张忐忑的听着，待大仁真人说完，张墨照例请他赐言指点。

    大仁真人貌似早有准备，正色说道，“子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这番言语你可明了？”

    长生急忙说道，“与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们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师叔祖是在提醒我要谨慎交友，时刻回望警醒，千万不要在他人的潜移默化之下误入歧途。”

    大仁真人对长生的回答非常满意，欣慰颔首，“杀人越货的男人周围必有几个恶友，不守妇道的女子身边必有几个恶妇，时刻近君子而远小人。”

    张墨看出了长生的紧张，便有心带他离开，未曾想大仁真人却抬手示意她坐下，转而冲长生说道，“道士济世救苦，免不得度化恶人，届时万不可自大轻敌，要知道一旦出手救人，要么你救沉沦之人上岸，要么沉沦之人拖你下水。”

    大仁真人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他不是不明白大仁真人的意思，而是大仁真人所说的这些是他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

    沉吟过后，长生正色说道，“多谢师叔祖教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近墨则黑，墨近朱则赤，身无八两赤，不救七两黑。”

    “孺子可教。”大仁真人露出欣慰笑容。

    “我怎么感觉你们在指桑骂槐呢，”张墨佯装生气，拉着长生转身就走，“走了，去五叔那里。”

    长生冲大仁真人仓促道别，这才随张墨走了。

    相较于大忠真人的率性和大仁真人的严肃，五师叔大义真人和七师叔大智真人更符合世人心中道士的形象，儒雅大度，自然从容。

    大义真人给长生的忠告是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指望对方会投桃报李，为对方做什么不是对方值得自己那么做，而是自己想要那么做，做完了，对得起自己了，至于对方是否领情，接下来是否有所回报，并不重要。

    大智真人给出的忠告是修道要耐得住寂寞，修道注定是一件孤独的事情，随着灵气修为和易理道法的提升，能够理解自己的人会越来越少，等到彻底参悟天道的那一刻，可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张墨临时有事，被张善叫走了，长生独自回返。

    下山的途中他一直在脑海里回忆这几位老真人的教诲，他不是个没主见的人，也不是谁的意见都听，但这几位老真人的话他却深刻的记住了，一来身居高位之人必有其身居高位的道理，二来他自内心深处也认可几人所说的话，这些话是大智慧，也是高格局。

    走在山腰处，遇到一群人，前方引路的是两名知客道人，后面是几个身穿官服的官员，为首的一人年纪当有四十来岁，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手里托着一方黄布卷轴。

    见到众人，长生急忙侧身让路，待众人走过之后转身回望，那个四十来岁的人长的不男不女，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太监？

    太监都在皇宫里，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此人手里托着一个黄布卷轴，难道是传说中的圣旨？

    此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长生便回到住处，拿出昨天三云子等人带来的鸡蛋，鸡蛋还有十几个，天气热，再不吃就要坏了。

    吃了几个鸡蛋，长生出门把山羊牵了回来，挤奶喂给了黑公子，然后独自下山，去了东面镇子，买了黄纸香烛，罗阳子已经恢复了道籍，他想祭拜一番。

    除了黄纸香烛还有一包蜜饯，昨日的鸡蛋是倪晨伊送的，他不好意思白拿人家东西，只能买点东西回给人家。

    他本想找三云子或三木子帮忙送过去，但二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没找着，无奈之下只能自己送了过去，坤道和乾道住在不同的院子里，他不方便进去，便招手喊来了一个小道童，让小道童将那包蜜饯交给倪晨伊。

    晚上自院子里焚烧了黄纸香烛，默念祷告，告慰先师。

    由于他没有授箓，便无法修炼法术，不过早晚的功课他都会主动参加，上午练功他也会去，实则他在龙虎山就是个闲散人员，谁也不管他，既不约束也不限制。

    如此这般过了五六天，长生逐渐适应了龙虎山的生活，自上次张墨被张善差人叫走，他再也没见过张墨，也不知道她这些天都在忙什么。

    上次遇见的那些官员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似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知道。

    第七天的入更时分，长生正在挤奶喂马，突然感觉心中一凛，气血运行骤然加速。

    起初他还不明所以，待得凝神内窥方才明白缘由，只过了七天，他的灵气修为竟然再度提升，由淡红洞神晋身红气高玄……
------------

第八十五章 虚心求教

    确定自己已经晋身高玄，长生先是一愣，待得回过神来立刻闭上了眼睛，他要努力回忆自己由洞神晋身高玄之前身体上的细微变化，确定灵气提升之前有何征兆，以此做到心中有数。

    回忆的结果竟然是没有结果，灵气晋升之前身体上貌似没有任何变化和预兆，而灵气晋升之后心跳会有短暂的加快，血气运行也会随之加速。

    不能预知掌控令长生心里有些不踏实，不过转念过后也就坦然了，不能预知掌控是因为根本不需要预知掌控，灵气晋升时不管是灵气还是气血，运行都没有任何的迟缓和停滞，即便与敌人动手时灵气修为突然提升，也不会影响辗转腾挪和进退攻防。

    想到此处，长生睁开眼睛抬头看天，他要确定此次灵气提升的具体时辰，他入道时间尚短，通过仰望日月星辰来判断时辰还做不到非常精准，但大致估算此时应该是戌时初刻，而七日之前的戌时初刻正是他晋升洞神的时间，也就是说自淡红洞神晋身红气高玄用了整整七天。

    黑公子一直自旁边等着开饭，见长生突然不挤了，便过来拱蹭催促，长生回过神来，先将羊奶挤了喂给黑公子，然后汲水洗手，顺便儿掬起清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但其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惊喜交加，练气之人由淡红洞神晋身红气高玄通常需要一到两年，最快的也要半年左右，而自己只用了七天便晋身高玄，这样的速度已经不能用迅捷和快速来形容了，简直堪称恐怖。

    得的太多，来的太快，换成任何人都会惶恐忐忑，长生也不例外，再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投机取巧，误入歧途。在他的认知当中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而自己只耕种了一次便可以坐享其成，狂收猛敛，这不公平。

    洗了几次脸，仍然心慌忐忑，有心前去寻张墨请教却又拿不定主意，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前去找张墨，虽然目前还察觉不到异样，却不表示没有潜在的问题，自己盲人瞎马的摸索，万一错了也没人知道，去向张墨求证一番，对了更好，万一错了也能及时纠正。

    他知道张墨住在哪里，但去到山腰又犹豫了，他好几天没见到张墨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再者张墨是天师千金，自己主动上门求教有攀龙附凤之嫌。

    正准备调头回头，突然发现远处大忠真人的院落里还有烛光，大忠真人生性随和，平易近人，此事也可以向他请教。

    他之所以敢向大忠真人请教，是因为龙虎山众人都知道他入门之前就已经开始练气了，也都知道他练的不是本门功法。

    由于时辰尚早，大忠真人便没有关门，仍在院外的大树下纳凉，他乃前辈真人，紫气高手，耳目清明，不等长生来到便起身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长生快步来到，冲大忠真人稽首见礼，大忠真人也不回礼，随口问道，“哎哟，小子，你咋来了？”

    “回师叔祖问，我练气之时遇到了一些困惑，也不知该向谁请教，只能冒昧的过来打扰您。”长生躬身说道。

    “唉，”大忠真人叹了口气，“练气这事儿历来是师徒相授，口耳相传，你又没个师父，有了疑问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既然你看得起我这老头子，以后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儿就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你，至少你也有个能商量的人。”

    大忠真人的这番话令长生心头大暖，急忙稽首道谢。

    树下有条五尺长短的石凳，大忠真人往一侧挪了挪，用蒲扇拍了拍石凳，示意长生坐下说话。

    长生懂得规矩，知道辈分不同是不能同席而坐的，但大忠真人不太讲究这些，见长生推辞，便起身拉着他自石凳上坐了。

    “说吧，你练气遇到了什么麻烦？”大忠真人问道。

    长生摇头说道，“也不是麻烦，只是有些困惑。”

    “什么困惑？”大忠真人追问。

    长生没有立刻接话，急切的自脑海里规整思绪，斟酌应该怎么跟大忠真人说。

    见长生迟疑，大忠真人只当他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便抓起了他的左手，送出灵气感知探查。

    紫气高手的灵气都是可以离体外延的，彷如伸长的手臂，可以精准感知他人体内灵气运行的轨迹。

    不过对于长生体内的灵气而言，任何的外来灵气都是入侵之敌，大忠真人的灵气刚刚进入经络，长生体内的灵气便进入自卫反击状态。

    由于大忠真人发出的灵气不分阴阳，便无法抵消长生体内的纯阴纯阳灵气，恰好大忠真人灵气进入的经络是手三阳，一股纯阳灵气便循着大忠真人外延的灵气反冲而回。

    大忠真人有感，急忙收回灵气，松开了长生的手。

    “你体内怎么会是纯阳灵气？”大忠真人好生惊诧。

    不等长生接话，大忠真人又抓过了长生的右手，灵气探入，再遭反击驱逐，而此时出现的又是纯阴灵气。

    “阴阳双分？你修炼的是什么内功心法？”大忠真人疑惑非常。

    不等长生开口，大忠真人又摆手说道，“别忙说，让我再试上一试。”

    大忠真人言罢，不等长生接话，再度伸出右手食指自长生左肩中府穴轻轻一点，之后又自其左手合谷穴轻轻一点，随即是太乙穴，冲门穴，神门穴，天宗穴……

    待得连点十二处穴位，大忠真人出言说道，“你的十二正经皆有灵气运行，此乃大周天练气心法，绝不是旁门左道，十二条经络六阴六阳，体内灵气阴阳双分却并不相融相冲，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玉清宗失传多年的混元神功。”

    “师叔祖见多识广，慧眼如炬。”长生由衷钦佩。

    “别拍马屁，我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种功法，”大忠真人不无惊诧的看向长生，“混元神功阴阳双分，极难修炼，便是玉清宗人才济济，千百年中也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练成，练就阴阳之一的倒有几个，却也少之又少，也正因为修炼困难，极易出偏，故此这门功法才会逐渐失传。”

    大忠真人言罢，长生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想听大忠真人接下来会说什么。

    大忠真人再度说道，“混元神功失传多年，谁也指点不了你，你能练成纯属机缘造化。”

    “师叔祖，您确定我已经练成了混元神功？”长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曾练成混元神功，你的高玄修为是偷来的不成？”大忠真人微笑反问。

    长生仍不放心，“我的意思是我有没有走火入魔，亦或是出了什么偏差？”

    “当然没有，越是厉害的武功，走火入魔的后果就越严重，似混元神功这种功法，一旦走火入魔必死无疑。”大忠真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听大忠真人这般说，长生这才真正安心，“师叔祖，混元神功甚是玄奇，不需打坐练气便能提升灵气修为，我有心将混元神功的秘籍口述出来，交由同门道友参详练习……”

    不等长生说完，大忠真人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哎哎哎，打住，打住，这个念头你不要有，一旦你将混元神功公之于众，龙虎山势必尸横遍野。”

    见长生疑惑不解，大忠真人无奈解释，“我刚才说过了，混元神功极难练成，你能练成实属机缘造化，别人可没你这么高的天赋和运气，九死一生的事情你还是别鼓动他们去做了。”

    “师叔祖，我感觉混元神功也不难练。”长生说道。

    “难与不难因人而异，你感觉不难，别人不一定感觉不难，此事就此作罢，”大忠真人正色说道，“不准将混元神功肆意传授，如若不然便是好心办坏事，会害了他们的性命。”

    见大忠真人异常严肃，长生急忙离座起身，“是是是，师叔祖，我记住了。”

    “嗯，知道轻重就好，想不想吃瓜？”大忠真人脸上再度浮上笑容。

    “不了，不了，”长生连连摆手，“多谢师叔祖解惑，时候不早了，我这便去了。”

    “去吧。”大忠真人笑着扬了扬蒲扇。

    长生转身想走，犹豫过后又转过身来，“师叔祖，我只用了七天便由洞神晋身高玄，这么快，对劲儿吗？”

    “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修为提升的快不好吗？”大忠真人随口反问。

    长生摇头说道，“也不是不好，而是我有些心虚，混元神功甚至不需打坐练气，能够随着呼吸自行吐纳，我只练了一次气，以后可能都不用再练气了。”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感觉自己不劳而获了是吧，”大忠真人笑道，“你也不用忐忑心虚，实则人生都是这样，不用将每一件事情都做好，只需将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做好就能受益终身。”

    “多谢师叔祖指点。”长生躬身道谢。

    “混元神功只是内功心法，你不用苦练内功是好事，可以腾出时间修炼武功轻功和道术，”大忠真人说道，“抓抓紧，两个月后争取能够与张墨等人一起出战……”
------------

第八十六章 扶摇直上

    听得大忠真人言语，长生好生疑惑，“出战？”

    “哎哟，真是人老话多，”大忠真人用蒲扇拍了拍脑门儿，“别问了，快走吧，便是知道了你也只当不知道，两个月后自会见分晓。”

    大忠真人这般说，长生也不便追问，点头说道，“您的话我记住了，师叔祖早些安歇。”

    离开大忠真人的住处，长生缓步而回，回返途中一直在想大忠真人先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大忠真人说的不很明了，却有几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两个月后，”“争取”，“与张墨等人一起”，“出战。”

    也就是说两个月后包括张墨在内的一些人要出战。

    出什么战？肯定不是上阵杀敌，不然轮不到他一个刚入门的晚辈，更何况通常情况下道门也并不参与权力的争斗。

    “争取”这个词是关键，也就是说这个出战的机会还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才能获得，上阵杀敌可不是谁都抢着上的好事儿，排除了上阵杀敌，出战的意思只能是代表龙虎山与别人比武。

    单是能分析还不够，还得会总结，总结的结果就是两个月后龙虎山要选出一些人出去与别人比武，至于具体跟谁比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此事很可能与朝廷有关，因为前几日朝廷派了太监和官员来过。

    回到住处不过二更时分，天气炎热，长生便关上院门打了井水冲了个凉，之后便坐在山洞前思虑前瞻，内功不用愁了，道术目前还练不了，因为自己没授箓，接下来能够加以提升的只有身法和武功，身法也是现成的，李中庸和陈立秋练的都是追风鬼步，陈立秋曾经将追风鬼步的修炼方法教给了他，相较于巴图鲁的八步赶蝉和武田真弓由奇门遁甲衍生出的轻功，他更喜欢诡异飘忽的追风鬼步，据陈立秋所说追风鬼步练到极致可以幻化分身，如影随形。

    至于武功，他还没想好练什么，他背诵下来的五部武功秘籍里有一门七星拳，但这门功夫是佛门拳法，不太对路。

    思虑良久，最终决定放弃武功招式，因为武功招式是有局限性的，与敌争斗之时若是过分拘泥于武功招式反倒落了下乘。

    不过放弃了武功招式不表示放弃了进攻，首先要确定的是重心和主旨，也就是动手时所遵循的原则，他比较倾向于速战速决，因为一旦动手就表示无望和解，只能付之武力了，而一旦付之武力无疑要将对方打倒乃至打死，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越快结束战斗越好，耽搁时间长了容易出现变数，最主要的是也没必要耽搁磨蹭了。

    确定了动手时所遵循的原则，接下来就要围绕这个重心来想办法，追风鬼步既是轻功又是步法，动手时要辅以追风鬼步来发起进攻，追风鬼步的特点就是飘忽诡异，得想出一种能够与追风鬼步配合的进攻方法。

    转念一想便有了主意，混元神功练的是十二正经，十二正经几乎囊括了周身所有穴道，在练习混元神功时他对人体的每一处穴道都有所了解，动手时直接打穴道就行了，打穴道是最容易掌控的，想打死就打关联心脉的重穴，想打残就打关联筋骨的大穴，想打伤就打牵连五脏六腑的中穴，想打倒就打那些无关紧要的旁穴。

    临时对敌时对手也不是站在那里让自己打的，有时候打穴道可能打不准，必要的时候可以忽略穴道，直接催发纯阳或纯阴灵气攻击对手，纯阳灵气带有炙热高温，纯阴灵气带有透骨严寒，不管打在对手的什么部位都能够对对手造成严重伤害。

    想好了就干，一刻都不等，追风鬼步的修炼方法与其他轻功大不相同，不是负重也不是轻身，而是转圈子，转个三圈两圈还没事儿，继续转自己就先晕了，站不住了就会跌倒，跌倒之后立刻快速起身，也不管是滚起来还是爬起来，不求好看，只求快，起身的速度越快越好。

    长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黑公子不知道，眼见长生不停的转圈，不停的跌倒，还以为他病了，起初是疑惑打量，后来便过来试图阻止，直至长生驱赶了它几次，黑公子这才明白过来长生没病，它毕竟是匹马，没人知道它究竟在想什么，也可能想的不是长生没病，而是他这病已经没救了。

    当日跟李中庸和陈立秋等人在一起的时候二人曾经指点过他，相较于花里胡哨的武功招式，四肢同样灵活更加重要，人一般是右撇子，不管做什么都习惯于用右手，右手比左手更加灵活，临阵对敌时如果左手能像右手一样灵活，那是要占很大便宜的。

    这一点长生早就记住了，而且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刻意的锻炼左手和左脚，敌人进攻时只能用力气较大的右手和右脚，而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可以灵活使用，这就在无形之中抢占了先机。

    练到四更天，长生终于撑不住了，他此时已经转的天旋地转，再转晚饭都要吐出来了，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早起照例下去操行早课，与众人一起念诵早课经文，之后是早饭，上午有时会与众人一起练功，八卦掌，六合拳，太极剑，这三种功夫他全能娴熟演练，实则他并不认可这三种功夫，但身为龙虎山的道士，别人会的自己也不能不会。

    晚课他一般不去，午后他就自由了，不过他并不待在自己住处，而是带着黑公子往无人的山中去，山里到处都是大树，他将每一棵大树都视为一个敌人，快速旋转的同时随即闪避。

    倒地之后爬起来是很不雅观的，但为了追求快速他也只能有所选择，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另外一种快速起身的方法，利用自身的灵气将自己给弹起来，他修炼的是十二正经，体内灵气时刻游走四肢百骸，倒地之后，哪个部位先着地，就利用游走于那个部位的灵气将自己弹起来。

    弹起来已经不容易了，弹起来之后还能双脚落地更是难上加难，因为需要在空中快速调整姿势，没有关节的部位是没有很强弹跳能力的，哪怕利用灵气弹起来也弹不了很高，有时候离地也就一两尺，在这么矮的高度调整姿势可想而知有多困难，崴脚，扭腿都算好的，头和脖子先落地，啃一嘴泥也不稀奇，好在山中无人，也不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窘态。

    龙虎山众人对他和善友好，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众人知道他之前所做的事情，都佩服他的人品。二是他性格很好，既不端拿造作，也不哗众取宠，对人也很和气。

    还有就是众人都知道他天赋奇高，前途不可限量，也没有去得罪他的必要。要知道真正的金子是不会被埋没的，一开始就会显露出金子的本相，不会搞的跟个榆木疙瘩一样，而世上也没有那么多将金子视为木头去挑衅欺负，然后被金子亮瞎狗眼的蠢货。

    长生很喜欢龙虎山的风气和氛围，心境也在逐渐的发生转变，之前他在王家夼的时候饱受排挤和欺负，导致他郁闷压抑，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心境却逐渐流于忧郁阴戾，倘若一直生活在王家夼，他日武功大成，势必会生出报复之心。

    到得这时他才真切领会到张墨先前的那句话，一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而是由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决定的。

    如果一个人遇到的都是好人，经历的都是光明的事情，那以后此人待人一定宽仁大度，处事一定公正光明。

    反之亦然，如果遇到的都是坏人，经历的都是丑恶的事情，那此人以后待人势必严苛狭隘，处事也一定会偏激暴戾。

    长生在龙虎山过的充实且惬意，只是有一点让他多有困扰，那就是倪晨伊对他的关心着实有些过了，自上次他回赠了礼物之后，倪晨伊总是借故与他说话，还会不时送东西给他，也不用三云子和三木子转送了，直接给，而且貌似有意挑人多的地方给，搞的整个龙虎山的人都知道倪晨伊与他关系非比寻常。

    三木子先前曾经说过喜欢倪晨伊的乾道也不少，倪晨伊对他的关心免不得令对她有意之人心生醋意，好在他比较会处事，并没有给与倪晨伊明显的回应，由此很大程度的降低了众人对他的嫉妒。

    不知不觉又是七天，到得傍晚时分长生什么也不干了，老老实实的坐等，但他并没有等到深红升玄，看来灵气修为的提升并不是以七天为周期的。

    长生很勤快，每日往山中练功都会带上背篓和小䦆头，他认识各种草药，见到就挖，回去之后洗净晒干送去道医院，龙虎山有数千道人，即便大部分道人都有灵气修为，也免不得会有头疼脑热，药草消耗巨大，加上道医院会免费为附近的乡人治病，药草消耗的就更加惊人，每年都要花费大量银两采买，长生此举无形之中为道医院省下了不少银钱。

    他不止会采药，还会开方子配药，半个月不到就跟道医院众人混熟了，遇到疑难杂症众人也会向他请教，他也不藏私，知无不言，尽心指点。

    如此真诚大方，自然没谁会讨厌他。

    到得十四天的傍晚，长生又开始坐等了，但深红升玄还是没来。

    长生也不着急，三字辈的道人灵气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红气高玄，况且他现在差的不是内功，而是身法和武功，他曾经漂泊在外，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乱，也知道江湖上有很多品行卑劣的坏人，深知练气习武的重要，无需扬鞭自奋蹄，自勉自励，勤学苦练。

    人是不能靠别人管着，催着的，一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也不可能有大出息，经过无数次的跌撞扑摔，长生的身法终于有所小成，自林下旋转腾挪，飘忽迅疾，摔倒之后不管什么部位着地都能触地即起，不止站立时可以出手攻击树木，在落地反弹的同时也可以快速出手。

    树木较少的大树林已经没有挑战性了，接下来改换树木更加密集的小树林。

    由于自淡红洞神晋身红气高玄用了七天，故此每到七天的倍数他都会凝神坐等，到得二十一天的傍晚，深红升玄如约而至。

    晋身深红升玄的那一刻长生心脏狂跳，除了灵气提升引起的心跳加速，还有极度的兴奋和激动，他在三字辈中年纪最小，灵气修为却最高……
------------

第八十七章 神功初成

    凝神内窥，确定自己当真已经晋身深红升玄之后，长生强忍激动和欢喜穿鞋下地，来到院子里汲水洗脸，他此时的心情很难用言语形容，灵气修为的提升带来的是能力的提升，能力越大心里越踏实，虽然暂时不需要利用这种能力去做什么，但倘若有朝一日需要用到，自己随时都能拿的出来，不至于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洗完脸长生端起脸盆想要将水泼掉，但转念过后又将脸盆放了下来，转而将右手探伸其中，他有心检试一下混元神功的威力。

    只有渡过天劫晋身居山的紫气高手灵气才能离体外放，他此时只有深红升玄，想要检试混元神功的威力必须近身接触。

    虽然左手为阳，右手为阴，但双手皆有十二正经的阴阳经络，故此不管左手还是右手，都可以催发炽热或是阴寒灵气，此番他催动的是纯阳灵气。

    催发灵气之初，长生便自心中默念计数，数到三时水温便明显升高，数到七时脸盆里的水开始出现热气，数到十五时水盆里的水开始沸腾。

    他此时正在运功行气，即便脸盆里的水已经滚沸炙热，探伸水中的右手仍然可以从容耐受，不虞被热水烫伤。

    虽然没有开怀大笑，长生的心情却好到了极点，他甚至不敢相信这诡异神奇的一幕是出自自己之手。

    检试过后，将脸盆里的热水泼掉，重新换上井水，探伸的还是右手，不过此番催发的是纯阴灵气。

    重新计数，数到三时水温骤降，数到七时水面结冰，数到十五时水盆里的水彻底变成了冰坨，抬起右手时连那冰坨一并抬起。

    自井边将冰坨磕碎，长生定睛检视自己的右手，肤色如常，全无异样。

    随后又捡起一块儿碎冰放在嘴里咬嚼，坚硬冰凉，与冬日里的冰块一模一样。

    强捺心中激动凝神内窥，却发现无法估算出体内灵气的耗损情况，这表明先前的两次尝试并没有耗损太多灵气。

    长生此前从未将灵气耗光，此番有心彻底检试，以便做到心中有数，于是再度汲水，改用左手催动，此番是催发阴属灵气在先，默数十五，凝水成冰，随后将冰块倒掉，再次改为催发阳属灵气，依旧是默数十五，热水滚沸。

    之所以颠倒顺序并将冰块倒掉重新换上井水，为的是确定左手催发阴属灵气和阳属灵气是否与右手有所差别，而检试的结果是双手催发不同的灵气效果是一样的，无有优劣高下。

    再度凝神内窥，发现体内灵气耗损的情况仍不明显，看来自己体内的灵气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持久耐用。

    除了脸盆，他还有个洗脚盆，随后又将洗脚盆拿了过来，同时倒上两盆水，双手分探其中，尝试同时催发阴阳灵气，还是十五，数到十五两盆水一个滚沸，一个冰冻。

    此举说明双手可以同时催发阴属灵气和阳属灵气，而且威力不会因此减半，不同灵气的耗损肯定是双倍的。

    试完双手，又把鞋袜脱了，开始检试双脚，结果是一样的，双脚亦有十二正经的阴阳经络，也可以催发阴阳灵气。

    一通复杂繁琐的检试之后，重新凝神内窥，此番终于大致估算出了灵气消耗的情况，十去其一。

    内窥感知的结果再度让长生心生忐忑，他虽然能够感知到体内有灵气的存在，却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现在看来自己体内的灵气可以在与敌争斗时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愕然片刻，长生回过神来，离开院落往西进入树林，既然着手检试就要做到了然彻底，他还剩下最后两项需要检视，一是灵气即将耗尽之时会出现何种情况，二是灵气彻底耗尽之后需要多久才能重新盈满。

    林中有块一人多高的椭圆青石，到得近前，先以左手探伸其上催发阳属灵气，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那就是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将体内的灵气全部催发出去，换言之就是自己催发灵气的数量是有一定限制的，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拥有十两银子的人一天最多只能花一两银子。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由自己所拥有的银两总数决定的，如果想在一天之内花出二两银子，那就必须有二十两的家产，而二十两银子可能得到淡蓝洞玄时才能拥有。

    持续不断的催发灵气，多久才能将体内灵气耗尽？这也是长生想要确定的，因为持续不断的催发灵气能坚持多久，日后与敌人激烈对战时就能支撑多久。

    检试的结果再度出乎长生的意料，他本以为自己最多只能支撑一炷香，没想到一炷香之后体内灵气还有五成。

    这是不符合情理的，因为深红升玄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修为，所拥有的灵气不可能太多。

    不过片刻过后他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自己一直在呼吸，呼吸的同时体内灵气会自动得到补充。

    一个姿势累了，长生便收回左手，改用右手催动阴属灵气。

    没过多久青石便发出了开裂的声响，短时间内温度骤变，青石承受不住，逐渐开裂。

    一炷香之后，长生体内灵气终于耗尽，而灵气即将耗尽时，体内的气旋会变的非常微弱。

    换成他人，到得这时一定会停下来，不敢再继续了，因为继续损耗有可能导致体内好不容易催生起来的气旋消失，而气旋一旦消失，便有前功尽弃的可能。

    长生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无畏，也想到了灵气彻底耗尽体内气旋有可能会消失，但他却认为大不了再练一次。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继续催动灵气，最终将体内灵气彻底掏空。

    好在灵气彻底耗尽之后体内气旋也并未消失，只是变的异常微弱，彷如风中残烛，随着呼吸明暗忽闪。

    此时一炷香大约是两刻钟，两炷香就是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与敌鏖战之际，一刻不停的催动灵气也能支撑半个时辰。

    接下来要确定的就是灵气耗尽之后需要多久才能重新盈满，这个答案得等，不影响他回去洗漱休息。

    正所谓知人者智，知己者明，经过此番检试，长生对自己有了清醒的认识，确切的说是对混元神功有了清醒的认识，当下有不少功夫都被冠以神功之名，但真正担得起神功之名的少之又少，混元神功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功，练气之法无比玄妙，催御威力异常惊人。

    通过此番检试，长生不但做到了心中有数，还发现了之前忽视的问题，那就是自己不止有两只手，还有两只脚，脚并不只能用来站立，也可以用来攻敌，在此前的练习中他忽略了这一点，过分侧重双手进攻，接下来要拾遗补缺，练习双腿攻敌，能够将双腿练到跟双手一样灵活，敌人势必防不胜防。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练习的是闪躲之时时刻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身形保持站立，此番要略微加以改动了，不再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站立为重中之重，就算不是站着的也可以尝试进攻，如果双手撑地可以更快的用双腿攻击对手，那就没必要调整身形站起来，倒立踢踹也无不可。

    三更过半，灵气盈满，大致估算，前后用了两个时辰。

    日复一日，长生每天做的事情几乎都是在重复昨日，换成别人怕是早就感觉无聊无趣了，但长生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过的人，深知颠沛流离的苦楚，非常珍惜眼下平淡且安定的生活。

    要说完全重复也有些言过其实，这些天长生还多了一件事情，磨豆浆，黑公子长的很快，母羊的那点奶实在供不上了，长生只能每日磨上一大桶豆浆，一半给母羊喝了下奶，另一半混合羊奶给黑公子充饥果腹。

    豆子在此时是很贵的，每日都得五六斤，长生没有被自己吃穷，却要被黑公子给吃穷了，那点金子换成的银两也用去了大半，过不了多久黑公子就要挨饿了。

    这段时间倪晨伊安分了不少，没怎么打扰长生，不过见面还是热情非常，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长生倒是没将外出比武的消息泄露出去，消息却自别的途径泄露了，眼下龙虎山众人都在暗中勤加修炼，只是见面谁也不提及此事。

    张墨应该在闭关，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长生不在家的时候多，一日晚上回来发现屋里的桌上放着一个大西瓜，这可是稀罕的东西，连集市上都没有售卖，只有大忠真人种了几棵，这瓜无疑是大忠真人差人送来的。

    长生也没舍得吃，次日去镇子上买了一些茶叶去看大忠真人，没想到大忠真人也不在院子里，问过道童才知道去了山顶的无极观。

    转眼又是二十一天，灵气修为没有再度提升，长生也不感觉失望，先前两次提升分别是七天和二十一天，单凭这两次还推算不出规律，只有齐全三次才能找出准确的规律。

    不知不觉距大忠真人所说的两个月期限只剩下三天，山上传下了消息，三日之后叫四更大起，所有道人全部参加的集会就叫大起，通常情况下只有发生重大事情时才会叫大起，由于不曾说明缘由，众人便纷纷议论猜测叫大起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午后，长生喂完黑公子刚准备出门往林中去，出门时恰好看到知客道人自东面快步走来。

    “哎，三生。”知客道人抬手呼喊。

    “无量天尊，见过罗安师叔。”长生稽首行礼，知客道人常年与香客打交道，通常都由比较圆滑的人担任。

    “走走走，山下有人找你。”知客道人冲长生招了招手，转身回返。

    长生快步跟上了知客道人，“谁呀？”

    “一个年轻人，”知客道人说道，“问他叫什么也不说，只说排行老三，还说你知道他是谁……”
------------

第八十八章 兄弟重逢

    听得知客道人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陈立秋，是陈立秋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立秋会来看他，大喜过望，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跑过几步想起知客道人还在后面，急忙转身跑了回来，“有劳罗安师叔，您慢些走，我先下去见他。”

    知客道人摆手笑道，“去吧，去吧，他在天师府门口。”

    一口气跑到山下，隔了上百丈便看到了陈立秋，天师府前面有条很大的河流，近水河岸立有一片石栏，陈立秋此时正倚着石栏歪头看他。

    虽然已经自赵小姐那里得知陈立秋幸运脱险，再次见到熟悉的身影还是令长生激动非常，迈开步子飞奔向前，“三师兄！”

    陈立秋并没有迎过来，只是倚靠石栏，微笑着等他跑过来。

    劫后余生，再度重逢，长生悲喜交加，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见到陈立秋的瞬间他就想起了师父罗阳子，也想起了在王家夼时陈立秋等人出现并阻止了村民殴打他和老黄的情景。

    “你要是敢哭，我就一脚给你踹到河里去。”陈立秋笑道。

    “不会，不会，”长生连连摆手，“三师兄，你怎么来了？”

    “你是希望我来，还是不希望我来，怎么感觉不太欢迎我呀。”陈立秋笑问。

    长生熟悉陈立秋的脾性，知道他喜欢说笑揶揄人，也不当真，“我当然是希望你来啊，不过你不是参军了吗，怎么抽的开身？”

    “当兵的走不开，当官的还走不开么？实话告诉你，本官现在可是堂堂的七品翊麾校尉。”陈立秋还是那般吊儿郎当的神气。

    听得陈立秋言语，长生并不感觉意外，陈立秋不但聪明过人还身怀绝技，擢升武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走吧，我还没吃饭，去东面镇子喝几杯。”陈立秋说道。

    “好，三师兄，那匹马是你的吗？”长生指着拴在天师府东墙外的马匹，军马和寻常马匹很好区分，军马经过挑选，加上平日里喂的好，通常比较高大威武。

    “嗯，”陈立秋点了点头。

    “我去帮你把马牵过来。”长生转身跑向拴马桩，解开缰绳拉着马匹往东走。

    “我这次是过来给你送钱的，”陈立秋高声说道，“马鞍两侧的口袋里是五百两银子，你留着花销。”

    陈立秋大声说话的瞬间，长生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此时虽是午后，天师府周围仍然有不少道人，陈立秋是故意让众人听到，以此让龙虎山众人知道他并不是没人管没人要的孤儿。

    “龙虎山的师傅们对我都很好，我在这里也用不着银两。”长生高声回应。

    见长生大声说话，陈立秋便知道他领会了自己的意图，撇嘴一笑，转身先行。

    长生牵着马跟上了陈立秋，“三师兄，有没有二师兄和四师姐的消息？”

    “这钱就是老二给你的，”陈立秋随口说道，“他原本给了一千两让我转交给你，被我克扣了一半，我现在手下有一批弟兄，花销大。”

    “二师兄哪儿来这么多钱？”长生追问。

    “他家里本来就有钱，”陈立秋说道，“不过这钱应该不是出自他的祖业和家产，他是派人把银两送来的，我也没见到他，不过据我猜测他很可能卖了一部武功秘籍，这是我猜的哈，不一定对。”

    陈立秋言罢，长生没有再追问，与陈立秋的洒脱随性不同，李中庸处事非常沉稳，精打细算，善于牟利，当日师父罗阳子临终之前就曾嘱托李中庸日后隐姓埋名经商牟利，必要的时候也能接济一下他们这些师兄妹。

    “我身在军营，消息闭塞的很，”陈立秋说道，“江湖上发生的事情还是老二在信中告诉我的，你在龙虎山也是他告诉我的。”

    “哦，四师姐呢？有她的消息吗？”长生问道。

    “她当日落水之后也顺利游上了岸，不过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她好像跟老二有联系。”陈立秋说到此处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她，跟她一样的遣唐使在中土为数不少，他们好像私下里都有联系。”

    “我听师父说四师姐的那个什么日本国总是恩将仇报，屡屡侵边犯境，朝廷已经开始驱逐遣唐使了，四师姐会不会受到牵连？”长生不放心。

    “田真弓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你不用担心她，”陈立秋转头看他，“你别总是问我呀，老大呢，你把老大给弄哪儿去了？”

    “我让他回草原去了。”长生手指北方。

    “挺好，那里地广人稀，广袤无垠，在那里的确比在中原安全。”陈立秋点头。

    说话之间二人来到东面的镇子，这处镇子虽然住的多是道人的家眷，但前来拜山上香的香客却很多，天师府内客房有限，香客们总要有吃饭落脚的地方，故此镇子上也有客栈和酒肆，长生找到一家，与陈立秋进去坐了。

    与大部分酒肆一样，这里可供选择的菜蔬也不多，不过对于二人来说也足够了，有早上刚从前面河里捞上来的鱼，还有店主自家养的鸡，素菜有豆干和酱菜。

    素菜先端上来，二人对坐，长生为陈立秋倒上了酒。

    “自己也倒上。”陈立秋说道。

    “道士不能喝酒。”长生摇头，道士有关饮食的戒律并不多，但严禁喝酒是其中之一，酒令气散是次要原因，主要是担心酒后无德失了道士尊严。

    陈立秋也不勉强，“那你喝水吧。”

    待长生为自己的碗里倒上水，陈立秋端起酒碗正色说道，“来，老五，我代他们三个敬你一碗。”

    陈立秋平日里慵懒散漫，极少有郑重严肃的时候，长生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陈立秋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赶去阁皂山的，却知道这一路上你走的肯定非常辛苦，敬你忠人之事，不负所托。”

    “三师兄，这话有点见外啦，”长生皱眉摇头，“要是没有你们舍命拦住追兵，我也没机会把东西送到阁皂山。”

    “老二在信上说了，你差点死在阁皂山，”陈立秋说道，“如果当日你没有站出来为师父说句公道话，师父这些年的奔波辛苦就白费了，骂名也白背了，那个女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一直是师父在帮她延寿续命。”

    “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了，师父真的挺冤的。”长生心情低落。

    “师父也不冤了，最后收了你，张天师之所以破例恢复师父的道籍，为的就是把你收进龙虎山，”陈立秋说道，“师父对于自己被剥夺了道籍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张天师破例追授他的道籍，师父在天有灵也了无遗憾了。”

    长生没有接话，因为陈立秋所说确是实情。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看好你，但有件事情你得明白，”陈立秋说道，“龙虎山众人为了救你不惜与那么多门派为敌，张天师甚至亲自出马，这个人情欠的太大了，你这辈子都还不上了，为了给师父恢复道籍，你等于把自己卖给人家了。”

    “三师兄，当道士其实也挺好的。”长生说道。

    陈立秋摇头说道，“你不用宽慰我，当道士是要守规矩的，师父临终前留给了咱们那么多神功秘籍，这些神功秘籍足够咱们在江湖上横着走，日后我们几个可以快意恩仇，为所欲为，你不能了，你得老老实实的守人家的规矩，不能给人家脸上抹黑，也不能连累人家。”

    不等长生接话，陈立秋再度说道，“师父一辈子收了五个徒弟，我们四个受他的恩情比你重，但最后苦的却是你，我们四个都欠你的。”

    陈立秋言罢，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长生见状急忙拿起酒坛给他倒酒，却被陈立秋一把夺过，自行斟倒。

    “三师兄，你言重了，我真的没感觉当道士有什么不好。”长生说道。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老二也是这么认为的，”陈立秋说道，“你现在还小，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比失去自由更可怕，你现在待在龙虎山的确很安全，但受谁保护就受谁约束，很多事情你这辈子都不能做了。”

    长生不太理解陈立秋的话，不知如何接话。

    陈立秋将碗倒满，再度端起，“来，这一碗感谢你救了你三嫂，我欠你个大人情。”

    “三师兄，你认识那么多女子，又不只有赵小姐一个，她是不是嫂子还不一定呢。”长生壮着胆子说道。

    “男人不倒霉一回，永远不知道哪个女人是真心对你，我们出事之后那些女子都避之不及，唯有赵梓瑜对我不离不弃，我去投军也是赵刺史举荐的。”陈立秋说道。

    “你认定她了么？”长生问道。

    “你与她接触过，对她印象如何？”陈立秋反问。

    “很好，”长生说道，“不同于常见的官家小姐，三嫂临危不乱，处事不惊，而且很有胆识，那么高的大船，我让她跳，她没有丝毫犹豫。”

    “那就她了。”陈立秋再度一饮而尽。

    陈立秋放下酒碗，开始吃东西，见他吃的有些急，长生问道，“三师兄，你是自哪里赶来的？”

    “平洲，”陈立秋回答，见长生面露疑惑，陈立秋猜到他不知道平洲在哪儿，便手指东北，“在东北方向，距此八百里。”

    “这么远？”长生好生吃惊，“对了，三师兄，你当的是兵还是卒啊？”

    “兵。”陈立秋回答。

    “哦。”长生点头，兵和卒是有区别的，兵是朝廷招的，卒是地方官府招的，卒负责守城，一般不外调，而兵负责征战，随时可能奉旨赶赴阵前。

    相较于卒，兵更危险，不过当兵参加的战事多，容易立下军功，擢升更快。

    “三师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不瘸了？”长生问道。

    “你三嫂在信里提到过，我早就知道了，”陈立秋随口说道，“师父自药王墓里带出的医书在你和老四手里，你学会了自然先给自己治腿。”

    知道陈立秋待不了多久，长生便没有啰嗦讲述自己的腿是如何治好的，待得鸡鱼上桌，二人一边吃饭，一边对话交谈，长生意简言赅的将自己途中遇到的事情说与陈立秋知道，在龙虎山的境遇也说了。

    “做人不能忘本，端人家的碗就要听人家的话，”陈立秋说道，“龙虎山就是你的婆家，嫁到这里来了就得好生与他们相处，我们四人就是你的娘家人，如果他们对你不好，我们随时来接你走。”

    尽管知道陈立秋所说的这种情况不会出现，长生还是心头大暖。

    “我此番出来乃是擅离职守，不能耽搁太久，”陈立秋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打开之后是李中庸写给他的信，信的最后一列写的是地址，“这是老二的住处，你记下来，”

    长生定睛细看，用心牢记。

    待长生收回视线，陈立秋说道，“我得走了，你随我出去，我将银两给你。”

    “等等，三师兄，你的玄阴神掌练的如何了？”长生急忙问道，上次分别时李中庸和陈立秋还没有练成赤阳神掌和玄阴神掌，而他此时已经练成了混元神功，若是二人练气没有进展，他可以将练气心得告知他们。

    陈立秋笑着拿起桌上盛水的陶碗，片刻之后放归桌上，碗中的清水已经化成冰坨。

    “恭喜三师兄。”长生不无遗憾，根据清水的结冰速度他可以判断出陈立秋的灵气修为与自己一样，都是深红升玄，不过既然体内已是纯阴灵气，完整的混元神功陈立秋便练不了了。

    “给师父报仇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交给我，迟早我要挨个找上门去。”陈立秋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长生含混应着，拿出铜钱付了账，陈立秋的战马就拴在门外，陈立秋带来的银两就挂在马鞍两侧。

    五百两是个惊人的数目，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三师兄，我用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一些。”长生拿起一个布袋往马鞍上挂。

    陈立秋急忙抬手阻止，“用不完就给他们一些，咱不能白吃人家的米粮。”

    长生还想往马鞍上挂，陈立秋咋舌瞪眼，长生见状只能放下了那个口袋。

    陈立秋有叼东西的习惯，酒肆门旁有簇毛竹，他便拽下一根细小竹枝，去了竹叶叼在嘴里，转而翻身上马，“我走了，你回去吧，便是住在龙虎山也不可掉以轻心，乱世之中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用不了多久龙虎山也要卷入战事纷争了。”

    “三师兄，你为何有此一说？”长生不解。

    “你还不知道？”陈立秋反问。

    “知道什么？”长生疑惑。

    “朝廷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都下了圣旨，命他们遣派高手于下月十五赶往长安比武受封……”
------------

第八十九章 勤学苦练

    听得陈立秋言语，长生恍然大悟，他先前猜的没错，果然是比武，而且是朝廷召集举办的比武。

    “三师兄，朝廷为什么要让各大门派前往长安比武？”长生问道。

    “招揽人才肯定是主要原因，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朝廷需要能人义士报国效力，”陈立秋调转马头，“当下习武之人不少，却大多散布江湖绿林，参军入伍的并不多，这些人若是善加利用可以壮大朝廷的声威，若是被奸人收揽，势必为虎作伥，兴风作浪。”

    “如果这些门派不愿前去比武呢？”长生追问。

    陈立秋冷然一笑，“老五，你也太小看朝廷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廷拥兵八十万，有哪个门派能与之抗衡？敢与之抗衡？”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长生苦笑，“若是人家无心参与政事，随便派出几人敷衍差事……”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朝廷既然举办这次比武，势必已经将各种旁枝末节尽数想到了，赢的势必重赏，输的势必重罚，谁也别想投机取巧。更何况群雄云集，天下瞩目，更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哪个门派会错过？”

    “也是，”长生点了点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被别人打倒了，谁也丢不起那个人。”

    “就是啊，面子总得要吧，”陈立秋说道，“不过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该头疼的是张天师他们，龙虎山虽是上清法庭，道门却还有太清和玉清两宗，除此之外还有佛门的显宗和密宗，以及儒家一脉衍生的大量门派，他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龙虎山想拔得头筹实非易事。”

    长生没有接话，他没想到此事如此复杂。

    陈立秋并不知道长生对此事很是关心，便没有继续谈论此事，“老二的住处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长生点头。

    “好了，我得走了，”陈立秋说道，“你好生在这里待着，韬光养晦，莫生是非。”

    长生知道陈立秋不能耽搁滞留，也就不曾出言挽留，依依不舍的目送陈立秋骑马远去。

    待陈立秋远去不见，长生这才收回视线，拎起两个钱袋步行回返。

    五百两银子是不折不扣的巨资，十六两为一斤，五百两足有三十多斤，这么多钱足够一户人家衣食无忧的过上一辈子。

    长生正在为黑公子以后的口粮发愁，陈立秋送来的银两无疑是雪中送炭，但他用不了这么多钱，径直去了天师府，那里有专门接受记录香火钱的香堂。

    与钱有关的事情都不是一个人来做，至少三人，长生去到那里将其中一个钱袋交给了执事道人，感觉两百五十两自己也用不完，又自另外一个钱袋里拿出五十两，共计捐献了三百两，留下两百两日后花销。

    大唐风雨飘摇，天灾人祸，世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能捐献一两银子的香客都算大方了，长生一次就捐献了三百两，瞬时引起了巨大轰动。

    离开天师府之后长生没回住处，而是去了山中，寻了隐蔽处将银子埋了，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在身上。

    实则将银子放在山洞里应该也不会被盗，但俗话说看门不紧，连累四邻，倘若真丢了，反倒给龙虎山众人添堵，一天找不出是谁拿的，众人就都有偷窃嫌疑，还不如挖坑埋了。

    此前长生一直在担心陈立秋等人，陈立秋的到来让他再无后顾之忧，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专心练功，争取龙虎山进行甄选时能够代龙虎山出战。

    后顾之忧是没了，但疑惑还是有的，他不明白比武的具体规则，倘若所有人同场竞技，红气和蓝气修为根本就不是紫气高手的对手，不过听大忠真人的言外之意，红气和蓝气修为的道人也要出战，难道比武是以同等修为进行的？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比武是以不同年龄分组进行的。

    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比武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搞不好比武的结果还会公告天下，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压根儿就不参与此事也还好说，一旦参与甄选并得以代表龙虎山出战，那就只能赢不能输，万一打输了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长生知道轻重，但他却并没有打退堂鼓，他年纪尚轻，扬名立万对他来说很是遥远，他志不在此，之所以铁了心要争取参战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龙虎山众人看得起他。

    人不怕被人小看，就怕被人高看，被人看得起是一种巨大的压力，要一直拼尽全力，不能让看得起自己的人失望。

    勤学苦练也并不是闷着头傻出力，搞的一身臭汗，而是要绞尽脑汁拾遗补缺，想尽一切办法令出招更快，角度更准，威力更大。

    长生此前也曾跟着陈立秋等人与敌人动过手，但他从未使用武功与别人打架，他不知道对手都是什么样的，只能将对手想的跟自己一样。

    以己推人对蠢笨的人来说是坏事，因为会把别人当傻子而导致轻敌。以己推人对聪明人来说则是好事，会将对手想象的与自己一样聪明而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勤学苦练的同时长生也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使用的不是龙虎山本派武功，且不说甄选获胜之后前往长安比武会不会遭人非议，只说参加甄选时会不会引起同门的不满。

    仔细想过之后感觉没什么问题，原因也很简单，他虽然用的不是龙虎山的武功，却也不是别派的功夫，玉清宗虽然还在，但混元神功早就失传多年了，他的追风鬼步也是失传多年的轻功，谁也没见过，既不存在偷师的嫌疑，也不虞被人认出是什么轻功。

    最主要的是他的武功招式纯属自创，确切的说他压根儿也没有武功招式，没有武功招式的武功，谁也不能诟病他用的是别派的武功。

    追风鬼步有个鬼字，足见这种身法是极为诡异的，但长生演练之时并不刻意追求诡异，一旦刻意追求就会沦为华而不实，头脑要清醒，轻功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快速移动，而快速移动又分为赶路时的快速移动和与敌过招时的快速移动，这两者是有一定区别的，赶路时要一心求快，而与敌过招时则需要快而实用。

    不能与敌过招时还一味的求快，单纯的为了快而快，为了让人惊讶而快，都是不对的，那是哗众取宠，肤浅虚荣。

    长生是以山中的树木为假想对手的，起初是以较为分散的大树，中期是以较为密集的小树，到得最后是以成片的灌木为假想对手的，一次出手往往会攻击多个目标，较高的灌木就是站立的对手，低矮的灌木就是扎马的对手，一次出手不但攻击多个目标还要攻击不同的部位，一连串的攻击不但角度要精准，还要力求连贯快速，能够利用踢踹反弹之力凌空抽扫的，绝不落地之后再转身起脚，能省一瞬省一瞬，能快刹那快刹那。

    熟能生巧，这句话可以用在任何事情上，多次重复并牢记于心，他日一旦遇到类似的情况连想都不用想，直接就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多次同样的重复只能算是下品，上品是多次不同情况的临时反应，毕竟敌人不是死的，什么招式都可能使用，什么角度都可能出招，将无数种可能牢记于心不太现实，经过多次练习，养成发乎本能的正确应变习惯，这才是最高境界。

    三天眨眼即逝，到得最后一天夜里长生仍在苦练，越练他发现的问题越多，虽然武功有唯快不破之说，但唯快也有缺点，那就是速度太快很容易失去准头，原本想打肩膀的，结果打了胳膊。

    想要弥补可能出现的潜在缺陷，他还强迫自己养成了补招的习惯，一招命中之后立刻再补一招，与单个对手对战时命中之后立刻补招，倘若与多个对手对战，先后命中之后再趁他们尚未回神逐一补招。

    三更时分长生回到山洞睡了片刻，临近四更起身洗漱，换了干净的道袍赶往山下。

    能够容纳几千人的只有天师府东面的广场，此时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早起的道人，与乡人聚集的胡乱站位不同，道人集会是以师承站位的，大字辈的某人所收的弟子都站在此人身后，而罗字辈的某人所收的弟子再度站在他们身后，如此站位，衍生传承一目了然。

    长生没有师父，来到之后不知如何站位，这令他颇为尴尬，而倪晨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赶到他身边与他问好说话更令他尴尬非常，这个富家千金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道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到得最后三字辈的弟子已经密密麻麻的站在了临近石栏的南面区域，至此长生的尴尬才略有消减。

    四更正点，张善和张墨来到，张秉一早已将教务交给了张善，很少露面了，早会由身为住持的张善主持。

    张善先是当众宣读了朝廷的圣旨，众人大多不知晓此事，突然听闻免不得惊诧窃议。

    随后张善说出了甄选的细节，果然是以辈分甄选，大字辈乃前辈，不参与此事，龙虎山需选出四人，罗字辈两人，三字辈两人，全凭自愿，今日开始报名，明日比武甄选…...
------------

第九十章 报名甄选

    说明了甄选细节早会便宣告结束，张善先行离场，张墨随他一同去了。

    报名的位置就在先前张善站立的地方，两张桌子，东面那张负责记录报名的罗字辈道人，西面那张负责记录报名的三字辈道人。

    虽然设了两张桌子，但东面那张桌子却并没有罗字辈的道人前来报名，反倒是西面的那张桌前排起了很长的队。

    早会结束之后长生留了下来，不过他没有急于上前报名，而是站在石栏前打量着广场上的众人。

    罗字辈的道人不报名参加甄选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这四五百人是龙虎山的中流砥柱，以中年人居多，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都很熟悉，真要动手分出个高下，谁也拉不下脸。

    再者，罗字辈的道人消息肯定比三字辈的灵通，朝廷降旨一事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私下里应该已经有了内定的人选，张墨肯定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个是不是张善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按照情理来揣度，另外一人应该不是张善，毕竟兄妹二人同时上场容易遭人诟病。

    目前还不知道报名的三字辈道人具体人数，不过单是排队的就已经超过了一百人，除此之外广场上还滞留了五六百人，这些人中肯定也会有不少人报名

    报名的三字辈道人之所以这么多也很好理解，师父们彼此都是熟人，也不好意思动手较技，但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自己不方便动手，可以委派徒弟下场，徒弟如果获胜了，那就是师父教导有方，也就是所谓的名师出高徒。

    山上应该有四五百名罗字辈的道人，其中有一半儿都带徒弟，想露露脸的都会鼓励自己的徒弟报名，眼见他们报名，余下的那些人也只能跟着报名，可不能被人诟病连报名都不敢。

    实则大部分人都不认为自己能够力战群雄代表龙虎山前往长安，但即便争不了前两名，只要明日比武能进前十，乃至前五十，师徒也感觉脸上有光。

    “长生，你要不要过去报名？”倪晨伊的声音。

    长生一直在往远处看，没注意倪晨伊什么时候自西面走了过来，听她说话便转头看她，“你呢，你要报名吗？”

    “当然要报啊，我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回家看看。”倪晨伊笑道。

    长生知道倪晨伊的父亲是长安首富，听她这么说也不感觉意外，“你有获胜的把握吗？”

    “只要你帮我，我就有。”倪晨伊说道。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问道，“我能帮你什么呀？”

    倪晨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伸出右手，反掌拉袖，“来来来，你先帮我号号脉。”

    此时广场上还有许多道人，长生面皮薄，不好意思，“我也不怎么会号脉，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了。”

    倪晨伊不由分说，直接抓起长生的手搭在自己的右腕上，“你先号过脉再说。”

    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免不得引人瞩目，长生越发不好意思，但此时再缩回手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凝神号脉。

    片刻过后，长生缩回了手。

    “如何？”倪晨伊问道。

    “你想止痛还是止血？”长生不无尴尬。

    “止痛。”倪晨伊脸红。

    “当归，肉桂，丹皮，吴茱萸，麦冬，半夏各一钱二分，防风，细辛，蒿本，干姜，茯苓，木香各六分，煎服，早晚各一次。”长生直接说出了方子。

    长生说完，倪晨伊当即重复了一遍，她的记性也很好，这么多拗口的药名竟然一字不差。

    得了方子，倪晨伊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与长生站在一起，看着广场上排队报名的众人。

    号脉不止能号出病患，还能号出其他一些东西，长生此时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倪晨伊是不是故意让他知道一些事情，如果真是有意为之，那倪晨伊就真的想多了，他从未因为倪晨伊对他热情友好而误会她的品行和作风。

    要说讨厌倪晨伊是绝对没有的，但要说心动好像也没有，可能是年纪还小，心思不在这上面，不过他对倪晨伊却是非常的佩服。

    毫无疑问，倪晨伊对他的关心和友善掺杂有别的成分，也正因如此他才佩服倪晨伊，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此言不虚，倪晨伊不愧是巨富千金，慧眼善辨，确认奇货可居立刻主动出击，全押豪赌。

    他之所以佩服倪晨伊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倪晨伊对他的示好都是选在人多的时候，倪晨伊的这种作法应该有两方面的用意，一是抢占山头，让其他坤道知难而退，莫要与她争抢。二是表明态度，让所有乾道死心，不要再试图靠近她。

    吃一个，拿一个，看一个是很多女子的通病，大部分女人哪怕有了夫家也不会拒绝其他男子对自己的关爱，倪晨伊的这种作法本质是自断退路，就端一个自己看好的碗，其他的全砸了，一个不留。

    眼下龙虎山众人都知道倪晨伊对他有意，倘若最终未能成事，倪晨伊终生都要背负倒追不得的骂名，倪晨伊自己也肯定知道这一点，由此可见她势在必得的决心。

    倪晨伊可不知道长生心里在想什么，总是站着不说话也尴尬，于是她便开始安慰长生，唯恐他因为无法参加甄选而沮丧遗憾。

    “我也想参加。”长生说道。

    虽然倪晨伊先前曾经问过长生要不要报名，却没想到他真的会有这种想法，“虽是同门切磋，却关系到师父们的颜面，明日的比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谁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需要他们手下留情。”长生平静的说道。

    见长生面无表情，倪晨伊只当他生气了，急忙解释道，“我没有小看你的意思，但你入门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练气习武。”

    “试试吧。”长生随口说道。

    由于今日召集了早会，众人便没有操行早课，眼瞅着广场上的人一时半会儿散不了，长生便向倪晨伊道别，回到住处挤奶喂马。

    自从来到龙虎山，黑公子的日子就好过了，羊奶豆浆每天都要喝上一大桶，每日都能长上好几斤，眼下应该已经超过两百斤了。

    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黑公子自林中游荡时遇到鲜嫩的青草偶尔也会吃上几口，这让他放心不少，他之前一直担心黑公子长大之后会吸血吃荤，现在看来应该没事儿，这家伙还是吃素的。

    上午辰时，长生重回广场，此时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负责记录的道人认识长生，见他前来报名很是意外，与倪晨伊的想法一样，在他们看来长生入门的时间很短，纵然天赋异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有太大的提升。

    不过他们也没有多想，毕竟报名的道人很多，报名不一定就是有什么想法，也可能只是表达自己想为师门出力的态度。

    由于长生来的比较晚，便看到了较为完整的名单，报名参加甄选的三字辈道人应该在两百六七十人左右。

    明天就要比武甄选，长生也没有临阵磨枪，而是回到住处关门闭户，养精蓄锐……
------------

第九十一章 展露锋芒

    所谓养精蓄锐也不是闷头大睡，午后长生倒是想要小睡片刻，却怎么也睡不着，此前他只是想到要为龙虎山出力，却忽略了一个细节，他练的不是正宗的龙虎山武学，若是争着抢着代龙虎山出战，会不会被人诟病龙虎山无人。

    思虑良久始终拿不定主意，干脆穿鞋下地，带上银钱去了东面镇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茶叶，他想去向大忠真人求教，此前大忠真人还派人送了个大瓜给他，他一直没来得及过去道谢。

    大忠真人的徒子徒孙也不少，明天就要比武甄选，免不得有人过来向他请教，长生先后去了两次，大忠真人的家里都有人，他也没能进门，直到傍晚时分第三次去，才终于见到了正在路旁撒尿的大忠真人。

    “哎哎哎，别走别走，”大忠真人喊住了想要调头的长生，“我知道你来两回了，这群小兔崽子着实磨叽，我刚把他们给送走。”

    “拜见师叔祖。”长生稽首见礼。

    大忠真人提上裤子，手指树下的石凳示意长生过去坐，“哎呀，人老尿多，莫怪莫怪。”

    尊卑辈分此时看的极重，二人之间差着辈分，大忠真人坐，长生只能站着，大忠真人拽了两把，长生始终不坐，大忠真人也就不再勉强，“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担心接下来还会有人来找大忠真人，长生便不敢耽搁，意简言赅的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长生说完，大忠真人莞尔笑道，“你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龙虎山的道士？”

    “当然是。”长生说道。

    “那不就得了，”大忠真人说道，“当掌教师兄出面救你的那一刻起，垂涎武功秘籍的这个黑锅龙虎山就已经背上了，你以后成就越高，那些江湖中人骂我们就越狠，是何缘由？心生嫉妒呗。”

    大忠真人四顾无人，低声说道，“混元神功失传多年，谁也不曾见过，倘若有人怀疑质问，你不会蠢到自证己罪吧？”

    “不会，”长生摇头，“我练的不是混元神功，是赤阳神掌和玄阴神掌。”

    “孺子可教。”大忠真人拿起长生放在石凳上的茶包，打开闻嗅，“嗯，不错。”

    “师叔祖，不但我的内功不是本门的，连我练的武功也不是本门的。”长生又道。

    “哎哟，这个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你练的是谁家的武功？”大忠真人问道。

    “这个不是我自秘籍上学的，而是我自创的。”长生回答。

    “你毛儿还没长全呢，就自创武功？”大忠真人笑问。

    长生不知如何接话，实则他练的也不是武功，并没有具体的武功招式，只是与敌人动手时所遵循的几大原则。

    见长生尴尬，大忠真人摆手说道，“行啊，行啊，这些都是小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只要别被人抓住把柄说你偷师盗艺就成。”

    “那倒不会。”长生摇头。

    “你就别纠结内功和武功了，”大忠真人说道，“自己人也不说假话，咱家的武功和内功都稀松平常，除了天师嫡系血脉练气能快一点，其他道士都快不到哪儿去，法术才是咱家的强项，不管是上清三山，还是太清五岳，亦或是玉清九州，咱家的法术都是首屈一指的，接下来你好生修炼法术也就是了，只要你修炼的是龙虎山法术，就是我龙虎山的道士。”

    大忠真人的一席话彻底解开了长生的心结，大忠真人说的对，龙虎山不同于寻常江湖门派，他们是道家教派，法术才是看家本领，只要以后使用的是龙虎山的法术，自己就是龙虎山的道士。

    “多谢师叔祖解惑。”长生深揖行礼。

    “行啊，回去准备吧，明天四更又得大起。”大忠真人摆手。

    长生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叔祖，明日比武也可以使用法术吗？”

    “当然可以啊，我们的武功稀松平常，临阵对敌必须借助法术提升威力。”大忠真人说道。

    “啊？”长生好生愕然，“可以用法术啊，可是我不会呀。”

    “啊什么啊？你都不曾授箓，自然不会法术，”大忠真人站了起来，“再说了，你会的人家也不会呀。”

    “那我明天不一定能赢。”长生心乱如麻。

    “报名的两三百人，还该你赢吗？”大忠真人笑道。

    大忠真人说的是实话，长生无法反驳也无心反驳，再度道谢行礼之后怏怏回返。

    他原本是想来寻求指点的，此时倒是解了心中疑惑，却多了忐忑担忧，他原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却没想到比武之时还可以使用法术，他对法术是一窍不通，无疑吃了大亏。

    不过大忠真人说的也对，他会的人家也不会，他原本是不想使用混元神功的，但对手一旦使用法术，他也只能以内功相抗衡，不过毕竟都是自己的同门，也不能下手太重，但是这个尺度不好拿捏，只能明天临场发挥，随机掌握。

    走到山腰处往南眺望，发现天师府东面的广场上有不少道人正在忙碌，观其情形貌似是在为明日的比武整理场地。

    他本以为两百多人比武较技，偌大的广场至少可以整理出四块场地同时进行，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比武用的场地只有一块儿，位于广场中央，由于刚刚开始动手，便不知道是要搭台子还是起围栏。

    这一晚长生睡的并不好，自从他来到龙虎山，山中的道人都对他颇为友善，他也很珍惜这种和谐的氛围，但这次比武甄选势必会引起纷争，要知道名额只有两个，而报名的却有两三百人，大浪淘沙，残酷非常。

    临近四更，长生起床洗漱，穿戴整齐赶往山下。

    到得来到南侧山腰，长生这才发现广场上并没有搭建台子，也没有立上围栏，昨夜的那些道人只是将广场正中的太极八卦图案用朱漆重新涂刷了一遍。

    龙虎山东面的广场很大，单是内圈儿的阴阳太极就有三丈见方，算上太极之外的八卦符号，整个阴阳八卦图案能达到九丈。

    早会照例由住持张善主持，由于只是自己人互相切磋，张善也没有太过正式，随意诫勉了几句便说明了比武的规则，广场正中的太极图案就是场地，三丈见方，徒手对阵，出圈算输，比武较技之时点到为止，不可痛下狠手。

    至于比武的方法也很简单，并没有采用两两对战的方式，而是采用了江湖上常见的打擂台。

    打擂台这种方式其实并不是非常公平，因为胜者需要一直留在台上接受挑战，不过长生也能理解张善等人为什么要采用打擂台的方法，因为这种方式没有明确的排名，可以顾全大部分人的面子，倘若采用二进一的方法，排名就会很清晰，排名太靠后的人脸上肯定挂不住，比到最后一定会火药味十足。

    比武由三名罗字辈道人旁观裁决，长生认得其中一人，乃当日自义庄全力维护他的付东道人，付东乃是本名，其道号当为罗东子。

    为了防止有人打红了眼，或是死不认输，罗东子三人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面铜锣，当三人感觉胜负已分时可以随时敲锣叫停。

    张墨今天来的有点晚，来到之后与张善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二人带着几个罗字辈的道士匆匆上山去了。

    由于谁也没想到比武甄选会采用打擂台的方式，比武正式开始之后便无人下场，第一个上去的人要么一直坚持到最后，要么中途被人打出来，这个道理傻子都明白。

    眼见无人下场，长生便朝着太极图案走了过去，他不想因为比武甄选而与众人闹得不愉快，不管谁在场中，他主动上前挑战都会令对方心中不快，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只能反其道而行之，自己先上场，别人再来挑战是别人的事情，总之他本人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

    眼见他主动下场，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纷纷噤声转头，疑惑且惊诧的看着他。

    “无量天尊，诸位道友请了，”长生稽首冲众人行礼，“我虽然入门时间较短，但先前曾受师门大恩，急于建功报恩，就由我抛砖引玉，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长生话音刚落，一个年轻道人便自远处拔地而起，飘身落到了他的对面，“我来！”

    长生不认识此人，但他对此人却有点儿印象，因为几次偶遇对方都会用敌视的眼神看他，他来龙虎山也没得罪过谁，仔细想来此人对他如此仇视，很可能与倪晨伊有关。

    这年轻道人当有十八九岁，身形瘦长，面目俊朗，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丝憎恶神情，毫无疑问，对方这是将他视为情敌了。

    “在下徐岳，请。”年轻道人抬手起势。

    道人虽然有道号，但平日里彼此之间还是喊名字的比较多，除非跟长辈在一起才会刻意留心，眼见徐岳起势，长生也抬手回应，“请。”

    徐岳是带着满腔怒火来的，锣响过后立刻欺身而上，右拳直取长生面门。

    长生原本是面对徐岳的，待其冲过来时却突然转身背对，与此同时双手上举，抓住了徐岳的右手，转而耸肩发力将其甩了出去。

    到得这时徐岳方才发现自己轻敌了，但他终究不是酒囊饭袋，被长生甩出去之后急忙凌空翻身，卸力落地。

    不等他完全站稳，长生已如鬼魅一般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疾出右掌将其推出了太极圈外。

    徐岳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推了出来，好生不忿，转身冲了回去，“你小子耍诈。”

    长生本以为付东等人会敲锣制止徐岳，未曾想锣声并未响起，眼见徐岳又冲了回来，只能快速后仰避过疾扫而至的大力踢踹，转而双手后撑，反推借力，以双脚踢中了徐岳的右肩，不等其稳住身形，长生已然站到了他的面前，双手前推，赶在徐岳出拳之前将其推了出去。

    此番付东等人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敲锣，“三生胜。”

    徐岳连续两次被长生推了出来，压根儿就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输的很不服气，但胜负已分，他便是心有不甘也不能继续纠缠了。

    不等徐岳走进人群，又有一人自东面入场，“在下王增志，道号三罡，请赐教。”

    道人的道号通常都是辈分加名字最后一个字，不过也不全是这样，只要辈分不乱，后面那个字也可以用别的。

    这个王增志长生也认得，此人与徐岳一样，都是倪晨伊的追求者。

    长生抬手起势，“请。”

    王增志身形魁梧，锣声响起之后大步前冲，与此同时暗提灵气，准备冲到近前再给与长生雷霆一击。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倒是冲过去了，但长生却不见了。

    不等他止步回头，长生就在其身后大力的推了一把，实则此时用腿踢踹效果更好，但他不想搞的对方太过丢脸。

    但他推的这一把力道不太够，王增志生生稳住了身形，铆足力气转身挥拳。

    但等他转过身来，长生又不见了，不等他四顾寻找，长生已经自后面揽住了他的后腰将其甩了出去。

    王增志倒是认输了，也没有再冲回去，但他却输的好生憋屈，长生的移动速度太快了，他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起初广场上还有人窃窃私语，但在长生连胜五场之后变的鸦雀无声，连续五场，长生压根儿没给对手展现实力的机会，而且他还不是将对手打出去或踢出去的，而是将他们推了出去，转了出去，甩了出去，这可比把人踢出去或打出去要难多了，这说明长生压根儿没尽全力，还有大量后手。

    对于自己能够取胜，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自己绞尽脑汁，穷极心智方才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又在这条路上勤学苦练，挥汗如雨，脑力和体力的双重付出，怎么可能一无所获。

    众人并没有因为长生连胜了五场而怯战，反倒有越来越多的人要上去与他比试，众人都对他诡异的身法异常好奇，其出招的刁钻角度和流畅的腾挪辗转也令众人大开眼界。

    又打几场，一如先前那般，谁也打他不着，谁也躲他不过，一个回合势必出局。

    就在众人争抢着想要下场时，张墨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名录看了一眼，转而抬头看向长生，“敢不敢打两个？”

    长生本想说你也太看不起我了，但是想到众目睽睽，自己实话实说很容易被人诟病狂妄，便缓缓点头，“可以一试……”
------------

第九十二章 藏私留手

    张墨等的就是长生这句话，待其点头同意，立刻自名录上念出了两名三字辈弟子的道号，她念的很快，应该是依次念的，并没有刻意挑选。

    被念到道号的弟子应是下场，这两个道人一男一女，乾道二十出头，坤道十八九岁，都比长生大不少，不过二人上场之后并没有大意轻敌，因为长生先前的表现他们都看在了眼里。

    响锣之后，二人如临大敌，凝神戒备，不敢轻举妄动，长生并没有与二人僵持对峙，而是主动出击，横移错步朝那乾道冲了过去，到得近前，身形后仰，双手撑地，凌空旋踢。

    眼见长生先攻自己，那乾道弓步扎马，聚力右臂，横臂拦挡。

    但是待其做好了防守准备，却发现长生倒立的双腿并没有踢向自己，而是自其面前斜划而过，右脚脚尖快速撑地，与此同时扭腰挺身，右拳直攻那坤道面门。

    练武之人都知道有句话叫招式用老，说白了就是已经出招，中途来不及再变招了，但对于长生来说好像没有招式用老一说，他可以在匪夷所思的角度和匪夷所思的时间随意出招和变招。

    唯快不破这句话是有道理的，由于那坤道没想到长生会中途变招，也就毫无防范，直到长生出拳她也没有回过神来，也就更别说出招自保了。

    长生出拳打脸是出乎本能，是之前无数次演练所总结出的最佳攻击位置，不过出拳之后他感觉不妥，于是压臂三寸，与此同时伸拳化掌，改攻坤道前胸。

    几乎碰到对方前胸的瞬间，他方才想到对方是个女子，情急之下再度变招，屈指成爪，改抓坤道左肩。

    抓到左肩之后，借着先前倒旋的余劲儿再度旋身，径直将那坤道给推出了场外。

    之所以是推出了场外，而不是扔出了场外，乃是因为将对方扔出场外，自己是需要生根发力的，但推出场外就不同了，不但不需要生根，还可以产生反弹之力，长生就借着将那坤道推出场外的反弹之力朝着南侧边缘的乾道冲了过去。

    长生将坤道推出场外众人并不感觉意外，但只有张墨和负责裁决的付东等人注意到长生在出拳之后竟然两度变招，这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了，简直堪称恐怖，出拳之后中途变招众人都能做到，但两度变招四人自忖做不到长生那般行云流水，即便勉强做到怕是也拿捏不住准头。

    此时场外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长生身上，因为他此时虽然是朝着那乾道去的，姿势却不对，是双脚朝前，双手在后，而且根据他倒冲的速度来看，他也无法在不落地借力的情况下冲到那乾道近前。

    就在众人猜测他会不会用双手撑地，继续用双脚攻敌时，长生的双腿突然回缩，与此同时上身快速后仰，双腿弯曲落地的同时，整个上身大幅度后仰，呈铁板桥之势齐出双掌，不偏不倚正中那乾道胸腹，后者站立不稳，登时踉跄后退。

    长生此番攻击的力道还是差了点儿，那乾道虽在后退，却不至于退出场外，就在众人认为长生会挺身转身，再加以补招之际，他再度采用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直接自铁板桥的姿势快速翻转，改仰为俯，脚尖与双手同时撑地借力，贴着地面疾冲向前，赶在那乾道稳住身形之前将其推出了场外。

    人不怕丢人，就怕独自丢人，之前被长生打败的那些同门无不郁闷惆怅，眼见二打一长生也能获胜，心中好受了许多，不是自己不行，是对手太厉害了。

    张墨是明眼人，自然看出了长生手下留情，有所保留，而且保留的还不少，想必是为了探他真正底细，张墨也不征求他的意见，直接念出了三个道人的道号，在三人应是上场的同时，张墨又念出了四个道人的道号，命他们开始准备。

    此举表明在张墨看来，这三个人也不是长生的对手，事实证明她是正确的，随后上场的三人并没有给长生带来太大压力，对他而言无非是自树木较少的大树林进到了树木较多的小树林。

    此前的那些比试，此番上场的三人也都看到了，但哪怕仔细观看了长生的进退腾挪，他们也没找出什么规律和套路，没找到规律也就无法进行有效的防范。

    还是长生主动出击，只是一个简单的前冲就令三人如临大敌，因为长生在前冲之时并不是直线，而是左右忽闪，谁也不知道他第一个会冲谁下手。

    长生并不知道对手在想什么，实则左右忽闪和正反旋转都是追风鬼步的常用步法，他只是单纯的在催动步法，并不是为了迷惑对手。

    长生在前冲之时并没有既定目标，谁先慌了神，乱了阵脚，他就会冲谁下手。

    人的心理素质有好有坏，站在右侧的那个道人担心站在边缘会被打出场外，有心赶在长生冲到之前往里挪挪，这让长生抓住了机会，立刻踏地借力，朝着站在中间的那个道人冲了过去。

    右侧的那个道人见状急忙侧身闪避，与长生擦肩而过，但是令他想不到的是长生的目标其实是他，之所以要往前多冲两步是为了加速聚力，以便于抓住他之后有足够的力道将他甩出去。

    不等心中的侥幸弥漫全身，长生便回身探手抓住了他的左臂，骤停扭腰，振臂发力，径直将那道人扔了出去。

    另外两人眼见防守不住，立刻改守为攻，长生最喜欢的就是对方主动进攻，因为他有着所有对手没有的天然优势，那就是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角度进行变招，这是很恐怖的，直接后果就是对方无从防范，只能被动挨打。

    这种优势并不完全来自勤学苦练，主要还是来自混元神功所衍生的纯阴和纯阳两股灵气，两股灵气自体内形成了类似于龙卷风的气旋，气旋始终在快速运行，不管自什么方位向龙卷风扔东西，都会被卷进去或甩出来，气达十二正经的他自身就是那个龙卷风，不管身体的什么部位接触到对手，对方都会被龙卷风卷进来或者甩出去。

    以攻为守利弊皆有，好处是可以全力进攻，给敌人制造巨大压力，弊端是自身防御空虚，很容易被对方所伤。

    想吃蜂蜜就别怕蜜蜂蜇手，这个道理长生一直铭记于心，与二人动手之后丝毫不想如何防御对方，只考虑如何赶在对方击中自己之前率先击中对方，躲是肯定会躲，但挡是绝对不挡。

    避过二人几招之后，长生瞅准机会将其中一人打倒，他用的是掌，打的是对方前胸，对方中掌之后是往场内踉跄后退的。

    这也是长生故意为之，此时场中的二人都唯恐被他推出场外，绝不会过分靠近边缘，既然如此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往场内打，趁其立足不稳再连续补招，将对手自另一侧打出去。

    不好意思用脚踢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接连变了七八招才将二人尽数推出了场外。

    张墨也不给他喘息休息的时间，直接命早已等候多时的四人上场，又点出五人自场外候命。

    对战四个人，长生非常吃力了，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畏手畏脚，施展不开，他不愿打脸，不愿踢人，不愿用拳，更不好意思攻击经络穴道，前瞻后顾，足足耗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将四人推出场外。

    锣声响过之后，张墨冷声说道，“你为何手下留情？怕得罪人？”

    张墨这话是看着长生说的，长生闻言好生尴尬，他既不能否认也不愿承认。

    张墨说道，“住持先前说过点到为止，何为点到为止，不伤人命，不伤筋骨就是点到为止，再敢藏私留手，直接免了你的甄选资格。”

    张墨言罢，众人哗然，张墨也不过多解释，冲付东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催促先前被张墨点名的五人上场挑战。

    待五人上场，张墨又道，“谁将三生打倒，升箓一级。”

    “小姐，这个玩笑开不得呀。”付东急忙摆手。

    “是啊，小师妹，别说笑了。”一名罗字辈的中年道人也出言附和。

    张墨皱眉瞅了二人一眼，转身回头。

    张善知道张墨为什么回头，他虽在远处，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人近中年，对这个小妹甚是宠溺，自然不会驳她面子，“谁将三生打倒，升箓一级。”

    张善乃龙虎山住持，他的话比张墨的好使，众人闻言欢喜雀跃，场中的五人亦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三生师弟，你功夫厉害，单打独斗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只能一起上了。”五人之中年纪最大的道人冲长生稽首。

    “拳脚无眼，若有误伤，还望多多包涵。”有人附和。

    二人说完，轮到长生表态，但长生并没有与对手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张墨，“师叔，我的功夫练的不熟练，做不到收发自如。”

    “尽施全力，不许藏私。”张墨正色说道。

    “三生师弟，对不住了。”五人同时抬手起势。

    “哎，几位师兄，对不住了……”
------------

第九十三章 技惊四座

    张墨先前的那番话在无形之中引起了众人对长生的公愤，众人心里的念头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难道只有长生手下留情，落败的那些人便不曾手下留情么？

    也正因为长生一直没有痛下狠手，故此已经上场的道人和尚未上场的众人便没有拿出看家本领，赢的一方畏畏缩缩，输的一方窝窝囊囊。

    张善和张墨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后顾之忧，这令他们甚是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锣声再度响起，五人齐声呐喊，彷如脱缰野马一般冲向长生，这种摆脱了缰绳束缚的自由令他们心跳加速，热血上涌。

    不过很快这五匹脱缰的野马就发现原来缰绳的存在更多的是为他们提供保护而不是进行约束，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他们发现没有了规则约束的长生变成了出柙的虎兕，不再腾挪躲闪，而是直接正面与五人对攻，冲在最前面的道人名为孙德鹏，人高马大，速度很快，臂展亦长，最先冲到长生近前，相距七尺回臂，相距五尺出拳，直攻长生前胸。

    长生本为直身前冲，自五尺之处突然扭腰横身，急出右拳，抢在孙德鹏重拳近身之前的半瞬击中了孙德鹏的前胸，这一拳他是用上了灵气的，在灵气的助力之下，孙德鹏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袁伟龙乃孙德鹏的师弟，在孙德鹏被打飞的瞬间，他也冲到了长生近前，此时长生刚刚打飞孙德鹏，力道仍然灌于右臂不得回收，袁伟龙瞅准机会凌空起脚，大力飞踹，取的是长生的左肩。

    混元神功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管在什么时候灵气都处于紧绷状态，发力根本不需调御准备，在打飞孙德鹏的瞬间，灵气便回转左臂。

    双手同样灵活在此时显露了巨大的作用，长生屈臂抬肘挡住了袁伟龙疾踹而来的右脚，待其力竭下落之时垂手反抓，径直抓住了他的足踝，随即发力旋转。

    此时另外三人已经冲到近前，正在寻找进攻的角度和机会，谁曾想长生竟然挥舞袁伟龙向他们砸来，距离较远的二人惊慌后退，离的较近的一人避无可避，只能仓促伸手，试图揽抱。

    眼见有人接手，长生立刻松手，那人虽然抱住了袁伟龙，却也被巨大的惯性推出了场外，而在松手的瞬间长生便旋身挪移，闪到正在后退躲闪的二人身前，弯腰侧身，双拳齐出，以霸王举鼎之势将那两个道人同时打出场外。

    一个回合不到，五人尽数出场。

    这样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其中也包括张墨和长生本人，他虽然是局内人，却并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样的招式，也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应对。

    孙德鹏冲长生稽首说道，“三生师弟，我输了，但我不服气，能不能再与我一个机会，让我试上一试？”

    “师兄请指教。”长生稽首回礼。

    “三生师弟，我认输，但我也不服气。”袁伟龙说道。

    “哎哎哎，三鹏，三龙，你们虽是住持的亲传弟子，却也不能坏了规矩，便是有心请教也得另寻机会。”付东试图阻止。

    “不妨事，来吧，”长生拉开了架势，“我用的是巧劲，不可硬来。”

    长生很聪明，他知道付东为什么要喊话，但他自然不会故意输掉，但他可以不露痕迹的与对方激战八个回合。

    孙德鹏轻功很好，试图凭借身法与长生周旋，在走过八招儿让出面子之后，长生开始催动追风鬼步，孙德鹏挪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当真是如影随形，最终凭借诡异的身法将其绊出了场外。

    至此，场中只剩下了袁伟龙，袁伟龙倒也实在，侧身摆手，“三生师弟，我身法不成，你就跟个鬼影子似的，我也碰不到你，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有胆接我一掌？”

    长生也打出了兴致，兴奋点头，“来。”

    眼见长生应允，袁伟龙大喜过望，立刻掐捏指诀，脚踏禹步，与此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三三不尽，六六无穷，太玄守真，龙虎随行……”

    眼见袁伟龙竟然捏诀作法，长生有些慌了，他不会法术，先前一直抢攻也是为了不给他人作法的机会，而今袁伟龙竟然作法助力，他只能用纯阴或纯阳灵气才能破防自保。

    “师兄，我不会法术，你作法助力对我多有不公。”长生急忙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袁伟龙停止念咒，“也对，不能欺负你，”说到此处右手反挥，“散法。”

    袁伟龙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存善念实则是救了自己，侧身回手，环臂发力，“吃我一掌。”

    由于有言在先，长生便不曾躲闪，亦出右掌，全力催发灵气。

    他可以单独催发纯阳灵气或纯阴灵气，也可以将两者混合发出与众人一样的灵气，此番所发灵气就是后者。

    袁伟龙昨日刚刚晋身升玄修为，二人此时都是深红灵气，双掌相接，皆出全力，剧烈反震之下袁伟龙跌撞后退，直接退出了场外，而长生则被袁伟龙震的离地倒飞，但他并未飞出场外，倒飞五尺之后便急绕而回，重归原地。

    袁伟龙此番败的是心服口服，冲扶住他的众人摇头说道，“你们也别上了，没用的，咱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敢不敢打十个？”张墨看向长生。

    长生没有接话，实则十个他也敢打，但那就必须攻击经络了，届时一干同门会输的很难看，而且他也不敢肯定同时应付这么多人自己下手能不能拿捏的住尺度。

    “敢不敢？”张墨笑问。

    眼见张墨在微笑的看着自己，长生想都没想，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敢。”

    见长生应承，张墨便开始点名，此番她不再是按照顺序念了，而是与付东三人一起审视名录，挑选他们认为比较优秀的三字辈道人。

    点到第三个的时候，就点到了熟人，“三伊。”

    “师叔，我不上场。”人群中的倪晨伊立刻反对。

    “嗯？”付东皱眉回头。

    “我不打长生，我下不了手。”倪晨伊高声说道。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这话说的已经不止是露骨了，都快露骨髓了。

    倪晨伊不出战，张墨也没有强迫她，摆手笑道“好吧，念你一片痴心，就放过你了。”

    张墨和付东等人随后选出十人，这十人是公认的三字辈里比较优秀的，比试场地由太极扩到八卦外围，由三丈增加到九丈。

    在长生眼里这十个三字辈的高手就是十棵树，他从不去想对手想什么，他只看对手做什么，前瞻对手的想法并提前想出对策是极费心神的，只要反应速度够快，就可以随机应变，以攻为守。

    出战的十人心情都很复杂，事实已经证明长生不是他们所能打败的，但长生用的明显不是龙虎山的武功，他们都希望能够为龙虎山的武功挽回些许颜面。但十对一实则已经是输了，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不过十对一能赢，也好过十对一也输，在很难看和不好看之间，还是不好看相对好看一点。

    张善等人此时也自远处来到了广场上，在十人下场之前，张善将他们召集到一处暗授机宜，待得交代完成，张善冲长生笑道，“十对一并不公平，不管此战胜负如何，往长安去都算你一个。”

    “多谢住持。”长生急忙道谢。

    响锣开始，三人一组，三三大组，互为犄角，将长生围在中央，留下一人驱赶引诱。

    众人采用的应该是类似于九宫的某种阵法，不管他去攻击谁，与此人一组的另外二人就会立刻驰援。

    也不管哪个离他近的人要攻击他，另外两个人都会旁为辅弼，携手助攻。

    不管他往哪个方位移动，都会受到阻挠。

    留下的一人充当的既是诱饵又是屠夫，他若攻击此人，此人就是诱饵，另外九人就是杀招。他若被另外九人缠住，此人就是屠夫。

    几番冲突腾挪之后，长生就找到了规律，想要破阵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掉包括这个看似诱饵的屠夫在内的两个人，单纯杀掉这个诱饵还不行，阵法仍在。

    不想打死也行，打的不能动，但那样下手就太狠了，局面就没法儿看了。

    沉吟思虑之后长生决定强攻，而强攻的后果就是身陷重围，在几番竭尽全力的腾挪和补救无果之后，最终被打出了场外。

    眼见长生出圈儿，众人欢呼一片，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包括住持张善，不过他的笑和别人的笑不太一样。

    没笑的只有张墨，不止没笑，反倒异常气愤，反手将名录扔给付东，“又给我来这套，你们下来，我来打他。”

    见她气呼呼的想要上场，众人不明所以，张善离的较近，急忙上前拉住了他，“好了，你们继续，再选出一人。别闹了，小妹，走走走。”

    “好的不学，学会拍马屁了。”张墨怒气难消。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看着这兄妹二人时，倪晨伊旋身落于场中，“无量天尊，诸位道友，三伊子有礼。”

    听得倪晨伊言语，众人收回视线，看向场中。

    倪晨伊笑道，“秋冬将至，我有心回返长安，请家父捐布千匹，为龙虎山道众赶制过冬棉衣。再捐粟米千担，以为过冬之用。最后再取白银万两，为一干道众补发单资，诸位意下如何？”

    倪晨伊言罢，万众欢腾，齐声叫好。

    “诸位请下场赐教。”倪晨伊狡黠笑道。

    “不打了，不打了，一定得让你回去。”众人哄笑。

    类似的事情之前可能出现过，付东等人竟然也没有提出异议，当众公布入选之人是长生和倪晨伊，半月之后动身北上。

    长生直到此时也没回过神来，他还在计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哎，看我赢的多简单。”倪晨伊冲长生坏笑眨眼。

    “这也行啊？”长生震惊。

    “为什么不行？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

第九十四章 捷足先登

    倪晨伊并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而长生也无法反驳她，他怎么也想不到倪晨伊竟然会用如此蛮横的方法来获得另外一个前往长安的名额。

    此时广场上还有大量道人滞留未去，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二人身上，长生如芒在背，冲倪晨伊道声恭喜转身离去。

    不曾想倪晨伊竟然跟了上来，“你别看不起我，你信不信即便公平甄选，我也有七成胜算。”

    长生点了点头，倪晨伊所说确是实情，先前张墨等人挑人上场，倪晨伊也在入选之列。

    “你要去哪里？”倪晨伊问道。

    “回去。”长生随口说道。

    “你不吃饭啦？”倪晨伊抬手西指。

    长生摇了摇头。

    即便长生态度冷淡，倪晨伊仍未识趣退走，仍然跟着他往北走，“你好像并不愿意与我同行？”

    “我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长生无奈摇头，“你想做什么我也阻止不了。”

    “嘿嘿。”倪晨伊得意坏笑。

    “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了。”长生说道。

    “我去看看你那匹马，”倪晨伊说道，“还有半个月咱们才走，你那马也快能骑了吧。”

    “能骑也没用，道士不让骑马。”长生随口说道。

    “什么呀，祖师爷还骑老虎呢。”倪晨伊撇嘴说道。

    长生无言以对。

    长生自前面走，倪晨伊毫不避讳的随行在旁，“你好像很讨厌我呀？”

    “也不是。”长生摇头。

    “你既然不讨厌我，为何哭丧着脸？”倪晨伊歪头看他。

    长生不知如何表达，干脆默不作声。

    但倪晨伊并不放过他，伸手推了他一把，“说呀。”

    长生无奈，只能规整思绪，边想边说，“你人不坏，我没理由讨厌你，但你把路都铺好了，我只能沿着你铺好的路往前走，我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

    “你的意思是这条路应该由你来铺才对？”倪晨伊笑问。

    长生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说都是错的，干脆默不作声。

    倪晨伊收起笑容正色说道，“你且去打听打听，我倪晨伊可不是个轻薄随便的女子，我来龙虎山五年了，从未像对你这般对别人。”

    “这个我知道。”长生说道。

    “那便成了，待得去到长安，你随我回家见过父母。”倪晨伊说道。

    眼见倪晨伊都想到带他回去见父母了，长生好生无奈，“我才多大，等过几年再说吧。”

    倪晨伊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山脚下，原本已经和张善走到山腰的张墨看到二人，便没有继续上山，而是站在原地等二人走近。

    长生远远的看到了张墨站在那里，也知道张墨是在等着批评他，但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他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

    到得张墨近前，长生稽首见礼，“师叔。”

    倪晨伊也随之一同见礼，“见过师叔。”

    “不愧是商贾之后，知道奇货可居，当机立断捷足先登。”张墨笑着看向倪晨伊。

    倪晨伊羞涩一笑，坦荡默认。

    眼见张墨冲倪晨伊笑，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不曾想等张墨转头看向他的时候，瞬时板起了面孔，“我且问你，你先前为何藏私留手？”

    眼见张墨不悦，长生急忙说道，“师叔容禀，先前我的确留手了，却不是因为精于人情世故，也不是惧怕住持师叔，而是刚才我若是想赢，至少也得打倒两个同门才行，我不想下那么重的手。”

    “哎，可惜了，”张墨颇为惋惜，“你刚才若是打赢了他们以后就会省却许多麻烦。”

    长生不太明白张墨的话，疑惑看她。

    张墨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谤之，你刚才已经锋芒毕露，难免会招人嫉恨，倘若你刚才打赢了那十个同门，他们连嫉妒都不敢了，因为你高出他们太多，但你现在搞了个四不像，令他们错误的认为日后还有可能打败你。”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恍然大悟，张墨的意思是人只会嫉妒比自己好一点的人，不会去嫉妒比自己好太多的人，他先前应该继续显露实力，彻底震撼一干同门。

    “都怪大哥多嘴，”张墨叹了口气，“好了，事已至此，不说也罢，动身之前还有半个月，你当勤加修炼，以便他日去到长安能够大显身手。”

    “是。”长生躬身应是。

    张墨转身想走，却突然想起一事，止步回头冲倪晨伊笑道，“三伊子，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捷足先登的是龙虎山，长生永远都是我龙虎山的人了。”

    言罢，展颜一笑，转身去了。

    目送张墨离去，长生收回视线，改道向西，

    倪晨伊仍然没有回去，跟着长生往西去，与此同时出言笑道，“张墨师叔担心我把你给拐跑了，故此才会给我提个醒儿。”

    “她说的没错，我永远都是龙虎山的道人。”长生正色说道。

    倪晨伊没接长生话头儿，而是出言问道，“你刚才所用的是什么武功？”

    “你想学？”长生随口反问。

    “不想，我只是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武功，心存好奇。”倪晨伊说道。

    “那是我自创的，”长生实话实说，“即便我有心传授给你，你也学不了，因为你的练气心法无法催动这种武功。”

    二人说话之间回到了长生的住处，倪晨伊既然跟了过来，长生也总不能不让她进门。

    长生照例挤奶喂马，倪晨伊有心帮他洗刷收拾，却发现屋内屋外都被长生打扫的非常干净，换下的衣服已经洗过了，她根本没什么可干的。

    长生喂马，倪晨伊就在一旁观看打量，“你这匹黑马为什么总是斜眼看人？”

    “它的眼睛天生有毛病。”长生随口说道，黑公子可观阴阳一事他不会随意告诉别人。

    “它已经长的很大了，可以开始断奶了，多饲喂些精料，半个月后应该可以骑乘。”倪晨伊说道。

    “若是没有什么事儿，你就早点儿回去吧。”长生开始撵人。

    倪晨伊不愿走，借故有药草疑惑向长生请教，长生耐着性子解释，最终还是借口要往山中练功，带着黑公子和那母羊出门，又将院门锁了，倪晨伊这才无奈离去。

    平心而论长生并不讨厌倪晨伊，但他也不是很喜欢她，也不是因为倪晨伊不好，而是他始终感觉自己在被倪晨伊牵着鼻子走，他什么也没干，忽忽悠悠的怎么就与倪晨伊变成了这种关系，而且是人尽皆知，这让他好生别扭。

    直到进入林下，长生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之前废寝忘食的苦练没有白费，武功终有小成，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拾遗补缺，日夜勤修不辍，不管是身法还是武功都将越发熟练，直至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他虽然借口出来练功，却丝毫提不起兴致，将羊拴好之后便寻了处避风向阳的地方躺着晒太阳。

    他一直有躺着晒太阳的习惯，在王家夼的时候就有，不过那时陪在他身边的是温顺的老黄，而此时则是四处乱跑的黑公子。

    虽然在躺着，脑子却没闲着，他在想张墨先前所说的话，平心而论张墨说的是有道理的，如果他最后一场也赢了，会有一飞冲天，一锤定音的效果，以后谁也不会再将他视为对手。

    不过全面权衡，还是留手让步的好，原因有三，一是他内心深处本来就不想对同门下重手。二是他一旦击败了那十个同门，张善很可能会多想，比武较技都能下得了狠手，他日难保不会背叛反噬。最后一点就是他隐藏了实力，包括龙虎山众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实力，他日前往长安迎战，可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先前一段时间一直忙着练功，有些事情忽视了，放松之后方才想了起来，中午时分出去了一趟，带回了几包果子和点心，分别去看了付东和郑道之，当日二人曾经舍身力保，当时他虽然曾与二人道谢，但事后却没有正式登门道谢，实属失礼。

    前去探望二人时意外得知龙虎山决定明日早课之后对包括他在内的几个道人授箓。按照惯例，授箓至少也得在入门一年之后，龙虎山之所以破例，无疑是为了让他可以赶在动身之前学习法术。

    果不其然，回到住处就有小道童上门通知，让他明日做好相应的准备。

    授箓是需要考试的，也需要诵经，这些自然难不倒长生，一套完整的仪程走下来，最后赐与法印，初授都功符箓。

    授箓之后，尴尬的事情来了，法术的传授都是师徒相传，他没有师父，也不好意思在别人上课学习的时候前去旁听。

    正自愁恼，张墨来了，张墨来的时候是傍晚时分，长生正坐在门口出神发愣，丝毫没有察觉到张墨走近。

    见到张墨，长生急忙站起行礼，转而问道，“师叔，您怎么来了？”

    张墨自怀中取出一本已经发黄的绢布古籍递向长生，“以你的天赋不需要言传身教，这是龙虎山的罗天秘法，你拿去自行参悟吧……”
------------

第九十五章 罗天秘法

    眼见那绢布古籍已经泛黄，长生知道那是有年头的东西，搞不好很可能是龙虎山法术的原本，“师叔，这秘籍是不是不该我看？”

    “对你没什么该不该的，”张墨随口说道，“早些看完，早些还给我。”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这才双手接过那本秘籍，封皮上的罗天秘法四个字竟然是秦汉时期的古篆，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测，这是秘籍的原本。

    “师叔，如此重要的东西……”

    不等长生说完，张墨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里面的法术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作用于活人或是活物的，另一类是作用于阴魂异类的，道士替天行道，济世救民，故此上天降下法术，助道人行善除恶，学会之后定要明辨是非，小心慎用。”

    “是，师叔，您说的我记住了。”长生郑重点头。

    张墨又道，“这是罗天秘法的原文，未经删改过，龙虎山的所有法术都记在其中，有很多不该外姓道人研习的也在其中，其中不乏威力惊人的法术，你一定记住不可滥用，要知道阴阳均等，天道昭彰，用了不该用的法术可是要折损寿数的。”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正色点头，张墨所说并没有言过其实，先师罗阳子就是前车之鉴，罗阳子在寻找古墓的过程中很可能用了不该用的法术，由此导致他未老先衰，白发满头。

    张墨再度说道，“龙虎山的法术大部分都需要画写符咒，练习的草稿也不要随意丢弃，以免有心之人得知，盗学偷习。”

    “是。”长生再度点头。

    交代完正事儿，张墨走出房间，来到院外。

    长生将那本罗天秘法揣进怀里，跟着张墨走出了房间。

    长生居住的院落原本是老虎栖息的山洞，洞外有块儿丈许见方的青石，先前应该是老虎趴伏的地方，后来套砌院墙的时候也套了进来，张墨自青石上坐了，转头看向长生，“问你点私事，你喜不喜欢倪晨伊？”

    “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长生实话实说。

    “倪晨伊的父亲名叫倪倬，此人不止是长安首富，还是大唐首富，据我所知此人不管是庙堂之上还是绿林之中都有很深的背景，”张墨说道，“你若想与倪晨伊交往，首先要获得他的认可，此番去往长安，倪晨伊势必会带你去见他，你一定要察言观色，小心应对。”

    “师叔，我没想跟她交往，”长生摇头说道，“我只想做龙虎山的道士，没想做她家的上门女婿。”

    张墨笑了笑，没有再谈论此事，转而伸手指着黑公子说道，“还有十余日便要往长安去，这匹黑马你准备交给谁来喂养？”

    “它也快断奶了，应该能骑了，但道士不能骑马……”

    “只有无能之辈才会墨守成规，你别穿着道袍骑不就成了。”张墨随口说道。

    “可以骑？”长生大喜。

    “当然可以。”张墨点头。

    “那行，这几日我就往镇子上给它配上马鞍。”长生笑道。

    张墨点头过后站了起来，“好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峥嵘已现，前途不可限量，不要无端分神，自满懈怠。”

    长生连声应是，送张墨出门。

    出门之后长生并没有止步门外，而是陪着张墨往东去，“师叔，罗字辈谁跟咱们一起去长安？”

    “我大哥亲自去。”张墨回答。

    张墨的回答令长生颇为意外，要知道张善可是龙虎山住持，他亲自出马说明龙虎山非常重视这次比武。

    不等长生追问，张墨主动说道，“朝廷这次召集武林中人前往长安比武，目的只为招揽人才，不管比武谁赢谁输，都会被朝廷敕封征用，无非是官职的大小，但凡接到圣旨的门派，谁也别想全身而退，独善其身，既然如此，还不如力压群雄，跻身庙堂，舍己入世，辅佐君王。”

    “这是住持师伯自己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长生问道。

    “都有，”张墨点头，“时逢乱世，我们总要为世人做点什么，降妖除魔固是道人本分，但祸国殃民的往往不是妖魔，而是恶人。”

    张墨说到此处略作停顿，不等长生接话，再度说道，“道人不同于僧人，消极避世，四大皆空，道士心系黎民，忠君爱国，眼下大唐风雨飘摇，大哥有挽狂澜于既倒之心，有扶大厦于将倾之志，倘若真能正本清源，重振朝纲，便是拯救了天下万万苍生。”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里有数了，张善心系天下，忧心黎民，有入朝为官之心。

    二人在一起一直是张墨说的比较多，此番亦然，张墨移步向东的同时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将罗天秘法给你研读记忆，是因为眼下你的重中之重是习练武功而不是学习法术，比武的正式日期是下个月初七，还有不足二十天的时间，这段时间你要抓紧时间练习武功，以求比武当日一鸣惊人，道术你先记下来，待得他日有了时间再细细推敲也不迟。”

    “好。”长生点头。

    “而且你要做好准备，此番离山，你很可能回不来了”张墨叹了口气。

    “回不来？”长生不很明白。

    “我是女子，朝廷不会封女子为官，比武过后我会重回龙虎山，”张墨说道，“但你是男子，倘若比武时技压群雄，朝廷一定会封你官职。”

    “我没想当官儿啊。”长生好生愁恼，他很喜欢龙虎山的环境和氛围，并不想离开这里。

    “由不得你。”张墨摇头。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上山石路，张墨又勉励了他几句，这才拾阶上山。

    长生目送张墨离开，这才转身回返。

    回到住处，立刻关门闭户，拿出了那本罗天秘法。

    他悟性过人且过目不忘，连复杂的医术都能背诵的一字不差，更何况这本记载着法术的古籍了。

    正如张墨先前所说，法术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作用于阳属事物的法术，二是作用于阴属事物的法术，道家认为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二气凝聚化生，法术的本质就是通过符咒，真言，指诀来借用天地灵气来对由阴阳二气凝聚化生的各种事物进行或消或长的影响。

    世人不明所以，对法术的理解很是片面，认为法术就是抓鬼的，认为法术能抓鬼也没错，但法术可不只能用来抓鬼，还可以用来降妖，但“妖”并不是个正确的说法，罗天秘法里没有单独的“妖”字，而是称之为妖怪，妖精，单独用“妖”字来形容有了道行，可以为害作祟的异类是很令行家别扭的一件事情。

    除了捉鬼降妖，法术还可以用来治病延年，自强伤敌，土遁穿墙，疾行隐身，乃至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堪称包罗万象。

    法术大致可以分为辨察和改变两大用途，比如说普通人是看不到阴魂鬼魅的，而道士则可以通过施法来看到它们。又比如说地下藏着什么东西，普通人自然不知道，但道士也可以使用相应的法术来窥探感知，似这类法术，都可以归为辨察。

    而像张墨先前用来定住母羊的法术，就属于改变，当然用来改变阴阳的法术远不止这一种，事实上龙虎山的法术有三成是用以辨察，七成是用来修正改变。

    换成旁人，见到法术如此玄奇，威力如此惊人，定然喜不自胜，兴奋莫名，但长生却是越看越紧张，越看心情越沉重，正如张墨先前所说，阴阳均衡，毫厘不爽，越是霸道的法术，用错了后果就越严重，直接折寿，或多或少。

    不过转念再想也就释然了，任何东西都需要有所约束，法术亦是如此，如果没有约束和限制，可以根据道人自己的意愿肆意作法，那就彻底乱套了……
------------

第九十六章 那一瞬间

    对于道人施法的约束和限制并不只有折损寿数，龙虎山的法术驳杂玄妙，小到阉鸡不死，狂犬止吠，大到呼风唤雨，逆天改命，大大小小的法术共有六百多种，这六百多种法术并不是每个道人都能施展，而是受限于授箓等级，箓品越低，所能施展的法术越少，箓品越高，所能施展的法术就越多。

    再有就是威力越小的法术，施展起来越简单，往往只需要掐捏一个指诀，亦或是默念几句真言就能起效，而威力巨大的法术则需要更为繁琐的作法步骤，有时还需要辅以各种法器。

    背诵记忆也是有技巧的，先是心无旁骛的默念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回忆重复，之后睁眼再看原文，进行比对确认。

    一夜，只用了一夜长生便将整部罗天秘法牢记于心，便是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待得合上书页仍感觉头昏脑涨，身心俱疲。

    他之所以力求在最短的时间背下这些法术，并不是为了立异逞能，而是他很清楚张墨是私自将罗天秘法交给他的，倘若被张善等人知道，数落埋怨是免不得的。

    再者，这可是罗天秘法的原件，万一遗失了或是被人窥视窃取，他万万担待不起，还是早些还回去为好，以免横生枝节。

    四更不过，长生便起身前往张墨的住处，山顶的无极观只是张秉一的清修之所，在山腰处还有几处很大的院落，张墨等人就住在那里。

    道士与道士也不一样，龙虎山的天师都是世袭的，张墨的身边也有丫鬟侍奉，长生去到的时候大门还没开，但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道姑模样的小丫鬟正在扫院子，张墨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来临，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轻轻敲门，小道姑拿着扫帚过来开门，她也认得长生，长生道明来意，只说要见张墨。

    小道姑掩上院门，前去通告，不多时，张墨出来了，想必是刚起床不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头发也不曾盘起，脸上尚有未干水渍。

    眼见张墨身着青白睡袍，踩着落叶缓步走近，长生突然心跳加速，脑海里一片空白，天地之间无比寂静。

    长生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当自己昨晚太过疲惫，劳累失神，急忙垂眉低头，稳住心神。

    院门是虚掩着的，张墨拉开院门，轻撩鬓角，未语先笑。

    “师叔早。”长生紧张问好。

    “怎么起这么早？”张墨笑问。

    “多谢师叔，罗天秘法我看完了。”长生自怀中掏出秘籍递向张墨。

    待得伸出手去，长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单手递送，急忙改为双手，由于太过紧张，递出去的秘籍甚至碰到了张墨的手臂。

    “看完了？全记下了？”张墨颇为意外。

    “是。”长生低头回答，即便身边没有铜镜，他也知道自己此时面红耳赤，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的吓人，面皮发烫。

    “当真都记下了？”张墨接过秘籍随口问道。

    “都记下了。”长生转身想走，突然想到还没有道别，又转过身冲张墨抬手行礼，“多谢师叔，我先走了。”

    张墨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只感觉他今天有些奇怪，待长生走远，想到手里还拿着秘籍，便随手翻阅打量，她并不是在检查秘籍有无损坏，而是在看其中内容，这么多复杂繁琐的法术，长生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全部背下来，不止是她，换成任何人都会感到惊讶。

    不止张墨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连长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而他又不敢冷静细想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在刚才的那一刻自己好像想了不该想的。

    他原本已经走上了回住处的路，但走了不远又止步转身重回石路，下山去往天师府操行早课。

    之前操行早课他都是处于一种平静无我的状态，今日亦是如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的无我不同于往日的无我，今日的无我不再是平静的无我，而是出神的无我。

    早课结束之后，长生没有随众人一同去往饭堂，而是去了东面的镇子，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随时可能冷静下来，而一旦冷静下来便有可能分析出先前为什么会心神恍惚，举止失措。

    他总去买粟米和豆子，米铺的店主跟他已经很熟了，帮他将豆子称好，又让内人拿去帮忙研磨。

    长生付了钱，也不在米铺多待，又往皮匠铺定做了一套马鞍。

    大部分人都喜欢自欺欺人，对于不好的事情都会选择性的遗忘，但长生不是这样，便是努力让自己忙碌，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失，而且越是努力不去想，感觉越不好。

    做一副马鞍得两三天，今天拿不走，长生回到米铺拿了研磨好的豆粉浑浑噩噩的往回走。

    回到住处挤了羊奶，又烧了热水烫好豆粉，两相混合喂给了黑公子，黑公子的饭量越来越大，满满一桶能吃的一点不剩。

    喂完黑公子，长生回到床上躺卧休息，即便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憋闷难受。

    辗转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冷静回忆，而回忆的结果是先前的某一瞬间自己的感觉果然是不好的，确切的说是不对的，不敬的，不该的。

    人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什么，却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做什么，想到这一点，长生心里略微平静了一些，自己来到龙虎山之后不再担惊受怕，不再颠沛流离，安定的生活令他逐渐恢复了正常，实则他并不是没到懂事的年纪，只是没有懂事的心境。

    内心略微平静之后，终于能睡着了，不过没睡多久就被敲门声惊醒了，起身下地，打开院门，发现来的是倪晨伊。

    倪晨伊是来给他送吃的的，左手拿着一包点心，右手拎着一袋梨子。

    “见你早上没吃饭，特意送些吃的给你。”倪晨伊笑道。

    长生此前从未仔细打量过倪晨伊，此番却破天荒的盯着她看，他要确认一下自己先前某一瞬的那种感觉是不是十恶不赦，是不是罪大恶极。

    倪晨伊被长生看的有些害羞，“你不请我进去么？”

    “请进。”长生冲倪晨伊笑了笑，打量倪晨伊令他心情大好，原因是他发现倪晨伊也很漂亮，看着她，自己的心情也很愉悦，这说明自己先前对张墨异样的感觉只是面对美丽女子时正常的赏心悦目，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

第九十七章 主动出击

    女人都很敏感，聪明的女人更敏感，倪晨伊明显感觉到今天长生对她的态度比较友好，不过她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对她的态度突然有所改变。

    倪晨伊迈步进屋，将带来的东西放到了桌上，“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长生没有回答倪晨伊的问题，而是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多谢你了，但以后别来给我送东西了，会有人说闲话的。”

    倪晨伊坐到桌旁，不以为意的说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长生无言以对，他不想与倪晨伊坐的太近，便想坐到床边，但是突然想到刻意与倪晨伊保持距离似乎也不太好，于是便坐到了倪晨伊对面，为了缓解尴尬，便拿起一个梨子咬了一口。

    短暂的沉默之后，倪晨伊开口说道，“长生，这次回去，我可能不回来了。”

    “哦，”长生转头看向倪晨伊，“怎么了？”

    “我来龙虎山已经五年了，眼下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倪晨伊说道。

    长生不知怎么接话，只能岔开了话题，“你家里为什么要把你送到龙虎山来？”

    “家父是信道的，”倪晨伊说道，“而且你也知道前些年世道不太平，长安作为都城也不是什么安全所在，家父当初把我送到这里来，可能也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

    “可是现在世道也不太平啊。”长生随口说道。

    “眼下我已不再手无缚鸡之力，而且我的年纪也大了。”倪晨伊说道。

    长生无言以对，只能借着吃梨不接话。

    但该来的总会来，窗户纸迟早会被捅破，倪晨伊轻声说道，“长生，你感觉我怎么样？”

    听得倪晨伊言语，长生心中一凛，他很清楚倪晨伊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又不能默不作声，只得低头说道，“挺好的。”

    “你明白我的心意。”倪晨伊直视长生。

    倪晨伊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长生便不能再装糊涂了，“我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而且我个子不高，长相也不英俊，配不上你的。”

    “别说这些，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倪晨伊追问。

    “我不知道，”眼见倪晨伊面露失望，长生急忙说道，“我不是不愿意，我是真的没想过这些，你也知道我之前的境遇，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很小的山村里，没见过什么世面。后来遇到了师父，为了帮师父送东西，我一路担惊受怕的赶去了阁皂山，结果险些死在那里，来龙虎山的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好的日子，我欠龙虎山天大的人情，我现在只想怎样才能报答他们的恩情，别的我真的没想过。”

    见长生言语真诚，倪晨伊脸色好看了许多，“我刚刚收到了家书，家父有心趁天下英雄齐聚长安之际为我比武招亲，选夫纳婿，届时你会来吗？”

    倪晨伊的话令长生颇感意外，“你不是要代龙虎山出战么？你家里怎么又为你比武招亲？”

    “家里并不知道我参加了前日的甄选。”倪晨伊摇头说道。

    “那你先前应承他们的事情，你家里还会认账吗？”长生问道。

    “那点银两算不得什么，回去我就让他们把银两和东西送过来。”倪晨伊回答。

    “到时候再说行吗，我真的没想过这些。”长生实话实说。

    “你不喜欢我。”倪晨伊很是悲伤。

    长生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眼见倪晨伊伤心，免不得有些慌神，“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但我真的不讨厌你，你就别逼我了，再说你父亲想要比武招亲，你可以不同意啊。”

    倪晨伊没有接话，怅然起身，移步向门口走去。

    长生见状急忙放下吃了一半的梨子，起身跟了上去。

    就在他自心中急切思虑，想要说点儿什么安慰倪晨伊时，走到门口的倪晨伊却突然止步转身，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展臂抱住了他。

    被倪晨伊抱住的瞬间，长生就懵了，他没想到倪晨伊会这么做，从小到大他连年轻女子的手都没碰过，更不曾抱过谁，这一刻除了紧张和激动，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见长生不曾推拒，倪晨伊竟然大着胆子歪头亲他。

    长生本就无比紧张，待倪晨伊樱唇贴覆，更是震惊错愕，惊恐万分。

    就在倪晨伊紧拥亲吻之际，外面传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院门并不是正对房门的，听到声响，倪晨伊急忙松开了长生，满脸通红，语带颤音，“我先走了。”

    倪晨伊言罢，转身快步离去。

    “师叔。”倪晨伊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

    不等张墨接话，倪晨伊已经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而当张墨带着疑惑迈步进屋时，看到的是长生呆立房中，浑身发抖，面无人色。

    张墨何其聪明，眼见长生这般模样，而倪晨伊离开时又紧张仓促，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确切的说是猜到倪晨伊对长生做了什么，瞬时眉头大皱。

    接连推了长生两把，长生这才回过神来，带着错愕和惶恐转头看她。

    “你没事吧？”张墨问道。

    “她，她，她，我……我……”长生紧张羞愧，语无伦次。

    张墨拉着长生将其摁于座椅，转而提壶为其倒了杯水。

    直到此刻长生仍然在抖，而且抖的非常厉害，张墨塞进他手里的水杯也随之抖动，一杯水不等入口，已经洒了大半。

    张墨见状急忙将水杯自长生手里拿开，转而拉过木椅坐到他对面，等他自行回神。

    片刻过后，长生终于回过神来，他回过神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左手手背擦嘴，倒不是嫌弃倪晨伊，而是出乎本能，不知自己嘴唇上有没有留下什么。

    见他吓的面无人色，张墨莞尔发笑，“怎么了，被人非礼了？”

    长生惊魂未定，大口喘气。

    “不愧是商贾之后，知道奇货可居，先下手为强。”张墨笑道。

    长生有心接话，却紧张语塞，急忙拿起桌上的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转而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张墨。

    见长生紧张惶恐，张墨忍俊不住，“看我作甚，怪我来的不是时候，坏了你们的好事？”

    “我，我，是她，不是我。”长生磕磕巴巴。

    “我知道不是你，好了，别哆嗦了，又不曾失身受辱。”张墨半开玩笑。

    长生知道张墨在开玩笑，但他现在呼吸不畅，不得接话，有心微笑回应，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见此情形，张墨站立起身，轻拍长生肩膀，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没事啦。”

    “师叔。”长生感激的看向张墨。

    见长生稳住了心神，张墨回到他对面坐下，微笑问道，“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我不知道。”长生摇头。

    “不知道也很正常，”张墨说道，“你还小，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长生低头叹气。

    “没事的，你此番前往长安，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她便是有心扰你，也不能够了。”张墨说道。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知道她并不知道倪晨伊日后也会留在长安，心中愁恼，再度叹了口气。

    “师叔，您怎么来了？”长生问道。

    “我不放心，”张墨说道，“法术的施展半点差错也不能出，你确定你将所有的指诀咒语全都记下了？”

    “我真的记下了，您若不信，可以考我。”长生说道。

    “那倒不必，”张墨再度提壶倒水，“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你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人家，就不要急着做决定，一时冲动，负人负己。”

    “我没冲动。”长生急切解释。

    “我知道你没冲动，”张墨说道，“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要往长安去了，不要胡思乱想，浪费心神，抓紧时间练功习武，拾遗补缺，他日上场，力求一鸣惊人，为龙虎山增光扬威。”

    “好。”长生点头。

    张墨笑了笑，转而站立起身，将木椅拉回原位，“好了，我先走了，以后把门关好，免得半夜有人溜进来……”
------------

第九十八章 梧桐树枝

    张墨这番话是笑着说的，长生虽然知道张墨是在揶揄说笑，仍然免不得尴尬发窘，红着脸跟在张墨身后，送她出门。

    长生住的地方是处安了房门的山洞，出得山洞，张墨指着躺在院墙下的黑公子说道，“先前我曾跟你说过你此番前往长安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了，你准备如何安置它？”

    长生此时仍然没能从先前的变故中彻底回神，张墨说完他便没能立刻接话。

    见他迟疑，张墨再度说道，“这匹黑马身上带有尸毒，不能随意交给乡人寄养，就把它留在这里吧，动身之前我找人饲喂照料，这处院落也与你留着，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个住处。”

    “多谢师叔，”长生急忙道谢，“院落给我留着，但黑公子我想带走。”

    见张墨微微皱眉，长生急忙说道，“它随时可以断奶，不用再带山羊上路，而且我也不重，可以骑它上路。”

    张墨上下打量着长生，正如长生所说，他并不沉重，也就一百斤上下，这还是在龙虎山过了几个月的太平日子，先前她在城隍庙第一次见到长生的时候，长生连七十斤都没有。

    看罢长生，再看黑公子，在长生的精心照料下，黑公子已经有三百多斤了，一头小毛驴儿也就这个分量，勉强可以骑乘了。

    “好吧，随你。”张墨点头过后迈步出门。

    长生跟随相送，走出院门之后张墨一直没有说话，张墨不开口，长生便跟在她身后继续往东送。

    走出百十步，张墨开口说道，“先前我们本想驱乘白鹤带你们去长安，你既然想带上小马，那就只能陆路赶往，三伊子搞出这样的事情，我们若是安排她与你同行，不啻于送羊入虎口，走不出三百里你就得被人家给吃了。”

    张墨笑过之后再度说道，“这样吧，你不要等到十日之后了，收拾一下早些动身，长安西城的宝清客栈是我们龙虎山一位居士开的，到时候我们自那里碰头。”

    “好。”长生点头。

    张墨又道，“以你现在的修为，除非遇到紫气高手，寻常江湖中人已经奈何你不得了，时间很是从容，路上多加小心，什么时候动身跟我说一声。”

    “好。”长生再度点头。

    张墨冲其摆了摆手，“回去吧，别送了。”

    “哦。”长生应声。

    见长生一副沮丧神情，张墨感觉有趣，又忍不住揶揄，“回去哭吧，你被人亲过了，不值钱啦。”

    张墨说完，笑着离去，长生垂头丧气，怏怏回返。

    哭倒是不至于，但沮丧懊恼却是免不得的，他懊恼的不是被倪晨伊亲过，而是先前被人抱住之后竟然跟个傻子一般发懵呆立，甚至想不起推拒反抗。

    不过懊恼之余也有几分紧张和激动，原来拥抱亲吻是这种感觉，具体什么感觉也说不上来，反正挺怪的，不过好像也挺好的。

    回到住处，长生开始洗衣服，晾上衣服又带着黑公子去林子里吃草，顺便儿将之前埋下的银两取了出来，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他需要盘缠。

    实则黑公子早就能吃草了，但长生可怜它幼年丧母，一直惯着它，给它喝羊奶吃细粮，有好的谁会吃糙的，此时黑公子吃草，也就是闲来无事嚼着玩儿。

    自林中回来，长生最后一次挤了羊奶，然后牵着山羊下山，去往东面镇子。

    这只山羊跟着他和黑公子风餐露宿，立下了汗马功劳，长生想给它个好归宿，便将它送给了一个带着两个小孩儿的寡妇。

    他之所以将山羊送给这户人家，是因为母子三人生活窘迫，将山羊送给她们，她们会倍加珍惜，好生饲养。

    想到山羊之前一段时间也跟着吃细料，临走时还给了那妇人一把铜钱，交代她隔三差五买些精料与那山羊吃。

    之后他又去了皮匠铺，之前他在这里预订了一副马鞍，此番提前上路，等不得了。

    钱早些时候已经给了，他此番过去只是跟人家打个招呼，别让人家再做了。

    乱世之中谁的日子也不好过，先前给皮匠的钱已经被花销了一部分，长生只道不用退钱，只是来打声招呼，皮匠过意不去，便拿了板凳让长生自门口坐了，然后挑出硝好的皮子裁剪切割，加急赶工给长生缝制了一套简易皮垫。

    长生拿着垫子又去了米铺，让店主帮忙研磨三十斤豆粉，之前一段时间黑公子喝的一直是羊奶混合豆粉，断奶不能断的太陡，不然怕黑公子受不了，羊奶没了，豆粉得给它喝。

    离开米铺，长生又去了茶叶铺，买了三包最好的茶叶。

    之后又去了点心铺，将铺子里的几种点心都买了，足有二十多斤。

    此时是秋天，街边有卖红果的，他又买了一兜红果。

    为了赶在晚饭之前回到天师府，长生便一路小跑，去到饭堂之后将点心交给了分饭的师父，所有来吃晚饭的道人每人都分一点。

    之后又请厨下的小道童帮忙，将那兜红果和一包点心送给倪晨伊。

    实则给倪晨伊送东西他是犹豫过的，起初感觉被人抱了，亲了，再给人送东西貌似是在默认回应，但转念再想，倪晨伊先前送了一包点心和一些梨子，他回送一包不同的点心和一兜红果，既是齐全礼数，又是不亏不欠，有时候太客气本身就是在保持距离。

    茶叶有三包，其中两包是送给付东和郑道之的，付东先前在义庄舍命庇护，郑道之突围求援，这可是救命之恩，理应感激人家一辈子，不是一次答谢就能还清的。

    另外还有一包是送给大忠真人的，他很喜欢这个随和的师叔祖，而这个老头儿也很喜欢他。

    和付东，郑道之他没说自己明天要走，但和大忠真人他说了，大忠真人知道他练成了混元神功，也知道他先前在比武甄选时的表现，并不担心他独行上路会有危险，只是随口叮嘱‘对自己人可以手下留情，对坏人没必要客气，也别跟他们讲道理，都说三岁看老，人哪，十来岁性子就定了，哪那么容易悔改，真有取死的恶人，你就替天行道。哎，你可别在人多的地方杀人哈，你跑了，我们还得给你擦屁股。’

    长生笑着应是，大忠真人随后拿出今年最后一个西瓜切了与他吃，之后摆手打发他去。

    回到住处，黑公子正趴在墙角睡觉，马是可以站着睡的，但它们更喜欢趴着睡。

    长生进门黑公子没起身，但长生转身关门时它站了起来，抢在长生关门之前挤了出去，自门口左顾右盼之后急匆匆的跑了回来，一边用前蹄刨地，一边连打响嚏，无言之意是‘你把我奶娘弄哪儿去了？’

    “送人了，你长大了，该断奶了。”长生关上院门往屋里去。

    黑公子非常聪明，但它还没聪明到能听懂一连串复杂的话，心中疑惑便跟在长生身后不停的甩头打响嚏。

    长生本以为过一会儿黑公子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未曾想它竟然不依不饶，长生想睡，它就在外面用蹄子敲门。

    万般无奈之下长生只能起身带着它去了镇子，来了个夜敲寡妇门，直到进了院子，看到被拴在柴房里的山羊，黑公子才平静下来，老老实实的跟着长生回去了，实则它也不是非要跟山羊待在一起，可能它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奶娘身在何处，知道奶娘安好，它也就释然了

    次日早起，长生没有下去操行早课，龙虎山的道人操行早晚功课乾道和坤道都是在一起的，他担心会碰到倪晨伊。

    此番他没有再去敲张墨的门，而是自门外等着，待张墨出门，方才上前道别。

    得知长生今天就要走，张墨有些意外，不过也不是非常意外，因为她知道长生在躲倪晨伊。

    张墨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很是高大，有树枝伸到门外，张墨自地上捡起一段梧桐树枝，折取两寸长短握于掌心，片刻过后将其递给长生，“这段树枝上带有我一息灵气，你若途中遇到危难，就折断树枝，我会尽快过去寻你。”

    长生双手接过树枝，“多谢师叔，这树枝上的灵气能留存多久？”

    “只要不曾折断，它会一直在。”张墨说道。

    长生小心收好那段树枝，冲张墨道谢离去。

    回到住处，带上包袱，关门闭户，下山东去。

    他昨天还在镇子上订了豆粉，便去了米铺拿豆粉，他是老主顾了，知道他要途中用来饮马，店主还送了他一个小木桶。

    黑公子从未驮过东西，长生将皮垫给它垫上，让它来驮豆粉，它不愿意，翘起前蹄，甩掉东西，溜达着去了寡妇家。

    长生挎着包袱，扛着豆粉，拎着木桶跟了过去，黑公子也不是来找奶吃的，就是来看看，确定山羊还在，便跟着长生走了。

    黑公子是长生一手带大的，黑公子什么脾性他一清二楚，镇子上有养马的，带着它去看别的马匹，眼见别的马匹驮物负重，黑公子也想逞能，于是长生便趁机将东西给它驮上了。

    眼见别的马匹驮的东西很多，黑公子不服气，长生便壮着胆子跳到了马背上，还行，黑公子比他想象的有力气，不见丝毫吃力，驮着他一溜儿小跑儿，实则它早就该断奶了，是长生一直惯着它。

    知道它能驮人，长生也就下来了，不过缰绳还是得上的，不是用来拴它或是牵它，黑公子不会乱跑，缰绳是用来在必要的时候骑它的。

    出了镇子，长生开始斟酌去处，离正式的比武还有不到二十天，时间足够了，此去长安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万一陈立秋再来看他，就会扑空。

    反正时间来得及，也不是很绕路，先看看陈立秋去……
------------

第九十九章 北上访友

    陈立秋上次过来的时候说过他在平洲，位于东北方向，距此八百里，这就有了大致的方向了，路上走快些，去到那里还可以略做盘桓。

    长生随身还带有一套便服，出了镇子他便脱下道袍换上了便服，按理说道士是不让骑马的，能避讳还是尽量避讳一些，以免遭人诟病非议。

    白天路上多有行人，他走的并不快，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四方游走是很长见识的，尽管他此前也曾孤身行远，但此时的心境与当日全然不同，当日他不曾习武，肩负重托，还有人四处搜寻抓捕，一路上战战兢兢，东躲西藏，除了忐忑就是紧张。

    而此时就是另外一番心境了，武林中人都知道他是龙虎山的道人，便是觊觎武功秘籍也不敢轻易冲他下手，更何况自己此时已经练成了混元神功，也悟到了玄妙的武功，已然有了自保之力。

    有了灵气修为便可以夜间视物，到得晚上，长生开始施展身法急掠狂奔，虽然时间充裕，他还是希望尽快的赶到平洲，路上节省出来的时间可以用来与陈立秋相聚叙旧。

    他所用的身法名为追风鬼步，这是一种已经失传的身法，诡异玄妙，疾行之际不是笔直向前，也不是故弄玄虚的之字形，而是无迹可寻的飘忽移动，就如袁伟龙比武之时所说的那样，如同鬼影一般。

    追风鬼步的速度很快，但黑公子跟的很是从容，有心试探黑公子的耐力，长生便催动灵气飞速疾行，一口气跑出一百多里，黑公子仍然狂奔如风，始终快他一步，压他半头。

    混元神功所聚集的灵气极耐消耗，眼见黑公子狂奔百里不见疲惫，长生也生出好胜之心，催动灵气全力向前，势要看看黑公子到底有多大能力。

    又跑了一个更次，长生停了下来，他之所以停下来并不是因为黑公子跟不上了，也不是自己撑不住了，而是他察觉到不对劲儿了，别说黑公子尚幼，便是成年马匹，一口气跑出两百里也会大汗淋漓，但黑公子身上一点汗水都不见，也不见嘴角有白沫。

    黑公子发现长生停了下来，但它并没有随之停下，而是又往前跑出了十几丈，随后才调头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尥蹶子撒欢儿，一副获胜者的得意嘴脸。

    待黑公子跑到身边，长生伸手抚摸，发现黑公子的体温竟然丝毫不见升高，对于这一点他也不是非常意外，因为很早之前他就知道黑公子的体温要远低于正常马匹。

    检查过体温，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贴于黑公子脖颈检试心跳，寻常马匹的心跳是人的一半儿，也就是人的心脏跳两次，马才跳一次，但黑公子的心跳却比正常马匹要慢很多，他心跳十次，黑公子才心跳一次。

    这么慢的心跳换成寻常马匹早就死了，而黑公子之所以能活着，无疑是因为其体内带有尸毒的缘故。

    马匹之所以会累死，是因为长时间奔跑导致的体温升高，心跳加速，而黑公子心跳不加速，体温不升高，这就表明它可以一直跑。

    得出答案，长生开始庆幸没有跟黑公子硬拼到底，不然最后输的一定是自己。

    短暂的歇息之后，长生再度带着黑公子上路，此番他换了另外一种移动方式，前翻，后翻，侧翻，横旋，侧旋……他深信熟能生巧，虽然身法已经远比寻常武人灵活许多，他却并不自满止步，而是继续苦练，力求更加娴熟，更加快速。

    他的武功走的是唯快不破的路子，出招的快慢，身法的快慢，反应的快慢不但决定胜负，还关系到生死，他的目标不是比别人快一点儿，而是比别人快很多。

    速度本来就是他所擅长的，找到自己最擅长的那个点，然后将所有的精力全部砸到这个点上，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有所建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会有出息，三天习武两天学文也不可能文武双全，爱好广泛并不是优点而是致命的缺点，最后势必一事无成。

    不同于豫州的一马平川，南方多有深山密林，即便是官道两侧亦是如此，此前长生最怕林中突然蹿出山贼强盗，此番却巴不得蹦出个山贼让自己练练手，不过很可惜，赶了一晚上夜路连个山贼的影子也没见着。

    正失落，突然听到一声女子惨叫，不同于遇到危险的恐惧和呼救，这声惨叫明显是丧命之前的呼号。

    听到女子惨叫，长生急忙四顾寻找，由于那女子惨叫发出的很是突然，他便没有听清声音是自哪里传来的，不过根据声音的大小来看，事发之处距此应该有两三里。

    就在他四顾寻找之际，又有声音传来，还是女子的声音，不过此番不是凄厉惨叫，而是愤怒高喊，“一起上，杀了这个騒货。”

    这次长生听到了声音的来处，在前方偏东方向。

    确定了事发之处，长生反倒犹豫了，不是胆小害怕，而是他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听那女子呼喊，貌似是一群人在打一个，而且争斗的双方都是女人，这深更半夜的，哪儿来那么多女人？

    短暂的犹豫过后，长生还是催动身法急速向前，拐过一处弯道之后终于看到了事发之处，那是位于东面山腰的一处院落，由于有树木遮挡，便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不过屋顶有飞檐，说明很可能是一处道观。

    想到此处，立刻疾行上山，上山途中山腰再度有惨叫声传来。

    随着距离的临近，隐约听到了剧烈的打斗声，除此之外还有女子的呼喝之声，根据嘈杂的声音来看，参与争斗的女子好像为数不少。

    跑到近处，长生这才发现这地方不是一处道观，而是个尼姑庵，门匾上写的是未央庵三个大字。

    山门此时是开着的，里面有群人正在嘶喊打斗，定睛细看，全是女子，确切的说全是尼姑，共有十余人，一群人打一个，地上还躺了好几个。

    山门外有匹马，被围在人群中的那个尼姑应该是骑马来的，此人虽然被众人团团围住，却是占据上风的一方，手中双刀疾舞飞旋，挡者披靡。

    由于双方正在辗转腾挪，剧烈打斗，长生便看不清被围在当中那个尼姑的样貌，不过另外那些尼姑年纪好像都不大，二十来岁的有几个，另外那些也就三四十岁。

    眼见打斗的是尼姑，长生就没了插手的兴致，虽然表面上跟和尚井水不犯河水，实则内心深处道士都不喜欢和尚，倒也不是排外，而是双方教义不同，背道而驰。

    再者这群尼姑明显不是什么正经尼姑，虽然穿的是僧衣，却一个个袒胸露乳，僧衣之下连中衣都没穿，踢踹之时白花刺眼。

    就在长生准备悄然离去之时，一个尼姑突然离开战团，转身向大门冲来，但不等她冲出大门，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背后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扔出钢刀取其性命的就是被众人围住的那个尼姑，由于死了一个，露出了空隙，长生终于看清了那个外来尼姑的样貌，此人年纪不大，应该跟张墨差不多，也就二十出头，虽然没头发，五官却很是精致，美丽端庄，额头正中有个豆粒大小的红痣，很像世人跪拜的观音菩萨。

    在长生翘首看那尼姑的同时，对方也看到了他，观其神情貌似是想要说什么，但不等其开口，众人便杀了上来，她只能挥舞单刀继续迎战众人。

    那群尼姑明显不是此人的对手，眼见长生站在门外，有人病急乱投医，高声呼救，“施主，快救我们一救。”

    长生听到了对方的呼喊却没有动手，他虽然不知道那个尼姑为什么要杀她们，但这群尼姑明显不是什么好人，因为好人不会喊别人是騒货，更不会穿成这样。

    或许是担心长生插手，那用刀的尼姑主动亮明了身份，“我乃大理寺司直余一法师，在此缉凶办案，速去后院救人，她们要杀人灭口。”

    长生闻言惊惑非常，大理寺他知道，是朝廷抓坏人的地方，司直他也知道，是个官名，余一法师他也能理解，余一应该是法号，但他不明白的是一个尼姑怎么成了朝廷命官？

    见长生没有反应，余一再度高声催促，“人命关天，快去！”

    按理说道士是不进和尚庙尼姑庵的，但听得余一言语，长生明白事态严重，顾不得多想，立刻迈步冲进了院子。

    不过他并没有冲向后院儿，而是直接冲进了战团。

    他的武功虽然没有固定招式，却有非常明确的四种打法，打死，打残，打伤，打倒，此番他采用的是打伤，打残有点儿过了，打倒也不行，她们会跑。

    这群尼姑衣衫不整，上下露白，长生何曾见过这些，免不得心悸紧张，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在眨眼之间将众人尽数放倒，之前他在密集的小树林里苦练不辍，为的就是应对这种人多的局面。

    余一猜到长生会武功，因为不会武功的人是不敢走夜路的，更不敢在听到呼喊之后前来察看究竟，但她没想到长生的武功竟然如此厉害，不过三滴水的工夫十人尽数倒地，滴水一下，出招三次，且打倒三人，何其恐怖。

    短暂的愕然之后，余一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尸体旁边拔出自己的单刀，转身向后院冲去，“我去救人，你看住她们……”
------------

第一百章 游击将军

    不等长生接话，余一已经冲进了后院，留下了长生和一地的尼姑。

    这群尼姑的穿戴本就有伤风化，倒地之后更是上下失守，东西皆露，长生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面红耳赤，不敢正视。

    这群尼姑见多识广，见他这般神情，知道有机可乘，纷纷挣扎起身，一边求饶一边往外跑。

    长生见状急忙高声呼喊，“哎哎，你们不要跑。”

    尼姑们知道余一回来之后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哪里还会滞留等死，强忍伤势，蜂拥而出。

    余一的马还在外面，担心她们会偷马，长生急忙跟了出去，果不其然，一个尼姑已经冲到了余一的马匹近前，正试图翻身上马。

    余一的马匹颇有灵性，不等长生上前阻止便转身尥蹶，将那尼姑踢飞了出去。

    那尼姑倒飞五尺落地翻滚，灰头土脸，狼狈非常。

    便是挨了踢，那尼姑仍不死心，眼见黑公子正在不远处溜达，爬起身又朝着黑公子跑了过去。

    长生见过黑公子踢人，见状急忙高声提醒，“别惹它，它也会踢……”

    不等他说完，黑公子已经起脚了，那尼姑本就有伤在身，两度挨踢，直接闭气倒地晕死过去。

    此时那群尼姑已经作鸟兽散，分头逃进了树林，长生不愿追赶，便站立未动，担心余一回来之后会埋怨自己，便高声呼喊，让众人不要跑。

    想必听到了长生的呼喊，没过多久余一就从后院跑了回来，眼见前院儿的尼姑都跑光了，急忙冲出山门，四顾寻找。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们？”余一埋怨长生。

    “我拦了，没拦住。”长生随口说道。

    余一自然不信，但长生只是出手帮忙的，也没有抓捕坏人的义务，她也不便批评斥责，只得上前将那晕死的尼姑绑了，与此同时出言说道，“未央庵并不是什么正经庵堂，已然成了藏污纳垢之地，这群尼姑霪乱作恶，草菅人命，每人都有命案在身。”

    实则不用余一解释，长生也知道这群尼姑不是好人，但人已经放跑了，想抓也抓不回来了。

    就在此时，自后院走出几个男子，都是年轻男子，长的也颇为周正，不过几人明显纵欲过度，空虚乏身，一个个面黄肌瘦，精神萎靡。

    几人走出山门冲余一道谢，见长生站立在旁，亦冲他行礼道谢。

    余一绑好了那尼姑，转身看向几人，“那群恶人盘踞此处已有时日，必然聚敛了不少钱财，你们稍待片刻，我去搜寻金银，与你们做盘缠。”

    “神尼容禀，在下知道她们的金银藏在何处，我带您去。”其中一人出言说道。

    余一点了点头，与说话之人重回庵堂。

    余下三人留在门外，长生猜到几人先前曾经经历过什么，而三人也知道长生能猜到他们的遭遇，尴尬无言，皆不说话。

    不多时，余一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口袋，似乎颇为沉重，不消说，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细软。

    余一放下口袋，自其中拿出几锭银子，分别扔给了那几个年轻男子，“此地不宜久留，拿了盘缠，赶紧走吧。”

    几人捡起银两，连声道谢。

    余一并不理会几人，随后又拿出两锭银子扔向长生，“多谢你出手帮忙，这是给你的赏银。”

    长生抬手抓住余一扔过来的银两，“大师，你究竟是官差还是尼姑？”

    “我既是比丘尼，又是朝廷命官，”余一将口袋扎上，放于马背，“小施主，你是哪门哪派的年轻才俊，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身手？”

    道士跟和尚不是一条道儿上的，长生又不愿撒谎骗她，干脆不与回答。

    余一救出的年轻男子共有四人，此时其中三人已经先行离开，只有一人滞留不去，看着长生欲言又止。

    长生有感，出言问道，“你有什么事儿吗？”

    “少侠，那匹黑马是不是您的？”那人问道。

    “是，你想做什么？”长生上下打量此人，此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虽然也如另外几人一般精神萎靡，却不似他们那般瘦弱，想必被抓来此处的时间并不长。

    “少侠，我有要事在身，您的黑马能不能卖给我？”年轻男子将余一先前赠予的银两递向长生，“这些银两都给你。”

    余一赠予他们的银两至少也有十两，寻常马匹可以买上好几匹，此人高价买马，想必是真有急事儿。

    见长生不说话，那人急忙说道，“少侠，在下赵顺，主家突生变故，差我前去报信求援，谁曾想却被这群霪尼虏来拘禁，至今已有月余……”

    余一自己也是尼姑，虽然未央庵的尼姑却是坏人，但霪尼二字却令她甚是不快，便出言打断了那年轻人的话，“耽搁了一个多月，什么事儿都晚了。”

    听得余一言语，那年轻人沮丧懊恼，难过落泪。

    见此人遭劫蒙难却不忘主家托付，长生多有同情，“这位大哥，不是我不将马卖给你，而是我这马不听驾驭，便是卖给了你，你也无法骑乘。”

    听长生这般说，那年轻人黯然神伤，转身迈步，茫然下山。

    余一将那被绑起来的尼姑拎在手里，翻身上马，“小施主，多谢你了，你也早些离开吧，稍后我会知会当地官府前来收尸善后。”

    长生应了一声，招了黑公子过来，与余一先后离开。

    下山途中，他再次见到了那几个被尼姑虏来的年轻人，这些人明显纵欲过度，步履踉跄，走的很慢。

    长生未经人事，也不太懂男女之事，眼见几人这般萎靡，便对那男女之事生出了几分忌惮，这事儿搞不好能要人命。

    重新上路已是黎明时分，前行几十里便是一处县城，昨夜长途奔袭，虽有灵气支撑，长生仍然感觉颇为劳累，便找了处客栈歇脚，喂过黑公子之后自己也吃了点东西，然后躺卧休息。

    他现在有钱，给了那伙计两个铜钱，后者便让黑公子跟他进屋，只是叮嘱一定要看好了，不要让黑公子乱屙乱尿。

    睡到中午时分，长生醒了，有了灵气修为之后，体力恢复的很快，急于早些见到陈立秋，便动身上路。

    出城时又见到了昨晚那个年轻人，此人不知自哪里买来了一头毛驴，毛驴的蹄子好像有点儿毛病，年轻人正在路边请人给毛驴修蹄子。

    长生看到了年轻人，年轻人也看到了他，不无尴尬的冲其笑了笑，长生微笑点头，以示回应。

    此前倪晨伊送给他的点心和梨子还在，长生边走边吃，黑公子见长生吃东西，也好奇的凑了过来，长生将点心和梨子喂给它，黑公子也吃。

    对此长生并不感觉意外，牛马并不是只吃草，其实它们更喜欢吃细料。

    平洲距龙虎山不过八百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之前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此番上路，一下午加上一晚上，到得天亮时分便赶到了平洲县城。

    上次陈立秋去龙虎山看他的时候，长生曾经问过陈立秋是兵还是卒，陈立秋回答是兵，卒会固定居住在某个固定的城池，但兵是会四处打仗的，进城之后一打听，前些天驻扎在城里的大量士兵已经开拔赶赴申洲。

    申洲离平洲并不远，两地相隔不过六十里，中午时分，长生赶到申洲，申洲不久之前应该发生过惨烈的战事，城墙多有破损，大量工匠正在修砌城墙。

    可能是担心有奸细混入城中，城门处有大队士兵盘查过往路人，长生道明来意，不曾想那领队的校尉竟然认得陈立秋，便告诉他陈立秋在先前的几场战事中表现神勇，现已积功升至游击将军，率队驻守申洲境内的归远府，并不在申洲城内。

    待长生赶到归远时已是傍晚时分，这里先前也曾发生了战事，说巧不巧，长生来到时恰好遇到陈立秋率领一干校尉巡视城防。

    兄弟再见，其中欢喜自不必说，陈立秋立刻撇下众人，带长生进城叙旧。

    长生没想到陈立秋能晋升的这么快，不久之前陈立秋还是七品校尉，而今已是五品将军，高兴之余也多有不解，陈立秋便随口解释，之所以有乱世出英雄一说，乃是因为乱世之中多有战事，建立功勋的机会比和平时要多，而且武将不比文官，只要有战功，短时间内可以连升加封。

    陈立秋也没想到长生会过来看他，待得听完长生的讲述，陈立秋亦是大喜过望，只道只要他能在随后进行的比武之中崭露头角，就会被加封官职，届时兄弟二人不但同朝为官，还有机会并肩作战。

    人是会变的，但这种变并不是好人变成坏人，亦或是坏人变成好人，好人永远不会变成坏人，而坏人也永远不会变成好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本性。所谓变，指的是本性之外的一些变化，陈立秋原本是个吊儿郎当的人，从戎之后虽然依旧豪放不羁，却多了几分肃杀豪迈之气。

    道士是不能喝酒的，但当晚长生还是被陈立秋灌醉了，上次陈立秋去龙虎山时长生滴酒未沾，陈立秋深以为憾，此番难得再聚，岂能轻饶了他。

    规矩都是对外人的，例都是为自己人破的，有了灵气修为之后酒量也会随之增长，但当晚长生还是醉的不省人事，是被陈立秋背进房间的。

    次日中午，陈立秋正式设宴款待他，他虽然年纪小，却是陈立秋的师弟，此番陈立秋召集了自己的心腹部下同席共宴。

    赴宴的校尉共有十二人，为游击将军麾下的十二忠勇尉，都是陈立秋选拔擢升的心腹，与其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入席之后陈立秋郑重的向众人介绍长生，“先师在世时收了五个徒弟，我是老三，他是老五。”

    介绍过长生，陈立秋又向他介绍众人，“秦川，贺陈，土茂，曹琛，许相，宋清风，于霄鹤，陈玄一，沈长兴，谭怀青，邬文韬，王震东。”

    陈立秋每介绍一人，该人便会起身冲长生抱拳，恭称‘五爷。’

    众人的年纪都比他大，对于这样的称呼长生很是惶恐，但他们又都是陈立秋的属下，他也不便表现的太过谦逊，只得握手阴阳，逐一回礼。

    此番陈立秋没有再让他喝酒，自己与一干部下推杯换盏，开怀畅饮。

    就在众人酒兴正酣之际，门外突然有人通禀，只道有赣州来人，求见陈立秋。

    陈立秋闻言多有疑惑，便命人将来人带了进来。

    不多时，来人带到，陈立秋并不认识此人，但长生却认识，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自未央庵要买黑公子的那个年轻人。

    见到此人的瞬间，长生的心就急坠谷底，赵刺史一家出事了……
------------

第一百零一章 誓死效忠

    长生之所以知道赵刺史一家出事了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先前曾经说过主家突生变故，是派他外出报信求援的，但此人曾被未央庵的霪尼囚禁了一个月之久，正如余一尼姑先前所说，耽搁了这么久，什么事儿都晚了。

    长生知晓内情，但陈立秋却一无所知，也并不认识此人，不过此人来自赣州，陈立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赵家，再见来人面有悲色，心头瞬时浮上了强烈的不祥，“我就是陈立秋，是谁差你来的？”

    听到陈立秋说话，那人扑通跪倒，悲声说道，“陈大人，我叫赵顺，是赵大人府上的家丁，赵大人出事了。”

    陈立秋闻言面色大变，离座起身，“尽说其详。”

    那赵顺前来送信，一路上也是多经磨难，此番终于见到正主，悲不自胜，哭泣说道，“赵大人获罪，朝廷降旨，罢官拿人，赵氏一家二十余口已于上月月初押赴长安。”

    “什么罪名？”陈立秋急切问道。

    “渎职诬告，”赵顺哭道，“事发当日小人是自后门逃出来的，奉小姐之命往平洲向大人求救，但小人行至中途遭强人强虏，被困月余，”赵顺说到此处手指长生，“这位少侠当晚也在场，是他与一个尼姑联手救下我们几个的，他可以为小人作证，并不是小人懈怠耽搁，而是当真身不由……”

    不等赵顺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三师兄，他所说确是实情，他急于赶来报信，当晚还试图向我购买马匹，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要来寻你，若是多问几句，也能早来一日。”

    “耽搁了一个多月，也不差那一天半日了，”陈立秋心急如焚，自堂前焦急踱步，“渎职诬告并非重罪，不足以牵连家人，此事定然暗藏隐情。”

    听得诬告一词，长生突然想起一事，“三师兄，救下三嫂当日我曾听劫船的丐帮弟子说过他们要将劫得的米粮献给朱全忠，这个朱全忠是不是个大官儿？”

    “是，此人乃宣武军节度使，被封梁王，位极人臣，权倾朝野，”陈立秋说道，“此事极有可能与他有关，当日梓瑜与我的书信中曾说过丐帮行凶作恶，险些害了她们母女性命，赵大人气不过，要上书奏本，请朝廷严查缉拿。”

    “刺史官至四品，需三司同审方能定罪，”一名校尉出言说道，“直接降旨定罪且牵连家人，不合常理。”

    陈立秋皱眉点头，“丐帮有十万帮众，实力不容小觑，倘若他们投靠朱全忠，朱全忠必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赵大人此时上本参奏，不啻于以卵击石。”

    陈立秋言罢，转头看向自堂下哭泣的赵顺，“朝廷降旨之时你可在场？圣旨上都说了什么？”

    赵顺急忙说道，“当日官差自中院宣旨，小人在后院儿……”

    陈立秋急火攻心，不等赵顺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你只说听没听清，啰嗦什么。”

    “听清了，赵大人押往大理寺大牢，男丁发配充军，女眷充斥教坊。”赵顺说道。

    听得赵顺言语，陈立秋站立不稳，打了个踉跄，一旁的校尉急忙伸手扶住了他。

    长生并不知道教坊是什么所在，但是眼见陈立秋如遭雷击，便猜到那教坊不是什么好所在，“三师兄，你先别着急，此事有两种可能，一是那朱全忠只是因为赵大人上书揭露丐帮罪行而迁怒于他，倘若是这种情况，那就不容乐观。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丐帮知道你与赵家的关系，试图拿住三嫂引你前去，以便于拿住你，逼问神功秘籍。”

    “我倒希望是后者，”陈立秋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校尉，再度往复踱步，“大理寺大牢不比刑部大牢，关押的都是定罪待决之人，眼下秋后之期已过，赵大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听得陈立秋言语，赵顺嚎啕大哭，只道自己耽搁了时间，百死不能赎罪。

    “此事怨不得你，赣州府离此足有一千五百里，你不会武功，途中难免生出波折，”陈立秋说到此处呼喊‘来人’，命人带赵顺下去休息。

    陈立秋走到桌旁抓起酒壶为桌上的酒杯逐一斟酒，待得尽数斟满，拿起一杯环视众人，“能与诸位并肩杀敌是我陈立秋的荣耀，我有心与诸位征战沙场，封侯拜相，奈何天意弄人，痛惜奈何，我马上便要离营北上，尽饮此杯，来生再见。”

    那名为秦川的校尉年纪最大，当有三十出头，听得陈立秋言语，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而摔碎酒杯高声说道，“若不是将军阵前回护，我们早就死了，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将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名为于霄鹤的校尉紧随其后，“承蒙将军厚爱，传授神功，当誓死追随，永不相负。”

    “士为知己者死，誓与将军共进退。”宋清风怒目发声。

    十二忠勇尉先后表态，誓死效忠，无一人退缩。

    眼见众人不离不弃，陈立秋感动非常，眼圈泛红，“此去长安必难全身而退，你们可不要后悔。”

    众人并不接话，纷纷抓起放在门桌上的兵器大步出门，高呼“备马！”

    “你还小，不要参与此事。”陈立秋冲长生说道。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长生转身欲行。

    陈立秋伸手抓住了长生的胳膊，“违逆圣旨，营救钦犯等同谋反，这是一条不归路，你不要走。”

    “我不怕。”长生高声说道。

    “时间耽搁的太久了，她势必难保清白，我此去旨在为她报仇雪耻，定会大开杀戒。”陈立秋鼻翼抽动。

    长生没有再接话，扭肩摆脱了陈立秋的抓缚，快步出门，跑回房间收拾包袱。

    为了给黑公子减重，包括豆粉干粮在内的所有能扔的东西全扔了，待他收拾妥当，陈立秋等人已经扔下他率先纵马出城。长生骑上黑公子疾行追赶，三里之后便追上众人，与陈立秋并驾齐驱。

    见长生骑马追了上来，陈立秋无奈叹气，“我知道劝你不住，但你听我一言，届时定要蒙上口鼻，以免暴露身份，殃及师门。”

    “好。”长生点头。

    即将离开归远地界时，陈立秋收缰勒马，环视众人，“此时还在归远地界，诸位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有谁调头回返，绝不责怪埋怨。”

    听得陈立秋言语，十二忠勇尉再度高声表态，誓死效忠。

    眼见众人无一反悔，长生甚是动容，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众人之所以对陈立秋如此忠诚，乃是因为陈立秋待人以诚，且待人甚厚，先前去给他送银两时陈立秋就明确告诉他自己截留了几百两给兄弟们补贴家用，而听众人言语，陈立秋应该是将自己背诵的神功秘籍传授给了他们，而且在阵前还对他们多加回护。

    世上永远不缺肝脑涂地，舍身报恩的忠臣，只缺以诚相待，福祸与共的明君。

    经过了最后的确认，陈立秋再不犹豫，夹马抖缰，策马先行。

    陈立秋等人所骑乘的都是战马，高大健壮，奋蹄向前，踏地生烟。

    黑公子难得遇到这样的对手，骤生斗志，扬鬃平尾，疾行如飞……
------------

第一百零二章 你来晚了

    陈立秋心情沉重，途中并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抖缰催马。

    长生虽然有心宽慰，却不知如何开口，想要安慰他人需要找到可以安慰的原因和理由，而不是自欺欺人的说些假话。

    策马狂奔之际长生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十二忠勇尉，他们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脸上并不见气愤和激动，有的只是森然和冷漠。

    纵马前行的同时长生也在前瞻此去长安会发生什么，陈立秋先前曾经说过，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赵小姐保全清白的可能性不大了，他此去是要为赵小姐报仇雪耻的，在长安大开杀戒，势必不容于朝廷，不容于戎伍，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现在只希望此事是丐帮在暗中作祟，为的是引陈立秋前去，以获得他所默记背诵的武功秘籍，如果真是这样，身为诱饵的赵小姐或许还有全身可能，但这种可能性真的很小，因为倘若此事真是丐帮暗中策划，他们一定会设法将消息尽快传给陈立秋，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每到一处驿站，陈立秋等人都会换马，一次次的换马让长生产生了些许错觉，仿佛再度回到了师父在世时众人赶去雍州的时候。

    陈立秋等人换马，长生不需要，黑公子耐力惊人，可以马不停蹄的持续奔跑，接连跑过七八处驿站陈立秋才注意到黑公子的神异之处，但他心情沉重，无心说话，只是转头打量了黑公子片刻。

    长安离归远约有一千六百里，众人午时动身，沿途一路换马，疾驰狂奔，入更时分距长安已不足五百里。

    到得这时，黑公子仍然不见疲态，但长生却开始暗暗忧心，因为黑公子尚幼，马蹄不似成年马匹那般坚硬，之前又不曾钉打铁掌，长途奔袭之下四只马蹄已经磨的很薄了。

    二更时分，距长安已经不足两百里了，途经高处时已经能够看到长安绵延成片的灯火，长生从未到过长安，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城池，根据灯火绵延的范围来看，长安城的大小至少是寻常州城几十倍。

    临近三更，众人终于赶到了长安，由于是战时，长安城的城门也早就关了，众人将坐骑留在城外林中，轻装徒步冲向南侧城墙。

    长安的城墙足有五丈多高，城墙上有士兵往复巡逻，不过人数不多，有无人防守之处，众人摸黑上前，靠近城墙之后武功较弱的几人先行拔高，武功较好的几人紧随其后，自半空撑顶助力，先将对方送上城墙，自己随后攀跃跟上。

    待陈立秋和长生跳上城墙时，十二忠勇尉已经先行跳进了城中，由于众人攀墙速度极快，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并无察觉。

    趁众人自阴暗处解手之时，陈立秋冲长生说道，“蒙上口鼻。”

    长生闻言急忙取出手帕，捆扎蒙面。

    “将军，教坊位于何处？”有校尉低声问道。

    “不去教坊，应该在平康坊。”陈立秋沉声说道。

    众人并不知道平康坊是什么所在，陈立秋貌似来过长安，对城中情况很是熟悉，疾行在前，众人紧随其后。

    虽然已近三更，长安却是灯火通明，街道两侧的商家也没有打烊，大街上多有行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

    陈立秋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直接带着众人穿街过巷，由于十二忠勇尉穿的都是军装，城中百姓也没有太过惊慌，只当他们是缉拿盗窃的官兵。

    陈立秋一直带着众人往东移动，足足自城中疾行了半个时辰方才来到一处闹市街头，此前经过的那些街道虽然也多有行人，却没有这处街道热闹，街道长达数里，飘红挂绿，弥漫着浓重的脂粉气。

    街道两侧皆是高楼，矮的两三层，高的六七层，楼上站的全是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街上走的多是衣着华贵的达官贵人。

    到得此处，陈立秋并没有迟疑犹豫，直接带着众人冲进了人群，眼见他们来势汹汹，街上的行人不明所以，纷纷躲闪避让。

    不多时，陈立秋自街上一处最大的木楼前停了下来，这处木楼由几栋连在一起的木楼组成，高有七层，宽近二十丈，甚是雄伟，单是大门就有一丈多高，两丈多宽，门匾上有官司平康楼五个烫金大字。

    这地方无疑是一处青楼，官司二字说明这是一处官家青楼，似这种所在在当下并不少见，各处州城亦有设立，其中多为风尘女子，罪臣家中的年轻女眷也会被发配至此。

    短暂的左右环顾之后，陈立秋径直冲进了大门，一层是一处偌大的厅堂，东西贯穿，左右连通，其中安置了大量桌席，宾客连同侍女不下数百人。

    眼见突然冲进了一队官兵，厅内众人纷纷转头打量，似这种地方都有迎来送往的龟奴，其中一人赔笑上前，“几位军爷，有何贵干哪？”

    陈立秋没有理睬此人，而是急切四顾，焦急寻找。

    就在此时，近处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离座起身，迈着官步走了过来，“你们是哪门哪司的兵卒啊？如此莽撞，无端的惊扰了本官的雅兴。”

    陈立秋甚至不曾用正眼看他，垂手自腰间抽出朱玄剑一剑枭首，转而冷声下令，“关上大门，一个都不要放走。”

    平康坊共有八扇大门，陈立秋下令之后，一干忠勇尉立刻开始关门，直到此时那人的脑袋才自项上滚落，尸身倒地，鲜血狂喷。

    眼见出了人命，厅堂内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男的惊呼，女的尖叫。

    几百人同时惊恐尖叫，可想而知声音何其嘈杂，那名为谭怀青的校尉不胜其烦，怒目拔剑，反手砍杀了一个正在扯着嗓子尖叫的娼人，“都他娘的闭嘴，再喊全杀了。”

    见他说杀就杀，众人纷纷捂住口鼻，惊恐噤声。

    “谁是此间主事之人？”陈立秋冷声问道。

    虽然无人接话，但众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的看向一个站在门口不远处的中年妇人。

    陈立秋迈步走到那妇人近前，出言问道，“赣州刺史赵康之女可在此处？”

    那妇人吓的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找她做，做，做什么？”

    “在不在？”陈立秋问道。

    “在，在，哦，不在，没有，没有。”中年妇人临时改口。

    陈立秋没有再问，反手便是一剑，转而看向一个龟奴打扮的男子，“赣州刺史赵康之女在不在此处？”

    那龟奴知道敷衍糊弄的后果，哪里还敢撒谎，“在在在，我带您去。”

    陈立秋点了点头。

    似这种地方免不得有人酒后闹事，故此都有保镖护院，那龟奴没走出几步，便有一群彪形大汉手持兵刃自楼上跑了下来，“哪里来的兵痞，竟敢来平康坊撒野。”

    不等众人冲到近前，长生便抢先冲了上去，短暂的腾挪闪移之后，那群壮汉尽数倒地哀嚎。

    长生此举固然是为陈立秋清除障碍，同时亦是保全这些人的性命，当陈立秋砍死那个官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要大开杀戒了，若是让陈立秋等人出手，这群人必死无疑。

    这平康坊并不只有主楼，主楼后面还有后院，那龟奴战战兢兢的往后院去，陈立秋跟随在后，长生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外面的不要放进来，里面的不要放出去。”陈立秋平静下令。

    “是。”十二忠勇尉齐声应是。

    平康坊的主楼大，后院也大，见后院多为庖厨和下人居住的房间，长生心中再度浮现出了希望，赵小姐并未屈服，如若不然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几番圈绕之后，龟奴来到一处偏僻角落，这是一处很是破旧的木屋，屋内没有烛光，门上挂着锁头。

    “她就在里面，但我没有钥匙。”龟奴怕的发抖。

    陈立秋没有接话，推开龟奴，挥剑砍断了锁头。

    砍断锁头之后，陈立秋几番伸手，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推开房门，最终转身看向长生。

    长生会意，上前推开了房门，房内阴暗潮湿，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张桌子，赵小姐就坐在床榻上，见有人开门，缓缓转过头来。

    在看到赵小姐的那一瞬间，长生大喜过望，赵小姐不但蓬头垢面，脸上还有几道血红伤疤，年轻美貌的女子都是平康坊的摇钱树，他们是不会破坏赵小姐的样貌的，赵小姐这般模样很可能是自伤所致，为的自然是吓退嫖客，保全清白。

    “三嫂。”长生喊了一声。

    听得长生呼喊，赵小姐似乎认出了他，慢慢站了起来。

    到得这时，陈立秋再也按捺不住，鼓足勇气转过身来，眼见昔日美若天人的赵小姐成了这般模样，悲伤心碎，肝肠寸断，急忙迈步走进了房间。

    “三师兄，不要担心，我有办法去掉三嫂脸上的伤疤，还她靓丽容貌。”长生说道。

    “立秋？”赵小姐声音沙哑。

    “是我，梓瑜，我来晚了。”陈立秋语带颤音。

    “是啊，你来晚了。”赵小姐的声音异常平静。

    长生原本还心存侥幸，听得赵小姐言语，瞬时如坠冰窟，看来赵小姐的自毁容貌并没能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赵小姐完了，陈立秋也完了……
------------

第一百零三章 再无明月

    不止长生听出了赵小姐的话外之音，陈立秋也在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强定心神迈步上前，与此同时柔声说道，“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没有来晚。”

    “不要再往前走了。”赵小姐说道。

    “有些事情非你所能左右。”陈立秋缓步上前。

    “不要过来！”赵小姐突然厉声尖叫，“我说了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听得赵小姐歇斯底里的尖叫，陈立秋心如刀绞，急忙止步，“好好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你怎么才来呀？”赵小姐伤心哭泣。

    “你派去寻我的人中途发生了意外，直至今日午时我才得到消息。”陈立秋悲声说道。

    赵小姐并没有无休止的哭泣，短暂的抽泣之后便恢复了平静，“我虽然受辱却不曾失节，眼见蛊惑劝说我不为所动，他们便开始打我，不与我饭吃，我都没有屈从。为了保全名节我不惜悬梁吞金，奈何他们看的紧，我便是有心寻死也不能够。你想象不到他们的卑劣恶毒，他们与我灌那迷乱心神的药物，便是如此，我也紧咬牙关不曾迷心乱性……”

    长生虽然站在门外，却看的清楚，赵小姐讲述之时陈立秋一直在发抖，但他并没有制止赵小姐讲述，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是不会闭目自障的，他必须知道赵小姐都遭遇了什么。

    赵小姐继续说道，“平康坊这些年收监了太多获罪女眷，他们有数不清的手段对付我们，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会饿的我没有力气再放人进来，便是如此，每次我都会蹬踢抓咬，极力反抗，从未委曲求全，阿谀逢迎，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也知道你一定会为我报仇，所以我必须也给你一个交代，我没有给你丢人……”

    赵小姐说到此处伤心嚎啕，陈立秋再度尝试迈步上前，赵小姐见状急忙厉声阻止，此番陈立秋没有再止步，径直上前抱住了她，赵小姐疯了一般的蹬踢推拒，“别碰我，你还是那月下清风，但我已不再是皎洁明月，我被他们弄脏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何人？”陈立秋咬牙切齿。

    “我不知道，”赵小姐情绪失控，“我本以为划脸毁容便能少受一些屈辱，谁曾想毁了容貌之后他们便将我自楼上关到这里来，连此间龟奴也来欺负我……”

    “我有办法，”陈立秋急切安慰，“似这种所在迎来送往都会记录在案，我会寻了账簿，将他们找出来全都杀了，一个也不放过，碰你的人全死了，你还是我的明月。”

    此时主楼方向已经传来了激烈的打斗之声，陈立秋不曾注意，长生却听的清楚，这平康坊位于闹市之中，离三司六部都不远，衙门的官兵应该已经赶了过来。

    “三师兄，官兵来了。”长生出言提醒。

    陈立秋虽然心如刀绞，却并未失去理智，当机立断，抱着赵小姐快步而出，出门之后见那龟奴还被长生抓在原处，脸上杀机骤现。

    那龟奴多有眼力，见状急忙扑通跪倒，“军爷饶命啊，我可没碰她，我还给她送过饭呢，我知道账簿在哪儿，我带您去取。”

    陈立秋冲长生使了个眼色，长生会意，押着那龟奴去往主楼。

    陈立秋也抱着赵小姐去了主楼，此时一楼已经乱成了一团，十二忠勇尉一分为二，于霄鹤等人守在门口，正在与赶来的官兵厮杀打斗，而陈玄一等人则将一楼的娼人和嫖客赶往二楼。

    眼见门外聚集的官兵为数众多，陈立秋急忙寻了处安全所在放下赵小姐，短暂的叮嘱安抚之后挥剑冲向门口，带领于霄鹤等人反守为攻，将一干官兵杀出门外。

    长生知道陈立秋之所以滞留不去是为了等他拿到账簿，哪里还敢耽搁，催着那龟奴前方带路。

    来平康坊的多为达官贵人，似这种人是不会主动自这种地方留下踪迹的，故此那账簿都是平康坊暗中偷偷记下的，记录留存的房间位于二楼，长生便跟着龟奴挤进人群，去往二楼。

    由于陈玄一等人正在将嫖客和娼人赶去二楼，楼梯上便挤满了人，几乎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挤到楼梯拐角处，却发现赵小姐也来到楼梯口，正随着人群往二楼来。

    “三嫂，你要做什么？”长生高声呼喊。

    “我的丫鬟也在此处，我去寻她。”赵小姐回答。

    长生不放心她的安全，眼见十二忠勇尉之一的宋清风就在楼梯处，便高声呼喊，“宋大哥，三嫂要往楼上寻人，你陪她去。”

    宋清风并不认识赵小姐，闻言抬头上望，“哪个？”

    长生抬手指脸，转而又向下指点，宋清风会意，自人群中找到了赵小姐，亮明身份，陪护左右。

    与宋清风说话的间隙，那龟奴已经趁机跑上了二楼，正在楼上往北跑，长生见状急忙施出身法，踩踏楼梯扶手旋身上楼，追上那龟奴将其一脚踹倒，转而又补上几拳，“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那龟奴吃痛求饶，长生将其拽了起来，逼着他前方带路，去找账簿。

    在龟奴的引带之下，长生终于找到了那处存放账簿的房间，进屋之后瞬时傻眼了，大量账簿堆积如山，充栋汗牛，根本无从下手。

    那龟奴也只是知道账簿存放在这里，至于与赵小姐有关的账簿在哪儿他也不知道，短暂的犯愁之后长生跑上前去开始翻找，他找的是摆放在桌上的那些，赵小姐被发配到这里的时间不长，应该自新近记录的账簿开始查起。

    正如赵小姐自己先前所说，与她相似遭遇的女子不在少数，单是近期被发配到这里的罪臣女眷就有近百人，他知道赵小姐叫赵梓瑜，一通翻找之后竟然让他找到了。

    平康楼是朝廷开的，为了掌控官员动向，账簿记录的详实清楚，与其他女子相比，赵小姐被侵犯的次数并不多，七人，七次，由于赵小姐生的花容月貌，侵犯之人皆为高官，一目十行快速看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七人皆为四品以上官员，不但有兵部尚书，还有郡王和国公。

    情势危急，长生也顾不得多想，直接撕下了那页账文。

    刚想转身离开，突然发现其下那页账文上写有一行朱砂红字，‘十月初七坠毙’，再看来处姓名，赣州赵玉钗。

    长生不知道赵小姐的丫鬟叫什么名字，但此人来自赣州，又姓赵，很可能是赵小姐的丫鬟，而日期又是半月之前，也对得上。

    起初他也不曾多想，但转念一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小姐的丫鬟已经跳楼自尽了，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情赵小姐不可能不知道，她此番上楼根本就不是寻找丫鬟，而是要寻短见。

    想到此处，急忙转身冲了出去，此时二楼已经挤满了人，他根本挤不动，无奈之下转身跑回房间，破窗而出，攀附屋檐翻身跳上了三楼屋顶。

    刚刚跳上三楼，便发现一道黑影自高处急坠而下。

    长生有感，亡魂大冒，想都没想便纵身跃出，伸手急抓。

    由于反应及时，他的确抓住了坠楼之人的衣物，但他低估了自高处跳下所产生的巨大力道，他虽然抓住了坠楼之人的衣物，却根本无法减缓其下坠的速度，连同自己也被拖拽着急坠下落。

    眨眼之间二人同时落地，由于来不及运气正位，长生也是扑倒在地的，剧震之下五脏瞬间移位，一口鲜血夺喉喷出。

    在落地吐血的瞬间，长生也看清了那人的样貌，真是赵小姐。

    此时外面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官兵的尸体，便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陈立秋等人浑身是血，正在围杀最后几个官兵，他们的目的明显是全歼而不是打跑。

    眼见长生和赵小姐自高处坠下，陈立秋骇然震惊，舍了对手疾冲而至，一手一个扶起了二人。

    “三师兄，我没事。”长生剧烈咳嗽，与此同时伸手握住了赵小姐的右手，实则他很清楚自己是多此一举，因为赵小姐已经七孔流血，气若游丝。

    号脉的结果与他预想的一样，赵小姐自七楼坠下，五脏六腑尽被摔碎，周身骨骼也大多断裂。

    “如何？”陈立秋目眦欲裂。

    长生缓缓摇头。

    “我不管，你把她给我救过来。”陈立秋怒吼。

    “三师兄，我不是神仙。”长生沮丧低头。

    陈立秋也只是一时失常，很快便稳住了心神，眼见长生手里还抓着一页纸，急忙一把抓了过去，扫了一眼之后冲赵小姐急切说道，“欺负你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会把他们全杀掉，今晚就杀，一个不留。我会寻找你的父母，若是他们还活着，我会救他们出来。”

    陈立秋知道赵小姐随时可能断气，故此先挑最重要的说，言罢，再度急切说道，“你是个勇敢坚强的女子，你不曾屈服，你已经尽力了，你不该寻短见，你小看我了，我不会嫌弃你，你真的不该寻短见。”

    陈立秋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赵小姐伤势严重，大量鲜血自口鼻急涌而出，已不得开口说话。

    眼见赵小姐殒命在即，长生急忙伸手抵住了她的郄门穴，以此为她争取些许时间，留下遗言。

    摁下郄门穴之后，赵小姐终于得以艰难换气，勉强抬手摸向陈立秋脸颊，与此同时低语喃喃，“花落云遮月，无颜见清风。”

    医治不死病，人力有穷时，便是长生出手，奈何赵小姐伤势太过严重，不等摸到陈立秋脸颊便油尽灯枯，勉力抬起的手臂也随之无力垂落。

    在赵小姐咽气的那一瞬间，陈立秋彻底崩溃，仰天怒吼，悲声嚎啕。

    众人有心上前宽慰，却不敢贸然上前。

    宋清风面有愧色，几番试图上前说话，都被长生摇头制止了，此事怪不得宋清风，赵小姐有心寻死，他是看不住的。

    十二忠勇尉是陈立秋的下属，长生是陈立秋的师弟，僵局只能由长生来打破，“三师兄节哀，咱们还有正事要做。”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默然站起，捡起衙役用来捆人的绳索将赵小姐的尸身绑在了自己身后，“我现在就去杀他们，你看仔细了。”

    “三师兄，我进去把那些龟奴抓出来。”长生说道。

    “不用。”陈立秋缓缓摇头。

    长生闻言好生疑惑，那些龟奴也欺负过赵小姐，以陈立秋的性情不应该放过他们。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际，陈立秋手指平康坊，冲秦川等人沉声下令，“焚了……”
------------

第一百零四章 报仇雪恨

    听得陈立秋言语，十二忠勇尉齐声应是，转身冲向厅堂。

    “等等，”长生急忙呼喊阻止，待众人止步，转头冲陈立秋说道，“三师兄，眼下平康坊里怕是有上千人，一旦火起，势必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陈立秋气急大笑，“哈哈哈哈，这楼里除了娼人便是嫖客，你告诉我，玉在哪里？”

    “即便他们不是好人，也罪不至死啊，”长生急切劝道，“三师兄，诸葛孔明火烧藤甲兵伤命折寿，前车之鉴，他们不值得你这么做。”

    “诸葛亮烧死三万，这才几个？”陈立秋不以为然。

    “真把平康坊烧了，你这祸就闯大了。”长生好生无奈。

    陈立秋指着倒毙在街道上的大量官兵尸体，“老五啊，你怎么还是糊涂的，我已经把祸闯大了，回不了头了。”

    眼见陈立秋并不改变主意，秦川等人再不犹豫，径直冲进厅堂，砸碎油灯，取了火烛，四处纵火。

    天干物燥指的就是深秋时节，平康坊乃是木楼，其中多有布锦陈设，又是多处着火，待十二忠勇尉冲出厅堂，整个平康坊已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此时唯一能够逃生活命的办法就是自二楼跳下来，但生死关头，没有几个人能保持清醒，眼见楼下火起，楼内众人纷纷逃向高处。

    见此情形，长生叫苦不迭，楼内的众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最令他忧心的还是陈立秋，陈立秋此时怒火攻心，暴躁偏激，已近癫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待十二忠勇尉尽数返回，陈立秋正色说道，“近处的衙役都被咱们杀掉了，他们调动外城守军至少也得一刻钟，你们即刻出城，自保全身。”

    “愿与将军同进退，共存亡。”众人齐声说道。

    眼见众人对陈立秋如此忠诚，长生暗暗心惊，陈立秋投身戎伍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他是如何结交了这么一群生死与共的弟兄。

    “接下来的事情用不到你们了，我自己来，”陈立秋沉声说道，“走！”

    “不走！”众人异口同声。

    短暂而急切的思虑过后，陈立秋严肃说道，“我们已然是反了的，再无回头可能。你们即刻出城，赶回归远，那里还有我们的三千兵马，回去之后立刻起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申州，但申州有兵无粮，还需拿下平州，有了这两座州城，咱们就有了存生活命的本钱。”

    听得陈立秋言语，众人摩拳擦掌，兴奋莫名。

    陈立秋又道，“朝廷追查我们的身份至少也得一个对时，传下旨意也需一日，两日之内消息传不到申州，兵贵神速，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

    “好，我们先行回营，召集兵马，敬候将军归来。”于霄鹤说道。

    “不要等我，”陈立秋摇头摆手，“我不知何时才能回返，走，马上走。”

    众人知道轻重缓急，再不耽搁迟疑，冲陈立秋行礼之后又冲长生抱拳说道，“五爷，将军就拜托您了。”

    待长生稽首回礼，众人这才转身疾行，狂奔离去。

    目送众人消失在了街头，陈立秋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长生施出身法，跟随在旁。

    “老五，你不要跟着我了，”陈立秋平静说道，“你现在是龙虎山的人，咱们欠了人家天大的人情，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势必牵连他们。”

    “没事儿的三师兄，我一直蒙着脸的。”长生说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立秋说道，“你参与的越多，陷的就越深，你赶紧离开，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三师兄，你自己处理不了。”长生摇头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皱眉歪头。

    “那份账文我看过了，那七个人都不是寻常人等，他们的府上必有看家护院的高手，你需要帮手。”长生说话的同时回头看向已经燃起大火的平康坊，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此时整个平康坊已是一片火海，再无扑救可能。

    见长生频频回头，陈立秋猜到他心中所想，冷声问道，“你在怪我烧死了他们？”

    陈立秋正在气头儿上，长生不敢也不忍心反驳顶撞，只能小声说道，“三师兄，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他们全是我害死的，滥杀无辜的罪名，我背！”陈立秋正色说道，“但你想过没有，就因为他们污蔑忠臣，将大臣之女发配为娼，令得平康坊被焚，王公大臣被杀，从今往后朝廷还敢不敢重建平康坊？还敢不敢肆无忌惮的污蔑忠臣？还敢不敢再将大臣的女眷逼良为娼？”

    听得陈立秋言语，长生愕然震惊，陈立秋所说的这些是他完全不曾想过的，不过他先前翻找账簿的时候曾经看过被发配到平康坊的女眷名单，单是最近一个月就有近百人，平康坊是个逼良为娼，藏污纳垢之地，一把火烧了也的确能够令朝廷震惊警醒，永绝后患。

    “有些事情好人做不了，只有坏人才能做，这个坏人我来做，所有的罪名我来背。”陈立秋挑眉说道。

    长生无言以对。

    此时城中众人已经知道平康坊发生了变故，官府也派出官兵开始宵禁，除了巡逻的官兵，大街上已经见不到几个人了。

    陈立秋此前应该是来过长安，对城中街道很是熟悉，自街巷之中圈绕拐折，途中遇到巡逻的官兵亦不躲闪，直接迎上去挥剑砍杀。

    遇到官兵长生也会动手，但他并不痛下杀手，只是将他们打伤，对于这些人，陈立秋也并未补刀，起初长生还不明所以，后来才发现陈立秋之所以允许他留下活口，为的是将官兵们引到北面来，以此为十二忠勇尉争取撤离的时间。

    片刻过后，陈立秋来到了一处阔气的宅院门前，这是一处官员的府邸，门匾上书“尚书府”三个大字，门前有四名官兵警戒值守。

    陈立秋并未翻墙入室，而是径直杀掉官兵，踹掉大门自正门闯入。

    长生负责迎击护院官兵，陈立秋长驱直入，往后院拿人。

    当长生将护院官兵尽数打倒赶到后院，陈立秋已经将那尚书自床上拽了下来，此人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头儿，扯着被子躲到床脚尖叫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妾。

    陈立秋揪着老头儿的头发令其直面赵小姐的面庞，“你可认得她？”

    老头儿被他自床上拽下来，本就惊魂未定，再见赵小姐七窍流血的面容，瞬时吓尿了，抖如筛糠，哪里还能说话。

    见他这般，陈立秋转头看向床上的小妾，“此人可是兵部尚书钱予？”

    小妾吓的面无人色，连连点头。

    “她就是不久之前你自平康坊羞辱的女子，”陈立秋揪着钱尚书的头发森然说道，“我的女人你也敢碰？”

    生死关头，真的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气节，那钱尚书吓的颤声求饶，“英雄饶命，不不不……不知……不知者不罪……”

    陈立秋没有接话，直接抖平朱玄剑架上了钱尚书的脖子，他并没有给钱尚书一个痛快，而是缓慢用力，一点一点破皮进肉，钱尚书拼命挣扎，痛苦哀嚎。

    割破血管之后，鲜血喷溅而出，溅的陈立秋满身满脸，陈立秋彷如魔障了一般，并不躲闪，手上用力的同时狰狞冷笑，“梓瑜，你看到了吗？”

    在长生的印象当中陈立秋是英俊潇洒，平和随性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嘴上喜欢叼着草，但此时的陈立秋完全颠覆了他先前的认知，他甚至开始感到害怕。

    割下了钱尚书的脑袋，陈立秋并没有将其扔掉，而是捆到了自己腰间，转而快步离开，赶赴下一处。

    长生胆战心惊的跟在陈立秋身后，陈立秋自然不会伤害他，但他真的有点怕陈立秋了，赵小姐的遭遇对陈立秋打击太大，陈立秋此时已经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癫狂。

    要说陈立秋完全失去理智也不对，他很清醒，包括行进的路线，寻仇的先后顺序，一点弯路都不走，杀完一个立刻赶赴下一处，而且每次动手之前都会询问对方身份，他自然不是怕错杀，而是怕放跑了真凶。

    一个时辰不到，陈立秋的腰上已经挂了五颗头颅，满身满脸的血污，已经看不到真实的样貌了。

    长生曾经看过名单，知道接下来还剩下一个洪郡王和一个齐国公，尚书不过是三品大员，但享有国公爵位的至少也是一品大员，而郡王地位更加尊崇，乃皇亲国戚，这两处所在必有高手。

    不过事实证明他猜的并不完全正确，那个齐国公是个世袭爵位的虚职，府上并没有几个官兵，此时四更过半，杀过五人之后陈立秋心中怒气稍减，验明正身之后一剑枭首，拎头就走。

    而今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洪郡王，离开国公府之后陈立秋改道西北，无声前行。

    长生跟随在后，心中多有疑虑，陈立秋先前一点冤枉路也没走，但此番走的却是回头路，但他并不知道洪郡王住在哪儿，陈立秋往哪儿走，他只能在后面跟着。

    此前陈立秋走的多是大路，但此番走的却是小路，巷子越来越窄，前行之时陈立秋四顾张望，似有所寻。

    眼见前面有一处偏僻破屋，陈立秋走上前去，拧掉锁头迈步进入。

    这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屋，早已无人居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郡王自然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不过长生也不曾多想，还以为陈立秋要将赵小姐的尸身和那些头颅暂放此处。

    但是在其转身关门之际，陈立秋却突然自其背后下手，出掌直击长生脑后玉枕穴。

    长生毫无防备，挨了个结实，由于是突然受创，体内灵气出自本能反震护体，虽被陈立秋打的头晕眼花，却不曾晕厥过去。

    一句‘三师兄你干什么’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长生咽了下去，因为他突然明白了陈立秋想做什么，“三师兄，你别想撇下我。”

    “你何时练成的混元神功？”陈立秋甚是震惊。

    “上次你去看我的时候，我已经练成了，”长生拉开院门，“快走吧，天快亮了。”

    “你可知道洪郡王是何许人也？”陈立秋问道。

    “欺负我三嫂的人。”长生答道。

    长生的回答令陈立秋感动万分，紧握右拳，轻轻捶打长生的前胸，“小东西，好兄弟！”

    “快走吧，三师兄。”长生催促。

    “洪郡王乃当今皇上的叔叔，其所居王宫毗邻皇宫，咱们此去凶险非常，很难全身而退。”陈立秋说道。

    “若是知难而退，你一辈子难得心安，走，大不了一起死在那里……”
------------

第一百零五章 杀入王府

    长生言罢转身欲行，陈立秋急忙伸手拉住了他，“稍等，容我仔细想过。”

    听得陈立秋言语，长生退回院落，反手关上了院门，“三师兄，你别想撇下我，恕我直言，你若是独身前往，怕是必死无疑，我们一同前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知道，”陈立秋眉头微皱，低声说道，“咱们是三更时分动的手，此时已经四更过半，那洪郡王很可能已经听到了风声，若是王府有所防范，咱们此去不啻于飞蛾扑火。”

    陈立秋先前义无反顾，此时却多了顾虑，长生很清楚陈立秋为什么会多了顾虑，因为在此之前陈立秋并没打算活着离开长安，此番未能将他打晕，陈立秋就要考虑到二人的处境和安危。

    短暂的沉吟过后，陈立秋转身走向正屋，正屋的房门上也挂着锁头，陈立秋拧断锁头，推门入室，解下赵小姐的尸身，将其放到了西屋的床上。

    捆在腰间的那六颗人头也逐一解下，依次放到了床前的地上。

    再次看到赵小姐的面庞，陈立秋悲从心生，再度哽咽，握着赵小姐的手悲声说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杀了那最后一人便来接你。”

    “三师兄，长安已经戒严，咱们便是能够杀掉那洪郡王，今日也很难带走三嫂了。”长生小声说道。

    长生言罢，陈立秋没有立刻接话，片刻的思虑过后开始催动玄阴灵气，随着玄阴灵气的侵入，赵小姐的脸上很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陈立秋这么做无疑是为了保存赵小姐的尸身，待得将赵小姐的尸身彻底冰冻，陈立秋擦泪转身，掩面出屋。

    长生跟随在后，关上了房门和院门，随陈立秋疾行向东。

    轻装减重之后陈立秋移动的速度快了许多，疾行的同时低声说道，“但凡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事物都不要带在身上，以免失落之后殃及龙虎山。”

    “我知道，我所有的东西都在黑公子身上。”长生回答。

    陈立秋点头过后低声说道，“一个半时辰，王府肯定已经看到平康坊的大火并知道平康坊发生了变故，但他们不一定知道咱们都杀了谁，即便他们知道咱们杀了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被杀，不出意外的话，王府应该不知道咱们会杀过去。但长安城生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王府一定会加紧防范，但这种防范与明知道咱们会杀过去所做的防范肯定还是有所差别的。”

    陈立秋的这番话既是说给长生听的，也是在为自己梳理头绪，待陈立秋说完，长生接口说道，“三师兄，你分析的有道理，所以咱们此去一定会受到阻挠，却不会是严阵以待的阻挠。”

    陈立秋点头说道，“王府很大，那霪贼睡在何处咱们无从知晓，到得王府之后咱们兵分两路，我翻墙潜入王府，你自正门闯入，有人闯入，护院官兵势必告警并前去保护那霪贼，如此我便能知道那霪贼位于何处。”

    “好。”长生点头。

    “你的压力会很大，王府里的高手一定会率先前去拦你。”陈立秋说道。

    “你的压力也不小，他们势必分出高手前去保护那个霪贼。”长生说道。

    陈立秋思虑过后再度说道，“兵贵神速，下手一定要狠，动作一定要快，耽搁时间太长，皇宫的禁卫势必赶来援救。”

    “好。”长生再度点头。

    “你蒙着面，他们便知道你见不得光，需要提防他们扯下你的面巾，看到你的样子，”陈立秋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你在阁皂山的所作所为，江湖上已经知道你是师父的徒弟，但我们四人的身份他们并不知晓，如果他们知道我也是师父的徒弟，就会以梓瑜为饵，设伏抓我，逼问秘籍，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由此可见我们四人的身份无人知晓，故此，只要你隐藏的好，他日仍可参加朝廷比武。”

    长生没有接话，他不接话不是不认可陈立秋的说法，而是对朝廷心生不满，不愿意再为他们效力。

    “记住，倘若他日有人怀疑你与我的关系，一律矢口否认，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便奈何你不得。”陈立秋叮嘱。

    长生叹气接话，“嗯。”

    说话的工夫，长生隐约看到了远处雄伟的皇宫，由于有其他房屋阻碍，便看不到皇宫全貌，只能看到大片的宫殿楼阁和绵延成片的金砖碧瓦。

    离王府近了，二人便停止了交谈，洪王府位于皇宫西侧，虽说与皇宫毗邻，离皇宫也有三里左右。

    二人自王府西面靠近，王府墙高两丈，平常人是无法翻越的，但这样的高墙却难不住陈立秋，靠近院墙之后，陈立秋低声说道，“你若听得我高喊狗贼，便立刻赶来与我会合。”

    待长生点头，陈立秋这才提气轻身，翻墙而过。

    眼见院内未见异动，长生这才赶往南面正门，陈立秋猜的没错，王府果然增加了巡夜守卫，单是王府前门就有二十余名身穿甲胄的守卫，这些守卫拿的都是长戈，为首的校尉挎的则是腰刀。

    不等守卫高声喝问，长生便疾冲而上，他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率先冲向那挎刀校尉，那校尉的武功可能比其他守卫要高，但长生并不给他出手的机会，对方刚刚拔出长刀，他已然欺身靠近，旋身绕到对方身后，右拳重击对方后脑。

    这一拳他是用上了灵气的，未曾想对方的灵气修为比他想象的要高，这一拳竟然未能将其震晕，好在长生先前练功之时已经养成了补招的习惯，一拳不够，立刻再补一拳，这才将对方打晕在地。

    此时门外的守卫正在高声呼喊‘有刺客，’对于对方的呼喊示警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对于众人的围攻他应对的也不吃力，不过也不是非常轻松，因为对方用的是长兵器，他需要辗转避过才能近身伤敌。

    由于之前陈立秋曾经叮嘱过下手要狠，动作要快，故此长生将先前所学用到极致，招招不离要害，眨眼之间便打倒了十余人，担心敌人识破他们在声东击西，便舍了众人，旋身翻越进入王府。

    听到门口护卫的示警，王府内部的护卫正自四处赶来前院，长生进院之后恰好与他们遭遇，瞬时身陷重围，长生也顾不得多想，立刻聚精凝神，于辗转腾挪之间痛下重手。

    他不想伤及众人性命，故此所选的攻击部位皆为不足以致命的穴道，千金翼方他早已烂熟于心，深知击打哪些穴位能引发剧痛，他选的多是这类穴道，旨在让受伤之人痛苦惨叫，以此让王府里的其他人认为前院形势危急，派出更多高手前来增援。

    此时聚集在前院的守卫已经多达四十余人，这些人比寻常官兵厉害许多，互相配合，进退有度，自四面靠近，利用长兵器的优势逐渐缩小包围圈，试图将长生团团围住。

    长生很清楚被围住的后果，不等包围圈合拢便闪身突围。

    不过突围之后他并未趁机伤敌，而是趁机向北冲出数丈，见此情形，众人急忙高声呼喊，“拦住他，莫要让他去往中院。”

    长生此时压根儿也没想冲去中院，之所以往前冲也只是为了迷惑敌人，让府中众人认为刺客只有他自己，正在向北突进，也只有一个刺客才会是这种打法，如果有同伙，佯攻之人没必要强行突进。

    不等长生靠近二进门楼，一道身影突然自内宅急掠而出，落到了二进大门的门楼上，“哪里来的狂徒，如此大胆，竟敢夜闯王府？”

    听得来人呼喝，长生抬头上望，恰好看到门楼上的男子飞掠而下，此人年纪并不大，约莫三十上下，身形矮小，肤色偏黑，身穿暗红长袍，由于衣袖宽大，隐约可以看到手臂上有刺青纹身。

    “吃我一掌。”年轻男子凌空聚势，探手出掌。

    不摸对方底细，长生便不敢正面硬抗，不等对方袭来便急转避开。

    此时周围聚集了大量守卫，有守卫自以为有机可乘，便悄然靠近，持戈戳刺。

    长生恼其卑劣偷袭，旋身避开之后顺手抓起此人扔向刚刚落地的红衣男子。

    红衣男子反手将那守卫打飞，转而踏地借力，疾冲上前。

    那名被打飞的守卫后背中掌，落地翻滚，哀嚎惨叫。

    见此情形，长生立刻明白这红衣男子用的并不是寻常掌法，很可能是某种诡异邪门儿的毒功。

    距离再近，又看到此人双臂上都纹刺了一条狰狞毒蛇，且其身形矮小，皮肤黝黑，由此可见此人很可能与马帮匪类一样来自西南边陲。

    红衣男子移动的速度很快，快速移动的时候接连出声高喊，让院内的护卫闪到一旁。

    由于红衣男子移动之时用上了灵气，长生得以知晓此人的灵气修为，此人气呈深蓝，已是大洞修为，距紫气只有一步之遥。

    灵气修为越高，移动的速度就越快，红衣男子的灵气高出长生太多，但长生所用的追风鬼步诡异非常，红衣男子几番近身抓拿皆被长生挪移避开，气的那红衣男子暴跳如雷，怪叫连连。

    长生的混元神功已有小成，但他并不确定混元神功能不能硬抗对方的毒掌，不过他也清楚一味的躲闪不是办法，只能兵行险着，假意闪躲，反守为攻。

    就在红衣男子以为长生会再度避开之际，长生却只有闪避征兆，并无闪避动作，反而身形左斜，单手撑地，起脚踢中了他的小腹。

    反击成功，长生立刻补招，身形旋转，双臂交换撑地，双脚连环猛踢，接连六脚，皆中对方小腹。

    那红衣男子连受重创，气息不稳，跌撞倒地。

    就在此时，后院传来了陈立秋的怒吼，“狗贼，纳命来……”
------------

第一百零六章 大仇得报

    狗贼是二人先前约定的会合暗语，听得陈立秋高喊狗贼，长生立刻撇下对手，疾冲垫步，自院门立柱上踩踏借力，翻身跳进了二进院落。

    富贵人家的宅子多为二进以上院落，似王府这种大型府邸，院落更是多达七进，陈立秋先前发出的呼喊应该在王府中间偏后区域。

    接连翻过三道院墙之后，长生终于看到了陈立秋。

    他本以为陈立秋已经杀了那洪郡王，高呼暗语只是让他撤退，未曾想陈立秋此时正站在院子正中，与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四掌相接比拼内力，二人周围倒毙了大量守卫的尸体。

    那身穿红衣的女子年纪当在二十五六之间，个子不高，肤色偏黑，手臂上亦有毒蛇刺青，应该与自前院拦他的那个红衣男子是一丘之貉，此人红衣之下并无中衣，很明显是仓促披上了衣服。

    陈立秋的玄阴真气霸道非常，与之比拼内力的红衣女子此时已是浑身发抖，遍体挂霜，但陈立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双臂乌青，面孔漆黑，很明显已经身中剧毒。

    不止长生在闻声赶往，内宅的护卫也在全速赶来，长生翻墙落地的同时，一队护卫也自后院冲了进来，眼见陈立秋与那红衣女子正在比拼内力，领队的校尉立刻拔刀，疾冲挥斩。

    见此情形，长生哪里还敢犹豫，立刻催动身法，疾冲上前，抢在校尉砍中陈立秋之前起脚将其踢飞了出去，转而旋身起脚，飞踢红衣女子的头颅。

    红衣女子正在与陈立秋比拼内力，不得移动躲闪，惨遭重创之后口吐鲜血，仰身倒地。

    失去了目标，陈立秋身形不稳，打了个踉跄，此时那队守卫已经冲上前来，长生顾不得搀扶陈立秋，急忙迎向守卫，攻击阻拦。

    “怎么样？”长生好生担忧。

    陈立秋没有回答长生的话，倒提软剑踉跄的冲向北面屋子。

    见陈立秋冲向北面屋子，长生知道那洪郡王就在房中，边打边退，退守房门。

    “你是谁派来的，马上悬崖勒马，本王既往不咎，高官厚禄也少不得你……啊！”

    单听声音，长生就知道陈立秋已经得手了，在陈立秋拎着血淋淋的头颅踉跄出门的同时，前院那红衣男子也率领大量守卫疾冲来到。

    陈立秋身中剧毒，长生焉敢恋战，纵身向东，攀附东侧门柱反冲助势急旋而回，抓住陈立秋的手臂将其甩向西面厢房。

    陈立秋毒发虚弱，借着长生的大力甩送勉强落于厢房屋顶，见其身形摇摆，随时可能跌落，长生再度自门柱上踩踏借力，翻身上房，踩着正屋的屋檐冲向西厢。

    那红衣男子此时已经缓过神来，眼见洪郡王殒命，二人要跑，怒吼叫骂，提气轻身，朝着西厢急掠而去。

    长生先前虽然踢倒了此人，对此人却甚是忌惮，也亏得自己先前只是踢踹而没用拳掌，如若不然势必重蹈陈立秋覆辙，见此人杀气腾腾的冲向陈立秋，而陈立秋已无还手之力，长生只得自正屋屋顶踩踏借力，旋身加速，凌空拦截。

    那红衣男子灵气修为虽然精纯，身法却是平平，眼见长生中途杀来，只能仓促出手，回招自保。

    长生凌空起脚，连续踢踹，将那红衣男子踢了下去，而自己则借着反震之力回到了西厢屋顶。

    但是不等他上前扶住陈立秋，那红衣男子已然再度跃起，落向屋顶。

    长生的灵气修为比对方低上太多，焉敢让对方站稳脚跟，趁对方立足未稳之际再度旋踢，他深知二人目前的处境，也知道自己无法凭借武功拦住对手，故此此番出脚，直接在双脚上灌注了玄阴灵气，接连踢踹之下，寒气入体，那红衣男子坠落院中，再无追赶之力。

    逼退了对手，长生立刻回身扶住了陈立秋，自西侧厢房借力落地，穿过一条内巷来到西墙之下，踏地拔高，翻出了王府。

    “老五，我怕是不行了。”陈立秋浑身发软，灵气不续。

    便是陈立秋不说，长生也知道陈立秋的情况非常危险，因为他是与对方比拼内力时中毒的，剧毒会直接自经络侵染周身，陈立秋的头脸已经发黑，这便说明剧毒已经上冲头颅，而陈立秋说话之时口有腥臭之气，此乃剧毒内侵五脏所致。

    “我大仇已报，再无遗憾，”陈立秋呼吸急促，“你马上走，我封住穴道，替你挡住追兵。”

    “不可。”长生急忙阻止，与此同时千金翼方自脑海中极速闪过，似陈立秋这种情况若是立刻辨症救治，也有成功可能，但眼下情势危急，且缺少药物，根本无法从容救治。

    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背起了陈立秋，“不要乱动，趁灵气尚受控御，反催内释，自我冰封。”

    陈立秋剧烈挣扎，“放我下来，我不会连累……”

    不等陈立秋说完，长生便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我不会撇下你，不照我说的做，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言罢，背着陈立秋疾行向西。

    陈立秋知道长生言出必行，无奈之下也想照他说的做，但所中剧毒霸道非常，此时浑身麻痹，体内灵气已不受心神控御。

    长生背着陈立秋，紧贴之下察觉到陈立秋已经无法控御灵气，于是只能催动混元神功，自背后和双手释放玄阴寒气，帮助陈立秋降温。

    陈立秋比长生重不少，眼见长生背着自己甚是吃力，陈立秋多有心疼，但长生所发寒气此时已经入体，他无力挣扎，只能低声劝道，“老五，放我下来吧，背着我，你逃不出去的。”

    长生虽有灵气修为，却并不高，分出一部分为陈立秋降温，用以催动身法的灵气就有所减少，虽然听到了陈立秋的话，却无心接话，只是紧咬牙关，全力奔跑。

    大街上此时已经到处都是官兵了，陈立秋受了伤，二人再不能横冲直撞，好在追风鬼步甚是玄妙，长生反应也极为迅速，借着大部分官兵无有夜视之能的便利自街道上圈绕迂回，隐藏行踪往南城移动。

    在赶往南城的途中长生也想到了能否藏在城中，但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打消了，这条路走不通，一是长安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官府一定会掘地三尺寻找凶手，躲在城里迟早会被官兵找到。二是陈立秋所中剧毒在城里也无法进行救治，根据陈立秋口气腥臭，那红衣女子双臂上有毒蛇纹身来看，陈立秋中的应该是某种蛇毒，想要解毒，必须找到同样的毒蛇。

    出城之后怎么办？长安位于北方，那红衣女子乃是南方人，大部分的毒蛇都在南方，哪怕逃出了长安，也来不及前往南方寻找毒蛇，怎么解毒？

    万分焦急之际突然想到自己先前居住的山谷里还藏有几枚丹药，其中就有解毒丹药，倘若能够顺利出城，且全速赶往，兴许还来得及。

    但是当长生背着陈立秋大汗淋漓的接近城墙时，城墙上的景象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士兵，最要命的是黎明拂晓，天已经亮了。

    想要悄然出城已经不可能了，想要出城只能硬闯……
------------

第一百零七章 兄弟情义

    硬闯需要克服三个难题，一是如何将已经处在昏迷边缘的陈立秋带上五丈多高的城墙，二是如何应对城墙上的弓箭手，三是城墙外有长达三里的空旷区域，这三里的空旷区域是没有任何遮蔽的，行踪一旦暴露，守城官兵立刻就会派出骑兵追杀。

    就在长生观察思虑之际，陈立秋萎靡发声，“老五，放我下来吧，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长生没有接话，也没有再迟疑，离开藏身之处，朝着城墙疾冲而去，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冲出去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背着陈立秋攀越城墙，长安的城墙有五丈多高，他独自翻越都很吃力，更何况还背着陈立秋，临近城墙之后，长生侧身抓住了陈立秋的双手，原地旋转聚力，急转三圈之后瞅准时机将陈立秋朝着城墙高处甩了出去。

    甩出陈立秋之后，立刻提气前冲，跃到半空之后双手自城墙上攀抓借力，快速跃上了城墙。

    眼见陈立秋已经落向城墙外侧，长生片刻也不耽搁，踏地借力急掠而出，自半空抓住了陈立秋并将其夹在了腋下，落地之后撒腿就跑。

    由于他的动作太快，直到此时墙上的守军方才发现他逃了出去，急忙高声告警，与此同时背负弓箭的弓箭手开始开弓激射。

    长生之所以夹着陈立秋而不是背着他，正是考虑到墙上的弓箭手，若是背着陈立秋，弓箭自背后射来，陈立秋就会首当其冲。

    此时他已经彻底暴露在了守军的眼皮底下，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追风鬼步，追风鬼步诡异飘忽，城墙上的弓箭手很难瞄准。

    箭矢很快自城墙上疾飞而来，带着呼啸刺耳的破风声落于身侧，长生亦不躲闪，施出身法全力向前，这时候是否中箭全看运气了，因为狂奔的同时根本无法预防躲闪。

    第一拨射来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支箭矢，但第二拨射来的就是成片的箭雨了，这里可是长安，大唐的都城，守城的官兵都是朝廷的精锐，不管是反应速度还是开弓的力道都非寻常士兵可比。

    此时长生耳畔听到的已不再是呼啸的破风声，而是如同蜂群袭来的嗡嗡声，这拨儿箭雨是绝对躲不过去的，因为弓箭手是朝着大致范围开弓的，并没有刻意瞄准，靠的就是箭矢众多，足以覆盖他目前所在的大片区域。

    生死关头，长生没有再依靠运气，而是急中生智，在箭雨落下之前骤然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因为他正在往前跑，考虑到箭矢在空中移动需要时间，弓箭手在开弓之时都会将箭矢射向他的前方，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往相反的方向移动，而且转向移动的如此迅速，伴随着箭矢落地的震动嗡鸣，第二拨箭矢尽数落空。

    待箭矢落地，长生再度转向往南移动，地上密密麻麻的箭矢令他后怕不已，也亏得先前应对及时，如若不然二人此时已经被射成了马蜂窝。

    弓箭手在射出箭矢之后需要重新取箭开弓，而箭矢自城墙飞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点时间是他最后的逃命机会，若是不能在此期间跑出弓箭射程，还是难逃万箭穿心的下场。

    生死关头，潜力爆发，长生夹着陈立秋疾驰向南，将第三拨箭雨尽数甩在了身后。

    就在他暗自侥幸，如释重负之际，左肩突然中箭，这一箭不但来的毫无征兆，力道也是极大，直接将其肩膀射穿，箭头在前，箭尾在后。

    如此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长生掼倒在地，扑倒之后歪头斜视，只见自己左肩所中箭矢竟然没有箭羽，箭羽是用来平衡箭矢的，没有箭羽的箭矢在离弦之后是没有声响的，弊端则是不易控制准头。

    高手，官兵之中有高手。

    危急时刻长生也顾不得多想，探臂揽起陈立秋，继续向前狂奔。

    没跑多远，一支箭矢贴着他的左颈疾飞而过，插进了前方地面，惊鸿一瞥，仍是无羽箭矢。

    虽然没有再度中箭，长生亦是后怕不已，官兵之中有高手，先前那一箭若是右偏半寸，他此时已然中箭殒命。

    由于他此时已经跑出了弓箭的射程，那用箭高手便没有再放箭，但危机并未解除，因为身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闻声回头，只见一队骑兵正抖缰策马，自城门处疾追而来。

    他此时距南方树林还有两里远近，急切估算，根本无望在骑兵追上之前逃进树林。

    这一刻长生并未感到恐惧，他也不后悔没有抛弃陈立秋，如果当日不是陈立秋等人及时赶到，他和老黄已经被村民给打死了，欠下的人情债总是要还的。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南方树林突然冲出一道黑影，定睛细看，不是黑公子又是哪个。

    貌似知道主人身处险境，黑公子奋蹄扬鬃，全速疾冲。

    眼见黑公子如此通人性，长生感动非常，黑公子还是匹未成年的小马，竟然知道临危救主。

    在黑公子冲出树林不久，几匹战马也自林中疾冲而出，战马共有五匹，一匹空乘，另外四匹都有人骑乘。

    马上的四人正是十二忠勇尉中的四位，原来昨夜他们出城之后并没有全部南下，而是留下了四人自城外等候接应。

    身后追来的骑兵不下四五十，面对十倍于己方的敌人，四位忠勇校尉毫无惧意，抖缰催马，扬手拔刀。

    追兵自一里之外向南飞驰，援兵自两里之外向北狂奔，长生强忍左肩剧痛，夹着陈立秋疾行向南，片刻过后终于赶在追兵之前迎上了黑公子，立刻将陈立秋负于黑公子背上，黑公子是有缰绳的，但它压根儿也用不着缰绳，长生便将那缰绳解了下来，慌乱的将陈立秋捆在了黑公子背上。

    就在此时，四位忠勇校尉赶到，留下空乘马匹之后抖缰冲向追兵，“快带将军走！”

    眼见四人决然的冲向敌群，长生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能力有限，救不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救下陈立秋，让他们死得其所。

    长生翻身上马，急奔向南，黑公子负着陈立秋紧随左右。

    陈立秋此时已经神情恍惚，但他仍有意识，有心转头回望，却已有心无力。

    见此情形，长生知道陈立秋想看看冲向敌群的四人是谁，急忙出言说道，“是土茂，曹琛，许相，谭怀青四人。”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鼻翼抽动，咬牙闭眼。

    长生没有往后看，频频抖缰，催马狂奔，身后传来的怒吼呐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直至长生冲进树林，身后亦不见追兵。

    往南狂奔数里之后，长生拐进了西行岔道，他的目的地是长安西北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所住的山谷离长安有多远，但长安在豫州，他当日所居住的山谷应该在雍州境内，两地相距应该不会很远。

    由于走的都是小路，不见驿站换乘，一口气跑出三百里后长生所乘坐骑终于口吐白沫，失蹄倒地，长生翻身落马，趁机检视陈立秋伤情，陈立秋此时已经晕死过去，好在被他以玄阴真气延缓了气血生息，虽然情况不容乐观，短时间内还不至于气绝殒命。

    先前所中箭矢还一直插在他的左肩，长生有心将箭矢拔出来，却又担心失血过多会导致虚脱乏力，权衡过后决定先不处理伤处，待得赶到地头再做计较。

    没了坐骑，长生只能催动追风鬼步疾行赶路，到得中午时分终于进入大路找到驿站，抢得马匹之后得以骑马上路。

    中途两度换马，每次换马长生都会以玄阴真气为陈立秋锁定生机，到得午后未时，他已进入雍州境内。

    黑公子虽然可以长途奔袭，却终是年幼，便是体力跟得上，蹄掌却没有成年马匹那般坚硬，到得此时四只蹄掌已经尽数磨穿，奔跑之时鲜血滴沥。

    长生好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下午申时，长生终于赶到了自己先前居住的山谷，此时陈立秋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长生顾不得喘息，背着他找到自己藏匿丹药的大树。

    藏在树里的丹药共有五枚，分别为一枚解毒金丹，一枚解毒银丹，一枚疗伤金丹，一枚疗伤银丹和一枚回天银丹。

    陈立秋所中剧毒霸道非常，外侵腠理，内伤五脏，而且拖延时间太长，已经进心上头，担心银丹不足以解毒，直接喂服解毒金丹。

    喂下解毒金丹之后，长生将陈立秋背到水潭边，掬水喂了少许，转而催动赤阳灵气复苏其经络心肺。

    放血也是必不可少的，可以加速排毒，陈立秋的朱玄剑是软剑，他不会用，便用自树中取出的寒月刀自陈立秋手腕脚踝处各划一道浅浅伤口，令毒血缓慢流溢。

    作罢这些，这才开始处理自己的箭伤，动手之前先自附近寻了写止血药草，捣烂之后刚想动手拔箭，突然想到自己左肩中箭一事很可能留下后患，倘若日后有人验查，势必露馅，必须斟酌用药，确保不留一丝伤疤。

    想到此处，又费事寻了地榆，虎杖，紫草三味草药，这三味药草生肌祛疤皆有奇效。

    准备妥当，这才开始拔除箭矢，由于箭矢没有箭羽，直接鼓起勇气，咬紧牙关拽着箭头儿将箭矢自前面拔出。

    箭矢拔出，伤口顿时血流如注，赶紧覆上事先准备好的药草，咬着布条自行包扎。

    解毒金丹名不虚传，半炷香不到陈立秋的脸色便恢复如常，一炷香之后余毒尽清，陈立秋急咳苏醒，撑地起身，弯腰吐出了几口腥臭浓痰。

    解了剧毒，顺了气息，陈立秋走到水潭边掬水漱口，察觉到脸上有硬结的血污，又掬水洗了洗脸。

    长途奔袭本已脱力，拔箭时又大量流血，长生精神萎靡，眼见陈立秋苏醒，也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与他说话。

    陈立秋洗过脸，自长生对面坐下，直视着他，也不曾说话。

    片刻过后，陈立秋伸手摸了摸长生的头，“梓瑜还在城里，我得赶回去。”

    长生将余下的四枚丹药全部递了过去，“这是……”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就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要，你留着，我得赶紧回去，他们必然想不到我敢再回长安，我答应过梓瑜要找到她的父母，我的部下也已经起兵，我得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三师兄，你真要造反？”长生问道。

    陈立秋没有回答长生的问题，再度掬水喝了几口，转而出言说道，“朝廷比武还有半个月，你不要急着回长安，日后你要事事小心，时时提防。”

    长生点了点头。

    “情势刻不容缓，我这就走了，你在这里养伤吧。”陈立秋转身迈步。

    长生急忙起身跟了上去，将那枚疗伤金丹塞到了陈立秋的手里，“三师兄，这是一枚疗伤金丹，不管伤势如何严重，都可快速痊愈，此物只此一枚，你好生收着。”

    “我说过了，我不要。”陈立秋眉头紧皱，大力推拒。

    “你一定要带着。”长生手上也加了力道。

    陈立秋没想到长生会跟他较劲，看了他一眼之后无奈叹气，收下那枚疗伤金丹转身迈步，“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万难回头了，你的路还很长，一定要走正道，不能给人家龙虎山抹黑。”

    “三师兄，你后悔不？”长生问道。

    “不后悔，”陈立秋缓缓摇头，“谁不希望做个好人，但在此之前我们首先要做个真正的男人，唯有真情不可辜负，她给了我一个交代，我也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你是个好人。”长生说道。

    “我不是了，自杀入长安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了。”陈立秋笑道。

    “三师兄，事情可能还有转机，你哪怕起兵造反，也尽量不要乱杀无辜，”长生说道，“朝廷知道你不好惹，可能就招安你了……”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就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那颗头颅，“你会原谅一个杀了你叔叔的人吗？”

    长生默然跟随，没有接话。

    到得林外，陈立秋自树上解下马缰，翻身上马，“再见无期了，老五。”

    “一路走好，三师兄…...”
------------

第一百零八章 休养生息

    陈立秋没有多说什么，冲长生点头过后便抖缰策马，疾行东去。

    长生站在路旁目送陈立秋远去，直到陈立秋的身影消失不见方才收回视线，牵了黑公子往山里去。

    黑公子先前自小溪边喝过水了，到得水潭边也没有再去喝水，而是自水潭四周乱走瞎逛，丝毫没有因为先前长途奔袭而显露疲态。

    长生将黑公子唤了过来，命其侧身躺倒，转而歪头检视它的马蹄，令他没想到的是黑公子先前磨光的蹄掌虽然未曾恢复，但马蹄上已经不见血迹，磨出的伤口也已经悄然愈合。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僵尸，但是据传僵尸就有伤口自愈的能力，之所以出现这种诡异的情况，无疑是黑公子体内尸毒作祟。

    想到黑公子先前四蹄出血还在奋蹄狂奔，长生便怀疑它也与僵尸一样没有痛觉，他的那把寒月刀就在手边，犹豫过后拔刀出鞘，自黑公子后腿轻轻划过。

    事实证明他猜测无误，黑公子当真感觉不到疼痛，而且后腿被刀划出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黑公子并不知道长生在做什么，但它很享受长生抚摸它，微眯双眼，惬意的摇摆着尾巴。

    不过长生并没有一直抚摸它，他身上有伤，而且疲惫交加，躺在水潭边很快悠悠睡去。

    醒来已是二更时分，深秋夜晚气温很低，他便回到了先前居住的石洞，石洞里很是干净，也很干燥，不过由于左肩疼痛，此番他便没能睡着，而是倚着石壁，吃着包袱里的干粮。

    没吃几口，黑公子就从外面探进头来，它的口粮被长生在归远扔掉了，没了细料，长生便将包袱里的点心给了它几块儿，这点心还是倪晨伊先前送给他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包梨子。

    想到还有梨子，便自包袱里又摸出两个梨子，一个自己吃，另外一个拔掉果蒂塞进了黑公子的嘴里。

    由于左肩是贯穿伤，所引起的疼痛就非常剧烈，长生此时手里还有三枚丹药，解毒银丹，疗伤银丹，回天银丹各一枚，只要服下疗伤银丹，立刻就可以摆脱剧烈的疼痛，但他不舍得，药王留下的九枚丹药就剩下这最后三枚了，用了就再也没有了，他虽然将千金翼方熟记于心，其中却并无炼丹的方法，外丹术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失传了。

    好在此时距正式的比武还有半个月，时间并不紧迫，可以在此歇上几天，从容疗伤。

    一个梨子没有吃完，长生就将其让给了黑公子，他实在疼的吃不下了，伤处的剧痛并不是间歇性的，而是持续性的，每一次呼吸都会令伤处剧烈疼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混元神功会随着呼吸聚敛灵气并催动灵气游走周身，只要灵气经过伤处，就会引发锥心剧痛。

    人在饱受伤痛困扰的时候是无法进行思考的，这一夜长生什么都没想，不是他不愿想，而是不能想，疼的他头皮发麻，大汗淋漓，在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静心远虑。

    黎明时分，长生终于昏昏睡去，再次醒来外面已是艳阳高照，伤处虽然依旧疼痛，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难以耐受。

    勉力起身，出去寻了些草药，捣碎之后想要换下昨天所敷伤药，待得解开包扎方才发现伤口已有愈合迹象，伤口愈合如此之快，令他多有意外，正常情况下似这种贯穿伤口，至少也得半个月才能愈合，而今只过了一个对时，伤处便愈合了五成。

    是什么原因令得伤口愈合的如此迅速？在先前赶往阁皂山的途中他也曾受过伤，那时候伤口愈合的并不快，难道是用药的关系？也不对，他昨天所选的药物主要是为了止血和祛疤，其中并无生肌药草。

    沉吟良久，终于恍然大悟，混元神功，是混元神功加速了伤口的愈合，确切的说是混元神功加速了气血的流动，气血流动的速度越快，流经伤处的次数越多，伤势愈合的速度就越快。

    重新换上伤药，包扎好伤口，长生坐在向阳处晒太阳，他虽然身上有伤，与当日住在这里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那时候他不会武功，全无自保之力，若是被人发现，只有引颈受戮，而此时便是身上有伤，寻常的江湖中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习武和赚钱有相似之处，有时候赚钱并不是为了花天酒地，只是为了心里踏实，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抬头看天，已近午时，陈立秋走了快一个对时了，按照时间推算，陈立秋昨天晚上就能赶回长安，昨天清晨他们二人是在官兵眼皮底下逃出长安的，人都跑出来了，官府自然也就没有全城搜捕的必要了。

    而且二人逃出来的时候都受了伤，陈立秋昨天晚上杀个回马枪，一定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也想不到陈立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痊愈，最主要的是仇人都让他杀光了，他也没有回去的动机了。

    综合权衡，陈立秋此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也不能盲目乐观，郡王府里那两个红衣男女练的就是霸道的毒掌，还有先前放箭射他的那个人，百步穿杨，如假包换的神箭手，长安城不愧是大唐的都城，天子脚下，卧虎藏龙。

    带的干粮还有一点儿，与黑公子分着吃了，到得晚间，伤口开始发痒，这是生肌的表现。

    次日清晨，检视伤处，已经好了七八成，吃的没了，本想往水潭抓几条鱼，却发现黑公子泡在了水潭里，整个水潭里全是死鱼。

    黑公子皮毛是无毒的，鱼之所以都被毒死了，无疑是这家伙在水里撒尿了。

    黑公子并不知道自己闯祸了，眼见长生走出石洞，立刻离开水潭冲他跑了过来，又拱又蹭的讨吃的。

    长生吃什么都行，但黑公子断奶不久，再断细粮它受不了，长生无奈，只能换上道袍，带它出山。

    换下的衣服他没有带走，与老黄的牛角一同放在了石洞里，这套衣服上不但有血迹，还有箭孔，万一被有心之人看到，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丹药和寒月刀他带走了，武田真弓当日送他的玉笛他也带在了身边。

    他先前就是自东面来的，知道东面五十里外就有镇子，骑着黑公子赶到镇子的时候已是下午申时，投店之后又出去了一趟，除了细粮豆面还买了些北方没有的药物。

    喂过饥肠辘辘的黑公子，长生回到房间给自己换药，他此时所用的药物主要用来祛疤，他要确保自己左肩一点伤疤都不留下。

    次日早起，他没有再往东走，因为当日他带着陈立秋赶来山谷的途中曾经抢夺过驿站的马匹，万一消息传到长安，朝廷就可能派人前来追查，安全起见，还是绕路避开较为稳妥。

    由于不赶时间，每日也就走个百十来里，黑公子断奶之后饭量大增，长生身上有不少银钱，净挑精细食物，黑公子能吃多少就喂多少，黑公子先前曾经冲到城外接应他，守军都看到了它，毛色是改不了的，只能尽量多喂些，让它长快点儿。

    黑马在此时并不少见，临近比武的日期，各处的江湖中人都会骑马前往，到时候黑马肯定不止黑公子一匹，虽然惹人起疑，却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确保自己左肩不留下伤疤，因为当日城墙上的守军都亲眼看到他被箭矢射倒在地，只要左肩没有伤疤，就能证明当日被射中的不是他。

    想要完全不留疤痕是可以做到的，得用药物全身浸泡，不然会有细微色差，配药对他来说就简单了，能在野外挖到的就自己挖，挖不到的就买，也不在一个地方买，沿途零星购买，也不用投店借用木桶，晚上随便找个河边，挖坑滤水，混元神功可以释放炙热高温，泡完之后直接将沙土回填。

    如此这般行了七八天，长生终于回到了长安南面的官道附近，此时前往长安为时尚早，还得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

    由于这条路他先前曾经走过，故此知道沿途的情况，南面不远处有一处不大的小镇，可以往那里落脚。

    但只走了十几里长生就停了下来，他看到了路旁有一处义庄，这也是一处废弃的义庄，里面有火光，说明有人在那里歇脚。

    义庄这种地方普通人都是比较忌讳的，但他不怕，短暂的沉吟之后便离开大路，往义庄走去。

    义庄里有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老妇人，三人衣衫褴褛，明显是逃荒至此的，那个老妇人躺在篝火旁边气若游丝，挺着个大肚子，那对中年夫妻守在她的身边，满面愁容。

    那老妇人已经六十多了，自然不会怀有身孕，肚子大是因为实在饿的不行了，吃了观音土。

    长生此时穿的是道袍，在世人眼中道士都是好人，见他来到，夫妻二人并不惊惧，只当来了救星，求他出手救治那老妇人。

    实则并不是所有的道士都会医术，但长生会，简单辨症之后便开出了药方，又取了些许银两，让他们连夜上路，赶往前面镇子求抓药。

    夫妻二人千恩万谢，背了老妇人就要上路。

    “等等，”长生喊住了他们，“你们在这义庄滞留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中年男子回答。

    “究竟几日了？”长生追问。

    “已有十余日了，”妇人悲声说道，“老娘病重，实在走不动了，我们又寻不到吃食，只能自田间地头捡些瓜果薯芋充饥。”

    “南面山下的村子你们去过没有？”长生又问。

    妇人羞愧摇头，她所说的捡实则是偷。

    “村子里的人也没见过你们？”长生问道。

    二人不明所以，同时摇头。

    “每天晚上你们都会生火？”长生再问。

    “会的，我们没有被褥，耐不住冷。”妇人回答。

    长生微笑点头，抬手放他们去了…...
------------

第一百零九章 留下后路

    待那对中年夫妻背着老妇人离开，长生回到义庄开始动手收拾，那三人自义庄生活过十余日，留下了很明显的生活痕迹，这些生活痕迹有些得消除掉，有些得留下，这里就是他之前十余日所滞留的地方，也是长安发生变故时他不在场的证据。

    眼下可能用不到，但以后一定用得到，在进入长安遭人怀疑时，他得说出之前这段时间的行踪轨迹，尽管他就算不说，官兵也奈何他不得，但是能让人完全消除怀疑，为什么非要让人心存怀疑。

    义庄后面的粪便就得处理掉，他一个人屙不了这么多，瓜皮果核也得处理掉，因为他有干粮盘缠，不至于以这些东西充饥。什么东西不处理掉？火坑里的燃烧的灰烬得保留下来，屋内烟熏火烤的痕迹得保留下来，屋外的木柴也得留下，但不能就这么留下，得处理一下，因为一个有灵气修为的人和普通人在折断木柴时的力道是不一样的，断口自然也会有所差别，天知道朝廷会派出多厉害的高手追查此事，当不了解对手的底细，就得把对手想象的无比缜密，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能忽略。

    在此滞留许久，黑公子也总要屙屎的，马粪没有那么多，那就将黑公子刚屙的马粪蛋扔到火坑里，不能全烧完，得留下一部分，以便于日后前来探查的人发现马粪被焚烧过，来人一定会疑惑他为什么会焚烧马粪？因为这不符合常理，但如果他们继续追查就会知道黑公子体内带毒，马粪也有毒，他临走之前将马粪烧掉是担心剧毒扩散。

    大部分人都不相信别人的说辞，只相信自己的判断，那就给他们留下错误的线索，让他们自行判断，只有他们根据自己的观察，思考所得出的结论，他们才会深信不疑。

    忙到二更时分，义庄内外收拾的差不多了，长生又拿出了符纸，他在此处滞留了十余日，总得有个理由，理由也简单，抓鬼，道士都会抓鬼，义庄里也最容易闹鬼，自义庄留下符咒，以此证明自己待在这里的这些天是在抓鬼。

    但不能画了就贴，还得做旧，做旧也简单，烧上一罐热水，用热气将符咒熏湿，待朱砂略微扩散，再将符纸烤干，然后贴到屋外各处，秋冬时节都会下霜，被霜打过的符咒就该是这个样子。

    再画几张驱鬼符咒，加盖法印，自篝火上焚烧，几张符咒不能烧成一个样子，不然一看就是一起烧的，得分开烧，他原本是想随便画个祈福咒的，但是想到万一前来核查之人拿着残缺的符咒给行家看，那就露馅了，还是得画驱鬼符咒，烧的时候还得故意留下一部分有字的，以便于核查之人拿给行家辨认，对方一看，确是驱鬼符咒，那核查之人就更是深信不疑了。

    如果来人检查过义庄就此打住自是最好，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他的身形被很多人看到了，而且黑公子也暴露了，官府会将他视为头号嫌犯，检查过义庄之后，来人肯定还会去山下村庄询问，那三人自义庄滞留了十余日，天天晚上生火，只要村里有一个人看到最近十余日义庄天天晚上有火光，就等同间接证明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这里。

    三更时分，长生还没睡，这可是个大事儿，如果处理不好，以后就会一直被朝廷怀疑，会影响他以后所做的所有事情。如果处理好了，这件事情就能永远的掩盖过去。如此重要，值得费心费脑。

    细心和粗心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但后天也能养成一部分，细心是很累人的，大部分人都懒得费脑，但不愿费脑受累，就得遭人算计，就会沦为别人眼中的蠢货。

    不管是费心还是费力都不会白费，付出的比别人多，得到的自然比别人多。

    三更过半，长生突然想起一事，急忙翻身坐起，出去陪着黑公子自义庄外面溜达，十几天哪，黑公子不可能不走动，如果周围马蹄太少，也会被对方看出破绽。

    还有草，此时大部分草木都已经枯黄了，但避霜处还有绿草，义庄附近的绿草都尽量薅掉一部分，留下黑公子吃草的痕迹，尽管黑公子并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前来调查的人不知道。

    换成大部分人，做到这个份儿上都感觉差不多了，但差不多是个致死的毛病，做到差不多就满意的人一辈子注定一事无成，知足，敷衍，糊弄都会导致平庸，不管什么事情，想要做好就得精益求精，就得绞尽脑汁，做到极致。

    四更时分，长生又起来了，每个道士随身都会带有硫磺，他的包袱里也有，这个义庄的气味不对，是难民居住过的气息，得燃烧硫磺熏一遍，道士抓鬼多会用到硫磺，这也能间接证明他曾在此处捉过鬼。

    作罢这些，长生重新回到路口，易位检视，只当自己是受命前来检查的官差，查不出线索就要满门抄斩，

    这一查不要紧，险些吓出一身冷汗，那对中年夫妇会编织，当是知道那老妇人快死了，二人自义庄东北的茅草地里割了不少茅草，现场还遗留下了一张没编完的草席。

    这东西要是被人看见那还得了，瞬间就能猜到先前住在这里的人不是他，得赶紧处理掉。

    以最毒的眼神，最苛刻的态度多次观察确认，最终找不出任何破绽，长生这才回到义庄小睡了片刻。

    天亮之后立刻动身上路，他没必要留在这里等人家来查，那就太假了，他费心费力的布置掩饰，为的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离开义庄之后，长生径直往北走去，沿途不时可以见到纵马经过的江湖中人，这些江湖中人衣着各异，当是分属不同的门派，但他初出茅庐，对江湖门派少有了解，也不知道这些人具体出自什么门派。

    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不少帮派都有少年少女同行，这些少年和少女也做武人打扮，明显是练武之人，这些人无疑是他比武时的对手，但有一点他想不明白，那就是朝廷召集他们这些习武的少年少女做什么？他们年纪太小，领兵打仗，平贼讨逆这些事情他们也做不来。

    前往长安的江湖中人不止有普通武人，还有道士和尚，尼姑也有，也与那些寻常门派一样，都是拖家带口，有老有少。

    道士和尚是不能骑马的，都是步行，长生此番穿了道袍，也就不便骑马了，牵着马往前走。

    赶路的江湖中人彼此之间有认识的，遇到熟识的就会勒马说话，亦或是自路边叙旧，长生自他们身边走过，也能听到他们部分言语，不过这些人都是自外地赶过来的，关于京城的变故他们并不知晓，所说之事大多是关于此番比武的，这些江湖中人对朝廷组织的这次比武持完全不同的两种态度，一种是积极的，希望通过这次比武扬名立万，为国效力。还有一部分是消极的，他们不愿受人约束，也不愿为官，有心过来走个过场，却又担心不尽全力，示弱逃避，朝廷会降罪责罚。

    但不管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这些人的言语之中都对朝廷充满了敬畏和忌惮，这一点也是长生不太理解的，因为他没怎么接触过官府，更没接触过朝廷，在他的心目中练武之人不应该惧怕官府，因为寻常官差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此时已是月末，距比武只剩下了七天，赶往长安的江湖中人为数众多，沿途城镇的客栈早就住满了，当晚长生只能露宿荒野，与他同样境遇的还有不少人，单是他露宿的山林周围就有几十处或明或暗的篝火。

    次日继续动身，长生一直刻意留心，观察过往的马匹，观察的结果令他放心不少，因为黑马并不少见，十匹马中至少有三匹是黑马，算是最为常见的，再有就是枣红马，白马，青毛，褐毛，杂毛。

    当晚还是露宿，此时离长安已经不足三十里了，骑马的都快马加鞭赶去长安了，露宿的多是和尚道士，有的门派来的人多一些，有的门派只有师徒二人。

    长生刚刚自林下点上篝火，一群尼姑就来到了他的近处，晚上会下霜，树林是比较理想的露宿场所，而附近只有这一片树林。

    这群尼姑共有五人，一个老尼姑，两个年轻尼姑，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尼姑，这群尼姑应该是正经尼姑，穿戴朴素，仪态端庄。

    尼姑属于佛门，跟道士不是一条道儿上的，双方相距十丈左右，各自歇息，并不交谈。

    二更时分，北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马匹奔来，长生率先看清了骑马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当日自未央庵遇到的那个余一尼姑。

    眼见余一尼姑策马向他奔来，长生眉头微皱，因为余一尼姑身上兼着大理寺的差事，属于巡捕官差。

    不等长生坐起，余一座下马匹已经来到近处，不过余一并不是冲他来的，而是自那群尼姑附近翻身下马，冲那个老尼姑合十行礼。

    直到这时长生才知道这个老尼姑是余一的师父，那两个年轻尼姑和那个小尼姑都是她的师妹，得知她们来到长安附近，余一特地过来接迎。

    眼见余一来到，那个小尼姑好生欢喜，一口一个观音师姐，直待那老尼姑低声斥责，不让她呼喊余一外号，那小尼姑方才改了称呼。

    与师父同门交谈过后，余一取出银两相赠，尼姑也得吃饭，来到长安总不能挨家挨户的乞讨，住处她也替几人安排好了，就住在大理寺不远的一家客栈。

    与几人说话之时，余一不时转头看向长生，待得结束谈话，余一牵马向长生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咱们又见面了。”余一合十。

    长生站立起身，平静稽首，“无量天尊。”

    “原来你是道门中人，先前为何不穿道袍？”余一上下打量长生。

    “大师有什么事吗？”长生反问。

    “没事，见你在此，与你打个招呼，你继续睡吧，”余一牵马走向大路，不过没走几步她就停了下来，转身回头，“小道长，你近段时日去过长安没有......”
------------

第一百一十章 再回长安

    听得余一言语，长生心中一凛，但他虽然意外却并不惊慌，摇头说道，“我刚到此处，尚未进城。”

    长生言罢，余一点了点头，“长安前几日出了一桩连环血案，多有受害之人，其中不乏朝廷重臣和皇亲国戚，朝廷责令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严查追责，据案卷所载，其中一名嫌犯亦是骑了一匹黑马，而且身形与你颇为相似。”

    余一尼姑的这番话明显有试探成分，但长生并没有否认辩解，而是冷冷的问道，“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事情的起因是上不得台面的，余一无言以对，只能一笑而过，道声告辞，翻身上马，抖缰纵马之前再次回头，不无怀疑的瞅了长生一眼。

    长生知道余一在怀疑他，但他并不忧心，因为他的箭伤已经痊愈且毫无疤痕，而且他还在义庄给自己留下了不在场的证据。

    四更刚过，露宿的众人就开始络绎动身，长生也随着众人一同往北去，此处距长安还有不到三十里，步行前往至少也得一个时辰，等到赶过去，城门也就开了。

    拂晓时分，长生随着人群来到南门外，由于先前发生了变故，朝廷明显增派了官兵，城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负弓带刀的官兵，城门楼上也有一群人，大部分是将校军官，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穿着奇怪服饰的人，这些人所穿的服饰很像官服，但与常见的官服不太一样，应该是内廷的穿戴。

    为首的一人是坐着的，身穿紫色官服，年纪当有二十五六，面白无须，长的挺好看，但也挺奇怪，既不是男人的英俊洒脱，也不是女人的婉约妩媚，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站在此人身边的几人也如此人一般，皮肤细腻，很是白净，也没有胡须。

    打量过众人，长生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词汇，太监，这几个人应该是传说中的太监。

    按理说太监都是在皇宫伺候皇上和后宫妃嫔的，不应该出现在城门之上，但对此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此前他曾听李中庸等人说过当今的世道，除了藩镇割据，节度使拥兵自重，朝中还有宦官擅权，把持朝政。

    那个为首的紫衣太监端坐在城楼的靠背大椅上，虽然神情看似慵懒，实则一直在注视着进城的众人，就在长生抬头打量众人的同时，那紫衣太监的视线也恰好自他脸上扫过。

    紫衣太监的视线原本已经自他脸上一扫而过，但此人貌似发现了什么，本已移走的视线随即又移到了长生脸上。

    长生知道那个紫衣太监在看他，却并未心虚低头，也不曾移走视线，只是平静的看着此人。

    紫衣太监的眼神和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脸上始终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与常人善意的微笑不同，此人的笑容之中无有半点善意，有的只是森然和冷漠。

    城门外有不少负责警戒的官兵，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执笔记录的末微小吏，这些人应该属于文官，进城的江湖中人需报上自己所属的门派和姓名，朝廷之所以有此安排，无疑是为了随时掌握都有哪些门派已经进城了。

    直到官吏询问他的来处，长生方才收回视线报上来历，“龙虎山，三生子。”

    刚刚说出自己的身份，城门内就有人冲他高喊挥手，“哎，哎，三生道长，三生道长。”

    长生循声望去，只见呼喊自己道号的是个年轻男子，身上的衣着颇为讲究，但没有冠巾，身上也没有佩饰，这说明此人应该是某个官宦人家的下人。

    城门处的文官只是负责询问记录，并不负责辨察真伪，因为这种事情也没必要作假，来了就是来了，也不怕人知道。

    说出自己的身份，长生便牵马进城，那个年轻男子满脸欢喜，待其走近，急忙弯腰见礼，“三生道长，我终于等到您了，来来来，我给您牵马。”

    长生并不认识此人，摆手拒绝，“不必了，你是什么人？”

    “回道长，我叫倪泰，是倪大人府上的下人，”年轻男子恭声回答，“我们几个受小姐嘱托，分别自四面城门等您。”

    “倪晨伊？”长生问道。

    “是是是，”倪泰连连点头，“我家小姐已经先到了，小姐乃千金之躯，不便抛头露面在此守候，便嘱咐我们在此等您，若是见到您，便邀您往倪府相聚。”

    长生先前之所以提前走，为的就是躲开倪晨伊，他自然不会跟随倪泰往倪府去，不过不去也得有个像样的理由，不能搞的倪晨伊下不来台。

    眼见长生犹豫踌躇，倪泰误以为他在怀疑自己的身份，急忙说道，“我家小姐说了，您临行前送她的果子和点心她很喜欢。”

    倪泰说这些无疑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受倪晨伊委派的，因为他临走时送的什么东西只有倪晨伊自己知道。

    “我刚刚进城，还未前去寻见本派长辈……”

    不等长生说完，倪泰就抢过了话头，“我们每日早晚都会往宝清客栈询问，眼下龙虎山的高功法师尚未来到，您还是先随我回府吧，小姐很是惦记您。”

    长生不愿意，只能设法拖延，“我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蓬头垢面，不宜登门，等我住下来，歇脚回神，沐浴更衣之后再登门拜访。”

    倪泰还想说什么，长生正色打断了他的话，“今日太岁当头，不宜访友。”

    听长生这般说，倪泰这才作罢，欢天喜地的跑回去报信儿去了。

    倪泰是往东去的，宝清客栈在西城，长生便沿着城中主路往北去，走出十几丈之后转身回头，自此处他看不到城楼上的情况，不过他却看到有个太监自城楼上下来，正朝着先前询问记录他身份的文官走去。

    太监果然自那个文官面前站住，拿过文簿看了几眼之后转身又回到了城楼。

    见此情形，长生暗暗皱眉，长安城里当真是卧虎藏龙，他刚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虽是清晨，大街上的行人却不少，除了自各处赶来的武人，还有很多外地客商，他生平头一次看见金发碧眼的外族人，也第一次看到长着两个大罗锅儿的骆驼。

    上次他和陈立秋等人是晚上过来的，行色匆匆，根本没来得及，也无心欣赏长安的繁华景象，此番终于有机会左右打量，远近观望。

    虽然世道并不好，但长安仍是一派繁荣景象，这里见不到衣衫褴褛的穷人，行人穿戴的都很整齐，沿途多有雕梁画栋的高楼大院儿，大街两侧店铺林立，售卖的东西有很多他都不认得。

    虽有灵气修为，却也是血肉之躯，先前很长一段时间长生都没有休息好，身心俱疲，也无心逛街游玩，寻人问明了宝清客栈所在的位置便牵马改道西去。

    道路两侧不止有店铺，还有早食地摊儿，各种吃食蒸煮炖灼，煎烤烹炸，香气四溢。

    长生腹中饥饿，便有心停下吃点东西，但是看到其中一个摊位前竟然有几名丐帮弟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儿，长安此时龙蛇混杂，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先赶去宝清客栈落脚为好。

    打定主意，便迈步西去，行走的同时暗自思虑，丐帮的弟子出现在长安说明龙颢天已经投靠了朱全忠，有了朱全忠的包庇，丐帮也会参加此番的比武大会。

    正思虑，一道人影突然从巷口冲了出来，长生有感，本能闪躲，与此同时定睛细看，只见自巷口冲出来的是个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那道人，你抢了本门的护身软甲，还不赶紧交出来。”中年男子冲着长生高声说道。

    此人一开腔，长生就知道他是朝廷派来的，什么护身软甲，其目的就是为了搜身，以此确认他肩上有无箭伤。

    长生没有辩解，因为一个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对方存心污蔑，他说什么都没用。

    中年男子高喊过后，又自巷子里冲出了十余个与其同样打扮的武人，将长生团团围住，高声呵斥，逼他交出护身软甲。

    众人的叫嚷很快引来了路人的围观，眼见纠纷还牵扯到一个小道士，路人更感好奇，片刻功夫就围聚了上百人。

    眼见围观的人多了，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就开始颠倒黑白，污蔑长生偷盗了他们镇派之宝护身软甲，逼他交出来。

    对此，长生只有一句解释，‘我刚刚进城，城门处的秉书文官可以作证。’

    昧着良心，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那群武人只道他是昨晚潜入城中行窃的，他们都看清了他的样貌。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长生问道。

    “你说你没偷，那就自证清白，打开包袱与我们察看。”中年男子说道。

    “如果包袱里没有呢？”长生又问。

    “那就是被你穿在了身上。”中年男子伸手指点。

    “你们要我当众脱下道袍？”长生冷笑。

    “若不是做贼心虚，你怕什么？”有人帮腔。

    “我丢了十五条黄金亵裤，我亲眼看到是你们偷的，”长生笑道，“你们先脱了让我察看一番，我便脱了道袍自证清白。”

    长生言罢，围观众人尽皆哄笑。

    “少啰嗦，你到底脱不脱？”中年男子拔出刀来。

    “不脱，我乃龙虎山的道士，当众脱袍，辱龙虎山清誉，堕龙虎山威名。”长生正色说道。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中年男子言罢，同伙一起亮出兵刃，合围逼近。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当街行凶，便不怕官府治你们的罪么？”长生问道。

    “哈哈，官府？我们就是……”说话之人察觉到失言，急忙牵强掩饰，“我们就是有理，不怕官府。”

    “他们手持利刃，我手无寸铁，他们人多势众，我孤身一人，”长生冲围观众人稽首说道，“如果他们先冲我动手，我只能出手自保，届时如果官府前来追查，还请诸位与我做个见证。”

    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听他这么说，众人知道要开始打架了，唯恐他心存顾忌，畏手畏脚，纷纷鼓噪呼喊，只道都会实话实说，帮他作证。

    眼见万事俱备，长生拍了拍黑公子的屁股，让它先走，之所以让它先走是因为那把寒月刀在它背上，他要确保所有人都看到他手无寸铁。

    黑公子迈步，长生跟随在后，那群人旨在探他底细，怎会放他离开，立刻持刀上前，拉扯阻止。

    “你们都看到了，是他们先动的手。”长生环顾众人。

    众人心里骂他啰嗦，嘴上却答应着都看到了。

    听得众人呼喝起哄，长生再无顾虑，立刻动手，他有连环补招的习惯，每人都是一脚加一拳，一脚将他们踹瘸，令他们行走不便。再补一拳将他们打的鼻血横流，丢人现眼。

    这群人都是临时调来的，哪是长生的对手，片刻功夫便被长生打的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长生知道此事背后有人指使，存心打狗欺主，又逐一上前狂扇耳光，直待一个个鼻血横流，面目青肿，瘫倒在地，哀嚎不止方才消气解恨。

    此时围观众人已有数百，长生趁机提气发声，为龙虎山扬名立威，“胆敢欺负龙虎山的道士，瞎了你们的狗眼。”

    他年纪小，长的也小，眼见他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而且打的精彩，个个见血，围观众人纷纷为他呐喊喝彩。

    长生手握阴阳，四方稽首，转而撇下众人，大步向西，“我要往宝清客栈投宿，你们有心寻仇，可去那里寻我。”

    那群官兵假扮的江湖武人吃亏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有心快些离开，却又被长生踹伤了腿，一走就摔，只能滞留原地，饱受嗤笑。

    此番长生走的很快，对方没有达到目的，是不会就此罢休的，接下来肯定还会寻他麻烦，探他底细，得赶紧去客栈住下，倘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有人告知张墨等人。

    宝清客栈是西城最大的客栈，店主李宗源乃龙虎山的皈依居士，虽然道家佛家都称皈依的信徒为居士，但道家居士和佛家居士有个很明显的区别，那就是道家居士往往比较有钱，这是由两教教义的不同所决定的，道家讲究仙道贵生，多为士大夫崇信。而佛教讲究众生平等，故此多为平民百姓推崇。

    在此之前龙虎山已经告知了宝清客栈长生会来投宿，李宗源知道长生此番是代表龙虎山出战，对其极为重视，再加上倪府的下人一天来问两遍长生到没到，倪倬可是长安首富，眼见长生跟倪府还有关系，李宗源对其越发恭敬，给他安排最好的房间，给黑公子安排最好的马厩。

    宝清客栈共有五层，楼层越高，房间越少，李宗源给长生安排的房间在五层，整个五层只有三个房间。

    想到张善和张墨接下来也会赶来，长生便请李宗源给他换到了四层，此时极重长幼尊卑，他不能与张善兄妹住同一层。

    即便是四层的房间也大的吓人，打开后窗可以清楚看到黑公子的马厩，推开前窗，可以看出五六里，半个西城都在视野当中。

    就在他举目远眺之际，突然发现几匹快马自东面飞驰而来，起初他还以为是官府的官兵，但定睛细看，最前面的那匹骏马上竟然是个红妆女子，不是倪晨伊又是哪个？

    见到倪晨伊，长生叹气摇头，好生无奈，这家伙来的倒快……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富可敌国

    长生很怕倪晨伊，也不是讨厌，就是怕，因为这家伙胆子大，不但动手，还下口。

    跑肯定是跑不了的，跑了初一也跑不了十五，眼下倪晨伊等人离宝清客栈还有两三里，找到楼上也得一会儿，在此之前他得想好如何面对倪晨伊，也就是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倪晨伊已经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他再想装糊涂也不能了，没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过多久倪晨伊就找上来了，几个随从没有与她一同上楼，是店主李宗源亲自带她上来的。

    敲门，开门，倪晨伊进门之后转身冲李宗源说了句‘多谢’就反手把门关上了，丝毫不担心李宗源会多想。

    倪晨伊转身笑对长生，“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你好些天了。”

    “路上遇到点事情，给耽搁了。”长生笑的有些尴尬。

    “你赶紧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见我爹。”倪晨伊说道。

    “啊？”长生惊愕皱眉，“见令尊做什么？”

    倪晨伊倒也爽朗，“我告诉我爹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想见你。”

    眼见局面即将不可收拾，长生也顾不得倪晨伊的感受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你？”

    倪晨伊也不生气，拉过木椅坐了下来，“你还小，懵懂无知，再长几岁你就懂了，再说了，你喜不喜欢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

    “那你也不能强迫我呀。”长生皱眉斜视。

    也不知道是回到家门口的缘故还是因为离开龙虎山没了顾忌，倪晨伊胆子大了许多，“强迫你？我哪有强迫你，我若霸王硬上弓，那才叫强迫你。”

    “你在威胁我？”长生陡生惧意。

    “哈哈，没有，没有，总之我已经跟我爹说了，你总不能避而不见吧，”倪晨伊催促道，“好了，快收拾一下，早些过去，东西也带走，以后你就住在府上。”

    长生被逼无奈，只能正面拒绝，“我不去。”

    “真不去？”倪晨伊挑眉追问。

    长生见识过倪晨伊的手段，唯恐她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急忙解释道，“实话也不瞒你，我惹上麻烦了，来时的路上有几个江湖中人污蔑我偷了他们的东西，我动了手，用不了多久官府就会来找我。”

    “那更得赶紧走了，”倪晨伊说道，“去了倪府就安全了，家父在长安还是有些声望的，官府绝不敢去府上拿人。”

    “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长生摇头说道，“我现在肯定不会跟你走，我一路奔波很是劳累，你容我休息几天，待得缓过神来再随你去见令尊。”

    “不成，你会反悔，”倪晨伊站了起来，“走，现在就走。”

    眼见倪晨伊又要动手，长生急中生智，“行，去就去，是你强迫我的，我去了府上就胡说八道，届时惹得令尊不快，你可别怨我。”

    长生这番话起了作用，倪晨伊颦眉歪头，冷眼瞅他。

    虽然制止了倪晨伊，长生自己也后悔了，这番话不该说，说了就没法儿这么干了，正确的作法是跟着倪晨伊去倪府，然后跟她爹倪倬胡说八道，让倪倬感觉他不靠谱，由倪倬来阻止她，但话既然说了，就不能这么做了，为了度过眼前的窘境，他把一个好办法给浪费了。

    倪晨伊终究比长生要大，见他真的急眼了，也就不再强迫他，“好吧，就听你的，今天先不去了，你先歇会儿，我也很久没回长安了，稍后我带你出去逛逛。”

    长生也知道撵不走倪晨伊，只能点头同意，“好。”

    长生从未住过这么好的客栈，除了卧室还有客厅和净所，净所里不但有马桶，还有浴桶和面盆。

    见长生似有所寻，倪晨伊猜到他在找水，便走过去拉了拉净所右侧的绳子，“这根绳子的另外一端是垂到下面去的，末端有个小锣，你若用水就拉这根，若要换掉马桶，就拉左侧那根。”

    长生何曾见过如此巧妙的布置，大感新奇，但倪晨伊对这些已经司空见惯，随意自房中走动，不时拿起房中的陈设和器物看上一眼，随即放下，眼神之中不无嫌弃。

    不多时，伙计果然拎来了温水，不是一个伙计，而是十几个，每人手里拎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木桶，进屋之后直接将面盆和浴桶倒满。

    这一刻长生感觉自己就是个土包子，他从未想过一个客栈会有这么多伙计，待伙计们恭敬的离开，长生冲倪晨伊问道，“似这种住处，住一天需要多少铜钱？”

    “五千枚应该够了。”倪晨伊随口说道。

    “啊？五两银子？”长生骇然瞠目，“五两银子能买一匹马了。”

    倪晨伊不以为然，“这里还有三餐饭食，五两银子也不算贵呀。”

    见长生错愕震惊，倪晨伊又道，“这家客栈的店主是龙虎山的居士，他们是不会收你钱的，就算要收也不怕，我给你付了。”

    倪晨伊言罢，自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扔向长生，“这些金豆应该有五六十两，你留着花销。”

    长生急忙伸手接住，忙不迭的还了回去，“不用，不用，我身上还有银两。”

    倪晨伊几番推送，长生只是不要。

    “对了，你应承龙虎山的事情都做了吗？”长生问道。

    倪晨伊随口说道，“布匹米粮早就送走了，银两也送回去了。”

    倪晨伊在，长生自然不敢洗澡，洗过脸之后自净所走了出来，“你们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何如此富足？”

    “经商啊。”倪晨伊挑拣着摆在桌上的几种水果。

    “五十两黄金就是五百两银子，你就这样随随便便带在身上，”长生好奇问道，“你们家到底有多少钱？”

    “说实话吗？”倪晨伊卖关子。

    “啊。”长生也没有掩饰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事实。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倪晨伊笑道，“不过有个成语叫富可敌国，我们家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你们这么有钱，朝廷和官府不来盘剥你们么？”长生小声问道。

    “不用他们盘剥，我们每年都会给，”倪晨伊说道，“不止会给朝廷，六部九司每年都会拿我们家的银子，前几日申州叛乱，兵部发兵讨逆，还跟我们家借了三万两军饷。”

    “申州叛乱？”长生明知故问。

    “嗯，”倪晨伊点头说道，“你路上没听说吗？这事儿闹的挺大的，赣州刺史获罪下狱，家中女眷被发配教坊，谁曾想那赵刺史的女儿有个情郎乃申州将领，获悉此事之后带人星夜杀进长安，冲入平康坊想要救走那赵小姐，但那赵小姐已失清白，无颜相见便寻了短见，你猜赵小姐死后那将领做了什么？”

    长生没有接话，倪晨伊说的就是陈立秋，此事他全程参与，比倪晨伊知道的更详细。

    倪晨伊继续说道，“此人一把火烧了平康坊，里面的上千人都为那赵小姐陪了葬，事后此人又冲入各处官邸，连杀七人，连当今皇上的叔叔都被他给杀了，脑袋也被砍掉带走了，据坊间猜测，被杀的这七人可能都染指过那赵家小姐，故此那位将领才会痛下杀手，为亡人报仇雪恨。”

    长生本想问凶手抓住了不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立秋肯定是全身而退了，如若不然朝廷也不用派兵讨逆了。

    倪晨伊捏了颗紫色的果子放进嘴里，“长生，如果有朝一日我落得与那赵小姐同样处境，你会不会前来救我？”

    “胡说什么呀。”长生摇头。

    “那赵小姐何其不幸，却又何其幸运，竟能遇到如此重情重义的男子，为了给她报仇，不惜与天下人为敌，便是死也值了。”倪晨伊唏嘘羡慕。

    长生没有接话，倪晨伊的话让他再度回忆起了当晚的情景。

    待得回过神来，长生问道，“那个赵刺史和他的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早就处斩了，”倪晨伊说道，“赵夫人被发配到了洗衣坊，得知赵刺史被斩首，当晚就悬梁自尽了。”

    长生无语叹气。

    倪晨伊又道，“听说那将领姓陈，平日里为人想必也是不错的，为了接应他出城，与其同来的几名校尉死战拒敌，生生挡住了上百追兵，最终尽数战死在了长安城外。”

    “你既然对其多有钦佩，为何还要借钱给兵部前去围剿他？”长生问道。

    倪晨伊笑道，“兵部想借二十万两，我爹本就不太愿意，我又趁机撺掇，最终只给了他们三万两，三万两能做什么呀，也就三万大军半个月的口粮。”

    “哦。”长生点头。

    “对了，我听说事发当日还有个蒙面男子与之同行，撤走之时骑乘的是一匹黑马，”倪晨伊歪头看向长生，“此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会怀疑跟我有关系？”长生平静反问。

    “因为你也有一匹黑马呀，”倪晨伊说到此处摇头说道，“不对，不能是你，你那匹黑马刚刚断奶，也驮不得人。”

    倪晨伊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倪晨伊没好气儿的问道，“谁呀？”

    “小姐，是我。”门外有人应答。

    敲门的应该是倪府的下人，倪晨伊随口又问，“什么事儿啊？”

    “小姐，楼下来了一队官兵，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说，说是……”

    见来人欲言又止，倪晨伊不耐烦的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他们来干什么？”

    “那妇人说自己受到了侮辱，官兵要寻三生道长下楼对质……”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官差上门

    听得下人通禀，倪晨伊不怒反笑，“哈哈，好你个长生，深藏不露啊。”

    长生也笑了，他知道倪晨伊只是在揶揄他，并不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来。

    “走吧，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下去看看吧。”倪晨伊迈步出门。

    长生回屋带上了自己的包袱，随着倪晨伊一同下楼。

    店主李宗源在长安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队官兵卖他面子，也没有在门外或是大堂里喧哗吵闹，而是被李宗源请到了后院一处安静房间，那妇人也在屋里。

    二人下楼，等候在旁的伙计立刻先行引路，带着二人来到后院儿。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站着十几个挎刀的官兵，还有一个正在哭泣的妇人，倪晨伊先行进屋，李宗源想必已经告诉了官兵她的身份，故此倪晨伊进屋之后，一个坐在客位的年轻官员与坐在主位的李宗源一起站了起来。

    “倪小姐，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温公仪温大人。”李宗源先行引见。

    “倪小姐，有礼。”温公仪冲倪晨伊抬手行礼。

    “温大人安好。”倪晨伊还礼，由于未曾穿着道袍，行的便是俗人礼。

    对于温公仪的到来倪晨伊多少有些吃惊，“温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竟然劳您亲自出马？”

    “是这样的，”温公仪手指坐在末席的妇人，“这女子先前遭人非礼，三生道长颇有嫌疑，我们知道三生道长与您有同门之谊，而倪大人平日里对我们多有照顾，大理寺上下无不感念在心，我们此番绝不会刁难三生道长，只需问明原委便回去复命。”

    倪晨伊说道，“温大人，您乃大理寺少卿，非大案不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倪小姐，我也是奉命办差，您多多体谅。”温公仪不无尴尬。

    见温公仪不说实话，倪晨伊走向那正在啼哭的妇人，这妇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婀娜，虽然发髻散乱，却仍能看出颇有姿色。

    倪晨伊上下打量着那个妇人，片刻过后突然出手，右掌直击那妇人前胸。

    谁也想不到倪晨伊会突然动手，那妇人亦是如此，但事发突然，她本能反应，急忙抬手挡住了倪晨伊的右掌。

    倪晨伊此举旨在验证自己的猜测，眼见那妇人出手，她也没有继续进招，“这位大人，便是乔装假扮，也总要换掉官差的袜子才是。”

    那妇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无语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裙。

    倪晨伊转身看向温公仪，“温大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事到如今温公仪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到底，“倪小姐，这位妇人受人欺辱，我们也只是奉命办案。”

    眼见温公仪不说实话，倪晨伊便转头看向长生，“你到底闯了什么天大的祸事，连大理寺都惊动了？”

    “我刚进城啊。”长生说道。

    倪晨伊皱眉思虑，片刻过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定是你那匹黑马惹的祸，”言罢，转头看向温公仪，“温大人，你们可是怀疑他是杀害洪郡王等人的凶手？”

    温公仪神情尴尬，没有说话。

    见温公仪默认，倪晨伊反倒坦然了，“此事肯定与他无关，我可以为他担保，更何况他的那匹黑马刚刚断奶，也驮不得人。”

    温公仪尴尬点头，依旧没有接话。

    倪晨伊想了想，又道，“你们既然找上门来，想必已有验证之法，不妨说来听听，你们想如何验证？”

    温公仪踌躇犹豫，不过最终还是说了，“那蒙面之人当日背负反贼逃离长安之时，曾被刘公公所发箭矢射中了左肩。”

    听得温公仪言语，倪晨伊转身看向长生，不需说话，一个询问的眼神就足够了。

    长生知道她为什么看自己，但他心里有底，并不惊慌。

    见长生面色如常，倪晨伊心里有数了，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大理寺有主官一人，为大理寺卿，主官之下还有两位副职，为大理寺少卿，温大人亲自出马，足见此事关系重大，为了自证清白，不妨让他们上前验伤。”

    倪晨伊虽在低声说话，却也只是象征性的，实则她知道众人能听到她说了什么，见她如此通情达理，温公仪等人如释重负，这可是财神爷的千金，他们当真开罪不起。

    “我乃龙虎山的道士，就因为他们怀疑我，我就要宽衣袒露，当众受检，若是传扬出去，我名誉受损事小，落了龙虎山的威名事大。”长生冷声说道。

    见长生拒绝脱衣受检，温公仪等人立刻心生戒备。

    倪晨伊也有些尴尬，长生所说不无道理，她若是保不下长生，自己也感觉丢了面子，短暂的沉默过后，倪晨伊冲温公仪说道，“温大人，我与长生朝夕相处，熟知他的秉性，烦劳温大人回奏上官，就说我愿为他担保，出了问题，你们可以往倪府追责。”

    听得倪晨伊言语，温公仪面露难色，与此同时心中的怀疑又多了几分。

    不见温公仪表态，倪晨伊再度加注，“温大人，我与长生可不只有同门之谊。”

    倪晨伊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温公仪也不是傻子，再不给面子那就真把人给得罪了，但他也不敢擅做主张，只能施出缓兵之计，“也罢，倪小姐何许人也，您肯与他作保，我们便先行离去，回去奏禀请示，再作计较。”

    “多谢。”倪晨伊抬手道谢。

    温公仪叹了口气，冲一旁的李宗源抬了抬手，转而迈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温公仪走到长生身边用怀疑的眼神斜视之际，长生突然开口，“等等。”

    听得长生言语，温公仪皱眉止步，正准备离开的官兵也纷纷止步回头。

    “既然诸位不再胁迫我，那我也不与诸位为难，”长生说到此处看向李宗源，“李居士，烦劳您做个见证，他日师叔等人来了，您要证明我并不是被逼宽衣，辱没师门，而是自愿赤膊，以证清白。”

    “是是是，道长慈悲。”李宗源连连点头。

    长生将随身携带的包袱递给了倪晨伊，转而拧解布扣，脱下了道袍。

    “将左肩露出来也就是了。”倪晨伊试图阻止。

    “让他们看个仔细吧。”长生摇头。

    道袍之下还有中衣，中衣之下还有内衣，逐一脱下，上身尽裸。

    眼见长生左肩并无箭伤，温公仪等人多有意外，那假扮受辱的妇人心有不甘，上前伸手，触摸长生后背。

    长生倒是不以为然，倪晨伊生气了，一把将那妇人拉开，“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的男人也是你能摸的吗？”

    那妇人的官职要低于温公仪，连温公仪都不敢得罪倪晨伊，她更不敢放肆，虽然倪晨伊气急破口，她也不敢反驳回击，只是愕然站立，满脸通红。

    “看够了不曾？”倪晨伊挑眉四顾。

    “委屈道长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温公仪连连拱手，作揖赔罪。

    倪晨伊也不接话，帮着长生穿戴衣物。

    众目睽睽之下，长生不愿让倪晨伊帮自己穿衣服，但他也不便推开她，想到倪晨伊先前说自己是她的男人，免不得心跳加速，害羞发窘。

    “承蒙道长宽容大度，本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温公仪赔笑开口。

    “既是不情之请，那就免开尊口。”倪晨伊没好气儿的说道。

    长生猜到对方想问什么，却佯装气恼，“你们想让我把裤子也脱下来？”

    “不敢，不敢，三生道长言重了，”温公仪趁机说道，“道长身上确无箭伤，此事应该与道长无关，敢问道长，您十日之前位于何处？”

    “在我府上。”倪晨伊的脸色很是难看。

    “倪小姐说笑了，三生道长刚刚进城，十日之前怎会在您府上。”温公仪讪笑。

    “你也知道他是刚进城啊，娼楼被烧，官员遇害，跟他有什么关系？”倪晨伊真生气了，“我怎么感觉你们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我们倪家来的。”

    “倪小姐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温公仪冲官兵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走，转而冲倪晨伊抬手说道，“在下公务在身，多有冒犯，改日定去府上负荆请罪。”

    长生当众脱下道袍受人检查，令倪晨伊怒火中烧，“堂堂的大理寺少卿，四品大员，说什么负荆请罪呀，我们倪家担不起！”

    温公仪知道倪晨伊在嘲讽他，但倪家富可敌国，倪倬虽是商贾，却受封二品国公，他实在得罪不起，只得连连赔罪，尴尬退走。

    “他们也不是故意刁难我，没必要怨恨他们。”长生冲倪晨伊说道。

    “你倒大度，”倪晨伊也没好气儿，“我若被人逼着脱了衣服，你生不生气？”

    “不是他们逼我的，况且我是个男的。”长生摇头。

    “那也不成，气死我了。”倪晨伊大口喘气。

    长生无言以对，在龙虎山的时候他只发现倪晨伊大方，还没发现这家伙脾气这么大。

    温公仪等人此时已经退出了门外，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搞成这个样子，出门之后不无忐忑的冲二人再度告罪，诚恳致歉。

    眼见时机成熟，长生抬手南指，“罢了，不难为你们，十日之前我在距此三百里外的义庄，那义庄有厉鬼作祟，我在义庄盘桓了数日，起坛作法，诛杀……”

    不等长生说完，倪晨伊就打断了他的话，“别告诉他们。”

    关键的线索已经说了，倪晨伊不让他说，他也就不说了。

    温公仪等人灰头土脸的退走，待得离开长生视线，温公仪低声下令，“即刻派人前往义庄验证真假。”

    “大人，派谁前往？”女子问道。

    “让观音去，她的马快……”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落魄少年

    温公仪等人低估了长生的灵气修为，所说言语长生听得一清二楚，二人口中的观音指的就是余一尼姑，对于这个年轻的尼姑他是心存忌惮的，因为此人胆大心细，先前自城外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不过事已至此，担心也没用，他能想到的细节全都处理了，如果余一真的发现了蛛丝马迹，那也只能归为天意使然了。

    倪晨伊余怒未消，“从今往后大理寺别想再拿倪家一两银子。”

    虽然此事与宝清客栈无关，但事情终究发生在客栈里，李宗源还是多有内疚，引咎自责，连声告罪。

    倪晨伊虽然心气高傲，却并不似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那般刁蛮任性，也知道此事与宝清客栈无关，便冲李宗源摆手说道，“李居士言重了，此事与你无关，先前屡差仆役前来问询，多有打扰。”

    李宗源急忙说道，“倪小姐见外了，鄙人乃龙虎山居士，您和三生道长都是龙虎山的法师，能为你们做些事情是鄙人的荣幸。”

    凡事都有利弊两面，让大理寺这么一搞，长生倒是有了拖延的借口，待二人寒暄过后，冲倪晨伊说道，“眼下我吃了官司，这时候登门拜望不太合适，你回去和令尊说一声，比武之前我一定前去拜访。”

    倪晨伊不以为然，“没什么不合适的，别说事情不是你干的，就算是，倪家也能护你周全。”

    眼见二人说到了私密事，李宗源识趣告退，临走之时还不忘给二人带上房门。

    待李宗源离开，倪晨伊贴着长生耳畔低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此事你有没有牵扯其中？”

    长生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倪晨伊没有回答，而是扒开长生衣领，凑近闻嗅。

    “你干什么呀？”长生歪身躲闪。

    “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我如果没有闻错的话应该是虎杖的气味，”倪晨伊笑道，“虎杖利湿退黄，活血散淤，外敷可消退疤痕。”

    长生年纪小，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倪晨伊的这番话直接令他眉头大皱，在龙虎山的时候倪晨伊说过她也喜欢岐黄之术，而且还借故去跟他请教过几次，那时候他以为倪晨伊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未曾想倪晨伊对岐黄之术也颇有造诣。

    倪晨伊不无得意的笑道，“你能在缺医少药的雨夜东拼西凑为三木子解掉尸毒，足见你的岐黄之术已经炉火纯青，区区箭伤，难不住你。”

    长生笑而不语，倪晨伊心细如发，先前仅凭那妇人所穿的袜子就发现此人乃大理寺官差假扮，根据草药气息判断出他曾经受过伤也在情理之中。

    倪晨伊又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在那处义庄也有了万全安排。”

    “世上哪有万全一说。”长生摇头说道。

    “我很欣慰。”倪晨伊说道。

    长生转头看向倪晨伊。

    倪晨伊说道，“刚才你一直在误导他们，却不曾撒谎骗我。”

    长生苦笑摇头，“你很聪明啊。”

    “不应该吗，我可是倪倬的女儿。”倪晨伊并不掩饰对父亲的崇拜。

    见长生面有忧色，倪晨伊安慰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你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吃饭去。”

    长生心情忐忑，没什么胃口，但他也的确有些饿了，便随着倪晨伊离开客栈，去到了街上。

    实则宝清客栈也可以吃饭，但倪晨伊非要带他去宴宾楼，客随主便，倪晨伊要去，他也只能跟着。

    二人自前面走，后面有几个家丁牵马跟着，长生感觉别扭，便劝倪晨伊打发他们回去。

    但倪晨伊却说这些人都是她爹给她派的保镖，眼下长安城里龙蛇混杂，她爹担心有江湖中人铤而走险，把她给绑架了，没有保镖跟着，她爹不让她出门。

    在龙虎山的时候长生还没感觉倪晨伊有多特殊，到得长安才发现二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倪晨伊的父亲不止是长安首富，还是大唐首富，倪晨伊的身份极为尊贵。

    猜到长生心中所想，倪晨伊随口说道，“你不用担心，就算他们查出点儿什么也奈何不得你。”

    长生沉声说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牵扯到王公大臣，你最好不要给倪家招灾。”

    “哼，”倪晨伊撇嘴冷哼，“王公大臣算得了什么，你应该听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别说只是个叔叔，便是亲生兄弟，为了权力和银钱也会自相残杀。”

    长生知道倪晨伊指的是太宗皇帝，大街上人来人往，担心她乱说惹祸，急忙皱眉制止，“别乱说话。”

    “没事的，越是人多的地方说话越安全，”倪晨伊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别担心，没什么事情是银钱处理不了的。”

    长生没有钱，倪晨伊说的这些他并无切身体会，但他也不是完全不信，因为在龙虎山甄选时他就见识过银钱的威力，倪晨伊直接把龙虎山的同道给“收买”了，谁也不好意思跟她争那名额了。

    长生对道路两旁的路边摊很感兴趣，馎饦，麦粥，胡饼，蒸肉，随便一个摊子售卖的东西他都能吃饱，但这些吃食入不了倪晨伊的眼，径直带着他往东面去。

    穿过几条街道，前面出现了一群人，确切的说是一圈儿人，足有上百人，看其情形应该都在看热闹。

    长生和倪晨伊都不喜欢看热闹，但长安的街道都很长，走了一半总不能再调头回去，于是只能继续往前走，到得近处发现有人在打架，两个人，一个是肥头大耳的中年僧人，另一个是个衣裳破旧，满身补丁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

    那中年僧人很是肥胖，像极了传说中的弥勒佛，颈上挂着一串鸡蛋大小的佛珠，手里拿着一根七尺多长的禅杖，正所谓身大力不亏，那根沉重的禅杖在其大力的挥舞之下呼呼生风，声势惊人。

    那衣着寒酸的少年很是消瘦，个头比长生略高寸许，身上未曾携带兵器，是徒手对敌。

    虽然双方身形相差悬殊，但那中年僧人却是被动挨打的一方，那少年轻功过人，反应机敏，中年僧人狂挥乱舞的禅杖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每每被他躲过并趁机反攻。

    不过这少年虽然看似占据上风，所出拳脚却并未伤及那胖和尚根本，胖和尚的横练功夫着实了得，不管那少年攻击什么部位，都不能伤他分毫。

    街道被围观众人堵住了，二人过不去，只能暂时止步，驻足旁观。

    胖和尚和那少年只是闷头打斗，并没有呼喝叫骂，长生问过旁边的路人方才知道二人打架的缘由，起因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那少年自路边地摊儿买了碗麦粥，胖和尚路过碰到了他，粥碗脱手，少年让和尚赔，和尚只道自己是出家人，身上没钱。和尚不赔，少年便不让他走。

    和尚和少年不开口，便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长生再问路人，路人摇头，只道先前从未见过这二人。

    长生也只是近段时间境遇才好了些，他深知穷人的辛酸和无奈，那少年的衣服上满是补丁，脸上也多有菜色，足见其穷困落魄，和尚撞洒了他的麦粥，他可能没钱再买第二碗了。

    眼见自己频频得手，那胖和尚却不伤分毫，少年有些急了，腾挪之间四顾张望，想要寻找合用的外物。

    不止他急，胖和尚也急了，趁他四顾张望之际欺身而上，由于已经近身，禅杖便不得挥舞，谁曾想他还有后招，僧衣一甩，弓背伸头，“铁头功！”

    比武过招最忌分神，那少年分了神，此番便没来得及躲闪，被那胖和尚的光头正中前胸，瞬时嘴角见血，踉跄后退。

    眼见少年受伤，那胖和尚并未见好就收，而是兴奋的拍了拍自己的光头，转而大步前冲，想要补招。

    长生对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多有同情，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便出手，正在为那少年担忧，却发现那少年转头看向路北的一家铁匠铺。

    这时候朝廷对于盔甲的管束非常严格，私藏一副盔甲就要杀头，私藏五副以上就要诛九族，反倒对于兵器的管束就没那么严，大部分铁匠铺都有兵器售卖，不过这家铁匠铺不是打造兵器的，而是打造各种生活器皿的。

    长生看到了铁匠打铁的大铁锤，那少年也看到了，急闪而入，抓着铁锤转身冲出，此时那胖和尚恰好冲到门外，正在兴奋高呼，“铁头……”

    话音未落，大铁锤已正中头顶。

    那胖和尚也着实了得，虽然发懵却不曾晕厥，再度高喊运气，“铁……”

    不等他喊完，少年又砸了一锤，此番奏效了，胖和尚轰然倒地，激起灰尘一片。

    胜负已分，围观众人高声喝彩，拍手称快，他们喝彩并不是希望少年赢，只是感觉二人打的精彩。

    少年亦不说话，将铁锤送回，转而回到街上自胖和尚身上上下翻找，片刻过后自其僧衣之下搜出一个钱袋，解绳倾倒，里面竟然有不少金银。

    眼见和尚身上竟然带了这么多金银，围观众人嘘声一片。

    和尚是出家人，世人对于出家人往往高看一眼，多有尊重敬仰，更有甚者甚至顶礼膜拜，但是身为出家人，在享受世人尊重敬仰的同时，就要恪守出家人的规矩，不能又坐在供桌上吃香火，又跑出去花天酒地。

    世人并不讨厌出家人，他们讨厌的是不守规矩的出家人，他们对出家人的尊敬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出家人不跟他们抢钱抢女人，对自己不构成威胁的人，世人是不介意给他们点施舍和供养的。

    胖和尚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这也是他坚称自己身上没钱的原因，如果周围没人看着，他可能就赔那少年的麦粥了。

    那少年并未拿走和尚的钱袋，只是自其中拿了两个铜钱，然后便撇下那和尚，捂着胸口往东走去。

    胖和尚先前的大力顶撞可能伤到了他的脏腑，没走几步便急咳吐血，那少年也颇为硬气，不愿在众人面前示弱，硬撑着往东挪移。

    就在长生为那少年暗自担忧之时，突然发现倪晨伊在用手碰他，低头一看，倪晨伊手里握着几枚金豆子。

    倪晨伊将金豆子塞给长生，又冲那少年努了努嘴，无言之意是让他将金子送给那个少年。

    长生皱眉看向倪晨伊，倪晨伊很聪明，察言观色发现他对那少年心存恻隐，故此才会拿出金钱。而她又不亲自馈赠，而是交给他由他去送，这已经不仅仅是胸襟和格局了，而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在外人面前时刻维护男人的尊严。

    “你看我干嘛？”倪晨伊笑问。

    长生没有回答，看了看手里的金豆子，又看了看正在向东挪移的少年。

    不等他上前递送，那少年就支撑不住晕倒在地，长生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察看，却发现那少年的伤势并不严重，但脾虚胃空，气血亏乏，这说明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在长生检视那少年伤势之时，倪晨伊招手喊来了后面的扈从，指着那少年说道，“将他送到宝清客栈，就说是三生道长途中救下的，让他们好生安置。”

    其中一个人点头应是，弯腰背起了那个少年，长生见状急忙将手里的金豆子塞给那个护院，“一并交给李掌柜。”

    后者恭声应是，背着少年往西去了。

    “咱别走了，我想吃那个肉饼。”长生指着路边小摊儿。

    “好，听你的。”倪晨伊点头。

    路边的食物都是现成的，坐下就能吃，肉饼和麦粥，很合长生的胃口，实则不管什么食物都合他胃口，因为他不挑食。

    倪晨伊没吃那肉饼，只叫了一碗麦粥陪长生一起吃。

    “哎，跟我说说。”倪晨伊低声说道。

    长生闻声抬头，“说什么？”

    “前几天那件事情。”倪晨伊说道。

    “你都猜到了，还说什么。”长生低头喝粥。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倪晨伊问道。

    “你知道那个姓陈的将军是谁吗？”长生随口说道，“他是我三师兄。”

    “你还有师兄？”倪晨伊颇为意外。

    长生点了点头，“有啊，师父在世的时候收了五个徒弟，他是老三，我是老五。”

    倪晨伊对此事颇为好奇，接连追问，长生无奈，只能意简言赅的将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倪晨伊。

    听完长生的讲述，倪晨伊亦是多有伤感，“你三嫂是个有气节的好女子，你三师兄也是个有血性的好男人。”

    “好男人有什么用，你们还借钱给朝廷去打他。”长生随口说道。

    “也没借多少，买不了多少米粮。”倪晨伊说道。

    “我就不明白了，朝廷不应该很有钱吗？怎么还用跟你们借钱？”长生问道。

    倪晨伊用汤匙搅动着麦粥，“你有所不知，自从安史之乱大唐就伤了元气，不久之前的黄巢叛乱更令本已岌岌可危的大唐雪上加霜，现在的朝廷就是个空架子，朝政实权由宦官把持，兵权在各地节度使手里，内忧外患，朝不保夕。”

    “那这个皇上当的可挺惨的。”长生咬嚼着肉饼。

    倪晨伊没接长生的话，而是将话题又拉了回去，“这件事情你做的对，以后如果有什么麻烦，我来帮你处理。”

    “我倒是不担心我自己，我只怕东窗事发会连累龙虎山，”长生说道，“我欠了龙虎山天大的人情还没还呢，可不能给师门惹麻烦。”

    “这倒不会，”倪晨伊摇头说道，“龙虎山与朝廷的关系一直很好，更何况还有我们倪家，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情不会有大麻烦，只是可惜了你三师兄，大错已经铸成，再难回头了。”

    听得倪晨伊言语，长生胃口大减，“能不能找人游说一下朝廷，设法把他招安了？他不是真的想要造反，只是为了给手下的兄弟谋条活路。”

    “皇上不可能原谅他的，”倪晨伊说道，“就算皇上真有这个心思，也不敢原谅他，倒不是皇上多在乎洪郡王，而是人言可畏，他前脚刚把洪郡王杀了，后脚皇上就把他招安了，皇上还不被世人骂死？”

    长生放下粥碗，叹了口气。

    倪晨伊也随之叹了口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师父自己是个好人，收的徒弟也都是好人，似你三师兄那样重情重义的男子，哪个女子能遇到他都是天大的福气。”

    “是啊，我三师兄比我人品好，长的也比我英俊，”长生说道，“对了，他跟你的年纪差不多。”

    “你想说什么？”倪晨伊皱眉看他。

    “我三师兄真的比我好，你们年纪也差不多，你若想认识他，我给你引见。”长生说道。

    “你跟我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倪晨伊眉头大皱。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还小，不懂这些。你人不错，而且你也说了，我三师兄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子，要不这样，你给我当三嫂吧。”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气的扔下汤匙，“你说什么？！”

    见倪晨伊气的面色煞白，长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不对，肯定不对，”倪晨伊气急摇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疯癫高手

    “没有，没有，”长生连连摆手，“我就是感觉我三师兄人很好，你也很好，年纪也差……”

    不等长生说完，倪晨伊就打断了他的话，“真没有？”

    “真没有，”长生摇头说道，“我连掉脑袋的事情都不骗你，这种事情更不会骗你了。”

    听长生这般说，倪晨伊略微消气，再见长生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惶恐，心头一软，伸手帮其擦去了粘在嘴角的米粒，“以后不准胡说，我对你三师兄只是心存敬重，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好。”长生点头。

    “好了，别吃了，我带你去宴宾楼长长见识。”倪晨伊站了起来。

    “我已经吃饱了，”长生端起粥碗将里面剩下的麦粥喝掉，“要不等住持师伯他们来了，咱们再去吧。”

    倪晨伊颦眉犹豫，没有立刻接话。

    “这样吧，你先带我四处转转，行吗？”长生商议。

    倪晨伊点头同意，见她要拿钱袋，长生急忙摸出铜钱抢先付账。

    倪晨伊也好长时间没回长安了，不过她是在长安长大的，这几年长安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倪晨伊走在前面，指点介绍，那些光着膀子自门口马车上搬卸米粮的壮汉都是酒坊的伙计，里面的院子就是酿酒的酒坊。

    那处传来砰砰响声的地方是榨油的油坊，砰砰的声响是晃锤击打油饼的声响，眼下能够榨油的只有芝麻和豆子，芝麻油是上好的油，很是昂贵，只有官宦人家才能吃得起。而豆油也不便宜，家境富足才吃得起，大部分的居民和城外的农人只能吃动物的油脂。

    还有那处挂着不同颜色布匹晾晒的院子是染布的染坊，染过的布匹比寻常的灰白布匹要贵上不少。

    那些位于府邸后院的木楼多为大家闺秀的绣楼，大户人家的女儿平日里不经常出门，可以自绣楼上俯望周围的景物和过往的路人。

    那处有香气散出的精舍是售卖胭脂水粉的地方，胭脂水粉很是昂贵，是馈赠女子的上好礼物。除了胭脂水粉，那里还有香料售卖，沉檀龙麝四大名香都不产自中土，沉香产自南方的安南地界，檀香则以天竺出产的质量最好，龙涎香是西域客商带来的，而麝香则产自东北的安东都护府。

    还有那些悬挂门匾的豪门大院儿，上面写着某某官职的就是在任的朝廷命官，门匾上写着赵府，钱府，孙府等诸如此类的就是卸任的官员或大贾富商。

    倪晨伊陪着长生自西城走到东城，到得东城，倪晨伊说的什么长生就没有用心听了，因为他发现此处离当日陈立秋暂存赵小姐尸身的废屋不是很远，他知道陈立秋已经回到了申州，但他不确定陈立秋当日有没有顺利带走赵小姐的尸身。

    发现长生走神，倪晨伊随口询问缘由，长生也没有隐瞒，简略说了。

    听完长生的讲说，倪晨伊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出言说道，“过去看看吧，不然你心里总是惦记着。”

    “万一有官差埋伏在附近怎么办？”长生有顾虑。

    “应该不会，”倪晨伊说道，“你三师兄想要带走那女子的尸体只能悄然行事，一旦惊动了官兵，他势必不能带着尸体全身而退，他顺利的逃出了长安，说明没人知道他逃离之后又回来过。”

    长生想了想，感觉倪晨伊说的有道理，但后面还有几个护院在远远的跟着。

    见长生回头，倪晨伊心领神会，命几人先行回府。

    几人受命保护倪晨伊，焉敢撇下倪晨伊先行回返，倪晨伊无奈，只得命他们先回宝清客栈等候。

    回府他们不敢，但先去宝清客栈等着他们还是敢的，毕竟府上的人不知道他们曾经离开过倪晨伊。

    打发走了护院随从，长生带着倪晨伊小心翼翼的找到了那处破屋，但他没进去，只在屋后缓慢走过，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如果尸体还在，势必会有腐坏气味。

    他本不想进去，但最终还是进去了，因为他真的闻到了异味，由于已是秋冬时节，气温较低，气味并不是非常浓烈。

    二人是一起进去的，待得看到房中的景象，长生暗暗松了口气，赵姑娘的尸身已经被带走了，当日陈立秋用来捆负尸身的绳子也不见了，留在房中的是七颗已经发黑腐坏的头颅。

    倪晨伊何曾见过这等景象，捂着口鼻转身跑了出去，长生随后跟出，顺手带上了房门。

    倪晨伊并未娇气呕吐，不过脸色很是难看，倚着墙壁大口喘气。

    四顾无人，二人快步离开。

    到得安全所在，倪晨伊低声说道，“说了你可不要误会，我真的很敬佩你的这位三师兄，如果有机会遇到，我一定敬他一杯。”

    “好。”长生点头。

    “你先前说过你们师兄弟共有五人，另外三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倪晨伊问道。

    “大师兄是个直性子，二师兄很是沉稳，老四是个女的。”长生随口说道。

    “女的？”倪晨伊皱眉追问，“长什么样子？”

    “挺好看的，”长生实话实说，“不过她的话不多，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

    倪晨伊半信半疑，歪头看着长生，直待长生不耐烦的瞅了她一眼，这才释了怀疑，放下心来。

    二人说话之间回到了主路上，眼见不远处有一座雄伟阔气的七层高楼，长生突然想到传说中的太平客栈也有七层，走到近前一看，竟然真是太平客栈。

    “你对这家客栈了解多少？”长生低声问道。

    “不少。”倪晨伊笑道。

    长生不解，转头看她。

    倪晨伊笑而不语。

    “不会是你家开的吧？”长生惊愕。

    倪晨伊点了点头，“不过外人都不知道，连这里的几个掌柜也不知道。”

    “我听说这里的大掌柜是个神秘女子。”长生说道。

    倪晨伊小声说道，“那是我七娘。”

    “你爹有几房妻妾？”长生好奇。

    “三妻四妾，不过孩子只有我一个，”倪晨伊说道，“我听我爹说之所以能有我，还是请了老天师祈福做醮我娘才有了身孕。”

    “怪不得你爹要把你送到龙虎山当道士。”长生恍然大悟。

    倪晨伊摇头说道，“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前几年朝中局势不明，我爹把我送到龙虎山也是为了躲灾避祸。”

    长生点了点头。

    倪晨伊手指东南，“此处离我家不是很远，要不过去见见我爹吧。”

    “不不不，”长生连连摇头，“走走走，回去，回去。”

    长生不去，倪晨伊也不强逼，跟着他往西走去，“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如果你有什么顾虑，那大可不必，以后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有了孩子也随你姓氏……”

    倪晨伊说的直白大胆，搞了长生个面红耳赤，急忙摆手说道，“别说这些，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我必须把话跟你说清楚，”倪晨伊说道，“你不要听信市井之徒的妄猜诋毁，说什么赘婿境遇凄惨，饱受歧视排挤，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蝇营狗苟的市井之中，绝不会出现在诗书教化的庙堂之上。”

    “我知道，”长生点头说道，“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欲求财，先修德。你们倪家能富甲天下，必是有德之人，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如果你们是无德之人，也担不起这富甲天下的富贵了。”

    长生的这番话说到了倪晨伊的心里，“他日见了我爹，类似的言语多说几句，倒不是阿谀讨好，而是谁都喜欢听那舒心的好话。”

    长生瞅了倪晨伊一眼，无奈叹气。

    “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倪晨伊说道，“古人云仓廪足而知礼节，庙堂之上可能不全是好人，但市井之中坏人更多。”

    长生苦笑摇头，“我不知道庙堂之上是什么样子，但我感觉他们应该不会想打死我，吃我的牛。”

    倪晨伊并不掩饰自己的欢喜，“你虽然出身贫苦却并不仇富，虽然年纪小却清醒公允，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你别夸我了，”长生好生无奈，“我越来越怕你了。”

    “你怕我什么？”倪晨伊笑问。

    “你真的别逼我了，我现在都没心思好好练武了。”长生愁恼摇头。

    “好吧，”倪晨伊点头说道，“我好像有些操之过急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情都跟你商议，征求你的意见，绝不擅做主张。”

    长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向西，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宝清客栈。

    倪晨伊的那些随从一直在大堂等候，见二人回返，急忙迎了出来，先前背那少年回来的武师上前说道，“小姐，那受伤的少年醒来之后执意离开，我留他不住，送他黄金他也不收，我只能跟着他去了他的住处，他住在北面的马王庙，跟一个老疯子在一起。”

    见倪晨伊皱眉，那武师急忙又道，“我问过他的姓名，他叫杨开，来自雍州。”

    武师说完，倪晨伊转头看向长生，“要不咱去看看他吧。”

    长生正有此意，便点头同意。

    二人离开客栈往北去，途经药铺时长生进去抓了两副药，这两副药花了他不少钱，只因除了疗伤药物，其中还有大补气血的人参和鹿茸，那名为杨开的少年食不果腹，气血两亏。

    马王庙位于西城的西北角，是座很小的庙宇，荒废多年，破旧不堪，小庙没有左右耳房，只有三间正屋，东侧已经坍塌，只有西侧两间还能遮风挡雨。

    二人来到的时候一个披头散发的古稀老者正在庙宇东侧的残砖瓦砾里翻找着什么，那个名为杨开的年轻人左手端着一碗麦粥，右手拿着汤匙，正在劝那老者吃饭。

    “无量天尊，杨大哥，有礼了。”长生驻足稽首。

    实则在长生开口之前，杨开已经看到了他们二人，待长生稽首见礼，杨开点头回礼，“您就是三生道长？”

    “是我。”长生微笑点头，杨开能喊出他的道号他并不意外，因为倪晨伊先前曾经叮嘱过随从，待杨开苏醒之后告诉杨开是他出手救助。

    “多谢道…...”杨开话没说完就被那老者给打断了，自瓦砾里钻出了个小耗子，那老者兴奋叫嚷，追着去抓，碰到了杨开，杨开手里的粥碗险些脱手。

    “杨大哥，我粗通医术，知道你身上有伤，特意送些药草给你。”长生说道。

    “多谢道长，无功不受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药我不能要。”杨开摇头说道。

    “杨大哥多心了，”长生摇头说道，“我并无所求，你身上有伤，大意不得，就不要推辞了。”

    杨开缓缓摇头，转而端着粥碗跟上了那个披头散发的老者，“师父，小心被它咬到。”

    “令师这是怎么了？”倪晨伊出言问道。

    杨开长长叹气，没有回答。

    杨开没有回答，长生却看出了些许端倪，“四肢微颤，目赤面黄，弯腰蜷背，步履摇晃，这不是寻常的失心疯，此乃中毒所致。”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震惊非常，急切转头，“道长，您懂医术？”

    “粗通。”长生点头。

    “您能不能…...”杨开欲言又止。

    “你别着急，我先给令师号号脉。”长生说道。

    杨开连声道谢，放下粥碗，连哄带抱的将那古稀老者带到了长生面前。

    由于那疯癫老者正在挣扎，长生便不得从容号脉，无奈之下只能探手触其脖颈。

    短暂的贴附之后，长生震惊缩手。

    倪晨伊发现长生神色异常，急忙问道，“怎么了？”

    长生没有回答倪晨伊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杨开，“令师乃太玄修为？”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离不弃

    也不知道是因为心中紧张还是太过激动，杨开双目圆睁，浑身颤抖，“你…...你…...您怎么知道？”

    长生此时亦是震惊非常，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古稀老人竟然会是太玄高手，要知道太玄乃紫气巅峰，练气极致，在武林之中已是近乎无敌的存在了。

    见长生不曾接话，杨开又问了一遍，“道长，您怎么知道我师父本是太玄修为？”

    长生回过神来，出言说道，“练气之人的经络气穴与常人不同，我刚才为令师自脖颈号脉时，发现他手少阳天牖穴和足太阳天柱穴血液流动的速度远超常人，这说明他先前修炼的是大周天功法，而且已得大成。我断定他是太玄修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血液流动虽然很快，心跳却异常缓慢，不足常人的一半。”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既惊又喜，“道长，我师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确是中毒所致，您能不能慈悲出手，帮他解毒？”

    此时那个古稀老者已经挣脱了杨开的抱缚，四处寻找先前跑掉的小老鼠，长生转头看了他一眼，回头冲杨开说道，“我没把握。”

    “可否一试？”杨开激动求请。

    长生点头过后走到古稀老者近前，近距离的观察打量，随后又在杨开的帮助下检查老者的皮骨毛发，最后又强行检视了老者的舌苔和眼白。

    “怎么样？”杨开紧张的盯着长生。

    “你知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长生反问。

    杨开缓缓摇头。

    “令师今年高寿？”长生又问。

    “七十有二。”杨开说道。

    长生点头说道，“他中毒至少也在十年之前，他是受人暗算的，暗算他的人应该是他身边的人。”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长何出此言？”

    “他所中剧毒乃口服入体，具体是什么毒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这种毒药应该归于火属，火属毒药都带有辛辣之气，”长生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中毒的时候应该正在饮酒，对方是在他酒里下的毒，借着酒气掩饰毒药的辛辣之气，下毒的人就是与他一同喝酒的人。”

    杨开颤声说道，“师父中毒时正是他的六十寿诞，那时我不过七岁，懵懂无知。”

    杨开言罢，一旁的倪晨伊出言问道，“敢问令师名讳？”

    杨开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说了，“我师父姓古，单名一个衍字。”

    倪晨伊点头过后没有再问，古衍乃太玄修为，当年必定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但她和长生对于江湖上的事情都不是非常了解，再加上古衍中毒发生在十二年前，时间过去的太久了，江湖中人想必已经淡忘了此人，很少有人再提起了。

    “道长，我师父还有救吗？”杨开很是紧张。

    “恕我直言，希望不大。”长生缓缓摇头。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掩饰不住内心的沮丧和失望。

    倪晨伊出言商议，“此处不便诊治，先回客栈再作计较，如何？”

    “客栈人多眼杂，怕是多有不便。”杨开有顾虑。

    倪晨伊沉吟片刻出言说道，“我们在城中有不少家产，选一处僻静院落栖身落脚，如何？”

    眼见杨开没有拒绝，倪晨伊起身走了出去，她许久没有回来了，只知道自己家在长安有许多庭院，但具体在哪儿却不知道，只能向随行的扈从询问。

    “杨大哥，你不要着急，我一定竭尽全力，”长生出言宽慰，“若能有所起色自是最好，便是不能，我也可以保证令师的病情不会因此恶化。”

    “多谢道长，”杨开急忙拱手道谢，“只是我和师父身无长物，徒受道长恩惠却不得报偿答谢。”

    “杨大哥见外了，”长生摇头说道，“我没想施恩图报，只是敬重你的人品，有心攀交结识。”

    “惭愧，惭愧，”杨开连连摆手，“我们师徒二人落魄如斯，道长何来攀交之说。”

    二人说话的工夫倪晨伊回来了，“西城有我们好几栋宅子，最近的一处离此不过两条街，咱们去那里吧。”

    长生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杨开很是过意不去，二人好生劝说，杨开才不无惶恐的哄着师父跟随二人去了倪晨伊所说的那处宅院。

    这处宅子是处二进院落，有一个年老的门房和一老一少两个丫鬟，那个老丫鬟认识倪晨伊，见她来到，好生欢喜，喋喋不休的讲说先前住在府上的时候与倪晨伊的相交过往，不过看得出来倪晨伊对她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客套几句就命她们前去做饭收拾房间。

    古衍神志失常，疯疯癫癫，喜欢到处找东西，也没有具体的目标，只是茫无目的的四处翻找。

    大门一关，古衍跑不出去，杨开得以安心与长生对坐交谈。

    二人萍水相逢，少不得自我介绍，交谈过后，杨开知道长生和倪晨伊都是龙虎山的弟子，此番来到长安是参加比武的。而二人也知道了杨开和古衍的一些情况，古衍本是青云山的掌门，而杨开是他晚年所收的弟子，实则也算不上弟子，因为将杨开带回青云山不久古衍就发生了意外，杨开并没有行拜师礼。

    如果按照大的流派来区分，青云山属于儒家教派，镇派绝学周天神功玄妙非常，不过青云山收徒严苛，门人弟子并不多，当年古衍执掌青云山的时候门人弟子不过百余人，古衍中毒的初期，门人弟子还四处奔走，求医问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古衍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众人慢慢的也就失去了希望，先后下山离去，最后只剩下了杨开一人陪在古衍身边。

    杨开之所以一直跟着古衍，乃是因为古衍救过他的性命，杨开的父亲本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在往外地赴任的途中遭遇了山贼，包括杨开父母在内的众人尽数丧命，就在贼人想要杀掉杨开的时候，古衍路过，救下了杨开并打杀了那群山贼。

    听得杨开讲说，长生不由得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师父，杨开的遭遇与他很是相似，都是在危难的时候受人恩惠，跟随师父的时间也并不长，实则杨开跟着古衍已经十多年了，但这些年古衍一直浑浑噩噩，糊里糊涂。

    “杨大哥，你的功夫是谁教的？”长生问道。

    “我师父，他每隔几天就会清醒片刻，”杨开叹气说道，“也不是完全清醒，只是不似现在这般浑噩，脑子还是不太灵光，偶尔会念叨几句口诀，我默默记下，揣摩练习。”

    “这些年你们都是怎么过的？”长生问道。

    “师父不重名利，山中本就没有多少金银，”杨开说道，“众人下山时将能带走的金银细软都带走了，为了过活，我只能将山上剩下的东西典当变卖，但我那时年纪小，无良奸商免不得欺骗克扣，人家给多少，我就只能接多少，时至今日，山中只剩下几间栖身木屋了，连大殿会堂都被我变卖了。”

    “令师就没有亲朋好友吗？”长生又问。

    杨开摇头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谤之，当年师父的周天神功登峰造极，大江南北罕见敌手，谁不羡慕，谁不嫉妒，师父安好时他们笑脸相待，师父落难之后便避之不及，不曾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仁义了，谁会行那雪中送炭之举。”

    长生本想问杨开为什么不带古衍求医，转念过后又憋了回去，原因很简单，杨开没有钱。

    又想问杨开知不知道凶手是谁，以及下毒的动机，最终也没有问出口，原因也简单，事发时杨开很小，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

    “你们此番赶来长安，也是接到了朝廷的旨意？”倪晨伊问道。

    杨开点了点头，“朝廷想必不太熟悉江湖上的事情，不知青云山已经没落，也派人通知了我们，我带师父前来，也是走投无路想要出来谋条活路，近几年多有灾荒，山中实在待不下去了。”

    说到此处，丫鬟前来告知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倪晨伊命她们将饭菜端上来，二人先前已经吃过了，此番所做的饭菜是为他们师徒二人准备的。

    丫鬟做的饭食算不得精细，但师徒二人却是狼吞虎咽，很显然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了。

    长生之前为杨开抓的药也让丫鬟拿下去煎熬，杨开有伤在身，比武在即，必须尽快服药治疗。

    饭后，古衍睡着了，长生得以更加仔细的为其观察辨症，不过检查的结果并不理想。

    眼见长生面色凝重，杨开急切问道，“如何？”

    长生说道，“令师当年察觉到中毒之后曾经试图运气逼毒，他能保住性命也是因为修为精深，不过他所中之毒很是霸道，他虽然压住了毒性，却未能阻止毒性侵入七窍神府……”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百密一疏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失落沮丧，“您的意思是师父没救了？”

    “你所说的有救是指什么？”长生转身走向木桌旁边的座椅，“即便不予救治，也并不影响令师的性命，不过他的灵气修为被他用来压制体内剧毒，这么多年下来灵气已经与剧毒混合交融，灵气修为已经不得随心使用，想要解毒而不伤修为难度很大。”

    杨开抢先几步，走到桌旁帮长生拉出座椅，“能够保全修为自是最好，若是不能，设法让他恢复神志也是好的。”

    几番谦让之后，长生拗不过杨开，只能先坐了，“令师能够活到现在，靠的正是他精纯的灵气修为，而救治的难度之所以很大，也正是因为令师灵气修为太高，眼下令师体内灵气正在与剧毒交融对冲，如果剧毒消失，令师立刻就会恢复灵气修为，而他此时心神错乱，无法随心驾驭体内灵气，太玄修为的野马一旦脱缰，令师瞬间就会走火入魔。”

    杨开虽然不懂岐黄之术，但长生说的很直白，他立刻就明白了问题的所在，不过他并未急于接话，因为他发现长生的话明显没有说完。

    短暂的停顿之后，长生继续说道，“令师的病情非常复杂，想要让其恢复修为，必须先让他恢复神志，但他所中剧毒早已上侵神府，而神府乃三阳魁首，魂魄所居，为药石所不达…...”

    杨开有些听不懂了，“道长，在下才疏学浅，还请您直言相告。”

    长生说道，“我能让令师恢复清醒，也能保全他的灵气修为，但救治之时一定会伤及他的脏腑，折损他的寿数。”

    “折损到何种地步？”杨开急切问道。

    “长则一个月，短则半个月。”长生说道。

    “您说的是师父还能活这么久？”杨开问道。

    长生点了点头，“此乃医术中的枯竭回生之法，与回光返照有些相似，寻常人活不过一个对时，但令师修为精纯，应该可以撑上半个月乃至一个月。”

    杨开心中了然，缓缓点头。

    长生说道，“你先前曾经说过令师每隔几日就会清醒片刻，届时你可以说与他听，由他权衡定夺。”

    杨开叹了口气，“师父便是偶尔清醒，也只是昙花一现，而且所谓的清醒也只是不似现在这般浑噩，思绪仍然不是非常清晰。”

    “那就只能由你慢慢斟酌了。”长生说道。

    “不用斟酌，”杨开摇头说道，“还请道长慈悲出手，救我师父。”

    杨开的当机立断倒是颇出长生意料，心中不解，眉宇之间便有疑惑显露。

    杨开猜到他心中所想，反手指着床上鼾声如雷的古衍，“我侍奉了师父十二年，最难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也不介意再伺候他十二年，但他若是神志清醒，势必不会这般苟延残喘，哪怕只有半个月，他也可以报仇雪恨，料理后事，不至于糊里糊涂，浑噩至死。”

    杨开言罢，长生和倪晨伊尽皆向他投去赞许眼神，杨开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容易，首先就要背负久病床前无孝子的骂名，而且还要面对亲手害死师父的愧疚，但杨开说的没错，换成任何人，都不希望糊里糊涂的活着。

    “杨大哥，你确定要这么做？”长生郑重确认。

    “朝闻道，夕死可矣，”杨开郑重点头，“师父醒来绝不会怨我。”

    “好，我需要准备些药物医具，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会过来为令师医治。”长生说道。

    “大恩不言谢，”杨开正色说道，“若是道长真能唤醒我师父，杨开的这条命就是你的。”

    “杨大哥言重了，”长生摆手说道，“你尽管放心，我有十成把握能够唤醒令师。”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站立起身，撩甩衣摆就要跪谢，长生见状急忙起身阻止，一番纠缠，最终阻止杨开跪倒，恰好此时丫鬟送来了熬好的汤药，倪晨伊接过汤药递给了杨开，而长生则取出包袱里的纸笔书写所需药物和医具的名单。

    他身上还有疗伤，解毒，回天三枚银丹，不是他吝啬心疼，而是这几枚丹药并不合用，他需要的不是彻底解毒的药物，如果彻底解毒，古衍也会死，他需要为古衍解毒七成，留下三成作为缓冲，这种情况就跟在黑暗里待了很长时间的人突然看到太阳会瞎掉是同样的道理。

    实则古衍也不是被他给害死的，而是被体内残存的三成毒药给毒死的。

    他需要的药物种类繁多，还需要针灸所用的针具和药艾，他一个人想凑齐这些东西并不容易，只能交给倪晨伊前去准备。

    将写好的名单交给倪晨伊之后，二人起身告辞，倪晨伊冲杨开说道，“杨大哥，我们先回去，您在这里安心住着，需要什么就交代他们去办。”

    杨开抱拳说道，“多谢倪道长。”

    倪晨伊随后解下腰间钱袋，双手递送，“这里有些金银，您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杨开此番没有推辞，颤抖双手，接过了钱袋，“多谢二位道长，为免节外生枝，我和师父寄宿在此一事还望二位莫要告知他人。”

    “那是自然。”倪晨伊随口说道。

    随后二人转身离开，杨开跟随相送。

    待得远离院落，倪晨伊开口说道，“你真有把握吗？”

    “真有。”长生点头。

    “若是真能唤醒他，实乃莫大功德。”倪晨伊说道。

    “我倒没想那么做，”长生摇头说道，“我只是感觉杨开太不容易了，古衍中毒的时候他只有七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与一个浑噩的疯子相依为命，其境遇之悲惨可想而知，他需要古衍给他一个交代，而古衍也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几家欢乐几家愁，古衍若是苏醒，倒霉遭殃的大有人在。”倪晨伊说道。

    “冤有头，债有主，好人不该吃亏，恶人也不该逍遥法外，”长生说道，“对了，那些东西麻烦你去准备，明天辰时去客栈找我，咱们再来此处。”

    “好。”倪晨伊点头

    “我先回客栈了，你也早点回去，省得你爹惦记。”长生说道。

    “也好。”倪晨伊点头同意，二人各分东西。

    回到客栈，长生先去后院看了黑公子，发现它被喂的肚子鼓胀，正躺在干草堆里打盹儿，这才放下心来，随后去了前厅，寻到李宗源冲其道谢，之后才回到了楼上房间。

    房间里的浴桶里有水，是之前伙计们送来的，这时候已经有些凉了，不过还有些许余温，长生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再换水，便探手其中自行升温，转而褪去衣裳进去洗澡，之后上床躺卧休息。

    之前一段时间四处奔波，操心劳神，身心俱疲，终于安定下来，一通好睡。

    傍晚时分，长生醒了，他不是睡够了自行苏醒的，而是被异样的感觉惊醒的，这种异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这是灵气修为进阶提升的感觉。

    醒来之后立刻凝神内窥，果不其然，经络越发通畅，气血流动更加快速，已由深红洞玄晋身为淡蓝洞玄。

    洞神，高玄，升玄红气三阶为炼精化气，而洞玄，三洞，大洞三阶则为炼气化神，此番晋升不是寻常的小晋升，而是由红入蓝的大进阶。

    灵气修为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提升，无疑是得益于混元神功，混元神功共分九重，随着灵气修为的提升而同时提升，晋身淡蓝洞玄也意味着他的混元神功已经进入了第四重。

    内窥感知之后，便开始回忆计算时间，自上次晋身深红灵气至今，整整四十九天。

    经过了三次灵气晋升，就可以推算出大致的晋升规律了，晋身红色灵气用了七天，晋身深红灵气用了二十一天，晋身淡蓝灵气用了四十九天。

    七乘三是二十一，如果按照每次晋升是之前晋升时间的三倍来计算，那此番晋身洞玄淡蓝就应该是二十一乘以三，也就是六十三天，但此番只用了四十九天，这是个什么规律？

    皱眉推算，片刻过后恍然大悟，这个规律与三无关，而是与七有关，初次晋升是一个七天，二次晋升是三个七天，比上一次多了两个七天。而第三次晋升则是七个七天，比上一次多了四个七天。

    由此可见晋升所需时长是逐阶递增的，每晋升一次，下一次晋升就会增加两个七天，其规律就是加二，加四，加六，加八，加十…...

    按照这个规律来推算，下一次晋身蓝气三洞就应该比这一次的多了四个七天，再多两个七天，也就是六七四十二天，再加上基数的四十九天，总计就是九十一天，也就是三个月后。

    晋身深蓝大洞就是基数九十一天，再加上八个七天，也就是五十六天，总计为一百四十七天，

    继续推算，晋身淡紫居山需要一百四十七天的基数，再加上十个七天，也就是七十天，总计为二百一十七天，

    晋身紫气洞渊就是二百一十七天的基数，再加上十二个七天，也就是八十四天，总计为三百零一天。

    最后晋身深紫太玄所需的时间就是三百零一天的基数，加上十四个七天，也就是九十八天，总计三百九十九天。

    一想到自己一年之后便可晋身紫气，三年之后便能晋身紫气巅峰，长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浑身颤抖，喜不自胜。

    不过以三次晋升所需时间推断规律，仍然无法做到万无一失，也可能出现其他规律，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连同初次练气晋身洞神所用的两天，由一阶淡红晋升九阶深紫共计一千两百三十四天，而一二三四正是道门的混元之数。

    就在长生暗自狂喜之际，突然听到了有人上楼的声音，侧耳细听，来人正朝着他所在的房间走了过来，脚步声很重，不似练武之人。

    果不其然，片刻过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道长，大理寺又来人了，要寻你问话。”

    听得伙计言语，长生心中一凛，白日里大理寺少卿温公仪曾经问过他先前那段时间的行踪，得知他在义庄待了许久之后便派人前去义庄确定虚实，根据时间推算，快马往返，派出去的人这时候也应该回来了。

    “几个人？”长生问道。

    “两个，”伙计说道，“一个尼姑，还有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女子。”

    长生闻言眉头微皱，白天温公仪曾经说过要派余一过去验查，伙计所说的尼姑无疑就是余一，不过余一来客栈干什么？

    沉吟过后，长生冲伙计说道，“我马上穿衣服，你请他们上来吧。”

    伙计应声离去，长生起床穿衣，与此同时自心中急切思虑，如果余一发现了端倪，大理寺这时候应该已经派人过来抓他了，绝不会让伙计上来通传，不出意外的话余一应该没有确凿的证据，却发现了疑点，此番过来应该是寻他问话的。

    不多时，门外再度传来了敲门声，长生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余一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余一穿的是袈裟，而那年轻女子穿的则是大理寺的官服。

    二人风尘仆仆，明显是长途奔袭而回。

    “阿弥陀佛，道长有礼。”余一合十见礼。

    “无量天尊，师太有礼，大人有礼。”长生回礼。

    “道长，我们乃大理寺官差，有些事情想向你问询。”余一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侧身抬手，请二人进屋。

    “不了，我们就在门口，”余一摇了摇头，“请问道长，你先前可是在南面的榆林镇义庄落过脚？”

    “我不知道那里是否属于榆林镇地界，但我的确在一处义庄住过一段时间。”长生说道。

    “你所说的那处义庄西南方向可是有一片高深的茅草地？”余一问道。

    “义庄附近的确有一片茅草地，却不是在西南方向，而是在东北方向。”长生说道。

    余一点头过后再度问道，“你夜间生火用的可是茅草？”

    长生摇头，“不是茅草，是树枝。”

    “柳树枝？”余一问道。

    “不是柳树枝，是槐树枝。”长生说道。

    余一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女子，后者轻轻点头。

    “道长在那义庄滞留期间都吃过什么？”余一又问。

    “干粮。”长生回答。

    “除了干粮，还有什么？”余一再问。

    “还有一些瓜果。”长生回答。

    “何种瓜果？”余一追问。

    “南瓜，木薯。”长生回答。

    长生言罢，余一再度看向那年轻女子，后者轻轻点头，示意长生的回答与其的探查结果相符。

    “道长先前曾在义庄画符降妖？”余一又问。

    长生摇头，“不是降妖，是驱鬼。”

    “用的是何种符咒？”余一问道。

    “乾阳符和镇阴符。”长生回答。

    “可否请道长再画两张？”余一问道。

    “不可以，我甚是乏累，双手无力。”长生冷声说道。

    见长生有些烦了，余一转头看向同行女子，后者上前问道，“道长您好，我是大理寺捕快张紫妍，请将您所用黄纸与我们一张。”

    长生挑眉看了那女子一眼，转身回到床头，打开包袱，拿出一张符纸，回到门旁交给了对方。

    张紫妍接过符纸再度问道，“请问道长，除了柴草，您还在火坑里烧过什么？”

    “不记得了。”长生歪头一旁。

    “道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就不要为难我们了。”张紫妍多有无奈。

    见她蓬头垢面，长生也不忍继续刁难，“马粪。”

    “您烧马粪做什么？”张紫妍问道。

    “毁尸灭迹。”长生说道。

    眼见长生又不配合了，张紫妍无奈叹气，“道长，实不相瞒，经过验查，我们已经确定您说的都是真话，但我们总要回去复命述职，您就如实说了吧。”

    “我的马天生带毒，马粪里也有毒，若不烧掉，恐遇到雨水，剧毒扩散。”长生说道。

    “多谢道长，”张紫妍道谢过后再度说道，“道长，您的马匹现在何处，我们可否捡拾它的粪便？”

    长生随口说道，“在后院马棚里，刚屙了不少，你们去捡吧，不过你们最好小心点，它不但踢人，还咬人。”

    “多谢道长提醒。”张紫妍冲长生抬手道谢，转而迈步下楼。

    “多有叨扰，道长早些休息。”余一合十说道。

    “不送。”长生伸手关门。

    就在此时，余一快速出手，将一件事物塞到了长生手里，转而快步离去，“紫妍，等等我。”

    长生没想到余一会往自己手里塞东西，那东西是张多次折叠的黄纸，待得关上房门，这才将那张折叠的不过指甲大小的黄纸打开。

    待得将黄纸完全展开，长生瞬时亡魂大冒，这张黄纸并不是寻常黄纸，而是一张符纸，上面有朱砂书写的文字，竟然是一张药方。

    当日住在义庄的三人之中有个病重的老妇人，他赠送银两打发三人离开之前曾经为那老妇人开过一张药方，余一塞给他的正是他亲笔书写的那张药方…...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比武招亲

    这张药方既然在余一手里，就说明余一已经找到了当日住在义庄的三人。

    当日三人离开的时候他并未刻意叮嘱，余一找到了他们，自然就会问出真相，而真相就是先前住在义庄的是那三个灾民，他是后来才赶过去的。

    这张药方可是他弄虚作假的铁证，但余一却并没有将药方交给大理寺，而是私下还给了他，余一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在紧张思虑，后院传来了黑公子的马嘶，推窗俯望，只见余一和那名为张紫妍的女捕快正在捡拾黑公子的马粪。

    不知是听到了他推窗的声音还是发现黑公子正在抬头仰望，张紫妍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长生，而余一神情自若，并未回头。

    二人捡了粪球便自行离开，余一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待二人离开，长生关上窗户，坐到桌旁沉吟思虑，余一先前将药方还给他的时候是刻意避讳了张紫妍的，由此可见张紫妍并不知道余一手里有这张药方，余一此举纯属个人行为，而她得到这张药方的时候，张紫妍也并不在场。

    余一将药方还给他，无疑是在徇私枉法，帮他脱罪，余一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人先前自未央庵有过短暂的交集，不过那次他也只是帮余一拿下了那群作恶的尼姑，而事后他还将那群尼姑给放走了，单凭这点交情，余一就冒着巨大的风险袒护他，貌似分量不太够。

    不过余一的确这么干了，而且可以确定余一此举并不是得谁授意，因为大理寺是想彻查此事的，并不想回护他。

    沉吟良久，最终想到了几种可能，一是二人之前有过交集。

    二是余一想结交他，就像他想结交杨开一样。

    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余一认可他的作法，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余一当日在未央庵的时候曾对那些霪尼痛下杀手，这说明此人对于霪邪苟且深恶痛绝，要知道色戒乃佛门大戒，而陈立秋先前杀的都是品行不端的霪官，烧的平康坊里也全是苟且之徒，余一内心深处认可他们的这种作法，至少也是部分认可。

    不管余一出于什么动机，这个人情算是欠下了。

    不过欠下人情他倒是不怕，因为人活于世，活的就是个情义，每个人都会得到他人或大或小的善意和帮助，所有深厚的感情都是在知恩图报，投桃报李，有来有往的过程中建立积累的。

    如果师父无恩于他，他不会千里迢迢的赶去阁皂山。如果赵家无恩于陈立秋，陈立秋也不会不顾一切的杀入长安救人。如果陈立秋无恩于属下，谭怀青和曹琛四人也不会奋不顾身的为他挡住追兵。

    人不怕受人恩惠，只怕薄情寡义，恩将仇报。一个不想欠别人人情的人注定是个薄情冷血之人，要么就是个有受虐倾向的矫情婊，恨不得一辈子谁都不靠，只靠自己，貌似被别人拉了一把，自己日后取得的成绩就不全是自己的功劳了，自己的成功就不纯粹了。

    想明白所以然，此事也就放下了，由于下午睡够了，夜里就没有急于合眼，而是自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推敲明日救人的细节，古衍中毒已经十多年了，而他又是头一次处理这种事情，即便千金翼方里有救治之法，也得往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四更时分，长生睡着了，由于有心事，睡的不很踏实，只睡了一个更次就醒了，推窗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上有挑灯的早食摊，便下去吃早饭。

    到得近处才发现摊主是对金发碧眼的外族夫妇，肤色很白，鼻子很挺，长的也很高大。

    就在他好奇的打量二人的时候，那外族妇人热情的跟他打招呼，说的竟然是中土言语，只是发音有些生硬。

    他昨天和倪晨伊出去闲逛的时候也曾经看过外族人，却没看见外族的妇人，这个外族妇人三十出头，长的高高大大，也说不上好看还是难看，总之跟中土女子长的不太一样。

    夫妇二人卖的是胡羹和肉夹馍，这两种食物都是自西域传来的，夫妇二人都说自己售卖的才正宗，但长生之前也没吃过这两样东西，只感觉好吃，也不知道正宗还是不正宗。

    夫妇虽然说话大舌头却颇为健谈，由于食客不多，二人便与长生随口闲聊，长生也对他们的生活很是好奇，一边吃饭一边与他们说话。

    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们倒是说了个地名，但长生也听不懂，退一步说就算听得懂也不知道在哪儿。

    问他们来多久了，回答来了十多年了，那时候长安的外族人比现在还要多，足有四五万人，而经过了黄巢的叛乱，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了。

    长安具体有多少人长生不知道，但三万已经是个很恐怖的数字了。

    这对夫妇的家人都在长安，外族人来中土有一大半是来经商谋生的，也有来学习的，似日本的遣唐使就是此类，除此之外还有各类工匠和唱歌跳舞的艺人，也有肤色黝黑的昆仑奴，甚至连朝中都有外族人为官。

    虽然都是外族人，但他们也不是来自一个地方，有突厥人，有波斯人，有天竺人，也有来自东面的新罗人和日本人。

    由于新罗人和日本人跟中土人氏的样貌没有太大区别，故此这两个外族很难被辨认区分，不过自西域过来的波斯天竺等地的人样貌跟中土人氏差别很大，汉人统称他们为胡人，但他们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他们最喜欢的称呼是朋友。

    说曹操曹操到，交谈中恰好遇到几个肤色黝黑的外族人抬着一顶轿子由此路过，待他们走过，夫妇二人才低声告知，只道这些人就是昆仑奴，是自西南边陲过来的，在长安充当的通常是仆役和下人的角色，还有一种昆仑奴比他们更黑更强壮，是自更远的地方过来的，不过这类昆仑奴数量很少。

    长生与这对外族夫妇很是投缘，有心与他们多待一会儿，但是想到走的匆忙，包袱忘了带出来，便结束了谈话，付过饭钱回返客栈。

    伙计敲门送来了早茶，茶在这时候可是好东西，长生坐在桌旁喝茶等候，但一直等到辰时，倪晨伊却没有按时来到。

    又等了半个时辰，长生坐不住了，不对劲儿，二人昨天约好今天辰时再见，倪晨伊为何迟迟不到？

    就在他忐忑疑虑之际，伙计敲门，只道楼下有个名叫倪泰的年轻人想要见他。

    长生对这个倪泰有印象，此人是倪府的下人，先前曾经奉倪晨伊之命自南面城门等他。

    由于心中焦急，他便没有自楼上等待，而是跟着伙计来到楼下。

    见到长生，倪泰急忙上前行礼，随即送上了一包东西，“道长，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东西。”

    长生接过那包东西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正是昨天他列举的所需之物，“她怎么没来？”

    倪泰四顾无人，这才低声说道，“回道长问，我家小姐被颜贵妃请进宫去了，她让我与您捎个口信，比武招亲于三日之后的卯时开始，就在倪府前的广场上，届时您可一定要按时前往。”

    听得倪泰言语，长生震惊非常，“比武招亲？”

    “是啊，三日之后的卯时，您自便，我先走了。”倪泰言罢，急匆匆的去了。

    长生拎着那包东西愣在了堂前，这么突然就要比武招亲？

    转念再想，不对，倪家的比武招亲也并不突然，在龙虎山的时候倪晨伊曾经跟他说过倪家要给她比武招亲，就在倪晨伊抱他的那天。

    但昨天倪晨伊并没有提及此事，而且根据倪晨伊所说的那些话来看，比武招亲一事应该被倪家搁置了，这怎么突然就重提此事？

    而且时间为什么偏偏定在三天之后？要知道四天之后就是朝廷比武的日期，倪家为什么要抢在朝廷比武之前为倪晨伊比武招亲？

    还有倪泰所说的那个颜贵妃，他虽然不太懂后宫的事情，却知道贵妃是皇上的女人，此人为什么要将倪晨伊召进宫去？

    肯定是出事了，但究竟出了什么事就无从揣度了，因为没有足够的线索。

    由于昨天没有与杨开定下具体的时辰，长生就没有急于动身，而是回到楼上关门闭户，静心思虑。

    表面上看线索不够，但有个重点，那就是颜贵妃，颜贵妃将倪晨伊召进皇宫乃是临时起意，如果之前就约定好了，倪晨伊昨天不会不说，颜贵妃为什么突然将倪晨伊召进皇宫？

    再者，倪家再怎么富甲天下，也不应该跟朝廷起冲突，要知道抢在朝廷正式比武之前为倪晨伊比武招亲，有跟朝廷抢夺人才的嫌疑，倪家为什么敢这么干？是不是得到了朝廷的默许？

    还有，倪晨伊昨天没提比武招亲一事，说明此事原本已经搁置了，倪家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昨天还没改主意，今天就改了，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事会不会跟朝廷有关，朝廷里有人想要与倪家结亲，结果发现昨天倪晨伊跟他在一起，对方担心二人发生点什么，所以将倪晨伊给召进皇宫，不让二人继续接触。另外一方面又催促倪家重启比武招亲，因为如果没有比武招亲的话，倪晨伊肯定会选择他，对方就没机会了，而这也正是对方重启比武招亲的原因。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倪倬不希望倪晨伊嫁给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拆散二人，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有朝廷的颜贵妃牵扯其中，而且倪泰之所以敢来送东西，倪倬一定是知情的，如果真是倪倬从中作梗，东西不会送来，消息也不会告诉他。

    这件事情还是跟朝廷有关，不过由于线索不够，得出的结论就只能是猜测，但这种可能性极大。

    如果真是朝廷在左右此事，那他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他成了人家的挡路石和眼中钉，朝廷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除掉他，哪怕不杀他，也会设法阻止他参加比武招亲。

    长生此时的心情只能用心乱如麻来形容，他欣赏倪晨伊是真，也挺喜欢此人，但他总感觉自己对倪晨伊并不是钟意和爱慕，如果真去参加比武招亲并最终获胜，那二人的关系就彻底定下来了。

    愁恼良久，最终压下了杂乱的思绪，打开包袱，逐一检视倪泰送来的东西，确定无有疏漏，这才拎着两个包袱出了客栈。

    比武招亲一事先放一放吧，先去为古衍解毒疗伤......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解毒救人

    古衍和杨开住的地方位于宝清客栈西北，出了客栈长生便沿着街道往北去。

    没走多远长生便听到了乐器的声响，本以为是哪家嫁娶，但仔细一听那奏乐之声厚重沉缓，不似喜乐，乐器声中还夹杂着低沉的诵经之声，诵的不是道家经文，应该是佛经。

    本以为是哪家出殡，到得北面街道才发现是一队僧人正自西门进城，这群僧人为数不少，应该有近百人，穿的都是红黄相间的袈裟，手持掌锣木鱼等乐器，一边敲打诵经一边缓步前行，队伍的正中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动物，身形异常高大，肥胖强壮，足有一丈多高，嘴角长着两条森长粗大的獠牙，面门正中还长着一条长长的大鼻子。

    那只动物的背上被安放了宽大的软椅，坐在软椅上的是个盘腿打坐的老年僧人，此人年纪当有五六十岁，身穿大红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金光闪闪的佛珠，每颗都有鸽卵大小。

    这红衣僧人虽然是坐着的，却仍然能够看出其身形很是高大，长的也是肥头大耳，不过此人虽然高大肥胖，却不失法相威严，垂眉闭目，颇显慈悲。

    街道两侧有不少围观之人，那僧队经过，便有信佛之人跪倒膜拜。

    虽然僧队正中有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动物，但这群僧人却并不是来自西域，他们的长相与常人无异，应该也是来自中土的什么地方。

    他虽然不认识那只奇怪的动物，但长安民众却是认得的，此时围观众人正在窃窃私语，谈论询问‘坐着大象的和尚是谁？’众人并不认得这个僧人，但长生却由此得知那只长鼻子动物就是传说中的大象。

    众人都不认得这个僧人，就说明这队僧人是外来的，这时候到长安来，无疑是要参加朝廷的比武。

    此时这队僧人尚未来到近前，长生急于赶去与杨开见面，便没有多待，赶在僧队来到之前穿街而过，往北去了。

    来到杨开师徒二人栖身的院落，杨开正在院内焦急等候，见长生来到，急忙迎了上来，“道长辛苦。”

    长生摆手说道，“尚未动手医治，何来辛苦一说，杨大哥，我本名长生，你以后喊我名字就是了。”

    “敢问道长尊姓？”杨开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就喊我长生就行。”长生随口说道。

    “不妥，不妥。”杨开连连摇头。

    “总之别喊道长了，太见外，”长生迈步走向正屋，“令师呢？”

    “知道今日道长要来为师父诊治，为免他乱动乱跑，昨晚我便没有让他睡的太早，”杨开说道，“天亮时方才睡下，此时尚未苏醒。”

    长生点了点头，快步前行，到得中厅时指了指摆在木柜上的酒坛，“拿坛酒。”

    去到古衍所在的房间，长生将桌子上的水壶茶杯等物挪走，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铺展其上，“无需太久，你不用紧张，不会发生意外。”

    “哦，哦。”杨开忐忑点头。

    长生开始配药，“这是闹羊花，这是香魂草，这两味是当归和菖蒲，为了方便使用，我已经命人研磨成粉，稍后用酒喂他服下，这几味药是为了让他沉睡不醒，不知疼痛。”

    长生将每味药粉都留下少许，以便于杨开日后辨察。

    杨开知道长生此举的用意，急忙说道，“道长多虑了，无需留存，我相信您。”

    长生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将混合好的药粉递给了他，“用酒调匀，准备灌服。”

    在杨开忙碌的时候，长生又解开针包开始挑选银针，他虽然从未亲手针灸，却熟知下针的位置和力道，纸上谈兵自身无有好坏，时好时坏主要取决于用兵之人能否学以致用。

    挑出合用银针，长生命杨开托起了古衍的头颈，在古衍苏醒之前自其颈上四指下了一针，古衍本来已经开始苏醒，一针下去，直接晕厥，“托着不要动，这一针下在脑户穴上，旨在让他短暂昏迷。”

    言罢，又自古衍双手手腕各下一针，“这两针下在内关穴上，稍后你灌药时，令师不会被药酒呛到。”

    说完站立起身，走到桌旁将杨开调好的药酒端了回来，撬开古衍的牙关之后凑近闻嗅，根据其口气再次确认他所中之毒的毒性，确认无误，这才为其灌下了药酒。

    药酒灌下，三针拔出，“把他的衣服解开。”

    “道长，我师父多年未曾沐浴，昨晚我想……”

    长生知道他要说什么，“没事的，病不避医。”

    杨开为古衍宽衣，长生重新回到桌旁准备药艾，针灸实则是针法和灸法的统称，下针就是针法，灸法就是用点燃的药草熏蒸炙烫。

    待杨开脱下了古衍的衣服，长生指着一旁的酒坛说道，“倒出一半，浸泡布巾，为令师擦身。”

    杨开为古衍擦身的同时，长生开始配药揉捏，“令师中的是鸩毒，此毒乃火属剧毒，五脏之中心属火，故此鸩毒直接攻心上头，蒙蔽心智，想要解毒只能以毒攻毒，这是主药狼毒，剧毒大寒，旨在灭火对冲。此为犀角，旨在固本回魂，白僵蚕，五花龙骨，白蛇草皆为解毒辅药。”

    待得杨开为古衍擦完身体，长生也准备妥当，将捏出的十二个药灸草团分别置于十二正经的承启大穴道，然后以火捻逐一点燃，“令师所练周天神功走的是大周天的路子，气行十二正经，药灸自体外侵入，内行倒逼。”

    言罢，又自针包里取出最大的银针，将古衍双耳耳垂刺破，以茶碗承接毒血,“耳垂连心通肾，耳垂放血，旨在排毒释压。”

    “哦，”杨开手足无措，“道长，接下来再做什么？”

    “等，”长生说道，“桌上还有一些解毒药物，稍后看看情况，若是药灸的药力足够，就没必要内服，若是药力不足，就要内服辅弼。”

    “道长年纪不大，医术却高明如斯，龙虎山不愧是上清法庭，人杰地…...”

    不等杨开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医术不是在龙虎山学的，龙虎山厉害的是法术，岐黄之术造诣平常。”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多有意外，“道长下药快速，下针从容，实乃岐黄圣手，非旷世名师不足以出绝世高徒。”

    长生知道杨开说的是真心话，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杨大哥过誉了，我的医术的确出自名门大家，却并非名师亲传，我只是得到了一部神奇医书，实不相瞒，我下针解毒，这还是第一次。”

    杨开好生震惊，“您手法如此娴熟，怎会是第一次？”

    “亲自动手的确是第一次，”长生笑道，“之所以快速娴熟，乃是因为昨天夜里我已经自脑海里为令师医过三次了。”

    杨开无言以对，只得钦佩点头。

    长生拉了个木椅给杨开，自己也坐了下来，“杨大哥，昨天到现在，府宅内外没什么异常之处吧？”

    “没有啊，道长为何有此一问？”杨开问道。

    “朝廷比武在即，长安龙蛇混杂，不太安宁。”长生说道。

    杨开点了点头，“是啊，我听说明日皇榜就会张贴出来，各大门派要在三日之内前往备记报名，领取号牌。”

    “你知道比武的规矩和细则？”长生问道。

    “不知道，”杨开摇头说道，“不过皇榜张贴出来，其上必有说明。”

    长生没有再说什么，他早上有点吃咸了，便拿起放在小塌上的茶壶倒水解渴，之后又给杨开倒了一杯，但杨开紧张忐忑，无心喝水，道谢接过之后放于一旁。

    “我听说朝廷会给前来比武的门派安排住处，师父醒来之后我们便搬去那里住。”杨开说道，

    “别，”长生摇头说道，“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你们就一直在这儿住着，比武过后再作计较。”

    “好吧，”杨开说到此处想起一事，急忙自怀中掏出倪晨伊昨天送他的钱袋，“这个还请道长收回去，我本以为是银两钱币，未曾想竟是金子，承蒙道长慈悲救治，我已惶恐无地，不知如何报偿。再受巨资，更是寝食难安。”

    “你收着就行了，”长生摆手说道，“你可知道昨天的女子是何人？”

    杨开摇头。

    倪晨伊的身份算不上什么秘密，长生随口说道，“她乃倪倬之女，倪倬乃大唐首富，富甲天下。”

    长生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杨开也不比他强多少，看他神情，应该并不知道倪倬是谁。

    见杨开一直伸着手，长生便将那钱袋推了回去，“你收着，身无分文的日子我也经历过，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也不能匮缺，不然捉襟见肘，难得从容。”

    杨开不肯，执意要还，几番推辞之后长生有些急了，“杨大哥，我见过你的身手，比武之时就是你的出头之日，我虽然才疏学浅，却也会点功夫，不出意外的话咱们都会留在长安，以后打交道的时间长着呢，你收着，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

    见长生态度坚决，杨开也不敢太过执拗，只得收回钱袋，正色说道，“蒙道长不弃，下交结识，杨开愿跟随左右，效力鞍前…...”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下定决心

    眼见杨开严肃郑重，长生急忙摆手说道，“杨大哥言重了，咱们的遭遇颇有相似之处，同病相怜且意气相投，日后咱们多些走动，彼此照应。”

    杨开不善言辞，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思虑良久，最终又憋出一句，“大恩不言谢。”

    二人说话之间，古衍双耳耳垂出血突然加剧，原本只是缓慢滴沥，而此时却变成了细小的血柱，杨开见状急忙近身察看。

    见他紧张，长生摆手说道，“杨大哥无需紧张，此乃药灸起效的征兆，令师此时神识不清，体内灵气澎湃鼓荡，必须予以宣泄减压，如此方能不伤经络。”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放下心来，眼见接血的茶碗将满，便端来痰盂倾倒处理。

    古衍此时面红耳赤，浑身大汗淋漓，杨开见状又赶忙拿来布巾为其擦拭汗水。

    在杨开精心照料的同时，长生也一直在密切关注，频频号脉，拿捏时机，待古衍脸色逐渐由红转白，眼皮开始跳动，急取银针一枚，自颈后脑户穴直插而入，这一针下的深，两寸银针，几乎齐根而没。

    在下针的同时，长生照例说出了这一针的用处，“他体内仍有大量剧毒，此时不能让他苏醒。”

    “哦。”杨开愕然点头。

    “无需紧张，再有片刻令师便能苏醒，”长生说道，“不过他神识混沌已久，便是苏醒，记忆也无法立刻恢复，至少也得静卧一个对时，届时你可以与他说话，助他理清头绪，记起过往。”

    “好。”杨开点头。

    此时施治已近尾声，再等片刻，确定古衍体内剧毒已去七成，长生出手拔掉了那枚插在古衍脑户穴的银针，“大敌已去，神识可回迁做主。”

    拔掉银针之后，长生再次为古衍号脉，“令师体内还有三成余毒，这些余毒必须留存，以为顶梁木柱，若是将它们尽数消去，令师的生机也会随之断绝。”

    号完脉，长生离开了病榻，“令师苏醒之后会多有茫然，外人不宜在场，我这便走了，我会吩咐这里的丫鬟调节饮食，实则也没什么需要忌口的，只是不要饮酒，鱼虾发物也吃不得。”

    “道长，我师父还能…...”杨开欲言又止。

    长生知道杨开想问什么，出言答道，“一个月，可能还能多上一两日，令师修为精深，醒来之后可以内窥自察，了然大限之期。”

    杨开悲喜交加，哽咽失语。

    长生不知如何安慰杨开，只得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而拿着自己的包袱和兵器迈步离开，“杨大哥，我先走了，明日中午我再来看你。”

    杨开看了看快要苏醒的古衍，又看向长生，长生摆手说道，“你安心守着令师，不用送我。”

    “多谢道长。”杨开说道。

    长生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冲杨开点头过后，反手带上了房门。

    去到前院，长生与正在做饭的丫鬟说话，先是询问了昨天到现在宅子周围可有闲杂人等出现，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又拿出银两，请她们买些补血益气的食物做给古衍和杨开师徒二人。

    长生无处可去，出门之后直接回了宝清客栈，刚刚进门，李宗源就喊住了他，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张善和张墨二人已经到了，不过他们并不在客栈居住，长安有不少达官贵人是龙虎山的居士，得知二人要来，早早约定邀请，请他们到府上略做盘桓，接下来几天二人要去与他们逐一会面，留下言语让他在客栈安心住着，比武之前会抽空过来与他见面。

    对于二人的作法长生也能理解，道士也是人，也有人情世故，也要柴米油盐，龙虎山有好几千张嘴，这些居士每年都会捐助帮衬，出于礼节，二人也应该过去与众人打个招呼。

    李宗源说完，长生低声问道，“大理寺过来查我一事，你可曾与他们提起？”

    “道长莫要怪我多嘴，”李宗源不无忐忑，“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隐瞒不报啊。”

    “哦，张善师伯和张墨师叔作何反应？”长生又问。

    “张善真人一进城就被人请了去，来的只是张墨真人，”李宗源说道，“我将此事说与她知道，张墨真人不以为然，只道……只道……”

    “张墨师叔到底说了什么？”长生追问。

    李宗源不无尴尬的说道，“张墨真人说‘无凭无据，再来惊扰，把他们的腿打断。’”

    听得李宗源言语，长生暗暗松了口气，道谢过后，拾阶上楼。

    得知张善和张墨到了，长生的心情颇为复杂，二人一来，他就有了靠山，谁也不敢欺负他了。不过自己先前所做之事很有可能连累龙虎山，这让他颇为自责。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张墨那句话并不是随口说的，而是在暗示他，只要大理寺没证据，那就死不承认。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那张他写给住在义庄难民的药方了，而那张药方余一尼姑已经偷偷还给他了，如此一来大理寺再也拿不出铁证了，充其量也只能是怀疑，而怀疑是定不了罪的。

    想到此处，心中也就坦然了，昨天一晚上都在想如何救治古衍，睡的不好，下午好好休息一下，补补觉。

    醒来时已是入更时分，点亮灯烛之后，客栈知道他醒了，主动将晚饭送了上来。

    长生问过送饭的伙计，得知下午并没有人过来找他。

    如果倪晨伊回来了，肯定会设法来见他，倪晨伊没来过，倪府的下人也没来过，这便说明倪晨伊很可能被那个颜贵妃留在了皇宫。

    如此一来也就验证了他先前的猜测，倪家重提比武招亲一事与朝廷有关，朝廷中有人想要迎娶倪晨伊，之所以不放倪晨伊出宫就是不想让倪晨伊与他见面。

    如果真是这样，朝廷就会对他刻意防范，一定会全力阻止他比武获胜。

    不过比武招亲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进行的，到得那时，朝廷想要左右也不能够了。

    仔细想来，朝廷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倪晨伊比武招亲的当天设法拖住他，不让他前去参加。

    令他愁的吃不下饭的不是怎么做才能参加比武招亲，而是要不要参加比武招亲，连自己是不是钟意人家都不确定，就糊里糊涂的过去抢人，还是跟朝廷抢人，这都什么事儿啊。

    这时候他最希望身边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不管是老二老三都行，哪怕老四在，也能多少给点建议，如果在龙虎山，他还可以去问大忠真人，但他现在身在长安，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去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钟意人家，万一长大之后发现自己不喜欢人家，那不是害人害己吗。

    不去吧？倪晨伊一定会失望，万一长大之后醒悟过来，错过了挚爱，那还不悔青肠子。

    算了，还是别去了，正好朝廷一定会暗中阻止，届时可以将责任推到朝廷头上，倪晨伊也怪不到他。

    不行，还是得去，宁肯错爱，不能错过，先抢到手再说，万一以后发现自己不喜欢，还有回环余地。

    不对呀，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了，那以后就没有回环余地了，喜不喜欢都得要了，人家也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整个上半夜长生都是在纠结和矛盾中度过的，这件事情不管怎么做都是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事儿也是个死结。

    三更时分，最终打定了主意，还是得去，而且要全力以赴，万一有绝顶高手，自己败了，那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倪晨伊了。

    万一自己能杀出重围，那就把倪晨伊娶了，自己喜不喜欢倪晨伊先放在一旁，至少倪晨伊是喜欢他的。

    嗯！就这么办了……
------------

第一百二十章 圣旨皇榜

    打定主意之后，长生出去了一趟，目的地是位于东城的倪府。

    他此去倪府并不是为了碰运气，因为倪晨伊肯定不在府上，他去倪府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确定倪府的具体位置，上次倪晨伊也只是说了个大概的位置，他得知道倪府究竟在哪儿。

    二是为了观察路线，假如此事真是朝廷在暗中左右，比武招亲当日朝廷一定会设法阻止他去参加，最大的可能就是派大理寺的官差过来寻他问话，搞不好还会将他带去大理寺暂时扣押，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得提前做好防范，只要官差一来，立刻跳窗逃走，不与他们碰见。

    之所以不提前搬到别的地方居住也有两个原因，一是黑公子目标太大，不可能撇下它。二是宝清客栈周围很可能有朝廷的探子在暗中监视，现在就搬到别的地方只能打草惊蛇，逼朝廷提前动手。

    一个时辰之后，长生回到了宝清客栈，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走的是两条路，沿途的街道和宅院他已经熟记于心，回到客栈之后躺卧在床，将这两条路线自脑海里反复推敲，选出最佳路线，自哪处屋檐借力，自哪处墙角腾挪，借哪棵大树换气，自哪处楼阁暂避都进行了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这才闭眼休息。

    醒来时已是辰巳之交，昨日与杨开约定的是中午见面，时间尚早，长生便去到后院与黑公子待了片刻，他原本还担心黑公子野惯了，待不住，未曾想这家伙很享受眼前的安逸，每日吃的是精料细粮，睡的是软草蒲床，有心牵它出来溜达一圈儿，它也无甚兴致，大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意味。

    确定黑公子住的惬意舒服，长生也就放下心来，回到房间沐浴更衣，然后带上包袱兵器赶往杨开的住处。

    去到府宅门口，却发现杨开背着包袱坐在院子里，见他来到，杨开急忙迎了上前，“道长。”

    “你背着包袱干什么？”长生甚是不解，“令师呢？”

    “我师父已经走了。”杨开说道。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吓了一跳，“不可能，我的…...”

    见长生误会了，杨开急忙解释道，“我师父昨日午后便恢复了神志，昨日下午我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逐一说与他知道，昨天夜里师父就离开了，他有些陈年旧事需要处置料理。”

    杨开言罢，长生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令师肯定还得回来呀，你背着包袱做什么？”

    “此处乃他人府邸，岂能久居不去，”杨开说道，“道长妙手回春，救了师父，以后我就跟着道长，兑现承诺，回报大恩。”

    “杨大哥，言重了，真的言重了，”长生皱眉摆手，“我说过了，咱们志趣相投，是朋友，你这多见外呀。”

    见长生真的生气了，杨开急忙说道，“就依道长所言。”

    “你不在这儿住了，令师回来找不到你如何是好？”长生问道。

    杨开无言以对。

    “宝清客栈你不能去，那地方不清净，”长生摇头说道，“你就别瞎折腾了，比武之前你就在这儿住着，比武过后再做计较。”

    杨开无奈，只能点头应允。

    “你不是说今天朝廷要贴皇榜吗，”长生转身先行，“走，看看去。”

    长生先行，杨开跟随在后，始终慢他一步。

    长生很不喜欢杨开这种作法，拉了几次，杨开这才与他并肩前行。

    长生没见过世面，杨开还不如他，此番是第一次到长安来，对长安并不熟悉，但长生这时候已经比较熟悉了，他虽然没去过皇宫，却去过洪王府，而洪王府的东面就是皇宫。

    路上有不少往东去的江湖中人，也都是过去看皇榜拿号牌的，形形色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僧尼道俗，什么人都有。

    起初长生还担心赶去皇宫看皇榜的人太多，二人挤不进去，到得地头儿才发现自己多虑了，皇榜并不是很小的一张纸，而是一面长百丈，宽两丈的巨大横幅，就悬挂在城门东侧的城墙上，隔着护城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何为童榜？”杨开举目远眺。

    “下面写的很清楚，二十岁以下为童榜，比武好像是分两次，前七天是童榜，咱们先打，十五之后是正榜，参加的都是各派高手。”长生说道。

    皇榜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上半部分是官话前言，大致意思就是大唐将近三百年的盛世，疆域有上千万里，四海臣服，万国来朝，值大顺元年之际，皇帝加恩降旨，扩大武举范围，遴选有志少年为国效力。

    上半部分纯属场面话，大唐现在是什么境遇谁都心知肚明，安史之乱和黄巢叛乱已经令得大唐元气大伤，辉煌不再。

    武举和科举都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途径，历来有之，武皇时期尤为重视，不过似今年这么大范围的遴选却从未有过，堪称盛况空前。

    皇榜的中部是比武的规则和获胜之后的待遇，与武举选拔的枪马骑射不同，此番比武乃是实战对决，二晋一，再晋一，还晋一，至二百四十人为武举人，加封从七品武官。

    武举人再战两轮，胜出的六十人为武进士，加封从六品武官。

    这六十人继续再战，首战落败的三十人和二战落败的十五人为三甲，官品不变，仍为从六品。

    二战胜出的十五人为二甲，加封从五品武官。

    这十五人采用抽签轮战，直至分出头甲三名，与科举一样，第一为状元，第二为榜眼，第三为探花，榜眼探花加封从四品武官，状元加封从三品武官。

    比武只有两个限制，一是不准下毒，二是不准用暗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约束，连不伤人命都没有加以限制。

    有奖就有罚，罚的也很简单，如果该门派在童榜和正榜里一席不占，直接解散门派，遣散帮众，这个惩罚就很重了，朝廷之所以这么做，为的就是杜绝有些门派置身事外，故意示弱逃避。如此严厉的惩罚哪个门派也受不了，所有江湖中人都会全力以赴。

    如果真的全力以赴了也没有争到席位，那这个门派也就不足为惧了，直接遣散，也省得他们滥竽充数，聚众扰民。

    永远不要小看朝廷，只通过这张童榜就能看出朝廷的心思何其缜密，落败的那些门派全部解散，以此明正风气，安民治安。入选的门派全部加封官职，为朝廷效力，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唐有难，身为大唐子民，谁也别想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皇榜的后半部分就是大量的门派名称，是按照该门派所在区域划分的，大唐共有十五道，分别为京畿道，都畿道，关内道，河南道，河北道，河东道，陇右道，山南东道，山南西道，淮南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剑南道，岭南道，黔中道。

    全国三百多个州，分别归属这十五道管辖，龙虎山所在的赣州归江南西道管辖，皇城外有十五处报名凉棚，每一处都立有牌匾，稍后他就要往江南西道报到。

    杨开的看阅速度比长生要慢，直到此时方才看了一半儿，“道长，三品是何官职？”

    “不是三品，是从三品，”长生摇头说道，“童榜获胜的都是从品，上州刺史，秘书监都是从三品。”

    眼见杨开听的一头雾水，长生只得再度解释，“上州就是地盘大，百姓多的大州。秘书监就是朝廷撰书记史的主官。”

    “道长好生渊博。”杨开说道。

    听得杨开赞许，长生多有惭愧，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不久之前倪晨伊带着他自城里转了一圈儿，沿途遇到的官邸，倪晨伊就会指点解释。

    “不过您刚才说的这都是文官哪。”杨开说道。

    “对对，我想想，五品以上的武官就可以被封为将军了，”长生说道，“年纪稍微大点的应该会被派出去领兵打仗，像我这样的貌似也做不了什么，对了，大理寺卿好像也是从三品，不过他们肯定不会让我去管大理寺。”

    少年心性，说话随意，说到此处长生才发觉自己言语不妥，急忙说道，“更何况我也选不上头甲。”

    “道长过谦了，您一定能技压群雄。”杨开正色说道。

    “你又没见过我使用武功，你怎么知道我能不能？”长生笑道。

    “一通则百通，一不通则百不通，”杨开说道，“天赋高的人什么都能做好，天赋差的人什么也做不好。”

    “你还真看得起我。”长生笑过之后将视线重新移回了皇榜，皇榜上虽有门派的名字，却没有参加比武之人的姓名，不过上面有参加童榜比武的人数，大门派都是两个人，而小帮派则是一个人。

    待得自江南西道的诸多门派中找到龙虎山，长生眉头大皱，龙虎山参加童榜比试的人数竟然只有一个人，榜上如果参加之人是女子，人数后面会有备注，龙虎山的人数后面没有标注性别，说明参加比试的人是他，而倪晨伊则被人自皇榜上抹掉了。

    见长生突然皱眉，杨开小声问道，“道长，可是哪个门派与您有过节？”

    长生摇了摇头，跟他有过节的丐帮，金鼎山庄等门派的确都在榜上，但他皱眉却不是因为这个，倪晨伊被人自皇榜上抹掉了，说明他先前猜测无误，朝廷里有人想要迎娶倪晨伊，不希望她再抛头露面……
------------

请假一天

    大家早点休息，今天有点事情耽搁了，更新我会尽快补上，万分抱歉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头侏儒

    杨开能看出长生有心事，但长生不说，他也不便继续追问。

    待得杨开看完皇榜，长生说道，“杨大哥，龙虎山属江南西道，你们青云山在剑南道，咱们分头去拿号牌，稍后还自这里会合。”

    杨开点头答应，二人分头往不同的凉棚拿取号牌。

    由于今天是皇榜贴出的第一天，十五座凉棚外都排起了长队，江湖中人不比行伍士兵，那队伍排的歪歪扭扭，横七竖八，不时还有人插队，引得他人不满叫骂。

    就在长生排进队伍不久，突然发现一旁有人说话，“小道长。”

    长生周围并无其他道人，听得有人说话，长生便转头四顾，却发现周围的人并没有与他说话，再一低头，这才看到了说话之人，此人身高不过三尺，四肢短小，脑袋硕大，竟然是个侏儒。

    这侏儒也只是长的小，年纪应该不小了，当有二十上下，脸上带着笑，长的挺喜庆。

    见那侏儒也是武人打扮，长生出言问道，“这位仁兄，有事吗？”

    侏儒随身带着个包袱，不过别人的包袱都是背在身后的，他的包袱却是吊在胸前，那侏儒自包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折子递了过来，“小道长，这是皇榜的拓本，皇榜原文都在其中，那上千个江湖门派也尽在其中。”

    长生随手接过，拉伸看阅，正如那侏儒所说，这个小折子就是皇榜的缩小版，皇榜上的内容原封不动的被记录在内，不过这折子不是手写的，而是拓印的，油墨的气味很重。

    “一两，一两一份。”侏儒笑道。

    “你这也太贵了，就这几页纸张，不值一两银子。”长生将那小折子递了回去。

    侏儒急切摆手，“不贵啊小道长，我昨夜三更就在这等着了，皇榜贴出之后我又得逐字誊抄，还得寻人刻板拓印，我赚的是辛苦钱，买了吧，留在身边，江湖上的那些门派都在其中，兴许哪天用得着。”

    队伍中的其他人听到了侏儒的言语，便有几人付钱购买，长生也感觉这小折子有用，也取出银子买了一份。

    侏儒欢喜收钱，“诸位大爷，我叫大头，就住在城南客栈，若是诸位有什么事情不方便亲自出面，可以前去寻我，跑腿送信，迎来送往这等零碎的事情我都做得，与几个辛苦钱就好。”

    侏儒说完就往队伍前面去了，凉棚附近有士兵维持秩序，见他兜售牟利，坏了秩序，便高声呵斥撵他离开，那侏儒点头赔笑，又趁机卖了几份，然后赶在士兵过来之前跑到其他队伍去了。

    排了一刻钟，终于轮到长生上前，报到很简单，报上所属门派之后，负责记录的差役便自名册上打钩，童榜和正榜的号牌不是一起发放的，此番只发童榜的号牌，也不是由前到后的数字，而是进场的牌子，所有的牌子都一样，木质的，长方形，上面有武举二字。

    这东西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也没人会来冒领，故此差役们也只是打钩发放，并不询问盘查。

    取了牌子，长生便往杨开所在的剑南道去，恰好遇到那侏儒被士兵自剑南道的队伍中撵了出来，那侏儒一边嬉皮笑脸的冲士兵赔不是，一边趁机掏出一份小折子扔给了已经付过钱的买主。

    “仁兄，似你这般乱跑乱蹿，迟早被他们给抓起来。”长生笑道。

    侏儒认出长生买过他的东西，对他便格外友好，“不会的，谁会为难一个三尺半哪，小道长，我叫大头，就住在城南客栈，您有什么差遣，尽管找我。”

    三尺半是世人对侏儒的俗称，那侏儒自称三尺半实属自嘲。

    见他不是长安口音，长生随口问道，“你也是奉旨过来比武的么？”

    “是啊，是啊，我是天残门的现任门主，属河东道。”侏儒说道。

    “天残门？”长生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一个小门派，难为朝廷竟然记得我们。”侏儒笑道。

    “仁兄参加的是童榜还是正榜？”长生又问。

    “实则我已经二十五了，理应参加正榜，但正榜全是高手，我打他们不过，还是参加童榜吧，兴许还能得些银两。”侏儒笑道。

    “这个只封官职，不赏银两的。”长生说道。

    侏儒一边整理包袱里剩下的小折子一边随口说道，“我知道啊，但我天生残疾，似我这般模样，朝廷封我做官岂不是有辱官体，但我若是胜了，他们要撵我走，总要与我个说法。”

    长生对这个侏儒印象很好，便出言笑道，“哈哈，仁兄，祝你榜上有名。”

    “嘿嘿，也祝小道长名列三甲。”侏儒说完，兜着包袱往别处去了。

    二人说话的工夫，杨开也领到了木牌，二人结伴离开。

    由于没什么急事，长生便和杨开自城中闲逛，长安本就繁华，又值朝廷召集天下武人齐聚比武，城中更是热闹非常，几乎所有的客栈都被住满了，大街上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很多偏远边陲的江湖中人不但衣着样貌与中土不甚相同，坐骑也是五花八门，有以鹿为马的，有以虎为马的，还有以牛为马的，不过这种牛与中土的牛不一样，角不是长在头顶，而是长在鼻子上，问过有见识的路人才知道是犀牛。

    由于正值饭点儿，不但客栈酒肆里坐满了人，连街边摊位也有不少食客，长生选了处小摊，请杨开吃饭。

    杨开的性情很是孤僻，不似长生那般对什么都好奇，也不左顾右盼，只是低头吃饭。

    长生还小，尚不通男女之事，不过对于过往的外族女子他还是颇为好奇，外族的女子多比中土女子长的高大，有些还是黄头发蓝眼睛的，红头发的竟然也有，也说不上好看，但至少不难看，不过也有例外，一个顶着罐子路过的外族女子，身高七尺有余，肤色黝黑，掉进灰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浑身上下就牙齿是白的，这幸亏是白天，若是晚上遇到，怕是要念咒画符。

    就在长生好奇打量之时，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先前遇到的那个侏儒，那侏儒刚从一家银铺出来，包袱已经瘪了，那小折子想必已经卖完了。

    路旁有卖烧饼的，一文钱一个，那侏儒取出一个铜钱商量着想要买两个，店主不卖，眼见灶边有烙糊了的，侏儒便用一文钱买了两个糊饼，一个塞进包袱，一个拿在手里啃嚼。

    长生先前曾经看过侏儒卖了不少银两，此番见他如此节省，心中好奇，便喊住了他，要请他吃饭。

    那侏儒嘴上客气，却还是走了过来，长生给他拿了板凳，又让摊主给他上了一碗肉汤。

    既然坐下了，总要互报姓名，长生好坏还有个名字，这侏儒比他还惨，连个名字都没有，就知道自己叫大头，这肯定不是名字，只是别人给他起的外号儿。

    天残门是个小门派，帮众都是残疾人，由于经常沿街乞讨，抢了丐帮的生意，几年前天残门被丐帮左护法公孙承威带人给灭了，老门主也被打死了，不过大头并没有想过给门主报仇，因为门主在世的时候对他并不好，他的武功也不是老门主教的，而是他的老丈人教的。

    得知他还有老丈人，长生越发好奇，询问之下才知道大头已经成亲了，不但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还有个聪明伶俐的儿子。

    大头貌似急着去做什么，就着肉汤啃了个烧饼就起身告辞，“多谢小道长，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就去城南客栈找我，我不收你银钱。”

    “多谢。”长生笑道。

    大头转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齐国公倪倬要为女儿比武招亲，二位一表人才，不妨过去碰碰运气，那倪家富可敌国，若能成功入赘，不但得了美人，还得了几辈子花销不完的钱财。”

    “你消息倒灵通啊。”长生随口说道。

    “也不算灵通，”大头手指东南，“倪府的告示辰时就贴出来了，比武的日期就定在朝廷比武的前一天，卯时初刻开始，酉时之前结束。”

    “告示已经贴出来了？”长生眉头微皱。

    大头不明所以，点头说道，“是啊，年志学乃至而立的青年才俊都可参加。”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点了点头，志学是十五，而立三十，此时已是秋后他可以算做十五岁，这个规则不是为了剔除他而设立的。

    大头又道，“不过倪家的比武招亲与朝廷武举不同，乃轮战打擂，不但需要武艺高强，灵气修为也要精纯深厚才行，要知道轮战比武，灵气修为不够可撑不到最后。”

    大头并不知道倪晨伊曾在龙虎山当过道士，更不知道二人的关系，继续说道，“不过你们也不需要撑到最后，倪家富甲天下，初胜得银百两，二胜得二百两，三胜得四百两，若是四胜，那便是八百两啦，而且上不封顶，这可了不得啊，我仔细算过，若能连胜八场，便是最终落败，也能得万两白银。”

    见大头垂涎羡慕，长生随口说道，“如此重赏，仁兄不妨登台一试。”

    “我倒是想去赚些银两，但人家的告示上写的清楚，要身形周正，仪表堂堂，”大头笑道，“我高三尺，重六十，也不够格啊。”

    大头说完，笑着走了。

    长生与大头说话时杨开始终不曾开口，待大头离开，杨开出言问道，“比武招亲的可是倪道长？”

    长生点了点头。

    “你要去？”杨开又问。

    长生挑眉看了杨开一眼，杨开终于不用您来称呼他了。

    “我与你先打几场。”杨开说道。

    “到时候再说。”长生说道，他原本还想去倪府看看情况，大头如此一说，他也就不用再去倪府了。

    而杨开刚才的提议也间接提醒了他，杨开能想到的办法，潜在的对手一定也能想到，不出意外的话对方会召集大量高手严阵以待，届时轮番上场，为想娶倪晨伊的人保驾护航，扫清障碍…...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光明现身

    杨开此时也吃完了，放下筷子出言说道，“回去吧，比武之前你总要做些准备。师父临行之前已经将周天神功完整的口诀传给了我，我也要抓紧时间练功。”

    长生点头同意，起身付账。

    二人同行了一段儿，随后各回住处。

    此时是下午申时，长生回到客栈问过李宗源，得知张墨并没有回来找过自己，本想上楼去，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告知李宗源自己要骑马出城一趟，晚上城门关闭之前一定回来，随后带着黑公子自西门出城。

    城里大部分街道都能骑马，只是不能纵马，不过长生在城里并没有骑马，而是牵马出城，出城之后才骑马西去。

    他没有既定的去处，此番出城只有两个目的，一是遛遛马，二是寻个僻静之处练练武功，晋身淡蓝灵气之后他还没有操习演练。

    朝廷比武在即，远来的江湖中人此时仍在零零散散的往长安来，沿途不时可以看到不同衣着的江湖中人，长生策马飞驰了几十里，拐上岔路之后又往山中行了十几里，最终自一处地势较高的树林停了下来。

    自高处可以俯望四周，确保不会有人跟踪窥视。

    实则包括武功在内的所以技艺，在学会了之后都不会轻易忘记，但长时间不练习，势必会生疏，实则这几日也不足以令他的武功荒废，但长生却不敢懈怠，眼下敌暗我明，而且局势异常复杂，他必须保证自己随时处于最佳状态。

    他自创的武功是以追风鬼步为基础的，常人练武都是下盘生根，而他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脚下无根，浑身是根，不管什么姿势他都可以保持平衡并从容出手。

    除此之外就是快，即便已经够快了也并不满足，而是精益求精，快中求快，一快再快。

    最后的杀手锏就是混元神功，不管是纯阳灵气还是纯阴灵气，都不是常人所能抵御和耐受的。

    对于朝廷的比武他的压力并不大，压力最大的是倪府的比武招亲，打擂是最累人的，好在他有混元神功，混元神功所得灵气极耐消耗，但现在的问题是只知己而不知彼，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倒不担心自己的武功会被谁看出破绽，因为事发当晚他并没有尽出全力，看到他施展武功的那些人也只知道他的动作很快，并没有见识到他鬼魅一般的步法和诡异的攻击手段，只有那对红衣男女与他对战过招，但张墨说得对，无凭无据，怀疑也白搭。

    没了后顾之忧，他也就不用有所藏掖，比武当日可以全力以赴。

    他所用的武功没有固定招式，只有四种尺度，那就是打死，打残，打伤，打倒。

    他熟读千金翼方，且练气走的是大周天的路子，熟知周身经络气穴，想打死就打关联心脉的重穴，想打残就打关联筋骨的大穴，想打伤就打牵连五脏六腑的中穴，想打倒就打那些无关紧要的旁穴。

    动手之初就要定下来要打到什么程度，只有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达到什么目的，动手之后才能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足足沉吟了一炷香，长生才开始操习演练。

    他之所以犹豫这么久，乃是因为他一直在打残和打伤之间摇摆，他内心深处感觉打伤就够了，却又担心自己对对手仁慈，对手却不对自己手软，最终他还是决定下重手，虽不打残却打成重伤，直接震慑对手，惩前毖后。

    他虽然不太赞同陈立秋火烧平康坊的作法，却不得不承认陈立秋此举的确起到了震慑的效果，平康坊被烧掉之后并没有重建，虽然不知道罪臣的妻女都被送到哪儿去了，至少她们没有再被逼良为娼。

    比武招亲时直接下重手，上来一个就重伤一个，挑衅的代价越重，敢挑衅的人就越少。如果挑衅和冒犯不需要付出代价，那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来叫唤两声。

    由深红升玄晋身淡蓝洞玄乃是质变的大进阶，身法更快，威力更大，灵气恢复的速度也更快，尤其纯阴灵气和纯阳灵气，全力催发纯阴灵气，整个树身都会瞬间蒙上一层厚厚的寒霜。

    相较于纯阳灵气，他更喜欢催动纯阴灵气，倒不是纯阴灵气威力更大，而是将对手冻僵之后对手还有复苏恢复的可能，而纯阳灵气相当于高温灼伤，一经催动会给对手留下不可回逆的重创。

    以洞玄淡蓝灵气催动纯阴灵气已经可以令树木瞬间结霜，倘若晋身紫气，怕是瞬间就能将对手彻底冰封。

    日落之前长生赶回去了长安，他没有将灵气彻底耗空以此检视自己的灵气能支撑多久，城里的情况瞬息万变，他得留下足够灵气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回到客栈，李宗源迎了上来，告诉他下午高大人府上的下人送来了一盒点心，据送点心的丫鬟说是张墨感觉好吃，特意让她送点过来给他尝尝。

    李宗源也知道一些消息，据他所说这个高大人一直跟龙虎山的关系不错，高大人的母亲八十大寿，留张墨在府上盘桓滞留，而张善则被另外几个世交的居士请去讲经论道去了。

    道谢过后，长生回到房间，打开木盒拿出了里面的点心，但木盒里除了点心并无书信。

    长生一直想见张墨，如果见到张墨，他可以请教张墨比武招亲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应对，但眼下张墨和张善忙的焦头烂额，他也见不到二人。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对，倪家是龙虎山最大的信众，倪家比武招亲一事张善和张墨不应该一无所知，他们二人应该抽空给自己一些指点才是，这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长生现在哪有心思吃点心，躺卧在床胡思乱想，对于倪晨伊，张墨也曾表过态，如果想与倪晨伊交往，一定要征得其父亲的同意，但自己连倪倬的面儿都没见着，天知道倪倬心里在想什么。

    想了许久，最终也坦然了，张善和张墨没有态度，实则已经是他们的态度了，他们尊重他的意见，不管他怎么做，他们都理解。

    这一觉睡的还是比较踏实的，次日长生没有再出门，晚上吃的比较多，因为明天自己很可能吃不上早饭了。

    当晚他是合衣睡的，窗户也一直是虚掩的，五更时分，楼下传来了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由于这时候客人都没起床，楼下的脚步声长生便听的很是清楚，伙计询问‘官爷有何贵干？’对方的回应是‘刑部办案，让开。’

    由于事先早有心理准备，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大理寺少卿温公仪上次过来碰了一鼻子灰，让倪晨伊好一顿数落，这次不接这得罪人的差事了，换成刑部的人来了。

    长生本想带走包袱，想过之后又将包袱留在了房间里，包袱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把寒月刀他也留下了，刑部总不敢把他的兵器给私吞了。

    眼见这群官差要往楼上去，伙计再度阻拦，“官爷，楼上住的都是贵客，你们可不能随便抓人哪。”

    “我们不抓人，有件案子想向三生道长请教，我们此来是请他过去喝茶的。”有人说道。

    长生此时已经到得窗边，楼下众人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喝茶，一派胡言，官差之所以这么说乃是为自己留下退路，倘若事后张善等人恼火问罪，他们也能有所说辞，官差的确不会抓他严刑拷打，但把他关上一天就要了命了。

    在官差敲门之前，长生就跳窗离开了房间，由于事先已经多次观察过移动路线，离开之后直接飞檐走壁，轻车熟路的去了倪府南面的一处官邸，官邸后院是处花园，由于已是冬日，花都没了，来的人少，他就坐在后屋和东厢的拐角处。

    自此处可以清楚的看到倪府门前的情况，倪府前的广场上此时已经搭建了一座高大的擂台，离地足有两丈，长宽皆为九丈，下面全由整根圆木支撑，密密麻麻，整个擂台包括承重的圆木都被刷上了大红朱漆，气派而喜庆。

    倪倬被封国公，有资格建造如城门那般可以待人的门楼，此时门楼上已经铺红挂彩，门楼正中有个宽大的座椅，无疑是比武招亲时倪晨伊的座位。

    虽然时辰尚早，倪府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来了近百人，大部分是江湖中人，还有不少售卖瓜果和面饼早茶的商贩，长安的民众多有见识，知道哪里能赚到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自四面八方赶了过来，起初长生还能大致估算人数，到得后来倪府前面偌大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便是没有三千，两千也肯定不止了。

    人越来越多，开始往外围扩散，长生所在的地方也不安全了，眼见丫鬟们已经走上了门楼，倪府的护院也已经八方就位，长生离开藏身之处挤进了人群。

    他没有在人群中多做滞留，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来到了擂台下面，反正早晚都得跳出来，也不行那藏头露尾之举了，他也懒得拿捏时机，捡什么便宜，干脆第一个站出来，直接打满全场。

    想到此处，深深呼吸，转而旋身离地，落于擂台之上…...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比武开始

    此时倪府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众人都在翘首以待，想要等到倪府千金出现一窥花容，谁曾想千金小姐不曾出场，已经有人抢先跳上了擂台。

    主人未曾现身，规则不曾公布，见证不曾到场，此时登台属于坏了规矩，这一刻长生不但领教了万众瞩目，还感受了千夫所指，台下一片哗然，全是叫骂之声。

    长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类似的情况他在阁皂山也曾经历过，那时候的他蓬头垢面，形同枯槁，硬着头皮冲到三清大殿前的广场上为自己喊冤，为师父正名，既然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此时也就不怕了。

    他此番穿的是道袍，众人都不认得他，一边叫骂一边喝问他的来历，长生本想一言不发，听得众人恶语追问，心中气恼，干脆提气发声，“我乃龙虎山三生道人，三伊师姐，我来了！”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同时也知道了他与倪晨伊的关系，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继续谩骂讥讽，骂他不守规矩，不知天高地厚，抢先登台。笑他小马无鬃，毛还没长全就想讨老婆。

    长生此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实则众人嘲笑他也不是全无道理，他年纪太小，长的也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比武招亲，但事情恍恍惚惚的就走到了这一步，逼着他不得不来，还是那句话，来不对，不来更不对。

    广场上喧闹聒噪，府里的人自然要出来察看究竟，但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冲到门楼上的竟然是一个身穿中衣，鬓发散乱的美貌女子，

    倪晨伊这几年都不在长安，认识她的人很少，但倪晨伊生得花容月貌，不施粉黛却丽质天生，出现之后众人无不愕然瞠目，广场上瞬时安静了下来。

    “你来啦，”倪晨伊欢喜的冲长生招手，“等我啊，我回去换衣服。”

    倪晨伊说完就转身跑下了门楼，到得这时众人才知道她就是倪家千金，见她对长生如此亲近，众目睽睽之下却毫不避讳，知道她对长生钟意心仪，免不得失落沮丧。

    倪晨伊只是听到长生的声音，跑出来与他打个招呼，却忽视了此举会给长生增添莫大压力，比武招亲的大家闺秀在观战时都会蒙上盖头，参加比武之人并不知道女子长什么样子，但她直接跑了出来，不曾更衣也不曾梳妆，这可是最真实的容貌，不曾梳洗打扮便如此美貌，好东西谁都想要，如此一来本不动心之人也生出了觊觎之心。

    再者，此番前来比武招亲的江湖中人有很多都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便是不能抱得美人归，胜上几场也能得到不少银两，这些人可不管她是不是喜欢长生，该上台还会上台。

    倪晨伊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跑下门楼之后外面还能听到她欢喜的笑声，羡慕嫉妒乃世人通病，长生本就是众矢之的，见倪晨伊心仪于他，台下的青年才俊免不得由妒生恨。

    年轻人血气方刚，台下有人按捺不住，直接轻身拔高，“青龙帮吕逸飞，领教你的高招。”

    不等对方落于擂台，长生便踏地发力，疾冲而出，直接跃出擂台，凌空起脚，自半空将那武人踹飞，转而凭借反冲之力翻回擂台。

    有人先行就有人后随，那青龙帮的少年受挫坠落，又有数人高喊着跃向擂台。

    擂台足有九丈见方，众人分别自不同的方位跃向擂台，当所有人都认为长生无法抢在他们落上擂台之前将他们拦下之际，长生已经冲出擂台踹飞一人，转而借助反冲之力横移丈许，抓起一人的左臂旋身发力，将其扔向北侧另外一人，而自己则借力西移，凌空起脚，连番踩跺，将最后一人踏向地面，在离地三尺之时吸气翻身，两度翻升之后单手攀住擂台边缘，略微发力，重回擂台。

    在长生落回擂台的同时，被其扔出的那个年轻人才与受其冲撞的武人急坠落地。

    面对恶意和指责，有效的办法不是解释，而是显示实力，长生此番出手，直接令台下众人对其刮目相看，他们多是习武之人，自然看出长生身法诡异玄奇，不过最令他们惊诧的还是长生能在匪夷所思的角度借力出招。

    世人还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总感觉自己与众不同，便是长生已经显露了高超的轻功和武艺，却还是有人不服气，随后又有一人提气拔高，跃向擂台。

    此番长生没有先行拦截，而是任其从容落地，弓步扎马，拉开了架势。

    “我乃…...”

    不等对方报上姓名来历，长生便打断了他的话，“不说也罢。”

    “我乃…...”

    “不说也罢。”长生再次打断了对方的话。

    那人气恼长生连番打断自己的话，气急发狠，气聚双臂，滑步上前，“狂徒，看掌！”

    长生没有急于出手，直待对方冲到近前振臂出掌方才正面出拳，后发先至，正中对方面门。

    这一拳他是用了力道的，直接打的那人眼冒金星，踉跄后退。

    长生有心立威，并未欺身补招，而是留在原地，待那人回过神来，再度高喊冲至，随即又是一记右拳，打的还是对方的面目。

    这一拳直接打的对方面目青肿，鼻血横流，但那人连挨两拳，气冲斗牛，稳住身形之后再度叫喊着冲了上来。

    还是一记右拳，没有任何花哨，此番直接将对方打倒在地，不得起身。

    到得这时，台下已经没有了聒噪谩骂之声，长生先前的三记右拳都是直取面门，越简单的招式越见功力，想要在对方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三拳全部命中，出招的速度必须比对手高出许多才行。

    到得这时，那扑倒在地的武人方才醒悟过来长生为什么要接连打断他的话，不让他报上师承来历，那是因为长生有必胜的把握，不希望他说出师承来历落了师门的声誉。

    此人还算克制，虽然多有羞恼，却没有气急败坏，起身冲长生抬手抱拳，转而狼狈下台。

    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倪府一时之间也来不及控制局面，那人下台之后，随后又上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此人仪表堂堂，腰悬宝剑，上台之后先冲四面抱拳，“在下孙萧，乃铁剑门弟子。”

    冲四面抱拳过后，那名为孙萧的年轻男子拔出佩剑，亮剑起势，“请。”

    “我没有兵器。”长生皱眉说道，

    “对不住了，铁剑门擅长的是剑法，总不能舍剑不用，”年轻男子言罢挥剑挺刺，“看招！”

    此番长生没有等对方攻到近前方才出招，而是施出身法，旋身绕到年轻男子身后，起脚蹬踹对方屁股，一蹬之下那年轻男子重心不稳，踉跄前扑，不等其稳住身形，长生已然急追而上，再度起脚，踹的还是屁股。

    那年轻男子此时已经彻底失去重心，眼见他即将扑倒在地，长生再度追上，起脚踹其后膝，令其身形后仰，不至于跌倒，转而再补两脚，直接将对方踹下擂台。

    由于那年轻男子手里的长剑一直没有脱手，下面的人担心遭受误伤便无人上前承接，那年轻男子径直扑倒在地，搞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对不住了，我擅长的是连续抢攻，一出手就止不住。”长生冷声说道。

    台下不乏明眼人，听长生这般说，便知道长生之所以连踹对方屁股，故意让其出丑难堪，乃是因为那年轻男子不讲规矩，以长剑对他徒手，此乃长生对他的惩罚。

    到得这时候，台下众人已经知道长生是个真正的高手，对他多有忌惮，但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总有自视甚高，心存不忿之人，在那铁剑门的年轻男子落地之后，又有一人跳上了擂台。

    此人也随身带有长剑，上台之后亦是四面抬手，“诸位英雄请了，在下紫电门展雄飞，人送外号一剑追魂。”

    就在此人自报家门之际，一群家丁抬着桌椅等物跑上了倪府的院墙，其中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手里拎着一面铜锣，连连敲打，“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在下倪大福，乃倪府管事，受主家遣派，监执比武诸事，诸位稍待片刻，主家请来的见证之人马上到场。”

    听得锣声和此人呼喊，台下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倪府的高大院墙，倪大福响锣之后继续说道，“此番我们请来的见证之人共有三位，皆是有名望的人，第一位乃是金刀门门主沈义宣沈大侠，第二位乃是八卦观观主欧冠清欧真人，第三位乃当朝大理寺卿杨叔呁杨大人。”

    倪大福介绍见证人的同时，那群家丁快速的铺好了红毯，摆设了座椅，随后负责见证的三人仓促登场，这时候还不到卯时，三人登场说明倪家准备提前开始，此举也是纯属无奈，外面已经开打了，不提前开始局面不好控制。

    待得三人登场，倪大福又开始快速宣读比武招亲的规矩，与朝廷比武一样，不准用暗器，不准下毒，但是拳脚无眼，但凡参加比武招亲之人，生死各安天命，不可怪罪主家。

    说完规矩，再说奖励，跟昨日大头说的一样，一胜得银百两，连胜翻倍，上不封顶。

    倪大福讲说规矩的同时，家丁们又自门楼西侧摆放桌椅，这几张桌椅是给负责记录的执笔先生准备的。

    正事儿说完，倪大福并未急于离开，而是一边说些场面话，一边频频转头看向院内，无疑是在等倪晨伊前来。

    片刻过后，倪晨伊身穿大红礼服，顶着盖头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之下走上门楼，正位落座。

    这时候顶盖头已经没用了，倪晨伊先前已经跑出来露过脸了，她长什么样子场中众人早就知道了。

    倪晨伊出现之后，倪大福走到了三名见证人的旁边，手执铜锣，正色肃立，“三位贵客，吉时将近，比武招亲可否开始？”

    金刀门主沈义宣年逾花甲，须发皆白，听得倪大福言语，率先点头。

    八卦观主欧冠清年逾古稀，是个老道人，也随之点头。

    最后点头的是大理寺卿杨叔呁，倪家请他做见证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担心这次比武会出人命，而大理寺负责刑狱，有大理寺卿在场，即便是有谁失手打死了人，也不会吃人命官司。

    上次大理寺少卿温公仪盘查长生时曾经惹得倪晨伊不快，此番大理寺卿亲自出马，为倪家的比武招亲做见证，很有可能带有赔罪的成分。

    眼见三人点头，倪大福响锣唱诵，“比武招亲正式开始，台上二人报上师承姓名。”

    “在下紫电门展雄飞，人送外号一剑追魂。”展雄飞高声说道。

    “龙虎山，三生子。”长生随口说道。

    “比武招亲，只分胜负，不决生死，还请点到为止。”倪大福中气十足。

    由于倪大福公布的规则之中并没有说明不准使用兵刃，那展雄飞便亮剑起势，冲长生冷声说道，“在下擅长用剑，对不住了。”

    听得展雄飞言语，长生知道此人对他先前惩治那名用剑男子多有不满，有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为那用剑男子报仇，让他现眼丢人。

    不止长生察觉到了展雄飞的意图，台下众人也听出了此人的话外之音，纷纷呐喊叫好，众人来自天南地北，跟这个展雄飞没什么交集，与先前用剑的男子也不熟稔，之所以支持此人，只是因为长生风头太盛，惹人嫉妒。

    听得众人叫好，展雄飞士气大振，抖腕舞出一朵剑花，一字横肩，侧身出剑。

    此人言语之中多有嘲讽冒犯，长生下手亦不留情，本想“投怀送抱”，以右臂格挡弯折其右肘，以左掌攻其右腕，令其手中长剑自插左肩，但近身之后又改变了主意，此时他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接下来会有大量高手上台挑战，便是他灵气极耐消耗，也不一定经受得住众人的轮番挑战，最要命的是还有内定之人自暗中觊觎，此事既然与朝廷有关，届时一定会有大量高手为其开道，得保留实力应对这群人。

    想到此处，立刻中途变招，灵气下行，灌于右脚，侧身避过展雄飞的平身挺刺之后回身出脚，直踹展雄飞左侧小腿。

    他这一脚势大力沉，伴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断骨之声，展雄飞惨叫倒地。

    长生此举直接令得台下众人嘘声一片，纷纷指责诋毁，骂他下手太狠。

    长生面无表情，并不理会，他得让上台之人有所忌讳才行，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要参加明日朝廷比武的，若是今天受伤太重，明天就无法参加朝廷比武。

    想要制止众人蜂拥上台，只能痛下狠手，让所有跃跃欲试之人知道上台挑战要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商贾作风

    那展雄飞断了左腿，比武自然也就结束了，倪大福看向三位见证人，待三人点头便敲响铜锣，“龙虎山三生道长胜出。”

    三位见证人在门楼的东侧，门楼正中是倪晨伊和几个丫鬟，门楼西侧是负责记录的执笔先生和两名护院家丁，门楼是贯通的，倪大福公布结果之后转头看向门楼西侧，冲那边的护院家丁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提气跃出，落于擂台，将那倒地不起的展雄飞抬下了擂台。

    倪府对于今日的比武招亲也有万全准备，伤者被抬下擂台之后立刻由马车送往就医。

    刚刚腾出场地，台下又跳上一人，此人一上台就引得台下众人哄笑一片，只因此人是个肥头大耳的和尚。

    面对众人的哄笑讥讽，那和尚也不脸红，双手合十咧嘴笑道，“阿弥陀佛，贫僧只是长的胖了些，实则年纪也不大，今年不过二十有四。”

    台下有人起哄道，“二十有四？你怕是说反了吧。”

    “哈哈，大和尚，你道行不行，动了凡心啦。”

    “这和尚头生犄角，天生异相，不可小觑啊。”

    “云台兄，你看走眼了，他头上那哪是犄角，分明是被人打了两个大包。”

    台下众人七嘴八舌之际，一名家丁匆匆跑到倪大福身边，低声耳语，待家丁退下，倪大福高声说道，“我家主人有话说，凡是参加比武招亲的才俊英雄都是看得起倪家，但凡登台受伤者，轻伤赠银二百两，重伤赠银五百两，以为药资，以表歉意。”

    倪大福此言一出，台下欢呼一片。

    长生闻言眉头大皱，倪倬一直没有露面，但此人应该就在府中，先前与倪大福说话的家丁传达的无疑就是他的意思，倪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炫富，而是为了避免与落败的江湖中人结仇，这些人为了参加比武招亲，搞的连明天的朝廷比武都无法参加了，倪家总得有个态度，对他们有所补偿。

    但倪倬此举无形之中给他增添了莫大阻力，别说五百两了，就是二百两也足够一个五口之家衣食无忧的过上一辈子，为了银钱，势必有人铤而走险。

    都说女生外向，此言不虚，倪晨伊也知道倪倬的作法会给长生增加阻力，但她也不能推翻父亲说出的话，情急之下高声说道，“若是误伤致死，抚恤白银八百两。”

    听得倪晨伊言语，台下众人沮丧了许多，重伤五百，死了才八百，这不是在怂恿长生痛下杀手吗。

    众人尽管看出倪晨伊在偏袒长生，却也挑不出她什么毛病，毕竟倪大福先前并未说明亡故补偿多少，而且亡故的八百两也比重伤的五百两要多了三百两。

    倪大福乃倪府管家，自然不是愚钝之人，唯恐台下有人诟病倪晨伊在偏袒长生，急忙说话分散众人的注意力，“大师，您当真二十四岁？”

    “我就是二十四岁，”胖和尚禅杖拄地，“只是长的老了些。”

    “大师，您可是出家人，比武招亲貌似不妥吧。”倪大福皱眉摇头。

    “你们又没说和尚不能参加，”胖和尚摆手撇嘴，转而冲长生说道，“小道士，你也太狂妄了，身为修行之人，竟然下得此等狠手，无有半点慈悲之心，这就是你们道士的为人之道？”

    长生认得这个胖和尚，这家伙就是之前与杨开当街动手的那人，其头上的两个大包乃是当日杨开用打铁的铁锤给砸的。

    长生焉能听不出这个胖和尚是在趁机抹黑道家，心中气恼，冷声说道，“报上名来。”

    “我乃弥勒寺灵光和尚。”胖和尚高声报名。

    灵光和尚报上姓名，见倪大福并不敲锣，转头催促道，“还等什么，快些开始。”

    倪大福看向三位见证人，见三人无有表示，只能响锣开始。

    长生先前曾经见过灵光和尚与杨开对手，知道他走的是刚猛路数，身法差强人意，也不耽搁迟疑，不等灵光挥舞禅杖拉开架势便闪身而上，直接拽断其左肩的袈裟绳扣，转而旋身拉扯，将其袈裟扯下。

    在袈裟之内还有中衣，长生再旋拖拽，又将其中衣撕下，锣声余音未止，灵光已经光了膀子。

    长生闪身后退，拉开距离，反手将灵光的僧衣中衣扔于台下。

    人不怕出丑，就怕在人前出丑，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下了衣服，换成谁的脸上也挂不住，灵光和尚气急怒吼，身形急转，禅杖旋舞，拦腰挥砸。

    在长生面前转圈子不啻于班门弄斧，长生不退反进，直接旋身冲进禅杖急旋产生的黄色光环，急转半圈之后从容退出。

    灵光和尚系在腰间的钱袋被其划破，里面的金银钱币散落在地，叮当作响。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外行看来长生的动作只是快，只有内行才能看出其中端倪，在灵光和尚旋舞禅杖的时候，冒然进入禅杖笼罩的范围，不但动作要快，时机拿捏的还要准，只要有丝毫偏差，不管是快了半分还是慢了分毫，都会被灵光的禅杖击中。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长生随着灵光和尚转动的那半圈，在这眨眼的工夫，他不但出手划破了灵光随身携带的钱袋，最后还得以全身而退。快已经不容易了，想要做到又快又准，更是难上加难。

    和尚是出家人，四大皆空，理应视钱财如粪土，眼见自灵光和尚身上掉落了大量金银，台下便有人高声起哄，“大和尚，好有钱哪。”

    这声呼喊长生隐约有些耳熟，但眼角余光瞥过，却未曾自人群之中寻到发声之人。

    被人扯下袈裟已是万分丢人，而今随身携带的银两又散落一地，灵光和尚气急大叫，挥舞禅杖，疯了一般的乱打狂砸。

    就在此时，台下再度传来了高喊之声，“大和尚，你咎由自取啊，擂台比武理应尽出所能，你却指桑骂槐，嘲讽人家招式狠辣，不是道门行事之道，你若不嘴欠乱说，人家也不会让你当众出丑。”

    长生此时正在与灵光周旋，台下高喊之人此番说话较多，他便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正是贴榜当日遇到的那个大头侏儒。

    大头的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之所以羞辱灵光，的确是因为灵光先前曾经对他无端指责，辱没道门。

    世上明眼人并不多，在大头高喊发声之前，还有许多人认为长生做的太过分，听他这么一喊，这才明白长生为什么要这么羞辱灵光。

    俗话说遇事莫急，急必生乱，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灵光和尚怒火中烧，气急败坏，出招越发没有章法，退一步说即便他进退有度，攻防兼备，也不是长生的对手，两个回合不到就被长生踹下台去。

    最后这一脚长生是拿捏了力道的，并未伤及那灵光和尚，后者挨了打，丢了人，还拿不到银两。

    “龙虎山三生道长连胜两场。”

    倪家安排了专人善后，灵光掉下去之后，两名家丁上来收拾散落的金银，灵光不舍得丢弃银两，不得拂袖而去，只能在台下等着，受人指点嘲笑。

    待得收拾好擂台，家丁将银两还给了灵光，就在此时，一名家丁自院内跑了出来，追上灵光，塞了一包东西给他。

    长生站在擂台之上，那家丁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尽收眼底，眼见倪家竟然给那胖和尚银两，心中骤生不满，倪家这么做无疑还是不想结仇，但此举善恶不分，恩怨不明，看似明哲保身，实则助长罪恶。

    “敢问主家，何为轻伤？何为重伤？”长生看向倪大福。

    倪大福没想到长生会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方才出言说道，“伤及皮肉为轻伤，伤及筋骨为重伤。”

    “哦，伤及皮肉就是轻伤啊，”长生转头看向灵光离开的方向，“幸亏我没有同谋，不然岂不坑的你们倾家荡产？”

    眼见长生看向灵光离开的方向，台下众人这才明白倪家偷偷给那和尚银两了。

    有些人虽然不会武功，却心智过人，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循着台阶跑上擂台，冲长生作揖行礼，“三生道长，在下吴雨生，家居长安，乃是读书人，不会武艺，此番前来亦无沾花夺魁之心，只是看看热闹，在下家境贫寒，难得温饱，还请三生道长赐我轻伤，大恩大德，永铭于心。”

    此人言罢，台下哗然一片，不屑者有之，惊讶者有之，嘲笑者有之，钦佩者有之。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不但礼数周全，说话也让人感觉舒服，刻意强调没有沾花夺魁之心，长生此时正对倪家偷送灵光和尚银两不满，听得此人言语，便撩动衣摆，单手亮势，“吴公子请赐教。”

    眼见长生应允，吴雨生急忙弯腰道谢，转而冲面露难色的倪大福说道，“倪家豪门大户，重信守诺，在下登台之前你们并未说明读书人不可登台，还请响锣开始。”

    倪大福无奈，只能敲锣。

    吴雨生一介书生，哪会什么武艺，长生欺身而上，以右手拿住其左臂，右手握住其小臂桡骨略微发力。

    吴雨生吃痛呼喊，长生收手退后。

    “在下认输，多谢道长。”吴雨生急忙躬身道谢。

    “你桡骨必有裂纹，乃重伤，”长生转头看向倪大福，“主家若是存疑，可请大夫验查。”

    听得长生言语，倪大福面色大变，知道惹到了长生，急忙走到倪晨伊旁边低声耳语。

    倪晨伊头上盖的是红纱，能够清楚视物，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倪大福说了什么长生没听清，但倪晨伊说的什么他却听到了，“又不是我惹的祸，你找我爹去。”

    倪大福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灰头土脸的回到原位，响锣开腔，“龙虎山三生道长连胜三场，请伤者下台领取药资。”

    吴雨生好生欢喜，再度冲长生道谢之后端着胳膊走下擂台。

    长生自留台上，面无表情，他很清楚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先前那名家丁是自院内跑出来的，由此可见送钱给灵光是倪倬的主意，而今他这么做，傻子都知道他在冲倪倬表达自己的不满。

    如果倪倬不反省自己的过失，他就会一直这么搞，倪家不心痛五百两，但连胜倍增可不是几百两了，如果连胜次数太多，倪家倾家荡产都有可能。

    但如果倪倬就此修改规则，那就等同当众让步，身为首富国公，倪倬的面子怕是挂不住。

    比武招亲才刚刚开始，他没跟强硬的对手杠上，倒先跟未来岳父杠上了……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少林弃徒

    再缜密的规则也难免会有漏洞，出现这种状况，想必是倪倬事先不曾想到的，在那吴雨生下台之后，台下众人立刻蜂拥而上，争抢着想要冲上擂台。

    就在此时，一人自人群中拔地而起，抢在众人之前跃上了擂台。

    此人竟然也是个僧人，年纪当有二十三四岁，虽然身上的袈裟多有污垢，长的却是一表人才，身高八尺，健硕却不肥胖，浑身上下无有半点赘肉，眉宇之间英气逼人。

    这年轻僧人的手里拿着东西，不过并非兵器，而是一条煮熟的狗腿。

    大头没有白吃长生的那碗肉汤，眼见又有僧人上台，立刻高喊起哄，“哎呀，又来个和尚，还是个啃狗腿的。”

    那些顺着台阶冲到一半的南郭先生本就遗憾气恼，听得大头言语，纷纷破口大骂，只说那僧人六根不净，玷污佛门。

    年轻僧人闻声转头，挑眉冷视。

    在那年轻僧人挑眉转头之际，长生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机，此人虽是僧人，却是僧中另类，必是劲敌。

    在那年轻僧人的冷视之下，聒噪谩骂之人心中惊惧，纷纷噤声闭嘴，战战兢兢的退下了擂台。

    大头混在人群之中，自以为年轻僧人寻不到他，再度出言讥讽，“狗腿和尚，你要为那富得流油的肥僧出头么？”

    大头话音刚落，那年轻僧人便骤然回头，大头想必是被他看到了，可能是有所顾忌，再不见他起哄帮腔。

    年轻僧人抬起狗腿咬了一口，转而一边缓慢咬嚼一边上下打量着长生。

    就在此时，又有家丁跑上院墙，与倪大福低声耳语，待那家丁离开，倪大福高声说道，“家主有话，伤势验察多有不便，只有出手之人知道自己下手轻重，此后对战比武，伤者的伤势如何由胜者估测认定。”

    倪大福言罢，场中并无太多反对言语，因为先前的规则明显存在瑕疵，主家此举也不过是拾遗补缺。

    长生自然也听到了倪大福的话，倪大福不过是倪倬的传音筒，这番话无疑是倪倬的意思，在此之前他对倪倬是心存不满的，认为此人八面玲珑，是非不分，恩怨不明，唯恐得罪人。

    但倪倬的这一决定直接令他对倪倬的不满一扫而空，众目睽睽之下，倪倬并没有与他赌气，而是选择了尊重他的意见，而且处理的极为巧妙，这是长者的胸襟，也是巨富的智慧。

    但眼下大敌当前，也容不得他分神乱想，稳定心神，直视对手。

    “请大师报上师承姓名。”倪大福高声说道。

    听得倪大福发问，年轻僧人咽下嘴里的狗肉出言说道，“少林寺弃徒释玄明。”

    见此人竟然并不避讳自己的弃徒身份，台下众人多有惊诧，交头接耳，私语窃窃。

    释玄明报上来处，倪大福响锣开始。

    释玄明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直视长生双眼，“小道长，你的武功很厉害呀。”

    终于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长生也并不急于动手，“惭愧，惭愧。”

    释玄明转身向擂台边缘走去，“我对女人没兴趣，也不喜欢钱财，之所以上台只是一时技痒，想与你切磋一番。”

    释玄明将狗腿放到了擂台边缘，转身而回，“我乃三洞修为，正蓝灵气，你要拿出看家本领，万不可轻敌大意。”

    “多谢大师提醒。”长生出言说道。

    释玄明撩甩袈裟衣摆，弓步侧身，运气起势，“请！”

    长生此番没有主动抢攻，而是深深呼吸，侧身抬手，“请！”

    眼见长生让出先机，释玄明也不客气，垫步疾冲的同时回臂聚力，疾出右掌，“大力金刚掌！”

    听得释玄明喊出所用功夫，长生好奇心起，有心试探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力金刚掌的威力，不躲不闪，阴阳灵气合二为一，亦聚右掌，直接硬抗释玄明的大力金刚掌。

    转瞬之间，双掌相接，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爆之声，二人同时受震后退，释玄明急退三步，长生退出丈许，势均力敌，不相伯仲。

    此番对掌二人都用上了灵气，皆有气色显露，直到此时台下众人才知道长生乃洞玄修为，淡蓝灵气。

    释玄明年纪轻轻便身拥蓝气修为，已经令台下众人刮目相看，他们虽然不知道长生究竟多大，却能看出他比释玄明小的多，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晋身淡蓝洞玄，当今武林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你的灵气修为比我低上一阶，却能与我势均力敌，非道家正统心法无此威力，再接我一掌。”释玄明说话的同时并未停止进招，大力金刚掌当胸袭来。

    长生再度正面接招，此番释玄明没有后退卸力，而是右腿撑地，急旋而回，“第三掌。”

    释玄明旋转卸力原本留有垫步前冲的后招，但此番长生也没有后退卸力，而是原地正翻，凭借翻跃卸去力道留在了原地，他之所以如此作为，也是为了留在原地，趁对方后退之际欺身抢攻。

    如此一来二人预留的后招都用不上了，直接对掌硬抗，又是各退三步。

    “上清宗擅长的是符咒法术，他们没有如此玄妙的内功心法，你练的是什么内功？”释玄明疑惑问道。

    长生没有接话，也不再与释玄明正面硬抗，施出追风鬼步，旋身换位，出招抢攻。

    面对长生的快速抢攻，释玄明也随之变招，双手左右分守，十指上下齐防，“多罗叶指！”

    长生从未遇到过如此玄妙的武功，寻常武功都是肩带臂，臂带手，一次出手只能攻击身体的某一处，但释玄明所用的多罗叶指却是以一带五，以二带十，其双臂可以分别防守不同的两片区域，而每一根手指都可以单独调用，不管他攻击释玄明的什么穴道，其双手十指都能防守拦阻。

    不过释玄明虽然防住了他的极速抢攻，却无法反击，因为他的速度比释玄明要快上少许，释玄明在防守的同时并无反击余力。

    一味防守迟早会落于下风，长生很清楚这一点，故此虽然进攻受阻，却不曾就此变招，继续全力抢攻，不停的给释玄明施压，只要释玄明有点滴懈怠，他就能抓住破绽并趁机予以重创。

    释玄明也很清楚防守不是长久之计，在长生右拳挥过之后，双膝弯曲，身形后仰，施出铁板桥之势急退后移。

    人的认知都有惯性，释玄明也不例外，在其以往的对手中，似长生此时这种落空的招式已经是用老了的，再无变招可能，但长生能够自匪夷所思的角度借力变招，眼见释玄明要抽身后退，立刻弯腰探手，以右掌撑地，双腿同时踹出，正中释玄明膝下小腿。

    释玄明下盘受创，重心偏移，瞬时跌倒在地。

    由于接下来还要应对大量潜在的对手，长生便无心恋战，不等释玄明起身便旋身而起，气聚右脚，奋力下踢。

    释玄明不了解长生，长生也同样不知道释玄明的底细，在他看来释玄明此时起身已经来不及了，只要释玄明尝试起身，其前胸就会迎向自己大力下踏的右脚。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释玄明竟然施出了鲤鱼打挺，不过与寻常跳跃挺身的鲤鱼打挺不同，释玄明挺身之时光头前探，竟然主动将脑袋迎向了自己的右脚。

    实则长生此时仍可变招，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变招的必要。

    一脚下去，长生只感觉自己踢中的不是脑袋，而是铁板顽石，到得这时他才醒悟过来，释玄明很可能跟那灵光和尚一样练了铁头功。

    即便释玄明的铁头功颇有造诣，仍被长生这一脚踢的单膝跪地，而长生右脚多有不适，只得回步缓冲，未能趁机补招。

    待其拢趾缓解了不适，释玄明也趁机站立起身，弓步扎马，振臂运气，“金钟罩！”

    听得释玄明言语，长生暗暗叫苦，这个释玄明实乃练武奇才，不但灵气修为精深，武功也霸道非常，只这片刻功夫已经使出了七十二绝技中的四种，天知道他还会多少种，不能这么打下去了，得尽快结束，不然打完此人就没余力应对其他人了。

    想到此处，再度欺身而上，近身抢攻。

    此时释玄明已经催发了金钟罩，凭借金钟罩护体，无视长生攻击，一味抢攻，毫不防守。

    释玄明之所以敢如此托大，乃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金钟罩大有信心，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长生不但是个道士，还是个大夫，对于经络气穴的了解远比寻常武人要深的多，甚至不需要寻找他的罩门，攻防的同时先后封点其包括云门，中府，天鼎，天宗在内的诸多穴道。

    释玄明只当长生在逐一寻找他的罩门所在，也不以为意，由得他随意封点，要知道周身穴道加在一起足有上千个，别说他的罩门不在穴道上，就算在穴道上，想逐一点过这么多穴道也得个把时辰。

    殊不知长生深谙岐黄之道，周身的经络气穴彼此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牵一发可能动不了全身，但牵三十六发就足以动全身了，故此当他点到期门穴时，之前封点的三十五处穴道顿生感应，所有穴道瞬间闭塞。

    释玄明原本还在呼喝抢攻，三十六处穴道同时闭塞，直接浑身僵直，呆若木鸡…...
------------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符纸圣谕

    由于释玄明穴道被封之前一直在全力抢攻，穴道被封之后虽然动弹不得但惯性难消，眼见他摇摇欲坠，长生急忙伸手扶住了他，顺势轻拍玉枕，解开了他被封的穴道。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开释玄明的穴道对长生来说是有很大风险的，因为此时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尚不清楚台上发生了什么事，倘若释玄明耍赖，就得重新打过。

    好在释玄明并未恼羞成怒，重获自由之后立刻双手合十，弯腰道谢，“阿弥陀佛，贫僧输了。”

    见释玄明坦荡认输，长生暗暗松了口气，稽首开口，“大师承让。”

    “小道长，多谢你及时解开了我的穴道，没有让我躺尸丢人，”释玄明笑道，“你这人还是不错的，你若看得起我，我想与你交个朋友。”

    “幸甚，幸甚。”长生笑道，他对释玄明颇有好感，此人虽是少林弃徒，却洒脱随性，光明坦荡。

    “好了，你慢慢打吧，”释玄明迈步走向擂台边缘，“等忙过这阵儿我寻你去，届时你得告诉我你是如何破了我的金钟罩的。”

    “好啊，我就住在西城的宝清客栈。”长生笑道。

    “我记下了。”释玄明弯腰捡起狗腿，轻身下台，毫不在意众人如何看他，咬嚼着狗肉往东去了。

    尘埃落定，倪大福再响铜锣，“龙虎山三生道长连胜四场。”

    释玄明离场之后，台下众人没有再急于上台，因为倪家已经有话了，是轻伤还是重伤由长生说了算，再想上台赚些银两怕是不能了，可别便宜没占到还白挨了一顿揍。

    台下众人的心思各不相同，有心与长生一决高下的武人为数不少，但是在看过长生与释玄明的比斗之后，不少人开始打退堂鼓，因为他们发现长生擅长的并不只有诡异的身法和快速抢攻，其灵气修为也很是精纯，甚至敢跟以刚猛著称的大力金刚掌硬抗对轰，他不是一个剑走偏锋的取巧者，而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世人有很多缺点，其中之一就是自以为是，自视甚高，总感觉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做不好的事情自己能做好，有着这种想法的人为数还不少，哪怕长生此前已经显露出了强大的实力，也仍然不乏盲目自大，螳臂当车之人，随后又有五人上台挑战，长生五战全胜，挑战的五人只有一人全身而退，余下四人全部被其打断了左腿。

    全身而退的那个人是徒手对战，且态度谦和，俗话说恶拳不打笑脸人，对于敌意不重的对手，长生也只是将其打下擂台了事，并不下重手。

    被打断左腿的四人全是使用兵器之人，以兵刃对徒手，大失公平，而这也正是他痛下狠手的原因。

    福，自取之。祸，自取之。一个人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完全是由自己先前所做的事情决定的，既然以兵刃对徒手，那就别怪人家下手无情。

    接连打断四五条腿，台下众人方才总结出了规律，高声聒噪，议论纷纷。

    长生此时的心情无比沉重，令其心情沉重的不是比武招亲，而是世人的愚昧和迟钝，他之前已经打断一条腿了，即便一场发现不了端倪，打断两条腿时众人也应该发现规律了，为什么还要一个劲儿的使用兵器来挑战，难道他们不知道以兵器对徒手大失公平？

    至此，长生已经九连胜，赏银已达两万五千多两。

    纵然打到这个时候，台下也有浑噩之人，见长生接连打断挑战之人的左腿，并不知道他痛下狠手的原因，只当他冷血狠辣，再不敢轻易上台挑战。

    不过他们糊涂点儿也好，少几人挑战，也能省些力气。

    连胜的场次越多，台下众人越不敢轻易挑战，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安各处的习武之人络绎赶来，后来的这些人可没见过长生与别人打斗，不知道他的厉害，就敢上台挑战，其结果可想而知。

    到得巳时三刻，长生已是十五连胜，赏银高达惊人的一百六十多万两，为了方便计数，倪家直接折算黄金十六万两

    到了这个时候，长生发现不管是倪大福等人还是台下的围观众人对他的态度都有了很大转变，所有人都希望他能继续连胜，保持不败战绩。

    等候挑战之人上台的空隙，长生趁机思虑为什么众人对他的态度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很快他就想明了其中缘由，倪大福等人希望他赢是因为他所得赏金已经极为恐怖，如果他中途落败，倪家就要支付这笔赏金，倪家再怎么富可敌国，十六万两黄金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而台下众人对他的态度由敌视变成了支持，那是因为众人已经将他神化了，当一个人比别人优秀一点的时候，就会招致众人的羡慕和嫉妒，但是当一个人比别人优秀太多的时候，世人就会视他为神，不但不会羡慕嫉妒，还会敬畏仰视，臣服尊重。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是因为这棵树还不够大，风还能吹得动它。所谓人秀于群众必谤之，那是因为这个人还不够优秀，下面的人还够得着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比武战况的传播，自长安各处赶来观战的人越来越多，不但广场水泄不通，整个倪府周围也全是密密麻麻的观战之人，包括倪府周围房舍的屋顶墙头也全都挤满了人。

    倪府除了正门还有偏门和后门，正门没人进去，但倪府里面的人明显增多，自擂台上看不到院子里的具体情况，却能看到几处过道里下人丫鬟忙碌穿梭，无疑是自偏门和后门来了不少重要的宾客，倪府正在忙于接待。

    临近午时，长生的连胜已经达到了十七场，赏金高达六十四万两黄金，长生并不知道倪家究竟有多少钱，但他却知道如此恐怖的数目已经能令倪家伤筋动骨了。

    正午时分，倪大福响锣，暂停半个时辰，补充食水。

    自院内走出了一个拎着木盒茶壶的家丁，倪晨伊见状急忙命一旁的丫鬟喊住了那个送饭的家丁，命其将食盒茶壶带上门楼。。

    倪晨伊打开食盒，拿起筷子每样菜蔬都夹了一口，由于头上盖着红绸，多有不便，干脆扯下红绸，逐一试吃。

    见此情形，众人开始高喊起哄，，只道倪晨伊女生外向，竟然担心岳丈会毒害情郎。

    倪晨伊此举也令长生感动非常，虽然自己现在还不通男女之事，但倪晨伊如此真心相待，别纠结了，认了吧。

    就在倪晨伊挪开木盒一层，试吃二层菜蔬之际，突然眉头微皱，左右旁顾之后自行盖上了盖头。

    盖上盖头之后，台下众人便看不到她做了什么，但倪晨伊也没有耽搁太久，几滴水的工夫就重新盖上木盒，命家丁将食盒和茶壶送上了擂台。

    食盒送到，家丁下台等候，长生打开食盒，拿起筷子吃饭。

    他注意到倪晨伊先前的异常举动，知道二层肯定藏着什么东西，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便立刻察看。

    饭食很精细，每样都不多，长生此时哪有心思吃饭，吃过几口之后便打开一层，看向二层，二层放的是黄色的春卷儿，一共有三个，但其中一个不是春卷儿，而是卷起来的黄纸。

    那张黄纸先前被倪晨伊打开过，此时卷的不很规则。

    由于台下和院墙上都有人，长生便没有拿起察看，而是用筷子将那黄纸铺开，铺开之后方才发现这不是寻常黄纸，而是一张符纸，他是龙虎山的道士，自家的符纸他自然认得，这张符纸就出自龙虎山。

    看罢符纸上的那列红色字迹，长生心跳骤然加速，符纸上写的是‘旨曰，申时登台者尽诛。’

    这列文字铁画银钩，笔走龙蛇，无疑出自男人之手，正文之上有三点朱墨，此为画符符头，且红字由朱砂书写，种种迹象表明这张黄纸和黄纸上的文字都出自龙虎山道人之手。

    担心惹人起疑，长生便没有长时间呆滞，而是随手拿起一个春卷塞进了嘴里，借着咀嚼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惊和错愕，与此同时急切思虑，这张符纸上的文字并不是倪晨伊写的，倪晨伊先前盖上盖头也只是为了看阅符纸上写了什么。

    而今身在长安的本门道人除了他和倪晨伊，就只有张善和张墨，张墨的笔迹他有印象，不是这样的，符纸上的文字很可能出自张善之手，但他跟张善打交道不多，不太认得他的笔迹。

    正在暗自焦急，突然想起一事，龙虎山上有处仙云台，仙云台三字是张善的笔迹，略一回忆，便确定仙云台的台字和登台者的台字出自一人之手，毫无疑问，这张符纸出自张善之手。

    符纸是龙虎山的，字是张善写的，但让他将申时以后登台者尽数杀掉却不是张善自己的主意，符纸上的‘旨曰’二字是重点，旨有两种意思，一是道家高功的法旨，二是皇帝的圣旨，如果是法旨，张善没必要多此一举，因为张善乃龙虎山住持，高功法师，他的话就是法旨。

    排除了这种可能，‘旨曰’二字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皇上的旨意，是皇上授意张善转告他，将申时以后所有登台的挑战者尽数杀掉。

    咽下一个春卷儿，长生又拿起第二个塞进了嘴里，咀嚼的同时又看了一遍那符纸和文字，确认无误之后以筷子将符纸重新卷起，待第二个春卷咽下之后，拿起卷起来的符纸塞进了嘴里。

    符纸是黄的，春卷也是黄的，没人注意到他第三次塞进嘴里的不是春卷儿，不过有几个人是例外的，授意的人，书写的人，配合传递消息的人，看过符纸文字的人，这些人此时应该都在看着他，他吃下三个春卷，等同告诉这些人他已经收到了圣谕并销毁了证据……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痛下杀手

    长生咽下符纸，又拿起茶壶喝了几杯茶水，转而冲等候在台下的家丁招了招手，后者会意，快步上台收走了食盒和茶壶。

    由于尚不到半个时辰，便无人上台挑战，长生转头看向倪晨伊，倪晨伊此时已经重新盖上了红绸，看不到她脸上是何表情。

    他看倪晨伊是想确定她对此事的看法，因为倪晨伊也看过符纸上的文字，他现在是一头雾水，倪晨伊对情况的了解应该比他能多一些。

    倪晨伊知道长生在看自己，也知道他在征求自己的意见，短暂的沉默之后冲其缓缓点头。

    倪晨伊点头，说明她认为他可以按照符纸上的授意去做。

    长生点头过后将视线移向别处，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前瞻和预料，在此之前他本以为此事是朝廷在暗中操控，幕后主使是皇上本人，目前来看好像并不是这样。

    想要与倪家结亲的应该另有其人，而且这群人有左右朝政，调动各部官差的能力，后宫的颜贵妃很可能也是他们一伙儿的。

    这群人与皇上无疑是敌对的，不然皇上也不会授意他趁着比武招亲的机会铲除他们。

    皇上乃九五之尊，生杀予夺，但他却不能光明正大的杀掉这些人，只能暗中授意，借刀杀人，由此可见当今朝廷的政局异常复杂，皇上的权力受到了极大的掣肘。

    师父在世的时候，陈立秋就曾经跟他说过朝廷有宦官乱政，不出意外的话，皇上的敌人应该是宦官阉党。

    符纸上说的是将申时登台的那些人尽数杀掉，由此也能确定劲敌会在申时动手，比武招亲定于酉时结束，自申时到酉时整整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之内会有大量劲敌登台。

    对方既然是有备而来，就一定会有万全准备，他此时面对的只是一些散兵游勇，到了申时，需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这一刻长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到得这时已经不是单纯的比武招亲了，这一仗如果打输了，倪晨伊就只能嫁给宦官同党，倪家也就站到了皇上的对立面。

    这可是皇上亲自交代的差事，倘若打输了，丢人的可不止他一人，整个龙虎山都会颜面扫地，他欠了龙虎山天大的人情，还没来得及报恩，万万不能给龙虎山丢人。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仗可以死，但不能输。

    不对，死了就输了，应该说死都不能输！

    他读的是圣贤之书，信的是忠孝之道，虽然对朝廷的一些作法多有不满，但忠君爱国之心却不曾动摇，龙虎山众人亦是如此，历来与朝廷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半个时辰转眼即逝，擂台重开之后，立刻有人上台，还是自认为与众不同之人，下场还是一样，使用兵器者被打断左腿，徒手相搏者被打下擂台。

    随后一段时间长生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冥顽不灵，虽然众人修习的武功多有不同，但招数套路却大相径庭，绝大多数的人跟别人都是一样的，大同小异，没什么本质的区别，这群人为什么总感觉自己与众不同，为什么总感觉自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能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其实也很普通。

    接连不断的打斗，长生越打越顺手，由于对手之中并无难缠的高手，每一场结束的都很快，最多也不超过三个回合，如此一来灵气的耗损也就很有限，基本处于饱和状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逐渐偏西，申时即将来到。

    到得此时，长生已经连胜三十几场了，连胜翻倍，他已经算不清倪家应该与他多少赏金了。

    而台下众人也开始起哄，只道此战过后倪家会倾家荡产。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嘲讽，倪大福高声公告，只道倪家一定会兑现承诺，哪怕倾家荡产也会支付长生的连胜赏金。

    直到这时长生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倪家制定连胜翻倍的规则大有深意，为的是转移财产，留下后路，若他顺利获胜，一家人也就不分你我了。倘若他最终落败，倪家的所有财产都会转移到他的名下，不会被别有居心的宦官权臣得到。

    倪大福言罢，一名红衣男子纵身跃上擂台，冲长生狰狞冷笑，“小子，你这身法好生眼熟啊。”

    见到此人的瞬间，长生骤然皱眉，此人他竟然认得，正是当晚自洪王府遭遇的红衣男子，此人毒功霸道非常，当日陈立秋就是被其同伙以毒掌打伤，剧毒攻心，险些送了性命。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长生斜视太阳，判断时辰，此时已入申时，此人此时登台，无疑是强敌先锋。

    “嘿嘿，小子，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呀？”红衣男子桀桀怪笑。

    “请报上师承姓名。”倪大福高声说道。

    “五毒岭阿果大宝，”红衣男子撇嘴坏笑，“今年整整三十岁。”

    阿果大宝回话之际，长生自脑海里急切思虑，阿果大宝先前为洪郡王护院，事发当晚二人曾经动过手，而且当时他曾经使用过玄阴真气，阿果大宝是知道他底细的。

    此人不但毒功厉害，灵气修为也颇为精深，乃深蓝大洞，实属劲敌。

    阿果大宝此时出马，无疑是受人指使，幕后之人之所以派他打头阵，极有可能是为了借用阿果大宝的毒功给他下毒。

    在此之前他的玄阴真气和赤阳真气一直不曾使用，此时不能再藏掖了，上次与阿果大宝动手时他始终没有与对方对掌，一直用双脚对敌，由此令得阿果大宝产生了错觉，误认为他的玄阴真气抵挡不住其所用的毒功，但阿果大宝不知道的是，此时他的混元神功已经练到了第四重，灵气虽然无法破体而出，却已经可以自双掌凝结出坚厚寒冰。

    在此之前长生虽然痛下狠手，却从未大开杀戒，动手之前他需要稳定心神，平息情绪。

    阿果大宝不明所以，见长生深深呼吸，误以为他心中紧张，一直阴冷斜视，怪笑连连。

    若是没有先前的符纸传信，长生一定会有所顾虑，因为洪郡王乃皇亲国戚，他若是施展玄阴真气，可能会暴露身份，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这个阿果大宝既然给皇上的敌人出头，就说明洪郡王跟皇上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

    倪大福虽然知道拖延时间对长生有利，却也不能无故拖延，只能敲响铜锣。

    长生一直以眼角余光盯着倪大福，不等声音传出，在锣锤落下的瞬间便疾冲而出，与此同时将玄阴真气催到极致，自双手凝结寒冰蓄势待发。

    临阵对敌，先机异常重要，谁抢占了先机谁就占据了主动，由于长生反应迅速，待锣声传到阿果大宝耳中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五尺之内，阿果大宝自恃修为精深，毒功霸道，并不躲闪，怪叫发力，毒掌急出。

    阿果大宝的手臂上纹有一条狰狞毒蛇，出掌之后彷如毒蛇吐信，掌风腥臭刺鼻，长生亦出右掌，正面相迎。

    眼见长生敢与自己对掌，阿果大宝狰狞冷笑，他的使命并不是战胜长生，只需让其中毒便大功告成。

    顷刻之间双掌相接，长生的右掌只是守军，其上只灌注了三成灵气，真正的杀招藏在左手，双掌相接的瞬间，长生借着右掌传来的反震之力极速转身，旋身发力，以覆满坚厚寒冰的左拳重创阿果大宝后脑玉枕。

    这一拳直接将阿果大宝打的口吐鲜血，踉跄前扑。

    长生自然不会给他回神喘息的机会，疾追而上，再度出拳重击玉枕

    换成寻常对手，接连遭受两记重创早已倒地殒命，但阿果大宝乃大洞修为，深蓝灵气，连遭重创之下仍在尝试转身。

    长生不但忌惮他的毒功，还忌惮他可能携带的毒物和可能喷出的毒血，怎会给他转身的机会，灵气急催，呐喊发力，再度重击阿果大宝的玉枕重穴。

    这一拳直接打的阿果大宝七窍流血，扑倒在地，吐血抽搐。

    眼见阿果大宝必死无疑，长生没有再继续补招，而是抽身后退，凝神戒备。

    此时擂台周围聚集了万人不止，这么多人竟然鸦雀无声，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自清晨看到现在的，从比武到现在，长生呐喊发力还是头一次，众人本以为长生此前下手狠辣非常，到得这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狠辣，此前的那些比试他都是手下留情了的。

    此外，令众人倍感疑惑的是二人的打法根本就不是比武的套路，完全是冲着杀人去的。

    阿果大宝七窍神府连遭重创，已无活命可能，挣扎着翻过身来，一边咳血，一边冲着长生狰狞冷笑。

    长生抬起双手，漠然检视，只见双手的手掌和手背都有黑色剧毒沾附，腥臭难闻。

    “哈哈，你……你死定了……”阿果大宝濒死弥留。

    长生漠然冷笑，与此同时振臂发力，灵气所至，笼罩双手的坚厚寒冰连同沾附其上的剧毒尽数破碎掉落……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瘸腿驼背

    阿果大宝之所以濒死大笑，乃是自认为长生已经身中剧毒，会为其陪葬，未曾想长生竟自双手凝聚了坚厚寒冰，以此阻隔了他的蚀骨剧毒。

    眼见长生双手沾附的黑色剧毒随着坚冰破碎脱落，阿果大宝气急攻心，登时气绝，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长生连战几十场，这还是第一次打死人，直到此时台下众人方才反应过来，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长生突然痛下杀手，倪大福也颇为意外，愣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敲响铜锣，“龙虎山三生道长连胜三十七场。”

    长生不是第一次杀人，但这次却是他第一次主动杀人，心中略有忐忑，缓慢呼吸，凝气静心。

    死了人总要有人清场，两名家丁再度上台想要抬走尸体，但二人刚刚走到尸体近前便同时惊呼后退。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两条赤红毒蛇正自阿果大宝的双臂破皮钻出，此时已经钻出了一半，受到惊扰之后昂头示威，吞吐蛇信。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阿果大宝双臂上的两条毒蛇乃是纹身，到得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两条毒蛇竟然是真的，除了毒蛇，还有蜘蛛蜈蚣等毒物正自阿果大宝的尸体上游走爬出。

    “尸身上有剧毒蛇虫，”其中一名家丁冲倪大福高声说道。

    此言一出，万众哗然，对于这场比武招亲，主家的限制并不多，只有不可下毒和使用暗器这两条，阿果大宝竟然试图下毒，难怪长生会取他性命。

    倪大福有心拖延时间，便冲那两名家丁高声说道，“快去取了家什器皿，收拾那些毒虫。”

    二人点头应是，转身下台。

    就在此时，一个红衣女子自远处跃出人群，踩踏着围观众人的脑袋和肩膀向擂台急掠而来。

    长生认得这个红衣女子，此人乃阿果大宝的同门，事发当晚就是此人打伤了陈立秋。

    眼见此人急掠而至，长生骤生警惕，提气凝神，严阵以待。

    倪大福也通过二人的衣着猜到二人不是夫妻就是同门，唯恐此人上台寻仇，急切敲锣，“比武招亲，生死各安天命，同门家属不可寻仇。”

    那红衣女子并未理睬倪大福，径直跳上擂台，眼见两条毒蛇已经自阿果大宝双臂钻出，知道他已经气绝身亡，顿时发出了瘆人厉叫。

    由于红衣女子是踩踏着围观众人的脑袋和肩膀掠上擂台的，所到之处叫骂一片，听她叫的凄厉吓人，，原本还在叫骂的众人纷纷噤声闭嘴，唯恐她气急发狂，殃及无辜。

    不过那红衣女子虽然怒不可遏，却并没有冲过来与长生拼命，而是自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将包括那两条毒蛇在内的毒虫收捡其中，转而背上阿果大宝的尸体纵身下台。

    “苦主慢行，”倪大福高声说道，“主家有话，不幸身亡，可得抚恤八百两。”

    听得倪大福言语，红衣女子怒目回头，咬牙诅咒，“留着给你们买棺材吧。”

    听她这般说，倪大福也就没有接话，任凭她背着尸体离开，众人忌惮她带有毒物，纷纷左右避让，主动让路。

    “擦拭血迹，清扫擂台。”倪大福说道。

    倪大福话音刚落，远处便有人高声说话，“该来的迟早要来，不要拖延时间。”

    众人循着声音来处转头南望，只见一个身穿百衲破衣的驼背男子正一瘸一拐的走向擂台。

    由于此人身穿百衲衣，长生第一反应就是此人是丐帮弟子，但此人的胸前并无丐帮弟子的黄布补子，这说明他并不是丐帮弟子。

    此人应该许久不曾洗澡了，头发污秽不堪，粘结打绺，脸上也满是污垢，很难确定其具体年纪，大致估算应该有三十多岁，徒手上前，并未携带兵器。

    此时来人距擂台还有十几丈，长生趁机打量此人，市井之中有句俗话，瘸子狠，秃子楞，哑巴打架不要命，此人不但是个瘸子，还是个驼背，而且污秽邋遢，其性情必定异于常人。

    仔细打量之后，长生发现了些许端倪，他原本也是个瘸子，瘸子怎么走路他再清楚不过了，在正常人看来瘸子走路一瘸一拐很别扭，但是对于习惯了瘸拐行走的瘸子来说，一瘸一拐的行走并不别扭，就跟正常人走路是一样的，而正走向擂台的这个瘸子在行走时显得生疏别扭，这说明他不是一个瘸了很久的人。

    瘸子走到台下拾阶而上，行走之时眼睛一直盯着长生。

    瘸子看长生的同时，长生也在看他，此人的眼神令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倒不是说他曾经见过此人，而是他曾经见过与此人眼神相似的眼神。

    就在长生自脑海里回忆搜寻之时，门楼上的倪晨伊扯下头上的红绸站了起来，冲倪大福高声说道，“和尚乞丐三教九流，什么人你们都让他们上台，拿我当什么了？”

    倪晨伊突然发火，倪大福颇为惶恐，“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眼见倪大福说不出个所以然，倪晨伊转身冲长生高声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三生，你不准再手下留情，上一个你杀一个，看谁还敢挑衅冒犯！”

    长生闻声回头，看了倪晨伊一眼，外人不明所以，他却心知肚明，倪晨伊并不是真的发火，而是趁机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因为倪晨伊也看过那张符纸，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打一天了，他也没下狠手，到了申时却突然开始杀人，而且是上一个杀一个，幕后之人一定会怀疑他是不是得到了谁的授意，而倪晨伊这么一喊，就把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如此一来幕后之人就不会怀疑是皇上在趁机削弱他们的实力。

    倪晨伊这么一喊，最高兴的应该是皇上，彻底没了嫌疑，倪晨伊不愧是大唐首富之女，遗传了其父聪慧的血脉。

    一瞥之后长生便收回了视线，此时那瘸子已经快要走上擂台，走的并不快，抬腿之时显得颇为别扭。

    眼神，还是眼神，长生越看感觉越强烈，他确定自己一定在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眼神。

    瘸子走上擂台之后径直走向长生，离他越近，瘸子的眼神越坚毅。

    对，是坚毅，是舍身赴死的坚毅，长生瞬间自脑海里找到了类似的眼神，当日自长安城外为了给他和陈立秋争取时间，谭怀青四人调头杀向追兵时就是这种眼神。

    这个瘸子此番上台是抱了必死之心的，有心与他玉石俱焚。

    在预见了瘸子的想法之后，长生开始皱眉打量此人，练气之人的眼神与普通人是不同的，练气之人的眼中有灵光内敛，但这个瘸子的眼中却并无这种神采，而且只是走了很短的一段路，此人额头上竟然有汗珠出现。

    在其打量瘸子的同时，瘸子正在大步走近，随着距离的临近，长生闻嗅到了瘸子身上的气味，除了乞丐身上的酸臭，还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特殊的气味他竟然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此时那瘸子离他已经不过五步，正常比武，开始之前双方间隔的距离应该在一丈左右，也就是三大步，但那瘸子却并没有减速止步的意思，仍在大步向前。

    随着距离的缩短，瘸子身上的气味也变的浓烈，长生瞬间回忆起了那种特殊气味曾在哪里闻到过，当日师徒六人自牟平县城的客栈落脚，李中庸在屋内偷偷推演墨子，结果引发了剧烈震动，当时他曾推门察看，自走廊里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这是火药的气味。

    千金翼方有关于火药的记载，制造火药的方法名为硫磺伏火法，书中也记载了火药的威力，这东西是能爆燃炸裂的，而当日陈立秋也曾经说过，老二李中庸在齐州时就因为操作不当，将人家的客栈给炸了。

    此时那瘸子已经走到了他的对面，牙关紧咬，右脚高抬。

    想到瘸子先前行走的姿势多有诡异，长生瞬间猜到触发机关就在其右脚上，生死关头哪敢迟疑，不等瘸子右脚落地，便旋身发力，一个反踹将瘸子踹飞了出去，“闪开！”

    就在台下众人大惑不解，不知道他为何破坏规则抢先出手之际，那瘸子自高处急速坠落，落地的瞬间轰然炸裂，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由于长生的高声示警，台下众人纷纷闻声闪避，但即便如此，众人也未能全身而退，方圆十几丈内的众人尽遭殃及，那瘸子实则并不是驼背，而是假扮驼背背负了大量火药，炸响之后自地面上留下了一处三丈见方的深坑，伤者不下百人。

    事发突然，场下瞬时乱成一团，受伤之人负痛呼救，围观之人惊慌奔走。

    长生身在擂台也做不得什么，只能留在原处，虽然侥幸全身，却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若不是先前反应及时，应对得当，此时已是尸骨无存了。

    就在倪大福忙着维持秩序，指派家丁外出救人时，一声提气呐喊盖住了场中的嘈杂喧闹，“朱雀山庄司徒阳刚前来领教高招…...”
------------

第一百二十九章 烈火神掌

    伴随着高声呐喊，东南方向出现了一道红色身影，朝着擂台所在方向疾飞而至，与寻常武人的身法不同，此人在凌空飞掠之时并不是直身前行，而是俯身向前，彷如翱翔飞鸟。

    眨眼之间来人便到得擂台上空，转而飘身落地，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待得此人落地，长生看清了来人的身形样貌，来人很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长脸尖腮，鹰鼻號目，身穿火红长袍，云帔双肩，袖刺烈火，神态桀骜，衣着华贵。

    此时台下正忙着收拾善后，观战之人虽然惨遭殃及，却无人离场，只是纷纷挤向外围，自擂台之下留出了几丈空地。

    那年轻男子落地之后并不理会长生，而是转头冲院墙上的倪大福说道，“莫要耽搁，鸣锣。”

    倪大福此时正在指挥善后，听得来人言语，只能照例询问，“还请报上师承姓名。”

    这年轻男子先前已经自报家门，而今再被询问，颇为不快，冷声说道，“朱雀山庄少庄主司徒阳刚。”

    在倪大福和司徒阳刚问答之际，长生趁机打量此人，此人先前在使用身法时已经显露了灵气修为，与他一样，皆为淡蓝洞玄。

    此人应该看过他先前与别人的争斗，而此人不但毫无惧意，反倒一脸桀骜，这说明此人身怀绝技，有恃无恐。

    就在长生打量司徒阳刚之际，台下传来了惊呼之声，“哇，朱雀山庄雄霸岭南，烈火神掌刚猛无双，没想到少庄主竟然如此英俊，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呀。”

    司徒阳刚并不知道说话的侏儒是在趁机向长生通风报信，只当大头说的是真心言语，眉宇之间多有自得。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暗暗心惊，大头的这番话不但告诉他朱雀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同时也透露了司徒阳刚所用的是什么武功，最后那句虎父无犬子无疑是在暗示他，司徒阳刚还有个厉害的老爹，倘若把他给杀了，朱雀山庄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皇上的旨意也很明确，所有申时以后上台的挑战者都要杀掉，‘尽诛’就是一个都不能放过，但自己若是杀了司徒阳刚，后果是什么？会不会给龙虎山招致麻烦，皇上最后会不会翻脸不认账？

    拿不定主意，再度转头看向倪晨伊，倪晨伊此番没有立刻给与回应，沉吟片刻方才微微点头。

    征求过倪晨伊的意见，长生顾虑大减，那乞丐刚刚引爆火药，司徒阳刚就急切登台，这说明司徒阳刚也是宦官一党，匆匆上台既是为了冲淡上一场的卑劣影响，同时又不与他喘息之机。

    身在江湖，总要有所立场，也不能专挑软柿子捏，张善传书之时也应该想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哪怕打死了司徒阳刚，龙虎山也不会怪罪于他。

    可能是倪大福迟迟没有敲响铜锣，司徒阳刚呼喝催促，“还不敲锣？！”

    司徒阳刚的呼喝将长生的思绪自沉吟思虑之中拉了回来，既然没有顾忌，那就继续往死里打。

    锣声响起，司徒阳刚侧身而立，单手起势。

    眼见司徒阳刚不主动进招，长生也站立不动。

    等不到长生出手，司徒阳刚立刻闪身上前，右掌疾出，“烈火神掌。”

    司徒阳刚一出手，长生就确定了三件事情，一是司徒阳刚片刻也不耽搁，说明他的确是宦官一党。二是司徒阳刚的身法异常玄妙，与追风鬼步不相伯仲。三是司徒阳刚所用的烈火神掌带有炙热高温。

    此时距离酉时还有大半个时辰，对手正在全力抢攻，对他而言有两种选择，一是尽量拖延时间，以最小的代价撑到酉时。二是尽出所能，一直杀到酉时，

    长生很不明智的选择了后者，他要尽可能的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要尽可能的为龙虎山扬名，要尽可能的为自己的连胜战绩多添几笔。

    司徒阳刚虽然出招迅速，长生仍有把握从容闪躲，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急调玄阴灵气于右掌，硬接了司徒阳刚的烈火神掌。

    二人同为淡蓝灵气，冰火交锋，冷热冲抵，反震闷响之后二人各退三步，谁也不曾占到便宜。

    长生最为擅长的就是快速抢攻，不等完全卸去反震力道便猱身而回，拳脚齐出，抢攻上下。

    虽然双方各为其主，长生却不得不承认司徒阳刚的身法异常玄妙，如果说他自不同方位以不同招式的快速抢攻是威猛灵巧的老虎，那司徒阳刚的进退攻防就是翱翔翻飞的老鹰，面对他的诡变抢攻，司徒阳刚每次都能从容避过并回身予以反击。

    起初台下之人还能隐约看清二人的招式，随着双方将身法用到极致，出招也越来越快，台下众人已经看不清二人是如何进招化招的，甚至看不清二人的身影，由于司徒阳刚多数时间都在高处俯冲攻击，而长生则自地面上迎反击，二人的争斗在众人眼中彷如雄鹰搏虎，既狠且快。

    似这种以快打快的打法是最为凶险的，其中一方稍有不慎就会受伤落败，围观众人无不屏气凝神，揪心仰视，静待战况出现变数。

    令所有人不曾想到的是这种快逾闪电的近身抢攻竟然一直在持续，迟迟不分胜负，谁也不曾显露破绽，受伤出局。

    伴随着一声灵气碰撞的闷响，二人终于分开，各自抽身退后。

    到得这时，围观众人方才长喘换气，与此同时也发现对战的二人并非全身而退，不管是长生的道袍还是司徒阳刚的红袍都有严重破损，原来在先前的对攻之中二人并不是毫无破绽，而是一直拼着自己受伤在与对方猛攻对轰。

    二人分开之后同时抬头看天，毫无疑问，双方都在估算时辰。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知道对方派出司徒阳刚出战是因为此人的烈火神掌可以抵御他的玄阴真气，而且此人的玄妙身法也可以与他的追风鬼步抗衡，不过司徒阳刚顶多与他打个平手，想要战胜他那是绝无可能。

    急切的抬头看天之后，司徒阳刚耸肩振臂，怒吼运气，伴随着高声怒吼，一团赤红火焰自其头顶百会骤然出现，随即前后蔓延，遍布周身。

    眼见司徒阳刚浑身浴火，台下众人惊呼一片。

    长生见状亦是骇然大惊，他虽不知道司徒阳刚用的是什么武功，却知道此举必是其绝杀之技。

    变故突生，长生并未愣在原地，而是疾冲上前，想要趁其聚势不足之机强攻阻拦。

    眼见长生疾冲而至，司徒阳刚并未正面迎击，而是快速离地，升空躲避。

    长生纵身上跃，翻身旋踢，由于司徒阳刚上升迅速，这一脚并未踢中他，而是自其催生的火焰之中快速划过。

    虽然只是一划而过，长生的右脚已然着火，落地之后玄阴真气急忙下行涌泉，跺脚灭火。

    就在其跺脚的同时，司徒阳刚已自空中落下，双掌齐出，直攻长生前胸。

    司徒阳刚自周身催生的火焰与释玄明的金钟罩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其护体效果却要远胜于金钟罩，有火焰保护，其周身再无可攻之处，若要抢攻，只能以玄阴真气凝聚寒冰护体隔热。

    此时司徒阳刚的火焰双掌已经近身，长生顾不得多想，急调玄阴真气自双手和小臂凝聚寒冰，硬抗抵御。

    四掌相接，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倒不是他的玄阴真气抵御不住对方的烈火神掌，而是司徒阳刚的灵气一吐即收，外放内引之下二人四掌相对，竟然变成了比拼灵气的死局。

    不同于长生的震惊错愕，司徒阳刚此时鼻翼急抖，面露狰狞，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司徒阳刚狂催灵气的同时狰狞冷笑，“朱雀山庄天生离火血脉，岂是你等凡夫俗子所能比肩望背！”

    长生急催玄阴真气对抗抵御，与此同时急思脱身之法，正如司徒阳刚所说，此人血脉异于常人，所催生的火焰炙热非常，玄阴真气虽能硬抗抵御，却需要耗费大量灵气。

    即便混元神功聚敛的灵气极耐消耗，长生仍然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体内的灵气正在急剧消耗，而司徒阳刚此时已经收回了体外火焰，赤红火焰凝聚双掌，狂催猛攻。

    眨眼的工夫长生体内灵气已去三成，按照这样的消耗速度，最多半炷香体内的灵气就会消耗殆尽，必须尽快设法脱身。

    他的武功和灵气修为虽然进步神速，却终究少了临阵经验，似这种比拼灵气的局面更是第一次遇到，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比拼灵气时倘若收功后退，对方的灵气就会趁虚而入，损伤肺脏，重创丹田，轻则修为尽废，重则丢掉性命。

    只这急切思虑的片刻，体内灵气已经再去两成，丹田气旋再度减小，情势越发危急，生死悬于一线。

    长生终究年纪小，危急时刻本能的转头看向倪晨伊，倪晨伊亦发现长生处境不妙，早已心急离座，但她虽然心急如焚，却给不了长生任何的暗示和帮助。

    倪晨伊心中焦急，与长生对视之后又将视线移到了司徒阳刚的身上，眼神之中多有犹豫。

    眼见倪晨伊看向司徒阳刚，且眼神之中带有迟疑犹豫，长生立刻猜到倪晨伊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向司徒阳刚求情。

    这一发现瞬间令长生怒火中烧，身为男人，便是死了，也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向敌人求情。

    想到此处，再不去想如何脱身，只想如何才能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所谓穷极思变，生死关头长生突然灵光一闪，自己此时是以玄阴灵气抵御对方的烈火神掌，彼此对冲，互相消耗，倘若换成纯阳灵气，会出现何种情况？

    千钧一发之际也顾不得权衡思虑，立刻反运灵气，将玄阴灵气逆变为纯阳灵气。

    司徒阳刚怎会想到长生的玄阴真气竟然能在比拼灵气之时突然逆变转化，他所用的烈火神掌虽能克制长生的玄阴真气却无法抵御混元神功催生的纯阳灵气，不等他反应过来，纯阳灵气已经破体而入，直冲丹田。

    丹田乃气海本源，内侵的纯阳灵气彷如燎原星火，瞬时将司徒阳刚体内的火属灵气尽数引燃。

    随着司徒阳刚的凄厉叫喊，其体内的火属灵气四散冲涌，赤红火焰蔓延全身…...
------------

第一百三十章 灵气耗尽

    由于司徒阳刚先前曾经有过自体外催发火焰之举，故此其身上再次燃起大火众人也不曾多想，只当他又在聚势发功，不过很快众人便发现事情有异，因为司徒阳刚叫的太过凄惨，而且一边凄厉惨叫，一边胡乱冲扑。

    就在众人错愕震惊，不明所以之际，台下再度有人高喊发声，“糟糕，司徒少庄主走火入魔了。”

    发声之人还是那个名为大头的侏儒，世上明眼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是有耳无心，人云亦云，听得大头言语，众人恍然大悟，只当司徒阳刚真是走火入魔，岔气自燓。

    长生是始作俑者，自然知道大头此举是在混淆视听，此人屡次三番的为他解围，长生有心向他投去感谢眼神，但大头的身形实在太小，混在人群之中也寻他不到。

    司徒阳刚乃洞玄修为，体内多有火属灵气，被长生纯阳灵气引燃之后火属灵气瞬间失控爆燃，眨眼的工夫已然面目全非，跌撞着冲下擂台，落地断气，烈火继续燃烧，片刻过后皮肉尽去，只剩森然白骨。

    眼见司徒阳刚落得这般下场，长生多有不忍，但回头再想，司徒阳刚先前是打定主意要取他性命的，可不能刚刚死里逃生便心生恻隐，兔死狐悲。

    再度抬头看天，此时当是申时四刻，一个时辰有八刻，此时距比武结束还有整整半个时辰。

    收回视线凝神内窥，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先前以玄阴真气抵御司徒阳刚的烈火神掌耗费了大量的灵气，反击之前尚余五成，以纯阳灵气反击过后竟然只剩下三成不到。

    幕后之人也知道时间紧迫，不等司徒阳刚白骨上的火苗彻底熄灭，便有人再度提气拔高，跳上了擂台。

    前一刻围观众人的视线还在被烧成白骨的司徒阳刚身上，后一刻便转到了擂台之上，待得看清挑战之人的身形样貌，瞬时大笑哄堂，因为跳上擂台的竟然是个身高不过三尺的侏儒。

    “莫笑，莫笑，”大头冲台下众人连连作揖，“古人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们别看我个子小，我可是有本事的人。”

    大头言罢，台下有人笑道，“哈哈，你个唯利是图的侏儒，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看这小道士刚才差点被司徒少庄主烧死，虽然侥幸得活却也累得够呛，特地上台看看能不能捡到便宜。”大头笑道。

    “要打就打，莫要啰嗦。”台下有人冷声催促。

    “好好好，马上打，马上打。”大头迈步走向长生，侏儒大部分都是罗圈腿，大头也不例外，别人十步就到，他摇晃着得走二三十步。

    侏儒的三步距离也就常人的一步，故此大头止步时离长生也就一步远近，大头抬起左手擦拭鼻翼，趁机低声说道，“小道长，我与你周旋一阵，你趁机缓口气儿。”

    长生瞅了大头一眼，冷声说道，“你想要两百两还是五百两？”

    大头知道长生在保护他，仰头讪笑，“反正我不想要八百两。”

    “小矮子，你是在帮他拖延时间么？”台下再度传来冷声责问。

    大头只当没有听到，转头看向北面院墙上的倪大福，“我叫大头，乃天残门门主。”

    倪大福皱眉看向倪晨伊，见她没什么表示，这才响锣开始。

    锣声一响，大头就不见了，台上只剩下长生和一个快速滚动的圆球，那圆球无疑是缩头蜷腿的大头，但这家伙滚的太快，长生甚至看不清他是以何种姿势蜷缩成球的。

    大头并没有绕着长生兜圈子，而是毫无章法的胡乱滚动，七分扰乱，三分进攻，所谓进攻也只是快速冲撞，并不是什么狠辣的招数。

    长生对大头多有感激，但大头此时已经被对方给盯上了，若是与大头纠缠太久，怕是会给大头引来杀身之祸，故此片刻的躲闪腾挪之后便瞅准时机，将大头踢飞了出去。

    同样是踢，先发力和后发力差别很大，他这一脚虽然将大头踢出去很远，却并未伤其筋骨。

    大头落地之后高声惨叫，“哎呀，断了，断了，我的骨头断了。”

    大头负痛卖惨之际，已经有人跃上了擂台，此人中等身形，相貌平平，穿了一身灰布长衫，徒手登台，并未携带兵器。

    此人的年纪应该不止三十，为了令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此人临时剃掉了自己的胡须，新剃的胡茬还清晰可见。

    由于此人上台之时使用了身法，便有气色显露，此人深蓝灵气，大洞修为，乃内功高手。

    此人自然不是正主儿，对方派出此人，很可能是为了浪费他所剩不多的灵气。

    “哎哎哎，我的事儿还没完呢，”大头高声叫嚷，“我骨头断了，怎么算？”

    听得他的呼喊，倪大福高声宣布长生连胜，由于落败之人是不是给汤药费由获胜之人说了算，倪大福便看向长生，长生有心重赏褒奖，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做的太过明显，便随口说道，“未伤筋骨，最多轻伤。”

    大头原本还在地上趴着，听得长生言语急忙爬了起来，“轻伤也行啊，给钱，给钱。”

    大头迈着罗圈腿要钱去了，上台之人自报家门，“赵无名，关中人氏。”

    赵无名自然不是此人的真名，此人是谁长生也不关心，他只需要知道对方的来意就行，此人上台无非两个目的，一是试探虚实，二是耗费他的灵气。

    锣声响起，长生站立未动，赵无名主动抢攻。

    此人一出手，长生立刻发现了端倪，此人练的是擒拿手一类的功夫，近身相搏反应极快。

    虽然身法的快慢并不完全取决于灵气修为的高低，但灵气修为越高，反应速度就越快，身法自然也会随之加快，故此在身法上长生虽然不至于吃亏，却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两个回合之后长生便发现自己猜的没错，此人一直试图与他比拼内力，而今他体内仅余三成灵气，虽然呼吸之间可以缓慢恢复，但在快速攻防之下恢复的些许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当前消耗。

    眼见长生始终避免与自己比拼内力，赵无名心里有数了，全力抢攻，毫不防守，不与长生丝毫喘息之机。

    又是几个回合，长生抢得先机，开始抢攻，此人招式狠辣，僵持太久恐怕生变，得尽快解决此人。

    众所周知擒拿手是所有拳脚功夫中最难练的，之所以难练是因为擒拿手需要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不管是进攻的出招还是防守的变招，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而且赵无名此人的真实年纪应该在四十以上，多年浸霪之下擒拿手被其练的炉火纯青，便是长生将追风鬼步催到极致，尽出所能，短时间内也无法将其拿下。

    片刻工夫二人已经激战了十几个回合，与先前和司徒阳刚的对攻互轰不同，在这十几个回合之中，赵无名一拳也没打到长生，而同样，不管是旋踢反踹还是肘击膝顶，长生所出招式尽被赵无名格挡化解，无一命中。

    当灵气所剩不多之时，消耗就会更加明显，到得这时长生体内所余灵气已耗至两成。

    灵气与钱财一样，都可以令人安心从容，眼见自己体内灵气逐渐见底，长生有些急了，不过哪怕心中焦急，他也只能加速抢攻，对付赵无名这种内外兼修的高手，不可能一击建功，需要连续出招，一点一点积累的优势，直至最后对方反应不及，彻底失守。

    快速抢攻之际，长生并未催动玄阴真气或纯阳灵气，不是他不舍吝啬，而是练气之人没有晋身紫气之前灵气无法破体外放，需要打到对手，玄阴真气和纯阳灵气才能见效，而此时他根本就打不到人家。

    世间诸事，有鲸吞亦有蚕食，有一泻千里亦有水滴石穿，随着长生持续不断的快攻进招，赵无名逐渐有些应接不暇，回招差距逐渐积丝成毫，积毫成牦，积牦成分，积分成寸，最终积寸成尺。

    一尺的差距，够了！

    右拳聚势，直取赵无名下腹建里，建里位于任脉，乃死穴。

    长生这一拳灌注了灵气，既快且狠，由于双方是近身相搏，右拳此发彼至，正中赵无名脐上建里。

    江湖上有黑虎掏心一说，此心非彼心，黑虎掏心攻击的就是死穴建里，只要建里受创就会瞬间丧命，但是令长生没想到的是他所发重拳虽然正中对方死穴，赵无名却只是面露痛苦，并未立刻殒命。

    不等他反应过来，赵无名已经伸展十指，变爪为掌，猛攻他的左右前胸。

    此时对方近在咫尺，长生无法腾挪闪躲，情急之下只能回掌阻挡，如此一来正中对方下怀，灵气一吐即收，又成了比拼灵气的死局。

    在双方四掌相接的瞬间，长生便催发了玄阴真气，赵无名的双掌瞬时被寒冰包裹。

    即便双手已被冰封，赵无名的深蓝灵气仍然自其双臂经络急涌而至。

    长生无奈，只能猛催灵气，继续逆行冰封。

    随着玄阴真气的侵入，赵无名的小臂亦被寒冰包裹，随即便是上臂。

    将其双臂彻底冰封的瞬间，两根粗大的银针突然自赵无名脑后极速崩飞。

    银针离体，赵无名生机顿时萎靡，带着了无遗憾的眼神往台下看了一眼，随即后仰倒地，气绝殒命。

    直到此时长生方才明白赵无名为什么出招的速度这么快，便是重创死穴仍能苟延残喘，只因他上台之前便以银针封了脑后的左右风池，将自身的生机和灵气都逼到了极致。

    此乃杀鸡取卵，涸泽而渔之法，由此可见此人上台之前便已怀有必死之心。

    待得回过神来，长生急忙抬头看天，此时太阳已经偏西，离酉时还有两刻钟，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虽然比武即将结束，长生却无丝毫欢喜，因为冰封赵无名耗光了他仅余的些许灵气，没有了灵气修为，他撑不过这最后的一炷香了……
------------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连胜夺魁

    倪大福不明所以，眼见赵无名倒地身亡，心中欢喜，急忙高声宣布长生再度连胜。

    长生有苦自知，赵无名临死之前曾经往台下看了一眼，他与赵无名近在咫尺，清楚的看到其眼神之中的了无遗憾和幸不辱命，这说明最后的正主儿就在台下，在得到赵无名的暗示之后，此人会立刻上台，趁他羸弱杀其夺魁。

    果不其然，在倪大福公布他连胜之后，人群之中走出一名年轻男子拾阶上台。

    长生皱眉俯望，只见此人年纪约有三十上下，身形高大壮硕，四方大脸，左侧脸颊有一道森长刀疤，此人是携带兵器上台的，其所用的兵器并不是江湖武人常用的刀剑，而是一杆丈八长枪，枪身寒气逼人，当是精钢打造。

    在此人拖枪上台之际，台下便有人认出了此人，“左脸有疤，又用长枪，此人可是镇东将军杨守义？”

    “他不是杨公公的义子吗？”

    “应该是他。”

    听得台下议论，长生恍然大悟，他虽然不知道杨公公是谁，却知道公公就是太监，自己先前猜的没错，想娶倪晨伊，霸占倪家财产的果真是宦官一党。

    这个杨守义既然是那个杨公公的义子，无疑就是内定的迎娶倪晨伊的人。

    眼瞅着杨守义拾阶登台，长生浑身冰凉，此时他的灵气已经彻底耗尽，而且他已经打了一整天，体力早已透支，全靠灵气支撑，而今灵气耗尽，疲态已现，别说这个杨守义肯定会有灵气修为，便是寻常的武将，他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了。

    就在杨守义即将踏上擂台的瞬间，一道人影突然自人群之中拔地而起，抢在杨守义之前落于擂台，杨守义只差两层台阶，落于人后。

    待得看清登台之人，长生眉头大皱，登台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不久之前刚刚结识的杨开。

    这一刻长生心中五味陈杂，他没想到杨开会上台，杨开明知道他和倪晨伊的关系，而且杨开的师父古衍还是他治好的，他想不通杨开为什么会上台。

    眼见杨开登台，杨守义气冲斗牛，扬枪怒骂，“日你老娘，老子的东西你也敢抢？”

    “是我先上台的。”杨开低声说道。

    杨守义等人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死了好几个高手，好不容易把鸭子拔了毛，只等下锅了，却被别人给抢了，杨守义心中愤怒可想而知，也不管比武规则，直接迈步上台，“给老子滚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畏惧阉党，身为见证人之一的八卦门主欧冠清沉声说道，“福生无量天尊，使枪的年轻人，你的确慢了半分，莫要无理取闹。”

    杨守义对欧冠清还是有几分忌惮的，闻声愤然止步，但就此离开他也心有不甘，“小子，你下去，我给你五千两。”

    “我不要。”杨开摇头。

    “一万两。”杨守义高声加注。

    杨开缓缓摇头。

    杨守义还要说话，欧冠清肃然起身，“贫道受主家托付，临场见证，再不退下，贫道便亲自出手，请你下去。”

    听得欧冠清言语，杨守义气急跺脚，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唾骂离场。

    “来人请报上师承姓名。”倪大福照例询问。

    “青云山，杨开。”杨开回答。

    “做人不能丧了良心哪。”人群之中再度传来了大头的声音，他曾经见过杨开跟着长生，知道二人是朋友。

    倪大福已经看出情况对长生不利，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无辜拖延，只能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香炉和供香，点燃之后示于众人，然后鸣锣开始。

    锣声一响，杨开迈步走向长生，“你的灵气是不是耗尽了？”

    杨开一直和疯了的古衍相依为命，糟糕的境遇导致他孤僻内向，话也不多，此番说话的语气也很是平静。

    长生点了点头，他虽然跟杨开认识的时间不长，对他也是有些了解的，杨开真的不像恩将仇报之人，而且听他语气，貌似也没想跟他抢夺倪晨伊。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抬起双臂，双掌前伸，“我传些灵气给你。”

    长生闻言愕然大惊，他万万没想到杨开此番上台竟是为了传送灵气给他。

    见长生皱眉不动，杨开低声说道，“周天神功可以转移灵气，与我对掌，我将灵气转送于你。”

    杨开的声音很小，台下众人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见他双臂前伸，站立不动，只当他在故弄玄虚，纷纷叫骂催促。

    听杨开这么说，长生心中好生感动，摇头说道，“杨大哥，多谢你了，但是我的练气法门与众不同，你的灵气我用不了的。”

    “周天神功循环周天，所得灵气乃先天灵气，不管什么练气心法都可使用。”杨开说道。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再想到先前给古衍治病时也曾检试过古衍的经络，古衍体内灵气也是游走十二正经，与混元神功有异曲同工之处。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抬起双手与杨开对接，生死关头，不管是否可行，都只能勉力一试。

    四掌相接，长生立刻感觉到有大量灵气自杨开双掌劳宫穴急涌而出，杨开先前所言不虚，周天神功所发灵气的确是先天灵气，与阴阳混融的后天灵气不同，先天灵气无有阴阳之分，谁都可以受纳使用。

    传送灵气之时杨开可以从容开口，“我本想做的隐秘些，奈何我的周天神功只有小成，灵气只能自劳宫传送。”

    长生亦可开口说话，“杨大哥，真是多谢你了。”

    杨开没有再说话，深深呼吸，加速传送。

    片刻过后，杨开灵气耗尽，垂臂收手，“没了，你多加小心。”

    长生心中感动，本想出言道谢，但不等他开口，杨开已经转身走下了擂台。

    大敌当前，也容不得长生分神感慨，目送杨开下场之后立刻凝神内窥，杨开只有升玄修为，若是寻常洞玄修为，杨开可以补充七成，但混元神功令得气海储量增加，杨开全部转嫁之后补充了四成左右。

    只剩下了一炷香的工夫，四成灵气足够了。

    不等杨开走下台阶，杨守义便冲了上来，中途遇到杨开，起脚将其踹下了台阶，“不知死活的东西。”

    杨开灵气耗尽，不得腾挪闪躲，翻滚着掉下台阶。

    长生见状急忙冲倪晨伊高声说道，“派人护住他。”

    倪晨伊闻言急忙指派近处的护院冲进了人群。

    就在此时，变故再生，一人自台下提气拔高，落于最后一道台阶，伸手拦住了疾冲而上的杨守义。

    眼见此人气呈淡紫，长生急忙看向此人，虽然此人以面巾遮面，他仍然认出了此人，正是进城当日自城楼上看他的那个年轻太监，当日他曾与对方对视，故此记得此人眼神，此人此时并未穿戴太监的官服，而是穿了一袭白袍。

    “杨将军，你不能上去。”年轻太监低声耳语。

    “为什么不能？”杨守义小声问道。

    “你不是他的对手了。”年轻太监摇头。

    杨守义一介武夫，有勇无谋，小声问道，“你不是说他的灵气已经耗尽了吗？还怕他作甚。”

    年轻太监附耳低语，“刚才上场的少年来自青云山，青云山的周天神功可夺他人灵气为己用，亦可传功以助人，他此时已得外援灵气，你打不过他了。”

    杨守义气恼非常，“我说钱都没了，不打了，你们非要打，还说什么打赢了让他拿钱赎人，现在怎么办？”

    “我来吧。”年轻太监小声说道。

    “你要女人有什么用？”杨守义不悦皱眉，“哦，我知道了，你不让我打，你自己却要上，”杨守义说到此处突然转头西望，“哎呀！”

    那年轻太监不疑有诈，循着他的视线向西望去，就在他转头西望之际，杨守义趁其不备，纵身跳上了擂台。

    待那年轻太监反应过来，杨守义已经站在台上了。

    年轻太监虽然气的五内俱焚，却已无力回天，只能恶狠狠的瞪了杨守义一眼，转而飘身落地，混入人群。

    长生离的较近，先前二人的交谈他听的一清二楚，眼见杨守义诓了那年轻太监，自己抢着跑上了擂台，大喜过望，真得感谢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若是让那年轻太监上台，他还真不一定是此人对手。

    杨守义可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上台之后冲倪晨伊高声喊道，“我乃镇东将军杨守义，对大小姐多有仰慕，特来一战。”

    倪晨伊原本正在低头看着护院搀扶杨开进院，听得杨守义呼喊，好生嫌弃，坐回座位，盖上了盖头。

    杨守义碰了一鼻子灰，又转头看向倪大福，没好气儿的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敲锣呀。”

    倪大福也没有理会他，再度公布长生连胜之后方才敲响了铜锣。

    锣声一响，杨守义立刻举枪挺刺，此人虽是行伍将官，却也是练气之人，深红灵气，升玄修为。

    一杆钢枪也使的娴熟非常，想必是常年沙场征战，敌群厮杀，枪法练的攻防兼备，少有漏洞。

    长生自然不会傻到立刻将他打下擂台，只是腾挪闪躲，从容进退。

    眼见供香越烧越短，杨守义好生心急，高声呼喝，拼命抢攻。

    越是急躁，破绽越多，但长生一直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趁机自脑海里思虑要不要留他性命，此人在无形之中帮了他大忙，他不太想杀掉此人，但圣旨在前，他也不能轻易放过此人。

    沉吟过后，最终决定在最后关头予以重击，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一段香灰终于掉落，长生旋身助力，凌空起脚，将杨守义踹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锣声响起，“酉时已到，龙虎山三生道长连胜夺魁…...”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全家出迎

    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光明正大，但所有人都钦佩光明正大，长生自比武之初就率先上台，接受众人挑战，一直光明正大的打到了最后，并未审时度势，投机取巧，众人对其钦佩有加，倪大福公布了最终结果，满堂喝彩，万众欢腾。

    有好事之人哄笑发问，“哎，主家，三生道长胜了多少场？按照你们先前的约定，他能得多少银两？”

    此言一出，众人也纷纷跟着起哄追问，实则众人都知道倪家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只想知道倪家究竟应该赏给长生多少银两。

    倪大福没想到众人会追问这些，好在门楼西侧有两名账房先生专门负责记录核算，获得倪大福的授意之后，其中一名账房先生站立起身，端拿账簿高声宣读，“三生道长连胜四十三场，按照连胜翻倍累加计算，理应支付赏银四百三十九万八千零四十六亿五千一百一十一万零四百两。”

    账房先生年纪大了，赏银巨大，数字冗长，一口气读完险些背过气去。

    众人虽然急于知道赏银的具体数目，却没想到会如此恐怖，这么多银两他们毫无概念，便有人高声喊道，“说直白些，到底是多少钱哪。”

    账房先生知道众人想问什么，沉吟过后出言说道，“天宝年间朝廷税赋约为五千两百万两，赏银总数约为天宝年间赋税的八百万倍。”

    “哈哈，你们倪家真要倾家荡产啦。”有人笑道。

    长生此时正在向见证的三人稽首道谢，听得众人起哄，急忙转身回头，高声说道，“我不是为了赏银来的，主家赏银分文不取，尽数退还。”

    众人钦佩长生血战到底，言语便颇为友善，“哈哈哈，还主家呢，你都是人家女婿了，一家人啦。”

    “是啊，是啊，你不是冲钱来的，你是冲人来的。”

    “道长神威，白日里连战四十三场，夜里再来四十三场。”

    前来围观的不止有江湖草莽，还有市井之徒，这些人说话就颇为粗俗了，眼见众人越说越离谱，倪大福急忙高声呼喊，命家丁拿来事先准备好的绸彩为长生披挂，随后又抬出四个大木箱，两箱抬上门楼交由倪晨伊分撒答谢，两箱抬上擂台交由长生分撒庆祝，长生本以为木箱里装的是铜钱，谁曾想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竟然全是白花花的银豆子，每个足有一两重。

    比武自酉时初刻结束，一直忙到酉时过半长生方才抽身下台，围观众人不但看了热闹，还或多或少的得了银钱，天色渐暗，众人三两结伴，心满意足的散去。

    先前闹哄哄的，长生也没留意被踹下擂台的杨守义情况如何，司徒阳刚的尸骨已被倪家收捡并交由大理寺处置。

    长生走下擂台时，倪晨伊一路小跑的迎了出来，一脸得意，满面春风。

    长生站在原地，看着倪晨伊向他跑来。

    倪晨伊并不掩饰自己心中欢喜，蹦跳雀跃，“我就知道我不会看走眼，你今日之举可谓技压群雄，无敌神勇。”

    长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赔笑。

    见长生笑的颇为勉强，倪晨伊嗔怪瞅他，“你这是笑还是哭啊，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啊。”

    “也不是不高兴，”长生摇头说道，“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儿，好像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

    “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倪晨伊急切说道，“你也看出来了，是有人想算计我们，我可不舍得算计你。”

    长生点了点头，倪晨伊所说确是实情，这个比武招亲并不是倪晨伊的激将法，而是宦官阉党在幕后推动，倪家也只不过是被动应对。

    “我都快吓死了，”倪晨伊心有余悸，“你为什么要那么早上台，你在明，他们在暗，明枪易躲…...”

    倪晨伊说的什么长生没有再听，因为他发现大头正自西北角落探头探脑。

    大头先前曾经屡次为他帮腔解围，最后还冒险上台为他争取时间，他对此人颇有好感，急忙冲其招了招手，大头会意，鬼鬼祟祟的贴着墙角挪了过来，到得近前冲二人抬手作揖，连道恭喜。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长生冲大头稽首道谢。

    大头闻言好生惶恐，连连摆手，“道长千万别这么说，实则我也没做什么。”

    “你领到银两了不曾？”长生问道。

    大头拍了拍鼓鼓的腰囊，里面传来银两声响，“给了，给了，倪家是何许人也，富甲天下，言出必行，怎会痛惜这点小钱。”

    虽然明知大头在趁机溜须拍马，倪晨伊仍然对此人多了几分亲近，转头冲不远处的丫鬟说道，“回去取两锭金子答谢这位英雄。”

    丫鬟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大头连连摆手，转而不无尴尬的冲二人说道，“无功受禄，得了这二百两我已经惭愧非常了，岂能无耻再受？”

    大头说话之时，门口传来了丫鬟的声音，“老爷，夫人。”

    听得丫鬟说话，倪晨伊转身离开，“你们说话，我先去见我爹。”

    大头颇懂礼数，知道长生马上要去见倪倬，也不磨蹭耽搁，急切说道，“道长自便，我先走了，我就住在城南客栈，您若是有什么差遣，可去那里寻我哈。”

    言罢，不等长生接话转身就走，长生出言挽留，他也不停步，迈开小腿儿匆匆离去。

    此时倪倬已经来到门外，长生只得收回视线，转身往大门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倪倬，倪倬本人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在他的想象当中倪倬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年男子，衣着华贵，圆脸微胖，但事实上倪倬很是年轻，也就四十五六，身形不胖，脸也不圆，个头中等偏上，略微偏瘦，面目俊朗，身上穿的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席纹理非常细密的蓝色麻衣。

    此时倪晨伊正在与倪倬说话，见长生走向门口，父女二人同时回头，微笑等候。

    倪倬不但是大唐首富，还是钦封国公，此番亲迎出门，乃是对长生极高的尊重，长生自然知道这一点，快步上前，稽首深揖，“无量天尊，拜见大人。”

    眼见长生冲倪倬行的不但是道门礼节，还以大人相称，倪晨伊多有不满，不过长生用了一个拜字，貌似也不是太过生分。

    “免礼，免礼，”倪倬微笑伸手，微微托扶，待长生直身，微笑开口，“小女先前曾经多次与我提起过你，我只当她情窦初开，自惑迷眼，未曾想她虽然年少却独具慧眼，九州千山识良玉，五湖.四海辨蛟龙，甚得我心哪。”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好生惶恐，“大人过誉了。”

    “走，回家说话。”倪倬牵着他的手引带入门。

    长生此前一直在低着头，待得迈过倪府高大门槛方才发现门内站着七个女子，这七个女子年纪大小不等，站在最南面的女子最为年长，当在不惑上下，最北面的女子最为年轻，约有二十五六。

    见到这七人的瞬间，长生就知道她们是倪倬的妻妾，倒不是倪晨伊先前曾经说过她父亲有三妻四妾，也不是因为这七个女子都是国色天香，而是她们身上都有同一种东西，雍容典雅，富贵从容。

    此番是倪晨伊负责引见，果真是倪倬的七位妻妾，七人俱以‘道长’相称，长生以‘夫人，二夫人…...’回礼。

    逐一回礼的同时长生心中既紧张又感动，家主亲自出迎已是莫大尊重，家主携所有妻妾同时出迎，这怕是连皇上都不曾享有的待遇，要知道这时候的妇人是不见外人的，夫人随主人同时出迎，等同认可他的身份。

    倪家不愧是豪门大家，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换成寻常人家，这时候怕是早就浅薄急切的改了称呼，又喊女婿又喊爹了。

    打过照面之后，七位夫人各回自己的院落，三人继续往北走，倪倬有国公身份，故此倪府是五进院落，正厅位于五进正中。

    没走多远遇到了先前的丫鬟，丫鬟手里拿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里面想必是两锭黄金。

    此时大头已经走了，倪晨伊便喊住了丫鬟，没有让她往府外去。

    正厅很大，四面墙壁上悬挂着大量字画，正北有两张宽大座椅，座椅正中是一张长达九尺的茶案，左右两侧各有十二张宽大座椅，座椅与座椅之间都有木几茶案。

    进入正厅之后，倪倬并没有将长生请至西侧上首的客位，自己也没坐东侧上首的主位，而是自东侧十二张座椅的第一张座椅上坐了，请长生坐在自己下首，倪晨伊自己跑到长生左手边的座位上坐了。

    这种座次的安排已经表明了倪倬的态度，视他为自家人，不以宾客之礼待之。

    坐下之后，茶水随即呈上，倪倬端茶说话，语气平和，面带微笑，只道府上现在还有贵客，稍后他就要去陪客人，还请长生体谅包容。

    随后便直涉正题，意简言赅，首先对长生的坦荡英勇表示赞许。随后又表扬他机敏聪慧，心思缜密。最后便是征求长生的意见，何时大婚。

    长生只道自己还小，暂时无有成亲的打算，待得长大成人，建立功业之后再做计较。

    倪倬赞同长生的想法，长生本以为倪晨伊会心生不满，未曾想倪晨伊也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并未提出异议，实则倪晨伊的心思也不难揣度，总之是把他给抢回来了，名分也定下了，他已经跑不掉了。

    大事刚刚议定，倪大福便端着一个木盘来到正厅，木盘上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置着一本文簿和一件由黄绸包裹的方形器物，此物不大，不足两寸。

    “老爷，东床金印已经铸好，”倪大福恭敬呈送，“东院也已收拾妥当。”

    倪倬拿起文簿和黄绸包裹的印章随口问道，“印记留了吗？”

    “留下了，”倪大福说道，“按照您的吩咐，已经飞传各地，最迟明日此时便能尽数周知。”

    倪倬点了点头，转而站立起身，将那文簿和黄绸包裹的印章双手递向长生，“长生啊，婚约已定，这枚金印你收着，这文簿上记载了倪家在各地的经营产业，共有两百余处，你本人持拿金印可随意定夺处置，加盖金印的文笺可支取银钱，事先无需问请，事后无需奏告。”

    长生本以为金印只是一件信物，谁曾想还有这般权力，忐忑惶恐，迟疑不接。

    见此情形，倪晨伊起身上前，代他接了，“客气什么，你连胜四十三场，便是连胜翻倍的赏金我们也拿不起呀，快拿着，我爹就我一个女儿，这些东西迟早都是咱的。”

    倪倬对倪晨伊宠爱非常，也不生气，只是溺爱的看了她一眼，“好了，我要去陪客人了，你照顾好长生。”

    “知道了，你快走吧。”倪晨伊摆手催促。

    倪倬再度冲长生微笑点头，这才反背双手，在倪大福的陪同之下出门去了。

    “拿着。”倪晨伊将文簿和金印往长生手里塞。

    “这不好吧。”长生好生惶恐。

    “没什么不好的，”倪晨伊随口说道，“咱家都有哪些产业你总得知道吧，以后你若是需要银钱，也可以用金印支取，多方便哪。”

    “要不你帮我拿着吧。”长生说道。

    “好，金印我帮你拿着，账本儿给你。”倪晨伊说着就想收起金印。

    见她欢喜神情，听她兴奋语气，长生有点不放心了，急忙抢下了金印，“算了，我还是自己拿着吧，你若肆意铺张，胡乱花销，到时候还会赖在我的头上。”

    “你连我都信不过？”倪晨伊撇嘴。

    “信不过。”长生将那尚带余温的金印和文簿贴身收藏。

    “你这衣服不能穿了，得换掉了。”倪晨伊说道。

    “嗯，”长生摘下胸前绸彩递给倪晨伊，“你早些休息吧，我得回客栈了，明天还要参加武举童试，今天晚上师伯和师叔可能会去客栈寻我说话。”

    “我爹说的贵客很可能就包括他们，”倪晨伊说道，“府上人多眼杂，他们不便露面。”

    “哦，”长生转身迈步，“杨开呢？”

    “在前院，”倪晨伊跟了上去，“要不你今晚就别走了，住处都给你收拾好了。”

    “我不住，我回客栈。”长生摇头。

    “你真要回去啊，可是我爹让我照顾好你。”倪晨伊说道。

    “你饶了我吧，你离我远点儿就是照顾我了……”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合纵连横

    “离你远点儿？我有这么可怕吗？”倪晨伊不满撇嘴。

    “有，”长生大步向前，“你让我心神不宁，心境不平，此乃练武大忌。”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不无得意，“朝思暮想，心神不宁？”

    长生说不过倪晨伊，干脆不接话。

    倪晨伊又道，“我带你去宴宾楼吧，那里的饭食也很精细。”

    长生好生无奈，连连摆手，“不去，不去，我明天还得参加武举童试，你让我歇歇吧。”

    “咱们和杨开一起去，吃完饭你们就回去，”倪晨伊说道，“更何况童试持续七天，每日比试不会超过三场，四十几场你都打了，三场对你来说还不是闲庭信步一般。”

    长生不同意，执意要走，倪晨伊又留他换下破损的衣服，长生更不干了，到得前院不见杨开，便高呼其名，杨开听到召唤，自东厢偏房走了出来。

    见到杨开，长生快步迎了上去，上下打量，关切询问，好在杨开先前也只是被杨守义踢了一脚，滚落台阶时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眼见留不住长生，倪晨伊只能送二人出门，目送二人西去之后跺脚转身，拂袖而回。

    “杨大哥，真的多谢你了，那杨守义不但枪法了得还有高玄修为，先前若不是你抢先上台传度灵气，此番比武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长生说道。

    杨开并不居功，摇头说道，“你身手这么好，纵然灵气不续，他想赢你也并非易事。”

    长生说道，“我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如果没有你传送的灵气，我绝对拿不下这最后一场，关键时候你及时出手实乃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我不管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杨开平静的说道，“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和师父现在还蜗居于西城破庙。”

    杨开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长生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想到杨开白日里将灵气尽数转赠给了自己，便关切问道，“杨大哥，明天就要武举童试，你的灵气可能及时恢复？”

    “能。”杨开点头。

    长生连胜大捷，心中兴奋，奈何杨开惜字如金，闷葫芦一般，他不开腔，杨开便不说话，甚至不曾向他恭喜道贺。

    在初遇杨开的时候，杨开的话也不多，却比现在要多一些，实则杨开此时的心情他也能理解，古衍虽然恢复了清醒，生命却也即将走到尽头，杨开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古衍清醒之后将周天神功完整的传给了他，而今古衍快死了，杨开却因此得到了周天神功，杨开此时的心情一定愧疚万分，痛苦非常。

    走过几条街，前面出现了食摊，长生中午还垫了点儿，杨开却是一整天没有吃饭，长生便选了一处食摊请杨开吃饭。

    猜到杨开心中所想，长生便尝试宽慰，但他没有直涉正题，而是借着此番比武招亲感慨江湖险恶，慢慢将话题引到江湖恩怨，最后才将话题引到古衍身上，只道古衍此去势必快意恩仇，尽了遗憾，隐藏了十余年的坏人都会受到惩罚，所有没做完的事情都会做完，所有的遗憾都会得到弥补，虽死无憾矣。

    长生看似无意的宽慰明显起了作用，杨开逐渐走出了自责内疚的阴霾，虽然话还是不多，饭却吃了不少。

    吃过饭，长生略微圈绕，先将杨开送回了住处，府上的下人和丫鬟此时已经得知了比武招亲的结果，见长生来到，殷勤备至，一口一个姑爷喊的他手足无措，头皮发麻。

    担心张善和张墨会寻自己说话，长生不敢多待，与杨开简单说了几句便回返宝清客栈。

    到得巷口便发现宝清客栈外围聚了不少人，正在疑惑眺望，身旁有人喊他道号，转头一看，是宝清客栈的伙计。

    “三生道长，我是客栈的伙计，您可认得我？”伙计问道。

    “我认得你，你在这儿干嘛？”长生问道。

    “等你呀，”伙计拉着长生来到阴暗处，“道长，您在此稍候，我去喊店主过来。”

    “等等，客栈里出了什么事？”长生急切问道。

    “您白日里在擂台上说下榻宝清客栈，那些人都是来道贺送礼的。”伙计说道。

    长生闻言好生疑惑，“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给我送礼？”

    “什么人都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在，”伙计转身迈步，“道长，您在此稍候，我去喊店主来跟您说。”

    伙计说完急匆匆的走了，长生站在暗处，打量着聚集在客栈外的众人，门外的这些人中貌似没有官差，大堂里此时应该也挤满了人。

    送礼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攀交，倪家为大唐首富，不管是商贾还是官家都免不得跟倪家打交道，而倪倬又只有一个女儿，他这个女婿无疑就是倪家日后的主事之人，众人趁机过来与他攀交，混个脸熟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刑部和大理寺，这时候肯定也不是来抓人的，木已成舟，大局已定，这时候抓他等同直接与倪家交恶，白日里大理寺卿杨叔呁还亲临现场充当比武的见证人，这时候大理寺的官差不可能来找麻烦，最大的可能是来赔礼道歉的，毕竟先前大理寺少卿温公仪曾经对他很不客气，而刑部亦是如此，大早上的上门抓人，不早点儿过来解释一番，权当误会，日后如何相见？

    不多时，店主李宗源偷偷摸摸的来了，是自后门绕过来的，来到之后急忙冲长生拱手道喜，“三生道长勇冠三军，连胜夺魁，可喜可贺。”

    长生摆手过后出言说道，“李掌柜，给你添麻烦了。”

    “道长何出此言？”李宗源喜上眉梢，“道长自擂台之上提及小店名号，而今道长连胜夺魁，名扬帝都，宝清客栈犹如天子潜邸，已然成了多福吉地......”

    “人多眼杂，可不能乱说。”长生急忙打断了李宗源的话。

    “是是是，”李宗源连连点头，转而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向长生，与此同时低声说道，“这是倪府家丁于酉时三刻送来的书信。”

    长生接过书信，正反打量，信是以蜡滴封住的，蜡封上没有主家印记，信封上也没有书写文字。

    酉时三刻比武招亲已经结束了，那时他正在擂台上挥洒银豆答谢众人，这封信虽然是倪家送来的，却不是出自倪家之手，因为倪家有什么话可以直接与他说，不出意外的话这封信应该出自一直没有露面的张善或是张墨之手。

    “道长，您明日还要参加武举比试，”李宗源说道，“若是回到客栈，怕是难得安宁，敝人私宅离此不远，还请您前往暂歇，养精蓄锐，静心备战。”

    听得李宗源言语，再看宝清客栈门口聚集的众人，长生有些心动，李宗源说得对，此时若是回去，定然不胜其烦。

    “我的包袱和兵器还在屋里，你回去帮我拿过来吧。”长生说道。

    李宗源点头答应，转身去了。

    待李宗源离开，长生拆开了那封书信，见到信上的清秀字迹，长生瞬时心跳加速，他猜的没错，信是张墨写的。

    深深呼吸稳定心情，低头看阅，正文较为直白，‘智勇双全，以你为傲，正榜比斗合纵连横，复杂凶险，眼下无暇与你相见。切记童试不可大意，力保三甲，勇争状元，待得正榜落定，可为正主辅弼。临行所赠之物随身携带，若有危难，即行感召。’

    长生收起信文，贴身收藏，张墨的这封信传递了三个信息，一是告诉他擂台上做的很好，二是眼下没工夫见他，让他注意安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正榜比斗需要合纵连横。

    合纵连横乃是古时的一种国策和战略，简单说来就是拉帮结派，目前为止正榜的比试规则还没正式出来，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不过张墨应该是已经知道规则了，合纵连横就要拉帮结派，组队抱团，张善和张墨需要跟很多人见面，眼下的确没时间来见他。

    比武的规则都是朝廷制定的，朝廷制定的规则肯定是对朝廷最为有利，朝廷为什么要让各大门派采用合纵连横的比武方式？这不是逼着各大门派选边站队，结伴群殴吗？

    略一沉吟便恍然大悟，朝廷此举就是要让各大门派选边站队，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实在是太多了，朝廷摸不准这些人的立场，也不知道他们彼此之间都是什么关系，不摸底细就不好驾驭。

    让零散的小门派都归附到那些大门派的麾下，既能清楚的知道他们的立场，方便任用驾驭，日后这些人中如果真的出了刺客和反贼，也方便问罪追责。

    不多时，李宗源回来了，带来了他的包袱和兵器，“道长，清晨刑部官兵前来查案，客栈的伙计一直跟随在后，刑部官兵并未翻动您的包袱。”

    长生接过包袱和兵器，随口问道，“查案？大早上的他们查什么案？”

    “他们现在也在客栈里，说是早上消息有误，惊扰了您，，要与您赔罪。”李宗源说道。

    长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朝廷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大理寺和刑部虽然同掌刑狱，却也各有派系，倪家能请动大理寺卿说明大理寺直接听命于皇上，刑部大清早的来抓人说明他们跟宦官阉党走的近。

    “道长，敝人私宅离此不远，我带您去。”李宗源说道。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自有住处。”长生随口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李宗源好生惶恐，“道长莫要误会，敝人绝无……”

    不等李宗源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李掌柜多心了，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我今晚暂时去跟朋友同住，待他们散去我还回来，我的马留在客栈，烦劳你精心照料。”

    听长生这么说，李宗源放下心来，“道长放心，您的坐骑我已经派人严密看护。”

    长生点头道谢，辞别李宗源，迈步东去。

    长生本想去城南客栈寻大头说话，他很喜欢这个侏儒，但走到巷口又改变了主意，改往北走，杨开白日里灵气已经耗尽，他不太放心杨开独自居住。

    去到杨开所居院落已是二更时分，大门已经关了，长生便没有敲门，直接翻墙而入。

    进入院落之后隐约闻到一丝药气，深吸闻嗅，待得辨明药气瞬时眉头大皱，这是香魂草的气味，有人在使用迷药……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太监行刺

    察觉有异，长生哪里还敢耽搁，急施身法冲入后院。

    到得后院，立刻发现杨开所在的房间外面有两个黑色的人影，二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其中一人站在窗外往屋内窥视，另外一人站在门口挑动门栓。

    杨开的屋里还亮着烛光，说明杨开还不曾安歇，若非已经中毒昏迷，挑动门栓的声响杨开不可能听不到。

    眼见刺客还未曾进屋，长生放心一半，对于这种暗箭伤人的无耻之徒，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趁对方不曾警觉回头，疾冲而上，右拳急出，直取窗前刺客脑后玉枕。

    那刺客与长生一样，皆为洞玄修为，淡蓝灵气，但此时此人正在聚精会神的窥探屋内情况，待其听到异响急切回头，长生已经来到近前，刺客来不及出招反击，只能急切闪躲，试图避开要害。

    眼见刺客抽身后退，长生立刻顺势变招，重心下移，改右拳重击后脑为右脚旋踢前胸，一脚下去正中刺客前胸期门，不等刺客踉跄退远，拧腰旋身，左脚再中天枢，两处重穴连受重击，那刺客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看此人身形无疑是个男子，但听其负痛闷哼，又似女声，就在急瞥回头之际，却发现此人手中还拿着一根吹发毒针的吹筒。

    担心杨开安危，长生便急于进屋察看，但门前刺客眼见同伙重伤倒地，立刻自腰间拔出匕首，双手各持一把，欺身抢攻。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此人所用匕首不过三寸长短，走的是近身快攻的套路，一手反握，一手正执，挥划撩刺，上下翻飞，刀刀不离要害。

    对方只攻不守，亡命抢攻，长生不愿用那两败俱伤的打法，短时间内便拿他不下。

    单就出招速度而言，眼前的这个刺客要比白日里自擂台上遇到的赵无名要慢上少许，但赵无名的擒拿手是徒手对敌，而此人是手持利刃，再加上此人招式阴狠毒辣，长生一时之间竟奈何他不得。

    就在他与刺客急切过招之际，屋内传来了桌椅倒地的声音。

    听得屋内异响，长生放下心来，杨开无疑是中毒了，但他还能移动就表示中毒不深，不管对方用的是什么毒，他都有把握为杨开解毒。

    “胆敢下毒行刺，别想活着离开这里。”长生高声说道，他在打斗时很少发声，此番发声只是为了告诉杨开他在门外。

    刺客并不接话，只是挥舞匕首快速抢攻，与寻常比武较技的抢攻不同，此人的抢攻全无防守，纯属狗急跳墙，困兽之斗。

    此人在出招之时会发声助力，与倒地刺客一样，此人的声音也很是怪异，既无男子的浑厚阳刚，也无女子的婉约轻柔。

    此人身形也很怪异，臀部虽然圆润丰满，前胸却很是扁平。

    短暂的疑惑之后，长生突然自脑海里找到了类似的身形，先前蒙面上台的刘公公。

    太监，这两个刺客是太监！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个回合之后，刺客锐气减弱，逐渐露出了破绽。

    长生有机会重创此人，但他却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自脑海里急切思虑杀掉这两个太监的后果。

    这两个太监无疑是宦官派来的，刺杀杨开的动机也不难揣度，杨开的周天神功可以在关键时刻为他补充灵气，杨开的存在令他如虎添翼，宦官现在还不敢直接冲他下手，便选了杨开为目标，旨在铲除他的羽翼，削弱他的实力。

    如果杀了这二人，官府势必前来追查，后果是什么？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天知道杀了这两个，宦官会在什么时候派出下一批。

    抓活的？也不行，连皇上都不敢跟宦官直接翻脸，抓了这两个太监，谁敢审问？如何收场？

    急切的沉吟之后，长生打定了主意，抓住对方破绽接连三脚，待对方跌落在地，急闪上前，屈膝跪压，反扭刺客双手，夺下了其手中匕首。

    刺客剧烈挣扎，长生膝盖用力，令其难能移动。

    长生并未长时间制住此人，将其彻底制住之后便闪身后退，反手将那两把匕首扔给了那个刺客。

    那刺客没想到长生会中途收手并归还匕首，惊愕仰望。

    “你们本来就剩下半条命了，还不知珍惜，”长生手指倒地刺客，“带走你的同伴，以后不要再来了。”

    长生说完便转身走向房门，刺客犹豫过后并未上前刺杀，而是捡起匕首，背起倒地的刺客，翻墙离开。

    长生震断门栓闭气而入，只见杨开已经倒在了桌旁，此时房中毒雾弥漫，长生便将杨开抱了出来，自空旷处检视伤情。

    杨开的脖子上的确插着一根毒针，不过检视过后发现并不是致命的毒针，而是令人晕厥的毒针，杨开只是中毒晕厥，并无大碍。

    到得这时长生才明白这两个刺客并不是想要杀掉杨开，而是想掳走他，如果真想杀人，下人所在的前院不会有迷药的气味，如果真想杀人，二人也没必要挑动门栓，直接震断门栓进门刺杀岂不更快，二人之所以大费周章，就是不希望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但是也不能因为对方没有立刻痛下杀手就断定对方敌意不重，如果真的掳走了杨开，他们一定会杀了他，不过那会在逼问出周天神功的口诀之后。

    待得屋内迷烟散去，长生将杨开抱回床上，转而催动玄阴真气，自掌上凝结寒冰，覆贴额头，待杨开茫然睁眼，又自桌上拿过茶水降温喂服。实则蒙汗药很好解，一盆凉水下去就能苏醒，但他自然不会这么对待杨开。

    不管是什么种类的蒙汗药，苏醒之后都会头疼欲裂，长生意简言赅的告知了事情的始末，然后起身去了后院，这时候气温已经很低了，树木落叶，花草枯萎，但这并不影响长生寻到几株干枯的甘草，甘草虽然常见却能解毒，也可缓解头痛。

    半个时辰之后，杨开便恢复如常，长生与他详说经过时杨开竟然开始打坐练气，长生见状亦不再打扰他，起身去了前院，确认家丁丫鬟没什么大碍方才回到后院，自杨开隔壁房间住了下来。

    此时已近三更，长生白日里多有劳累，身心俱疲，躺下之后很快悠悠睡去。

    他是被杨开叫醒的，醒来之后简单洗了把脸，换过衣服与杨开一起出门。

    前院的丫鬟仆人全都睡过头了，这时候才刚刚起身，仆人忙着打扫院中落叶，而丫鬟则忙着给杨开做饭。

    眼见长生与杨开一起自后院出来，众人好生惶恐，纷纷上前请安告罪。

    长生自然不会责怪他们，与杨开同行出门，去往皇宫前的比武场地。

    周天神功颇为神异，经过了一夜的休整，杨开已经彻底恢复了灵气修为，长生亦是如此，虽然还是略感乏累，灵气却已重归充盈。

    朝廷比武辰时才正式开始，此时距辰时还有半个时辰，不过二人现在位于西城，而皇宫位于东城，赶过去需要不短的时间，故此二人便没有停下吃饭，长生自街边买了两个烧饼，与杨开一人一个，一边行走，一边咬嚼。

    长生早年过的是苦日子，杨开比他还不如，烧饼什么味道都没有，二人也吃的津津有味。

    长生的话其实也不多，但是跟杨开这个闷葫芦一比，他就像个话痨，途中他一直在鼓励杨开，古衍此时不在城中，如果杨开能够凭借周天神功杀出重围，古衍回来之后一定会倍感欣慰。

    再者，昨日杨开以周天神功救他于危难之中，避免了倪家的家产被别有居心的坏人霸占，古衍回返之后得知此事，也一定会心情大好。

    长生之所以说这些，目的只有一个，减轻杨开的愧疚和自责，他要让杨开知道唤醒古衍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不管是对古衍本人还是朝廷，乃至对全天下的百姓来说都是正确的，不能因为杨开本人得了周天神功的秘籍就背负损人利己的心理包袱，耿耿于怀，愧疚自责。

    此时长安百姓谈论最多的就是昨天的比武招亲，众人对他的看法两极分化的很严重，有人说他连胜夺魁，光明坦荡，也有人说他贪图富贵，心狠手辣，为了获胜，杀了好多人，还打断了好几个人的腿。

    对倪家的印象亦是如此，有人感叹倪家慷慨大方，不但对于伤者赠银治伤，比武结束之后还分撒了大量银豆，答谢众人围观捧场。而有些人则认为倪家此举不过是炫富招摇，哗众取宠。

    听得众人的交谈议论，长生心中多有不快，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把他和倪家想的这么坏，如假包换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察觉到众人对自己褒贬不一，长生开始寻找原因，沉吟良久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问题其实不是出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出在对方身上，在好人眼里所有人都是好人，在坏人眼里所有人都是坏人。

    实则这么说也不贴切，确切的说是自己是怎么想的，就会认为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那些不好的议论严重影响了长生的心情，同时也让他发现了自己的不足，自己终究还是小，虽能推敲道理，分析利弊，却不够了解人心。

    经过了昨天的比武招亲，长生此时已经变成了风云人物，但凡昨日看过比武招亲的人都认得他，沿途免不得受人指点，招人议论。

    距辰时还有一刻钟时，二人赶到了皇宫前的比武广场……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武举童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武举童试

    皇宫前的广场是官员上朝时停马落轿的地方，偶尔也会用作禁军的演武场，占地颇广，足有倪府前的广场五倍大小，此时偌大的广场已经被上千名身穿轻甲的禁军分隔为内外两圈儿，观战之人止步于外圈，比武所用的擂台位于内圈儿。

    此番童试比武朝廷共设有九处擂台，分别位于内圈的四面八方和正中位置，擂台没有倪府所设擂台那么高大，离地不过三尺，见方不过三丈，不过与倪府擂台不同的是这九处擂台都有黄毯铺地，凸显皇家威严。

    比武入场的入口只有一处，位于正南方向，长生和杨开是自西面过来的，得绕到南面入场。

    待得自外围绕到南侧入口，童试入场已近尾声，大部分参加武举童试的年轻才俊已经入场侯战，在入口处长生再度发现了大头的身影。

    他看到大头的时候大头正在往胸前的包袱里塞银子，而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则刚刚自其身边走开，拿着一面木牌不无忐忑的走向入口。

    “大头兄，你在这里做什么？”长生冲大头招手。

    听得长生召唤，大头弓背弯腰自人群中挤了过来，“小道长，你怎么才来呀，号牌拿了吗？若是忘带来了，我这里有备用的。”

    “你胆子也太大了，武举的号牌你也敢伪造？”长生低声说道。

    “嘘，我这些号牌都是真的，是入口处换下来的，”大头冲把守入口的差役努了努嘴，“他们主动找我的，所得银两九一分账。”

    二人说话之际，入口附近又出现一个晚到的后生，眼见此人急切检视周身，大头知道生意又来了，冲长生和杨开摆了摆手，转身又钻进了人群。

    此时后面还有排队之人，长生也不能耽搁，便与杨开一前一后走向入口，入口处有一名校尉带着十几名禁军把守，通道右侧摆放着七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个差役，前面的差役收掉考生出示的木牌，后面的差役重新发放带有数字的号牌。

    二人拿着带有数字的号牌走进广场，由负责维持秩序的校尉引带列队。

    入列之后，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号牌，两千一百三十七，这说明在他之前已经有两千多人入场。

    入列之后是不能再交谈的，若是交头接耳，就会受到校尉的训斥。

    不让武举考生私下交谈可能只是为了严肃考场，井然秩序。也可能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先前自入口处更换号牌时并未记录哪个号牌在哪个门派手里，这就最大程度的杜绝了徇私舞弊，投机取巧。

    昨天比武招亲的年龄上限是三十岁，童试的年龄上限是二十岁，长生心中有底，并不紧张，但是其他考生却没他这么从容，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如果该门派在童试和正试比武中都没有取得武举资格，该门派就会被朝廷强行遣散，此战不仅关系到自己的颜面，还关系到了师门的存亡。

    武举童试虽然没有比武招亲那么惨烈，但众人的压力也不小，现在已经两千一百多人了，入口处还在继续往里放人，放到两千二三应该问题不大，而第一轮胜出的武举人数是两百四十人，几乎是十晋一，也就是说此战过后，有两千个小门派将会被朝廷强行遣散。

    对于这次的比武，朝廷也算是用了心思了，大大小小的门派全通知到了，连没落了十余年的青云山和已经没什么人的天残门都通知到了，与青云山和天残门境遇相仿的门派可能为数还不少。

    此战过后的直接结果就是两千多个江湖门派只剩下两百多个，朝廷此举无疑有些不近人情，不过眼下江湖门派的确太过杂乱，整个大唐共有包括京畿道，都畿道，关内道，河南道在内的十五道，平均计算下来一道就有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门派，的确太多了。

    眼下还不清楚正试的规则，如果参加武举童试的晚辈落败，兴许师父还能获胜，若是师父能胜出，也能保住自己的门派。

    就在长生沉吟思虑之际，辰时已到，入口关闭。

    考官各自就位，由于初试设了九处擂台，每一处擂台都有三名考官，分别是礼部，吏部，兵部的官员。主考官也是三位，由三部副职，也就是侍郎担任。

    科举都是礼部主持，吏部协助，武举才加上了兵部，但负责主持的还是礼部。

    三名主考官的坐席位于正北，首先由礼部侍郎宣读考场禁忌，严明秩序，啰里啰嗦十几条，总结起来就是不准违规作弊，不准起哄闹事，不准使用兵器，不准下毒放暗器，获胜的认定有两种，要么对手主动认输，要么将对手打下擂台。

    宣读了武举比试的规矩和禁忌，礼部侍郎取出一件蜡封文笺，里面装的是皇上的手谕，其中规定了武举比试的对战顺序。

    不是顺序对战，也不是奇偶对战，而是首尾对战，也就是最先入场的对战最后入场的，依次出战，向中间回缩。

    对战顺序一经宣布，众人免不得窃窃私语，纷纷议论，不过大部分人对这个规则还是认可的，如此一来谁也无法作弊。

    宣布了规则，负责维持秩序的校尉开始首尾带人，分赴九处擂台，登台之前先由考官记录号牌和所属门派，之后才上台进行比试。

    九处擂台的监考官面前都有一面铜锣，不过比武开始时他们并不敲锣，分出胜负之后才会敲锣，锣声一响，负责带人的校尉就会再送去两人，而先前比武的获胜者会被带到正北列队候命，落败者也会有专人引带自西面离场。

    武举比试比比武招亲要快的多，一脚分胜负，一拳见输赢的情况屡见不鲜，三丈见方的擂台，长宽都是十步，也不算小了，足够双方腾挪施展，被人打下擂台只能是自己学艺不精。

    童试不让使用兵器也是有道理的，禁止使用兵器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再者兵器也只是肢体的延伸，真正的猛虎不会因为禁用兵器而变成病猫，反倒是学艺不精的人喜欢凭借兵器发狠拼命。

    长生个子不高，前面又站了太多人，各处擂台的情况他也看不太清楚，只听得锣声不停的传来，站在后面的人不停的被带走。

    大头也虚报年龄混进了童试，因为他是个侏儒，分考官便拿不定主意，在请示了主考官之后最终决定让他参加，毕竟大头是天残门唯一参战之人，不让他参战就遣散天残门于理不合。

    大头如果参加正试，想要获胜并不容易，但他参加的是童试，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取胜自然不会有什么悬念。

    很快杨开也被带走了，紧接着就是长生。

    待其随着校尉走到队列前面，站在前面队列的众人如释重负，而那个即将与他对战的胖子则双目圆睁，一脸的错愕。

    杨开和对手被带去了东北角落的擂台，长生和那个长着双下巴的胖子则被带到了东南擂台。

    “道，道，道，道，道长……”胖子想跟长生说话，也不知道他本来就是个结巴还是因为太过紧张而结巴，不等他说完，带人的校尉就转身训斥，“不可交谈。”

    二人被带到考官面前，胖子紧张的盯着长生，待其报上师门和道号，胖子瞬间崩溃了，浑身颤抖，语带哭泣，“我，我，我，真，真，是倒，倒了，八，八，八辈子血霉了。”

    “出示号牌，报上师承姓名。”考官催促。

    “出，出，出个屁呀，谁，谁，谁打得过，过，过他呀……”
------------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七品武举

    胖子气恼沮丧，转身离场，考官一边命校尉追上胖子询问师承姓名，一边宣布长生获胜，派人引带他去往北面列队候战。

    不等长生走进队列，杨开那边也结束了，对方自恃内功颇有造诣，试图与杨开对掌互攻，却不知道杨开修炼的是周天神功，直接被杨开震飞了出去。

    由于二人结束的都很快，自北面列队之后仍然排在一起，不过二人虽然排在一起却并未交谈，此时他们前面无有阻挡，可以清楚的看到各处擂台的战况，正所谓它山之石可攻玉，看看别人的武功，或许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通过观战，长生很快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局限于招式，他们所用的招式都很是固化，虽然通过多年的演练已经很是娴熟，出招的速度也很快，但攻防之间始终有点儿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做不到物尽其用，更做不到信手拈来。

    这种情况很是普遍，导致这一问题的根本原因是自以为是，这些人都把招式提前练好了，他们认为自己这一招打出去，对方只能如何闪躲或如何反击，随后的一招针对的就是对方可能会做出的反应，这是不对的，因为对方怎么想只有对方知道，总有一些人是不走寻常路的，以既定对无常，倒霉的只能是前者。

    再者，有些人的武功招式非常多，单是这上百种不同的招式就得练上好多年，之所以有这么多的招式，无疑是为了有备无患，试图做到不管对方出什么招式，都能自先前所练的招式中找到适用的招式，但这种作法也是错误的，因为招式千变万化，想要完全做到万无一失，怕是得提前练习上万种招式。

    练武和为人处世有相似之处，世人都在学习揣摩遇到什么情况应该怎么应对，实则这是不对的，天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正确的作法是牢记忠孝仁义，忠孝仁义是最大的规则，所有的小规则都是由大规则衍生的，以大规则为行事准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立刻做出决定，不违背忠孝仁义的就去做，违背忠孝仁义的就不能做，干脆爽利，毫不纠结。

    看的越多，长生越感觉朝廷清理这些江湖门派是正确的，很多人的武功连三脚猫都算不上，就这样的人还成立什么江湖门派，还装什么绿林好汉，没有点儿真才实学就学人组建门派，到最后坏人一个也打不过，行侠仗义也做不得，也只能欺负老百姓了。

    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这话其实不太对，态度倒是挺端正的，显得挺谦虚，也挺讨人喜欢，但事实并非如此，别说三个人了，有时候三十个人里也没有一个值得学习的，长生连看了十几场，一个可以借鉴的也没发现，全是乌合之众。

    不过看得多了，经验没借鉴到，规律却总结出来了，正如陈立秋当日所说，但凡跟佛门有关的门派，其武功大多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大开大合，攻强克坚，少走偏锋。

    而由儒家衍生出的教派所用的武功包罗万象，浩瀚驳杂，什么稀奇古怪的招式都有。

    与道家有关的门派所用的武功少有死板招数，多有无常变化，与他自创的武功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乃是由道家崇信天道，参悟阴阳所致，他是在混元神功和追风鬼步的基础上自创武功的，混元神功和追风鬼步都是道家武学，说白了就是他的武功并不全是自己异想天开，而是借鉴了先人的智慧，如果没有混元神功的灵气双分，通达十二正经，他也无法在匪夷所思的角度从容变招，

    他虽然是个道士，却不曾爱屋及乌，丧失公允，单就武功的威力而言，佛门的功夫无疑是最强的，通过勤学苦练强大自身，以刚克刚，以刚克柔，以不变应万变。

    道家的功夫和儒家功夫看似威力较弱，但真正实战却不落下风，因为道家擅长的是法术，可以以法术提升武功的威力。儒家功夫亦是奇技霪巧无所不会，由墨家衍生而出的机关暗器，由医家衍生出的毒术都能够剑走偏锋，克敌制胜。

    第一轮人数最多，耗时也最长，一直到中午时分也没有结束，此时长生前面已经站满了人。

    眼见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校尉多在南侧，获胜队伍周围的校尉并不多，大头趁机钻了过来，自包袱里拿出个火烧塞给了长生。

    众人不明所以，以为他要插队，纷纷出言训斥，大头忙不迭的跑了回去。

    站了一上午，众人都饿了，有人发现大头身上带了吃食，便低声问他讨要，大头哪会白给，趁机高价售卖，三个火烧竟然卖了十两银子。

    长生不饿，将那火烧给杨开，杨开也不要。

    眼见大头站在后面队列，也没有吃东西，长生猜到他身上只带了四个火烧，都卖了自己也没吃的了，便轻轻咳嗽，待大头会意抬头，又反手将火烧扔给了他。

    大头接过火烧也没舍得自己吃，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又卖给了旁人。

    长生回头看了大头一眼，这家伙投机倒把，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赚了钱也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仍以硬面火烧充饥，是什么原因令得他拼命赚钱却不舍得花销？

    长生对大头颇有好感，想到他先前言语，担心他中途会被朝廷劝退，便趁附近的校尉走到别处时回头冲大头说道，“不要中途退出，打到最后，留在长安。”

    长生和大头之间隔着几列，他一开口，众人纷纷疑惑看他，众目睽睽之下长生也不便再说什么，待大头愕然点头便回过头来，不再说话。

    未时初刻，首轮终于结束，第二轮立刻开始，主考官再度拆开蜡封的信封，自其中取出了皇上手谕，此番规则又改了，逐行依次对战，一战二，三战四。

    听得比斗规则，长生急忙转头看向队首，还好，他排在本行第六，而杨开排在第七。

    长生转头之际，队伍中的其他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排在他上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眼见要与长生对战，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此人也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并没有像先前那胖子一般失态，确定自己要与长生对战，小和尚垂眉闭眼，开始念经。

    科举考试的题目都是皇上出的，这个长生是知道的，但一个武举童试，皇上还接连改动规则，这似乎有点儿小题大做了，此番比武关系重大，谁也不可能作弊，退一步说就算想要作弊，也没有作弊的机会。

    人数少了一半，比武所需的时间也就大大减少，未时末刻，再度轮到了长生。

    眼见自己即将上场，旁边的小和尚终于睁开了眼，转身冲后面一行的一个僧人说道，“师兄，我要走了，般若寺就靠你了。”

    眼见小和尚说的悲伤，就跟交代后事一般，长生心中也多有不忍，但武举比试，也容不得他手下留情。

    所谓人活一口气，指的是不屈的锐气，小和尚锐气已失，斗志全无，上台之后魂不守舍，进退失据，两个回合不到便被长生推下台去。

    长生获胜之后杨开也随之连胜，后面的大头亦轻而易举的战胜了对手。

    二轮比完，场中还剩下了五百五十九人，出现了单数。

    果不其然，考官将大头喊出队列，游说他退出，由于离的太远，双方说的什么长生听不到，不过对方的条件应该是保留天残门，至于给不给他银钱就不得而知了。

    大头是个侏儒，自惭形秽，本打算趁机得点银钱动身回家，而他早些时候也跟长生说了自己的打算，但长生刚才曾经与他说话，希望他留下来，如此一来他就坚持参战，并不退出。

    眼见对方一直在游说，长生担心大头顶不住压力，便提气发声，“无量天尊，朝廷武举旨在招贤，只因他生的矮小便劝其退考，有失公正。”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若是换成旁人，说出这番言语很可能会被撵出考场，但他既是龙虎山的弟子，又是倪家的女婿，昨日力战群雄，风头正劲，谁敢撵他出场。

    他在这时候发声回护，等同告知众人大头是他的朋友，考官自然不能再游说大头退考，不但没有劝其退考，反而将其单列一旁，免战晋级。

    三轮过后，剩下二百七十九人，加上大头，共计二百八十人。

    这种情况早在朝廷的意料之中，二百八十人共同抽签，得末端红签的二百人免战，中末端黑签的八十人再战一场。

    越怕抽中的人越被抽中，长生三人倒是不介意再打一场，但三人抽中的都是红签，至此，三人尽数胜出。

    抽中黑签的继续打过，抽中红签的一旁观战。

    到得这时，负责维持秩序的校尉不再对他们呼喝训斥了，因为这二百人都会被朝廷委任差事，日后很可能会是同僚，有些可能还是他们的上司。

    大头趁机跑到长生近前，喜极而泣，连连作揖，“多谢道长提携，多谢道长提携。”

    “快回去，别乱跑。”长生笑道。

    “是是是，”大头转身而回，眼见有人瞅他，不屑摆手，“看什么看，我也是有功名的人啦…...”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色长安

    八十人，四十场，九处擂台同时进行，比试很快结束，二百四十名武举人全部选出，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欢喜有人忧。

    冬天天黑的早，酉时太阳已经偏西，礼部侍郎开始宣读获胜之人的姓名和所属门派，宣读二百多个姓名和门派颇为费时，待得逐一宣读完毕已是酉时三刻。

    虽然官员归吏部管辖，但朝廷所有官员的任免决定都是以皇上名义下发的，最后是宣旨太监出场，宣读圣旨，敕封获胜的二百四十人为武举人，品衔从七品。

    虽然只是从七品，获胜的众人已是喜不自胜，一来可保门派延续，二来从七品已属破格加封，要知道科举出身的举人也不过授八品衔，而历届的武举人都比举人要低半格，皆为从八品。

    宣旨过后便是挂彩，长生昨天刚挂完彩，今天又挂上了，不过与倪家偌大的绸彩相比，朝廷的麻布红彩显得颇为寒酸。

    为了凸显对武举人的重视，朝廷为每位武举人都备了马匹，散场之后骑乘马匹，由两名禁军亲自送回住处。

    挂上红彩，大头越发兴奋，跟在长生后面千恩万谢。

    就在此时，长生听到场外有人高喊‘姑爷’，皱眉歪头，只见发声之人乃是倪府的家丁，此人名叫倪泰，当日自城门口等他的也是此人。

    待长生走向场边，倪泰隔着禁军人墙高声道贺，“恭喜姑爷中举入仕，小姐已经自宴宾楼定下了宴席，为姑爷和中举的友人洗尘贺喜。”

    倪泰言罢，长生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杨开和大头，转而低声冲倪泰说了几句。

    听得长生言语，倪泰连连点头，“姑爷放心，一个时辰之内定然办妥。”

    “这不是小事，不用操之过急，明日我们回返之后收拾妥当就行。”长生说道。

    “用不了那么久，宅子都是现成的，寻人提写匾额镌刻烫金挂上就行，我马上去办，你们先去赴宴。”倪泰说道。

    长生与倪泰说话之际，杨开和大头正在出口等他上马，还有几名禁军在一旁等候。

    见长生皱眉思虑，倪泰猜到他心中所想，急忙走向出口，自怀中掏出银两笑着塞给那几名禁军，只道自己是倪家的下人，长生是他家姑爷，眼下他们三人要往别处赴宴，就不劳他们随行护送了。

    这群禁军都站了一天了，谁愿意再去辛苦奔走，听得倪泰言语立刻顺水推舟，满面春风的收了银两，殷切的叮嘱他们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长生示意杨开和大头摘下红彩，交给倪泰处理，然后先行带路，“走，倪家请咱们吃饭，去宴宾楼。”

    杨开倒是没说什么，但大头好生惶恐，“道长，倪家请你们，我去不合适吧。”

    此时倪泰尚未走远，听得大头言语，急忙转身回头，“付大人，我家小姐知道您和杨大人与姑爷交好，特意在宴宾楼订了位子，您就不要推辞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付？”大头好生愕然。

    倪泰回以一笑，转身走了。

    待倪泰转身，大头兴奋的拍打着胸前的包袱，“嘿嘿，托道长洪福，我也成大人了。”

    “付大哥见外了，你我甚是投缘，理应互相照应。”长生随口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感动非常，“承蒙道长不弃，我愿跟随道长左右，鞍前马后……”大头说到此处情绪骤然低落，“哎，只可惜我是个矬子，怕是连马都牵不好。”

    昨天比武杨开也一直在现场，知道大头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对大头也多有好感，但他也不会安慰人，眼见大头郁闷沮丧，只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长生正色说道，“付大哥切勿妄自菲薄，你聪慧机敏，熟知人情，精通世故，这正是我和杨大哥的短处，日后咱们同朝为官，有些事情免不得劳烦你去奔走处理。”

    人最怕对别人毫无用处，听长生这般说，大头知道长生以后要让他做什么，心情大好，快走几步，迈着小短腿自前方带路。

    实则不用大头带路长生也能找到宴宾楼，因为宴宾楼是一栋八层高楼，九为至尊大数，通常为皇家所用，故此八层高楼在长安已经算是很少见的了，倪家的太平客栈也不过七层。

    宴宾楼坐北朝南，此时门外站着不少人，这些人都是自门外等候客人的，多为家丁仆役之流。

    此处人多眼杂，倪晨伊不便亲自等候，便派了个家丁自楼下等候三人，眼见三人来到，家丁急忙迎上前来，冲三人道贺之后带着三人走进了宴宾楼。

    宴宾楼的一层是大堂散席，八横八纵，共有六十四张桌子，采用的是八卦布局。

    作为长安最好的酒楼，此时自然是座无虚席，食客老少皆有，由于都穿着便服，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朝廷官员还是富商大贾，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其中无有贩夫走卒，因为宴宾楼的菜品贵的要死，哪怕是大堂的菜品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除了官员和商贾，大堂的散席还有一些江湖中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没有开席，想必是在等着给白日里获胜的武举人洗尘道贺。

    倪晨伊定下的是东六楼的天字房，宴宾楼只有一个大门，却有南北东西楼梯，二楼以上就开始东西独立，彼此并不相通，家丁带着三人自东侧楼梯上楼，二层有七个房间，分别以北斗七星命名，这还只是二楼东侧楼梯，二楼西侧应该也有七个房间。

    去到三楼，房间又少了，只有六个房间，以六合命名，房间很大，每一个都不小于三丈见方，所有房间都有窗户，或南或北。

    四楼有五个房间，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命名。

    五楼有四个房间，以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区分。

    六楼有三个房间，命名为三才，所谓三才就是天地人，而倪晨伊订下的就是北楼天字房。

    根据宴宾楼的建筑布局来看，店主要么受过道家高人的指点，要么本身与宝清客栈的李宗源一样是道家信徒，按照下面几层的布局来推断，七层应该只有两个房间，以太极命名，而八楼也就是顶楼只有一个房间，取混元无极之意。

    天字房的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眼见客人来到，款款蹲身，柔声见礼。

    听到门外声响，倪晨伊自屋里走了出来，对于长生带朋友来她并不感觉意外，冲三人道贺的同时侧身邀客，转而吩咐门外的女子整理桌椅，上菜开席。

    进入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偌大的北向窗户，窗户很大，其上也有木棱，但木棱上贴的不是窗纸，而是一种透明透光的东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长安的万家灯火。

    房间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上面的花纹充满异域风情。东西墙壁上悬挂着不少字画，进门的右手边立着一个偌大的柜架，其上陈列着各种珍稀古玩，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并不像吃饭的地方，反倒像富贵人家的厅堂。

    倪晨伊猜到长生会带人来，却不知道他会带几个人，为了确保不令宾客尴尬，她便保留了圆桌周围的九把座椅和桌上的九副碗碟杯盏，确定入席的只有四人，一名年轻女子便开始撤下多余的座椅和食具。

    长生对那透光的窗户很是好奇，便走过去伸手触摸，发现入手冰凉坚硬，竟似水晶一般。

    “窗户上贴的都是水晶？”长生转头看向倪晨伊。

    “八层才是水晶，六层七层只是琉璃。”倪晨伊随口回答，与此同时热情的招呼杨开和大头入座。

    二人出身卑微，衣着寒酸，进入房间之后颇为拘谨，实则不止是他们，便是长生也多有不适，不过他此时却不是宾客的身份，而是半个主家，与寻常攀龙附凤卑躬屈膝的赘婿不同，他是靠真本事打出来的，最为重要的是他比武招亲连胜夺魁，按照倪家连胜翻倍的规则，他已经把倪家赢的倾家荡产了，昨日他当众宣布放弃赏银，归还家产，这令他颇有底气。

    长生本想问吃这顿饭要多少钱，但转念过后又没问，一是怕杨开和大头听了尴尬，二是怕自己听了心疼，对于日进斗金的倪家来说挥金如土只是平常，但他见过太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灾民，也见过太多倒毙路边的饿殍，如果一顿饭吃掉上百两银子，他会忐忑惶恐，负罪心慌。

    虽然是倪晨伊请客，但倪晨伊跟长生的名分已经定了，理应长生坐正北主陪，杨开坐在他的右侧首席，大头坐在他的左侧二席，倪晨伊坐在他的对面，背对门口，方便吩咐门外的侍女。

    侍女为四人倒上茶水，只有倪晨伊漱口之后将茶水吐进了痰盂，长生三人无一例外的将茶给喝了。

    到得这时三人方才反应过来，原来这茶并不是喝的，而是漱口的。

    长生顾盼左右，三人面面相觑，好生尴尬……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穷奢极侈

    三人暗自尴尬之际，第一道菜品端了上来，用的不是常见的瓷盘，而是名贵的银盘，一共三个银盘，每个银盘里都是一条半斤左右的焦尾鲤鱼，炸的通体金黄，呈弓背跳跃姿态，鱼身淋有晶莹透明的汤汁。

    大唐是李家皇朝，这时候是不让随便吃鲤鱼的，当然他在山村时也会偷着吃，但这可是天子脚下，怎么敢毫不避讳的吃鲤鱼。

    就在长生暗自疑惑之际，上菜的年轻女子报上了菜名，“鱼跃龙门，天火烧尾，中宗特批中举士子可食。”

    眼见只有三条鱼，大头还想将自己的那条让给倪晨伊，听得侍女言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道菜叫鱼跃龙门哪。”

    “是的，大人，”侍女轻声回答，“传说鲤鱼跳过龙门之后，天上会有天火降下，焚烧其尾，助其化龙，故此鱼尾是焦的。”

    待侍女说完，倪晨伊授意侍女为杨开和大头倒酒，杨开抬手拒绝，只道滴酒不沾。

    看得出来大头是会喝酒的，但长生等人皆不饮酒，他也不便独自喝酒，也如三人一般以茶代酒。

    这道鱼跃龙门之所以被列为头菜，一是取其吉祥寓意，二是鲤鱼非中举之人不可食用，物以稀为贵，再有便是作法，鲤鱼浑身上下的所有鱼刺全被剔除，却保留了其完整的形状，经油烹炸之后外焦里嫩，上面淋洒的是刚自蜂巢挤出的蜂蜜，甜香酥脆，油而不腻。

    随后便是第二道菜，亦是每人一份，以银碗装盛，碗中为乳白浓汤，浓汤之中有一片掌心大小的方形白肉，除此之外还有一片三人叫不上名字的菜叶。

    经侍女介绍，三人方才知道此为飞龙熊掌，熊掌与飞龙鸟同煮，那菜叶乃是近些年刚从西域传来的菜蔬，名为波菜。

    既然端上来了，总不能驳了倪晨伊美意，但三人吃的很是别扭，的确好吃，但也没感觉太好吃，那熊掌和常见的白肉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第三道终于正常一点了，是肉饼，亦是每人一个，名为獐皮索饼，外皮酥脆掉渣，里面是包裹的是獐肉，獐为鹿的一种，据侍女介绍此物的味道比鹿还要鲜美，但长生也没吃出有多鲜美，看杨开和大头神情，应该也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第四道是个很小的银罐，里面装的是白色事物，若不是侍女介绍是漠北酸奶，长生还以为是酸臭腐坏的羊奶，可能有人感觉好吃，但是他吃不惯。

    第五道也是用小银盘端上来的，一个火红色的果子，看形状有些像柿子，只不过不是黄的，侍女一介绍，果然是个柿子，名为火晶柿子，甘甜多汁，可以吸食。

    第六道是个刚刚出锅的小面饼，蓬松软糯，名为五谷丰登，是用东南西北各地的五种谷物混合发酵制成的，好吃是好吃，但很小，只有一口。

    第七道是炭烤驼峰，长生不久之前才刚刚认识了骆驼，此番竟然吃上了驼峰，也不多，只有两片，上面洒的是自西域传来的什么胡椒，这东西很贵，但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儿。

    菜品共有十二道，另外几道分别为山珍龙芽，清蒸鳜鱼，葡萄蜜饯，乳瓜松茸，蟹黄汤包。

    每种菜品都是每人一份，皆以银器装盛，银可试毒，宴宾楼使用银器无疑是为了避嫌，无言之意就是食物本身是无毒的，吃死了别怨我。

    十二道菜品吃完，上的茶叶名为峨眉春绿，茶汤的颜色倒是青翠悦目，但茶水本身长生也喝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真如做梦一般，”长生端茶说道，“年初我还在山村挨饿受冻，年末已在长安穷奢极侈。”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和大头尽皆点头，三人出身卑微，同病相怜，长生此时的心情也正是他们的心情。

    “不过吃顿饭，何来穷奢极侈一说。”倪晨伊笑道。

    “倪小姐所言极是，”大头接口说道，“常言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道长本为修行之人，而今入仕为官，实乃大隐济世，两相兼顾，吃顿好的也不为过。”

    大头言罢，长生笑着瞅了他一眼，大头很机灵，也很会说话，实则这都是逼出来的，一个三尺侏儒想要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养家糊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轻声敲门，侍女开门，发现外面站的是倪泰。

    “小姐，你和姑爷吩咐的事情做好了。”倪泰冲倪晨伊说道。

    倪晨伊转身看了长生一眼，起身出门，自门外与倪泰说话。

    待倪晨伊离开，长生压低声音对二人说道，“我没吃饱，一会儿咱们吃肉夹馍去。”

    二人闻言连连点头，倪晨伊虽然心意是好的，但三人都是粗人，白日里又打了一天架，净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三人既吃不惯，也吃不饱。

    不多时，倪晨伊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一捺长短的纸卷儿，径直走到长生身侧，将两个纸卷递给了他，“另外一处在前面一条街上。”

    虽然没有打开纸卷，长生却知道这是两栋房子的房契，随手接过回头看了倪晨伊一眼，倪晨伊眼神多有赞许，不消说，倪晨伊也赞同他这么做。

    饭吃完了，东西也拿到了，长生带着二人逃也似的走了，他没敢问倪晨伊这顿饭花了多少银两，此番前来宴宾楼最大的收获就是见了世面，原来达官贵人净吃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中途遇到售卖肉夹馍的，长生买了六个，一人两个，边走边吃。

    眼见长生也如自己一般狼吞虎咽，二人对他倍感亲近，长生并没有因为力克群雄，入赘豪门而端拿造作，仍不失坦荡率真。

    大头住在城南客栈，与二人并不顺路，到得路口便向长生告辞道别。

    “你客栈里还有什么东西吗？”长生随口问道。

    “没有，我就这一个包袱。”大头摇头。

    “那就不用回去了。”长生说道。

    大头不明所以，疑惑仰望。

    “你们以后就要留在长安了，不能没有固定的住处。”长生铺开其中一个纸卷儿看了一眼，转而随手将其递给杨开，转而又将另外一个纸卷递给了大头。

    二人都有灵气修为，可以夜视，接过看阅，大惊失色，“房契？！”

    长生将最后一口肉馍塞进嘴里，“都不要推辞，推辞便是生分。”

    “这……这……”大头震惊语塞。

    “道长，不是我推辞，而是我孤身一人，要那宅子也无甚用处。”杨开出言说道。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师父，”长生说道，“古前辈回来也得有个落脚之处。”

    眼见长生如此细心，杨开感动非常，无言以对。

    大头知道比武当日杨开曾经救过长生，自忖无功受禄，好生惭愧，“道长，我什么都没……”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昨日你自台下喊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关键时刻你冲上擂台为我拖延时间，已经得罪了宦官一党，以后咱们都得多加小心，时刻提防。”

    最令下属感动的莫过于自己的付出都被上司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心中感动，眼圈泛红。

    “对了，昨天被我踹下擂台的杨守义是死是活？”长生迈步向前。

    “被你踹的吐血了，不过没死透，”大头说道，“我看他在被抬走的时候还哼哼了。”

    大头言罢，再度说道，“道长，那个杨守义乃大太监杨复恭的义子，杨复恭官拜左神策军护军中尉，长安大部分禁军都归他统领，这个人有十几个义子，好多都是统兵在外的节度使。”

    长生点了点头，

    大头压低声音再度说道，“我听说当今皇上当初就是在他的拥立之下才登上皇位的，您不杀杨守义是对的，若是真的杀了他，那大太监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你不收那宅子，可是要与我划清界限？”长生笑问。

    大头知道长生在用激将法，干脆将房契塞进胸前的包袱，“虱子多了不咬人，反正人情已经欠大了，也不多这一栋房子了。”

    三人一边交谈一边行走，长生只知道大头的宅子在杨开前面的那条街上，却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好在倪泰心思缜密，让看守宅子的家丁提了灯笼在门口等候。

    到得近前一看，果然是这里，门匾已经挂好了，“天残门别院，”由书法大师张彦远亲笔题写。

    看到门匾，大头激动的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他昨日在擂台之下出言帮腔只是感念长生的一饭之德，壮着胆子上台也有图财之心，谁曾想长生竟会如此厚待，不但保他为官，还馈赠宅院，眼前这栋宅院可是一处二进大宅，在长安这种地方，其价值不下万两白银。

    宅子里都有家丁和丫鬟，知道新主人来人，纷纷出来迎接。

    其中有人认得长生，长生与众人交代几句，由他们簇拥着大头进院回家，自己则和杨开回到后街的住处。

    门上的匾额也换了，“青云山别院，”亦是书法大师张彦远亲自题写。

    杨开很清楚这栋院子意味着什么，不但意味着师徒二人有家了，还意味着青云山得以延续，这可是在长安，自门口走过的人都会知道世上还有青云山这个门派。

    杨开没有向长生道谢，只是感慨伤怀，长长叹气。

    杨开的灵气修为已经恢复，长生便没有跟杨开住在一起，而是带上随身物品回了宝清客栈，他之所以回来是不放心黑公子，黑公子已经两天没见到他了，他担心黑公子会因为见不到他而心慌暴躁。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回到宝清客栈便听得黑公子在后院不安嘶鸣，来不及上楼放下包袱便跑去抚摸安抚。

    由于他昨天没回来，自客栈等他的人便不多，加上他今晚回来的太晚，也就没人蹲守，待得黑公子恢复平静，长生方才回到房间躺卧休息。

    次日清晨，杨开和大头结伴过来寻他，看得出来二人昨晚睡的并不好。

    洗漱过后，长生下楼与二人同行东去，今日还要打上两场，自二百四十名武举人中选出六十名武进士……
------------

第一百三十九章 紧身黑衣

    三人动身之后大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抠抠摸摸的想自包袱里往外拿东西，长生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想拿什么，不等大头将房契拿出来便皱眉将其瞅了回去。

    见大头惭愧忐忑，心神不宁，长生随口说道，“付大哥，你是有家室的人，你可以将就，但家人不能没有栖身之处。”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呀。”大头摇头说道。

    “比武过后回去一趟，将家人接来长安。”长生说道。

    “若是可以，我的确想回去一趟，但她们来不了，”大头摇头说道，“天残门还有些年老的长辈，她们若是来了，那些老人便没人照顾了。”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没有再说什么，既然是天残门，自然都是残疾之人，也的确需要人照顾。再者杨开遇刺一事也令他心有余悸，朝廷内斗激烈，杀机四伏，住在长安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还是提前一刻钟去到，广场周围仍有大量围观之人，但与昨日相比明显减少，毕竟两千多个门派被淘汰离场，少的就是这批人。

    场上原本有九处擂台，此时只剩下了四处，分居东南西北。

    擂台虽然数量少了，面积却大了，每处擂台都有先前两倍大小，之所以做此安排想必是考虑到入选的武举人都有真才实学，需要更大的地方给他们进退攻防。

    由于只剩下了二百四十人，只需报上姓名门派便可核对入场，并未分发号牌。

    与昨日的紧张不同，由于众人都已胜出中举，此番便显得轻松许多，能够晋升武进士自然最好，便是不能，也仍是从七品的武举人。

    进场之人按照入场顺序左右双分，长生和大头位于左侧队列，杨开被分到了右侧队列。

    今日的主考官仍是礼部，吏部，兵部侍郎，不过不是昨天那三个了，吏，礼，户，刑，兵，工六部每部都有尚书一人，侍郎二人。

    时辰一到，主考官开启蜡封信封，宣读今日规则，黑红两队各自抽签，一号黑签对一号红签。

    这样的规则也很公平，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抽中几号。

    两队各有一百二十人，两个签筒，武举人抽出之后直接示于执事校尉，后者高声喊出抽中的数字，由执笔掌簿当场记录。

    这样的安排是为了防止考生拿了木签私下调换，规则的制定可谓极为缜密。

    长生虽然没有见过皇上，对此人的性格却也有了些许了解，之前虽然也有武举比试，比的却是弓马骑射，其规则肯定与这次不同，此次武举比试无疑是皇上亲自制定的规则，通过这些规则不难看出当今皇上心思细密，虑事周详。

    再者，每次都是比试之前主考官方能打开蜡封信封，知晓规则，而考官也会随时更换，由此可见皇上并不信任这些人，说白了就是有些多疑，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细心之人必定多疑。

    长生抽了个黑签九十二，大头是黑签八十五，而杨开抽中的则是红签十六。

    四处擂台，一百二十对对手，平均下来每处擂台要打三十场。

    这二百四十名武举人能自两千多人中脱颖而出足见他们都是有真功夫的，由于都是年轻一辈的高手，动起手来便不太容易分出胜负，加上擂台还大了一倍，辗转腾挪的余地更大，想将对方打下擂台的难度自然也随之增加。

    其最终结果就是比赛时间延长，昨天有些擂台一刻钟能打七八场，而今日有些擂台连一场都打不完。

    长生今日首场的对手是个年轻女子，女人力量较弱，练武有着天生的劣势，二百四十人中只有不到二十个女举人。

    长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观战，偶尔也会转头打量自己的对手，此人年纪约有十七八岁，中等个头，齐腰长发，小圆脸，大眼睛，长的颇为俊俏。

    在长生打量此人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在偷瞄此人，原因是此人穿了一身夜行衣一般的紧身黑衣，前凸后翘，甚是惹火。

    虽然大唐的风气较前朝要宽松不少，也有穿戴比较大胆的妇人，但似此人这般大胆的却很少见，这年轻女子身上的紧身衣为黑绸织就，穿在身上虽不至上下失守，却勒的轮廓尽现，好生辣眼。

    长生年纪小，还没到血气方刚的时候，他打量此人只是将其作为自己的对手，此人双手十指的指甲很长，而且明显经过刻意的修剪，极为尖利，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此人擅长的是爪功。

    女子体力要逊于男子，走不得攻坚克强的路子，女子习武通常会在身法和速度上下功夫，再者，因为力量不足，下手往往狠辣刁钻，专攻要害。

    就在长生上下打量此人之际，那年轻女子似有察觉，转头斜视，眼见长生正在看她，憎恶的瞅了长生一眼，与此同时鄙夷冷哼，高傲转头。

    无端的吃了白眼，长生有些气堵郁闷，深深呼吸之后将视线重新移回比武的擂台。

    此时四处擂台的比斗都很激烈，清一色的对攻鏖战，打斗双方的优势都不是非常明显。

    大浪淘沙，优胜劣汰，，能够连战胜出的这些人全是高手，世上没有怀才不遇一说，所谓怀才不遇只是能力不足，真正有才能的人是不可能被埋没的，迟早会崭露头角，出人头地。

    杨开的对手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此人身形高大，出招大开大合，虽然不知此人是何门派，但其所用的武功明显带有佛门功法的影子。

    杨开比对方矮了半个头，比武一开始便少攻多守，对方抢得先机之后咄咄逼人，呼喝发力，全力抢攻，很快便将杨开逼到了擂台边缘。

    大头倒是颇为紧张，但长生却并不担心，因为他曾经见过杨开与胖和尚灵光打斗，杨开的身法很是灵活，远不止今天表现出的这种水平，杨开之所以有所保留，必然有其深意。

    将杨开逼到擂台边缘之后，那华衣男子右拳挥出，直取杨开上盘，杨开无法往左右闪避，只能后仰躲闪。

    眼见杨开身形后仰，华衣男子瞅准机会，旋身出脚，以左腿猛扫杨开下盘。

    大部分人的左腿和左手都不如右脚右手灵活，此人亦不例外，扫出的左腿力量稍弱，速度也不够迅捷。

    杨开等的就是眼前的机会，快速挺身，左臂急抬，将华衣男子的左腿夹于腋下，转而原地急旋，催气发力，径直将对方扔出了擂台。

    华衣男子踉跄落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眼中满是惊诧气恼。

    长生离那华衣男子不远，可以清楚的看到对方眼神，这家伙直到这时候还是糊涂的，实则他并不是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意外落败的，而是一开始就输了，他感觉自己占据了优势只是杨开想让他那么感觉。

    虽然今日每场打斗的时间都很长，长生却并不感觉无聊，因为与昨天的打斗相比，今天打斗双方的水平明显提高了不少，有细看推敲，揣摩借鉴的价值。

    不过场外的观战之人与他的心情截然相反，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看热闹的这些人喜欢看大喊大叫，喜欢看上蹿下跳。

    杨开虽然看似险胜，实则是从容获胜，但大头就是真的险胜了，他个子太矮，手短脚短，根本就打不着对方，他的绝招就是躺地旋滚，磕绊冲撞，这种招式若是在狭小空间威力会更大，但此时擂台比昨天大了一倍，对方有足够的余地辗转腾挪。

    大头的绝招并不是一无是处，事实上他的躺地旋滚威力很大，但前提是他手里得持拿匕首或是短刀，而擂台之上是不让使用兵器的，他既不能割腿也不能插脚，挨了好几脚之后方才找到机会抱着对方的足踝将对方掀倒，转而疾冲而上，两条一尺来长的小短腿对着对方后脑一通猛踢，好不容易才将对方踢晕了过去。

    临近中午，终于轮到长生登台。

    长生一上台，其他三处擂台的打斗就没人看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他所在的擂台上，看他只是原因之一，大部分看的是那身穿黑色紧身衣的长发女子。

    双方对立，长生照例稽首，“无量天尊，龙虎山三生子。”

    黑衣女子又鄙夷的瞅了长生一眼，转而心不甘情不愿的抬了抬手，“无情殿，白瑶。”

    先前无端的被对方瞅了一眼，长生本就憋气，此番见对方又没来由的瞅自己，而且眼神之中还多有鄙夷，心中气恼，皱眉反问，“我又没得罪你，你总是瞅我干什么？”

    白瑶没想到长生会有此一问，愣神过后再度向长生投来不屑眼神，“心术不正，言语粗鄙。”

    长生无缘无故的就被扣上了心术不正的帽子，既疑惑又窝火，“我干什么了我就心术不正了？”

    白瑶并不回答，只是高傲仰头，撇嘴冷哼。

    眼见对方端拿造作，故作清高，长生本就反感，再见她无端的诋毁自己，越发气恼，按照规矩考官此时应该宣布比武开始，但身后却一直没动静。

    转身之后才发现几个考官冲自己微笑示好，原来这三个家伙误会了，以为他想跟那白瑶说话攀交才故意拖延。

    “开始啊，还等什么呀…...”
------------

第一百四十章 痛打女人

    直待长生出言催促，三位考官方才反应过来，干咳几声，敲锣开始。

    不等长生转过头来，白瑶已经悄然冲至，右腿高抬猛踹，正中长生前胸。

    整个武举比试长生还是头一次被对手击中，白瑶这一脚是用尽全力的，又是以脚跟发力，直接踢的他气息不稳，踉跄后退。

    长生本就憋气窝火，而今又冷不丁的挨了一脚，越发气堵，白瑶趁他转头催促之际暴起偷袭，此举很不讲究，但锣声也的确响了，也不能说白瑶不守规矩。

    一击命中，白瑶士气大振，立刻曲指成爪，趁势抢攻。

    长生虽在踉跄后退，却未乱方寸，眼见白瑶欺身而至，左脚急忙跨退三尺，撑地发力，生生止住了退势。

    由于左腿后撤幅度极大，重心随之下移，白瑶急抓而来的右手利爪随即落空。

    按照长生一贯的打法，在避开对方进攻的同时会直接出拳重击对手期门穴，但此时他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期门穴位于胸下两指，这一拳如果打下去，自己更成心术不正了。

    临阵对敌，哪能容他分神迟疑，只一瞬间的犹豫便错失良机，再也寻不到合适的出手角度，无奈之下只能侧仰翻身，先行自保。

    习武之人都知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长生此时先机已失，白瑶岂能容他稳住阵脚，眼见他要侧仰翻身，立刻以右脚撑地，旋身反踢。

    眼见白瑶的左脚直踹自己面门，长生本能后仰，与此同时急出左脚，踢向白瑶左腿环跳穴。

    白瑶没想到长生能在躲闪的同时发起反击，一不留神被其踢中了环跳穴，环跳穴位于双股外侧，左侧环跳穴被踢中之后白瑶左腿立刻麻痹，无奈之下只能抽身后退，缓解恢复。

    长生旋身而起之际只听得场外嘘声一片，正自疑惑，却听得白瑶再度鄙夷骂道，“无耻之徒。”

    听得白瑶谩骂，长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场外围观众人之所以发出嘘声，是因为他先前踢中了白瑶的环跳穴，而在外人看来他这一脚就跟踢中了白瑶的屁股一般。

    就在长生倍感冤枉之际，白瑶已经稳住阵脚，带着满脸的憎恶挥爪杀来。

    长生虽不是身经百战，却也是多经实战，还从未遇到过眼下这种情况，畏首畏尾，束手束脚，虽有应对之法却不得施展。

    他年纪小，辣眼的乳波臀浪乱不得他的心神，但他发愁的是不知道打哪儿。

    无奈之下只能一边闪躲，一边急切思虑，哪些部位能打，哪些部位不能打。

    思虑过后最终放弃了前胸和后臀。

    白瑶能杀进武举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辈，而前胸和后臀的范围也很大，长生放弃了这两片区域等于自缚双手，本有的优势瞬时大减。

    接连周旋了十多个回合，长生终于再次抓到了机会，左拳击中了白瑶的风市穴。

    白瑶中招，垫脚后退，长生本想趁机补招，但是此时的角度所能攻击的区域只有对方前胸，无奈之下只能作罢。

    即便长生努力避嫌，仍然遭到了场外众人的非议和诋毁，说他垂涎白瑶美色，趁机摸白瑶的大腿。

    而白瑶自己也彷如受到了羞辱一般，怒目瞪眼，亮势聚力，反杀而回。

    长生此时的感觉就像吞下了一个苍蝇，吐不出也咽不下，如鲠在喉，别扭非常。

    他别扭，白瑶可不别扭，使出浑身解数，越战越勇，大有报仇雪耻，严惩霪贼的架势。

    长生最为擅长的就是快攻，最大的长处就是可以自匪夷所思的角度出手，但此时他的长处却全都发挥不出来，因为不管他自什么角度出手，白瑶的前胸，后股，大腿都是不能碰的。

    此消彼长之下，长生终于被白瑶的利爪所伤，白瑶右手五爪自其前胸大力划过，径直豁开了道袍，自其胸前留下五道森长血痕。

    大部分人在受到攻击之后都会发懵，但长生不会，在受伤的同时立刻发起反击，在白瑶曲指所化五爪自前胸划过的同时，右拳下移斜击，正中其腹部关元穴。

    这一拳虽然没来得及灌注灵气，却也使上了不小的力气，双方皆有损伤，同时后退，重整旗鼓。

    长生低头看向前胸伤处，白瑶手捂小腹，面露痛苦。

    到得这时，场外又是哄笑一片，有人说他没有武德，对女人也下得如此重手。也有人说他见色起意，招数下流，趁机摸嘿。

    听得众人诋毁，长生气冲斗牛，关元穴位于脐下，他这一拳打的很准，离众人所说的部位至少还有三指。

    长生搞不明白场外哄笑嘲讽之人是恶意为之，还是真的那么认为，他也想不通众人为什么会突然希望白瑶打败他。

    急切的思虑之后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世人都喜欢看咸鱼翻身和黑马出世，比武招亲时他就是那匹黑马，而今他连胜不败，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妒忌，众人都迫切的希望再有黑马出来打败他。

    而今台上这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白瑶就是众人寄予厚望的黑马，若是他此战落败，用不了一个时辰整个长安的人都会知道连胜夺魁的三生道人被一个身材火辣的黑衣女子败于台下。

    短暂的喘息之后，白瑶再度欺身抢攻，到得这时，长生只剩下躲闪的份儿了，前胸不能打，后股不能打，大腿不能打，现在连下腹也不能打了。

    后背和脑袋倒是能打，但白瑶不是个死人，不是他想打哪儿就打哪儿的，而且白瑶对后背和头部刻意防护，他想打也打不着。

    再怎么难打，也得打下去，但长生在躲闪之间所寻到的破漏全在对方那几处不能打的范围内，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乃是因为白瑶知道他不会攻击这几处部位，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进攻和对头部背部的防守上。

    气堵恼火的直接后果就是心神不宁，进退失据，几个回合下来，长生已是左支右绌，疲于防守。

    为了扳回劣势，长生只得催动玄阴灵气，但他此时只有淡蓝灵气，灵气无法外放，便是将玄阴灵气聚于双掌也无处下手。

    长生出手之时多有顾虑是其落于下风的原因之一，而那白瑶身法快速，招式凌厉，不但双手十指所化利爪尖锐狠辣，一头齐腰长发急甩之下亦可伤人，便是长生尽出全力，想要拿下她也并非易事。

    担心再遭众人诋毁诟病，长生攻防之时能用脚尽量不用手，他无有半点坏心，不愿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就在长生起脚踢踹之际，白瑶抓到机会，不退反进，右手五爪直袭胯下。

    长生哪里想到她会出此阴招，下此狠手，这要是被她抓到，怕是要断了子孙，情急之下急忙吸气弓背，收腹弯腰，这才堪堪躲过。

    白瑶这一招非常明显，长生本以为围观众人会指出她的不是，未曾想众人彷如未见，只字不提。

    察觉到长生情势不妙，大头也不管参战武举不准发声的规矩了，高声喊道，“道长，别管别人说什么了，他们恨不得你败了才好，还有那个挤奶勒腚的騒货，她让你当圣人，自己却当脿子……”

    大头坏了规矩，而且说的难听，众目睽睽之下执事校尉也不能不管，不等他说完就高声呵斥，不让他继续乱说。

    听得大头呼喊，长生好生欣慰，他喜欢大头是有原因的，大头总能对当前形势做出精准分析，而且很会说话，或婉转解释，或转移仇恨，或仗义执言。

    大头喊的很大声，白瑶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话，心中气怒，又见长生转头分神，立刻趁虚而入，切齿咬牙，弯爪袭喉。

    长生回头之际白瑶的五爪已近咽喉，其狰狞狠辣的表情也近在咫尺。

    这一刻长生杀机顿生，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想要置他于死地。

    在动手反击的同时，长生脑海里想到了师父林东阳在世时跟他说过的话，面对世人的挑衅和冒犯，不能一味容忍，一味容忍会导致怨气积蓄，一旦暴怒爆发，就会痛下杀手，他此时已经进入暴怒的状态了，必须动手还击，宣泄怒气，若是再忍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白瑶。

    想破白瑶这一招也很容易，不退反进，直接贴到白瑶身前，与此同时后仰聚力，以前额重撞白瑶面门。

    长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也不管众人会不会诟病他贴身揩油了，一记头槌直接撞的白瑶鼻血横流。

    不等白瑶反应过来，长生已然反旋出招，接连三脚，分袭白瑶丹田，膻中，人中。

    翻身落地之后欺身上前，再补重拳，直接将白瑶打飞了出去。

    长生余怒未消，眼见白瑶即将落下擂台，急忙踏地疾冲，抢在白瑶飞出擂台之前抓着她的头发将其拖拽而回，再度反旋起脚将其踹上半空，转而纵身跃起，凌空反踹。

    白瑶此时已无反抗之力，被长生正中后股，尖叫吐血，疾飞而出……
------------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进士及第

    长生最后一脚踹的是白瑶的屁股，故此白瑶落地之时是俯身扑倒的，直接来了个五体投地。

    胜负已分，广场内外一片哗然，惊讶战况突然逆转者有之，惋惜白瑶未能拦下长生者有之，心疼白瑶连遭重击者有之，但更多的还是对长生痛下杀手的震惊，头槌为一击，翻身三脚为二击，落地重拳为三击，起脚上踢为四击，凌空反踹为五击，前三击无疑是为了克敌制胜，但白瑶已经跌落擂台，长生还揪着头发将其拽回来再与两度重击，这就纯粹是为了泄愤了。

    将白瑶打下擂台，长生怒气稍减，但围观众人的指点非议和诋毁指责再度令其怒火中烧，鼻翼紧皱，怒目西顾。

    眼见长生面露杀机，广场西侧的众人如遭虎视狼顾，瞬时头皮发麻，遍体生寒，前一刻还在指指点点，聒噪叫嚷，后一刻便垂眉低头，鸦雀无声，唯恐低头太晚被长生记住了样貌。

    长生深深呼吸平稳心情，眼见锣声一直不曾响起，便转身看向那几位监考官。

    三名监考官这两日倒是见识了不少打斗，但是似长生这般已经将对手打下擂台还要拽回来再踢两脚的惨烈打斗还是头一次见到，突然见他回头，唯恐他杀红了眼迁怒自己，脸上皆有惧色显露。

    眼见三名监考官发愣，长生沉声提醒，“胜负已分。”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这才回过神来，礼部官员急忙拿起锣锤颤手敲锣，公布胜负。

    长生飘身下台，回返队列，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白瑶一眼，他亲自动的手，自己心里有数，他并没有真的痛下杀手，如若不然最后一脚踢的就不是屁股而是后脑了。

    “恭喜大人。”大头欢喜道贺。

    “同喜，同喜，”长生随口说道，“你是有官职的人了，人多的时候可不能再说些污言秽语。”

    “我又不曾冤枉她，你看她那腚勒的，还有…...”

    大头话说一半，见长生皱眉，急忙闭嘴噤声。

    二人说话之际，禁军抬走了重伤的白瑶，白瑶虽然满脸是血，手脚还能缓慢移动。

    长生抽中的是九十二号黑签，后面还有二十八人，直到未时第一轮方才打完。

    此时场上还剩下了一百二十人，仍是黑红抽签。

    此战如果再能胜出，就是六十名武进士之一了，长生和杨开倒是压力不大，大头却感觉到了压力，正所谓人贵自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心里有数。

    长生抽中黑签十一号，大头抽中了黑签六十，是今日最后一个上场的。

    杨开抽中的是红签三十。

    抽完签，大头脸色好看了不少，因为红签六十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身形高大自然力气也大，但身法和反应速度往往差强人意，与这样的对手比斗，他仍有机会。

    大唐官制为九品十八等，武举人为从七品，而武进士是从六品，整整差了两等，而此轮若能胜出，就可晋身从六品的武进士，故此对战双方全都拿出了看家本领，谁也不敢藏拙留手。

    轮到长生上场，此轮的对手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此人名为黄永安，乃盐帮弟子，双手十指骨节粗大，练的应该是铁砂掌一类的功夫。

    面对长生，黄永安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紧握双拳，由于太过用力，双手十指的骨节啪啪作响。

    动手之后长生便发现黄永安的资质很是平庸，进退攻防少有变数，随机应对也大有欠缺，此人之所以能在两千多人之中脱颖而出，只是因为勤学不辍，以勤补拙，硬生生的将一双肉掌练的硬如铁石，将一套掌法练的无比娴熟。

    黄永安乃高玄修为，红色灵气，这样的灵气修为在剩下的这些人中只能排在中下。

    由于黄永安太过紧张，一出手就露出了破绽，但长生并没有急于将其打下擂台，而是与其攻防过招，直待黄永安将三十六式铁砂掌尽数使完，这才近身出手将其推下了擂台。

    虽然被长生推下了擂台，黄永安却并未气恼愤怒，反倒自台下冲长生抬手抱拳，“在下技不如人，多谢道长手下留情。”

    “黄兄承让。”长生稽首回礼，他自己虽然天赋异禀，却并不轻视天赋不足之人，天赋这东西是先天带来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天赋是高是低全看运气，半点强求不得。

    所谓勤能补拙也不过是骗人的话，有些人真的很努力了，却还是比不上天眷之人，不过不管天赋高低，只要勤奋努力就值得尊重。

    杨开此轮的对手是个小尼姑，这个小尼姑长生竟然还认得，当日自城外露宿时他曾经见过此人，此人乃余一的师妹。

    虽是女子，这个小尼姑的武功走的却是刚猛路数，招数伸展，大开大合，敢与杨开正面相搏，以硬碰硬。

    杨开与之鏖战了近百个回合，前后对掌互攻十余次，直至最后小尼姑灵气耗尽，主动停手认输。

    眼见小尼姑主动认输，长生对此人高看了一眼，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是需要勇气的，能够坦然面对失败的人并不多。

    不知道小尼姑有没有看出杨开对其手下留情了，反正长生是看出来了，因为杨开的周天神功是可以吸掠对手灵气的，但二人此前十几次对掌，杨开都没有催动周天神功。

    三人之中打的最为辛苦的就是大头，高大强壮的对手的确力量惊人，身法也的确差强人意，大头虽然找到了对手的短处，却也很难战胜对手，因为他的个头实在是太小了，力量也很弱，便是连续击打对手下盘，对方也并未丧失行动能力。

    正所谓身大力不亏，对方打半个时辰也不会累，而大头撑上半炷香额头就开始冒汗，见他久攻不下，长生便试图加以指点，但大头全神对敌，并不看他。

    六七个回合过后，台上二人后退喘息，大头趁机转头看他。

    知道机不可失，长生急忙抬手拍了拍前额，与此同时身形略微后仰。

    大头很是聪明，瞬间便领会了长生的意思，随后过招便边打边退，逐渐将对手引到了擂台边缘。

    就在对手将他逼到场边，准备起脚将其踢下擂台之际，大头一个虚晃自对手胯下钻过，来到了对手身后。

    待对手转过身来，大头一跃而起，攀抓对手面门。

    对手本能后仰躲闪，却不曾想大头此举只是虚招，待对手上身后仰，立刻急坠落地，低头钻进了对方胯下，双臂各抱一腿，耸肩发力，竭力掀顶。

    打法是对的，奈何对手太重了，大头便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未能将对方掀翻，只是推的对方踉跄后退。

    对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情急之下气聚右拳，猛砸大头后背。

    对方身形高大，势大力沉，只一拳便砸的大头急咳吐血。

    眼见大头仍在拼命冲顶，随即又是一拳，大头双腿剧颤，险些跪倒，重伤之下大叫发力，弓背推顶，终于赶在对方第三拳砸下之前将对手推下了擂台。

    大头的包袱一直挂在胸前，对手落地之际伸手乱抓，恰好抓住了大头胸前的包袱，将大头也拽了下去。

    见此情形，长生暗道可惜，同时坠下擂台只能算是平手，按照规矩是要重新打过的。

    就在暗自惋惜之际，却突然发现擂台边缘还挂着一双脚底板。

    情急之下急忙低头侧望，只见大头并未落地，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双脚脚背勾住了擂台边缘，头下脚上的挂在了擂台东侧。

    由于连遭两记重击，大头此时浑身瘫软，正在大口吐血，已经无力翻回擂台。

    长生知道大头支撑不了多久，眼见监考官还愣在一旁，急忙高声喊道，“双脚，他的双脚尚未离开擂台。”

    大头是个侏儒，双脚不过三寸大小，若不是长生出言提醒，几名监考官还当真发现不了，双脚既然不曾离开擂台，自然便是大头赢了。

    听得锣声响起，大头再也支撑不住，心头一松，晕厥落地。

    长生心中焦急，本想冲过去察看伤情，想到今日比武大头和自己都曾违规发声，若是此时再冲出去免不得受人诟病，只能强行忍住，紧张张望。

    也不知道是敬佩大头的勇敢，还是担心自己下手太重会被长生记恨，那落败的年轻人翻身爬起，将大头抱了起来，急切四顾，“大夫在哪儿？”

    “交给我们，我们带了大夫，也有各种伤药。”场外有人高声呼喊。

    察觉声音很是耳熟，长生急望场外，只见挥手发声之人乃是倪家的家丁倪泰。

    抱着大头的年轻人可不知道场外之人跟大头是什么关系，但他却知道大头跟长生是朋友，不知应该怎么办便急切的看向长生。

    “交给他们。”长生高声说道。

    眼见长生貌似并不记恨自己，年轻人如释重负，抱着大头跑向场边，将其交给了倪泰等人。

    在此之前长生并不知道倪家还派了大夫在场边，倪家之所以这么做无疑是担心他发生意外，倪家对他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

    大头这一场是本轮最后一场，至此尘埃落定，六十名武进士全部选出。

    照例，还是主考官宣读武进士名单，随后便是太监宣旨，赐胜出的六十名武举人三甲武进士及第，授从六品衔。

    待太监离场，主考官再度发声，只道明日比武不再禁用兵器，所有武进士尽出所能，大展身手。

    依旧是挂彩骑马，禁卫随行，昨日是两名禁卫随行，今日是四名禁卫护送。

    担心大头安危，散场之后长生立刻向西侧跑去，此前西侧有不少围观之人曾经起哄诋毁，见他大步赶来，心中惊惧，急忙紧张退避。

    人一少，长生便看到了倪泰等人的所在，除了倪泰，还有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大夫，老大夫随身的药箱已经打开了，正蹲在大头旁边紧急救治。

    大头此时仍然处在昏迷当中，而那老大夫用的是针灸之术，大头的双脚太冲穴，胸前膻中穴，双手谷合穴，脑后风池穴皆插有银针。

    老大夫下针的穴道都是顺气理气的穴道，所选穴道是对的，但大头却并未苏醒。

    眼见老大夫手里还拿着几根银针，长生随手捏过两针，又自大头左肋京门穴和左腿风市穴各下一针。

    两针下去，大头立刻剧烈咳嗽。

    长生下的两针都是胆经穴道，可顺气催吐，但大头却只是咳嗽，并未吐出胸中淤血。

    眼见大头只是剧烈咳嗽却并不呕吐淤血，长生只能拔掉京门和风市两处穴道上的银针，银针一去，大头重归昏迷。

    就在长生暗自疑惑之际，一旁的老大夫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您的这位朋友好像有痼疾在身。”

    长生点了点头，老大夫说的没错，如果只是伤及肺腑，根本就不用京门和风市强行催吐，老大夫先前下针的那几处穴道就足以令大头吐出淤血，

    心中存疑，便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为大头号脉。

    眼见长生眉头紧锁，表情也越来越凝重，随后赶来的杨开关切问道，“很严重？”

    “唤醒他并不难，但是他的脉象很乱，”长生说道，“老先生说的对，他应该有很严重的旧伤。”

    众目睽睽，天气又冷，长生便暂时收手，“此处不得仔细诊治，回去再说。”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急忙抱起了大头，倪泰也知道情况比较紧急，便亮明身份，塞上银两向禁军讨来两匹马，三人都是进士及第，本来就该骑马而回，只不过不需禁卫护送。

    长生没有去大头的住处，而是骑马来到了杨开的住处，这里有他先前为古衍治伤留下的一些药具。

    将大头抱进内室，长生开始重新号脉。

    侏儒的经络与正常人略有差别，这为号脉确诊增加了不小的难度，感知辨识良久，还是有些异样长生想不出所以然。

    无奈之下只能将大头的衣服扒了，试图自皮肉内窥腠理，再由腠理内探五脏经络。

    待得扒开大头的衣服，二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头身上伤痕密布，单是上身就有不下几十处，恐怖瘆人，触目惊心。

    这些伤痕全是旧伤，留下伤痕的原因也不尽相同，有些是钝器所伤，有些是锐器戳刺，而有一些则是鞭挞所致。

    就在长生疑惑打量之际，杨开出言说道，“当日你送他肉汤时，他曾说过天残门的前任门主对他并不好，便是此人被公孙承威杀了，他也不想为其报仇。”

    长生点了点头，当日大头的确说过这话，而且大头还说过自己的武功不是天残门主教的，由此可见大头身上的伤疤很可能与天残门的前任门主有关。

    稳住心神之后二人将大头的衣服全部扒光，长生开始摁压掐捏，仔细检查，而检查的结果令他眉头紧锁，暗自心惊。

    “他浑身上下有八处骨折，对接错位，愈合不好。儿时常年饥饿，五脏羸弱，发育不全。心经，脾经，心包经都有不可回逆的损伤。”长生沉声说道。

    “有何后果？”杨开紧张发问。

    “只要阴天下雨，他就会浑身疼痛，”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并未急于接口，因为长生的话明显没有说完。

    沉默良久长生方才再度开口，“他的寿命会受影响。”

    杨开闻言眉头大皱，直视长生。

    杨开虽然没有开口，长生却知道他想问什么，“不超过三年。”

    杨开沉默。

    长生无语。

    杨开没问长生能不能救，因为如果可以救治，长生不会如此沮丧。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杨开率先开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他是练气之人，便是不知道具体时日，也应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长生说道。

    “怪不得他节俭爱财。”杨开说道。

    “是啊，”长生脑海里浮现出了大头以一文钱买了两个烤糊烧饼的情景，“他说过自己还有妻儿，他想尽可能的为妻儿多留点钱。”

    “现在怎么办？”杨开问道。

    “把他的衣服穿好，”长生说道，“我设法把他唤醒，有些事情他既然不愿说，咱们也不要拆穿他，只当不知道。”

    杨开点了点头，伸手帮大头穿衣。

    距离一近，大头身上的伤疤显得越发瘆人，杨开好生气愤，“何来如此狠毒之人，欺凌弱小，怎能下得了手。”

    长生苦笑摇头，“杨大哥，咱们遇到的坏人还少吗？我辛辛苦苦的跑了几千里，去到地头儿将东西交给了人家，结果人家竟要杀我灭口，那一掌打的我万念俱灰，浑身冰凉。”

    杨开长长叹气。

    待得杨开帮大头将衣服穿好，长生取出银针重新下针，知道大头身上有旧伤痼疾，此番下针便有的放矢，直接针对新伤，另选穴道顺气催吐。

    吐出几口淤血之后，大头灵窍通畅，悠悠醒转，他并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二人做过什么，仍在惦记比武结果，“最后一场我赢了没有？”

    “你赢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观战选婿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如释重负，看得出来，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此战你虽然获胜，却伤及肺腑，接下来几场你不要参加了，”长生说道，“稍后我们把你送回自己府上，你在家安心休养。”

    “不成，”大头摇头说道，“明日我还得去。”

    见长生皱眉，大头急忙解释道，“我伤的挺重，明日肯定是打不了了，但眼下只剩下六十个人了，再分两队的话就是三十对三十，明日我与你们同去，入场时站到你们二人中间，如此一来你们二人就会被分到一队，而我会分到另外一队，抽签时若是我能抽中与你们同样的数字，你们中的一个就可以不战而胜。”

    “哈哈，你想的倒周全。”长生笑道。

    大头嘿嘿一笑，“几率虽然不是很大，却还是有的，况且我今天是被抬下来的，明日若不过去露个脸，他们还以为我被打的起不来床呢。”

    见大头说的有道理，长生便点头同意，就在此时，倪家又派人来了，一共来了三个人，倪泰手里拎着三人的晚饭，后面一人捧着三件崭新整洁的新衣，三件衣服一件道袍，一件常服，还有一件很小的小袍子，无疑是为三人量身赶制的。

    最后进门的家丁双手拎着两大包止血补气的药草。

    简短的交谈过后，三人告辞离去，离开的时候顺便儿将二人先前骑回来的马匹给牵走了，那是禁军的马匹，晚上是要还回去的。

    倪泰等人离开之后，长生挑出几样药草命丫鬟拿下去熬煮，然后与杨开和大头自屋里吃饭说话。

    倪家送来的饭菜应该又是出自宴宾楼，净是些稀罕东西，不过比昨晚的稀奇古怪要正常不少。

    大头身上有伤，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草珠野鸡粥，剩下的全被长生和杨开拾掇了，二人都饿坏了，武举比试一站就是一整天，中午还不管饭。

    大头有些萎靡，不过并不影响他开口说话，眼见杨开衣衫破旧，便善意提醒，“明天换上倪家送你的新衣服，收拾的精神点儿。”

    杨开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大头说道，“我听说以往的武举进入三甲之后，就会有皇亲国戚家的千金小姐临场围观，趁机挑选称心的夫婿，这次武举她们应该也会过来看。”

    听得大头言语，杨开意兴阑珊，一笑置之。

    大头又看向长生，眼见长生正在低头打量白日里被白瑶抓烂的道袍，随口说道，“你就不用了，你都有主了，穿什么都一样。”

    长生知道大头在说笑，也不接话，而是随口问道，“你在城南客栈住了许久，那里人来人往，你有没有听说咱们这些人以后会被分派什么差事？”

    “这个真不好说，朝廷六部九司有太多官职了，”大头摇头说道，“不过咱们都是武举入仕，朝廷肯定不会给咱分派文职，要让咱们出去领兵打仗应该也不会，毕竟除了我这个浑水摸鱼的，你们的年纪都太小了。”

    见长生面露思索，大头又道，“如果让我猜的话，我感觉咱们中的一部分人会被分到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这三个地方都是办案拿人的，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别你们你们的，你也是武进士出身。”长生说道。

    “官差拿人都是气势汹汹，威风凛凛，突然蹦出个矮倭瓜还不把人笑死，”大头说道，“退一步说就算真把我分过去了，也顶多让我去当个看管犯人的牢头儿。”

    “你可是从六品哪，能当牢头儿？”长生随口反问。

    “那就当个大牢头儿，”大头笑过之后言归正传，“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三个地方，分到禁军当差也有可能，禁军又分为御林军和神策军，御林军人少，神策军人多，我听说御林军听皇上的，神策军好像是太监说了算。”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缓缓点头。

    就在此时，汤药熬好了，长生接过汤药先喝了一口，确认无误方才递给杨开，由杨开喂给大头。

    “我一会儿就得回客栈，”长生说道，“我想了想，感觉你还是不要回前街了，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杨开在这儿，你们俩也能有个照应。”

    大头此时正在喝药，便未能接话，直待喝完药方才点头说道，“好啊，我也懒得动弹，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又坐了片刻，长生带着倪家送来的新衣服起身离开，他的两件衣服全在之前的比试中破损了，倪家想的着实周全，及时送来了替换的新道袍。

    小心翼翼的回到宝清客栈，却发现客栈内外并没有人蹲守等候，这倒令长生颇感意外，他昨晚回来无人等候是因为他前天夜里没在客栈住，但今早他走的时候有不少人见他离开，而他今天又顺利晋升武进士，按理说不应该没人道贺攀交。

    不过没人等候也正合他心意，他也不愿与陌生人交际应酬，无端分神，毫无意义。

    就在他想去后院看黑公子时，李宗源自内堂出来与他说话，原来不是没人等候道贺，而是道贺之人都被李宗源打发走了，理由是他应对明日的二甲比武，此时拜访会耽误他休息。

    人虽然打发走了，名刺却留下不少，所谓名刺就是写有主人身份和姓名的帖子，以厚纸居多，多为红色，两寸宽四寸长，双页对合，里面通常写有谁谁谁拜会之类的言语。

    前来拜访之人留下的名刺太多，只能用木箱装着，长生请李宗源帮忙将那箱名刺送回房间，自己则去了后院，牵出黑公子，自后门出去，在近处街道溜达了几圈儿。

    回到房中闲来无事便逐一检视那些名刺，全是陌生人，一个也不认得，他也不看人名，只看身份，近百份名刺中有一大半是商人，什么染坊坊主，粮店店主，酒楼掌柜，这些人无疑是冲着他倪家女婿的身份来的，希望混个脸熟，日后也好攀交结识。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低级官员的名刺，早知道有这些名刺，他先前也就没必要浪费大头的唇舌了，因为但凡前来拜访的人，都是认为以后可能会跟他共事的人，有刑狱三司，也就是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还有禁军的一些校尉，有御林军也有神策军。

    留下名刺的还有军器监的官员，军器监顾名思义就是制造各种军器的衙门。

    还有兵部的几个官员，兵部掌管兵事，他是武进士及第，以后的确可能分到兵部。

    少府是负责皇亲国戚人身安全的衙门，少府低级官员的名刺也有。

    官员的名刺大致也就这些，当然朝廷远远不止这几个衙门，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以后跟他没什么交集的，人家也不来套近乎。

    除了商人和官员，还有少数江湖门派的名刺，其中以未能晋升武进士的武举人居多，这些人以后也可能会跟他打交道。

    看过名刺，长生拉绳叫来热水，洗漱过后躺卧休息。

    由于太过乏累，次日清晨又是被伙计叫醒的，杨开和大头在下面等他出发。

    大头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是骑马来的，马是倪家送给大头的，还配了个专属的马夫。

    同样的马匹倪家也给了杨开一匹，也配有马夫，但杨开没有骑马出来。

    倪泰也在楼下等着，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盒，木盒里是各种水果。

    倪泰是来陪长生上路的，木盒里的水果都是倪晨伊亲手挑选的，长生可以边吃边走。

    同往比武广场的途中倪泰小声告知，只道今天倪晨伊也会到场观战。

    长生闻言好生意外，前两日倪晨伊都没有亲自到场，倪晨伊不去观战他也理解，场外乱七八糟的人太多，年轻女子混杂其中怕是免不得被登徒子上下其手。

    见长生面露疑惑，倪泰低声解释，只道倪倬受封国公，倪晨伊今日是按照惯例，与皇亲国戚和朝廷大员的千金小姐临场观战的。

    听得倪泰解释，长生这才了然，昨夜大头也说过今天可能会有皇亲国戚的女儿过去观战选婿。

    去到场外，大头下马，三人准备入场。

    长生今日将寒月刀带在了身边，这把寒月刀出自春秋铸刀大师徐夫人之手，吹毛断发，无坚不摧，如假包换的神兵利器。

    长生带了寒月刀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眼见杨开并未携带兵刃，便将寒月刀递了过去。

    杨开摆手未接，先行入场。

    眼见入场之人也如昨天那般左右双分，大头急忙跟在了杨开身后。

    入场之后大头被分到了右侧一队，长生和杨开皆在左侧。

    昨天选出的六十人乃是武举三甲，今日要自三甲之中再选出二甲，二甲共有十五人。

    比试的规则跟昨天一样，同样是打两轮，第一轮选出三十，第二轮选出十五。

    今日三人来的比较早，考官还没有到场，只能稍作等候。

    昨日还有四处擂台，今日就只剩下两处了，擂台的面积又大了一倍。

    由于自今日开始就不再禁用兵器了，这就导致今日的比武会更加惨烈，这么大的擂台，想将对方打下擂台可不容易，只能将对方彻底击败。

    主考官的座位还在正北，两处擂台的监考官在擂台正南，今日与前两日不同的是在广场的东西两侧多了两排靠背大椅，木椅上都有黄绸软垫，上方都有红伞遮阳，东西两排靠背大椅共有五十多把，毋需说，这些靠背大椅都是为前来观战的千金小姐们准备的。

    辰时临近，考官就位。

    随后，数十名身穿正装的皇亲贵胄和王公千金自广场西北和东北款款入场…...
------------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乱人心神

    自广场东北入场的年轻女子皆为皇亲国戚，最先入场的最先入座，坐在正北首位，第二个入场的坐在其下首，依次排序，每个年轻女子都有一名丫鬟随行，主人落座之后，丫鬟就站在其身后。

    自广场西北入场的年轻女子为王公大吏的千金，亦如东侧一般，最先入场的最先入座，倪倬被封济国公，国公为公爵一等，多为从一品。由于倪倬虽然慷慨捐赠，仁义济国，却并无战功，故此官封二品，如此一来倪晨伊入场的顺序便不太靠前，是第七个入场。

    所谓封妻荫子，指的是自己入朝为官，妻子儿女也会受到朝廷的宣命敕封，在宣命敕封时朝廷都会赏赐礼服，此时倪晨伊等人穿戴的都是这种正装礼服。

    这些千金大小姐一入场，所有年轻男子的眼前都为之一亮，都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其实这话不对，长的跟个猪头一般，再怎么打扮也不会好看，好看就是好看，不打扮好看，打扮了更好看。这些千金大小姐无一例外的全是花容月貌，芳兰之姿。

    众人瞠目打量之际，长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不过他的心中并无垂涎，只有疑惑，为什么这些千金大小姐长的都这么好看，难不成投胎时的容貌长相也嫌贫爱富？

    略一转念便恍然大悟，原因就在她们的母亲身上，身居高位的王侯将相不可能娶个丑八怪，母亲好看，女儿自然难看不到哪儿去。

    杀入三甲的六十人中长生年纪最小，除了他和硕果仅存的一个女进士，大部分武进士都做不到心如止水，有直盯着看的，有不好意思看的，也有故作镇定的，总之这群美貌女子的出现搞的众人心神不宁。

    见众人情绪多有波动，长生暗暗皱眉，这都什么规矩，比武之时搞这么一群美貌女子来做什么，想选如意郎君完全可以自远处偷看，何必跑到广场上来。

    辰时一到，主考官宣读比武规则，与昨日一样，还是黑红抽签，此番长生和杨开抽的是红签，大头抽的是黑签。

    长生和杨开先抽完，分别是十一和十八，轮到大头抽的时候，黑签十八已经被前面的人抽走了，黑签的签筒里还有十四支黑签。

    大头伸手抽签时，长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实则大头是否抽中黑签十一对他倒是没什么影响，因为他有必胜把握，不过他还是希望大头能够抽中黑签十一，一来他可以休息一轮，从容观察下一轮的对手。二来大头也能体面下场，给围观众人心中留下一个悬念。

    心想事成，天随人愿，大头竟然真的抽中了黑签十一。

    看的出来大头是想强自克制，掩饰喜悦的，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住，窃笑出声。

    锣声响起，比武开始。

    事实证明这群千金小姐的到来的确影响了比武众人的心境，武进士们也都知道这群千金小姐是来挑选如意郎君的，都希望能够获得对方的心仪青睐，上台之后努力表现的威武神勇，玉树临风，攻防进退力求英姿飒爽，飘逸好看。

    世间诸事焉有兼得的道理，好看的招式势必威力不足，不过好在对战双方都是同样的心思，一味的玩酷耍帅，倒也打的热闹精彩。

    那群千金大小姐们全是外行，倒也看的兴致盎然，只有倪晨伊例外，自始至终眼神就没离开过长生，每当长生转头，都能与之对视，而每每对视倪晨伊都会显露得意神情。

    眼见倪晨伊多有得意，长生无奈叹气，这家伙根本就不是来观战的，而是来显摆的。

    为了不与倪晨伊对视，长生便将视线移回了擂台，但场上的战况令他越看越生气，这都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两招之间的间隙分明可以立刻反冲而回，却非要不知所谓的来个大鹏展翅，这是在展示自己的胳膊长么？

    如果此时他在场上，一定会趁机冲上去给对方来一记高抬下劈，直接让对方的大鹏展翅变成母鸡趴窝，不是想在这群千金大小姐面前耍帅亮相么，直接搞的他颜面扫地，灰头土脸。

    但可惜的是此时在台上的不是他，而是别人，而那人不但没有趁虚而入拿下对手，反倒趁机来了个虎踞龙盘。

    虎踞龙盘乃是起手式，打架的时候也是屁用没有。

    长生前一刻还在讨厌大鹏展翅，后一刻连虎踞龙盘也讨厌上了，这时候如果冲上去勾拳重击此人下巴，虎踞龙盘瞬时就得变成懒驴打滚儿。

    长生年纪小，还没到对女人感兴趣的时候，实在搞不懂台上的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只是看的窝火，看的憋气，前几日都打的挺好的，怎么来了一群女人就不会打了呢。

    眼见台上的两对对手打了一炷香还在磨蹭，长生越发气恼，若不是不让打擂台，他早就冲上去把几人全都打下来了，不对，不能打下来，得踹下来，让他们败的越难看越好。

    会的招式全都使出来了，亮相也亮完了，终于有人开始全力以赴了。

    到得这时，比斗才真正进行，一方中招，感觉在美人面前丢了脸，立刻拼命反击，恨不得立刻还对方一拳才好，却不知临阵对敌需要进退有度，保持清醒，正所谓遇事莫急，急必生乱，一着急就会乱方寸，一乱方寸就会没章法，急躁的后果就是双方全都方寸大乱，开始乱打互殴。

    都感觉对方令自己在美女面前丢了脸，恼羞成怒之下恨不得杀了对方，什么难看的招式都用上了，扯衣领，揪头发，打的鼻血横飞，一地鸡毛，好不容易给美女们留下的好印象被糟蹋的一点儿不剩。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的人再上台就好了不少，但还是摆脱不了追求姿势好看的毛病，外行看来打的英姿飒爽，虎虎生威，内行看到的却是尴尬生硬，别别扭扭。

    入选三甲的六十人中只有一个女进士，此人是个短发干练的白衣女子，这一轮此人被分到了黑签队列，长生有时候看向大头的时候视线也会与此人偶有碰撞，也不知道是吸取了白瑶的教训还是此人本就和善，与他视线相接时都会浅然一笑。

    对方冲自己微笑，出于礼数长生也只能回以微笑，他倒不希望女人们都冲自己微笑，但至少不能毫无来由的瞅人，搞的自己无比高傲，而对方做了什么缺德事儿一般。

    白衣女子是黑签一队第五个上台的，其对手是个身形挺拔，面目俊朗的年轻才俊，此人在六十名武进士中算是长相最为出众的，被不少千金小姐所看好。

    不过很可惜，十个回合不过这家伙就被白衣女子制住穴道，僵直倒地，倒不是此人技不如人，而是此人上台之后一味的追求风度，力求表现的像个翩翩君子，这儿也不打，那也不碰，凌厉的招式也不用，不好看的招式也不使，可想而知能杀进三甲的都不是泛泛之辈，你把人家当女人，人家把你当对手，此消彼长，焉有不败之理。

    到最后直挺挺的躺在擂台上，什么面子也没有了，丢人直接丢到姥姥家了。

    长生倒是想好好打一场给随后众人做个榜样，但他这一轮的对手是大头，大头自然不会跟他打，不但主动认输，下场之前还不忘当众拍了他一通马屁……
------------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以战止战

    在大头夸赞长生连胜不败，神勇无敌之时，广场两侧的千金小姐们脸上多有不屑，她们早就知道长生是倪晨伊选定的夫君，女人大多都是这般心思，只要自己得不到的，就是不好的。

    对于长生抽中大头为对手，倪晨伊也颇为遗憾，她对长生有信心，知道不管对手是谁，长生都肯定不会输。

    大头感念倪家慷慨馈赠，知道倪晨伊在场观战，下场之时还不忘冲倪晨伊抱拳见礼。

    比武继续，到得这时大部分武进士已经归于冷静，比武之时华而不实的招式也越来越少。

    由于今日的比试已经不禁兵器，也就多了危险和变数，因为刀剑无眼，又都是年轻人，尺度和火候的拿捏也做不到随心所欲，不时有人受伤见血。

    只要不被打下擂台或主动认输，比试就会一直继续，哪怕有一方受伤挂彩也不会轻易认输，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丢不起那个人，有几场打到最后甚至都到了以命相搏的地步。

    三名主考官见势不妙，急忙打开了一个信封，这个信封也是以烛泪滴封的，拆开看阅之后高声宣布，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只要伤及对手性命，便会被罚离场。

    有了约束，这才少了伤亡，长生此时已经获胜站到了北侧，离主考官很近，刚才几名主考官的动作他看的很清楚，礼部侍郎宣读的乃是圣谕，但比武开始之前他们并没有立刻拿出来，也没有拆封，这便说明皇上早有交代，除非发现局势失控，否则不能打开信封。

    皇上这么做的目的无疑是为了减少约束，以便对战双方都能尽出所能，而皇上也料到到得最后局势很可能会失控，并提前想好了对策。

    通过此前的一些细节，长生已经发现当今皇上心思缜密，很是多疑，此番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和判断，皇上能够前瞻很远，而且疑心很重，对下面的人缺乏信任。

    想到此处，长生隐约有些担忧，作为皇上，细心缜密是好事儿，但多疑就不太好了，疑神疑鬼的很容易冤枉好人。

    不过想到当今朝局复杂，宦官擅权，他也就能够体谅皇上的多疑了，毕竟下面有很多官员并不跟他一条心。

    即便有了不可伤人性命的约束，也并未彻底杜绝对战双方痛下狠手，随后进行的十九场比斗，黑红两队抬下去了七八个，身受重伤，没法儿再打了。

    长生本以为这些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吃不得苦，会有人中途离场，未曾想她们竟然无一离开，一直在旁边紧张观战，实则第一轮过后她们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人选，都希望看看自己选中的人能不能打到最后。

    第一轮要淘汰三十人，不管是主动认输的还是伤重离场的都在落败的三十人当中，故此场中还剩下了三十人，黑签一队剩下了十二人，红签一队剩下了十八人。

    主考官宣布第二轮的规则，留下一只红色签筒，三十根红签，一二对战，三四对战，以此类推。

    长生抽中的是二签，杨开抽的是十五。

    还是两处擂台同时开始，长生此战的对手是个年轻男子，年纪当在十七八岁之间，此人名叫陆亭安，乃神剑山庄少庄主。

    神剑山庄位于江南东道，在龙虎山的时候长生曾经听人说起过神剑山庄，由于当日不曾刻意留心，也只是隐约记住了神剑山庄的剑法非常厉害，至于庄主是谁，用的又是什么剑法一概不知。

    陆亭安是个南方人，其身形长相也有江南特点，中等身形，略显消瘦，五官清秀，颇为儒雅。

    陆亭安是带剑上台的，长生也没有托大，手执寒月刀拾阶登台。

    今日比武朝廷不禁兵器实则也是为了力求公平，因为有很多人多年练习的就是兵器。

    长生擅长的是近身快攻，兵器并不是他的强项，带刀上台也并不是想和陆亭安比试兵器，而是另有打算。

    在锣声响起之前，长生缓缓抬手，平抓刀鞘，向陆亭安展示手中的寒月刀。

    陆亭安神情凝重，皱眉打量着长生手里的寒月刀。

    锣声响起，长生微微用力，将寒月刀连同刀鞘贯插擂台。

    此举说明他不想使用兵器，但他也没有彻底放弃使用兵器，因为他右臂下探，五指伸展，离刀柄不过两寸。

    长生已经将自己的意图清楚的表露了出来，也将自己的寒月刀提前向陆亭安进行了展示，他希望陆亭安放弃使用兵器，与他徒手相搏。

    双方一个擅长徒手近战，一个擅长使用兵器，以兵器与陆亭安对战对长生来说乃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而放弃兵器与长生徒手相搏，对于陆亭安来说亦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长生给了陆亭安选择，但陆亭安还是选择拔剑出招。

    陆亭安选择使用兵器，长生却并未急于拔刀，而是徒手相迎，进退周旋。

    不得不说陆亭安的剑法着实玄妙，攻则凌厉，守则缜密，接连三个回合长生都没有找到陆亭安剑法上的漏洞。

    不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不管是使用兵器还是徒手对敌，谁快谁就抢占先机，谁慢谁就落后挨打，第四个回合，长生终于贴了上去，一寸长一寸强是建立在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的基础上，一旦对手贴身近战，兵器就没用了，三尺多长，回招不便。

    一个右臂肘击，紧随一个垫步，与陆亭安保持贴身距离，随即又是一个左臂肘击，再跟着一个垫步，不等陆亭安稳住阵脚，便贴身旋转，以背靠背。

    到得这时，长生没有继续快攻补招，而是一直贴在陆亭安背后，陆亭安横移他也横移，陆亭安转身他也转身，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几番尝试不得甩脱，陆亭安急了，踏地借力，提气拔高。

    长生此时紧贴着陆亭安，陆亭安一屈膝，他就知道陆亭安要踏地借力，故此在陆亭安拔高的同时他也随之离地，仍然与陆亭安寸步不离。

    对手就在自己身后，这表示对方可以随时出手，而最令陆亭安心惊的是长生不是面对着他，而是背对着他，在背对着他的情况下还能与他的动作保持一致，这说明长生不但留有余力，还留了许多。

    长生此举并不是在羞辱对方，而是希望对方识趣认输，但陆亭安年轻气盛，且未尝败绩，将胜负看的很重，气怒发声，自半空一个扭腰挥斩将长生强行逼退，转而俯冲挺刺，趁机抢攻。

    长生敛气落地，一边从容躲闪，一边缓慢后退，直至退到先前站立之处方才急出右拳，猛攻陆亭安面门。

    陆亭安有感，立刻挥剑反撩，断其手腕。

    令陆亭安没想到的是长生这一招竟是虚招儿，其目的只是为了引诱自己反举长剑，待他长剑反撩上举，长生右拳立刻急收而回，与此同时挺身后仰，右脚疾出，大力踢向其手中长剑的剑柄。

    陆亭安抖腕反撩，长剑本就抓握无力，长生右脚踢来，长剑立刻脱手，笔直的飞向高处。

    不等陆亭安反应过来，长生已经趁着右脚上踢之势，原地倒翻，再次面对陆亭安，左臂急探，五指伸展，抓住陆亭安的衣领，原地急旋加力，直接将陆亭安甩出了场外。

    他没有将陆亭安打下擂台或是踹下擂台算是给足了对方颜面，但接下来他所做的事情就没给对方留面子了，将陆亭安甩下擂台之后立刻探手拔出了寒月刀，抬头上望确定了对方长剑坠落的位置和速度之后反手挥刀，直接将陆亭安所用长剑齐根斩断。

    眼见长生斩断了对方长剑，广场内外惊呼一片，实则此时陆亭安已经被他扔下了擂台，胜负已分，长生之所以要斩断对方的长剑，只是为了告诉所有围观之人他用的是神兵利器，完全可以一开始就斩断对方的兵器并将对方打下擂台。

    就在众人惊呼出声之际，随后发生的事情令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叫的不够大声，因为被长生斩断的长剑一分为二，剑刃飞往西北，直直的插进了倪晨伊面前的青砖，而剑柄则飞往西南，落到了陆亭安面前。想要做到这一点，力道，时机，准头，缺一不可。

    突然飞来的剑刃吓了倪晨伊一跳，她并不知道长生此举是在趁机向所有人展示实力，回神过后只当长生在当众向自己表白，好生喜悦，满心甜蜜。

    陆亭安虽然知道长生此举是对自己动手之初没有听从他警告的报复，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怒目抬手，冲长生高声说道，“在下技不如人，他日定当登门请教。”

    听得陆亭安言语，长生知道已经结下了私仇，冷冷发声，“恭候。”

    陆亭安拂袖冷哼，愤愤离场。

    锣声响起，长生获胜。

    眼见陆亭安气怒离场，长生暗暗皱眉，这种情况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要再打肯定还会结下仇怨，而且接下来的比斗定然更加惨烈，打的越惨，得罪人就越狠，他倒不怕得罪人，却也不愿没来由的得罪人。

    锣声响过之后，长生迈步走下擂台，与此同时提气发声，“诸位打了三天，而我已连战四日，身心俱疲，明日再打，下手定然没有轻重，若是重伤致残，诸位莫要怪我。”

    长生此言一出，万众哗然，长生的言外之意非常明显，那就是明日对战，希望对手能够主动认输，谁敢跟他动手，他就打残谁。

    装成狗的狼更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但长生这番话直接把狼牙露出来了，众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只道他年轻气盛，嚣张狂妄。

    长生知道众人会骂他狂妄，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因为他这么做是极为聪明的作法。

    今日共有十五人晋升二甲，明日争夺的就是一甲前三，打法之前已经公布了，是抽签轮战，挨个打完，二甲的这些人也全都得罪了，这些人以后可是从五品以上的武官，是要一起共事的，全得罪光了，以后就没法儿见面了…...
------------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甲状元

    打赢了陆亭安，长生顺利晋升二甲，再次站到了北面胜者队列，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剩下的十四组分出胜负。

    最高兴的当属倪晨伊，长生赢的坦荡，胜的光彩，完全是碾压式的优势，尤其是下台时的那番言语，更是睥睨群雄，霸气外露。

    西侧那些达官贵人的千金倒是没什么异样神情，但东侧那些皇亲国戚的表情却是多有惋惜，原因也很简单，在武举比试之前长生就被倪晨伊抢走了，如果不是倪晨伊下手够早，武举之后她们就可以请求皇上赐婚。

    在此之前杨开一直有所保留，但他这一轮的对手乃华山青羊宫的千风子，此人不但武功招式精妙非常，灵气修为也甚是惊人，二十岁不到已是三洞修为，蓝色灵气。

    杨开知道遇到了硬茬，也不耽搁迟疑，第一个回合就用上了周天神功，双掌齐出，直攻千风子前胸。

    千风子知道杨开乃深红灵气，见他正面来攻，暗道蚍蜉撼树，自恃修为精深，直接气聚双掌，吐气相迎。

    千风子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曾想与杨开对掌之后却发现自己体内灵气竟然狂泻而出，这一诡异的情形令千风子瞬间亡魂大冒，有心收手回撤却为时已晚，双掌已被杨开牢牢吸附，片刻过后灵气便宣告枯竭。

    眼见时机已到，杨开夺敌之兵反攻敌城，灵气微吐，轻松的将千风子震下了擂台。

    虽然每一场打的时间都很长，毕竟场次少，申时三刻便分出了胜负，十五位二甲全部产生。

    照例，还是主考官宣布二甲的名单和所属门派，传旨太监宣读圣旨，敕封众人为二甲武进士，赐从五品武官衔。

    又是披红挂彩，骑马而回，今日随行的禁卫再度翻倍，每人由八名禁卫随行护送。

    长生下台时所说的那番话固然是为了警告威慑，但连续打了四天，他也的确有些身心俱疲，没有接受倪晨伊设宴庆功的邀请，与杨开同行回返。

    大头身上有伤，支撑不住，只能提前回去了，二人先去看了大头，然后分别回返各自的住处。

    回到客栈，躺卧在床，晚饭也没吃，一觉睡到三更时分。

    长安不比其他城池，三更时分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眼见外面街上那对卖肉夹馍和胡羹的胡人夫妇还没收摊，长生便下楼买了点吃的，不过他没有在路边吃，而是回到客栈，去了后院马厩，只要时间允许，他每天都会抽空陪陪黑公子。

    吃过夜宵，长生也没有再回房间，一直自马厩里坐到了五更时分，他每天忙忙碌碌，但黑公子成天都被关在马厩里，对于主人来说坐骑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对于坐骑来说，主人就是它们生活的全部。

    此前几天都是杨开二人过来找他，今天难得起的早，长生便去寻杨开和大头，他知道杨开醒得早，便先去找杨开，待杨开吃过早饭，二人又一起去看了大头。

    大头的伤势已有好转，有心与二人一起去广场观战，却被长生拦了下来，让他安心静养，散场之后再来看他。

    今日比武的围观之人比前几天少了许多，广场东西两侧也不再有千金小姐观战，场中只剩下了一处擂台，擂台面积又大了一倍。

    今天的比武规则是抽签轮战，十五人抽签定下先后顺序，然后由一号抽签选出一名对手，如果一号胜出，则继续抽签，再选出一名对手，若仍然获胜，便继续抽签，直到战胜所有对手，或是中途被别人打败方才结束。

    到得这时，记录连胜场次，一号的竹签仍会留在签筒里，随后便是二号抽签，若连胜就继续抽签，若落败便宣告结束。

    比到最后，连胜场次最多的就是武状元，次之便是榜眼，再次便是探花。

    这个比武的规矩也是皇上亲自定下的，很严谨也很公平，不过也很残酷，因为每个人都需要连续作战，考验的不止是武功技艺，还有修为和耐力。

    这样的规则也很难说抽中什么签更好，因为就算是抽中了十五号，也可能被一号抽中而第一个上台。

    宣布了规则，开始抽签。

    长生和杨开今天来的早，长生排在第一位，第一个抽。

    众人紧张的看着长生，待其将竹签自签筒里拿出来，众人看清了竹签上的号码，一号。

    这一刻除了杨开，所有人都是同一种表情，皱眉摇头，面露苦涩。

    杨开第二个抽，抽了个七号。

    待得所有人抽完，轮到长生上台。

    在上台之前，长生转身面对众人，冲众人稽首行礼，转而迈步登台。

    监考官换了一副签筒和一副竹签，与长生一同登台，待长生抽出其中一只竹签，监考官伸手接过，对照号码，喊人上台，“五号，少林寺释玄通。”

    “阿弥陀佛，贫僧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场外哗然一片，少林寺乃禅宗祖庭，有七十二绝技，竟然不战认负。

    “无量天尊，多谢玄通大师。”长生稽首道谢。

    随即再抽，“二号，丐帮黄大吉。”

    “三生道长的混元神功天下无敌，黄某认输。”

    此言一出，又是惊呼一片，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长生用的是什么武功，黄大吉这么一喊，所有人都知道他练的是混元神功，而场外不乏有见识的人，只道混元神功不是玉清宗的么。

    “承让。”长生冷声说道，他自然知道黄大吉的险恶用心，但对方已经认输，他总不能再将对方拖上来打一顿。

    长生再抽，监考官再念，“十五号，茅山派三福子。”

    “无量天尊，贫道认输。”

    “无量天尊，多谢三福师兄。”长生稽首道谢。

    “十二号，玄武门龟千寿。”

    “认负。”

    “无量天尊，承让。”

    人的心态其实都差不多，不怕倒霉，就怕只有自己倒霉，有人陪着自己倒霉，貌似自己也就不那么倒霉。

    而人也不怕丢人，就怕只有自己丢人，眼见一群人陪着自己丢人，自己的主动认输好像也不是那么丢人。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无双城的姚文仲，两仪山的崇婉清，般若寺的玄空，落霞山的张羿风，飞鹰堂的欧阳明等人尽皆认负，杨开自然也在其中。

    实则众人虽然主动认输，却并不是心甘情愿，只因挑战长生的代价太大了，万一打不过，丢人现眼不说，还会被他‘重伤致残。’

    待得台下所有人尽数认输，监考官高声宣布结果，长生十四连胜。

    这样的结果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冲众人稽首过后缓步下台。

    就在监考官将竹签放回签筒之时，无双城的姚文仲突然发声，只道一号竹签不应放回签筒，倘若有人抽中，连胜了就被终止，岂不败的冤枉。

    此人一发声，其他人纷纷出言附和，搞的三位主考官措手不及。

    但规矩是皇上定下的，他们又不能擅自更改，一通商议之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一号竹签仍然放在签筒里，只要长生同意，抽中一号竹签也可视为连胜。

    听得考官言语，众人纷纷看向长生。

    长生没有立刻表态，那丐帮的黄大吉他很不喜欢，若是点头同意，黄大吉也可能占到便宜。

    不过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还是出言发声表示同意，众人已经当众认输了，若是再斤斤计较，反倒显得自己不够大度，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出现第二个十四连胜的人，到时候再打一场也就是了。

    眼见长生同意，众人大喜过望，二号登台，比武开始。

    当状元成为奢望，榜眼和探花便成了所有人疯狂争夺的对象。

    长生自然希望杨开能够跻身头甲，但强中还有强中手，杨开连胜三场之后遭遇了少林寺的释玄通，饮恨落败。

    下午申时，比武彻底结束，长生以十四连胜获得一甲第一名，少林寺的释玄通以九连胜得一甲第二名，而无双城的姚文仲七连胜得一甲第三名。

    尘埃落定，童试彻底结束，太监宣旨，榜眼探花赐从四品武官衔，状元得三品武官衔。

    按照往届规矩，比武结束之后，三甲进士都要进宫面圣，谢恩的同时领受职事，时间就定在明日五更时分…...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九五之尊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之前几日不骑马也就罢了，但今天必须骑马，不是骑马回去，而是骑马游街。

    当然此游街非彼游街，状元，榜眼，探花乃武举三魁，理应骑着高头大马自街上走一圈儿，接受城中百姓的贺喜仰望。

    由于未曾面圣谢恩，暂时还不能穿戴官服，直接挂彩，骑马巡游，前有礼部乐队锣鼓喧天，后有禁军仪仗护卫随行。

    武举夺魁等同金榜题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长生虽然没有亲人，却有师门，礼部差役高举的“龙虎山”金字招牌令他颇感荣耀，当日张墨在阁皂山当众为他做证还了他的清白，而在他身陷重围之时老天师元神出窍亲往庇护，此后又以天师的身份恢复了罗阳子的道籍，他欠龙虎山太多太多，此番夺魁终于回馈大恩于万一。

    由于是申时开始巡游，没走多远天就黑了，不过在长安夜晚和白天也没什么区别，街道两侧灯火通明，围观之人摩肩擦踵。

    以往武举都是行伍军士，此番武举三魁却是一道一僧一俗，这是围观众人津津乐道之处，而众人议论的最大焦点还有长生的连胜不败和不战夺魁，比武招亲连胜四十三场，而武举的二甲比试竟然无人敢与之对战。

    长生很高兴，高兴的有些发懵，众人看他的眼神与香客看神像的眼神极为相似，多有敬畏虔诚，而年轻女子看他的眼神则全是痴迷和爱慕，回想年初还与老黄在山村相依为命，眼前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曾经的历历彷如隔世，眼前的种种如同梦中。

    骑马游街是在内城进行的，二更未过便重回原地，倪晨伊和杨开大头等人都在翘首等候。

    除了三人，在此等候的还有倪家的家丁和宝清客栈的伙计，两辆马车也分别属于倪家和宝清客栈。

    见长生左右打量，倪晨伊猜到他心中所想，便出言解释，原来倪家本想自倪府设宴向他道贺，后来宝清客栈的伙计也赶来了，只道张善和张墨得知他顺利夺魁，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要回宝清客栈见他一面。

    实则倪倬的本意是邀请张善兄妹一起往府上为他庆贺，但白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张善兄妹的下落。此番倒是知道了二人的行踪，但想到临时邀请有欠真诚，便放弃家宴，亲自前往宝清客栈与张善兄妹相见，两家并一家，一起等他回去赴宴。

    简短的交谈之后众人分乘两辆马车回返宝清客栈。

    宝清客栈出了个武状元，此乃莫大荣耀，李宗源欣喜若狂，早就准备了锣鼓乐师，马车到得路口便开始吹奏敲打，又是一阵锣鼓喧天。

    由于门口被乐队堵住，长生便不得下车，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男子突然来到马车前，双手递上了一张名刺，“大人，我家主人要见你。”

    长生和倪晨伊此时同乘一辆马车，听得此人言语，二人同时转头看向那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神情凝重，多有严肃，身着常服，并不是武人打扮。

    打量此人的同时长生接过了那份名刺，这是一份很常见的名刺，材质也很普通，打开名刺，里面只有一个字，“李”

    这个李字写的很大，所写的位置也不是名刺的上首或下首，而是直接写在了名刺正中。

    打开名刺的瞬间，长生便猜到了是谁要见自己。

    “大人若是应邀，请即刻随我走。”年轻男子言罢，转身先行。

    长生转头看向倪晨伊，他打开名刺时倪晨伊也看到了名刺上的字，亦猜到是谁要见他，见他转头，急忙抬袖遮嘴，目视前方，“别看我，快去，定要极致恭敬。”

    长生也不多说，纵身下车，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年轻人。

    “哎，我爹和张真人他们都在等你，你干什么去呀？”倪晨伊的声音自后面传来。

    听得倪晨伊言语，杨开疑惑回头，长生见之，急忙皱眉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来。

    到得街头，那年轻男子闪身进入小巷，施出身法飞檐走壁，长生提气轻身，紧随其后。

    疾行之际长生自脑海里急切思虑，眼下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假借“大李”之名引诱加害，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而今名分已定，他乃朝廷从三品的大员，刺杀朝廷命官可是重罪，最主要的是对方没有刺杀加害的动机。

    第二种可能就是此人真是“大李”，但他想不通“大李”为什么要提前见他，要知道明天三甲进士就要进宫面圣，对方为什么要提前召见自己，还是以这种方式。

    那年轻人并没有带着长生往东去，而是专挑小路去往东北方向，半炷香之后来到一处不大的宅院门前，门上无匾，院内无光。

    四顾无人，年轻人推门而入，待长生进入，年轻人关门上栓，引着长生去往内宅。

    即将见到大李，长生心中无比紧张，迈步前行之际自脑海里急切思虑，稍后见到大李应该如何行礼，按理说道士和尚都是修行中人，历来都是见君不跪的，但是如果见君不跪，大李会不会心中不满？

    这处宅子并不大，很快年轻人便来到内宅门前，内宅里点燃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是昏暗。

    年轻男子止步门外，轻声敲门，“他来了。”

    “嗯。”屋内有人应声。

    听得屋内传出声音，年轻男子转身离开，与此同时手指内宅，示意长生进去。

    长生深深呼吸，平息心情，转而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有桌椅等物，桌上有几样菜蔬，桌前站着一个年轻人，年纪约有二十二三岁，中等身形，衣着华贵，五官端正，相貌堂堂。

    与此人眼神接触的瞬间，长生便知道此人不是皇帝，因为此人的眼睛是睁着的，这说明此人有灵气修为，可以夜间视物，如果是普通人，在昏暗的环境中眼睛应该是眯着的。

    长生迈步进屋，冲那年轻人稽首见礼，“无量天尊，见过大人，贫道奉诏来到，敢问万岁安在？”

    听得长生言语，那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转而回头看向了内室。

    就在此人回头之际，一个身穿常服，面目俊朗的年轻人自内宅缓步而出，冲那华衣男子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华衣男子躬身拱手，应是退下。

    “贫道三生子，拜见中天紫薇大帝皇帝陛下。”长生稽首弯腰，长揖于地。他只是根据皇帝之前所做的一些决定推断出此人的大概性情，至于对方究竟是什么心性他并不知道，如果单纯的用道门之礼参见，怕是皇上会心生不满，若以臣子之礼拜见，又担心皇上会误认他攀附权贵，数典忘祖，故此还是以道门礼仪参见，而参见的不单是皇帝，还是中天紫薇大帝，紫薇大帝乃道门四御尊神，在道士心中的地位等同皇帝在臣子心中的地位，而道士参见紫薇大帝是不用跪拜的。

    年轻人对长生的礼节非常满意，随口笑道，“哈哈，朕若真是神仙就好了。”

    想到倪晨伊临行的告诫，长生急忙恭声接话，“皇上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感应中天紫薇，乃在世真神。”

    年轻人微笑点头，“好了，不在朝堂之上，不必拘礼。”

    “谢皇上。”长生微微直身。

    年轻人自桌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你又不曾见过朕，如何知道他不是皇帝？”

    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总不能说那华衣男子是睁着眼而不是眯着眼的。

    见长生迟疑，年轻人歪头看他，“嗯？”

    “皇上问询，微臣不敢隐瞒，此人身上无有龙气。”长生倒是不敢隐瞒，但他敢撒谎拍马屁。

    人都喜欢听好话，皇上也不例外，听得长生言语，年轻人微笑颔首，“来，坐下说话。”

    长生并不知道怎么跟皇上相处，只得谨记倪晨伊的告诫，做到极致恭敬，“微臣不敢。”

    “你的岳丈和师门长辈都在等你，朕这时候给你叫出来貌似有些不近人情啊。”年轻人笑道。

    “人有尊卑高下，事有轻重缓急。”长生出言说道。

    年轻人再度微笑点头，转而出言说道，“朕听说你是个孤儿，而今你不但在龙虎山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又成了济国公的东床快婿，此番又在朝廷的武举之中一举夺魁，朕有心赐姓于你，你有何想法？”

    年轻人此言一出，长生瞬时心中一凛，对方又在试探他，想要确定龙虎山，倪家，朝廷在他心中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如果选姓张，那就是在他心中师门最重。如果选姓倪，那就是在他心中倪晨伊最重。如果选姓李，年轻人也可能会轻看他，刚刚入朝为官就将师门和倪家抛于脑后了。

    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出言说道，“龙虎山乃紫薇大帝的龙虎山，济国公乃皇上敕封的济国公，只要是皇上钦赐姓氏，微臣尽皆领受。”

    长生言罢，年轻人笑了笑，“罢了，这姓氏暂时还是不要赐了，免得张善和倪倬怪朕偏心。”

    听得年轻人言语，长生暗暗松了口气。

    年轻人又道，“说起倪倬，朕又想起比武招亲之日，你应对的很是妥当啊。”

    “微臣惶恐，”长生低头说道，“那侏儒和杨开乃微臣好友，上台旨在为微臣争取喘息之机。而微臣连战之下身心俱疲，灵气不续，故此最后一场未能尽收全功。”

    “你可知道当日与杨守义说话的蒙面人是谁？”年轻人问道。

    实则长生是知道的，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只知道那人叫刘公公，而且先前自城墙上射他的也是此人，但他不能直说是刘公公，不然皇上就会怀疑他为什么会认得刘公公，只得摇头说道，“那人声音尖利，身形怪异，貌似是个太监。”

    年轻人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年轻人再度说道，“朕知道你是登州人氏，朕还听说你在故乡居住时多有怪事发生，每有雷电降下，毁屋伤人，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年轻人此言一出，长生立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出言答道，“回皇上，传言属实，早年微臣也因此多有困惑，只当自己乃不祥之人，直至后来遇到先师，得先师指点，这才知道原来那些雷电并不是冲着微臣来的，而是有渡劫异类承借微臣的辅弼之气躲避天雷。”

    年轻人微笑点头，“这倒颇为有趣，若得闲暇，与朕好好说说。”

    此前长生多次听人说过伴君如伴虎，直到这一刻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他既不能让年轻人怀疑他是与之作对的煞星，也不能让对方怀疑他是来抢皇位的，故此才有辅弼之气一说，实则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好了，朕要回去了，” 年轻人迈步走向门口，“耽搁了你这么长时间，怕是回去也没有现成的膳食了，这桌晚膳是朕赏你的。”

    “多谢皇上，恭送皇上。”长生躬身送别。

    年轻人笑了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等候在旁的华衣男子急忙跟随左右，相伴离去。

    待年轻人离开，长生走到桌旁打量那几样菜蔬，他精通岐黄之术，单是闻嗅气味就知道这些菜蔬里面都被下了剧毒。

    此时将长生带来此处的那个年轻男子并未离开，仍然站在大门的门口。

    长生拿起酒壶闻了闻，转而倾倒酒水，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酒壶里的酒也喝的点滴不剩，他不想喝酒，但不得不喝，因为酒里被放了解药，不喝就无法解毒。

    年轻人此举依然是对他的试探，看他会不会绝对服从自己的旨意，他明白对方用意是因为他精通岐黄之术，如果他不懂医术，那就会被蒙在鼓里，要么听话全吃光喝光，什么事儿也没有。要么不听话，只吃一部分，或是不喝酒，那就会毒发身亡。

    长生很少害怕什么，但他此时却开始感到害怕，官场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而皇上也并不宽容仁慈，如假包换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将菜蔬吃完，酒水喝光，长生冲那年轻男子告辞离开，强打精神回返宝清客栈。

    晚风一吹，长生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今晚的应对是绝对没问题的，但这种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生活并不是他所喜欢的，实则他连当官儿都不喜欢，但不知为何竟然糊里糊涂的走上了这条路，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糊里糊涂的娶了倪晨伊一样。

    长生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沮丧，又不想让等候在宝清客栈的众人看出什么，只能放慢速度，待得回到宝清客栈已是三更时分了。

    倪晨伊知道他被谁叫走了，众人心里有底，不担心他的安全，也就没有在客栈等候，等他回去的时候酒宴已经散场，众人也已经离去。

    长生浑浑噩噩的回到了房间，合衣躺在床上出神发愣。

    刚躺下不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长生。”

    听得门外轻声呼唤，长生陡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师叔，你怎么没走？”

    “我在等你回来，”张墨迈步进屋，见长生神情不对，随口问道，“话不投机？”

    “那倒没有，”长生摇头叹气，“师叔，我好像不适合当官儿。”

    张墨拉着他走到桌旁坐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说？”

    “卑躬屈膝，战战兢兢，我不喜欢。”长生再度叹气。

    张墨能够理解长生的心情，“莫要沮丧，他是一国之君，不管谁见了他都得谦卑有礼。”

    长生低头不语。

    张墨见状多有心疼，柔声说道，“据我所知此人有心励精图治，强国富民，也算是个好皇帝，你对他只是态度谦卑，礼数周全，又不曾助纣为虐，倒行逆施，没必要沮丧低落，耿耿于怀…...”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谈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心情好了许多，“师叔，你对此人了解多少？”

    “我只是前几日自倪府后堂见过他一面，”张墨说道，“据我观察此人并非桀纣之流，也非无能之辈，他还是想要励精图治，复兴大唐的。”

    “此人很是多疑。”长生说道。

    “何出此言？”张墨问道。

    长生随即将之前比武时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细节以及今晚所发生的事情意简言赅的说了出来。

    听完长生的讲述，张墨没有立刻接话，沉吟过后方才开口说道，“的确多疑，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他接手的是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而且据我所知他是被大太监杨复恭当做傀儡扶持登基的，根基不稳，朝上无人，若是粗心大意，轻信他人，不但皇位不保，还有性命之忧。”

    长生点了点头。

    张墨又道，“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屑攀龙附凤，但大唐乃李家天下，我们道人想要济世救苦，只有辅弼明主，正日月之光辉，耀苍生与万民。”

    待长生缓缓点头，张墨又道，“皇上也是人，亦有喜怒哀乐，纵有些许过失，作臣子的也不能心生怨恨，忤逆犯上，更何况他也并无倒行逆施之举，只是架子大了些，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

    “心生怨恨倒是没有，我只是心里不太舒服，”长生说道，“我与他见面之时行的是道人的稽首礼，实则也算不得卑躬屈膝。”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展颜笑道，“不管谁见了皇上都要下跪，你都见君不跪了，还有什么心里不舒服的？”

    “我还说了些阿谀奉承的言语，”长生皱眉说道，“我又没想加官进爵，亦不贪图富贵，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阿谀献媚。”

    “言重了，你只是回答得体，何来阿谀献媚一说，”张墨摇头说道，“据我和大哥猜测，此番武举童试，他是想趁机招揽一批年少才俊做为心腹并委以重任，日后你与他相处，一定要令他心情愉悦，只有让他心情愉悦，他才可能重用于你并愿意跟你待在一起……”

    眼见长生想要插嘴，张墨急忙摆手制止，转而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贪图荣华富贵，但你想济世救苦，行善积德，就必须获得他的信任，如果他见到你就烦，看见你就躲，哪怕你心中皆是利国之策，利民之举，你也不得劝谏实施。”

    “有道理。”长生重重点头。

    张墨又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你应该懂得，你一定要让他信任你并喜欢你，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待在他的身边，潜移默化，善诱辅佐。如果你引起了他的反感，待在他身边的就是其他人，万一此人心术不正，进谗作恶，倒霉的就是满朝文武和黎民苍生。”

    张墨的一席话尽扫长生心头阴霾，“放心吧师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墨还是不太放心，再度说道，“日后他可能有些事情做的不合你心意，你也不能心生怨恨，要知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本来就是他的，他才是君，你只是臣。”

    张墨说到此处压低声音，“我了解你，你秉性纯良，看重忠孝仁义，若是有朝一日心生不满，也绝不会犯上作乱，顶多弃官离朝，可是你想一想，你若是走了，朝廷就少了一个好官，你倒躲了清闲，倒霉的还是黎民百姓。”

    “我懂了师叔，与皇上相处必须礼数周全，应答得体，即便有时说些逢迎言语也不是为了一己私心，而是为了导他向善，利国利民。”长生说道。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张墨笑道，“你现在可是从三品的大员，如果朝廷是一棵大树，你现在就是这颗大树上一棵很大的树枝，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长生点头过后突然想起一事，“师叔，如果他让我做坏事怎么办？”

    张墨不答反问，“你会肆意糟践自己的东西吗？”

    “不会。”长生摇头。

    “那就是了，他也不会，”张墨说道，“他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只会希望国富民强，绝不会自毁基业，皇上是没有私心的，如果有，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危及到了他的皇位，真到那时候，他一定会选择保全皇位而不是保全百姓。”

    “言之有理，”长生点头，“他只有把天下当成他自己的，才会珍惜爱护。”

    张墨微笑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长生倒水，长生见状急忙起身抢过茶壶，先为张墨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根据你先前所言，他今晚一共考验了你七次，一是递上李字名刺，考你的心智，你若未曾领会，今晚也就见不到他了。

    二是看你会不会立刻跟那护卫去见他，如果你没有立刻跟他去，而是先回来与我们打过招呼再走，他也会心生不满。

    三是进门之后考你眼力，你若拜错了人，他也会看你不起，甚至不会出来见你。

    再有便是赐姓，李，张，倪这三个姓氏，你不管选择哪一个都是错的，他在试探你的立场，倘若有朝一日我们张家和倪家与李家对立，你会如何自处？

    五是看似无意的提起倪家比武招亲一事，当时我大哥给你的符纸上清楚的写明要“尽诛”，你看完之后将那符纸吃下，这一举动皇上也看到了，我能看出来他非常满意，但你并未完全奉旨，而是放过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你的友人，但最后那个杨守义你也没有取其性命，他看在眼里很可能会认为你是故意为之，与宦官阉党留下了见面的余地，他旧事重提，就是看你会不会主动解释，而你的应对也非常巧妙，如若不然，他一定会心存芥蒂。

    六是问你在老家时的种种异像，你若应答欠妥，他很可能会将你视为潜在的威胁，别说委以重任了，便是暗中加害都有可能。

    最后便是菜中下毒，酒中留下解药，你若不奉旨全部吃光喝净，就会毒发身亡，他此举既是在试探你会不会严格执行他的旨意，又是对你当日放过杨守义而耿耿于怀，如果你之前没有放过杨守义，我估计他不会给你设下如此严苛的考验。”

    长生好不容易消了汗，张墨的一番话直接又让他额头见汗，张墨说的没错，他当日不杀杨守义既有感谢这个蠢货的原因，又有不想与宦官彻底翻脸的考虑，放过刺杀杨开的两个太监也是这般想法。

    见长生脸色难看，张墨柔声宽慰道，“好在你解释合理，打消了他的怀疑，你当记住，脚踏两只船乃官场大忌，我知道你并不畏惧宦官阉党，只是不想翻脸太早，你有你的难处，但皇上不会体谅你的难处，他只会看你是不是忠心不二。”

    长生捏杯喝水，抬手擦汗，“师叔，你如何看待他今晚召见我一事？”

    “你怎么看？”张墨反问。

    长生放下茶杯出言说道，“明日上朝就要安排职事，他提前见我，很可能是想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给我安排个什么职事合适。”

    “你只说对了一半，”张墨说道，“给你安排什么职事他应该已经想好了，此番见你只是为了确定你能不能担当重任。”

    “有道理，”长生点头，“师叔，你感觉他会给我安排什么职事？”

    “这个很难说，”张墨摇头，“不过有一点能够确定，那就是他一定会赋予你实权，不会给你闲职。”

    长生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张墨又道，“按照我和我哥先前的想法，是想让你先行一步，待正试结束之后由你充当我哥的副手，你在他的手下可以从容历练，现在看来皇上并不打算给你历练的时间，会直接委以重任。”

    长生既紧张又好奇，再度问道，“师叔，你猜猜他会让我做什么？”

    “真的说不好，”张墨说道，“皇上与我同龄，很是年轻，年轻人做事不会循规蹈矩，如果非让我猜，我感觉他可能会给你安置到神策军，神策军占了皇城禁军总数的七成，而神策军是由宦官把持的，倘若宦官谋反，御林军根本就抵挡不住。”

    眼见长生犯愁皱眉，张墨摆手说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皇上的心思很难猜，咱们也就不要猜了，明天上朝就能见分晓。”

    “嗯，”长生点头，眼见张墨不再主动说话，便出言问道，“师叔，你和师伯的比武准备的怎么样了？”

    “有些棘手，”张墨颦眉说道，“此次童试和正试乃皇上和宦官权臣暗中博弈，彼此都有让步，童试是皇上一手操办，而正试是宦官暗中左右，皇上几乎插不上手。”

    “规则呢，规则定下了没有？”长生追问。

    张墨说道，“大致定下来了，前几日会设下九处擂台，采用联手守擂的打法，决出九位擂主之后再行联合，擂台由九变三，最后决出三位总擂主，这三位总擂主不再比斗，尽封护国，为国效力。”

    “那岂不是分不出武举人和武进士了？”长生问道。

    “能分出来，”张墨说道，“二百四十名武举人由九位分擂擂主举荐，六十名武进士由三位总擂主举荐。”

    “这不是拉帮群殴，论功行赏吗？”长生笑道。

    “对，也有些像赌肆下注。”张墨也笑。

    正事儿说完，眼见张墨流露困意，长生便出言问道，“师叔，你今晚住哪儿啊？”

    “太晚了，我今晚不走了，留在客栈陪你。”张墨随口说道。

    眼见长生愕然瞠目，张墨嗔怪抬手，拍他脑袋，“想什么呢，我住楼上…...”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委以重任

    张墨自然不会真打，长生却是面红耳赤，本想出言解释却又怕弄巧成拙，他刚才的确误会张墨的意思了，但这个误会真的不该误会。

    张墨也有些许不自然，这的确是个误会，但她不该发现长生误会了。

    为了掩饰尴尬，张墨端杯喝水，转而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好了，时辰不早了，早点休息。”

    “哦，师叔慢走。”长生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张墨突然转身，“对了。”

    长生的脸本来就红，眼见张墨突然转身，更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什么？”

    “早些时候朝廷来人告知，你的官服朝廷正在赶制，明日四更就会送过来。”张墨说道。

    “哦，哦。”长生点头。

    张墨迈步出门，长生道过晚安之后关上房门，心如撞鹿，尴尬非常。

    长生紧张非常，心慌气短，手脚发麻，有心冷静思虑寻找自己如此紧张的原因，却又不敢静心思虑，他怕自己想出的结果违背礼法，大逆不道。

    什么都别想，赶紧睡觉。

    想是这样想的，但躺卧在床怎么也睡不着，张墨虽已离去，但房中还留有那淡淡的兰花香气，长生不敢闻却又喜欢闻，想不闻却又不得不闻，纠结到最后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罪大恶极。

    想到明天还要早起进宫，担心休息不好会反应迟钝，但越想睡着越睡不着，辗转到三更，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抬手轻点脑后玉枕，把自己给点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长生闻声起身，只见门外站着客栈的伙计。

    “大人，楼下有官差求见。”伙计弯腰通禀。

    “哦，是给我送官服的，让他们上来吧。”长生随口说道。

    待伙计离开，长生敞着门去洗漱收拾，不多时，内府官差来到，恭敬的留下官服和一干饰物，转而自往楼下等待。

    长生放下擦脸的布巾，走到桌旁打量内府送来的官服，这是一套紫色的官服，此时官服的样式都差不多，胸前也没有了武周时的禽兽刺绣，官服是以颜色来区分品阶的，三品以上官员的官服为紫色，四品为红色，五品为淡红，六品为绿色，七品为淡绿，八品九品分别为深青色和浅青色。

    他是从三品，故此也可以穿戴紫色官服。

    穿上试了试，大小挺合适，龙虎山有不少高功法师做法事时也会穿戴紫色法袍，故此他对紫色颇有好感。

    有官服自然就有官带，腰带是以金丝编织的，其中还穿挂有玉片，腰带倒是很气派，只是有点儿宽了。

    扎好腰带，又拿起了官帽，是个小乌纱帽儿，跟道人的道冠也有点儿像，只不过多了两个小翅膀。

    还有一双朝靴，他穿惯了道靴，长筒的朝靴有点不习惯，不过套上之后发现大小也挺合适。

    房间里有一面偌大铜镜，穿戴整齐对镜自照，感觉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再拿上笏板就更像了。

    官员上朝都得拿笏板，他是从三品武官，拿的是象牙笏板，平整滑腻，手感不错。

    最后发现偌大的托盘上还剩下个金色的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个长条形状的小饰品，上面以金丝绣着六条小金鱼，疑惑半晌方才想起之前见过的官员腰间都有这么个小袋子，此物名为鱼袋，也是官员身份的象征，他是从三品，属于大员，所以配的是金鱼袋。

    捣鼓半天终于穿戴整齐，担心耽搁了时辰，急急忙忙下楼，兵器自然是不能带的，手里拿的是那根象牙笏板。

    知道长生今天要进宫面圣，李宗源早早的为他备好了早饭，连前来接迎的官差和禁军的早饭都准备了，长生下楼时众人正在吃早饭，李宗源单独为他准备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精美的早饭。

    眼见长生下楼，众人急忙起身冲他行礼，长生也没什么架子，冲众人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吃，自己也跑到另外一张桌子前面吃饭，李宗源很细心，通过房间点心缺少的情况知道他喜欢吃甜，故此给他准备的就多是甜汤蜜食。

    文官坐轿，武官骑马，马匹早就准备好了，众人吃过饭，长生翻身上马，官差牵马在前，禁军护卫在后。

    沿途不时可以看到赶去上朝的官员，大部分是朝廷内吏，也有一些是今天进宫面圣的武进士。

    到得这时长生开始犯愁了，之前是闲云野鹤，自由自在，以后怕是不行了，得天天早起进宫早朝去。

    皇宫里是不能骑马的，到得宫门外就得下马了，马被牵走了，禁军也回去了，禁军都是保护皇上的，迎接护送新晋的武进士也只是奉旨行事，体现皇上对新晋进士的关怀。

    此时宫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武进士，他们不能跟着其他官员直接进宫，得在皇宫外候旨听宣。

    别人当官儿都是一级一级考上来的，哪怕是武举人出身，之前也都是行伍校尉，都懂得官场的礼仪和规矩，只有这批武进士是直接由江湖武人打出来的，对礼仪规矩一窍不通，不止长生紧张，所有人都是别别扭扭，多有不适。

    虽然同为进士及第，众人所穿的衣服颜色也不一样，三甲进士是从六品，穿的是绿色官服。二甲进士是从五品，穿的是淡红色的官服。头甲的榜眼和探花是从四品，穿的是红色官服。只有头甲状元穿的是紫色官服。

    长生来到的时候杨开和大头已经先到了，杨开是从五品，头一次穿戴这么整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大头是从六品，官服也是量身赶制的，绿色的小官服穿在身上，整个儿一土地庙里的土地公。

    三人相见，面面相觑，尴尬讪笑。

    其他人也不比三人好多少，都是江湖中人，没几个是真心想要当官儿的，大部分人都是被赶鸭子上架，不来不行，打输了门派就没了，打赢了就得当官儿，当官儿就得穿官服，尤其是那少林寺的释玄通，没头发，顶不住乌纱帽儿，只能用绳带勒着。习惯了双手合十，而今改拿笏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眼见众人都紧张，长生也就不紧张了，

    虽然长生最后一天是不战而胜，但之前却是实打实的打出来的，童榜进士中有好几个挨过他的揍，见到他便远远躲开。

    由于时辰尚早，没人出来引领，众人就只能自宫门外等候。

    进去早朝的官员对这群出身草莽的武进士多有不屑，不过他们对长生倒是颇为客气，也不管认得还是不认得，都会善意的冲长生点点头，长生毕竟是从三品的官员，而参加早朝的官员为五品以上，有很大一部分官衔没他高。

    榜眼释玄通和探花姚文仲便没有他这样的待遇，因为从四品和从三品整整差了两个品阶，而到了五品以上官员的晋升就很慢了，毕竟越往上职位越少，有很多官员一辈子止步于五品，故此想要自从四品升到从三品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众人三三两两，聚堆儿议论，议论的话题都是一样的，都在猜测自己会被分派何种职事，长生倒是对此事很是关心，但他却无从揣度。杨开压根儿就不在乎会被分派什么职事。兴致最高的是大头，他已经猜到自己将会被分到哪里，按照以往的惯例，貌相不好或是体态不正的通常会被分派到两个地方，一是分到三司大狱当牢头儿，二是分到牧马监当圉马官。

    五更时分，内府官差与太监出来领人，按照三甲顺序，长生三人走在最前，状元居中，榜眼居右，探花在左。

    二甲十二人，三人一行，四列随后，三甲四十五人，三人一行，十五列最后。

    众人自建福门进入大明宫，之后一路向北，经龙首渠过金水桥，继续向北往含元殿，自含元殿西侧龙尾道到通乾门，继续向北至宣政门，再至日化门内廊等候召见。

    这一道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转的众人晕头转向，在此期间司礼太监将觐见的礼仪详细说与众人知道，包括进殿之后如何行礼，如何谢恩，如何退出，巨细种种，无一疏漏。

    此时大殿的门是关着的，不问可知皇上和文武百官正在殿内议事。

    等了片刻，殿门打开，太监扯着嗓子高喊‘大顺元年武举恩科进士及第进殿谢恩。’

    早朝的文武百官此时已经在殿内分列左右，听得太监呼喊，众人随即迈步上殿，长生走在最前面，远远的看到坐在正北龙椅上的大唐皇帝，尽管昨晚他已经见过此人，但是对方今日龙袍在身，肃穆威严，与昨日的谈笑风生判若两人。

    众人在司礼太监的指挥下站定跪倒，高声谢恩，玄宗崇道，武周尚佛，朝廷早有道僧见君不跪的古制，故此武进士中僧道行的皆是稽首礼和合十礼。

    面对众人的跪拜谢恩，皇帝只是面无表情的回了句免礼平身。

    随后太监便拿出了事先拟定好的圣旨开始宣读，三甲武进士只有六十人，先念的是三甲进士的职事，四十五名三甲进士大多分在了羽林军和神策军，也有几人被分到了少府，只有大头被分在了御史台，任御史台从六品侍御史。

    眼见大头被分去了御史台，长生好生惋惜，御史台俗称都察院，与大理寺，刑部并称三法司，大头这个六品侍御史只是个虚职，去了之后很可能被派去看大牢。

    之后是二甲的十二人，同样以羽林军和神策军居多，只有两人被分去了大理寺和刑部，而杨开竟然也被分到了御史台，任从五品侍御史。

    到得这时，长生开始发现不对劲儿了，侍御史乃从六品的职事，杨开以从五品任侍御史乃是降格任用。

    不等他反应过来，太监便开始宣读三甲职事，探花姚文仲任羽林军中郎将，榜眼释玄通任少府少监。

    宣读完二人的职事，接下来就该是长生的了，但那宣旨太监竟然迟迟没有宣读，而是一脸惊诧的看向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眼见皇帝无有反应，太监只能继续宣读，“头甲武状元三生子，实补御史台御史大夫。”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不止满朝文武大惊失色，便是长生亦是骇然震惊，御史大夫乃是御史台主官，而御史台不但负责监察弹劾文武百官，还掌管刑律大案，生杀予夺，权力远在大理寺和刑部之上。

    不待哗然平息，便有官员捧笏出列，“启禀皇上，下官认为头甲头名补缺欠妥。”

    此人言罢，立刻有人出列附和，“臣附议，三生子年少，初入仕途，恐难当大任。”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第一百四十九章 重重阻挠

    有人带头反对，随后便是一片附议之声，只是片刻工夫已有十余位官员出列反对。

    长生并不认识这些人，只能通过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和官服的颜色判断出众人的大致品阶，这些人穿的多为红色官服，说明他们多为四品和五品官员，不过身穿紫色官服的三品以上官员也有两三人。

    并不是所有反对之人都只是简单的附议，随后发声的那些人还陈述了附议的理由，这些人反对的理由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御史大夫向来由德高望重的老臣担任，而他资历太浅，对朝局政务不够了解，威望也不足以服众。二是御史大夫多为文官，而他是武举出身。三是他年纪太小，缺乏历练。

    如果只有这十余人反对，局面也不至于失控，但墙倒众人推，眼见反对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摇摆之人也纷纷加入了反对阵营，没过多久反对的官员就增加到了三十多人。

    今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共有一百六七十人，其中还不乏年老中庸，尸位素餐之辈，三十多人反对，局面即将控制不住了。

    有反对的，自然也有赞同的，随后陆陆续续有人鼓起勇气出列说话，对众人进行反驳，反驳的理由是御史台虽然监察百官，办理要案，其在朝廷的地位却在六部之下，御史台不入六部，御史大夫不入九卿，由年轻人担任御史大夫并不违制，亦无不妥。

    亦有人以大汉名将霍去病为例，十四入伍，十七出征，十八封侯，勇冠三军，御史台公务繁重，正需要长生这种年轻有为，精力充沛的长官。

    至于反对之人诟病长生武举出身，反驳之人亦是据理力争，只道朝廷任用官吏向来只看品级，不分文武，御史大夫乃从三品的官职，而长生现在官居从三品，担任御史大夫合情合理。

    虽然维护圣意之人慷慨陈词，奈何人数较少，只有六七人，而出列反对之人足有三四十，局面仍是不利的一边倒。

    不过维护圣意的这些人虽然人数较少，却敢于慷慨陈词，据理力争，并不畏惧对方人多势众，根据几人沉稳的语气和坚定的神态来看，类似这种朝堂争吵的情况之前应该多次出现过，他们并不怯场。

    随着争论的升级，越来越多的官员先后参与其中，场面也逐渐由争论变成了争吵。

    “张将军，你只说委任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只在那里聒噪争吵，扰乱朝堂，居心何在？”

    “少监大人，我乃武将，直言快语，比不得你们文臣，抱着四书咬文嚼字，朝堂之上忠言进谏，何来居心？反倒是你老眼昏花，倚老卖老，置朝廷安危于不顾，大放厥词，哗众取宠。”

    “张将军此言欠妥，少监大人赤胆忠心…...”

    “孙中丞，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赵大人赤胆忠心，张将军便居心叵测？”

    “你莫要颠倒黑白，断章取义，不管按照朝廷吏制还是古今礼制，御史大夫的任用都无有不妥。”

    “你个拉粪倒尿的内府小吏也敢妄言吏制，我只问你，满朝当真无有可用文武了吗，竟由黄毛孺子入主御史台，统管刑狱，监察百官，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在？”

    “朝廷颜面？兵部举荐你为征南将军，讨逆平叛，出兵五万，回朝三百，你如何有脸回来？”

    “你个老匹夫……”

    “征南将军慎言，此乃威严朝堂，主位坐的是当今皇上，不是你养娈蓄妓的征南将军府。”

    “好你个孙德贤，竟敢诋毁本将军，我看你是活够了。”

    “下官便是活够了，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长生虽然不曾说话，双方文武的争吵谩骂却听的一字不漏，他没想到这些官员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放肆，完全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通过双方出列的人数来看，宦官阉党的实力明显强于皇上，而且阉党一方多为领兵武将和各部大臣，而忠于皇上的这些臣子多为文官闲职。

    都吵成这个样子了，皇上也一直没有出言表态，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起初长生还不明所以，后来发现皇上的龙椅金台下方左右分别侍立着一个身穿宦官官服的老太监，这两个老太监自始至终垂眉闭目，一言不发。

    他也只是听说过杨复恭，并未见过此人，不出意外的话，金台之下站着的这两个老太监，其中一个应该就是手握兵权，把持朝政的杨复恭。

    双方一旦破口，争吵很快变成了谩骂，同朝为官，彼此之间都很了解，彼此揭短，互相揭丑，吵的怒发冲冠，骂的面红耳赤。

    即便到了这种程度，皇上和杨复恭也没有出言制止的意思，也没有下令退朝。

    虽然自己是双方争论的焦点，长生却并未乱了方寸，皇上不退朝是有原因的，如果此时退朝，朝廷文武百官并不会就此罢休，势必私下联合，群起发难，逼他收回成命。

    皇上一言不发是在与杨复恭暗中较劲，眼下这种局面只有杨复恭表态，阉党一方才会偃旗息鼓。

    而杨复恭一直不表态也是与皇上杠上了，当今皇上是在他的扶持之下登基的，而他发现这个皇上并不甘于充当傀儡，开始不听话了，他有心让皇上当众出丑，趁机敲打一番。

    朝上的文武百官已经吵惯了，但进殿谢恩的武进士却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众人就像刚过门儿的新媳妇儿，还没拜完堂呢，夫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长生是练气习武之人，眼见阉党如此猖獗，本能的想法就是暴起发难，将忠于阉党的这些官员全杀了，他虽然没有携带兵器，却也有把握在半炷香之内将这些人全部毙于堂下。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因为即便杀了这些人也没用，阉党实力尚在，不会群龙无首，最主要的是兵权还在阉党的掌控之下，杀了殿上的将军，还有没上殿的偏将和副将，一旦冲动冒失，立刻就会祸起萧墙。

    已经半个时辰了，殿内的争吵还在继续，皇上还是一言不发，两个老太监也仍是垂眉闭目。

    皇上不肯让步是因为御史大夫这个职位太重要了，御史台不但可以监察百官，还可办案执法，监察是次要的，执法才是主要的，说白了就是可以随便抓人，不但可以抓，可以审，还可以杀，毫不夸张的说谁控制了御史台，谁就捏住了百官的脖子。

    老太监杨复恭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不会允许如此重要的职位落到皇帝亲信的手里。

    皇上面无表情的坐着，两个老太监垂眉闭目的站着，任殿上争吵谩骂，谁也不制止，谁也不表态，暗中较力，对峙僵持。

    都吵了半个时辰了，还没分出个胜负，再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到得这时，长生知道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御史大夫今天就得黄了。

    如果做的不好，这个御史大夫今天也得黄了。

    动用武力肯定不行，太监之中有高手，具体有多少不好说，但比武招亲时想要上台的那个刘公公就是紫气高手，太监对女人又没兴趣，不会为女人分神，得以专心练功，故此像刘公公那样的高手，皇宫里应该不止一个。

    排除了武力，就只有显露魄力，镇服众人。

    这貌似是唯一可做的，随后一段时间长生便静心凝神，思虑怎么做才能显露魄力，镇服众人。

    足足想了一刻钟，连具体的细节都快想好了，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立刻将先前的想法全部推翻，不行，展示实力和魄力，证明自己堪当大任这条路走不通，不但走不通，还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自己越有魄力，越有智慧，阉党一方越不会让他顺利上任，御史大夫是一把锋利的刀，皇上现在想将这把刀塞到自己人手里，拿刀的人越有魄力越有智慧，阉党就会越忌惮，阻挠的也就会越厉害。

    这条路走不通，只能剑走偏锋。

    眼下唯一可能走得通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示弱！

    装孙子肯定不行，装疯卖傻更不行，那些只能糊弄乡野村夫，骗不了朝堂之上的这些人精，但凡能够身居高位的人，品德好不好暂且不说，至少脑子是够用的。

    大智若愚？也不行，深度不够，大智若愚只能骗骗不太聪明的人，骗不了真正的聪明人，大智若愚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因为真正的聪明人不可能表现的像个傻子。

    思虑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也是他唯一的一个机会，那就是自己的年龄，在所有人看来他都是个小毛孩子，这个对他是有利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但他却知道自己的父母一定非常聪明，因为自己继承了父母血脉里的聪明，心智远远超过了同龄人。

    这一点是对方绝对想不到的，对方尽管知道他聪明，也不会想到他会如此聪明，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做一些与自己年龄相符的事情，甚至略微超出自己年龄的事情，锋芒毕露，舌战群儒，努力争取，展示魄力。

    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努力表现出自己年轻热血，冲动毛躁，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等年轻人都有的毛病，以此让对方认为他不足为惧并最终抬手。

    不对，不能努力表现出自己没有的这些缺点，努力表现就太明显了，应该努力掩盖这些自己没有的缺点，至少让对方感觉到自己在努力掩盖，只有这样才可能骗过老狐狸。

    不过这个办法属于剑走偏锋，兵行险着，因为他不管前期如何锋芒毕露，最后都要以被对方挫败收场，只有这样对方才可能小看他并放弃阻挠。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皇上也可能被他误导，认为他难当大任，万一皇上先于对方放弃了他，那就全完了，届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心智不足，殿上丢人，被皇上给放弃了，不但自己名誉扫地，还会连累龙虎山和倪家。

    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赌一把了，皇上昨晚毕竟跟他见过面，应该对他有所了解，就赌皇上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就赌二人之间能有默契…...
------------

第一百五十章 大智若智

    打定主意，再不犹豫，猛然抬头，正色发声，“威严殿堂，君王在上，诸位大人如此哄闹喧哗，可顾及君臣尊卑？可在乎朝廷官体？”

    由于长生开口非常突然，而且声音很大，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愣住了，不过很快就有人回过神来，高声发难，“何来黄毛孺子，竟敢妄言悖逆，诋毁朝臣？”

    “我乃恩科武举状元，三品大吏，皇上钦封的御史大夫，”长生正色说道，“御史台监察百官，诸位结党抗旨，目无君父，本官岂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御史大夫？”另有朝臣鄙夷冷哼，“你可上得朝堂？知晓吏法？朝廷用人，非授印不得履新，你的官印何在呀？”

    “虽无官印，却有圣旨，”长生正色说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吏法再大，大不过皇上圣谕，皇上一日不收回成命，本官就是御史大夫。”

    “狂妄小儿，不知吏法，”又有人嘲笑发难，“本官问你，你可知道御史大夫是何职事？”

    “我尚未上任，具体司职尚不清楚，”长生说道，“但我乃武举状元，钦赐从三品，御史大夫亦是从三品，皇上器重委任并无不妥。”

    朝堂之上自然不乏细心之人，抓住话柄迎头痛击，“你也知道自己尚未上任？”

    “虽未上任，但官职已定，”长生歪头冷视说话之人，“身为臣子，理应忠君体国，恪守尊卑，先前属你最为狂悖，诋毁圣意，挑拨是非，要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咆哮公堂，行止乖张，眼中可有皇上龙威，心中可有朝廷尊严？”

    此言一出，众人哄笑一片，一干武进士面面相觑，不知众人为何发笑。

    “大胆狂徒，妄言欺君，”立刻有人出言斥责，“皇上乃九五之尊，龙踞金銮，公堂乃臣子府衙，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其心可诛。”

    长生是故意的，但他不能让人察觉他是故意的，只能强自镇定，与此同时逆行气血，令自己面红耳赤。

    朝上亦有回护之人，见长生情急失言，急忙出言回环，“王大人，御史大夫乃武举登科，初入朝堂，尚未学习官员礼仪，你休要恶意诋毁，徒生事端。”

    此人言罢，立刻有人出言攻击，“公孙大人，你乃朝廷命官，不是谁的家臣，你避重就轻，为他敷衍遮盖，可是因为住着济国公赠予的宅子？”

    “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何来避重就轻之说。”后者心虚。

    对方趁机嘲讽，“哼，为官者其心不正，其行不公，私受馈赠，假公济私，似你这般人品也能秉公立传，如实记史？”

    “王大人言重了，公孙大人的人品我等同僚有目共睹……”

    眼见己方有人帮忙开脱，对方立刻有人开口，“杨大人，你此时开口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情？”

    “尚书大人何出此言？”

    “杨大人，倪家比武招亲时您是三位见证人之一，坊间传闻事后倪家馈赠黄金千两，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尚书大人掌管刑部，手下多有眼线密探，竟然也会听信传言。”杨叔昀冷笑。

    “杨大人主政大理寺，身为刑律大员，竟然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私自将比武招亲丧命之人尽数列为自亡身故，杨大人就是这般秉公执法的吗？”

    “比武招亲生死自取，此乃惯例。”杨叔昀说道。

    “解释只是徒劳，你们这些说话之人哪个不曾拿过倪家的好处，不然怎会如此公私不分，蓄意偏袒…...”

    “住口！”长生怒目瞪眼，挑眉冷视，“比武招亲我第一个上台，连胜不败。朝廷武举恩科我也是连胜夺魁，我位列头甲状元靠的是自己的本领，与倪家有什么关系？”

    “放肆，”有武将高声呵斥，“不分尊卑，以下犯上，竟敢顶撞刑部堂官。”

    “你才放肆，”长生气急怒视，“不要以为你长的人高马大我就怕你，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靠的是真才实学而并不是倪家帮衬，你若有所怀疑，散朝之后可签下生死状，当众打过。”

    “哼。”武将冷哼歪头。

    众人窃窃私语，暗自摇头，只道长生终究出身草莽，脱不去一身江湖习气。亦有人说他年轻气盛，唯恐别人说他借了倪家的势力。

    “这里是威严朝堂，不是你们的腌臜江湖，既然已经入朝为官，就不要带有江湖匪气，难不成只因政见不合，你便要将我们全部打杀了不成？”有文官出言嘲讽。

    “你也知道这里是朝堂？”长生正色反驳，“但我看到的不是忠君爱国，不是高下尊卑，而是结党营私，以下犯上，连皇上的圣旨你们都敢违抗，哪里还有半点臣子之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长生这是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

    见他情绪失控，立刻有人推波助澜，恶意激将，“你个攀龙附凤的赘婿，贪图富贵，胸无点墨，徒有匹夫之勇，竟敢妄议朝政，污蔑大臣。”

    长生反催气血，满脸通红，“比武招亲我连胜四十三场，我若是贪图富贵，便不会将赢来的钱财还给倪家。我虽然不曾入学，却有忠君爱国之心，辅弼中兴之志，不似你们，一个个饱读诗书，道貌岸然，却全无忠孝之心，君臣之礼。”

    长生此言一出，阉党甚是得意，有人趁机恶语诛心，“子不教，父之过，但凡父母在堂，略加约束，此子也不至于如此狂悖。”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怒发冲冠，伸手指点，“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刑部郎中吴奇谏。”对方冷笑回答。

    “你给我等着。”长生鼻翼急抖。

    长生话音刚落，正北传来了皇上的声音，“好了，朕累了。”

    听得皇上言语，众人急忙归位躬身。

    皇上离座起身，“状元一片赤诚，朕心甚慰。少年心性，言语操切，诸位爱卿也莫要记恨怪罪，其职事容朕再做安排，都散了吧。”

    听得皇上言语，长生如坠冰窟，皇上还是误会他了。

    就在此时，站在金台左侧的老太监抬头看向长生，见长生震惊沮丧，冲其微微一笑，转而冲站在左侧上首的老臣抬了抬手。

    后者会意，侧身出列，“启奏皇上，臣有话说。”

    皇上此时已经准备走了，听得此人言语，左手微抖，转而止步回头，“准奏。”

    老臣躬身说道，“启奏皇上，微臣以为用人之道首在忠孝，武状元虽然年少，却有忠君之心，报国之志。而且他初入仕途，与文武百官无有牵扯，整顿吏治正需要这种满怀热血的年轻才俊，故此臣请皇上坚持初议，令其入主御史台。”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尽皆愕然，这个老者无疑是宦官一党，敌我双方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给长生说好话。

    “好吧，好吧，就这样吧。”皇上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文武百官急忙跪拜恭送，长生是不用跪的，故此在皇上离开之后，杨复恭得以再度回头看他，杨复恭的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的微笑，而长生则是一脸的错愕。

    对于长生的错愕，杨复恭很是满意，反背双手，踱步离去。

    直待杨复恭消失在了幄幕之后，长生才如释重负，长喘了一口粗气，别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他先前一直在盯着皇上，注意到皇上左手有轻微抖动，这说明皇上很是激动，由此可见皇上并没有误会他，先前之所以有那样的言语，只是为了给他加注，貌似已经放弃他了，实则是在赌杨复恭会趁机拉拢他。

    而那个白白胖胖的老太监无疑就是杨复恭，此人冲他微笑无疑是示威之后的示好，无言之意就是‘他已经不要你了，是我提拔的你。’

    原本众人都以为长生的御史大夫彻底黄了，谁曾想最后会出现惊天逆转，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尴尬了，先前支持他的人不明白阉党为什么突然又要保举他，而先前攻击他的人也同样是一头雾水，这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坏人都让下面的人做了，好人却让上面的人当了。

    长生虽然暗自欢喜，却不忘假装错愕冲先前保举他的老臣恭敬道谢，后者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冲其点了点头。

    随即就是授印，一群内侍端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官印，御史大夫乃律政大吏，官印为纯金打造，其他众人分别是银印和铜印。

    此时虽然已经退朝，大部分文武官员都没有离场，有不少人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说点儿什么，挽回点面子，但长生并不理会众人，待官印送来，抓在手里转身就走。

    杨开和大头也分别取了官印，跟随在后。

    “恭喜宪台大人。”大头喜不自胜。

    “我今日表现如何？”长生低声问道。

    “临危不惧，仗义执言……”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别拍马屁，你就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儿？”

    “没有啊，怎么啦？”大头疑惑。

    “没什么。”长生摇头，大头肯定没发现异常，如果连他都能发现端倪，也就骗不了老狐狸了。

    “大人，我们二人能分到御史台绝非偶然，定是您在暗中提携。”大头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大头和杨开分到御史台无疑是皇上的意思，对方知道他需要靠得住的帮手。

    见长生不接话，大头便想出言追问，不曾想却被长生打断了，“别说了，快点儿回去。”

    “您急着回去干嘛？”大头不解。

    “大权在握了，回去带兵抄家去…...”
------------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入主宪台

    “抄家？”大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要抓那刑部郎中？”

    “对。”长生点头。

    “此人用心险恶，辱及先人，势必不能轻饶了他，”大头一边小跑儿跟随，一边出言劝谏，“但咱们现在连御史台在哪儿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咱们有多大权限，手下有多少官差，律法条陈咱们也不熟悉，况且抄家也是要有罪名的，他的罪名怎么定？他可是从五品的朝臣，抓他要不要请旨咱们也不知道。”

    “我又没说立刻就去，”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暗暗松了口气，但未曾想长生的话还没有说完，紧接着就来了一句，“回去准备一下，下午动手。”

    眼见长生心意已决，大头也就不再劝谏，跟着长生和杨开快步出宫。

    沿途遇到不少退朝出宫的官员，众人看长生的眼神惊人的一致，都是震惊之中带着疑惑，谁也搞不懂他为何能够青云直上，谁也弄不清他究竟是谁的人。

    三人不知道御史台在哪儿，但其他官员都知道，快出宫的时候随便喊住一个身穿淡红官服的从五品朝臣，后者不明所以，以为这个新上任的御史大夫要拿他开刀，吓的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只道自己真心拥护，先前在殿上也不曾反对诋毁。

    见对方吓的面色煞白，长生颇感意外，不至于吧，问个路就吓成这样？

    待得说明自己只是问路，后者如蒙大赦，急忙自报家门，只道自己名叫贾有道，现任礼部郎中，然后大献殷勤，亲自引路。

    见长生等人对长安不很熟悉，贾有道便一路讲解，只道长安虽分东西两城，还分内中外三城，内城便是皇宫，中城俗称皇城，外城就是平民百姓居住之所。

    除了负责皇宫日常诸事的内府，只有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这三个核心机构是在皇宫里办公的，其他包括六部在内的各大衙门都分布在皇城周围，也有少数分布在外城，御史台位于皇城西侧，在东城和西城中间偏北的位置。

    听此人提到三省，长生便打断了此人的话，“贾大人，在皇宫里议事公干的这三个省都是做什么的？”

    贾有道知道长生初入仕途，对朝廷官制不很熟悉，却没想到他对官制几乎一无所知，听他发问，急忙回答道，“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由于前朝丞相职权太重，故此篡国之事常有发生，曹丕篡汉，司马炎篡魏，刘裕篡晋，南朝萧衍篡齐，北朝杨坚篡周，类似种种，多不胜数，为了防微杜渐，故此大唐从未设过丞相一职，丞相职权由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分担。”

    趁贾有道暂停喘息之际，长生趁机问道，“大唐从未设过宰相吗？魏征不是宰相吗？”

    贾有道急忙答道，“宪台大人有所不知，丞相和宰相不是一回事，丞相乃是正式官职，统揽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宰相只是一种礼敬称谓，包括三省主官在内的一些重臣，只要分担了部分丞相职权，都可以被称为宰相，您所说的魏征大人就是门下省的主官侍中，故此也可被称为宰相。””

    待贾有道说完，长生再度问道，“贾大人，这三省哪个权力最大？”

    贾有道没有正面回答长生的问题，因为长生的这个问题他也没法儿正面回答，只能耐心解释，“三省司职不尽相同，中书省主管决策，负责草拟颁发皇上的诏令，其主官为中书令。门下省主管审议，负责审核政令，驳正违失，其主官为侍中。尚书省主管执行，所有政令都由尚书省落实执行，其主官为尚书令。”

    担心解释的不够清楚，贾有道又道，“魏征大人之所以敢于直谏，正是因为他是门下省侍中，直言进谏既是他的权力，也是他的职事。先前自朝堂之上，最后关头为您说话的高大人亦是门下省侍中，他的话就代表门下省，既然中书省已经拟定您为御史大夫，而门下省又没有异议，文武百官自然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听得贾有道解释，长生恍然大悟，转而又问，“如果没有中书省的草拟推举，门下省能否选拔任用官吏？”

    “不能，”贾有道摇头说道，“五品以下官员由吏部甄选推举，五品以上官员必须由皇上钦定，交中书省草拟，然后再交由门下省审议，门下省只有反对驳回的权力，没有任用官吏的权力。”

    长生缓缓点头，原来朝局如此复杂，目前来看中书省是在皇帝的掌控之下，而门下省的权力则落到了宦官手里，只要他们不同意，皇上的很多政令就无法实行，同样，如果宦官想提拔谁，没有皇上的同意他们也做不到，双方是彼此对立，互相挟制的关系。

    宫里的情况大致搞清楚了，随后长生又问起御史台的情况。

    贾有道虽然不是御史台的官吏，却是礼部的郎中，对御史台的情况也很了解，据其所说御史台虽然没有户，兵，刑，吏，礼，工六部那么大，却也是个很大的衙门，除了御史台本身，下面还有三院，分别为台院，殿院，察院，台院负责督察弹劾朝廷百官，审理大案要案。殿院负责巡查京都并监督朝仪，朝会，祭祀诸事。察院主要对州县等地方官员进行监督弹劾。

    一语概之，御史台的官吏就是管官儿的官儿，御史大夫就是管官儿的官儿的官儿。

    表面上看御史台比六部要低半级，实则六部都要忌惮御史台三分，因为他们全在御史台的督察之下，只要御史台认为有必要，随时可以喊他们来问话。

    御史台与大理寺和刑部并称三法司，三法司都有缉拿，审讯，判决的权力，但彼此之间的职权又不怎么冲突，大理寺主要负责处理一些常见的案件，可能判处流放以上刑罚的大案刑部就会出面，而御史台虽然也可以抓人审判，其主要职责却是督察弹劾百官，故此，除非一些特别重要的案件，或是牵扯到官员的案件，否则御史台一般不会轻易出手。

    不过单就刑狱职权而言，三法司中权力最大的还是御史台，因为御史台有督察之权，督察过程中如果发现刑部和大理寺审判有误，可以直接发回重审或是干脆自己亲自接手。

    知道了自己的职权范围，离御史台也不远了，好不容易与长生搭上话，贾有道竭力攀交示好，善意提醒御史大夫一职虽然空缺已久，御史台却有一名御史中丞，由副职代行主官职责，而且此人先前还在殿上反对皇上任命他为御史大夫。

    眼见前方就是御史台，贾有道不愿继续往前走了，躬身告退。

    长生出言道谢，贾有道点头哈腰，连道荣幸之至，转而三步一回头，五步一作揖的去了。

    三人继续西行，到得御史台的大门外，大部分的衙门都是面南背北，御史台亦不例外，御史台有一主两副三个门，正中的大门高一丈二，宽一丈八，门匾上是御史台三个烫金大字，大门左右各有一尊五尺多高寓意公正的獬豸石兽。

    由于有七层台阶，故此大门是走不得车马的，在小门的两侧各有一处可供车马进出的宽敞通道。

    大门前有十几名本部官差值守，眼见门前来了几名年轻官员，其中一人急忙上前见礼，“见过诸位大人，请问诸位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不等长生接话，一旁的大头便抢过了话头，“我们二人是新任的侍御史，这位是钦点的御史大夫。”

    大头虽然长的小，声音却很洪亮，门前的官差闻言急忙跑过来冲三人见礼，“拜见宪台大人，见过二位御史大人。”

    御史台主管宪令律法，刑狱诸事，故此御史台又被称为宪台，身为主政官员，御史大夫又被尊称为宪台。

    “带我们前去验印交接。”大头高声说道。

    如果没有这身官服，自然没人看得起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侏儒，但官服在身，顿生威严，听得大头言语，为首的领班校尉急忙恭敬的将三人引入御史台。

    作为监察百官，提典刑狱的律法衙司，御史台可比县衙和府衙要大多了，分院几十，房间数百，东西衔接，南北牵连，好大一片。

    衙门给人的感觉都是庄严肃穆的，御史台更是如此，虽然院落很大，房子也很高，但整个衙司给人的感觉非常严肃，很是压抑，身为主人都有这种感觉，外人来到此处更是心惊胆战。

    “中丞回来没有？”长生随口问道。

    “回大人，中丞大人已经先您一步回来了。”校尉恭声回答。

    “他姓什么？”长生又问。

    “回大人，中丞大人姓冯。”校尉回答。

    “他现在何处？”长生再问。

    “回大人，卑职不知。”校尉摇头。

    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御史台虽然大，但是跟皇宫相比还是小的，不多时三人便在校尉的引带之下来到御史大堂。

    御史大堂足有两丈多高，横宽十丈有余，着实气派，不过刚从宫中出来，也就不感觉御史大堂很大了，大堂的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有不少人，此时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

    “大人，堂上有人。”校尉说道。

    长生闻言转头看了校尉一眼。

    校尉被长生看的发虚，急忙忐忑低头，“可要小的前去知会？”

    “不用，你先下去吧。”长生冷声说道。

    校尉惶恐应声，转身退走。

    待校尉离开，长生说道，“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才会故意虚掩房门，自堂上高谈阔论，这个校尉事先也得到了他们的授意，故意不高喊惊扰，旨在让我们听到他们都在里面说了什么。”

    杨开和大头尽皆点头。

    “他们既然想让咱们听，那咱们就听听。”长生说道。

    “冯大人，您身为朝臣，理应直言进谏，对公不对私，对事不对人，宪台大人绝不会记恨报复，打压排挤。”

    “是啊，冯大人，您太悲观了，这些年您恪尽职守，日夜操劳，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冯大人，过几日就是侍中大人的寿辰，您还要费心操办，就不要为此事费神了。”

    “倪家这些年囤积居奇，牟利聚财，多有违法之处，咱们虽已查证坐实，却也没有为难他们。”

    “蒋大人说的是，宪台大人乃倪家女婿，自不会让倪家家丑外扬，名声扫地。”

    “冯大人，你就不要再担心了，咱们这些人办差多年，宪台大人初来乍到，总要咱们帮扶效力，他不会耿耿于怀，伺机报复的。”

    “冯大人，您多虑了，皇上高瞻远瞩，慧眼如炬，所选之人绝不会小肚鸡肠，卑鄙下作。”

    听得殿内众人的高声议论，大头仰头看向长生，“大人，他们知道咱们在门外，故意说给咱听的。”

    长生点了点头，如果众人不知道他在门外，说话绝不会这么大声，也绝不会称呼他为宪台大人，估计喊黄毛孺子都算是客气的。

    “他们这是软硬兼施，试图让您自重身份且投鼠忌器，既想保全自身，又想挫您锐气。”大头说道。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长生迈步走向北面的御史大堂。

    大堂的房门是虚掩的，大头和杨开先行几步，推开了虚掩的大门，堂内众人闻声转头，故作惊慌的看向长生。

    长生迈过门槛，率先进入大堂，此时堂下聚集了二十多位官员，多为不入流的小吏，身穿红色朝服的只有坐在堂上的中年男子，此人长着两撇小胡子，长生对他有印象，之前在朝堂之上此人对其多有诋毁。

    就在众人迟疑该不该冲长生见礼之时，长生径直朝着坐在堂上的冯中丞走了过去。

    眼见长生脸色阴沉，冯中丞心中惊慌，撑臂起身。

    不等对方开口，长生已经怒目抬手，给了冯中丞一记响亮的耳光。

    冯中丞没想到长生竟然会当众殴打他，震惊错愕，愣在当场。

    “你以为拿话别我，我就能轻饶了你？”长生说着反手又是一巴掌。

    “我，我，我…...”

    不等对方说完，长生回手又是一巴掌，“这位子是你坐的吗，给我滚下去…...”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新官上任

    接连三巴掌，直接将冯中丞给打懵了，唯恐走慢了再挨打，慌乱的离开主位，狼狈的跑到了堂下。

    挨打的发懵，没挨打的可不懵，眼见冯中丞挨打，立刻有人挺身而出，护驾表忠，“中丞大人有何过失，宪台大人为何无故殴打属官？”

    此人一开口，堂下的大头也动了手，他个子矮，够不到对方的脸，只能起脚反钩对方膝后腘窝，待说话之人屈膝跪倒，铆足力气就是一巴掌。

    大头出手可比长生重多了，一巴掌下去直接打的对方满嘴是血，“不分尊卑，以下犯上，竟敢斥责本部堂官？！”

    挨打的又懵了，但还有没懵的，随后又有人高声呼喝，“这里是御史大堂，尔等为何恃强行凶？”

    听得此人言语，大头也不迟疑，转身靠近，先是一拳打的对方弯腰捧腹，随后又补上了一巴掌，“你也知道这里是御史大堂？宪台大人持印来到，你们却受副职蛊惑，聚结朋党，不但不施礼相迎，还怒目相向，明目张胆的冒犯本部堂官，触犯礼法，身为御史台的督察官吏，执法犯法，罪加一等。”

    大头的这番话上纲上线，直接唬住了堂下大部分的官员，但还有几人心有不甘，叫嚣反驳，“你们又不曾出示官印，我们如何知道你们是谁？”

    “你们三人进来就打，可容得我们开口说话？”

    “下官自御史台任职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之人，明日下官定会上折参奏，叫屈鸣冤。”

    说话的人太多，大头分身乏术，打不过来，先冲着其中一人去了，与此同时冲站在一旁的杨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手帮忙。

    杨开也感觉傻站着不好，得到大头暗示，便转头寻找目标，但众人早就看到大头冲他使眼色了，谁也不会傻到站在原地等他来打，纷纷后撤躲远。

    杨开左顾右盼找不到目标，只能退到门口，断了众人的去路。

    大头此时已经动上了手，还是打人耳光，“不曾出示官印？抬起你的狗头看仔细了，宪台大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挨打之人抬头上望，只见长生手里的确拿着那颗御史大夫的金印，确切的说是拎着，金印的上部有个环扣，扣上拴着紫色的绞绳，长生此时就拎着那根紫色绞绳儿摇甩着金印。

    “宪台大人一进门就亮出了官印，你们身为御史台的官吏，连本部的官印都不认得？”大头说着走向另外一人，“你个老东西失礼在前，竟然还倚老卖老，上本参奏？”

    眼见大头冲自己走了过来，先前说话之人吓的惊慌后退，大头先前已经打了好几个了，他毫不怀疑大头能连他一起打了，情急之下只得改口，“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是真没看见本部官印。”

    “你没看见是你老眼昏花，不能说宪台大人不曾出示。”大头步步紧逼。

    “是，是，是，”老头连连点头，“宪台大人出示了金印，是我老眼昏花没看清楚。”

    见对方服软儿，大头也就放过他了，止步转身，四顾寻找。

    堂下有二三十人，全是生面孔，大头也记不住刚才还有谁说话了，但谁说过话自己心里清楚，见他四顾寻找，心中惊慌，急忙自首求饶，“是是是，胡大人说的是，宪台大人的确出示了官印，是我等未曾留心注意，失礼怠慢实属无心，还望宪台大人大度宽容。”

    处置这种事情，最怕对方铁板一块，只要有人松动，整个敌方阵营立刻土崩瓦解，前面已经有两个软骨头了，自己再当软骨头也不怎么丢人了，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堂下众人纷纷服软认罪，只道是自己粗心大意，没有看到宪台大人出示的官印，但是自己也只是粗心，绝不是故意怠慢刁难。

    前一刻还是同仇敌忾的队友，后一刻就集体叛逃了，只剩下一个冯中丞站在台下，尴尬的要死，气愤的要命。

    稳住了局面，接下来就该长生收拾残局了，长生冲冯中丞说道，“冯大人，你结党闹事，故意刁难，我也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你看你脸色不太好，定是操劳公务，乏累所致，这样吧，你回去歇着吧，俸禄不少你的。”

    历朝历代的皇帝，最忌惮的就是拉帮结派，朋党勾结，长生直接将此事上升到了朋党的高度，这口大黑锅可不是他能背得动的，而自己的这群队友也全都叛逃了，自己之前暗中联络，私下授意一事也肯定瞒不住了，与其负隅顽抗，自讨没趣，还不如就坡下驴，回去养伤。

    还不能就这么走了，走之前还得道谢，又窝囊又丢人。

    大头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却是心细如发，眼见冯中丞沮丧离场，急忙说道，“哎，冯大人，我刚才在外面听你们谈论，说侍中大人的寿诞你会帮忙操办？”

    冯中丞不明所以，惊怯转身。

    长生不失时机的接过了话头儿，“付御史，你怎么不早说呀，我虽是皇上钦定的御史大夫，却是侍中大人大力保举的。侍中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寿诞可不能怠慢，这样吧冯大人，我初来乍到，要熟悉公务，你代我去给侍中大人好生操办寿诞，给你发放双倍俸禄。”

    冯中丞焉能看不出二人在演戏，但演总好过不演，至少自己还能拿双倍俸禄，只能转身道谢，窝窝囊囊的去了。

    眼见冯中丞被长生给撵走了，堂下众人窃喜不已，众人当众叛逃，以后跟冯中丞没法儿见面了，走了好，走了干净。

    清除了最大的阻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御史台可不止这二三十个官员，还有许多，这些人都是跟冯中丞关系比较好的，长生一声令下，召集本部所有官员，从九品的也叫来，正式跟众人见个面。

    那些先前挨了揍的，鼻青脸肿的，都不太想被其他同僚见到，有心告辞避开，但长生不同意，这些人都是跟冯中丞走的比较近的，平日里肯定有很多人看不惯他们，得让众人知道先前堂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召集众人总得时间，长生也不着急，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得趁这段时间想想接下来应该跟自己的部下们说点儿什么。

    本来是想斟酌上任言辞的，结果一静下来思绪却回到先前的早朝上了，早朝的时候群臣足足争吵了半个时辰，在此期间皇上始终一言不发。

    群臣自下面又吵又骂，实则是给皇上施加压力，逼皇上改变主意，混乱的局面说明皇上镇不住下面的人，群臣吵的越凶，皇上就越丢人。

    皇上只需收回成命就能免除这种尴尬，但皇上没有那么做，而是硬生生的坐了半个时辰，足足丢了半个时辰的人，只为了保住他这个御史大夫。

    皇上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这个御史大夫？皇上希望他接下来做什么？这是他应该思考的，实则也不用思考，朝堂上都闹成那种地步了，支持皇上和阉党的大臣几乎三七开，由此可见皇上已经被阉党架空了，随时有被阉党废掉的可能，皇上想让他做的事情无疑是尽快铲除阉党。

    扫清障碍无非就是两种方式，要么快速鲸吞，要么缓慢蚕食，目前来看这条路哪条也走不通，快速鲸吞己方没有那么大的实力，说白了就是吞不下，打不过。

    而缓慢蚕食更不行，皇上之所以没有被废掉，那是因为在阉党看来这个皇上他们还驾驭的住，缓慢蚕食的过程中对方随时可能有所察觉，一旦有所察觉，那就全完了。

    他能当上这个御史大夫，和皇上能当皇上的原因惊人的一致，那就是他们都因为年龄小，而被对手小看了，在对手看来他们这个年纪，心智不可能太成熟，也不可能很聪明。

    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一旦对手发现在他们稚嫩的外表下面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二人的死期就到了。

    所谓唯一的机会，就是不动手则以，一动手必须成功，如果不成功，二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仔细想来，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既不能鲸吞也不能蚕食，条件都不成熟，只能韬光养晦，暗中准备，时机一旦成熟，或是一旦出现机会，立刻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阉党赶尽杀绝。

    此时御史台的大部分官吏都来到了堂下，众人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见他神情严肃，一言不发，起初只当他在故作严肃，树立威严，到得后来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装出来的表情，时间一长是会走样的，不可能一直没有变化。

    见人都到齐了，而长生久久不曾说话，大头走上前来，低声提醒，“宪台大人，人都到齐了。”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回过神来，收回思绪打量堂下众人。

    由于先前想别的去了，便没想好接下来该跟众人说什么，不过跟他先前所想之事相比，跟属下们说什么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先前的这点时间也没有浪费，他想通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铲除阉党，方式决定了他接下来要采用的态度，而态度又决定了他接下来具体做什么，就像要画一幅画一样，下笔之前一定要想好要画什么，不确定画什么就仓促下笔，到最后画出的马很可能会像驴。

    画笔已经拿到手里了，也确定自己要画什么了，接下来跟属下们的训话就是他画下的第一笔…...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恩威并施

    长生没有自官位正襟危坐，而是起身走到台前，倚着后面的桌案清点人数，到场的官员大大小小共有七十多人，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了。

    点过人数，便开始说话，“诸位大人，你们想必已经知道我就是新上任的御史大夫，从今往后御史台我说了算，都给我记住了，我是上司，你们是下属，平日里我可以没架子，但你们不能没大小。”

    长官训话，下面的人只有听的份儿，自然不会有人接话，短暂的停顿之后，长生再度说道，“我是怎么当上御史大夫的，你们不用管，也不该你们管，不要私下议论，我不喜欢别人私下议论我。你们只需记住以后要跟我混饭吃就行，我不管你们以前都是谁的人，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我的人，只要忠心事主，尽心办差，我亏待不了你们。谁要是敢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那就不是丢官的事儿了，我会直接搞的你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堂下众人皆是文官，何曾见过如此狂妄的长官，何曾听过如此狠辣的言语，心中惊惧，不寒而栗。

    眼见众人吓的面无人色，长生颇为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杜绝背叛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背叛的代价提升到背叛者无法承受的地步。

    “我已经把丑话说到前头了，如果诸位明知故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长生冷声说道，“到时候也别哭哭啼啼的过来求我，求也没用，我不会给你们改正的机会。千万别干窝里吃食儿，外面下蛋的事儿，那是找死，也一定会死。”

    “你们之中有些人应该听说过我，”长生离开案台，缓步走到堂下，“我是恩科武举头甲状元，武人出身，我很讨厌文臣勾心斗角，故作清高的坏毛病，从今以后御史台不准出现鸡鸣狗盗的内讧和争论，御史台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

    有先前挨揍之人嘴角出血，抬手擦血时被长生看到了，径直走了过去，“不分尊卑，赏你耳光都是轻的，倪家比武招亲，打断了多少人的腿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长生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此人已经吓的浑身发抖，他若是继续挑眉怒视，对方有被吓尿的可能。

    说曹操曹操到，刚提到倪家，门外就有差役通传，“启禀宪台大人，倪府有人求见。”

    “谁呀？”长生随口问道。

    差役知道长生是倪家的女婿，也不敢得罪倪家，便破例将来人带了进来，听得长生发问，门外有人高声回应，“大人，我是倪泰，老爷知道大人入主御史台，倍感荣耀，特意吩咐小的送来白银一万两，给大人打赏花销，银两已经运来了，马车就停在府外。”

    听得倪泰言语，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倪家不愧是大唐首富，随随便便就是一万两，要知道此时一个在职的七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五两。

    “哦，你先等会儿，”长生转身四顾，“御史台谁管钱粮？”

    “回大人，是下官。”有人发声，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官儿。

    “咱御史台缺钱吗？”长生问道。

    老官儿闻言多有尴尬，“缺。”

    “有多缺？”长生又问。

    “这几年国库不甚充盈，我们已经两年多没拿过俸禄了，”老官儿说道，“户部每年调拨的钱粮只能勉强维持……”

    不等老官儿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行啊，你出去把银子收着吧，将朝廷拖欠本部官差的俸禄规整一下，稍后全部补发了。”

    众人前一刻还吓的要死，后一刻便欣喜若狂，马上就有钱拿了。

    老官儿恭声应是，出去接受银钱，门外又传来了倪泰的声音，“大人，小姐问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堂上的气氛原本很是紧张，倪泰这么一喊，搞的不那么严肃了，长生知道倪家有事要跟他商议，便随口说道，“回去吃吧，哎，弄点儿人吃的，宴宾楼那样儿的我吃不惯。”

    倪泰欢快应声，带着老官儿搬钱去了。

    长生皱眉骂道，“咱们御史台督察百官，户部这帮家伙竟然敢克扣咱们的钱粮，得找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被倪泰这么一打岔，长生找不回先前的情绪了，也忘了说到哪儿了，便转头看向大头，大头会意，指了指自己的腿。

    长生没领会大头的意思，干脆重启话头儿，“我年纪小，也不跟你们装老成，但你们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目无尊长，我也不用你们对我卑躬屈膝，但跟我说话一定要客气点儿。还有，我不信良药苦口，忠言逆耳那一套，发现我有什么过失，诸位可以委婉的提醒我，但千万别跟我说难听的，哪怕你们说的对，我也不爱听。”

    听得长生言语，堂下众人尽皆点头，长生说的都是人之常情，所有人几乎都是这种想法，不同的是长生敢直接说出来。

    长生又道，“我做的事情哪怕诸位看不惯，也别试图阻止纠正，最多只能给我提提建议，我还不一定会采纳。千万别自作聪明，以忠臣自居，哗众取宠的给我提意见，那样换不回我的尊重，只会引起我的反感。”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这番话换成别人顶多在心里想想，绝不会说出来，长生敢说出来，说明他是真正的少年心性，热血性情了。

    “对了，忘了给诸位介绍，这位姓杨，这位姓付，”长生手指杨开和大头冲众人介绍，“他们二人都是武举同榜进士，也是皇上钦点的侍御史，诸位以后有什么意见或是建议，可以跟他们两个提，他们没有我这么忙，有时间听。”

    长生言罢，二人冲众人拱手见礼，众人忙不迭的回礼。

    “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的，估计你们也没心思听了，应该都在惦记着领俸禄呢，”长生笑道，“还是那句话，我这个人是最讲义气的，诸位只要忠心不二，尽心办差，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我都会全力相助。如果心怀鬼胎，胳膊肘往外拐，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殃及妻儿。”

    长生说得直白，众人听得明白，知道他最看重什么，最讨厌什么，纷纷表态定然尽心办差，忠心辅佐。

    “好了，正事儿说完了，”长生说道，“有晚到的可能还不了解情况，冯中丞操劳过度，我让他回家歇着去了，以后见不着他，大家不要胡乱猜疑。”

    长生随即又指着那几个挨打的，“你们几个也别哭丧着脸了，别看付大人是个三尺半，他可是武功高手，若是尽出全力，一拳就能打死你们。”

    听长生这般说，挨打之人急忙尴尬应着，还得冲大头拱手道谢，感谢他手下留情。

    “打都打了，要怪也只能怪你们没有眼力，这样吧，稍后发俸禄，你们每人多发一年的俸禄。”长生说道。

    挨打的几人急忙惶恐推辞，长生有这个态度已经是给他们台阶下了，哪能再拿银子。

    “别客套了，就这么定了，走走走，看看一万两有多少？”长生朝着门口走去。

    众人急忙跟随在后。

    长生的心情是不错的，但身后的众人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家伙是个财神爷，而且很讲义气，只要别跟他离心离德，老老实实跟着肯定不会吃亏。忧的是长生是武举出身，年少得志，胆大妄为，谁也猜不到他以后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跟着他有可能会受到牵连。

    此时大部分官员都在场，长生便趁机询问御史台的内务，御史台除了钱什么都有，有吃饭的饭堂，有养马的马厩，还有关人的牢狱，除了七十多个大小官员，还有三百多个衙役，三百个衙役已经不算少了，要知道此时一个县衙也不过四十来个衙役，最主要的是御史台的主要任务是监察百官而不是抓人办案，三百个也足够了。

    众人去到前院时马车已经赶进来了，长生本以为有好几辆马车，谁曾想只有一辆，细想也是，是一万两而不是一万斤，一万两也不过六百来斤。

    四口箱子，也不是很大，银子是比较重的，装的太多抬不动，长生上前打开箱子，只见里面装的全是白花花的银鋌，此时官方用银多为银鋌，其形象就像一个长方形被人自中间握了一把，每个银鋌都是精准的五十两。

    长生倒是没感觉有多震撼，但身后的众人却是多有瞠目，见此形象，长生鄙夷说道，“堂堂监察百官的御史台竟然缺少银两，到底是你们不会办差，还是文武百官不会办事？”

    长生此言一出，众人瞬间心跳加速，热血上涌，长生的言下之意非常明显，跟着这样的长官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很好过。

    收下了银两，长生又命人外出采办，自饭堂烹制酒席，长生本来是不喝酒的，此番却催动灵气化解酒力，与一干属下开怀畅饮，喝酒利弊皆有，好处是喝酒之后干了坏事儿有解释的借口。弊端是喝完之后头脑不清醒，容易干坏事儿。

    众人可不知道他在用灵气化解酒力，只当他真是千杯不醉，一通豪饮，半数本部官员都被喝趴下了，余下那些也只是咬牙死撑。

    虽有灵气化解酒力，喝的太多还是令长生有些恍惚，眼见不能再喝了，便喊来本部校尉，命其紧急召集一百名衙役。

    校尉不明所以，疑惑问道，“大人，您要做什么？”

    “有人密报，刑部郎中吴奇谏通敌叛国，密谋造反，贫道…...本官要拿人去…...”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带兵抄家

    眼见长生竟然要带兵去抓刑部郎中，校尉面色大变，连连摆手，“大人，万万使不得啊，刑部郎中乃五品朝臣，即便真有过失，想要带回问话也需事先通禀三省并知会刑部堂官，贸然前去抓人，不合规章。”

    听得校尉言语，饭堂上那些尚未醉倒的本部官吏纷纷出言附和，好言相劝，只道长生此举有些过激，容易受人诟病。又说长生此时已经醉酒，待得醒酒之后再做计较也不迟。

    不等众人说完，长生就动手了，一个耳光打的校尉冲扑踉跄，撞倒一桌酒席，汤菜碗碟撒落一地。

    先前自酒桌上气氛很是融洽，众人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突然翻脸动手，骇然震惊，面面相觑，饭堂里融洽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校尉无端挨打，敢怒不敢言，起身之后尴尬说道，“卑职好心规劝，大人何故动怒？”

    “把你的好心收起来，我不用你劝，劝我就是怀疑我，”长生怒目瞪眼，抬手环指，“刚才在堂上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采纳你们任何人的任何意见，你们都给我记住，以后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要立刻照办，一刻都不能耽搁。”

    眼见长生翻脸比翻书还快，众人哪里还敢反驳劝谏，急忙点头应是。

    长生又回头看向那校尉，“还愣着干什么，去召集兵马！”

    校尉连声应是，转身跑出了饭堂。

    原本喧闹的饭堂此时变的鸦雀无声，长生也没有急于化解这种紧张尴尬的气氛，他并不是故作乖张，装傻充愣，他打那个校尉是有原因的，身为主官必须树立绝对权威，假如有朝一日自己突然命令本部所有官差分头缉拿各部官员，而且情况紧急，必须分秒必争，而下属们一个个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好心劝谏，亦或是对他的决定提出质疑，届时他就要耗费时间浪费口舌来向众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一耽搁就会错失良机，其结果很可能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年轻人当官儿，下面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小看轻视，目中无人，而是好心规劝，善意提醒，殊不知好心办坏事儿的例子太多了，这个毛病可不能惯着，必须一开始就养成自己一下令，下面的人立刻果断执行的风气。

    站立片刻，长生迈步而出，与此同时高声说道，“我亲自去拿人，你们在家也别闲着，各司其职，牢房多准备几间，刑具也多准备几件。”

    众人急忙应是，杨开和大头快步而出，跟着长生来到大门外。

    “大人，我去把您的马牵过来。”大头说道。

    “不用，我那匹马不但认生，还咬人，它不会跟你走，”长生说道，“我的包袱还在宝清客栈，稍后咱们稍微绕一下，去宝清客栈把马骑走。”

    在二人面前，长生便没有表现出微醺的状态了，二人见他一脸严肃，知道他这么做必有深意，但二人并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当他要趁机给刑部一个下马威，以便于日后办案时御史台可以凌驾于刑部之上。

    长生也知道二人心中疑惑，但他并没有跟二人解释什么，皇上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他的身上了，他输不起，皇上也输不起，为了保守秘密，他和皇上之间的默契任何人他都不会说，包括杨开和大头，也包括倪晨伊。

    至于他此时所表现出的种种言行也并不是装的，什么都不用装，装就不像了，迟早会被人看出破绽。只需不加克制，不加收敛，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就行。

    不多时，校尉带着一百名本部官兵匆匆赶到，与行伍士兵不同，御史台的官兵多为捕快，不执长矛兵戈，兵器是清一色的腰刀。

    有品级的校尉和捕头都是骑马的，校尉虽然先前挨了打，却不敢故意刁难，也给长生三人准备了坐骑。

    长生翻身上马，转头问那校尉，“咱们御史台有多少马？”

    “回大人，御史台现有马匹三十三匹。”校尉急忙回答。

    “太少了，”长生冲身后的一干捕快高声说道，“我来了，咱们御史台就有钱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把差事给我办好了，明天我就差人出去买马，以后御史台的捕快一律骑马办差。”

    此言一出，众人喜不自胜，轰然应是。

    长生抖摆缰绳，催马先行，由于后面的捕快是跑步跟随，他便不能骑的太快。

    眼见长生往西去了，校尉以为他搞错了方向，因为刑部郎中府不在西面，但他刚刚挨了打，也不敢上前提醒，只能带兵跟随在后。

    冬日寒冷，午时正是大街上人多的时候，眼见一个紫衣官员骑马带兵招摇过市，行人纷纷驻足观望，要知道身穿紫色官服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而三品大员亲自带兵办差的情况是极为少见的。

    御史台离宝清客栈并不远，但这个不远只是相对而言，自御史台赶到宝清客栈还是用了一刻钟。

    临近宝清客栈，大头催马先行，待长生等人随后赶到时李宗源已经得到大头的通知，提前将长生的包袱和兵器拿了下来。

    大头接过包袱和兵器，将包袱自己背了，而那把寒月刀则双手递给了长生。

    自宝清客栈住了这么久，蒙李宗源多方照顾，长生便冲其郑重道谢，李宗源已经知道长生任职御史大夫，欢喜道贺，然后随他一同往后院牵马。

    就在长生牵出黑公子准备翻身上马时，李宗源竟然拿出了一副崭新的黑皮马鞍，“大人，这副马鞍是小人请南城韩皮匠为您的乌骓宝马量身定制，以西域象牙为撑，既轻且硬，以荷茎丝绸为底，既柔且软，便是驰骋千里，也绝不会磨伤马背。”

    对于这样的礼物，长生自然不能拒绝，再度道谢之后覆于马背，翻身上马。

    虽然没有跟李宗源多说什么，长生却对此人多有佩服，李宗源虽然比不得倪倬，在长安也算是富商大贾，都说富有富的原因，穷有穷的理由，此言不假，李宗源心细如发，看他每天都会抽空陪陪黑公子，由此得知黑公子在其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故此选送的马鞍将黑公子披覆舒适置于他骑乘舒适之上，这样的人谁不喜欢？想不发财都难。

    黑公子被圈了多日，有心畅意驰骋，但后面还跟着一群捕快，长生也不能让它跑太快。

    起初黑公子是有些不乐意的，不过看到所有马匹都跟在自己后面，心里也就平衡了。

    刑部郎中的府邸位于东城偏南，一行人大摇大摆东行来到城中的十字主道，然后改道向南。

    未时三刻，众人终于来到刑部郎中吴奇谏的府邸。

    吴奇谏虽然只是从五品，但此人乃刑部官员，平日里徇私枉法的事情应该没少干，府邸乃二进院落，内有楼阁，雕梁画栋，很是气派。

    长生翻身下马，打量眼前的这座府邸，大门此时是半开的，左右各有一只白玉雕刻的门墩，方形门墩寓意书箱，圆形门墩寓意战鼓，吴奇谏乃是文官，门口左右放置的便是方形门墩。

    短暂的打量之后，长生冲身后众人沉声下令，“围了。”

    从五品的官员私邸是没有官兵值守的，但门楼之中都设有门房，眼见一群官兵气势汹汹的来到，家丁心中惊慌，急忙自门房里跑出来想要关门。

    校尉早些时候挨了打，心里一直窝着一口火，见状快步上前，起脚将那家丁踹倒在地。

    踹翻家丁之后，校尉转头看向长生，见他神色如常，底气大壮，冲府外围观的路人高声喊道，“刑部郎中吴奇谏通敌叛国，密谋造反，御史台秉公缉拿，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高喊过后，校尉来到长生身边，躬身拱手，“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长生随口说道，“我就不进去了，你进去把人抓出来。”

    校尉高声应是，带人杀气腾腾的冲了进去。

    大头凑过来小声说道，“大人，咱得抓他点儿把柄在手里，我进去把他的家抄了。”

    “好，值钱的东西都给他搬出来，先把贪官这个罪名给他坐实了。”长生低声说道。

    大头点头过后冲一个捕头挥手呼喊，“你，带上十个人跟我走。”

    待大头带人冲进去，长生冲近处的一个捕头高声说道，“吴奇谏乃刑部侍郎，按照办案的规矩，抓他要知会刑部堂官，你带上两人骑马赶去刑部尚书府，告诉刑部尚书御史台正在拿人。”

    听得长生言语，那捕头一脸愕然，他完全不理解长生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知道御史台本来就比六部要低半格，过来拿人已经属于擅专越权，刑部尚书若是闻讯赶来，这人还能带走吗，长生这么做岂不是徒生枝节，自找麻烦？

    见那捕快迟疑，长生眉头大皱，又是一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

    杨开虽然话少，却聪明非常，不等长生开口，便出言训斥，“快去！只说御史台拿人，不要说宪台大人亲自到场。”

    捕头闻言惶恐点头，转而招呼另外一人，骑马飞奔离去…...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公报私仇

    吴奇谏的府邸所处位置并不偏僻，眼见大队官兵将宅院围了，路人心中好奇，纷纷前来围观，片刻功夫整条街上便站满了人。

    长生站在门外从容等待，在外人看来他此举纯属年少气盛，肆意妄为，但他自己心里有数，此番过来缉拿吴奇谏实属一箭四雕，一是麻痹阉党，让阉党认为他年少冲动。

    二是公报私仇，泄愤解恨，这个吴奇谏先前自朝廷之上指桑骂槐，暗示他缺乏父母管教，这说明阉党已经知道他是孤儿，吴奇谏的那番言语戳中他的痛处了，不痛殴此人一顿，难消他心头之恨。

    三是趁机立威，打压忠于阉党的刑部，稍后他不但会当众殴打吴奇谏，还会将闻讯赶来的刑部尚书一起打了，打了还不算，还得抓回去。满朝文武若是得知今日之事，以后谁敢不忌惮他三分。

    四是趁机和阉党搞好关系，如果将刑部尚书和这个刑部郎中都抓回去了，阉党会很快得到消息，不出意外的话阉党会立刻派人过去说情，因为刑部尚书可是刑部主官，知道太多阉党的秘密，如果拖延的太久，可别被他给审出点什么来。

    阉党派人过去说情还可以趁机试探他卖不卖阉党面子，如果他不买阉党的账，打死也不放人，阉党就会明白他只忠于皇上，接下来他就要倒霉了。如果他立刻把人放了，那阉党就会知道他在朝堂之上看到了杨复恭冲侍中高大人抬手的这个举动，并心领神会，知道自己的御史大夫是阉党举荐的，还是卖阉党面子的。

    在彻底收网之前，绝不能跟阉党翻脸，不然对方会将其视为心腹大患并加紧铲除。

    至于此事最后如何收场，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那就是不了了之，明天上朝肯定有人参他，但皇上肯定不会处置他，而杨复恭等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一来他今天会卖阉党面子，说明自己的立场并不明确，二来他现在已经大权在握了，若是公开得罪他，等于把他给逼到了皇上一边。

    又过了片刻，吴奇谏一家二十五口全被抓了起来，家眷被扣在院子里，吴奇谏本人被押到了门外。

    这家伙虽然被五花大绑，却并不老实，眼见街上多有围观之人，趁机高声呼喊，只道御史台违规办案，长生公报私仇。

    长生也不说话，吴奇谏喊一句，他就是一个耳光。

    吴奇谏再喊，他再打。

    吴奇谏一直喊，他就一直打。

    人没有不怕挨打的，可能是被长生打的痛了，也可能是发现长生并不忌惮人多围观，吴奇谏便不敢再喊了。

    这可是大唐皇城，天子脚下，官差当众打人的情况都极为少见，更别说三品大员亲自动手殴打其他官员了，围观众人既震惊又兴奋，此前的比武招亲和朝廷武举长生连胜夺魁，已经出尽了风头，此番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更是为其传奇事迹再添浓墨，再加重彩。

    随后一口口大小不一的箱子被抬了出来，当众打开，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和成串的钱币，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玉器和大量字画。

    仇富是大部分人的通病，眼见吴奇谏府中搜出了这么多财物，街道上围观的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只道御史台秉公执法，惩治贪官，大快人心。

    虽然大头没有表功，长生却冲其投去赞许的眼神，这家伙很聪明，也可以说很狡猾，吴奇谏的确贪了不少金银，却没有看起来这么恐怖，大头带人往外抬箱子的时候是动过手脚的，把金银珠宝全部放在了箱子上面，下面肯定不是这些东西，他上午才看过倪家送过去的几箱银子，如果门口这些箱子里全是金银，两个捕快根本就抬不动。

    唯恐围观之人不明所以，长生冲一旁的校尉高声问道，“刑部郎中一年的俸禄是多少？”

    “回大人，刑部郎中乃从五品，年俸当在四十两上下。”校尉大声回答。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长生手指吴奇谏，高声喝问，“这么多金银珠宝，玉器字画，从何而来，如实交代。”

    长生纯属明知故问，吴奇谏自知理亏，只能低头不语。

    围观众人都听到了，长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此时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长生开始担心刑部尚书得到消息之后不赶来阻止，接下来等的就有些心焦，直到看见紫布蒙顶的轿辇和跟随在后的大队衙役，方才放下心来。

    此时轿辇的颜色也是有规定的，能够使用紫色轿辇的至少也是三品以上官员，而且后面跟着的几十名官差也进一步说明来的就是刑部尚书本人。

    不止长生看到了远处的轿辇，一直跪在门外的吴奇谏也看到了，眼见来了救星，开始挣扎起身，高声呼救。

    唯恐吴奇谏高喊坏事，长生便冲一旁的大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冲着吴奇谏的后脑就是一掌，直接将其打晕。

    领兵的校尉最担心的就是刑部尚书会亲自赶来，眼见对方真的来了，不无忐忑的看向长生，见长生嘴角带笑，心中越发惊诧，本来就是一头雾水，此番又添满心疑惑。

    轿辇匆匆来到，轿夫落轿撩帘，刑部尚书怒发冲冠，大步上前，“狂妄小儿，胆大包天，刚刚上任便公报私仇，抓我刑部官员。”

    “御史台监察百官，刑部亦在监察之列，刑部郎中吴奇谏贪赃枉法，罪证确凿。”长生正色说道。

    “好啊，不曾定罪便私自抄家，此乃大罪，明日早朝本官…...”

    长生原本还想说几句场面话，但对方离他太近，气急高喊，唾沫乱飞，溅到了他的脸上，长生心中憎恶，不等对方说完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耳光打的响亮，刑部尚书年近五十，又是文臣，哪里受的住，登时晕厥，扑倒在地。

    双方众人谁也没想到长生竟然连刑部尚书都敢打，事发突然，全都愣住了。

    短暂的愕然之后，刑部众人率先回过神来，兵戈前探，刀剑出鞘。

    眼见对方亮出了兵器，御史台的捕快也纷纷拔刀相向。

    御史台和刑部都是提典刑狱的衙门，双方都有执法抓人的权限，而今剑拔弩张，稍有不慎立刻就会动手厮杀。

    眼见有人要上前搀扶倒地的刑部尚书，长生挑眉起脚，将对方踹飞，转而拽着刑部尚书的衣领将其扔给了一旁的杨开，与此同时高声喊道，“吴奇谏贪赃枉法，已经供认刑部尚书为同谋，谁敢轻举妄动，一律同罪论处。”

    眼见本部堂官已被对方拿住，刑部众人惊慌失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镇住了刑部众人，长生也不迟疑，一声令下，众捕快一齐动手，下了刑部衙役的兵器。

    长生翻身上马，抖缰先行，两名主犯和一干刑部衙役连同吴奇谏的家眷全部押回，之前搜出的金银罪证也尽数装车带走…...
------------

第一百五十六章 错综复杂

    长生骑着黑公子走在队伍最前，后面是百十名御史台的捕快押着吴奇谏一家老小和几十位刑部的衙役，刑部尚书和吴奇谏都被打晕了，是用马驮着的。

    一行将近两百人招摇过市，浩浩荡荡的回返御史台。

    沿途的路人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无不惊讶疑惑，御史台先前带兵往南去他们都看到了，而刑部尚书带兵急匆匆的往南去他们也看到了，这怎么片刻工夫御史台就把刑部的官员给抓了，不但把人给抓了，后面的马车上还装着许多大箱子，这是把谁的家给抄了呀。

    有了之前武状元的骑马游街，再次面对路人的围观和注视长生已经能够泰然处之了，虽然干了件轰动朝野的大事，他的心情还是比较平静的，因为他心里有底，知道事情不会搞的不可收拾。

    与长生的平静不同，御史台的校尉捕头以及一干捕快的心情却是激动万分，在长生上任之前，御史台在三法司之中是最没地位的，大部分的长安民众只知道大理寺和刑部，并不知道御史台，且不管长生接下来会不会被罢官充军，至少这一刻御史台是威风八面的，身为御史台的差官，众人从未这么威风过。

    先前挨打的校尉等人此时也不感觉丢人了，因为长生不止敢打他，连刑部尚书都敢打，这说明长生不管在哪儿都敢横，而不是只敢在自己的窝里横。

    由于带着吴奇谏一家老小，队伍行进的便很是缓慢，磨蹭了将近半个时辰方才赶回了御史台。

    刚到御史台，长生就看到东面街道上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定睛细看，竟然是张善和张墨兄妹。

    眼见二人行色匆匆，长生急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了过去，到得二人近前立刻稽首深揖，恭敬见礼，“无…...”

    “别无了，你瞎搞什么呀？”张善气恼的打断了长生。

    长生闻言疑惑皱眉，一旁的张墨见状急忙将他拉到路旁，“你怎么把刑部的官员给抓了？”

    “他们贪赃枉法…..”

    不等长生说完，张善再度打断了他的话，“跟我们你还打官腔？今天早些时候在朝堂之上他们曾经反对你就任御史大夫，是不是有这回事儿？”

    “师伯，您是怎么知道的？”长生疑惑。

    张善没有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苦笑摇头，“说你什么好，你就算有心公报私仇，也得把屁股坐热呀。就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也不能乱烧啊，你连刑部尚书都敢拿，那可是正三品的六部堂官，哎呀，气死我了，你赶紧把人给我放了。”

    到得这时长生方才恍然大悟，“师伯，您和师叔是来说情的呀？”

    “别啰嗦，你只说你放不放？”张善是真急了。

    “放放放，”长生连连点头，“不过您得让我知道是谁让你们来的呀。”

    一旁的张墨出言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宝清客栈住着的时候，我曾派人给你送过一盒点心？”

    “是有这回事儿，客栈伙计说是高大人的家丁送来的，”长生说到此处恍然大悟，“那个高大人不会就是门下省的高侍中吧？”

    “就是他，高大人和我们龙虎山的关系一直不错，”张墨说道，“前几日他的母亲寿诞，我们也曾前往道贺，今日早些时候在朝堂之上，他可曾力排众议，全力保举你？”

    长生闻言眉头大皱，这个高大人还真是会送顺水人情，若是没有杨复恭的抬手授意，这个老东西才不会帮他说话，听张墨的意思，这个老东西又把保举他的这个人情送给龙虎山了，这让他感觉很是别扭。

    张墨又道，“我们原本正在与上清同道议事，高大人派人前来告知此事，请我们出面与你说话，希望你能手下留情，抬手放人，你抓的温尚德是他的门生。”

    “温尚德就是刑部尚书？”长生随口问道。

    张善被长生气笑了，“人都被你抓回来了，你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长生尴尬讪笑。

    “好了，别磨蹭了，尽快把人放了吧。”张墨催促。

    “好。”长生点头。

    “行了，我们走了，以后做事稳妥些，切勿热血上头，肆意妄为。”张善说道。

    “好，我记住了，师伯，进去坐会儿吧。”长生邀请。

    “人多眼杂，我们就不过去了，”张善说道，“我听说你还把温尚书给打了，记得给人家赔个礼，真是瞎胡闹。”

    见长生皱眉撇嘴，张墨知道他不愿意，便柔声劝道，“堂堂刑部尚书都被你给抓了回来，他的脸上挂不住的，听我的，当众赔礼道歉，与他个台阶下，以免他记恨报复。”

    “好，”长生点头答应，但心中不忿，小声嘀咕，“这个温尚德定是贪官无疑，您们来的及时，若是来的晚了，给他上了刑具，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我都能给他问出来。”

    “你还想给三品大员上刑具？”张善瞪眼。

    张墨见状急忙就中回环，“好了，别抱怨了，快去放人，一干同道还在等我们，我们先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也不便多待，匆匆离去。

    目送二人离开，长生转身回返。

    朝廷的政局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他没想到高侍中竟然会跟龙虎山有交情，此人明显是宦官一党，龙虎山跟此人走的太近，怕是以后会遭到皇上的反感和忌惮。

    想到皇上昨晚的暗中试探，长生心情越发沉重，皇上昨晚曾经试探过他倘若与倪家和龙虎山发生了冲突，他会如何站位，现在看来皇上昨晚的试探并不是无的放矢，皇上很可能知道龙虎山与高侍中有私交。

    由此可见皇上虽然信任龙虎山，却也不是完全信任，毕竟龙虎山与高侍中有私交，而高侍中又是宦官一党。

    不过便是想明白了其中缘故，他也做不得什么，只能暗暗祷告，希望皇上与龙虎山永远不要反目成仇。

    温尚德已经醒了，正瘫在地上直哼哼，由于之前挨了打，眼见长生转身回返，吓的面色煞白，抖如筛糠。

    “把兵器还给他们，把人放了，”长生冲带兵的校尉说道，转而又冲温尚德说道，“温大人，一场误会，我师伯让我给你道个歉。”

    听得长生说了软话，温尚德瞬间恢复了官威，撑地起身，怒目相向，“你说的倒轻巧，你公报私仇，胆大妄为，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

    见对方得寸进尺，长生挑眉怒视，“我本不想放你，是高大人请了我的师伯师叔前来给你说情，你再敢啰嗦，我就把你抓进去，刑具全给你用上，把你肚子里的脏东西全给你掏出来。”

    听得长生言语，温尚德怕了，长生做事不论章法，他毫不怀疑长生真能给他动刑，便是怒火满腔也不敢继续聒噪抱怨，只能高声呼喝，命令刑部官差将吴奇谏一家送回去。

    “你们可以走，吴奇谏一家不能走，我要给他动刑，不审出点儿秘密，抓你们点儿把柄，你们定会告上朝堂，诋毁污蔑。”长生高声说道，

    温尚德是科举出身，长生是武举出身，他遇到了长生就是秀才遇见兵，说不得也打不过，无奈之下只能钻进轿辇，催促轿夫起轿回返，然后自轿辇之中大骂手下官差胆小无能，关键时刻不曾拼命护主。

    放走了温尚德，长生立刻催促众人将吴奇谏的家眷收监，又将吴奇谏抬进了刑房。

    御史台的刑房貌似有些日子没用过了，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挂在墙上的各种刑具也都生锈了。

    长生不认识这些刑具，但牢头儿认识，见他好奇打量，便有心上前解释，长生见状急忙摆手制止，先命人用凉水将吴奇谏泼醒，然后又喊过牢头儿，命其向自己介绍墙上各种刑具的用途。

    吴奇谏是个文官，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听得牢头儿介绍，吓的面无人色，实则这些刑具他都认识，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身上。

    长生也只想吓吓他，没想真的用刑，听牢头儿介绍火盆烙铁，便命人点火烧炭，加热烙铁。

    在酷刑面前，没有几个人能挺得住，吴奇谏也不例外，眼见炭火烧起，烙铁越来越红，心惊胆战，急忙赔礼道歉，连声求饶，

    眼见时机成熟，长生开始亲自审问，吴奇谏也就是个贪官，通敌叛国，密谋造反这种事情他是干不出来的，长生也没有屈打成招，而是讯问他刑部如何贪赃枉法。

    牢房离刑房不远，听得妻儿老小的哭喊，吴奇谏直接崩溃了，此人身为刑部郎中，出事之后刑部尚书亲自带人过来援救，说明此人乃是刑部尚书的心腹，他知道的秘密还真不少。

    哪怕长生力求快速，也没来得及审完，没过多久就有人通禀，有人拿了高侍中的名刺前来求见。

    长生猜到来人为何而来，便没有离开刑房，而是命人将求见之人带了进来。

    来的是高府管家，进来的时候吴奇谏正在往口供上签字画押。

    来人进到刑房冲长生恭敬行礼，转而报上姓名，说明来意。

    待来人说明来意，长生挑眉看了此人一眼，他不曾猜错，此人是高侍中派来捞人的。

    先前张善和张墨出马，他放掉了温尚书，卖的是张善和张墨的面子，此番高侍中又派管家过来，实则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卖自己的面子…...
------------

第一百五十七章 罚没充公

    见长生挑眉看向自己，来人急忙赔笑拱手。

    “此事不太好办，吴奇谏已经招供了，”长生将那几张口供递给来人，“你自己看吧，此案牵扯到包括刑部尚书在内的十几位刑部官员。”

    来人接过口供，凑近烛火快速看阅，一目十行的看完，气恼的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吴奇谏，转而冲长生赔笑说道，“大人，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高大人的面子上，您就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若不是高大人先前自朝堂之上全力保举，我也不得顺利就任，按理说高大人的面子我是一定要给的，”长生说道，“但是温尚书对我颇有成见，明日早朝定会参奏弹劾，而今我铁证在手，若是把人放了，明日如何参奏刑部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大人放心，只要您高抬贵手，温尚书那里自有我们去说。”来人赔笑说道。

    “我这可是徇私枉法呀。”长生皱眉摇头，实则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即便他掌握了刑部贪腐的证据，眼下也不可能将刑部一窝端了，因为时机不成熟，此时动手，阉党一定会全力反击。

    身为高府管家，来人焉能看不出长生口风松动，急忙趁热打铁，只道高大人恩怨分明，明悉亲疏，绝不会低估此事可能引起的严重后果和恶劣影响。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长生也就顺坡下驴了，“好吧，人就放了吧，这几页口供你也带回去，温尚书既然是高大人的门生，我也就不抓他的把柄了。”

    来人千恩万谢，带着吴奇谏离开刑房，长生又命狱卒将其家眷尽数释放，众人死里逃生，虚惊一场。

    刚刚走出牢狱，大头便带人快步赶到，见长生将犯人全都放了，故作惊讶，“大人，您怎么将犯人给放了。”

    长生故作严肃，“你不用管了。”

    “大人，刑部郎中吴奇谏贪没的赃银已经清点出来了，不算玉器字画，单是金银就有一万八千两。”大头高声说道，“此乃巨贪哪，而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您怎么能说放就放？”

    一听这么多银两，长生怦然心动，假借抬手抚额，趁机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别说了，把银两都还给他们。”

    “我们已经登记造册，收缴入库了呀。”大头说道。

    “这怎么办呢？”长生故作为难。

    高府管家焉能看不出二人在一唱一和，而今已经把人捞出来了，金银肯定带不走了，无奈之下只得出言接话，只道既然木已成舟，就不要退还了。

    长生一边假意批评大头处理公务操之过急，一边命人准备车马，送吴郎中等人回家，那些尚未登记造册的玉器字画也交由吴郎中带回去。

    吴郎中吃了个哑巴亏，沮丧非常，本以为家财散尽，无法过活，未曾想长生又将玉器字画还给了他们，典当变卖之后也能维持生计花销，心中感动，连声道谢。

    送走了吴郎中等人，长生与大头对视坏笑。

    “大人，这是个来钱的好门路啊。”大头笑道。

    “咱们不太懂抄没的规矩，稍后进去问问他们，这钱应该怎么处置”长生说道。

    “我问过了，一旦结案就得上交户部，”大头说道，“不过案件一日不结，这些钱咱们就可以留在御史台。”

    “就这么办，你找人写个卷宗，把这个案子挂起来。”长生说道。

    大头点头应声。

    长生想了想，说道，“明天你找人给我造些名刺，我新官上任，理应拜会各部同僚，你差人将我的名刺送给他们，但凡五品以上官员，每人送一张。我连刑部尚书都敢打，连刑部郎中的家都敢抄，他们拿到名刺都得好生掂量掂量。”

    大头知道长生想借机敛财，便不失时机的建议，“把我和杨开的名刺也送出去，七品以上人手一张，小洞里也有大耗子。”

    “好，听你的。”长生笑道。

    “哎，大人，咱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大头问道。

    “钱多总不是坏事。”长生没有把话说透，现在国库空虚，出兵打仗都得借钱筹饷，他要为皇上敛财，有朝一日皇上急用，他就能拿出来。之所以现在不上缴户部，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户部尚书是谁的人，而且他担心钱给了户部，户部会发给兵部去打陈立秋。

    见长生眼神有些迷离，大头猜到他在想别的事情，便没有出言打扰他。

    想到陈立秋，长生心情有些沉重，再想到先前张善和张墨为高侍中说话，他又隐约为龙虎山担心，眼下他也做不得别的，只能尽忠职守，多立功劳，万一有朝一日陈立秋落难，亦或是皇上降罪龙虎山，他也可以用自己立下的功劳为他们说情。

    片刻过后，长生回过神来，带着大头往账房走去，“你分分神，关注一下朝廷的正试比武，皇榜一旦张贴出来，你第一时间将比武的具体规则告诉我。”

    “好，”大头点头。

    本部官吏此时正在账房领取拖欠的俸禄，一个个眉开眼笑，喜笑颜开，见二人来到，急忙冲二人见礼。

    就在此时，杨开也回来了，他先前与众人一起将那些抄家所得的金银搬进了府库。

    长生命人喊来了管理马匹的官员，由此人引带，前去察看御史台的马厩，御史台的马厩不够大，养不了三百多匹马，需要扩建，这个也简单，有钱好办事儿。

    随后长生又命杨开明日与马倌儿和校尉一起出去买马，长安的城内城外有许多马场，只要有银子，不愁买不到好马。

    直到此时长生还不知道自己的住处在哪儿，便命人前方带路，去到后院的住处，御史台的官员都有独立的栖所，所谓栖所就是临时休息的场所，大多只有一间房，而御史大夫身为御史台堂官，有自己独立的一个大院子，连正屋带厢房共有二十几间，很大很宽敞，只是建造的年头有些长了，房子和里面的陈设有些老旧。

    院子的后面还有个后门儿，长生在众人的陪同下转了一圈儿，然后命人将西厢的几间房加以改动，变成了黑公子的马厩，黑公子是他的心头肉，他不舍得黑公子离他太远。再者，黑公子身上带有尸毒，跟公务马匹养在一起容易出事。

    晚上要去倪家吃饭，不过此时过去时间尚早，长生便回到堂上喊来负责诸事的属官了解情况，熟悉司职。

    身为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必须熟悉礼制和吏制，而提典刑狱还要精通律法，司职也有具体要求，这些都是写在纸上的条陈，相关书籍全部找出来摆在案头，等到有空的时候再逐一翻阅。

    最令长生头疼的事情就是每日早起上朝，但是五品以上官员每天必须上朝，这也是官员本分，不然无法领受皇上的旨意，也不知道朝廷都发生了什么事。

    好在，在询问了众人之后，他很快找到了一个躲避早朝的办法，按照朝廷礼制，如果有紧急公务在身，官员可以向殿院官员告假，而殿院正归御史台管辖。

    这就方便多了，以后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借口公务在身，忙于办案。

    隔三差五跑一趟还行，天天早起谁能受得了。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长生便结束了与众人的谈话，站立起身，想去后院换掉官服往倪家赴宴。

    就在此时，一个衙役狼狈跑来，惊慌禀报，“启禀宪台大人，府外有人闹事，我们合力驱逐却推他不动，此时那人仍站在门外高声叫嚣，只道要与您再打一场。”

    “再打一场？”长生疑惑皱眉，“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满身酒气的和尚…...”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暗藏隐患

    “满身酒气？此人胖不胖？”长生下意识想到了灵光和尚。

    “不胖。”衙役摇头。

    大头率先反应过来，“大人，是不是跟你打擂的那个狗腿和尚？当日他虽然坦荡认负，却提出要与您再打一场，而您当时也是答应了的。”

    “应该是他，走吧，出去看看。”长生迈步先行，大头和杨开跟随在后。

    行走之时，长生冲杨开说道，“杨大哥，你晚上就不要在御史台住了，吃完饭就回别院去，想回去吃也行，让他们给你做。另外，你回去记得跟下面的人交代一声，如果令师回来而你不在，让他们和令师说明缘由，留他在别院安歇。”

    杨开没想到长生百忙之中还惦记着自己的琐事，感动非常却拙于言辞，“哦。”

    “还有，我不太喜欢拘束，在龙虎山的时候我也没有天天操行早课和晚课，以后上朝我就不去了，”长生说道，“付大哥是从六品，不能上朝，你是从五品，可以上朝议事，你以后就辛苦一下，每天过去听听他们在殿上都说了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

    “好。”杨开点头。

    眼见跟在后面的衙役面露惊诧，大头自一旁低声提醒，“大人，我和杨大人知道您没有将我们视为下属，但身在官场，称兄道弟多有不妥，您以后就直接喊我们的姓名。”

    “是啊，是啊。”杨开点头附和。

    感觉大头说的有道理，长生也就没有反对，转而随口问道，“付大哥，你到底叫什么呀。”

    大头摇头说道，“我真没名字，就知道自己姓付，你就喊我大头，我感觉挺好。”

    三人边说边走，很快来到门外，果不其然，门口站着的正是狗腿和尚释玄明。

    释玄明就站在大门正中，负责看守大门的几个衙役一脸尴尬的站在一旁。

    眼见长生来到，衙役们急忙迎了上来，“大人，这和尚直呼您的名讳，只道要您出来与他打上一架，我们驱逐哄撵，他只站在那里，彷如脚下生根了一般。”

    “是啊，大人您要多加小心哪，这妖僧刀枪不入，着实厉害。”

    长生冲衙役们摆了摆手，转而快步冲释玄明走了过去，“玄明大师，你怎么来了？”

    释玄明虽是僧人，却没有僧人的迂腐和端拿，爽朗笑道，“哈哈，小道士，恭喜你呀，娶妻入仕，双喜临门。”

    “哈哈，大师，你若有心娶妻，我可以托人与你物色。你若有心入仕，只需跨过这个门就是我御史台的捕头。”长生笑道，他对释玄明的印象很好，此人比武招亲当日之所以上台纯属技痒，上台之后就主动言明既不为银钱也不为女人，而被他破了护体的金钟罩之后，此人立刻坦荡认输，潇洒离场。

    “你省省吧，我是个出家人，讨不得老婆，也用不着金银，”释玄明摆手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找你打架的，上次我输的糊里糊涂，越想越郁闷，闲话少说，赶紧打过。”

    “大师，着实不巧，今天不行啊，”长生摇头说道，“你武艺超群，广学博通，与你切磋势必耗时长久，而我已经与人定下时辰，要前去赴宴，若是与你切磋，势必耽搁时辰，失信于人。”

    释玄明虽然喝了酒，却也没有喝醉，听长生这般说，也没有为难他，“那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你先去吧，改天我再来。”

    释玄明说完冲长生合十行礼，又冲杨开和大头点了点头，转而拔腿就走。

    “哎，大师，你晚上住在何处？若是没有栖所，可以住在御史台，这里有的是房间。”长生急切挽留。

    “多谢了，出家人何处不能栖身。”释玄明并不回头。

    眼见长生垂手摸腰摸了个空，大头猜到他想拿钱，急忙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了他。

    长生接过银子反手扔向释玄明。

    释玄明闻声辨位，抬手接住，眼见是锭银子，也没有再扔回来，随手抛进了左臂袖管儿，“谢啦。”

    待释玄明走远，大头低声说道，“这狗腿和尚先前在擂台之上于片刻之间用了大力金刚掌，多罗叶指，铁头功，金钟罩四种少林绝技，依我看此人会的远不止这四种，我肯定不是此人的对手，杨大人想要打赢此人也颇有难度。”

    当日比武杨开也在台下，听得大头言语，杨开摇头说道，“我也打不过这个和尚。”

    长生缓缓点头，“便是紫气高手，想要打赢此人也不容易。”

    此时释玄明已经消失在了西侧街头，三人转身回返。

    直到此时账房外仍然有人在领取俸禄，长生冲那掌管府库的老官儿招了招手，待后者来到，长生低声授意，命其在登记造册时将白日里查抄的赃银留下两千两，给与杨开和大头使用花销。

    杨开和大头都感觉此举欠妥，低声劝谏，极力阻止，奈何长生心意已决，二人只能无奈叹气。

    “咱们这个官儿也不知道能干多久，如果有朝一日获罪免职，你们有银两在身，也能度日过活，”长生说道。

    “大人的心意我们明白，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可能会走漏风声。”大头颇为忧虑。

    “我倒希望走漏风声。”长生随口说道。

    二人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长生笑道，“一个没有缺点的人是很可怕的，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忌惮。”

    长生虽然没有把话说透，但二人也大致明白了，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后院，长生换上便服，自马厩牵了黑公子出来，出府上马，自往倪府。

    由于不赶时间，长生便没有策马狂奔，换成旁人，双喜临门应该喜不自胜，但他心中却并无欢喜，只有忧虑，张善和张墨午后亲自过来求情，这让他心情很差，因为高侍中是阉党一方，张善和张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二人怎么会跟此人搅到一起。

    不过此事有几个细节值得推敲，那就是他在宝清客栈住着的时候，高府下人曾经在张墨的授意下过去给他送过点心，而且当时来人还说过高大人也是道家信众，与龙虎山的关系一直很好。

    送点心一事发生在比武招亲之前，张墨敢让高府下人给他送点心，说明张墨和张善不怕别人知道他们在高侍中府上，并没有偷偷摸摸，封锁消息。

    阉党有眼线，皇上自然也有眼线，皇上应该也知道龙虎山与高侍中关系不错，但是在比武招亲的时候，皇上仍然暗中授意张善给他传递消息，让他趁机铲除阉党的羽翼。

    这说明张善和张墨虽然跟高侍中多有私交，却没有跟高侍中背后的阉党搞在一起。

    加上前夜张墨跟他所说的那些话，张墨的立场也非常明确，就是跟阉党势不两立。

    综合诸多细节，长生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龙虎山从未想过脚踏两只船，左右逢源，他们跟阉党没有关系，只是跟高侍中有私交。

    想通这一点，长生心中的阴霾散去不少，但他还是隐约为张善和张墨担心，虽然皇上知道龙虎山是忠于自己的，但是龙虎山跟高侍中有私交，这可不是好事儿，类似的情况在市井之中也多有发生，比如张三和李四是仇人，王五跟张三是好朋友，跟李四也是朋友。

    站在张三的立场上，他自然不能怪罪王五，如果他怪王五不该继续跟李四做朋友，那就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强人所难。

    但张三最想看到的是王五与他同仇敌忾，跟他一起对付李四。

    此时皇上就是张三，高侍中就是李四，而龙虎山就是王五，龙虎山的这种作法非常危险，皇上对张善和张墨可能多有礼遇，很是客气，由此导致他们对皇上的脾性不够了解，认为皇上很大度，不会介意他们与高侍中有私交。

    但他亲自领教过皇上的手段，皇上的气度并不大，而且疑心病很重，虽然表现的很大度，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下面的人能做到绝对的忠诚，不管是对公还是对私都与他保持绝对一致，如果下面的人做不到，皇上可能不会表现出来，却一定会在心里生闷气。

    张善和张墨错就错在他们高估了皇上的心胸和气度。

    没有谁喜欢绞尽脑汁的思考这些事情，长生也不例外，但他现在已经站到这个位置上了，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得思考和面对了。

    到得这时，他开始明白当日陈立秋去往龙虎山看他的时候，为何在席间代表其他三人冲他郑重道谢了，正如陈立秋当日所说，张天师亲自出马救下了他，随后又以天师的身份恢复了师父罗阳子的道籍，此乃破例开恩，师父在天有灵，含笑欣慰，但他却因此欠了龙虎山天大的人情。

    陈立秋比他大，前瞻的比他远，猜到他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在陈立秋看来他为师父罗阳子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他入门最晚，牺牲却最大，作为承受师父恩德最重的四人感觉愧对于他，所以才会无比郑重的向他道谢。

    脑子里想的是龙虎山，目的地是倪家，到得倪府门前，长生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自己身上不止背着龙虎山，以后还得背着倪家了。

    如果没有这些有情有义的亲友，活着就会毫无意义。而一旦有了这些荣辱与共的亲友，势必就会有所负累。

    每个男人都是这样，他也不能例外…...
------------

第一百五十九章 推心置腹

    倪家早已等候多时，见他来到，几名家丁立刻一分为二，有人跑去内堂通禀，有人走出府外牵马迎接。

    绕过影壁没走多远，倪晨伊就满面春风的自内堂快步迎出，起初还顾及仪态只是疾行快走，到得后来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小跑上前，叠掌左腰，屈膝弯身，“参见宪台大人。”

    长生知道她在嬉闹，也不理她，径直往内堂走去。

    倪晨伊快走几步追了上来，伸手牵拉，“你可真是报仇不过夜呀，又抓人又抄家，心情应该很好才对，为何板着脸？”

    倪晨伊极少有亲昵举动，突然牵手令长生多有不适，本想抽手缩回，想到二人名分已定，便没有那么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长生随口反问。

    “不止我知道啊，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倪晨伊笑道，“你一上任就抓人，连刑部尚书都抓回去了。”

    “此人在朝堂之上对我多有诟病诋毁。”长生说道。

    “我知道，”倪晨伊说道，“散朝之后有人过来将早朝时的情况跟我爹说了，谁在朝堂上说了什么，哪些人都是什么态度，我们全知道。”

    眼见倪倬和大夫人自内堂迎出，长生便没有再与倪晨伊说话，快步上前冲二人拱手深揖，“拜见大人，拜见夫人。”

    倪倬微笑回礼，“初入朝堂便实补要职，入主御史台，可喜可贺。”

    “惭愧，惭愧，”长生摇头说道，“今日在朝堂之上多有反对之人，好在有不少与大人交好的朝臣为我说话，这才勉强履新，顺利上任。”

    长生说的是真心话，今天替他说话的那些大臣除了忠于皇上，还有不少是跟倪倬有私交的，出来说话固然是拥护皇上，同时也是知道二人的关系，卖倪倬的面子。

    倪倬并不居功，谦逊摆手，将长生请进厅堂，吩咐家丁开席上菜。

    入座之后，长生再度起身冲倪倬道谢，“多谢大人和夫人慷慨馈赠，鼎力相助。”

    “算不得什么，莫要见外，”倪倬微笑摆手，“再次恭喜你呀，御史大夫可是律政大吏，你能实补此缺，倪家上下无不倍感荣耀。”

    长生再道惭愧，这才在倪晨伊的拉扯之下重新落座。

    长生很想知道倪倬对他今天所作所为的看法，但倪倬并没有提及此事，只是询问他入主御史台之后还需要什么支持，以及官邸的具体情况，还有御史台的饮食如何，等等诸如此类的生活情况。

    不多时，饭菜端上，知道长生吃不惯珍稀之物，今日的菜品就多为常见菜蔬，有粥有饭，荤素各半。

    长生并没有紧张忐忑，端拿造作，在不失礼仪的情况下吃了个十成饱，所谓不失礼仪其实也很简单，一是不吧唧嘴，二是夹菜时第一下夹起了什么就是什么，绝不会夹起再放下。再有就是夹菜时也可以伸胳膊去夹远处的菜蔬，但只夹盘子正对自己的那一小片区域。

    饭后上茶，待茶水端上，大夫人浅尝放杯，起身告退。

    大夫人很懂礼仪，知道接下来倪倬要与长生谈论重要的事情，便想将倪晨伊一起带走，但倪晨伊好不容易见着长生，眼冒金星，哪里肯走。

    倪倬也知道倪晨伊不是长舌愚昧之人，不担心她会乱说坏事，便冲大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独自离去。

    长生本以为倪倬会主动开口，但倪倬说的仍是关心言语，并没有涉及正题。

    对于倪倬的作法，长生多有钦佩，倪倬并没有以长辈自居，直接对他指点评价，这是很聪明的作法。

    不对晚辈指手画脚是长辈的气度，主动请教则是晚辈的态度，最终还是长生主动开口，请教倪倬对他任职御史大夫的看法。

    倪倬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才出言说道，“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我没想到朝廷会委任你如此重要的职务，倪家虽然有些为官的朋友，但如此重要的官职，可不是他们所能左右指定的。”

    倪倬言罢，长生也没有立刻接话，倪倬的这番话有两层意思，一是不居功，虽然有人看他的面子在朝堂上帮自己说好话，但这些人却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二是询问，如此重要的职务朝廷绝不会随便指定任命，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换做别人，长生自然不会如实相告，但对倪倬他却没有隐瞒，不是他不想隐瞒，而是倪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无非是确认一下罢了。

    倪倬之所以心里有答案是因为昨天晚上倪倬去了宝清客栈，想在宝清客栈与张善和张墨一起等他游街结束之后回去吃饭，结果他中途被人叫走了，而当时倪晨伊也在场，倪晨伊已经猜到叫走他的人是谁，自然会偷偷告诉倪倬，故此倪倬知道他昨晚见过皇上。

    即便如实相告，长生也没有说太多，“昨天傍晚我知道您在宝清客栈，之所以未能回返拜见，乃是有人私下召见。”

    对于长生的回答，倪倬还是很满意的，因为长生既没有隐瞒他，也没有详说经过，这说明长生是个能够保守秘密的人。

    虽然早朝的情况已经有人告知了倪倬，但倪倬心中仍有疑惑，“高大人中庸老成，力排众议不是他的作风。”

    倪晨伊自一旁说道，“这老头子好像跟龙虎山有交情。”

    倪倬微笑摆手，“分量不够。”

    虽然参与早朝的官员已经向倪倬讲说了早朝发生的事情，但只有长生自己看到了杨复恭冲高侍中抬了抬手，这个细节别人是不知道的。

    沉吟过后，长生低声说道，“正北收回成命之后，有人冲他抬了抬手。”

    “这就对了。”倪倬缓缓点头。

    “爹，长生虽然聪明，却终究年纪小，”倪晨伊不无担忧，“朝局复杂凶险，您有什么叮嘱和告诫…...”

    不等倪晨伊说完，倪倬便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无需杞人忧天，长生自己能处理好。”

    倪晨伊又道，“可是猛虎不敌群狼，今天早朝之上…...”

    “关心则乱！”倪倬不满皱眉，“你真以为猛虎不敌群狼？你可曾想过力挫群雄，峥嵘毕现的后果？”

    倪倬此言一出，倪晨伊恍然大悟，用无比佩服的眼神看向长生，而长生此时亦用同样的眼神在看着倪倬。

    批评了倪晨伊，倪倬转而用满意欣慰的眼神看向长生，“文武兼备，智勇双全，伊儿得夫如你，实属高攀。”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瞬时面红耳赤，“大人谬赞，我，我…...”

    倪晨伊羞恼跺脚，“爹，本来就是我倒追的他，你再说他好，他的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了。”

    “哈哈。”倪倬开怀大笑。

    “大人，她说的没错，我的确年纪小，您是长者亦是智者，还请多多批评，时时提点。”长生说道。

    倪倬摆了摆手，“古人云，一通百通，一悟千悟，你虽然年幼却已然开悟，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爹，你别只是夸他，快批评批评他。”倪晨伊提壶倒茶。

    “长生又不曾做错什么，”倪倬笑过之后恢复严肃，冲长生低声说道，“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全力支持你，你放心大胆的去做，之前我与你的账簿上有一处远在西域的家产未曾记载其中，窖藏黄金万两，即便有朝一日天翻地覆，咱们也有退路。”

    长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心中感动，重重点头。

    “而今遍地都是双方的耳目，为免受人猜忌，你我翁婿日后尽量少见面，有什么事情可以由伊儿互相转告。”倪倬低声说道。

    长生再度点头。

    倪倬欲言又止，不过最终还是说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

    “大人请讲。”长生直视倪倬。

    “倘若有朝一日发现无力回天，当尽早抽身离去，莫要逆天而行，与舟同覆…...”
------------

第一百六十章 一无是处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心中一凛，“大人为何如此悲观？”

    倪倬微笑摇头，没有回答。

    “大人多虑了，”长生说道，“正所谓阴阳变幻，否极泰来，大唐眼下虽然四面楚歌，风雨飘摇，却并非无有中兴可能。”

    倪倬并未反驳长生，“我也只是未雨绸缪，亦不希望自己一语成谶。”

    长生虽然与倪倬接触不多，却知道此人心思缜密，绝不会无的放矢，心中忐忑，便出言追问，“在大人看来大唐已然回天乏术？”

    短暂的沉吟之后，倪倬出言说道，“在我看来虽然大唐国运不昌，还不至于崩塌倾倒，但我认识一位异人，据此人所说，大唐气数已尽。”

    “异人？据我所知道家和佛门虽有堪舆命理的杂学旁术，却也只能推演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国运是推算不出来的，”长生说道，“在此之前我流落江湖，漂泊四处，也曾遇到了一些妖邪鬼魅，但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之说不足为信。”

    “这位异人既非道士也非僧人，亦不是通晓阴阳易术的江湖相士，”倪倬摇头说道，“而是一个行乞的乞丐。”

    “乞丐的胡言乱语更不可信了，”长生说道，“龙虎山的法术玄妙非常，其中亦有观星占卜之术，倘若大唐真的气数已尽，我师伯和师叔也不会逆天而行，出山辅弼。”

    倪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人，您所说的这个乞丐可是丐帮弟子？”长生问道。

    倪倬摇头，“不是，此人为丐帮所害，被施以采生折割之术，我遇到此人之时他已经手脚全无。”

    长生多有不解，疑惑追问，“您慧眼如炬，明窥洞察，绝不会不辨真假，妄听轻信，此人究竟有何异处，竟能取信于您？”

    倪倬没有立刻接话，沉吟过后出言问道，“你晚上可有其他安排？”

    “没有。”长生摇头。

    倪倬站立起身，“那好，既然你不急着回去，随我去书房，我与你看几样东西。”

    长生和倪晨伊对视了一眼，起身跟随在后。

    没走几步，倪倬便止步转身，冲倪晨伊沉声说道，“你不要跟去。”

    “爹，你连我都信不过啊。”倪晨伊不悦。

    倪倬没有回答，转身先行。

    倪倬虽然对倪晨伊很是宠溺，却不失威严，倪倬不让她去，倪晨伊便是多有气恼，也只能沮丧的留在原地。

    见倪晨伊真的生气了，长生便凑到她身边低声说道，“我去看完，回来告诉你。”

    听长生这般说，倪晨伊转怒为喜，急忙抬手前指，示意长生赶快跟上去。

    倪倬的书房位于正堂西侧院落，这处院落也很大，正屋十余间，左右各有九间厢房，左右厢房里都有烛光，说明里面有人居住。

    二人刚刚走进院子，便有人自西侧厢房推门而出，令长生大感意外的是自厢房出来的并不是中土人氏，而是一个身形高大，金发碧眼的外族男子。

    见到倪倬，那外族男子手捂左胸，冲倪倬弯腰行礼，与此同时说了句外族语言。

    长生自然听不懂此人说了什么，但倪倬听得懂，不但听得懂，还会说，以同样的语言和那外族男子简短的说了几句什么，后者点头答应，走到院门口关上了院门。

    不等长生发问，右侧厢房又走出一人，此人是个面目漆黑的外族女子，长生此前曾经在长安的大街上见过昆仑奴，故此见到此人也不是非常惊讶。

    那外族女子单膝跪地，冲倪倬行礼，转而急切的说了句什么。倪倬点头摆手，用与她相似的腔调儿回了一句。

    长生虽然听不懂二人说了什么，却知道这个女性昆仑奴与先前那个金发碧眼的外族男子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倪倬竟然能够用两种不同的语言与二人对话。

    倪倬并没有向长生解释这些外族人的身份和用途，径直走向北面的正屋，正屋的房门没有上锁，先前说话的女性昆仑奴快步上前，推开房门迈步而入，取出火捻点燃了屋里的两处火盆，这两处火盆是跪姿铜人形状，两个铜人双膝跪地，双手上举，托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圆形的火盆。

    点燃火盆之后，昆仑奴转身退下并反手带上了房门。

    倪倬进屋之后径直走向西北角落，长生趁机打量书房里的布置，与寻常官宦人家的书房不同，这处书房里并没有书籍，书房正中是一张硕大的木桌和一把靠背木椅，贴着四面墙壁摆放着大片木柜，所有的木柜都是抽屉形状，大部分抽屉的尺寸都是长一尺，高半尺。那些大抽屉也都是这种尺寸的两倍或几倍大小，那些小抽屉则是由几个小抽屉组成长一尺，高半尺的这种尺寸。

    故此虽然这些抽屉大小不一，摆放的却是井然有序，并不显得凌乱，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也不太像书房，更像摆满药柜治病抓药的大药铺。

    就在长生四顾打量之际，倪倬拉出了西北角落的一处抽屉，将那抽屉连同里面的事物一同端到了房间正中的桌子上。

    长生一直站在门口，直待倪倬冲其招手方才迈步走到了桌前。

    倪倬自那抽屉里取出了一件事物铺于桌案，“你先看此物。”

    也不知道那两口火盆里放置的是什么油脂，照的屋内亮如白昼，长生俯身细看，只见铺在桌案上的事物是一件衣服，确切的说是一件满是污垢的奇怪黑衣，之所以说它奇怪是这件黑衣很是短小，并不是常见的长袍，也不是斜襟，而是自前胸开合，左右对称，开合处也没有用以连结的布扣。

    就在长生疑惑打量之后，倪倬伸出双手，捏着黑衣下端两个很小的器物略一对接，转而捏着左侧一个小器物缓慢向上，随着倪倬左手缓慢上移，黑衣两侧的锯齿状事物逐渐合拢，片刻过后黑衣左右连接，合而为一。

    貌似猜到长生会说什么，倪倬主动说道，“我们的生意做的很大，我曾经询问过许多外来客商，不管是突厥还是波斯，亦或是天竺，他们都说从未见过类似的衣物，东面的新罗和日本人我也询问过，他们也没见过如此奇怪的衣物。”

    “这件衣物就是您所说的那个异人带来的？”长生问道。

    “是他本来的穿戴，”倪倬点了点头，“我也曾试图自材质辨别来处，但此物非麻非丝，亦不是天竺所产的棉花，拆下线头近火焚烧，会有刺鼻气味。”

    “所用的染料呢？”长生问道。

    “我也试过，”倪倬说道，“当下印染黑色所用的无非是橡实，五倍子，莲子壳，梧柏叶这些染料，这些东西遇到酒醋都会不同程度的褪色，但自黑衣上拆下的布丝投入酒醋之中却并不褪色。”

    倪倬言罢，又自抽屉里拿出一条黑色的裤子，这条裤子原本应该不是黑色的，之所以看似发黑是因为沾附了太多的污垢。

    这条裤子的样式也与常见的裤子不太一样，最大的不同就是窄，不管是裤腰还是裤腿，都很窄，宽度不足当下常见长裤的一半。

    “这是血渍？”长生指着裤腿上的大片污渍。

    倪倬点头，“对，我刚才说过了，此人最终落到了丐帮手里，被丐帮以采生折割之术断去了双手双脚。”

    “您称其为异人，此人异在何处？”长生不解，“若是神鬼之流，也不应该是血肉之躯，寻常阳人见他们不到，也伤他们不得。”

    “此人的奇异之处就是他的来历，此人并非鬼神，也不是来自九州四海之外的外族，”倪倬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正色说道，“据其本人所说，他来自千年之后。”

    “千年之后？”长生好生疑惑。

    长生虽然疑惑，却并未错愕震惊，这样的反应令倪倬很是满意，长生的反应说明他只是感觉此事多有蹊跷，而没有武断的认定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据此人所说，他原本生活在千年之后，”倪倬说道，“之所以来到千年之前的大唐也并非自愿，而是发生了一场意外，此人在千年之后是驴的朋友，一次独行出游时遇到了一团迷雾，待迷雾散去，他便来到了千年之前。”

    “驴的朋友？”长生越发疑惑。

    “他原本的职事，”倪倬解释，“一个闲职，成天无所事事，四处巡游。”

    “此人是个养驴的官员？”长生猜测。

    “想必是的。”倪倬点头。

    “此人现在何处？”长生问道。

    “早在五年之前便病故了，”倪倬说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虽然我请了名医与他医治，却也只让他活了一个月。”

    “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长生问道。

    倪倬没有立刻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转头四顾。

    长生知道倪倬在找座椅，眼见不远处有个用来够高的垫脚方凳，便走过去搬了过来，坐到了桌案右侧。

    倪倬自坐木椅，开始讲说经过。

    他是在长安遇到那个异人的，当时此人身染重病，不得乞讨，已经被丐帮遗弃，流落街头，苟延残喘。

    倪倬之所以会救下此人，乃是因为此人所说的话倪倬听不懂，这引起了倪倬的好奇，因为倪倬精通包括天竺，日本，波斯，昆仑奴在内的六种外族语言和大江南北的十几种方言，此人说的话他听不懂，就想搞清楚此人来自何处。

    在帮此人治伤的同时，倪倬一直尝试与此人交流，倪倬非常聪明，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大致学会了此人的语言，之后就开始进行交谈。

    交谈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此人来到唐朝之后的遭遇，对于自己的遭遇，此人不愿过多提起，但是这难不倒倪倬，倪家在各地都有生意，根据对方所说的一些情况委托当地人进行走访巡查，最终证实了此人对于自己的来历并没有撒谎，在一个夏日的清晨，此人突然出现在关内道一处城池的街道上，此人出现的非常诡异，事发当日曾经有人亲眼看见他出现在一片晨雾之中。

    乡人尝试与他说话，却发现言语不通，众人担心他是外邦细作，便告知官府，官府将此人抓起来进行审问，语言不通便无法确定此人的身份，最终只能打上一顿板子撵出衙门。

    随后此人自那城池滞留多日，有人见他可怜，便好心留他做工，但此人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很是懒惰，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对于一日两餐的粥饭也多有挑剔，最后偷了主家的银钱连夜逃走。

    事后此人又出现在了另外一处城池，假装哑巴拜师学艺，对方见他是个哑巴，再度好心收留，每天上午挑水砍柴，下午练功，谁曾想此人只是一时热血，三日不到便坚持不下去了，再度偷了师娘的首饰偷偷溜走。

    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由于没有一技之长，加上言语不通，行的多是鸡鸣狗盗之事，得了钱财便喝酒吃肉，一贫如洗便乞讨偷窃，如此这般过了半个月，终于被丐帮发现，见他所说的言语无人能懂，便将其砍掉了手脚带来长安乞讨。

    还是因为言语不通，此人遭到丐帮残害也不得伸冤，每日只被丐帮带到街头巷口高声呼喊，没人听得懂他在喊什么，见他凄惨便施舍银钱。

    如此这般过了半月，由于正值夏日，且伤口处置不当，最终化脓腐坏，奄奄一息，被丐帮弃于街头，之后便遇到了倪倬。

    通过追逆走访，多方追查，倪倬最终确定此人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当日有人亲眼看到此人突然出现在一片晨雾之中。

    此人也曾向倪倬讲说千年之后的情景，但倪倬完全听不懂，不是听不懂此人的话，而是不明白此人说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相较于千年之后的情景，倪倬更关心朝代的更迭，故此与此人的对话便主要集中在朝代的更迭上，此人来自千年之后，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他应该多有了解才是。

    事实证明此人也的确知道一些，但知道的很是笼统，并不详实，故此交流的非常困难。

    此人知道唐朝有杨贵妃和李世民，还知道有武则天和狄仁杰，但对于这些人的具体情况却多有误解，说什么狄仁杰给武则天查案，殊不知狄仁杰任大理寺丞乃是凤仪年间的事情，那时候的皇帝还是高宗李治。

    此人还知道安史之乱，但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具体情况也说不上所以然。

    对于朝代的更迭，此人倒是很笃定，唐宋元明清，只说唐朝之后就是宋朝，而宋朝的皇帝是赵匡胤。

    对于赵匡胤，此人也知之甚少，只知道赵匡胤是通过陈桥兵变当上皇帝的。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倪倬立刻派人暗中调查，但调查的结果却是的确有陈桥这个地方，却无赵匡胤此人。

    到得这时，倪倬已经知道此人虽然来自千年之后，却不学无术，不知史实，但好不容易遇到如此奇异之事，他还是希望能够有所收获，于是便将当朝皇上以及实权人物逐一说出，但那人对他所说之人全无印象，就在此人临死之前，倪倬终于有所收获，此人竟然知道黄巢，而且知道黄巢起义之后没过多久唐朝就灭亡了。

    这是个极为重要的线索，因为黄巢死于六年之前，结合当今混乱的朝局和节度使拥兵自重，倪倬最终得出了用不了多久唐朝就会被宋朝取代的推断。

    听完倪倬讲说，长生并未立刻接话，他不太理解千年之后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千年之前，但他相信倪倬分辨真假的能力，而且倪倬通过私下调查，也的确找到了亲眼目睹此人突然出现的证人，故此对于那人来自千年之后，他不太怀疑。

    但他却不太相信此人对朝代更迭的讲述，因为此人明显不学无术，而且人品也很是低贱，这种人的话听了也就是听了，可信度并不高。

    不过为了让倪倬安心，长生还是郑重表态，“大人放心，我是道士，不会逆天行事。”

    听长生这般说，倪倬略微安心，转而说道，“此事不要说与伊儿知道，有弊无利，徒增困扰。”

    长生点了点头，倪倬说的有道理，有些真相只能掌握在极少数心理强大之人的手里，寻常人等若是知道了，只能惊诧茫然，不知所措。

    倪倬将东西收好，与长生离开了书房所在的院落。

    回到后堂，倪晨伊正在焦急等待，见二人回返，急忙迎了上去，也不与倪倬说话，拉着长生就往外走，“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倪倬知道倪晨伊在跟他赌气，也不介意，笑着冲长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去。

    到得无人处，倪晨伊急切问道，“我爹带你看了什么？”

    “看了套奇怪的衣服，”长生随口说道，“什么异人，分明是妖物幻化，那套衣服也是妖物皮毛所化，妖物的言语不足采信。”

    倪晨伊可不好骗，唯恐她不相信，长生随口又道“真是套奇怪的衣服，我不骗你。”

    “我爹就喜欢收藏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倪晨伊说道。

    “是啊，”长生说道，“他对朝局不太看好，有些风声鹤唳了，不过他也是担心我会一条道儿走到黑，走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我爹是怕我守寡。”倪晨伊笑道。

    长生瞅了倪晨伊一眼，甩开了她的手。

    长生刚甩掉，倪晨伊马上又抓上了，长生无奈，只能由她抓着。

    出得倪府，家丁将黑公子牵了过来，黑公子也不是谁都牵不得，它聪明的紧，会察言观色，知道这户人家是主人的朋友。

    辞别倪晨伊，长生策马回返御史台。

    一整天从早忙到晚，长生有些累了，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长生以为是本部官员来催他上朝，随口说道，“我有紧急公务在身，不去上朝。”

    “大人，是我。”大头的声音。

    “你不是跟他们买马去了吗。”长生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

    “是啊，”大头说道，“不过正试的皇榜今天贴出来了，我誊抄了一份，回来送给你。”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瞬间清醒，开始起身穿衣，“比武都有什么规则？”

    “颇为繁琐，你还是自己看吧。”大头说道。

    “都有何种限制？”长生问道。

    “什么限制都没有，”大头说道，“也没说不让用暗器和毒药。”

    “年龄呢，有没有年龄限制？”长生下地穿鞋。

    “也没有，”大头隐约猜到长生在想什么，“大人，你不会又想上去打吧？这回比武可没任何限制，而且参加的全是高手，肯定得死不少人。”

    “我尽量不上…...”
------------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进时思退

    长生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转而自门旁的水盆里掬水洗脸。

    大头迈步进门，“大人，您现在可是朝廷命官，再上台为龙虎山打擂，是不是不太好？”

    长生没有接话，大头提醒的很有必要，他现在是朝廷的官员，如果再上台为龙虎山打擂，的确可能招致皇上的猜忌，不过他也不会因为做了朝廷的官员就跟龙虎山划清界限，那是背信弃义，数典忘祖。

    “你说的有道理，到时候看看再说，”长生随口说道，“皇榜上都说了什么？”

    长生正在洗漱，不方便亲自看阅，大头便展开自己誊抄的副本开始朗读，“门下，大顺元年，武举恩科…...”

    “你别念原文，”长生打断了大头，“你直接告诉我都有什么规则。”

    大头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正试比武没有规则，”

    “你说的是没有任何限制，比武哪能没有规则呀。”长生擦过手脸，接过大头誊抄的副本快速看阅。

    快速看阅之后，长生将那副本折叠之后还给了大头。

    “大人，您这么快就看完了？”大头惊诧，一目十行已经不足以形容长生看阅的速度了。

    长生点了点头，其实他的阅读速度虽然很快，却也没有快到这种程度，此番之所以看的快是因为他之前已经听张墨说过比武的规则，此番看的只是具体细节，圣旨上说的规则与张墨说的大致相仿，武举正试持续七天，前四天设九处擂台，后三天合并为三处擂台。

    哪个门派能在擂台上连胜三场就是擂主，如果擂主一方连输三场，擂主资格就会被永远取消，接下来由其他门派继续争夺擂主，先前失去擂主资格的门派哪怕再度连胜三场，也不再具有擂主资格。

    如果擂主连输两场，第三场又赢了，那谁想打掉这个门派的擂主资格，就必须再让其三连败才行。

    这样的规则无疑经过很多人无数次的推敲，规则肯定是没问题的，先上台争夺擂主的门派出头最早，敌暗我明，肯定吃亏，但是一旦争到了擂主，谁再想上去抢，难度就大了，得让擂主连败三场才行。

    “你对比武的规则怎么看？”长生随口问道。

    “很公平。”大头说道。

    “嗯，我也感觉很公平。”长生点头，所有的规则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公平，说白了就是不让好人吃亏，不让坏人钻空子。

    “不出意外的话一开始就会打的很激烈，”大头说道，“这次有很多小门派，他们自己没能力杀出重围，只能选边站，谁先争到了擂主，谁的帮手就多。”

    “你猜一下最后胜出的三个擂主都是谁。”长生迈步出门，往饭堂走去。

    “究竟哪个门派我猜不出来，”大头摇头说道，“但我感觉应该是道家教派，佛家教派，儒家教派各一个。”

    “说说你的理由。”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说道，“朝廷这招儿选边站很厉害呀，哪怕一些门派平日里不很和睦，真到了关键时刻，也还是会顾及武功出处和香火情分。”

    “你说的这个我赞同，但最后的三个擂主还真不一定是三分天下，”长生说道，“比武的前期肯定会很激烈，而且越往后就会越激烈，分成三个擂台之后，更是会打破头，这可是九州皆知，四海扬名的事情，儒释道三家都希望能通过这场比武脱颖而出，盖过其他两道的风头，打到最后不但需要全力守住自己的一席，还会拼命争夺别人的一席。”

    “哈哈，有好戏看了。”大头兴奋搓手。

    “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长生瞅了大头一眼，“到时候你上台帮龙虎山打几场。”

    大头知道长生在说笑，也不害怕，“哈哈，行啊，大人让我上我就上，不过我可有言在先，我要是让人家给打下来了，您可别怨我白白输了一局。”

    长生也笑，不过笑的并不轻松，也不知道这比武的规则都是谁想出来的，不但煽动各大门派拉帮结派，混战互殴，而且还在推波助澜，挑拨离间，打到最后什么江湖义气也没有了，原来关系不错的一些门派，到最后也会被迫选边站，各为其主，反目成仇。

    站在江湖门派的立场，朝廷这招儿算是损到家了，可是如果站在朝廷的立场，这招就是一举多得的妙计，既招揽了人才，又离间了武林中人的关系。

    作为朝廷，最怕的就是武林中人一团和气，这也是他们此次只设三甲，不分前三的原因，一旦选出个武林盟主，可别振臂一呼，带领这群武林中人将朝廷给灭了。

    设立三甲不但可以分散权力，还可以让这三甲在日后互相挟制，皆为朝廷所用。

    去到饭堂，发现饭食很是简单，只有稀粥咸菜。

    长生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米粥，吃饱之后命厨妇将分管庖厨的小吏喊来，问明御史台一个月只有二十两的食薪，便将众人的食薪提到了每月一百两，后者闻言喜不自胜，屁颠屁颠的跑去跟管账的老官儿要钱去了。

    对于御史台的伙食，长生自己倒是无所谓，他出身贫寒，什么饭食都能吃，之所以要提升食薪，乃是明白强将不差饿兵的道理，想要让下属尽心办差，必须让下属过上好日子。

    实则这个道理别人也懂，但别人可不是倪家的女婿，也不是皇上和阉党共同拉拢的对象，便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也没钱花销，更不敢肆意违反户部定下的用度规矩。

    吃过饭，长生拒绝了大头一起去买马匹的提议，自己回到公堂看阅刑律和御史大夫的司职。

    他昨天曾经吩咐下去要在自己的府邸西厢为黑公子改个马厩，此时后面正在咣咣砸墙。

    御史大夫是御史台的主政官员，御史大夫的职责也就是御史台的职责，他已经知道御史台监察百官，提典刑狱，此时要看的就是如何监察，如何提典。

    司职范围看的比较快，如何办案看的也很快，慢的是刑律，厚厚的一大摞。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昨天一天他就犯了排挤下属，公报私仇，滥用刑罚，违规办案，公时酗酒，以下犯上，逾制授受，妄改公所，囤养战马等十几条罪状，数罪并罚，直接就斩立决了。

    不过他也只是被吓了一跳，并没有真正害怕，因为他知道皇上不会治他的罪，阉党也不会弹劾他，如果严格按照刑律来办，昨天自朝堂之上目无君王，逾礼犯上的那些官员全得被罢官夺爵。

    律法固然有用，但比律法更有用的是圣意，只要天下还有皇上，皇上的圣意就要大于律法，商鞅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也只是说说而已，试问哪个臣子敢定皇上的罪？活得不耐烦了。

    不过明知圣意大于律法，刑律该看还得看，以后要抓人，总得给人扣个刑律上有的罪名。

    正在翻阅刑律，外面有人过来禀报夫人来了。

    长生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倪晨伊带着一群丫鬟和家丁搬着被褥和日常用物自堂前走过，见长生坐在堂上，倪晨伊迈步走了进来，四顾张望，“这公堂着实不小。”

    “你怎么来了？”长生皱眉，“你搬东西来干嘛？”

    “你别有非分之想，不曾拜堂我是不会与你同住的，”倪晨伊说道，“我是怕你住在这里缺少被褥和用物，所以给你送点过冬的东西。”

    听倪晨伊这般说，长生放下心来，放下书籍站了起来，眼见那前来通禀的衙役还一脸尴尬的站在堂下，便冲其摆了摆手，“下去吧，你拦不住她，不是你的过失。”

    待后者应是退下，倪晨伊走到公案前打量桌案上的事物，“怎么样，今日早朝有没有人参你？”

    “我没去，不知道。”长生随口说道。

    “新官上任第一天就不上朝，你胆子够大的。”倪晨伊说道。

    “不止今天不去，以后我也不去，”长生摆手催促，“你带来的人都在外面等着你呢，快走吧。”

    倪晨伊刚想接话，杨开自外面走了进来。

    倪晨伊不便继续滞留，冲杨开打了个招呼，转而出门带着倪府众人去往长生所住院落。

    只看杨开的表情，长生就知道今日朝堂之上没有意外发生，即便如此，仍然出言问道，“如何，今天有没有人参我？”

    “没有，竟然无人提及此事。”杨开摇头。

    见杨开站立堂下，长生指了指主位西侧原本属于御史中丞的座位，待杨开走过去坐下，又问道，“昨天挨打的那个刑部尚书上朝没有？”

    “去了，”杨开点头，“刑部郎中吴奇谏也去了，虽然面目青肿，满朝文武却视而不见。”

    长生缓缓点头，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皇上曾经单独召见过他，对他的脾性和心智有所了解，再经过昨天早朝所发生的事情，皇上应该知道他昨天午后的所作所为是为了麻痹阉党。

    “大人，今日早朝皇上看了我一眼，眼神之中并无不满。”杨开说道。

    长生低声说道，“以后我都不会去上朝，你每日上朝注意留心皇上的眼神，他身边有奸臣眼线，不便单独见我，我也不便前去见他，门下省和中书省鱼龙混杂，我也不敢随意上书，他知道你我乃是挚友，可能会用眼神向你传递信息。”

    杨开知道这番话的分量，重重点头。

    长生又道，“上朝时只听不说，任何事情都不要奏禀，除非我让你参奏。”

    杨开不太明白长生的意思，却仍然点了点头。

    “你自去忙，”长生站立起身，“我去住所看看倪晨伊在搞什么。”

    杨开起身，二人一同离开公堂，分往各处。

    后院里闹哄哄的，院子里是拆墙搬砖的工匠，屋里是倪府的家丁和丫鬟，长生进屋时倪晨伊正在给他更换被褥，亲手为其铺床。

    除了几套被褥，倪晨伊还带来了不少衣物，都是为他赶制的，除此之外还有脸盆，面巾，暖炉，茶壶，烛台等物，包括茶叶，干果，点心等吃食也带来了不少。

    东西既然已经搬来了，长生也总不能再让她搬回去，好在倪晨伊带来的这些东西并不花哨，不管是颜色还是器型都颇为厚重。

    倪府众人尚未离开，跟着大头前去买马的捕头们就回来了，三百匹马全买回来了，由几个卖马的胡人驱赶着送货上门。

    大头没有一同回来，找地方赶制名刺去了。

    胡马比中原马匹要高大强壮，跑的也快，不过价格也贵，寻常马匹五两一匹，胡马要八两银子。

    一下子增补了这么多马匹，马厩不够用了，好在房舍有的是，可以加急改建，这可忙坏了那群工匠，人手不够只能一分为二，分出几人带着御史台的捕快去改建马厩。

    就在此时，衙役又跑来禀报，只道户部侍郎前来拜访。

    一听户部侍郎来了，长生立刻知道昨天在公堂之上所说的话泄露了，他昨天在听闻户部拖欠御史台官吏俸禄之时曾经说过要给人家点儿颜色看看，户部这是听到风声，过来“投案自首”来了。

    其实也不怪户部如此紧张，一个连刑部尚书都敢打，打了之后还没事儿的御史大夫，天知道他接下来会看谁不顺眼，主动上门攀交示好无疑是明智之举。

    长生懒得见客，眼见难得清净，干脆带上那摞律法书籍躲了出去，御史台离北面宣武门较近，此番他便骑马自北门出城。

    原本是想自山野之中寻个僻静之处待上半日，奈何冬日寒冷，外面待不住人，好在附近有驿站，他便跑去了驿站。

    驿站的驿卒此时正在谈论昨日城中发生的事情，谁曾想说曹操曹操到，堂堂御史大夫竟然亲自过来巡视驿站，这给驿站的驿丞和一干驿卒吓的亡魂大冒，好在这位年轻的宪台大人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嚣张跋扈，只是寻了处搭有火炕的房舍安静看书。

    午饭是在驿站吃的，担心驿丞乱操持，长生便点名要吃汤面，吃过午饭也不走，他挺喜欢驿站的火炕，未时不过他便将带来的书籍看完了，随后又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之后也不急于起身，而是闭眼躺卧，沉吟思虑，他想的不是后天正试比武的事情，而是如何铲除阉党。

    大的方向之前已经想好了，韬光养晦，时机一旦成熟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阉党一网打尽。

    他此番想的是如何拿捏时间，掌握节奏。

    思考一件事情，谁也不能一下子就想到一个完整且成熟的好办法，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先想出一个大致可行的思路，然后逐渐推敲细化，最终丰满成形，长生虽然天赋异禀，绝顶聪明，思考问题也逃不过这个过程。

    长生知道自己很聪明，但同时他也知道对手很聪明，都说姜是老的辣，此言不虚，与老奸巨猾的阉党斗智斗勇，他一点把握都没有，时间拖的越久，阉党对他了解的就越多，形势对他就越不利。

    阉党之所以敢让他接任御史大夫，正是因为小看了他，认为他年纪小，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多智近妖。

    他的职务是皇上委任的，阉党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也就是说阉党已经猜到皇上想让他干什么了。

    接下来他还要让阉党吃小看他的亏，在阉党看来他即便要肃清阉党，整顿吏治，也必然需要摸清情况再下手，而摸清情况是需要时间的，他要在阉党认为他不可能动手的时间动手。

    他原本是个道士，对长安的情况一无所知，正常情况下想要摸清复杂的朝局和官员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至少也得一年的时间。

    但他撑不了那么久，周围不止有皇上的眼线，还有阉党的眼线，在这一年之中他就算再怎么谨小慎微，再怎么收敛心智，也一定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随着敌人对自己了解的越来越多，忌惮和防范之心也会越来越重。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如果阉党彻底摸清了他的底细，正面交锋，斗智斗勇，他一定不是对方的对手，自己一路上颠沛流离，饱经磨难增长了心智，而对方几十年的官场也不是白混的，这么多年的盐巴也不是白吃的。

    一年绝对不行，半年？

    也危险，对手太厉害了，皇上都能摸他的底细，阉党自然也能，如果掌握了他离开王家夼至今所做的所有事情，不但能推断出他的脾性，还能推断出他的心智在什么层面。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最晚来年正月里就得动手，在此期间也不能轻敌大意，装傻充愣一点用都没有，要略微敛藏自己的心智，努力显露自己的锋芒，在面对阉党拉拢时也不能立刻假意应承，要表现出坚定之中略有松动。

    这三个月可不好过，他昨日殴打下属，为的是有朝一日动手铲除阉党，下属能够立刻执行。

    买马也是如此，正所谓兵贵神速，一旦动手，必须快中求快，不给对方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

    想好了大致的轮廓，长生睁眼坐起，暗自给自己鼓劲儿，似这种勾心斗角，绞尽脑汁的事情他很不喜欢，说白了就是他并不喜欢混迹官场，好在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阉党倒台的那一天，也就是他解脱的那一刻。

    一来他自己想要解脱，二来哪怕自己还想当这个御史大夫，皇上也不会允许，因为皇上让他当御史大夫只是因为他是对付阉党的最佳人选，而朝廷一旦太平，他的这种心智和脾性是不适合继续担任御史大夫的，因为到得那时皇上就会发现他有当头领的潜质，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日落时分，长生离开驿站，骑马回返……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武举正试

    回到御史台时已是入更时分，刚进御史台的大门，大头就自门房里跑了出来，“大人，您回来啦。”

    长生翻身下马，“马厩搞好了吗？”

    “搞好了，马都安顿好了，”大头说道，“咱们三个的名刺也做好了，不过今天太晚了，来不及送了，明日一早我就派人送出去。”

    长生点了点头，“一品和二品官员不要送名刺，我会亲自过去拜会他们。”

    大头点头应是，跟着长生往里面去，到得无人处低声说道，“大人，今天午后有几十位官员亲自登门拜访，您不在家，都是我出面招呼的。”

    长生笑了笑，“上午拜访还有点诚意，散朝之后再来拜访就没什么诚意了。”

    “是啊，眼见您昨天闹了那么大动静都无人参奏，朝廷也不责罚，这才上门攀交拜访，”大头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不过他们大多不是空手来的，东西我都收下了，没往您的住处放，暂时堆放在公堂的后堂。”

    “你做得对，”长生笑道，“你去给我弄点吃的端到公堂，我先把马送到后院儿去。”

    大头应声东去，长生牵着黑公子去了后院儿。

    回到后院儿，长生牵着黑公子来到临时改建的马厩，马厩就在西厢北首，离正屋很近。

    进到马厩之后，长生陡然皱眉，这处临时改建的马厩竟然跟宝清客栈马厩的样式一模一样，不但饲喂的草料和精料与宝清客栈完全相同，连食槽和水槽的大小形状以及摆放的位置都如出一辙。为了方便进出，房门也被卸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厚厚的防寒布帘。

    长生解下黑公子的缰绳，卸了马鞍，然后冲其指了指马厩，黑公子心领神会，先往水槽喝水，然后自行走到干草堆里趴卧了下来。

    安顿好黑公子，长生又回到北面堂屋看了一眼，他走的时候房间还没收拾完，经过倪家众人的精心布置，原本老旧阴沉的堂屋多了几分优雅和厚重。

    对于突如其来的荣华富贵长生并不适应，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但他却很确定目前所拥有的这些，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回到公堂，大头已经端着饭食回来了，此时正在用银针逐一插试米饭和几样菜蔬。

    “哈哈，你瞎搞什么，怕有人下毒害我呀？”长生哭笑不得。

    “大人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可不能掉以轻心。”大头正色说道。

    “你不用担心，我精通岐黄之术，没谁能下毒害我。”长生说道。

    “好好好。”大头放下心来。

    “走，去后堂。”长生走向后堂，公堂的后面都有后堂，是官员换衣服和临时休息的场所。

    去到后堂长生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前来拜访的官员送来的都是一些比较小的礼物，未曾想小盒子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大箱子，整个后堂的砖石地面几乎都被摆满了。

    大头将饭菜端到后堂，放于茶案之上，然后吹亮火捻，前去燃点两侧的灯烛。

    “我的马厩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你搞的？”长生问道。

    “不是，”大头摇头说道，“我只是派人去宝清客栈询问您的坐骑喂的都是什么食料，谁曾想客栈不但送来了草料和精料，连黑马之前用的水槽和食槽也搬来了。”

    “我说那俩槽子怎么跟宝清客栈的一模一样呢，搞了半天就是人家的呀。”长生哭笑不得。

    “是啊，是啊，”大头点头，“快吃饭吧大人，饭菜要凉了。”

    长生坐下吃饭，与此同时冲大头说道，“付大哥，你记住，你和杨开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下属，你也永远别把自己当成我的下属。”

    大头点头接话，“多谢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

    长生用筷子指着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箱子，“这些人都是冲着御史大夫来的，不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有朝一日我卸任了，他们不会认识我，但你和杨开不一样，我风光时你们在我身边，如果有朝一日我落魄了，你们也不会离开我。”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好生感动，“我一个三尺半，没谁正眼瞧我，都把我当成一个笑话，只有大人把我当人看，我真想一辈子跟着大人，回报大人的知遇之恩。”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已经知道他痼疾缠身，余寿有限，故此才会有此一说。但这番话在长生听来却多有心酸，正所谓人力有穷时，神医也只是神医，不是阎王，大头的这种情况即便回天金丹也无力回天。

    唯恐长生察觉异常，大头急忙岔开了话题，“大人，您吃着，我把箱子打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长生点头。

    “我回来的时候府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谁先来的，我是一个一个见的，”大头说着撕开纸封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这时候送礼都有礼单，通常放在显眼之处，大头拿出礼单看了一眼，“这是户部送的，他们把拖欠御史台的俸禄送来了，那些银两已经入账了，这里面是一千六百两银子，是户部上下一百四十名大小官员为御史台筹集的过冬炭薪。”

    “户部侍郎来的时候我还没走，但我没见他，”长生随口说道，“你见他的时候，他什么态度？”

    “撇清，”大头说道，“他们颇为自责，只道昨日早朝时未能仗义执言，为您说话。”

    “没说好话不要紧，有没有说坏话？”长生问道。

    “没有，”大头摇头说道，“昨日早朝我也在场，没见户部站出来反对。”

    “你见过户部侍郎，你感觉他们是装穷还是真穷？”长生问道。

    “真穷，”大头压低了声音，“若是太平盛世，赋税充足，国库充盈，户部的日子就好过。而今灾荒连年，国库入不敷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谁还拿户部当回事儿？”

    “把钱退给他们吧，”长生咀嚼着粟米饭，“再给他们少加点儿，加两百两，让他们知道咱们的态度。”

    “好。”大头盖上箱子，重新又打开一个，里面还是银子，是礼部送来的，钱也不多，一千两。

    礼部也是个清水衙门，挤出一千两也不容易，照例仍然退还，额外又加了两百两。

    像这种过来拜访的，实则也就是表达个善意的态度，说明眼中有人，混迹官场礼数一定要周全，任何的失礼都可能遭至报复。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刑部竟然也派人送来了炭薪，一出手就是两口大箱子，足足五千两。

    此番长生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放下饭碗看向大头，“你说怎么处理合适？”

    “这只是公对公，”大头说道，“他们在试探咱们的态度，如果收下，以后还有私对私，如果退还，他们就知道咱们要继续收拾他们了。”

    “收着。”长生笑道。

    大头说得对，能够光明正大过来拜访的都是公对公，不可能送太多，对于那些日子过的捉襟见肘的清水衙门，长生都会略加一点予以退还，其他大部分的银两他都收下了。

    长生有自己的打算，在他掌管御史台的这段时间要尽量敛财，不是给自己敛财，而是给朝廷敛财，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御史大夫是个什么角色，这是个得罪人的角色，也是个背黑锅的角色，黑脸自己来唱，白脸留给皇上。

    不过这些礼物他并没有全部收下，也退还了几份，退还的这些都是昨日在朝堂上反对他接任御史大夫的官员所属的衙门。

    处理完这些礼物已是二更时分，长生打发大头回去休息，自己则去了御史台的文库。

    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文库里有朝廷所有官员的名录，包括那些道州郡县的地方官员。

    武将也在官员之列，故此武将的名录文库里也有。

    御史台毕竟不是吏部，官员的升迁轨迹御史台没有记录，但是御史台有历年监察的记录，目前他对朝廷官员的情况缺乏足够的了解，连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什么关系都搞不清，当务之急是尽快掌握并理顺朝廷所有官员的情况。

    他不知道谁可靠，也不敢随便向谁打听，而且打听到的消息是别人对这些人的看法，想要彻底摸清情况，做到公正公允，只能靠自己亲力亲为。

    文库里的文簿堆积如山，这地方很少有人来，木架上的文簿全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长生先看目前在任的官员，此时乃是大顺元年，在长安的七品以上的官员约为三千人左右，十五道的地方官员约有两万五千人，总数约在三万人上下。

    这三万人包括了文臣，也包括了武将，是此时官员的总人数。

    三万多人，他也不可能逐一看完，先看帝都朝臣，闲职的看四品以上，身居要职的看六品以上，所谓身居要职就是官职虽小，却握有兵权的那些。

    由于午后小睡了片刻，此时便不困乏，也不点灯，直接自黑暗之中看了一个通宵，将所有掌握实权的官员熟记于心。

    天亮之后出去吃了早饭，然后召集本衙门的三百捕快，自御史台西侧的演武场与其中的五十人比武，捕快五人一组，轮番上阵。

    众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而长生也并不下重手，但他也没有点到为止，与之对战的众人被他打的鼻青脸肿，叫苦不迭。

    得胜之后长生只道打的过瘾，然后留下一句明日继续，便扔下满目愁容的捕快转身离去。

    御史台的捕快这些年少经战事，武艺多有荒废，他日一旦动手抓人，很容易耽误正事儿，而他又不能明着催促众人加紧练武，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激励鞭策。

    回去洗把脸躺卧休息，待杨开回来告知了早朝的情况，又一头扎进了文库，此番他看的是地方官员的情况，七品知县就不看了，小县官儿翻不起多大浪来，只看上州长吏以上的五品文官和果毅都尉以上五品的武官。

    待得再次自文库出来，已是日落时分。

    大头又在等他，向他禀报了派发名刺的情况以及今日前来拜访的各部官员的名单。

    处理了手头的事情，长生又回到了文库，官员的情况他已经大致有数了，却不知道他们彼此之间都是什么关系。

    而且通过海量的翻阅，他发现自己之前把问题想简单了，杨复恭之所以能够把持朝政并不是因为笼络了朝臣，而是此人掌控了兵权，不止负责京畿防卫的神策军全在此人的掌控之下，长安外围的各大军营的将领也全都听命于此人，而且此人虽然是个太监，却喜欢收义子，很多义子都手握重兵，有几个还被封为了节度使。

    他日一旦动手，可不是抓几个文官的事儿，还得杀掉大量武将才能稳住局势，而这些武将都住在军营里，总不能冲到军营去杀人。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是在动手之前尽量减少跟皇上的接触，以免被人发现端倪，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他一己之力所能完成的，之前必须与皇上进行商议并暗中部署。

    而且自己这三百捕快也不足以控制局面，即便加上皇上的羽林军也只能勉强掌控长安的局面，长安之外驻扎的大量兵马如何处置？那些忠于宦官的将领谁去杀？杀了之后谁接替？

    难哪，难哪。

    就在长生头晕脑胀的翻看文簿之际，文库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文库很偏僻，他昨天进来的时候也没人看见，眼见外面推门，长生颇为不悦，皱眉转头，“谁呀？”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呀？”大头探头进来。

    眼见来人是大头，长生怒气顿消，“怎么了？”

    “您是不是忘了正试比武今天开始？”大头问道。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抬手拍额，“忘了，忘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巳时了。”大头说道。

    “啊？！”长生合上文簿快步出门，“比武辰时开始，你怎么不早点儿提醒我？”

    “我都找您半天了。”大头说道。

    “场上什么情况？”长生急切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找您。”大头说道。

    “快走，快走，骑马去…...”
------------

第一百六十三章 监察考官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立刻往马厩跑去，待他牵马出来，长生已经骑着黑公子疾驰东去。

    大头见状急忙跳上马背，抖缰催马，紧随其后。

    之前的童榜比武参加的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各派晚辈，此番参加正榜比武的才是各门各派的高手，童榜比武时只是广场周围聚集了大量围观之人，正榜比试时围观之人多了数倍不止，密密麻麻，人山人海，距广场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就走不动了。

    好在通往皇宫的道路不能堵塞封闭，大队禁军自道路中央一字排开，将围观众人挡在了路南，自路北留出了一条去往皇宫的通道。

    长生和大头都是朝廷命官，本以为可以自北面道路通行，未曾想带队的禁军校尉竟然拦住了二人，只道这条通道只能进宫奏事的官员才可以通行，二人未穿官服，不能走这条路。

    长生感觉这个校尉有些眼熟，再一细看，此人竟是穿了官服的神剑山庄少庄主陆亭安，先前比武之时此人曾经与他对战并被他用寒月刀斩断了长剑，此时阻拦无疑是故意刁难，公报私仇，

    长生本就来晚了，急于知道场中战况，却被陆亭安拦在这里，无端的浪费了时间。

    见大头赔笑上前，长生知道他想请求通融，急忙伸手拦住了大头，“别说了，回去换衣服。”

    就在此时，东面广场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巨响，广场一侧飞尘四起。

    眼见战事如此惨烈，长生越发焦急，但不穿官服便不得通行，无奈之下只能抖缰夹马，疾驰回返。

    回去换好官服，二人匆匆回返，谁曾想陆亭安竟然又拦下了二人，“二位大人要进宫奏事么？”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便抢先回答，“我们不进宫，但我们收到消息，说你们这些执勤的禁军嚣张跋扈，有失官体，御史台监察文武百官，所以宪台大人亲自到场，看你们是否尽忠职守。”

    大头的一番话直接气的陆亭安七窍生烟，“你，你，你…...”

    “你什么你？”大头挑眉瞪眼，“你还想阻挠御史台办差不成？”

    陆亭安心中气恼却无言以对。

    “让开！”大头高声训斥，待陆亭安侧身让路，大头冲长生恭敬说道，“大人，我们还收到线报，说是里面的监考官有人收受贿赂，您先进去看看他们是否恪尽职守，秉公执法。这地方没地儿拴马，我把马送回去再来找您。”

    长生冲大头投去赞许眼神，转而冷冷的看了陆亭安一眼，这才迈步前行。

    心中焦急，长生也不踱那官步，沿着禁军隔出的通道快步前行，没过多久便来到了皇宫门前。

    与童榜比武一样，场上还是九处擂台，不过此时场上的九处擂台没有一处还是完整的，所有的擂台都在先前激烈的打斗中被毁掉了，此时的九处擂台是以朱漆经纬涂画，间隔界定的。

    九处擂台此时都有人在激烈打斗，与之前童榜比武不同，正榜比武是没有任何限制的，场上的打斗根本就不是比武较技，而是以命相搏，打斗的双方尽出所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所有的擂台都有大量血迹，此时东南方向的擂台上有人已经被砍断了左臂，血流如注，即便如此那人亦没有认负退场，仍以右臂挥舞长剑，只攻不守，试图与对方玉石俱焚。

    广场周围的观战之人并不是长安民众，而是各大门派的参战之人，其中不乏凶神恶煞者，寻常民众不敢靠近，都躲到了更远的地方。

    由于此番比武的规则是联手共进，故此各大门派纷纷拉帮结派，场外的众人也没有混在一起，而是分成了人数多寡不一的几十处人群，彼此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泾渭分明。

    朝廷虽然设了九处擂台，参战的这些江湖门派却不止分成了九个，大大小小的人群足有几十个。

    长生并不知道这些人都来自什么门派，只能通过衣着区分出和尚和道士，不过同为身穿袈裟的和尚和身穿道袍的道士，也并没有全部聚在一起，和尚分了好几伙儿，道士也分了好几堆。

    就在长生四顾打量之际，场上突然传来了凄厉的惨叫。

    长生闻声心中一凛，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东南擂台上的那个断臂男子已经被对方一刀枭首，而用刀之人也被此人临死之前疾刺而出的长剑洞穿了下腹。

    锣声响起，伤者获胜。

    眼见负责清场抬尸的禁军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长生知道似这种严重的伤亡不是头一次发生了，在他晚来的这段时间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许多次。

    由于他来晚了，便不知道九处擂台的擂主都是谁，他又不认得场上打斗的这些人都是什么门派，只能急切四顾，寻找张善和张墨的身影。

    焦急的寻找过后，终于发现了张善和张墨，他们二人现在位于广场东侧，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有不少身穿道袍的道人，但也有不少没穿道袍的外派武人。

    长生此时位于正北方向，周围没有遮蔽阻挡，场外众人都看到了他。

    长生也没有在场外滞留，而是径直走向了坐在正北的三位主考官。

    童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吏部和兵部的三位侍郎，此番正榜比武的主考官则是三部主官，也就是三位尚书，之前的兵部尚书被陈立秋杀掉了，此时场上的这位是新近补缺的。

    这三位尚书都是文官，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早就吓的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直到长生走到近前方才回过神来，纷纷抬头，疑惑看他。

    大头先前已经给长生想好了出现在场上的理由，他此番可不是以龙虎山门人的身份前来观战的，而是以御史大夫的身份过来监督监考官员的，见三人面露疑惑，长生随口说道，“有人密报三部考官私受馈赠，徇私舞弊，既然有人举报，我总要过来看看，三位大人身为恩科主考，可一定要心存公正，秉公行事。”

    三人并不了解长生，却都知道他把刑部尚书给打了，而且打了之后还没有受到朝廷的责罚，对于这样一个行事乖张，胆大包天的御史大夫，即便身为正三品的他们也得忌惮三分，故此长生言罢，三人忙不迭的答应，只道并未收受馈赠，接下来也一定会恪尽职守，公平公正。

    由于九处擂台的战况并没有汇总到他们这里，长生只能走向其中一处，三位监考官见他来到，急忙起身见礼。

    长生将先前与三位主考官所说的话冲三人复述了一遍。

    这三位监考官早已被擂台上的惨烈厮杀吓破了胆，此番又被长生一吓，几乎崩溃，连声叫屈，只道从未拿过任何人的银两，也绝不敢徇私枉法。

    长生点头过后随手拿起桌上的文簿看了一眼，只见眼前这处擂台的擂主乃是般若寺，般若寺最先上台，连胜三场直接称为擂主，对于般若寺能够抢占一席长生也不感觉意外，因为头甲武进士中就有般若寺的玄空。

    看罢第一个擂台，长生又走向东北方向的那个擂台，照例还是那一套，随后再次拿起了桌上的文簿。

    待得看清擂主所属，长生陡然皱眉，这处擂台的擂主竟然是岭南的朱雀山庄。

    在此前的比武招亲中，朱雀山庄的少庄主司徒阳刚就是死在他的手下……
------------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九位擂主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九位擂主

    确定了第二处擂台的擂主，长生又开始详看第二处擂台比武的场次和结果，自一开始到现在，第二处擂台已经打了六场，前三场出战的都是朱雀山庄的司徒鸿烈，此人无疑是朱雀山庄的庄主，也就是司徒阳刚的父亲。

    连胜三场便确定了擂主，随后此人便下场了，由朱雀山庄的杨焱出战，杨焱连胜两场之后下台，换上了白虎山庄的仇千里代替朱雀山庄守擂，仇千里上一场也赢了，此时正在打第二场。

    看过文簿，长生暗道不妙，朱雀山庄的司徒鸿烈第一个上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绝不是争夺擂主这么简单，很有可能是为司徒阳刚报仇来的，虽然此时只有白虎山庄代为守擂，却不排除还有玄武山庄和青龙山庄。

    由于第二处擂台位于东北方向，长生便转头左望，果不其然，在东北方向的场外聚集了数十名江湖武人，单看衣着就知道这些人是包括朱雀山庄在内的四大山庄，因为他们的衣服颜色分别为红色，白色，黑色和青色，非常显眼，很好区分。

    朝廷并没有给参加比武的众人准备座椅，却也没有禁止他们自带，故此场外观战和候战的众人有不少是坐着的，此时包括司徒鸿烈在内的四位庄主就坐在宽大的靠背大椅上。

    长生从没见过司徒鸿烈，但那身赤红长袍足以表明此人身份，司徒鸿烈年逾花甲，身形高大，褐发黄须，不怒自威。

    在长生看向此人的同时，司徒鸿烈也正在看他，虽然司徒鸿烈并无过激之举，但视线相接的瞬间长生便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机，他先前猜的没错，此人此番出战，有很大一部分是冲他来的。

    司徒鸿烈是坐在第三位的，坐在上首的是个身穿青丝长袍的中年男子，实则此人的年纪应该与司徒鸿烈相仿，但此人驻颜有术，颇显年轻。

    坐在第二位的是个白衣女子，此人的年纪应该在四十上下，并不是所有身穿白衣的女子都俊俏美貌，此人的面相就颇为凶煞，豹头环眼，虎背熊腰，双手环抱，仰靠木椅，冷视场中。

    坐在司徒鸿烈下首的一人乃是个黑衣老妪，当有七十来岁，矮小瘦弱，此时正拄着一根拐杖垂眉假寐，闭目养神。

    此人所用的拐杖并不是寻常拐杖，而是由多根黑色藤条缠绕而成，漆黑发亮，暗蕴寒光。

    四大山庄人数虽然不多，但场外众人却对他们敬而远之，与他们至少拉开了两丈的距离。

    打量过众人之后，长生收回了视线，包括朱雀山庄在内的四大山庄无疑是共同进退的，除了四大山庄的人，他们的阵营只有为数不多其他门派的人，这说明四大山庄自视甚高，不屑拉帮结派，召集帮手。

    四大山庄的出现令长生心头很是沉重，狂妄之人必有其狂妄的理由，前期四大山庄可能不会与龙虎山遭遇，但打到后期，这些人势必是龙虎山的劲敌。

    看过第二处擂台，长生又走向了西北角落，这处擂台的擂主是丐帮的龙颢天，同样是连胜三场确定了擂主之后下台休息，改换其他人上台守擂，此时在台上的乃是丐帮右护法欧阳传丰。

    由于所占据的擂台位于西北方向，丐帮众人就聚集在广场西北，所有场外的这些阵营，属丐帮的阵营人数最多，倒不是丐帮来的人多，而是附庸他们的门派最多，很多小的门派为了避免被遣散的命运，纷纷投靠丐帮。

    此时龙颢天正翘腿坐在一张雕花大椅上，一脸的倨傲。

    左护法公孙承威也在场外，此时正在与几个其他门派的主事之人说话，看样子对方是想请求加入丐帮战团，公孙承威意兴阑珊，貌似并不动心。

    由于长生此时穿的是官服，龙颢天等人便没有认出他来，长生也没有过多滞留，看过本场文簿便走向南面的第四处擂台。

    这处擂台只有两个监考官，一问才知道原本是有三个人的，其中一人身体不适提前离场，所谓身体不适不过是好听点儿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被吓晕抬走了。

    这处擂台的擂主是江南的盐帮，盐帮顾名思义就是贩运私盐的帮派，可别小看盐巴，人可以不吃肉，却不能不吃盐，如果按照帮众的多寡来计算，盐帮是仅次于丐帮的第二大帮派，但他们可比丐帮有钱多了。

    盐帮的活动范围大部分在江南，丐帮的活动范围多在江北，但这并不表示双方没有交集，盐帮和丐帮是敌对关系，交恶的原因无非是抢夺地盘，争夺利益。

    跟丐帮一样，盐帮也不是个很讲究的门派，坏事儿平日里也没少干，但到了危急关头，江南绿林门派还是选择依附投靠，与盐帮共进退。

    实则很多投靠盐帮的门派也并不喜欢盐帮，但是没办法，朝廷只设了九处擂台，那些无力独占一席的小门派只能选边站，而处在同一地域的大门派就成了他们的首选，毕竟像四大山庄那种虽然分居东南西北却同气连枝的门派并不多。

    看过第四处擂台的情况，长生走向了广场正中的那处擂台，冲三位起身见礼的监考官摆手过后拿起了桌上的文簿。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龙虎山三个字，再看详情，张墨率先上场，三胜夺得擂主，随后下场换上了其他人帮忙守擂。

    此前他已经注意到龙虎山的阵营在广场正东，此番再度转头东望，恰好与张墨视线接触，张墨神情凝重，冲其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长生会意，微微点头。

    由于迟到晚来，不了解各处擂台的情况，长生便没有立刻走向张墨，而是走向东侧擂台，继续看阅文簿。

    正东方向的擂台被少林寺占据，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此时台上守擂的竟然是与他同榜的武举榜眼释玄通。

    释玄通此时刚刚获胜，见长生来到，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惶恐，他之前并没有与长生交手，乃是不战认负，但这并不表示他惧怕长生，此番之所以心中惶恐是因为长生此时乃是御史大夫，他不确定身为朝廷命官还代师门出战会不会受到长生的指责。

    见长生只是冲自己微微点头，并没有指责言语，释玄通如释重负，呼吸吐纳，继续守擂。

    长生自然不会批评释玄通，因为如果形势对龙虎山不利，他也可能上台帮助守擂。

    东南和正南方向的两处擂台的擂主分别为无双城和两仪山，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技艺的传承和血脉的延续很是相似，无双城的姚文仲乃是之前的武举探花，两仪山的崇婉清则是武举的一甲进士。

    对于无双城长生少有了解，但他却知道两仪山乃玉清法庭，两仪山独占一处擂台，说明玉清宗并没有跟上清宗联手。

    三清法脉一枝三分，三山上清，五岳太清，九州玉清，而今上清和玉清的道人各自为战，太清宗麾下的宫观门派也并不齐心，有人选择与两仪山的玉清同荣辱，而有人则选择与龙虎山的上清共进退。

    最后一处擂台的擂主乃是大吉寺，最先上场之人名为宁谷仁波切。

    眼见此人的名字如此奇怪，长生转头看向场外，待得发现场外站立的密宗僧人这才明白这个大吉寺乃是密宗寺院，近百人簇拥的那个老和尚他之前也见过，就是为古衍治伤当日自路上见到的那个骑大象的老僧。

    看罢九处擂台的文簿，对场上的情况长生便有了大致的了解。

    目前九处擂台的擂主分别是般若寺，丐帮，朱雀山庄，盐帮，龙虎山，两仪山，少林寺，无双城，大吉寺。

    如果按照儒释道的身份来划分，朱雀山庄，丐帮，盐帮，无双城应该属于儒家，占了四席。

    佛门的少林寺，般若寺，大吉寺占了三席。

    道门的龙虎山和两仪山占了两席。

    但这样的划分也只能代表各自的身份，而不能代表这九大门派的立场，因为这九大门派都有自己的想法，谁也不知道在抢占了九处分擂擂主之后，接下来争夺三大擂主时他们会跟谁合作。

    看罢文簿，长生走向广场东侧，途中路过两仪山阵营时一干玉清道人看他的眼神多有异样，起初长生还不明所以，不过转念过后便明白了其中缘由，此前在争夺头甲比武时丐帮的黄大吉曾经故意喊出他练的是混元神功，而混元神功乃玉清宗失传已久的练气心法，玉清宗想必得到了消息，故此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对于玉清众人异样的眼神，长生只能选择无视，不过心情却越发沉重，两仪山之所以没有与龙虎山联手，很可能是因为混元神功的缘故。

    张墨授意他过来，旨在为他引见己方阵营的长辈，长生穿了官服，不便行稽首礼，行的便是俗家的拱手礼，为了表示对前辈们的尊重，长生拱手之时便弯腰深揖。

    直到此时仍有许多小门派没有找到阵营，纷纷托人寻友为自己引见九位擂主，长生与众人见礼时张善被一名太清道长喊走，与几名小门派的主事之人说话。

    冲众人见礼过后，长生冲张墨低声问道，“师叔，有没有把握？”

    “分擂并不难打。”张墨神情凝重。

    长生听出了张墨的话外之音，有些沮丧，“朱雀山庄是我惹的祸，玉清宗可能也会恨我。”

    “朱雀山庄的少庄主纯属咎由自取，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张墨说道，“至于玉清宗，他们本就自视甚高，跟我们少有往来，与你无关。”

    “那混元神功本就是玉清宗的练气心法，”长生低声说道，“我也无意藏私，为免他们误会结仇，我想将混元神功的练气心法传授给他们。”

    张墨尚未接话，与几人进行了短暂交谈的张善回来了，闻言皱眉摆手，“不给，凭什么给他们？练气心法是他们自己搞失传的，与你何干？”

    见长生还要说话，张善挑眉瞪眼，“我说不给就不给，他们若是与我们同心同德，你有心投桃报李，我也不会阻止，但眼下你若传授他们练气心法，他们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们。”

    见张善态度坚决，长生便没有继续坚持，“一切皆由师伯做主。”

    张善对玉清宗貌似颇有成见，再见长生面有忧色，便正色宽慰，“你不用担心，龙虎山有通天法术，谁都不惧…...”
------------

第一百六十五章 瞬息万变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如释重负，他和张善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在阁皂山时他便知道张善不是中庸之辈，而后他被困义庄，张善和张墨骑乘白鹤前来援救，在面对包括丐帮在内的诸多门派时，张善亦显露出了极度的强硬。

    他很欣赏张善的作风，但张善和张墨不同，张墨一直拿他当大人看待，而在张善看来他就是个小孩子，上次前往御史台命他放人，用的就是命令语气，全无商量余地。

    “你现在是朝廷官员，不要站在这里，往别处去吧。”张善抬手撵人。

    可能是感觉张善语气太过强硬，张墨低声说道，“我大哥说得对，你如此年轻便任职御史大夫，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你与我们站在一处容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快走吧，不要站在这里。”

    长生有些怕张善，却不怕张墨，“我是龙虎山的道士，我站在这里他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啧。”张善皱眉咂舌。

    眼见张善皱眉，长生哪里还敢耽搁滞留，急忙转身离去。

    虽然被张善撵走了，长生却并不生气，身为一派领袖，大家之长，张善理应具有乾纲独断的气魄，之所以对他说话不客气，乃以诚相待，没有将他视为外人。

    长生毕竟不是监考官，以御史大夫的身份转悠一圈儿倒也说得过去，但如果长时间的留在场中就有些不妥了，长生也没有越权哗众，而是贴着场边回到了皇宫门前。

    刚刚离场，大头也气喘吁吁的自西面跑了过来，“大人，您的坐骑我送回去了，杨开也想跟着来，我怕御史台万一有什么急事儿就留他看家，没让他来。”

    “嗯。”长生点了点头，眼见大头抻着脖子看那擂台上的情况，便将九处擂台的擂主说与他知道，然后又道，“包括龙虎山在内的一干道众没有座位，你再去一趟宝清客栈，让他们设法送些桌案座椅进来。”

    “宝清客栈？倪家离的近，为什么不找倪家？”大头随口问答。

    “宝清客栈的李宗源乃龙虎山居士，他们来送座椅谁也不能说什么，”长生说道，“但倪家生意满天下，如果他们只给龙虎山送，其他门派可能会心生芥蒂。”

    “还是大人想的周全，我马上去。”大头转身离去。

    待大头离去，长生又将视线移回了场中，此时各处擂台的战况依旧血腥惨烈，比武双方尽出所能，内功，武功，兵刃，暗器，下毒，所有能用的全用上了，全然不讲江湖规矩，无所不用其极。

    而且对战双方也并不是点到为止，全是以命相搏，只要没有被打下擂台，哪怕身受重伤亦不认输。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归根结底还是朝廷惹的祸，大唐九州十五道，大大小小的门派不下两千，先前童榜比武产生了二百四十名武举人，这些人中有不少还有同一门派的，即便按照这二百四十名武举分属不同门派来计算，也只有二百四十个门派逃脱了被遣散的命运。

    眼下还有一千八百多个门派生死未卜，而正榜武举的二百四十名武举人是由九处分擂擂主指定的，这就逼迫那些小门派附庸投靠，这些人参与比武并不是为了胜出入仕，而是为了保住师门不被朝廷强行遣散，好不容易被分擂擂主接纳并指派上场，自然希望能够为己方阵营出力，只有胜出才有可能被分擂擂主指定为武举人，退一步说，就算是败了，也要让分擂擂主看到他们以命相搏，全力以赴。即便自己最终战死，或许分擂擂主会心生怜悯，与他们一个武举人的名额，以此保住自己的师门。

    江湖中人最看重的就是师门，如果师门葬送在了自己的手里，那就没脸见列祖列宗了，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场上的厮杀可想而知有多么惨烈。

    细心的观察之后，长生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只要有人在比武之中轻松获胜，所属的分擂擂主就会尽快让他们下台，并不让他们留在场上继续厮杀，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存实力，为接下来三大擂主的争夺早做准备。

    此时上场的都是些小门派，虽然参战双方年龄不一，性别各异，但整体实力都在深蓝大洞以下，居山淡紫以上的紫气高手并不多。

    既然实力不相伯仲，修为不相上下，剩下的就是勇气和斗志的比拼了，也有玩阴的放暗器的，不过暗器想要一击毙命是很难的，倘若受伤的一方尚有余力，势必进行亡命反扑，以求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而擂台大小有限，对手不得从容躲闪，只要有人杀红了眼，有心与对方同归于尽，十有七八都能得手，其最终结果就是场边的禁军频频上场抬尸。

    随着时间的推移，场上的战局逐渐发生了变化，那些实力太过弱小，投靠无门的小帮派开始抱团儿取暖，联手对擂主进行疯狂冲击，试图取而代之，绝处逢生。

    这些小门派很快组成了六个百人以上的同盟，至此场上场外的局面基本固化了，只有不足三百个小门派尚未站队，不是他们不想选边站，而是实力太弱，修为太低，谁也不要他们。

    这六个同盟组成之后，其中五个都在举棋观望，只有一个开始抢夺擂主，他们的目标是般若寺，般若寺所守擂台位于正北方向，离长生最近，由于距离很近，对于场上的战况长生便看得一清二楚，这群乌合之众之所以选择般若寺为攻击目标，乃是在他们看来般若寺在这九个擂主之中实力最弱，有望以人海战术将般若寺拉下马。

    他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直接就是飞蛾扑火一般的打法，也不知道这些人私下都是如何约定的，但凡上台之人都是冲着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去的。

    即便般若寺实力强劲，多有高手，也撑不住这般亡命的打法，半个时辰不过已有五名武僧重伤下场，直到一个名为同德的中年僧人纵身上场，方才以十三太保横练功夫和伏魔杖法稳住阵脚。

    同德和尚起初还手下留情，但是连败数人之后发现对方前赴后继，无有休止，无奈之下只能走了他比武招亲时的老路，痛下杀手，以杀止杀，试图令众人心生畏惧，不再上台。

    此时已是午后未时，大头早就回来了，宝清客栈也给龙虎山众人送来了座椅，可别小看这十几张座椅，为了将他们送到广场，宝清客栈的伙计足足绕了大半个长安城。

    随着这六个乌合之众同盟的组成，其他八处擂台的战况略有缓解，虽然还有上台挑战之人，却不再似先前那般络绎不绝。

    此时丐帮和盐帮已经派人与那些小门派组成的同盟进行接触，接触的目的无疑是为了招揽，但招揽的结果貌似并不理想，那些乌合之众的同盟也不是傻子，二百四十名武举人，由九个擂主来指定，每个擂主所能指定的名额不足三十个，而丐帮和盐帮此时麾下的帮派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数目。

    就在此时，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一个蒙面女子上台，径直自台上宽衣解带，施展霪邪媚术，试图扰乱同德和尚心神。

    这蒙面女子所用媚术诡异非常，十指之上皆佩戴了一个很小的银色铃铛，浑身上下亦有霜雪光彩，同德和尚竟然无法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为了抵御那蒙面女子的媚术，同德和尚只能双手合十，垂眉闭目，不见其形，不闻其声。

    虽然大唐衣着穿戴较前朝要宽松不少，但众目睽睽之下宽衣解带这种事情还是超出了礼仪，违背了道德，哪怕抹胸尚在，亵裤未去，亦是有伤风化，有碍观瞻。

    场外众人对此事的态度各执一端，有人趁机大饱眼福，有人高声斥责，监考官没了主意，只能看向北面的三位主考官。

    三位主考也没想到场上会出现这种情况，知道长生就在后面，纷纷转头看他，与他讨要主意。

    长生乃是御史大夫，武举之事与他无关，退一步说，就算跟他有关，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无奈之下只能冲三人摇头苦笑，无奈摆手。

    长生都没主意，三人自然也没主意，无奈之下只能垂眉低头，装聋装瞎。

    眼见同德和尚额头见汗，长生知道他遇到了劲敌，他并不知道那蒙面女子的媚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和大头近在咫尺，竟然并未受到其媚术的影响。

    此时不止同德和尚在面对考验，这些擂主也都在面对着巨大的考验，不管同德和尚撑不撑得住，般若寺的擂主位置都岌岌可危，由此可见乌合之众也能对他们这些擂主构成威胁。

    此时还有五个同盟未曾出手，接下来这些人一定会选择冲击的目标，九位擂主都有可能受到冲击，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要不要招揽这些乌合之众。

    凡事皆有利弊，招揽这些人固然可以保住自己的擂主之位，却也会折损颜面，因为招揽他们说明自己信心不足。

    此时丐帮和盐帮已经铩羽而归，他们手下的门派太多，没有多余的武举人名额分给众人了。

    除了丐帮和盐帮，其他七位擂主联手的门派都不多，每个人手上都有多余名额。

    般若寺此时正在遭受冲击，还有朱雀山庄，龙虎山，少林寺，两仪山，无双城，大吉寺这六个擂主，此时众人都在紧张观望，不知他们会作何选择…...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浪淘沙

    此时那蒙面女子仍在台上施展乱神媚术，扭腰送胯，挑指摇铃。

    同德和尚原本还能单手持杖，竖掌诵经，片刻过后想必是被媚术引发了心魔，为了静心自制，只能盘膝而坐，横杖双腿，双手合十，快速诵经。

    大头一直站在长生旁边，与长生一样，他的心思也不在眼前的这处擂台上，而今场外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除了九位擂主，还有六个由诸多小门派临时组成的同盟，此时其中一个同盟已经选择了般若寺为目标，试图以人海战术取而代之。

    “大人，您感觉般若寺能不能守得住？”大头低声问道。

    “不好说。”长生摇头说道。

    大头说道，“台上的这个和尚乃大洞修为，深蓝灵气，般若寺肯定还有比他更厉害的高手，就算这个和尚败了，还有更厉害的和尚上台。这群乌合之众灵气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深蓝大洞，般若寺的紫气高手一旦上台，他们上多少就得死多少。”

    “你的意思是般若寺守得住擂主之位？”长生歪头看他。

    “应该能。”大头点头。

    “不见得，”长生摇头，“就算这群人尽数战败，般若寺的底细也被他们摸了去，接下来剩下的五个同盟仍然会继续选择般若寺为冲击目标，般若寺再厉害，也经不住这样的轮战消耗。”

    “如果这群乌合之众得手了，剩下的那几群人会不会照猫画虎，参照效仿？”大头不无担心。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长生说道，“想必你也看到了，先前盐帮和丐帮都派人跟他们进行了接触，但那几个同盟并不买账。除了盐帮和丐帮，其他六位擂主都是稳如泰山，看他们的神情，貌似并不想拉拢这些乌合之众。”

    “我明白了，”大头恍然大悟，“那几位擂主之所以不来拉拢这些人，是因为就算般若寺输了，剩下的这些人也不会来抢夺其他擂主的位置，他们只会抢原本属于般若寺的擂主，因为这个擂主实力最弱，最好抢。”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缓缓点头，大头说的有道理，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很可能会像大头预料的这样。

    二人说话的工夫，原本盘膝而坐的同德和尚突然睁眼，急出右掌，倒拨禅杖，禅杖受力，旋飞而出，正中蒙面女子的胸腹，蒙面女子惨叫一声飞出擂台，仰身落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愣了良久几位监考官方才回过神来，敲响铜锣，宣布擂主获胜。

    锣声响起，立刻有人纵身跃出，踏上擂台。

    同德和尚虽然耐受住了蒙面女子的媚术，却已身心俱疲，大部分人都喜欢占便宜，此人亦不例外，正是发现同德和尚精神萎靡才会抢着上台。

    但是此人上台之后，般若寺一方走出了一位年逾花甲的白须老僧，自报身份之后替下了身心俱疲的同德和尚。

    此番上台的白须老僧法号同年，乃同德的师兄，亦是般若寺的住持。

    与道家教派的住持一样，佛家教派的住持也是一个寺院的二把手，寺院地位最高的是方丈，道观地位最高的则是掌教。

    眼见同年换下了同德，抢着上台的那家伙傻眼了，他本来是想上来捏软柿子的，谁曾想人家竟然用刺猬把柿子换下去了，搞了他个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同年憎恶此人人品，亦不留情，待得锣声再度敲响，立刻欺身而上，当胸一掌，打的此人哀嚎惨叫，吐血倒飞。

    长生和大头离擂台很近，看的清楚，这个同年和尚动手之时催动了灵气，有气色显露，此人乃居山修为，淡紫灵气。

    大洞深蓝与居山淡紫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则却有天壤之别，大洞深蓝虽是蓝气极致，却仍然处于炼气化神的阶段，而居山淡紫虽然刚刚跻身紫气门槛，却已是炼神还虚的大成阶段。

    同年和尚大巧若拙的一掌之所以有如此威力，也正是得益于自身精纯的灵气修为。

    般若寺众人也不是傻子，早已看出场外的乌合之众将他们当成了目标，众人之所以这么做，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在众人看来般若寺是九位擂主中最弱的一个。

    和尚也是人，虽说四大皆空，却也脱不得喜怒哀乐，被人小看令般若寺的和尚甚是恼火，同年上台之后，下手比同德更重，但凡上台之人皆不得全身而退，最轻也是受伤吐血，重的直接伤筋动骨。

    晋身紫气之后，反应速度也会随之加快，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紫气高手出招，对手全无招架之力，紫气修为给自身带来的最大变化还是威力的提升。

    此时已是申时，其他八处擂台已经无人上台挑战了，只剩下般若寺所在的擂台还有人在前赴后继，同年也很清楚般若寺的处境，为了稳住阵脚，令众人知难而退，下手也越来越重，到得后期，但凡上台挑战之人都是伤重不起，被抬出场外的。

    眼瞅着酉时即将来到，上台挑战之人逐渐减少，同年心头略轻，就在比武即将结束之时，一个相貌无奇的中年男子纵身下场。

    由于此人下场之时使用了灵气，便有气色显露，此人乃洞玄修为，淡蓝灵气。

    正因为知道此人灵气修为不高，同年便有些轻敌，待得锣声响起，直接欺身上前，当胸就是一掌。

    那中年男子闷哼离地，急退倒飞。

    在击退那中年男子之后，同年陡然皱眉，急忙翻掌低头，定睛打量，待得发现自己右掌密布细小的黑色伤口之后瞬间反应过来，知道对方身上穿有淬毒软甲，此番上台旨在下毒暗算。

    抬头再看，只见那中年男子此时已经飞出场外，虽然嘴角流血，脸上却带着诡计得逞的得意。

    见此情形，同年勃然大怒，踏地借力，弓步前冲，来到场边左手急探，淡紫灵气破体延出，遥隔九尺将那中年男子凌空抓回，右掌当头拍下，直接将对方拍了个七窍流血，殒命当场。

    很多人不明所以，见同年竟然辣手补招儿且痛下杀手，多有惊诧嘘声，大头也用惊讶的眼神儿看向长生，他之所以看长生是因为类似的打法长生也用过，只不过长生没有晋身紫气，无法像同年这样将对手凌空抓回，而是冲到场边将对手拖回擂台的。

    同年修为精纯，虽然中毒却并未毒发，而是催动灵气尝试逼毒，漆黑毒血顺着指尖缓慢滴沥。

    打伤是一回事，打残是一回事，而直接打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眼见同年开始痛下杀手，场外再也无人上台挑战。

    几乎所有的冒犯，挑衅，欺辱都是因为犯错的成本太低，付出的代价太小。

    片刻过后，酉时来到，今日武举比试到此结束，众人离场，明日再战。

    比武结束之后，长生没有急于离去，再度来到广场东侧，此时张善已经与一干同道同行离场，见他往这边来，张墨便留在原处，等他过来。

    “师叔，我能做些什么？”长生问道。

    “能做的你都做了，”张墨轻声说道，“正榜比试你插不上手，自有我们来应对。”

    长生点了点头。

    “好了，你快回去吧，有些事情我们还要合议商量。”张墨转身欲行。

    长生见状急忙喊住了张墨，“师叔，比武的规则是朝廷制定的，明日他们很可能会改动规则，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张墨回身点头，“好，我知道了。”

    “还有，”长生又道，“童榜原定的是七天，结果只比了五天，正榜很可能也比不了七天。”

    “嗯，我也想到了，快回去吧。”张墨冲长生摆了摆手，转而快步疾行，跟上了前面的张善等人。

    众人离去，等候在远处的宝清客栈伙计过来搬运桌椅，他们都认得长生，便与他见礼打招呼。

    长生说道，“明天早些把桌椅再搬来，再备些茶水，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就说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客栈的伙计都是聪明机灵之人，焉能听不出长生这番话的意思，满脸带笑，只道能为他分忧是宝清客栈的荣幸。

    大头一直在远处等候，待长生回返，便与他一同步行回返。

    没走多远便遇到了倪家的倪泰，倪泰在此等候也并不是为了请他们去倪府吃饭，而是过来告诉长生倪晨伊早些时候亲手给他做了点心，午后已经送到御史台了。

    听得倪泰言语，长生点了点头，他现在很为龙虎山担心，也没有心境与倪晨伊儿女情长，而倪晨伊的作法也很善解人意，既表达了对他的关心又没有打扰他。

    眼见倪泰要走，大头急忙喊住了他，“哎，小兄弟，你午后去过御史台，御史台没什么事儿吧？”

    长生不明所以，皱眉看他。

    倪泰答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条街上都是各个衙门的官员。”

    “哦，好啊，谢谢你了，你快回去吧。”大头说道。

    待倪泰离开，长生皱眉看向大头，“怎么回事儿？”

    大头笑道，“没什么大事儿，今天一早我派人将您的名刺和我们俩的名刺分头送出去了，收到名刺的官员总得来表示表示吧。”

    “怪不得你不让杨开跟你一起来，”长生笑道，“原来你是留他在家收礼呀。”

    大头嘿嘿一笑。

    “你留在家里就好了，他不善言辞，处理不好这些事情。”长生说道。

    “不不不，由他处理更合适，”大头说道，“他不苟言笑，更有官威。”

    二人边说边走，大头步子小，走的就慢，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回到御史台。

    此时天已经黑了，御史台正门前还有大量车马和许多官员，长生见状急忙打发大头过去帮忙，自己则从后门溜回了后院儿。

    由于前几日都在文库待着，不曾睡好，白日里又在广场外站了一天，水米未进，长生又累又饿，困乏交加，想到倪晨伊白天送来了点心，便没有去饭堂吃饭，而是回到正屋，打开了食盒。

    按照他的本意是吃点东西就睡的，谁曾想所谓的点心竟是一堆介乎于粥饭和干饭之间半硬不软的面团儿，暗色也很是怪异，说黑不黑，说白不白，说黄吧还有点儿绿，搞得五颜六色的。

    再闻那气味，也是怪异非常，倒是不臭，可也绝对不是香。

    食盒里有筷子，拿起筷子想要挑起一块儿尝尝味道，谁曾想这东西很是黏稠，竟然连下面的盘子都粘了起来。

    无奈之下小心翼翼的咬了那么一小口，这才发现这东西很是粘牙，其中应该有糯米粉，再细尝，又甜又咸也就罢了，还发腥发苦。

    好在他精通岐黄之术，能够分辨药物，这里面除了糯米应该还有蜂蜜，人参粉，灵芝粉，石斛粉，那发咸的应该是珍珠粉，腥的应该是鹿胎粉。

    长生是最不挑食的了，但这东西他也实在咽不下，扔了又可惜，只能拿去厢房送给了黑公子。

    待得去饭堂吃完饭，回返的时候发现公堂所在院落仍有灯光和说话声，大头和杨开想必还在接待来访官员。

    刚刚回到后院儿，便听得黑公子在连打响嚏，撩开布帘进去一看，原来是那坨黏糊糊的东西黏在嘴上了，黑公子咽不下也甩不掉，正在马厩里摇头晃脑…...
------------

第一百六十七章 借刀杀人

    长生本想帮黑公子将那坨东西抠下来，想到其中多有大补气血之物，又不舍得浪费，犹豫过后自回北屋，留黑公子在马厩里继续折腾。

    二更不到长生就睡着了，醒来时是四更时分，简单洗漱之后便要出门，但临出门又改变了主意，不能再穿官服了，不合时宜，昨天穿官服是因为去的太晚无法入场，如果今天继续穿着官服在场上转悠，便有哗众取宠之嫌。

    想到此处便换下官服穿了道袍，出门之前照例去厢房看黑公子，谁曾想撩开布帘却发现大头正倚坐在马槽边打瞌睡，手里还捏着一根快烧完的香头儿。

    布帘被撩开之后冷风吹了进来，大头醒了，见到长生，急忙站了起来。

    “付大哥，你在这儿干嘛？”长生问道。

    大头将香头踏灭，打了个哈欠，“我怕您起晚了，就在这里等您。”

    长生闻言多有别扭，“我说过多少次了，咱们是朋友，你不是我的下属。”

    “我知道，我知道，”大头连连点头，“我睡在这儿也不是只为喊您起床，您这马认生啊，我昨天往回牵的时候它不是很乐意，我得尽快跟它混熟了，以后为您备马也能牵的动啊。”

    “好吧，下不为例，”长生说道，“对了，你可得小心点儿，黑公子的粪尿都带有剧毒，唾液也有剧毒，你可别让它舔你。”

    “好，走吧，”大头抬手擦眼，“我昨天已经吩咐饭堂四更给您做饭，您吃点东西再去。”

    长生点头过后撩起了布帘，示意大头先走。

    大头惶恐摆手，请长生先行，长生也不与他啰嗦，揪着他的脖领子将其推了出去，随后出门与大头一起往饭堂去。

    见大头哈欠连天，长生随口问道，“你们昨晚忙到几点？”

    “三更，”大头回答，“昨天过来的大小官员一共有九十多位，长安大大小小的衙门差不多都送银子来了，您这几天肯定没时间看，那么多箱子堆在公堂也不是个事儿，我和杨开就打开箱子把银两清点了一下，一共六万两千多两，我们已经派人搬到库房去了，清单就放在公案的案头。”

    “辛苦了。”长生随口说道。

    “大人言重了，大事儿我们也干不了，只能干点儿琐碎之事。”大头说道。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饭堂，几位做饭的厨娘急忙将早饭端了上来，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大人，昨天来的那些人也就是试试咱们的态度，咱们来者不拒，他们接下来肯定还会给您单独送，这么多银子堆在库房也不是个事儿，”大头低声说道，“您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不用处理，堆在库房里不犯毛病，搬到别的地方就犯毛病了。”长生说道。

    “大人说得对，”大头点头，“不过咱们的库房毕竟不是朝廷的银库，咱们又不时刻在家，我怕他们偷啊。”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这样，你让他们把银子熔了，都搞成大坨子，让他们搬不动。”

    大头抢过长生的饭碗为他盛粥，“是个办法，不过想让他们搬不动，至少也得两千两一锭，没有那么大的模具啊。”

    “实在不行就搞个喂马的槽子。”长生随口说道。

    “那得有一万两吧。”大头笑道。

    “一万两就一万两，越大越好，”长生说道，“银锭大到搬不动，朝廷就知道咱们压根儿没想私吞，熔铸之后就堆在库房里，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早饭吃完，琐事也商量的差不多了，大头回房换下了官服，陪着长生去往皇宫前的广场。

    由于时辰尚早，广场周围的人并不多，二人去到的时候宝清客栈的伙计们已经将龙虎山众人的座椅摆好了，昨天仓促，只带来了十几把椅子，今天时间宽裕，便搬来了五十多把，横七竖八，整齐排列。

    由于天气寒冷，他们还带来了烧水的茶炉和烘饼的烤炉。

    并不只有龙虎山有人照料侍奉，其他擂主所在的位置也有人在安排座椅，准备茶水，虽然朝廷一直将盛世挂在嘴边上，实则众人都知道眼下乃是乱世，乱世之中武力比律法更能保护众人，故此但凡有点家业的都会寻找靠山，以求危急时刻能够得到庇护。

    琐事安排好之后长生便打发大头回去了，他的本意是让大头回去休息一下，但直接让他回去休息，大头肯定不走，只能给他安排了些事情做，让大头回去看着熔炼银两，顺便儿也盯着可能有人会去送礼。

    卯时三刻各位擂主先后到场，临近辰时，以龙虎山为首的上清众人也同行来到，长生今日穿了道袍，便以晚辈之礼与各派长辈见礼，虽然此前他曾在阁皂山闹了众人一个灰头土脸，此番阁皂山仍然与龙虎山站在了一起，茅山自然也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衍生于三山的小道观和小门派，俗家门派也有几个，但数量不多。

    上清众人虽然人数较少，实力却不容小觑，因为上清宗历来以法术见长，相较于有迹可循的武功招式，诡异玄奇的法术不但威力更大，也更令人难以防范。

    昨天临时抱团的小门派共结成了六个同盟，其中一个强攻般若寺几乎全军覆没，今日出现在场外的还有五个同盟，这五个同盟的人数都比昨天增加了不少，人数之所以增多是因为经过一夜的合纵连横，所有观望的小门派都分别加入了这五个同盟，此时场外除了九个擂主的阵营就只剩下这五个同盟，一目了然，泾渭分明。

    辰时将近，禁军出宫列队，所有考官各就各位。

    眼见主考官旁边站着个太监，长生就知道会有所变数，果不其然，待得时辰一到，太监立刻自袖中取出圣旨，高声宣读，“门下，本月十八，千秋上节，四海升平，九州同庆，比武打斗有伤天和，故举人及第止于十六，进士及第止于十七，钦此。”

    听得太监宣旨，场外一片哗然，所谓千秋节，实则就是皇帝的生日，直白说来就是后天是皇帝的生日，打架见血多有不吉，故此今天就要选出武举人，明天就要选出武进士，换个说法就是今天就要决出九位分擂擂主，明天就要选出三位总擂擂主。

    别人意外，长生却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在童榜比武时朝廷就一直在变更规则，暗中左右。此番正榜比武，朝廷故技重施也就见怪不怪了。

    众人之所以震惊哗然，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突然降下的圣旨直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昨晚对于所有参与比武的江湖中人来说都是个不眠夜，不管是守擂的擂主还是试图抢擂的武人，都在绞尽脑汁的谋划联络，好不容易想出了对自己有利的办法，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前功尽弃了。

    这道圣旨对所有人都是不利的，武举人的争夺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五个由小门派结成的同盟根本没时间审时度势，见机行事，不想所属门派被朝廷强行遣散，就只能硬着头皮选择一位擂主进行冲击，此举不啻于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而对于九位擂主而言，除了昨日受到重创的般若寺，其他八位擂主原本皆可坐山观火，但圣旨一下，除了般若寺会受到疯狂冲击，还有四位擂主也会受到其他四个同盟的冲击挑战。

    朝廷此举乃是如假包换的借刀杀人，虽然皇上和阉党不合，但不管是皇上还是阉党，都不希望看到江湖上门派林立，高手辈出，原因也很简单，这些江湖门派和习武之人一旦起兵谋反，朝廷很难降服平叛。

    锣声响起，九位擂主只能分别派人上台，继续接受挑战。

    眼见般若寺上台的乃是昨日元气大伤的同德和尚，其中一个同盟立刻派人上台，先行抢占。

    余下四个同盟举棋不定，踌躇迟疑。

    昨日为了抵御那蒙面女子的媚术，同德和尚已经伤了元气，连胜三人之后，终于被第四人打出了擂台。

    眼见随后上场的是般若寺方丈，众人立刻知道般若寺已是强弩之末，眼见此法可行，随后又有一个同盟上台挑战。

    也不知是看重江湖义气还是昨晚私下有了什么约定，这个同盟并未挑战般若寺，而是选择了正南擂台的无双城。

    眼见又有一个同盟动手，余下三个同盟越发心焦，拖延的时间越久对己方越不利，待得相对较弱的对手都被人抢走了，己方只能选择那些实力强悍的擂主进行冲击了。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第三个同盟也随即上台，他们的目标竟然是助力颇多的盐帮。

    紧接着就是第四个同盟，选了西南擂台的大吉寺。

    此时还有最后一个小门派组成的同盟没有动手，这个同盟也是人数最多的一个同盟。

    而擂主还有丐帮，朱雀山庄，少林寺，龙虎山，两仪山尚未受到冲击。

    最后这个同盟的为首之人凑在一起焦急商议，剩下的这五个门派都是硬茬中的硬茬，不管选谁，他们都占不到便宜。

    而五位擂主此时亦是暗自紧张，这个同盟的人数太多了，不管谁被他们咬住，就算勉强守住分擂擂主也势必元气大伤，明日的决战势必落于下风。

    最后一个同盟的为首之人一边急切商议，一边不时转头看向那五位擂主的阵营，少林寺乃禅宗祖庭，高手如云，他们毫无胜算。

    丐帮有十万帮众，行事下作，睚眦必报，而且附庸于丐帮的小门派也很多，如果得罪了他们，就算保住了门派，以后的日子也没法儿过了。

    朱雀山庄与青龙山庄，白虎山庄和玄武山庄同气连枝，世代交好，别说四方联手了，就是其中一个他们也打不过。

    排除了这四个，就只剩下龙虎山和两仪山了。

    这两个道家教派的人数都不多，虽然多有威名，毕竟人数较少，孤注一掷，亡命一搏，或许还有胜算。

    眼见众人越发频繁的看向龙虎山所在方向，长生开始暗暗忧心，糟了，这群乌合之众很可能会选择冲击龙虎山。

    就在此时，对方打定了主意，派出一人走向位于广场正中的龙虎山擂台……
------------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上清法术

    此时龙虎山的擂台上站的是一位茅山的三字辈道人，三字辈已经启用多年，故此台上的茅山道人已经年近不惑，属于三字辈中年龄较大的道人。

    虽然此人年纪较大，但是眼见对手朝着自己所在擂台走了过来，仍然免不得暗自心惊，他很清楚对方此举意味着什么，一旦被他们选中可不是只打一场了，接下来等候在场外的那群乌合之众就会前赴后继的蜂拥而至。

    心中忐忑，此人便转头看向己方阵营。

    此番茅山掌教大任真人也没有亲自到场，来的是茅山住持罗旭子，罗旭子比张善要大上几岁，眼见门人转头回望，不但没有给与任何暗示，反而闭上了双眼。

    由于长生就站在罗旭子不远处，便清楚的看到此人宽大的衣袖下双手十指屈伸掐捏，正在快速变化指诀，与此同时双唇微动，口中念念有词。

    伴随着罗旭子指诀的变换，真言的念诵，擂台周围突然平地生风，与此同时擂台之上乌云汇聚。

    眼见擂台周围突生异像，那名试图前往挑战的武人胆战心惊，疑惑止步。

    场外不乏明眼人，知道突然出现的异像很可能与场外的张善等人有关，心中存疑，纷纷转头观望。

    就在此时，张善突然离座起身，抬手整冠的同时挑眉四顾。

    张善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是显露双手，公示众人此事与自己无关，二是利用抬手之时竖起宽大的衣袖，挡住正在作法的罗旭子。

    就在张善整冠四顾之时，罗旭子已经念完了咒语真言，右手食指中指暗自前伸，与此同时低声敕令，“急急如律令，现！”

    伴随着法术的起效，广场正中的龙虎山擂台瞬时被一片黑雾笼罩，黑雾之中隐约出现了一座老旧阴森的城门，大门门扇紧闭，门楣上散发着瘆人的幽绿寒光，门匾上酆都二字隐约可见。

    此时乃是上午辰时，艳阳高照，眼见鬼城酆都竟然惊现于青天白日之下，众人惊恐骇然，场内场外惊呼一片，那些正在交手比斗的武人见此情形也纷纷抽身后退，拉开距离，侧目旁观。

    那试图上台挑战的武人见状亦是骇然大惊，但他乃是练气习武之人，多有见识，知道眼前所见很可能是幻象，众目睽睽之下碍于颜面也不能半途而废，只能硬着头皮一寸一寸的向前挪移。

    就在此时，原本紧闭的鬼城大门突然在刺耳的咯吱声中缓慢打开，城门打开之后城门内部随即传出了刺耳瘆人的凄厉鬼哭，彷如万千冤魂正在嚎啕喊冤，又似无数厉鬼正在遭受酷刑。

    台下的几位监考官本已惊恐万分，再见此异像，瞬时亡魂大冒，寒毛直竖，大叫一声，起身就跑。

    眼见三位监考官亡命奔逃，试图上台的武人也彻底崩溃，急忙转身，与那几位考官一起跑向场外。

    不过没跑几步，此人便想起自己身在场中，若是就此逃离，以后怕是没脸见人了，无奈之下只能转头四顾，眼见正南方向的两仪山擂台无人挑战，便纵身一跃，跳到了两仪山的擂台上。

    眼见此人跳进了两仪山擂台，罗旭子便收了法术，黑雾立刻散去，阴森鬼城和凄厉鬼哭也随之消失。

    事发突然，便是异像已经消失，众人也未能立刻回神，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片刻过后，三位已经跑到场边的监考官才回过神来，垂眉低头，尴尬归位。

    就在此时，场外传来了两仪山道人的叫骂之声，“身为道门中人，竟然装神弄鬼，愚弄世人，还要脸不要？”

    那人喊的很是大声，但上清众人并未接话，罗旭子作法也只是想吓走那挑战之人，谁曾想那人竟然没有畏惧离场，而是跑到两仪山的擂台上了。

    上清众人不接话，以两仪山为首的玉清众人越发气怒，纷纷高声叫骂，此番不再指桑骂槐，而是直接指名道姓，指责上清道人胡乱作法，坑害玉清。

    若是玉清众人只是指桑骂槐，上清道人也不便反驳，毕竟对方没有指名道姓，但对方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上清宗，若是再不还口，那就不是上清作风了，于是便有道人高声回骂，只道玉清宗无凭无据，胡乱栽赃。又道玉清宗只会练气，不会阴阳法术，乃是由妒生恨。

    眼见双方唇枪舌战，局面即将失控，阁皂山的罗正子提气发声，“福生无量天尊，上清三山精通五行法术，手握阴阳，左右生死，也难怪玉清道友会怀疑我们，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等众人不要再辩，一律噤声。”

    说话的罗正子长生认得，此人与罗顺子私交很好，当日在阁皂山罗正子曾试图帮助罗顺子脱罪，事后被罚降箓一级。

    罗正子此言一出，上清众人立刻噤声，而玉清宗虽然吃了亏，也不便继续谩骂指责，毕竟己方虽然心知肚明，却并无真凭实据。

    不说话不表示玉清宗众人不生气，罗正子的那番言语看似是在喝止上清众人，实则却是趁机恐吓场外众人，言下之意就是我们上清宗可是会法术的，通吃黑白两道，若是得罪了我们，我们不但能取你们的人命，还能取你们的鬼命。

    随着各处擂台先后恢复了打斗，两仪山所在擂台的监考官也敲响了铜锣。

    先前上台那人岂是两仪山的对手，对方心中气恼，三个回合不到就将对方打出了擂台。

    随后那群乌合之众又派人出战，还是踏上了两仪山的擂台。

    到得这时，玉清众人无不气冲斗牛，他们算是被上清宗坑惨了，那群乌合之众冲着他们去了。

    心中气怒，又有人指桑骂槐，此番上清众人并未还口，古人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眼下的玉清宗就是伯仁，虽然上清宗没想将战火引到玉清宗头上，但被吓跑的乌合之众却选择了玉清宗为冲击目标，他们虽然不是故意的，却也脱不得干系。

    玉清宗虽然对法术不甚精通，却精于练气，那群乌合之众岂是他们的对手，一直上去了七个人才将擂台上的两仪山门人打了下去，按照这样的战况推断，那群乌合之众很难冲击两仪山的擂主之位。

    世人都有个通病，那就是心疼付出，一旦在某件事情上付出了心血，哪怕明知选择有误，也不舍得放弃了，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就会不停的付出，不停的投入，乃至错上加错，最终血本无归。

    这群乌合之众会不会血本无归暂且不说，只说眼前，此时般若寺，无双城，盐帮，大吉寺，两仪山都在遭受冲击，打的不亦乐乎。

    而丐帮，少林寺，龙虎山，朱雀山庄这四处擂台则一个挑战之人都没有，站在台上的四人左顾右盼，无所事事。

    闲来无事，长生便开始分析当下局势，目前来看情况对龙虎山是有利的，至少己方众人不需要在今日的武举人选拔之中有所伤亡，以逸待劳，全力备战明日的武进士比试。

    但是也不能说三甲就一定会在丐帮，少林寺，龙虎山，朱雀山庄之中产生，因为正在遭受冲击的般若寺，无双城，盐帮，大吉寺，两仪山都可能在大伤元气的情况下保住擂主之位。

    前瞻分析，不出意外的话少林寺明日肯定会占到一席，因为般若寺和大吉寺在无望争夺三甲之后，一定会选择帮助少林寺，也不管什么显宗密宗了，至少都是和尚，关键时刻肯定会顾及香火情，就像阁皂山和龙虎山先前曾经闹的不很愉快，但关键时刻还是会与龙虎山站在一起是同样的道理。

    除了少林寺，丐帮和龙虎山还有朱雀山庄都不保险，丐帮不保险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且还不得人心。

    而龙虎山不保险是因为原本就跟丐帮交恶，今日又得罪了两仪山，对方本就因为混元神功一事对龙虎山有意见，此番茅山的罗旭子还搞了这么一出儿，把火引到两仪山身上了，对方肯定会记恨在心。

    而朱雀山庄此番摆明了是怀着报仇之心来的，明日也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对付龙虎山。

    朱雀山庄的三甲位置不保险，一是明日会与龙虎山血战，二是他们虽有几位绝顶高手，但人数较少。

    故此，目前来看除了少林寺稳占一席，其他两名总擂主花落谁家还是未知之数。

    整个上午，忙的焦头烂额，闲的百无聊赖，一直到下午未时，少林寺率先动手了，派出了高手前去增援般若寺和大吉寺。

    眼见般若寺和大吉寺得到帮手，盐帮也派人与龙虎山进行了接触，请求龙虎山帮忙守擂，而龙虎山也并没有将盐帮拒之门外，龙虎山之所以帮助盐帮是因为盐帮主要活动范围位于江南，即便双方没有香火情分，也有同乡之谊。

    丐帮也想效仿，但无双城尚有余力，并不想与丐帮联手，毕竟丐帮的名声实在是太坏了，无双城耻与他们为伍。

    不过到得申时，无双城撑不住了，只能接受了丐帮的帮助。

    至此，场外只有朱雀山庄没有参与，而场上的两仪山虽然损兵折将，却也没到需要他人助力的地步。

    太阳西下，酉时来到，主考官敲响铜锣，武举比试结束，九位分擂擂主仍是丐帮，少林寺，龙虎山，大吉寺，般若寺，无双城，两仪山，盐帮，朱雀山庄…...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气度胸襟

    由于正榜比武与童榜比武规则不同，比武结束之后每处擂台的监考官便请来分擂擂主，由擂主指定武举人。

    规则在比武之前就已经公布，关于武举人的指定，九位分擂擂主之前都与自己的队友商议过，故此指定的人选内部并无争议。

    按照二百四十人的武举人数，每处分擂擂主可指定二十六人，合计总数为二百三十四人，余出六个名额由九位分擂擂主抽签，九支同样颜色的竹签，其中六支写有数字，抽中带有数字的竹签，则多得一个。

    张善所抽竹签写有数字，如此一来龙虎山就有了二十七个武举名额。

    不过上清宗的阵营并没有二十七个门派，连龙虎山自己计算在内一共只有十六个，故此张善便指定了十六人。

    余下的十一个名额也并未作废，由于正榜的规则与童榜不同，故此参加明日武进士比武的武人并不局限于今日胜出的武举人，故此这十一个名额可以暂时保留，留待明日武进士比武结束之后再行指定。

    不止龙虎山没有将名额用满，其他八位分擂擂主也没有将名额用光，每位擂主都或多或少的保留了一些。

    随后由主考官汇总宣读，九位分擂擂主指定的人选都逐一公布，包括哪位分擂擂主有多少待定的武举名额也都公之于众。

    龙虎山保留了十一个武举名额，与其他九位分擂擂主相比不算少，但也不算多，保留武举名额最多的是朱雀山庄，用掉了十一个，保留了十五个。

    谁手里掌握了更多的待定名额，在明日的武进士比武中谁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助力，因为有很多门派不但童榜比试中没有胜出，今日的武举人比试也没有胜出，按照朝廷之前定下的规则，似这种门派是要被强行遣散的，而九位分擂擂主手中保留的武举名额就成了他们保住门派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待得主考官宣读结束，众人开始离场，长生也想与张善等人一起议事，但张善却无意让他参加，直接打发他回去。

    便是心中不悦，长生也只能独自回返，在张善眼里他就是个小孩子，张善不愿让他过多的牵扯江湖恩怨。

    走到广场西北，长生便遇到了大头，大头应该过来有一会儿了，也听到了主考官的汇总宣读，对于这样的规则，大头颇有微词，“大人，朝廷这么搞，好像不太公平啊。”

    长生转头看向大头，“什么不太公平？”

    “这武举人的名分怎么还能暂存保留？”大头说道，“今天应该直接分完，明日的武进士自武举人中产生，这才公平。”

    “你想的朝廷早就想到了，”长生低声说道，“你感觉朝廷要的是公平吗？”

    大头不解，用疑惑的眼神仰望长生。

    “这样的规则只能导致一个后果，那就是今天没死的，明天还得接着争，”长生小声说道，“你看不出朝廷在借刀杀人吗？站在朝廷的立场，恨不得将所有不能为其所用的江湖武人尽数铲除才好。”

    “这事儿干的有点儿缺德了吧。”大头低声嘟囔。

    “也不能说缺德，只能说无情，”长生说道，“站在咱们的立场上看，朝廷这么干很是冷血，但站在朝廷的立场，这么干对他们是有利的，咱们偷着说句公道话，这些江湖门派有几个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又有几个是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的？”

    长生言罢，大头缓缓点头，没有接话。

    长生看出大头不太认可自己的这番话，便再度说道，“退一步说就算这些江湖门派干的全是行侠仗义的好事儿，这些事情也该由朝廷来做，惩恶有律法，抓贼有官兵，轮不到江湖帮派越俎代庖。既然如此，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门派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滥用私刑？欺压良善？拉帮结派？聚众造反？”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大头似有所悟。

    长生叹了口气，“一个朝廷已经够老百姓受的了，苛捐杂税得交，官府官兵得怕，这已经够惨了，还得再怕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帮派，你见过哪个江湖门派去给老百姓挑水劈柴？割谷收粮？”

    大头再度点头，“您说的对，如果朝廷是好朝廷，官府是好官府，也的确用不着江湖门派来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长生撇嘴苦笑，“我从村里出来没遇到几个行侠仗义的，打家劫舍，杀人害命的我倒是遇到了不少，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快意恩仇，目无王法，他们自己倒是舒服了，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有道理，有道理，”大头笑着点头，“不过，大人，您也是江湖中人，刚当了官儿就说这些话，不怕人家骂您忘本哪？”

    “我才不是江湖中人，我也不想当江湖中人，”长生摇头说道，“要不是王家夼的那些人想打死我的牛，我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

    大头虽然钦佩长生的人品，却并不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眼见他说起这些，便趁机问道，“大人，您的志向是什么？”

    “我哪有什么志向，”长生随口说道，“跟你说句实话吧，我既不想当大侠，也不想当大官儿，我不喜欢江湖的打打杀杀，也不喜欢官场的勾心斗角，我去比武招亲是被逼的，参加武举也是被逼的，当官儿还是被逼的，没办法，我欠了别人的人情，欠人人情总得还哪。”

    “不管您喜不喜欢，您现在已经是大官儿了，您想怎么当这个官儿？”大头追问。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把贪官污吏抓一抓，别总是祸害老百姓。其实我也不太赞同朝廷好坏一刀切，田鸡蛤蟆一锅端的作法，但江湖门派太多了的确没什么用，什么绿林黑道儿的，越少越好，这群人是真的不干好事儿。”

    大头笑道，“贪官可不好抓呀，也不是不好抓，而是当官儿的都贪哪，要是都抓了，朝廷就没官儿了。”

    长生也笑，“咱这个官儿权力大呀，他们贪老百姓的，咱们就贪他们的，然后把钱再还给老百姓。”

    就在二人说话的工夫，后面走来一群道人，长生闻声回头，只见自后面走来的是两仪山为首的玉清众人。

    玉清众人只是路过，并不是冲他来的，见到长生也并未止步，不过有不少人转头看他，眼神之中多有敌意。

    长生知道玉清众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敌意，白日里茅山住持罗旭子施展法术吓跑了试图上台挑衅的乌合之众，结果对方跑到两仪山的擂台上去了，两仪山虽然最终保住了分擂擂主，却也元气大伤，明日肯定无望争夺总擂的擂主。

    不过这个原因只是次要的，主要原因是他习练的混元神功乃是玉清宗的练气心法，在玉清宗看来，他就是个偷师盗艺的小偷儿。

    崇婉清也在这群人当中，此人乃是童榜进士，当日也曾主动认负，她看长生的眼神并无敌意，只是有些别扭。

    见此情形，长生便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崇婉清。”

    崇婉清没想到长生会喊她，惊诧止步，转身回头。

    玉清众人也纷纷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长生说道。

    崇婉清闻言转头看向一名中年坤道，此人应该是她的师父，在获得对方点头同意之后，崇婉清迈步向他走了过来。

    “大人，我去前面街口等您。”大头识趣回避。

    崇婉清来到长生近前，勉强一笑，微微抬手，“大人。”

    长生转身四顾，转而指了指一旁僻静的胡同儿，“走，过去说话。”

    长生先行，崇婉清后随。

    到得无人之处，长生低声说道，“我长话短说，你们玉清宗的混元神功是不是失传了？”

    崇婉清没想到长生会主动提及此事，此人颇为聪慧，立刻猜到长生喊她很可能是出于善意，急忙点了点头。

    长生直涉正题，“我会混元神功，但我不是偷学你们的，你们的混元神功已经失传了多年，我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混元神功秘籍的，如果你们认为我是偷学你们的，那我就不教给你们了，因为混元神功是你们自己搞失传的，跟我没关系。”

    崇婉清听出了长生的话外之音，心中激动，急忙颤声接话，“三生师弟，您的事情我听说过，我们都非常敬重您的人品，不负亡人，重信守诺。”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长生点头说道，“我从来没想独占混元神功，我今天就把秘籍写给你，你二更时分去御史台的后门等我。”

    听得长生言语，崇婉清感激非常，急忙稽首弯腰，郑重道谢。

    长生急忙回礼，转而低声说道，“有件事情你得搞清楚，我之所以要将混元神功写给你们，并不是担心你们明天会跟上清宗为难，而是混元神功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你们不小心搞丢了，我捡到了，理应还给你们。”

    “三生师弟，您多虑了，您是什么脾气我知道，张善师伯是什么脾气我师父他们也知道，上清宗岂是胆小怕事之人。”崇婉清说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长生点了点头，“即便你们明天上台与上清宗作难，我也不后悔将混元神功交给你们，另外，此事你一定不要乱说，若是让我张善师伯知道了，他一定会骂我没骨气，无端的折了龙虎山的面子。”

    “您放心，我知道轻重。”崇婉清连连点头。

    “还有，今天白天的事情也怪不得我们，”长生低声说道，“我们只想吓跑他们，谁知道他们会跑到你们的擂台上去，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们若是因此迁怒上清宗，那就太不应该了。”

    “是是是，您说的是。”崇婉清再度点头。

    “好了，你赶紧走吧，二更时分去御史台后门等我。”长生说道。

    “多谢三生师弟。”崇婉清再度郑重道谢。

    “我再说一遍，我可不是怕你们，就算你们明天与我们为敌，我们也能赢得总擂主之位。”长生再度强调。

    “三生师弟，您也太小看我们了，我们怎会将您的善意视为软弱，”崇婉清连连摆手，“您放心，我们心中只有感激。”

    “好好好，你快去吧。”长生摆手。

    崇婉清连连点头，满心欢喜的去了……
------------

第一百七十章 投桃报李

    二人先后离开小巷，崇婉清跟上了前面的玉清众人，长生则来到前方街口，与大头会合之后改道向北。

    大头并没有询问长生与崇婉清说了什么，而是换了个话题，将今日各部官员前往御史台拜访的情况向长生作了汇报。

    眼见长生有些心不在焉，大头也没有喋喋不休，简略说完便不再吭声儿。

    回到御史台，大头主动提出将饭菜送到长生屋里，长生点头同意，独自回返后院。

    来到后院，照例还是先去看了黑公子，随后方才回到正屋闭目思虑。

    先前喊住崇婉清纯属临时起意，他不太确定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站在道义的立场，混元神功乃是玉清宗的练气法门，玉清宗也不是无恶不作的门派，罗阳子当日曾经说过，只要这些武功秘籍所属的门派延续至今，而且后人不曾为非作歹，就应该将这些武功秘籍交还给他们。

    包括混元神功在内的这十八部武功秘籍，虽然多是得自坟茔，却并不能定性为偷，因为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只能定性为捡。

    对于捡来的东西，即便不还，对方也只能暗自生气，而不能直接登门讨要，这也是玉清宗早就知道混元神功在他手里而没有上门索取的原因。

    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归还，不但能显示同气连枝的情义，还能显示坦荡无私的气度，站在他本人的立场来说，将混元神功还给玉清宗是对的。

    不过有两点他很是担心，一是玉清宗能不能正确看待他归还混元神功这一举动，毕竟他是在总擂主决战的前夕归还混元神功的，他很担心玉清宗会误解他。

    再有就是张善心高气傲，若是知道他在大战前夕将混元神功还给了玉清宗，会不会认为他丢了上清宗的颜面？低声下气的去求了玉清宗？

    不管想的时间再长，思考的再细，未知的变数也不会因此消失，谁也前瞻不到最终会出现什么结果。

    大头送来饭菜便告辞离开，并没有帮长生点燃屋里的灯烛，只是反手为其带上了房门。

    长生思虑太重，无心饮食，自黑暗中坐了片刻便起身来到书桌前，铺纸研墨，开始书写。

    混元神功的口诀他早已烂熟于心，不过书写之时还是频繁停顿，原因很简单，混元神功并没有具体的练气法门，他很担心这些过于宽泛的口诀玉清道人无法正确领会。

    怀着复杂纠结的心情写写停停，终于赶在二更之前将口诀写完，待得墨迹干透之后规整细数，足有二十六张。

    长生将写有口诀的纸张卷成纸卷纳于袖管儿，推开门之后才发现外面下雪了，此前倪家曾经为他送来了一件披风，他便转身系上披风，自内径来到后门儿。

    推开后门儿，发现崇婉清已经来了，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道人同行，坤道是个中年女子，乃是崇婉清的师父，而那乾道竟然是两仪山住持行云真人。

    对于行云子亲自前来，长生好生意外，急忙稽首行礼，“无量天尊，三生子见过二位真人。”

    行云子微笑摆手，“无需多礼，可方便坐下说话？”

    “好，此乃后门，待客不敬，”长生抬手南指，“请诸位往正门去，我换好衣服便去迎接。”

    见长生如此懂礼，行云子微笑摆手，“不必拘礼，请。”

    行云子言罢，不等长生说话便迈步进门，那坤道和崇婉清也随后进入。

    长生关上后门，先行引路，将三人请进正屋，让于上首。

    眼见长生要点燃灯烛，行云子摆手说道，“你我皆可暗夜视物，无需多此一举。”

    听得行云子言语，长生便没有点亮灯烛，自袖中拿出写好的混元神功口诀双手呈向行云子，“混元神功的原本已被焚毁，此乃晚辈手书影本，与原本无有不同，请真人审阅。”

    行云子离座起身，双手接过秘籍影本，与此同时正色说道，“三生道长大义仁心，贫道谨代玉清同道感恩谢过。”

    “不敢，不敢，真人言重了，”长生摆手说道，“混元神功的口诀晚辈虽然不是得自玉清宗，但混元神功本是玉清宗的练气心法，晚辈私自参详，实属不敬，还望真人恕罪宽容。”

    行云子大度摆手，“三清同气连枝，不分你我，你乃上清道人，能够练成混元神功乃三清幸事，何来恕罪之说。”

    行云子乃两仪山住持，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下一任两仪山的掌教，见他如此表态，长生如释重负，急忙稽首道谢。

    行云子点头过后展开纸卷儿，逐张看阅。

    见行云子眉头微皱，长生急忙出言解释，“真人容禀，混元神功玄妙非常，其中并无具体的练气法门，只有这些珠玑真言，晚辈逐字逐句的默写，无一字遗漏。”

    行云子并未接长生的话头，而是随口问道，“你叫长生是吧？”

    “是。”长生点头。

    “长生啊，”行云子和声说道，“关于你的事情我们也多有耳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坚韧意志，高贵品性，实属难得。人总会有缺点，你也不例外，但是你是个好人，此乃天下共知，世人共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深信不疑。”

    “惭愧，惭愧。”长生有些脸红。

    “不用惭愧，做人能做到你这个份儿上已经很是成功了。”行云子加速看阅，看罢之后随手递给了一旁的坤道。

    长生出言说道，“混元神功虽然玄妙非常，却极难参悟，晚辈侥幸练成，有些心得，若是…...”

    不等长生说完，行云子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俗话说得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的心得我们无法借鉴。此外，不少玉清前辈曾因参悟混元神功走火入魔，我们也知道参详混元神功极为凶险，若是有朝一日玉清道人参详神功发生了意外，我们也不会怀疑是你改动了秘籍。”

    听得行云子言语，长生如释重负，感动非常，“真人明鉴。”

    行云子点头过后再度说道，“此番我之所以亲自过来，既是为了向你郑重道谢，又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真人请讲。”长生说道。

    行云子说道，“玉清宗的混元神功已经失传多年，此番蒙你相助，重获得回，实属天大幸事，玉清上下莫不感动。我们熟知张善住持的脾性，此事你想必未曾得到他的授意，我们有心感恩回馈，投桃报李也势必绕不开张善住持，实则玉清与上清也只是走动较少，平日里并无积怨，故此我与行雪师妹商议过后决定主动前去求见张善住持，请他念在三清同宗之谊的份上，让你将混元神功默写给我们，作为回报，我们明日会全力以赴，助他争夺护国真人一职。张善住持不但法术高玄，心悯天下，还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做那护国真人再合适不过了。”

    听得行云子言语，长生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实则行云子已经得到了混元神功，之所以礼下于人，多此一举，纯粹是为了报答他。

    玉清宗的这种作法不但给了张善天大的面子，同时也能避免张善事后知道此事会责怪他，最主要的是如此一来三清将尽弃前嫌，同舟共济。

    “如此这般自是最好，只是委屈了二位真人。”长生多有忐忑。

    “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容易，”行云子说道，“宁肯委屈我们，也不能委屈你。”

    “多谢真人，”长生欢喜说道，“三清同心同德，明日便不会再有变数。”

    “变数依然很大，”行云子正色说道，“不管是我们还是佛门，亦或是那几个儒家门派，都会竭尽全力争夺总擂擂主，能争两席，绝不会止于一席。”

    见长生面有疑惑，行云子解释道，“此番比武争的可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济世的机会和统兵的权力，据我所知三位护国不但可以参与朝政，必要的时候还会领兵出征，讨逆平叛。谁得到了这三个职位，谁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济世救国，泽被苍生。”

    行云子言罢，一旁的行雪子出言解释，“如果让我们得到了这三个职位，我们就可以按照道家理念辅弼君王，处理国事。如果让佛门得到了这些职位，他们就会按照佛家理念辅弼君王，治国整军。”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缓缓点头。

    行云子站立起身，“已是二更时分，时不我待，我们即刻前去求见张善住持。”

    行雪子与崇婉清也随之站起，长生郑重道谢，引路相送。

    送走三人，长生心中阴霾尽去，他没想到玉清宗有如此气度，在此之前他想到了各种可能，却未曾想到会是这种皆大欢喜的结果。

    重回正屋，端来已经凉透的饭菜狼吞虎咽，有时候吃什么真的不重要，心情好，什么都好吃。心情不好，再好的东西也吃不下。

    临近三更，外面有人通传，张墨求见。

    对于张墨的到来，长生并不感觉意外，他也知道张墨为什么来，但他却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这让他有些别扭，虽然他感觉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该隐瞒张墨。

    他也没敢在住处见张墨，而是亲自出迎，将张墨接到了公堂。

    张墨的心情非常好，玉清宗主动上门请求，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这是她之前想都没敢想的。

    长生自然不会拒绝默写混元神功的口诀，为了让他写的快一些，张墨站在案头，亲自帮他磨墨。

    长生心里有鬼，表情便不很自然，书写之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去偷看张墨。

    张墨心细如发，很快发现了异常，仔细观察，再度确认之后确定长生心里有鬼，但她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被偷瞄的次数多了竟然有些脸红，抬手拍他脑袋，“想什么呢，快写……”
------------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三足鼎立

    长生本就做贼心虚，挨了训斥越发紧张，再不敢分神偷瞄，全神贯注快速书写，一炷香过后终于将混元神功的口诀再度默写了一遍。

    张墨将写好的纸张规整顺序，转而递给了长生，“练气心法非同小可，一字之差谬之千里，你再仔细看一遍，可不能有一字错漏。”

    长生接过写有口诀的纸张逐字看阅，玉清宗此时手里已经有一份练气心法了，再得到这份之后一定会将两份进行比对，倒不是担心他会有所隐瞒，而是此事关系重大，玉清宗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认真看过之后，长生将那叠纸张交给了张墨，“我仔细看过了，一字不差。”

    张墨接过纸张小心卷折，“他们都在等我，我这就走了，你早些休息。”

    “哦。”长生随口应声。

    “玉清宗心高气傲，与我们少有往来，此番竟然主动示好，当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张墨心情很好。

    长生还是有些心虚，忐忑问道，“师叔，玉清宗是怎么说的？”

    “两仪山的行云子主动找到我们，只说三清同宗，明日愿意鼎力相助，”张墨说道，“我大哥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主动示好，猜到他们很可能是冲着混元神功来的，便主动提出让你将口诀默写出来，交给他们以为答谢，行云子等人自然欢喜。”

    “哦，原来他们没有主动讨要啊。”长生对行云子的心智佩服的五体投地。

    “没有，是我大哥主动提出将混元神功还给他们的，”张墨收好纸卷儿转身迈步，“玉清宗屈尊示好，给足了我们上清宗面子，上清宗自当投桃报李。此前上清宗与玉清宗多有隔阂，连累太清宗也一分为二，有些门派与玉清宗交好，有些门派与上清深交，经过了今晚之事，三清各宗终于摒弃前嫌，同德同心，实乃三清之幸，道家之幸。”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心情大好，喜笑颜开，今晚的这步险棋算是下对了，他率先表达了诚意，玉清宗感动之下投桃报李，主动去见张善。而张善在得知对方来意之后心中感动，不等对方提出要求便主动提出归还混元神功，此举也让玉清宗看到了上清宗的诚意，如此一来，三清各宗彻底化干戈为玉帛，同气连枝，一堂和气。

    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主要还是因为玉清宗和上清宗的主事之人有知恩图报之心，宽仁容人之量，而他所做的无非是顺水推舟，打开了僵局，经过这件事情，他也总结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想要别人给自己面子，就得先给别人面子。

    此时外面还在下雪，长生走在张墨身旁，陪她向大门走去。

    张墨说道，“我大哥原本是想亲自过来的，因为混元神功为你所有，你虽然是龙虎山道人，我们也不能拿你的东西换人情，不过斟酌再三还是让我来了，我大哥知道你听我的，他若是来，你不一定卖他面子。”

    长生开心的笑。

    “我大哥虽然脾气不好，却是慧眼如炬，了然人情，”张墨说道，“他还特意让我叮嘱你，明天的比武千万不要参加，更不要上场，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如果代龙虎山打擂，有些人会心生不满。”

    “好。”长生点头，他自然知道张墨口中的“有些人”是指谁。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门口，见长生来到，门外的衙役急忙上前见礼。

    “好了，我走了，你回去吧。”张墨迈步走下台阶。

    长生冲衙役们摆了摆手，转而快步跟上了张墨，随她一同往东去，“师叔，明天你会上场吗？”

    “那是自然，”张墨点头，“龙虎山是擂主，我大哥要留在最后，我明天会第一个上场。”

    “我们明天有胜算吗？”长生问道。

    “盐帮会和我们一起，再得玉清宗助力，一个总擂主应该没问题，”张墨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也难说，少林寺，般若寺，大吉寺，他们肯定是一起的。你比武招亲时打死的司徒阳刚是阉党的人，四大山庄自然会听命于阉党，丐帮已经投靠了朱全忠，朱全忠与阉党乃一丘之貉，而白日里丐帮联合了无双城，故此明日丐帮，四大山庄，无双城一定会共同进退。”

    “照你这么说，三方几乎势均力敌。”长生说道。

    “表面上看是的，”张墨说道，“不过丐帮的龙颢天师出少林，虽然已被少林寺逐出山门，却终究还有几分香火情分，难保他们不会与少林寺联手。”

    “少林寺会跟阉党搅在一起？”长生皱眉。

    “少林寺乃名门正派，多有忠君爱国之举，自然不会与阉党沆瀣一气，”张墨说道，“但是道佛历来不合，五十年前唐武宗灭佛，导致佛门寺院被拆毁了四千六百多所，强令还俗的僧尼足有二十六万人，而唐武宗之所以灭佛是因为此人信道，故此和尚便将这个大乌龟画到了咱们身上，而后信佛的宣宗继位，佛门得以快速恢复，而今已经恢复了元气，此番公平打擂，难保他们不会趁机一雪前耻。”

    二人说话之间，已经来到街头，张墨再度摆手让长生回去，长生也不便再送，只能止步街头，目送张墨消失在长安的雪夜之中。

    回到御史台，长生睡意全无，想到有些卷宗还没看完，便来到文库继续翻阅之前的那些卷宗，心情好，效率便高，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余下的卷宗尽数看完。

    有问题的文官很多，但问题最大的还是武将，因为他们手里有兵权。为了尽快摸清情况，他有心在比武结束之后进行一次大范围的巡察，每个衙门每处军营都过去看一看，了解最真实的情况，不能只看卷宗，纸上谈兵。

    离开文库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了约有四指厚。

    由于很是寒冷，长生便没有过早的赶去广场，睡到卯时方才起身。

    不等他洗漱完，大头便拎着食盒过来送饭，长生免不得又是一阵数落，他从没拿大头当下属，而大头却始终以下属自居，鞍前马后，照顾起居。

    长生说，大头便听着，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残疾之人有朝一日能够位列朝臣，更不敢想能在长安有那么大的宅子，他深知自己所拥有的这些都是长生赠予，心中感激，虽未溢于言表，却见于举止。

    长生一边吃饭，一边吩咐大头，让大头将近十年内所有悬案的卷宗尽数整理出来，大理寺和刑部的悬案也全部提过来，以便于接下来进行巡察清理，严加追责。

    吃过早饭，大头拎着食盒离开，长生收拾出门。

    门都关上了，又想起一事，重新回屋，自隐蔽处找到了仅存的三枚丹药，解毒，疗伤，回天各一枚，皆为银丹。

    今日比武势必惨烈非常，将这三枚丹药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这是他仅存的三枚丹药，除非异常危急，否则他不会轻易使用。

    倪倬曾经给过长生一本文簿，里面记录了倪家在长安以及各地的产业和生意，这本文簿长生曾经看过，知道倪家在长安有几处药铺，出门之后便直接去了其中一家药铺，掌柜认得他，知道他是倪家的女婿，急忙上前殷勤招呼。

    此时已是卯时三刻，时间有些紧迫，长生也不耽搁，直接说出了包括大蓟，小蓟，地榆，槐花在内的十几种药名，命其各取三两混磨装罐，这些药物单用都可止血，混用药效更佳。

    在伙计们急切研磨之际，长生又说出了一个方子，牛黄二两，野山参二两，犀角一两，麝香三钱，珍珠三钱，朱砂三钱，雄黄三钱，黄连三钱，黄芩三钱，尽数研磨备用，这个方子就叫千金方，乃千金翼方的首药，所用药物多为珍稀之物，昂贵非常，但药效也神异霸道，不管是重伤将死还是气血耗尽，服下一剂皆可续命三到六个时辰。

    这个方子多被有钱人家用来给将死之人吊命，争取时间交代遗言，长生用这个方子也是为可能出现的伤者争取时间，以便于自己能够从容救治。

    六七个伙计分头忙碌，很快将两种药粉准备妥当，长生拎着两个小罐子，又拿上一卷两寸宽窄的裹伤白绸匆匆赶往广场。

    外伤不能用棉布包扎，麻布也不好，因为棉麻都会吸血，最好就是白绸，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雪后路滑，长生小心翼翼的拎着两个小罐子，这两罐子药如果折算成白银至少也得上千两，别说钱没用，钱是最有用的东西，关键时刻有钱就有命。

    一路急行，终于赶在辰时之前来到广场，此时广场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三座擂台由北向南一字排开，每座擂台都有九丈见方，彼此间隔十余丈，这三座擂台不再自地面上以朱漆界隔，而是真正的擂台，以巨木搭建，足有两丈多高，三座擂台皆无台阶，想要登台只能借助轻功。

    此时九位分擂擂主已经各自就位，但所在位置发生了变化，少林寺，般若寺，大吉寺位于广场西侧，丐帮，朱雀山庄，无双城位于南侧，以两仪山为首的玉清众人也并没有刻意隐藏，直接与龙虎山和盐帮站到了广场的东侧。

    九位分擂擂主的站位已经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三分天下，泾渭分明。

    朝廷的正榜武举设立了三位总擂主，在围观众人看来，此时场下有三方势力，每一方都可以占据一席，今日的比斗没有任何悬念。

    但这也只是围观之人的看法，真正的明眼人都知道越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变数越大。

    等到长生贴着场边绕到广场东侧时，三位主考官和九位监考官已经入场，除了考官并无太监随行入场，这说明今日朝廷并无旨意宣读。

    长生刚刚来到己方阵营，主考官便敲响铜锣，武进士比试正式开始。

    锣声响过，丐帮左护法公孙承威第一个上台，抢占了中间的擂台。

    少林寺的一名僧人紧随其后，抢占了北侧擂台。

    不等张墨上台，般若寺的一名僧人凌空跃起，落于南侧擂台。

    见此情形，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糟了，另外两大阵营已经达成了共识，道门今日将会遭到两大阵营的联手围剿…...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斗法开始

    不止长生能够看清场上的形势，张善等人自然也能看出其中端倪，少林寺和般若寺分别抢占了一座擂台，这说明佛门有心抢夺两个总擂主，而佛门之所以敢这么做，无疑是与丐帮所在阵营达成了某种共识。

    长生站在己方阵营的角落，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张墨，张墨的表情虽然严肃凝重却并没有愕然瞠目，这说明在此之前己方已经预料到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

    此时道门帮派的主事之人都在场外，变故发生之后张墨并没有立刻上台，而是与张善等人一起低声合议，由此可见己方虽然预料到了可能出现目前的这种局面，却无法预知会有哪几个门派率先上台。

    长生是晚辈，虽然心中焦急却无权参与议论，只能将视线再度投向场中，般若寺在昨天的比武之中已经元气大伤，并不具备争夺总擂主的实力，他们之所以敢上台，无疑是背后有少林寺和大吉寺撑腰。

    而少林寺之所以敢给般若寺撑腰，无疑是跟包括丐帮在内的另一阵营达成了共识，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丐帮阵营为什么要帮助佛门争夺总擂主？换个说法就是帮助佛门争夺原本属于龙虎山的总擂主位置，丐帮阵营能得到什么好处？

    在此之前龙虎山已经因为庇护他而与丐帮交恶，而四大山庄之中的朱雀山庄少庄主又是死在了他的手上，故此这两大门派都有报仇的动机，至于无双城，实力较弱，没什么话语权。

    丐帮和四大山庄为了报仇雪恨，故此煽动佛门教派抢夺原本属于龙虎山的总擂主位置，这个理由是说得过去的。

    而佛门教派之所以敢于抢夺龙虎山的总擂主位置，无疑是得到了丐帮阵营的许诺，许诺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其中肯定有在关键时刻丐帮阵营会帮助佛门阵营守擂。

    目前己方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打谁，少林寺，般若寺，丐帮，总得选一个。

    打谁最合适？长生逐一打量擂台上的三人，如果他能做主，会选择打丐帮，别看是佛门教派出头，背后肯定是丐帮阵营在撺掇蛊惑，如果没有丐帮阵营煽风点火，以佛门保守的行事作风，一定会凡事求稳，力保自己的总擂主位置而不做他想。

    丐帮阵营作为始作俑者，最可恶也最欠揍。

    就在长生思虑判断之际，己方阵营已经做出了决定，张墨迈步进场，走向北面由少林寺抢占的擂台。

    眼见龙虎山竟然要打少林寺，长生好生疑惑，他不太明白己方阵营为什么要拿少林寺开刀，要知道少林寺乃是所有门派中实力最强的一派。

    更令他没想到的还在后头，张墨出场之后，阁皂山也随即派出了罗正子，径直进场，走向南面由般若寺抢占的擂台。

    眼见道门教派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挑战两处擂台，抢夺两个总擂主的席位，场外围观众人爆发出了齐声欢呼。

    连围观之人都能看出道门教派的意图，当事之人肯定也知道道门教派要做什么，丐帮阵营的表情多为疑惑和意外，而佛门教派的表情则以震惊为主。

    由此可见，这两大阵营都没想到道门竟然不守反攻，以一敌二，主动冲击两个总擂主的席位。

    此时张墨已经跃上了北面擂台，而阁皂山的罗正子亦提气拔高，落于南面擂台。

    长生知道道门教派要以一敌二，却不太理解张善等人的作法，佛门教派明显是受到丐帮阵营蛊惑的，为什么不打罪魁祸首，却打被蛊惑之人，而且是两个一起打，明显是想将佛门教派打的没有立锥之地。

    皱眉沉吟，急切思虑，片刻过后终于恍然大悟，还是张善看的更透，想的更远，佛门教派虽然是被蛊惑煽动的一方，但他们若是真心想要与道家教派和平共处，丐帮阵营是蛊惑不动他们的，他们之所以听信蛊惑只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对道门教派怀有敌意，有心趁此次比武报武帝灭佛，会昌法难之仇。

    既然佛门教派有这种想法，那挨打就不冤枉，不管是哪一宗的道士，行事都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喜欢跟别人一般见识，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既然你想把我的位置抢走，那就别怪我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再者，己方阵营选择佛门教派来打也是很高明的作法，因为佛门教派虽然与道门教派分属不同的阵营，行事却还是比较光明的，说白了就是非常讲究，如果己方打丐帮阵营，打到最后眼见丐帮阵营撑不住了，佛门教派一定会遵循约定，出手援救。但丐帮可就不讲究了，如果佛门教派支撑不住了，他们很可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此时南北两处擂台的对战双方正在自报家门，照例见礼。

    中间擂台上的丐帮左护法公孙承威则是一头雾水，左顾右盼，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谁曾想道门教派派出的两个高手却并不打他。

    锣声响起，比武开始。

    锣声响起的同时，张墨和罗正子便自擂台上消失了。

    二人自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施展法术隐去了身形，上清宗的龙虎山，阁皂山，茅山都是以法术见长的，龙虎山就有可以隐去身形的法术，三山滴血，同气连枝，类似的法术阁皂山和茅山自然也有。

    张墨和罗正子都是居山修为，淡紫灵气，南北两处擂台上的和尚本就不曾晋身紫气，而今二人还隐去了身形，连对手的影子都看不到，结果自然可想而知，眨眼的工夫便被隐去身形的二人踹下了擂台。

    锣声再响，胜负已分。

    以少林寺为首的佛门教派没有立刻派人上场，所有能够静下来的人都不会是傻子，和尚成天参禅打坐，看得清，想得透，眼见道门教派这架势就知道自己的举动引起了道士们的反感，偷鸡不成蚀把米，直接惹怒了三清道士，彻底引火烧身了。

    急切的商议之后，少林寺终于又派人上场了，没有派出两个，只派出了一名僧人，上场之后也没有去往南面或北面的擂台，而是直接跳上了中间的擂台。

    眼见台下跳上个和尚，公孙承威彻底懵了，急切的看向场边的龙颢天，，不是已经商量好了要同仇敌忾吗，这和尚怎么不去打道士，反倒冲着自己人来了。

    龙颢天也是一脸愕然，疑惑的看向广场西侧的僧人阵营，但为首的僧人垂眉闭目，并不看他。

    上都上了，只能打了，此番上场的僧人貌似心中充满了愤怒，下手并不留情，与公孙承威硬拼三掌之后趁其下盘不稳旋身起脚，将公孙承威踹下了擂台。

    长生起初也是多有疑惑，不过很快他便想明白了佛门教派这么做的动机，三足鼎立的局面是变数最大的，和尚们本就看不清丐帮阵营的人品，对他们半信半疑，眼见道士们直接派出高手跟自己拼命，便怀疑自己中了丐帮的奸计，怀疑丐帮挑拨离间，想要坐山观虎斗，最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此时派人上场不管是打龙虎山还是阁皂山都只能激化矛盾，干脆打丐帮，一举多得，既能削减道士对他们的仇恨，也能间接告诉道士，我们是受丐帮撺掇的，而今我们已经醒悟了，你们该打谁打谁去吧，别冲着我们来了。

    前一刻道门门派还处于劣势，后一刻局势便彻底逆转，此时道门教派占据了主动，己方首脑再度聚首，商议接下来应该怎么打。

    最惨的是丐帮阵营，原本以为稳操胜券，渔翁得利，谁曾想看似忠厚老实的和尚却很是滑头，见势不妙便果断转移了仇恨，与他们划清了界限，如此一来搞了丐帮阵营个两边不是人。

    接下来该打谁？不管是打龙虎山还是打阁皂山，都会招致道士疯狂的报复。

    和尚不讲义气，临时变卦了，打和尚？和尚也不好打呀，最主要的是己方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不能因为人家中途醒悟了而斥责埋怨。

    三方阵营势均力敌，不管是打和尚还是打道士，都占不到便宜，但己方现在一个擂台都不占了，总得抢一个回来。

    急切的商议之后，丐帮阵营派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穿黑衣，身形消瘦，个子矮小，所用兵器乃是一根黑藤编织的怪异拐杖。

    长生虽然不认识此人，却认得他的衣着和兵器，此人出自四大山庄之一的玄武山庄，不过此人并不是玄武山庄的庄主，那年近古稀的黑衣老妪才是。

    黑衣男子入场之后平地生风，所到之处砖缝中残存的积雪仿佛受到无形感召，纷纷随风而起，自其周身飞舞旋绕。

    此人是冲着南面擂台去的，罗正子此时已经显出身形，眼见此人步履稳健，行风带雪，知是劲敌，眉头微皱，凝神戒备。

    黑衣男子手拄藤杖缓步靠近，距擂台三丈之时双脚离地，在风雪的裹带之下缓缓升空，落于擂台之上。

    长生一直在注视此人，练气之人只要催动灵气就有气色显露，但黑衣男子离地升空时却并无气色显现，这说明此人并未催动灵气，之所以能够离地升空乃是得益于其特殊的玄武血脉。

    司徒鸿烈和司徒阳刚父子天生朱雀血脉，可以随心御火。这黑衣男子乃玄武血脉，玄武五行属水，此人无疑可以御使与水有关的五行事物。

    黑衣男子站立擂台，手拄藤杖阴冷发声，“玄武山庄，宇文寒夜，请指教。”

    “福生无量天尊，阁皂山罗正子，请赐教。”罗正子稽首回礼。

    此时场外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南侧擂台，此前的所有比试都只能算是较技，真正的比武斗法现在才刚刚开始…...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强援在后

    锣声响起，比武开始。

    宇文寒夜皱眉侧目，右臂前伸，藤杖拄地的瞬间寒风骤起，旋绕周身。

    由于不摸对方底细，罗正子便没有急于隐去身形，而是侧身站立，凝神戒备。

    短暂的聚势过后，宇文寒夜横杖胸前，随着其振臂发力，自其周身急速旋转的寒风瞬时化作一道夹杂着冰雪的高大气墙，朝着罗正子急撞而去。

    宇文寒夜此番出手终于用上了灵气，气色也随之显露，与罗正子一样，亦为居山修为，淡紫灵气。

    高大的气墙几乎笼罩了整个擂台，不等气墙撞来，罗正子便回臂聚势，双掌疾出的同时两股刚猛的灵气破体而出，直迎急撞而来的气墙。

    灵气所至，气墙随即破碎消失，在气墙消失的瞬间，宇文寒夜旋身助势，随着藤杖反挥，近处的冰雪急速汇聚，化作一根一尺长短的冰锥锐刺急袭罗正子。

    罗正子猜到宇文寒夜会随之补招儿，震碎气墙之后立刻转身扬手，一张写有符文的黄色符咒脱手而出，径直迎向急刺而来的冰锥。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气爆之声，符纸与冰锥同时炸碎飞散。

    不等碎屑落地，宇文寒夜手中藤杖重重拄地，寒风再起，急旋加速，每转一圈儿气旋便暴涨一倍。

    在气旋急转外扩的同时，宇文寒夜左手快速后探，一根尖锐冰刺凭空出现于左掌，随即急甩掷出，穿透气旋袭向罗正子。

    由于外扩的气旋夹带着风雪，混淆了听觉，阻碍了视线，待得发现冰刺，罗正子应对的便很是仓促，在躲过几根冰锥之后，快速外扩的气旋也已经近在咫尺。

    见势不妙，罗正子立刻伸展双臂，捏诀作法，“天地玄宗，内外肃清，八方威神，听我敕令，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定风！”

    真言念罢，右手反挥，原本呼啸飞卷的寒风瞬间消于无形，擂台之上一片清明，罗正子双手齐出，两道黄纸符咒自袖管滑于双手掌心，经掌心灌注灵气疾飞而出。

    两道发出紧接着又是两道，眼见符咒疾飞而至，宇文寒夜双手后探，凝聚冰锥扬手抛掷，隔空阻截。

    敌我双方一边催发符咒冰锥，一边同时向前，伴随着连绵不绝的气爆之声，二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待得相距不过五尺之时，二人同时提气出掌，一声沉闷气爆之后，罗正子退七尺，宇文寒夜退两步。

    场外不乏明眼人，二人灵气的比拼虽然看似不相伯仲，实则还是罗正子略微逊色，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毕竟上清宗擅长的是法术而非练气，再者罗正子比宇文寒夜要小上几岁，同为淡紫灵气，也有高下之分。

    待得止住退势，罗正子立刻作法隐去了身形，为了确定罗正子所在位置，宇文寒夜再度挥舞藤杖祭出一片气墙，由于出手仓促，这片气墙很是薄弱，只能寻人而不得伤人。

    就在长生紧张观战之际，一旁有人说话，“大人。”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说话之人乃是杨开，应该是刚刚散朝，杨开穿的还是官服。

    “散朝啦？”长生随口问道。

    “是啊，这两日不曾见到你，早朝时文武百官的动向我都记录了下来，待您有空时再详细看阅。”杨开说道。

    此时罗正子已经被逼现身，正在擂台上与宇文寒夜近身相搏，长生的注意力都在台上，便有些心不在焉，“好好好，辛苦你了。”

    “大人，你们可有胜算？”杨开问道。

    “不好说。”长生摇头，三足鼎立的局面最容易发生变数，这一刻还是对手，下一刻有可能就是同仇敌忾的朋友，不过整体来说道家教派还是不占优势，因为佛门教派和丐帮阵营有联手的可能，而道家阵营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跟另外两大阵营联手。

    “您不用太过忧心，”杨开说道，“我师父临走时给我留下了带有他灵气的纸张，交代我龙虎山若是需要援手便焚烧纸张召唤告知，师父感知之后就会尽快赶回来出手相助。”

    长生闻言心中大喜，杨开的师父古衍可是太玄高手，而且此人的周天神功已经登峰造极，几乎是无敌的存在，此人若能赶来援手，道家教派不但可以确保一席，还有希望争夺两个总擂主的席位。

    不过转念一想，此事好像有些不妥，古衍寿数将了，让一个将死之人帮忙他有些于心不忍。而且古衍此前浑噩了多年，此时很可能在追查当年加害自己的凶手，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时候将他叫回来，一定会打乱古衍的计划和安排。

    见长生面露纠结，杨开猜到他心中所想，便出言说道，“大人不必多虑，我师父知道龙虎山要争夺擂主，本就有心帮忙。”

    “但令师可不知道朝廷改动了决战的日期，”长生皱眉摇头，“按照朝廷先前的公示，正榜比武要打七天，而此时却提前了数日，谁也不知道令师此时正在做什么，仓促的将令师请回来，一定会打乱他的计划。”

    杨开还想说话，长生摆手打断了他，“等等再说吧，不是迫不得已，尽量不要打扰令师。”

    杨开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师父现在在哪儿，万一远在千里之外，便是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动身，赶到长安也需要好几个时辰，若是发现事态发展对己方不利再临时感召，肯定来不及的，还是现在将我师父请回来吧。”

    长生抬头看天，“现在是巳时，肯定不是休息的时辰，你知道令师在做什么？万一在跟仇人决斗怎么办？”

    杨开知道长生心中所想，沉吟过后出言劝道，“大人，此番比武争的不是个人富贵，亦不是门派荣辱，而是社稷民生，百姓福祉。大唐本就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好人为官忠君爱国，力挽狂澜，若是再让丐帮那群坏人跻身庙堂，入朝为官，便会与阉党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大唐还有救吗？”

    杨开言罢，长生没有接话。

    杨开又道，“大人，我师父已然命不久矣，能在临终之前帮助诸位道长上位，也算是积德行善，为黎民百姓做了点事情，你们道士明窥阴阳，通神御鬼，届时多为他做做法事，让他境遇好一些也就是了。”

    眼见杨开惆怅悲伤，长生便没有再拒绝他，叹气过后点了点头。

    杨开自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张整齐折叠的纸张，又自腰囊里取出磷石磨铁，摩擦取火，将纸张引燃。

    待得将纸张烧掉，杨开接过长生手里的两个小罐子，那卷裹伤用的白绸也拿了过去。

    就在此时，台上突然传来了宇文寒夜的阴声厉喊，“寒冰掌！”

    几乎与此同时，罗正子亦在出掌之时提气呐喊，“五雷掌！”

    伴随着呐喊和呼喝，二人右掌相接，先前对掌二人只是试水，此番才是尽出所能。

    双掌相接的瞬间，巨大的气爆之声随即传来，轰隆刺耳，彷如雷鸣。

    阁皂山的五雷掌与龙虎山的天雷掌都是镇派绝学，罗正子的一记五雷掌直接打的宇文寒夜口吐鲜血，身上的黑衣也被雷霆之威震的褴褛破碎。

    反观罗正子，情况亦好不了多少，眉发挂霜，面色煞白，整条右臂连同衣袖都被宇文寒夜的寒冰掌冰封冻结。

    二人都是紫气高手，知道机不可失，受创之后宇文寒夜张嘴仰头，急展双臂，快速吸纳阴寒之气压制体内的雷霆余威。

    而罗正子则快速自怀中取出一张符咒塞入口中，随即咬破左手中指自额头点下血印。

    就在此时，己方阵营突然有人高喊，“师兄，你已被降为盟威箓，施不得请神上身。”

    听得此人高喊，罗正子这才回过神来，他因为当日帮罗顺子隐藏实情，被阁皂山掌教大淳真人降箓一级，危急时刻他忘记自己已经失去了五雷箓，想要施展只有五雷箓才能施展的请神上身。

    罗正子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改换法术，掐捏中指，将指尖鲜血挥洒擂台，转而左手捏诀，真言急念，“法无常形，斗转七星，分身幻影，草木皆兵，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真言念罢，法术瞬间起效，沾染罗正子鲜血的那根擂台圆木急挺翘起，化作罗正子的模样，形态衣着与真身别无二致。

    此时宇文寒夜已经暂时压住内伤，疾冲而至，而罗正子中了对方的寒冰掌，不但右臂不得随意伸展，寒气入体也导致气血流动变慢，眼见宇文寒夜冲来却不得及时躲闪，被对方凌空起脚，踹下了擂台。

    在疾坠落地之时，罗正子左手中食二指急贴自己左脑承灵，与此同时台上那个由圆木幻化的分身疾冲上前，将宇文寒夜拦腰抱住，纵身跃下了擂台。

    长生站位靠前，早在宇文寒夜凌空起脚之时便预判到罗正子一定会坠下擂台，此时罗正子的右臂已经被寒冰掌给冻住了，若是径直坠落很有可能会折断，情急之下率先冲进场中，施出追风鬼步，赶在罗正子坠地之前险之又险的接住了他。

    此时擂台南侧的宇文寒夜正在愤怒的攻击罗正子的分身，连出三拳终于破了罗正子的法术，将分身打回圆木，但此时他距地面已经不足三尺，先前所提的一口灵气几近枯竭，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跃回擂台，只能直身落地，连连跺脚，气恼痛惜。

    “你懂不懂规矩，为何贸然进场？”宇文寒夜迁怒长生。

    “我只是进场，又不曾上台。”长生反驳。

    “你凭什么进场？”宇文寒夜怒目瞪眼。

    “就凭我是朝廷的三品大员，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我进来看看监考官有没有渎职，救人只是顺手为之。”长生回以颜色。

    “你…...”

    “你什么你，你要是御史大夫你也能进场。”长生扶着罗正子走向己方阵营。

    “死到临头尚不自知，你且猖狂，早晚弄死你。”宇文寒夜低声咒骂。

    罗正子闻声回头，冷声开口，“你敢弄死他，我们就敢弄死你…...”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半个时辰

    眼见罗正子发声，宇文寒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愤恨的瞅了二人一眼，转而拂袖离场。

    罗正子寒气入体，走不快，长生一边催动纯阳灵气为其暖身，一边扶着他向己方阵营缓慢走去。

    “师叔，你也莫要气恼，如果你未被降箓，此人不是你的对手。”长生低声宽慰。

    罗正子听出了长生言语之中的愧疚之意，叹气说道，“师尊降箓处罚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以我当日的所作所为，逐出山门也不为过。长生啊，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说话，师叔当日的确错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你历经千辛万苦找了回去，罗顺子师兄不该那样对你，我也不该包庇隐瞒，试图颠倒黑白，不过你要相信我，我帮他隐瞒不是为了私交，而是当日上清各大门派全在山上，众目睽睽之下阁皂山丢不起那个人哪。”

    长生没想到罗正子会跟他说这番话，心中不无感慨，“师叔，过去的事情您就不要耿耿于怀了。”

    罗正子低声说道，“当日我若不是自以为顾全大局，死要面子，而是如实奏禀，为你说句公道话，事情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你恨我们也在情理之中，此番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这条右臂定然保不住，你让我好生惭愧呀。”

    “师叔，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我得了闲暇，一定回阁皂山看望师公和你们。”长生说道。

    “好，好。”罗正子连连点头。

    再行数丈，二人回到己方阵营，众人上前帮忙搀扶落座，长生灵气不得外延，无法彻底为罗正子驱除体内寒气，便由本派紫气高手出手，使用灵气为其疗伤。

    张善对长生不计前嫌的作法也很是欣慰，冲其缓缓点头，以示褒奖。

    长生趁机走到张善旁边，低声告知杨开已经请了古衍回来帮忙。

    虽然长生的声音很小，但他并未刻意避讳众人，而众人离的很近，又都是练气之人，他的话众人听的一清二楚，众人并不知道古衍为什么会出手相助，但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古衍，此人可是太玄高手，当年凭借诡异霸道的周天神功横行无忌，乃是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众人不明白古衍为什么会出手，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并不复杂，长生一言概之，古衍之所以会出手相助，乃是因为他出手帮助古衍恢复了神志和修为。

    己方众人低声交谈之际，丐帮阵营已经派人上台，此人乃无双城的副城主，是飞掠上台的，显露淡紫气色。

    长生之所以及时将消息告诉张善，乃是因为张善是此战的统帅，他必须让张善掌握所有情况，知晓所有细节，以此做到心中有数。

    沉吟思虑之后，张善再次向长生确认了两个问题，一是古衍是不是一定会出手，二是古衍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长生只能给与第一个问题肯定的答复，至于古衍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个他心里没底。

    长生根据张善的反应猜到古衍的存在很可能会对今日战局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第三处擂台被丐帮阵营夺回去之后，张善竟然没有再派人上场，这说明张善已经将古衍计算在己方的阵营之中了。

    此时三大阵营各自占据了一处擂台，局势看似已经明朗，谁也没有再去挑战别人的擂台。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三处擂台直接冷场了，但谁都清楚什么叫暴风雨前的宁静，今日总擂主的争夺可不是计算谁赢了多少场，而是看最后时刻谁能连胜三场并站在擂台上。

    中午时分，张善指派了三个小门派上台，让张墨不战而胜，锁定擂主之位后差人替下了张墨，大冷天的自高处一站就是俩时辰，换成谁也受不了。

    张墨下台之后冲长生投来赞许眼神，她也对长生不计前嫌接住罗正子很是满意，俗话说兄弟不和，外人欺，道家教派一堂和气是最好的。

    作为阁皂山来说，此番能够坚定的站在龙虎山阵营也实属不易，毕竟张秉一以天师的身份恢复了罗阳子的道籍，此举等同扇了阁皂山一个耳光。在这种情况下阁皂山还选择支持龙虎山，已经表明他们知错就改的真诚态度，长生此举等同投桃报李，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另外两大阵营也先后派人上去锁定了总擂主之位，午时过后离比武结束只剩下了两个时辰，三方仍然没有异动。

    此时没有异动，不表示三方阵营就认可了眼下这种结果，别说两个时辰了，真要动手翻盘，半个时辰也足够了。

    未时无惊无险，平静度过，此时只剩下申时一个时辰了，因为到得酉时比武就正式结束了。

    到得申时，三方仍然没有异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三方阵营的心理压力也越来越大，因为剩下的时间越少，对手一旦动手，出战的人就越厉害，必须在短时间内以碾压的优势连胜三场直接翻盘，并在接下来的时间内经受冲击守住擂主之位。

    申时三刻，一位身穿灰布袈裟的白眉老僧独自来到了位于广场西侧的佛家阵营，佛家阵营貌似对此人很是陌生，直待少林寺住持亲自起身相迎，众人方才知道此人大有来历，纷纷猜测此人是谁。

    众人议论猜测的同时，长生也在打量此人，此人于此时出现，又是少林寺住持亲自迎接，无疑是个重量级人物，细看此人容貌，不太像中土人士，很可能来自西域。

    由于隔的太远，长生便听不到那老僧与少林寺住持在说什么，不过他听不到，张善却能听得到，张善虽然也听不懂，却知道二人此时正在以梵语交谈。

    少林寺住持会说梵文也不稀奇，因为佛家的经文大部分都是梵文，故此少林寺的住持都要精通梵文，不然无法翻译梵文经书。

    这个番僧出现之后，己方众人开始猜测他此时出现的动机，所谓的动机无非两种，一是来镇场子，帮忙守擂。二是来抢场子，帮忙打擂。

    长生虽然听不到此人和少林寺住持在说什么，却能看到二人的神情很是放松，不太像要上台打架的样子。

    而且那白眉老僧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佛家阵营的，说明他们没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守擂的可能性大。

    在佛家阵营来了神秘助力之后，长生开始刻意留心丐帮阵营，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丐帮帮主龙颢天和四大山庄的庄主身上，这些人的表情都是阴郁而凝重的，目前还无法确定他们的阴郁凝重是因为担心对手会在最后时刻发起突袭，还是自己心怀鬼胎，想要在最后关头搞鬼。

    申时四刻，一个青衣男子自人群中挤到了前列，冲青龙山庄庄主低声说了句什么。

    后者闻声微微点头。

    待青衣男子转身离开之后，那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抬手擦了擦鼻翼。

    此人应该借着抬手的动作遮住自己的口唇，不过此人虽然掩饰的很好，坐在其下首的彪悍妇人和司徒鸿烈却未能掩饰住自己的激动和兴奋，尤其是司徒鸿烈，鼻翼快速张合，眼中杀机再现。

    丐帮的龙颢天等人坐在他们的下首，司徒鸿烈貌似咳嗽了两声，龙颢天闻声转头。

    待龙颢天转过头，司徒鸿烈想必说了句什么，龙颢天闻言面露喜色，摆手招来一众小门派的掌门，凑在一起，面授机宜。

    见此情形，长生暗道糟糕，急忙来到张墨身前，“师叔，他们怕是要动手了。”

    张墨闻声回头，“何以见得？”

    长生说道，“刚才有人跟青龙山庄的庄主说了什么，而青龙山庄的庄主又告知了四大山庄，朱雀山庄的司徒鸿烈随后又跟龙颢天说了什么，你看龙颢天，已经准备派人上场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强援已经到了，应该是四大山庄请来的，只不过此人没有现身，而是藏在暗处。”

    “有这个可能，”张墨正色点头，转而冲不远处的张善说道，“大哥，对手未曾上台咱们还可以换人，我先上场把咱们的人替下来。”

    短暂的沉吟之后，张善缓缓点头，“多加小心。”

    得到张善的同意，张墨直接提气拔高，凌空掠上了擂台。

    在张墨飞掠上台之时，长生一直在盯着龙颢天等人，观察他们的反应，龙颢天发现张墨上台之后眼中凶光一闪，随即低下头继续与身边的众人快速说着什么。

    青龙山庄的中年男子和白虎山庄的彪悍妇人在发现张墨上台之后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笑容，朱雀山庄的司徒鸿烈则显得异常兴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貌似张墨上台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而玄武山庄的黑衣老妪则仍在垂眉低头，闭目养神。

    在张墨上台之后，一名玉清宗的紫气高手也紧随其后，飘身跳上了南侧擂台，此时南侧擂台上站着的是无双城副城主，此人一直在台上，并不知道场外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眼见对手突然上台，心中猛然一凛。

    猛然一凛的不止此人，包括三大阵营和昏昏欲睡的围观众人皆是心中一凛，最后半个时辰，终于要拼命了……
------------

第一百七十五章 血战擂台

    己方玉清宗的紫气高手登上了南边的擂台，而南边擂台上站着的是无双城的副城主，按照规矩响锣之前二人应该自报来历，玉清宗的紫气高手来自两仪山，道号行阳子，居山修为，淡紫灵气。

    而无双城的副城主姓赵名瑜，亦是淡紫灵气。

    二人都持拿了兵器，行阳子用的是长剑，而赵瑜所用的是两把圆月弯刀。

    锣声响起，二人同时欺身前冲，与此同时亮出了兵刃，短兵相接之后立刻快速抢攻，刀光剑影，火星飞溅。

    似这种持拿利器，快速抢攻的打法最为凶险，随时可能分出胜负，而且落败的一方势必难得全身，轻则重伤致残，重则命丧黄泉。

    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南侧擂台时，长生仍在密切观察丐帮阵营的动向，虽然龙颢天召集了不少门派的掌门面授机宜，却并未派人上台。反倒是那身穿青衫的青龙山庄庄主离座起身，走到司徒鸿烈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后者面露感激，冲其郑重拱手。

    长生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正在疑惑猜测，那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突然旋身离地，径直掠向张墨所在的北侧擂台。

    此人使用身法之时催动了灵气，气呈正紫，洞渊修为，名副其实的紫气高手。

    眼见青龙山庄庄主竟然亲自上场，长生好生惊诧，这不太符合常理，虽然四大山庄的庄主一定会上台，却不应该这么早上去，除了四大山庄庄主和龙颢天以及无双城主，敌方还有不少人有与张墨一战之力。

    心中疑惑，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张善，发现张善的表情也颇为凝重，眉头紧缩，说明张善也在疑惑身为四大山庄之首的青龙山庄庄主，为什么会第一个上台。

    再看擂台之上，张墨亦是一脸严肃，娥眉微皱。

    照例，还是互报来历，到得这时长生才知道此人名叫东方辰。

    锣声响起，东方辰采用守势，后退半步，侧身抬手。

    上清宗擅长的是法术，并不以武功招式和灵气修为见长，张墨自然不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并不近身动手，而是侧步伸臂，聚气内收，与此同时掐捏指诀，急念真言，“北斗天罡，灵宝无量，九宫现法，离火天翔，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张墨真言的快速念诵，双臂之间凭空出现了一团赤红火焰，随着双臂的回拢聚势，跳动的火焰逐渐变成了浑圆火球，大小暴涨至一尺见方，颜色亦由赤红变为幽蓝乃至淡紫，在真言念罢的瞬间，张墨耸肩振臂，吐气发力，紫色火球骤然脱手，带着长长的彗尾朝着东方辰呼啸而去。

    紫色火球见风暴涨，刚刚脱手便鼓胀数倍。

    自忖不得从容闪躲，东方辰探臂反掌，将搭建擂台的粗大圆木掀起一根，转而环臂催驭，那根粗大的圆木急旋之下化作一面七尺见方的巨大木盾。

    木盾刚刚成形，巨大的火球便呼啸而至，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爆之声，木盾被火球撞的粉碎，与此同时，那巨大的火球也被急旋的木盾绞碎，诸多大小不一的木屑被火球引燃，四散飞溅，火光漫天。

    不管是火球还是木盾，都是在张墨和东方辰的灵气控御之下，火球与木盾相撞，二人皆受反震，东方辰连退两步，张墨急退七尺。

    单论灵气修为，张墨无疑落于下风，她只有居山修为，比不得东方辰的洞渊紫气。

    不过东方辰虽然凝变木盾挡住了张墨所发火球，衣摆却被带火的木屑烧着了，后退的同时急忙催发灵气，反手挥舞，扇灭了衣摆上的火苗。

    事实证明张墨施展火属法术是正确的，根据阴阳五行来划分的话，东方青龙五行属木，采用火攻是最明智的作法。

    而东方辰能够在举手投足之间将一根粗大的圆木化为坚厚木盾，纯粹的灵气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这也说明此人天赋异禀，可以御用木属事物。

    眼见带火的木屑漫天飞舞，张墨和东方辰同时延出灵气环臂聚揽，张墨控御的是木屑上的火焰，而东方辰控御的则是着火的木屑。

    随着二人的展臂聚揽，带火的木屑自空中一分为二，或被张墨控御，或被东方辰借用，眨眼之间二人手中便各自控御一只偌大火球，催气推送，一声巨响，自擂台正中碰撞消散。

    推出火球之后，张墨立刻掐捏指诀，隐去了身形。

    在两个火球碰撞消散之后，东方辰这才发现场上失去了张墨的身影。

    猜到张墨已经趁虚而入，东方辰顾不得四顾寻辨，急忙屈膝踏地，疾飞冲天，离开擂台先行躲避。

    担心张墨会凌空追击，东方辰离地之后立刻延出灵气掀起两根圆木，急旋分散，自自己的正下方以及擂台各处极速旋转。

    眼见东方辰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御搭建擂台的圆木，长生好生焦急，怪不得此人胸有成竹，第一个上台，原来是有恃无恐。

    在这种情况下张墨一定凶多吉少，东方辰有血脉的优势，整个擂台都可以变成此人的武器。

    东方辰控御这两根极速旋转的圆木并不只是为了阻截张墨，同时也是为了确定张墨所在的位置，因为隐身术只是一种障眼法，只能让对方看不到，而不能将自己化实为虚。

    在东方辰居高临下，控御圆木旋飞寻找的同时，擂台上空骤现雷云，东方辰不是傻子，知道龙虎山的天雷大法可以控御天雷，天雷大法是龙虎山的看家本领，也是威力最大的几种法术之一，即便是紫气高手，被天雷击中也是凶多吉少。

    眼见上空的雷云越聚越厚，东方辰忧心焦急，双臂齐出，延出灵气将那两根圆木召至近前，转而急催灵气，将其尽数震碎之后振臂反挥，大量细小木屑彷如漫天花雨，罩向擂台各个角落。

    就在此时，南面擂台传来了一声负痛闷哼，长生转头一瞥，只见无双城的赵瑜双刀脱手，单膝跪地，貌似已经身受重伤。

    由于心中挂牵着张墨的安危，便没有在南侧擂台过多分神，一瞥之后急忙将视线移回了北面擂台。

    东方辰的方法奏效了，飞向擂台东北角落的木屑凭空被拦下了一片。

    东方辰已经确定了张墨所在位置，唯恐她闪到别处，急忙催动灵气快速俯冲。

    与此同时已经落于擂台上的大量木屑在东方辰的控御之下重新升空，自空中快速凝聚为数十枚一尺长度的尖锐木刺，自不同高度朝着东北角落疾飞而去。

    见此情形，长生亡魂大冒，这些尖锐的木刺几乎封住了张墨的所有退路，张墨此时正在捏诀作法，且不说她能否顺利施展法术，单是眼前这片尖锐的木刺她就很难躲过。

    此前长生只是感觉张墨运气不好，东方辰占了血脉的优势，到得这时方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大有蹊跷，为什么此前几日都是在地面上打，到得决战之时就搭建起了高高的擂台，当然朝廷这么做也可能是为了体现对比武的重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搭建这几座木质擂台，很可能是阉党在暗中帮助丐帮阵营。

    之所以有这种怀疑，也并不是捕风捉影，因为他此前曾经得到消息，知道童榜是皇上说了算，而正榜是阉党说了算，他们值得为东方辰这种高手量身打造，而这也正是东方辰第一个上台的原因，此人有心直接抢占擂台并坚持到最后。

    不过即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也没什么意义了，一不小心就被阉党给坑了，阉党也不是傻子，在比武招亲时他对别人不痛下杀手，专门冲阉党挑出的人下狠手，人家肯定猜到他得到了皇帝的授意，只不过没有真凭实据罢了。

    此前坑了人家，这次人家再坑自己，也只能认了。

    此时天上的雷云越发厚重，已经乌云压顶，其中隐约有雷光闪动。

    这一情况令长生越发紧张，这说明张墨为了法术能够顺利施展，不至于被中途打断，仍然留在了原处没有腾挪闪躲。

    这一刻不止长生紧张，所有人都在紧张等待，天雷大法是龙虎山的镇派绝学，张墨施展天雷大法说明她发现自己取胜的可能很小，故此才会果断的拿出看家本领孤注一掷，放手一搏，如果此番不能顺利施展法术，降下天雷，她就必输无疑。

    此时那成片的木刺距擂台东北角落已经很近了，最多不过两滴水的工夫就能飞到，如果在这两滴水的时间内天雷没有降下，张墨就会被木刺刺中，而张墨一旦受伤，法术的施展就可能被打断。

    一，二，两滴水的工夫，大片木刺已经飞到了擂台边缘，天雷却并未及时降下。

    张墨果然站在东北角落，面对疾飞而来的大量木刺，张墨选择了侧身站立，她正在全力作法，无法腾挪闪躲。

    大部分木刺都飞往别处，但仍有两根木刺刺中了张墨，一根刺中了左腿，一根刺中了左臂。

    受伤的同时，张墨现出了身形，而在其现出身形的同时，雷声骤然响起，一道霹雳雷霆朝着急掠而来的东方辰当头劈下。

    东方辰此时距张墨已经不足两丈，听得雷声响起，哪里还敢趁机补招，急忙反运灵气，急退躲闪。

    在东方辰后退躲闪的瞬间，天雷降下，威力巨大的天雷自擂台上留下了一处巨大坑洞。

    只差分毫，功败垂成……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再上擂台

    眼见东方辰躲过了天雷，丐帮阵营齐声欢呼，而己方阵营则是一片叹息，张墨此时已被木刺所伤，所召天雷不曾劈中东方辰，怕是再无回天之力。

    虽然躲过了天雷，东方辰亦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担心张墨还有后招，急忙闪身后撤。

    就在众人以为张墨会趁机催动灵气将手臂和腿上的木刺震飞之时，张墨却并未理会伤处，而是急抬双手，十指快速变换，与此同时口唇急动，念诵真言。

    长生虽然拜入龙虎山，却一直没来得及修习法术，故此他只知道张墨还要作法，却不知道她要施展何种法术。

    东方辰急退的同时分神上望，眼见擂台上空的乌云正在散去，立刻明白张墨已经不得继续控御天雷，再见她仍在捏诀作法，急忙反运灵气，止住退势，落地借力之后朝着张墨疾冲而来。

    张墨自然明白东方辰疾冲而来乃是为了阻止自己继续作法，情势危急，顾不得继续聚势，急忙高声念咒，强行作法，“云篆太虚，法祭两仪，驱邪澄秽，明正天地，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真言念罢，张墨右臂横挥，自其右侧袖管之中飞出十余道黄纸符咒，离体爆燃，随风旋舞。

    “火德真君现真身！”张墨高喊发声。

    伴随着张墨的高声敕令，大量燃烧的符纸凭空幻化出了一尊身高过丈的金甲天神，三头六臂，各执法器，怒目横眉，不怒自威。

    围观众人何曾见过此等异像，眼见金甲天神突然现身擂台之上，无不惊诧激动，兴奋莫名。

    东方辰此时距张墨已不足两丈，眼见一尊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天神突然挡在面前，只当这是张墨施展的幻术，不但不曾迟疑躲闪，反而急催灵气，加速前冲。

    眼见东方辰疾冲而至，那尊金甲天神持拿火剑的手臂竟然挥舞火剑，急斩而下。

    当是察觉到了异样，东方辰不敢撄其锋芒，急忙旋身前翻，试图自金甲天神的头上翻跃而过。

    就在此时，金甲天神突然怒目张口，吐出一道炙热火焰。

    东方辰见势不妙，立刻中途变招，改前翻为后翻，急退躲闪。

    便是东方辰反应迅速，应对得当，眉发仍被那金甲天神喷吐的炙热火焰焚去不少。

    东方辰落地摸头，察觉到眉发受损，瞬时怒发冲冠，立刻弓步踏地，急催灵气，待得聚势完成，耸肩振臂，双掌急推，“东官青龙！”

    伴随着东方辰的吐气怒吼，离体灵气瞬时化作一条鳞甲齐全，峥嵘毕现的怒目青龙。

    那灵气所化青龙引颈昂头，咆哮龙吟，转而四爪急探，朝着东侧三丈外的金甲天神疾冲而去。

    那金甲天神眼见青龙来到，持拿不同法器的六条手臂同时挥出，六件浴火神器尽数击向疾冲而来的狰狞青龙。

    伴随着一声震耳气爆，那条由东方辰灵气凝聚的青龙被金甲天神一举击杀，消散于无形。而金甲天神亦在青龙的猛烈撞击之下由实变虚，渐显黯淡。

    见此情形，张墨急忙竖起二指，试图作法保全，但不等她念咒作法，那金甲天神便淡化消失，只余下符纸所化灰烬随风飘散。

    东方辰不是傻子，哪里还会再给张墨作法的机会，眼见金甲天神消失，急忙踏地借力，疾冲近身，灵气灌注双掌，与张墨近身相搏。

    武功招式和灵气修为本就不是上清宗的强项，更何况张墨的左腿和左臂尽皆受伤，几个回合之后就在东方辰的抢攻之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看向不远处的张善，在他看来张墨落败已是必然，继续支撑只能导致她再度受伤。

    在长生看向张善的同时，张善也正好转头看他，擂台比武时场下之人无权代替打擂之人认输，而张善乃是己方阵营的统帅，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发声让张墨认输下台，故此视线接触之后立刻冲长生使了个眼色。

    长生心领神会，急忙高声呼喊，“师叔，那老头儿比你老了几十岁，你打不过他也不丢人，快下来吧。”

    长生辈分小，加上虽然言辞不很礼貌，却也不是非常过分，更何况又是劝张墨认输，故此高喊过后，敌方阵营并未出声，不过东方辰却被长生气的够呛，他乃青龙山庄的庄主，而青龙山庄特有的木属练气心法可以益寿延年，故此他虽然年近花甲，容貌却很是年轻，目测也就三十来岁，长生一句‘老头儿’直接气的他七窍生烟。

    不知张墨是还有后招没有使出来，还是近身相搏时找不到抽身的机会，在长生高喊之后，并未立刻下台。

    长生趁机看向南侧擂台，此时那无双城的赵瑜已经被行阳子打下了擂台，行阳子尚有再战之力，便没有急于下台，随后丐帮阵营又派出一人上台，此时双方已经报过来历，再度交手。

    一瞥之后，长生便将视线移回了北侧擂台，东方辰和张墨仍在近身相搏，张墨先前之所以没有拔掉木刺，乃是担心拔掉之后伤口会大量失血，影响作法，而此时那两根木刺仍然扎在肉里，每次举手投足都会剧痛锥心。

    短暂的观察之后，长生很快发现不是张墨不想下台，而是东方辰不给她抽身的机会。

    就在此时，东方辰的一个动作令他眉头大皱，在侧身过招之时，东方辰的右手故意上抬了两寸，有意无意的贴着张墨的左胸滑过。

    只要动手过招儿，就是公平竞争的对手，不管男人攻击女人的什么部位，都不能批评诟病男人下作，但东方辰的这个动作明显是故意为之，这就令人不齿了。

    恼火的不止长生，身为当事人张墨更加恼火，气怒之下不再尝试抽身，而是牙关紧咬，全力反攻。

    几个回合之后，东方辰再度抓到机会，再出右手，直袭张墨右胸，张墨躲闪不及，又被其占了便宜。

    东方辰得了便宜还卖乖，高声笑道，“哈哈，拳脚无眼，可不是本庄主有意轻薄。”

    东方辰言罢，丐帮阵营哄堂大笑。

    眼见张墨当众受辱，长生气冲斗牛，恨不得上台砍杀了那老匹夫才好。

    张墨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怒气上涌，比武对战最忌讳的就是动怒，张墨狂怒之下已经乱了方寸，出招虽然狠辣却多有破绽。

    东方辰虽然在与张墨对战，却频频转头看向长生，眼见长生怒目相向，便回以轻蔑冷笑。

    两个回合之后，东方辰延出灵气拔出了张墨左腿和左臂上的木刺，借着转身之机将两根木刺插入了张墨的右腿和右臂。

    眼见东方辰痛下杀手，长生心急如焚，急忙高声呼喊，“师叔，别打啦。”

    张墨四肢受创，站立不稳，跌撞后退，步履踉跄。

    长生见状急忙提气凝神，只待张墨被打下擂台便疾冲承接。

    即便胜负已分，东方辰仍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来到张墨身前，再出右掌，正中前胸，“下去吧。”

    张墨有心躲闪，奈何四肢尽伤，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等抬臂格挡便被推下了擂台。

    在张墨坠下擂台的那一瞬间，长生便施展追风鬼步冲入场中，来到台下接住了张墨。

    眼见张墨浑身是血，受到羞辱之后气的浑身发抖，长生五脏俱焚，瞬间失去了理智，小心放下张墨之后踏地借力，旋身拔高。

    此前张善一直想不通东方辰为什么要当众羞辱张墨，眼见长生狂怒登台，瞬间恍然大悟，急忙提气高喊，“不要上台，他们就是要引你上去！”

    待得听到张善言语，长生已经落上了擂台。

    眼见长生登台，东方辰大喜过望，转头看向场边的司徒鸿烈，后者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离座起身，放声大笑。

    到得这时，己方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知道四大山庄要杀他为司徒阳刚报仇，纷纷高声呼喊，让他赶快下台。

    丐帮阵营立刻群起嘲讽，有人大骂道门阵营破坏武举比试的规矩，而有人则趁机抹黑，只道龙虎山乱了德行礼法，长辈与晚辈之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对于两方阵营的呼喊谩骂，长生充耳不闻，只是双目圆睁，怒视着擂台上的东方辰。

    他虽然生气，却并未丧失理智，对方乃是洞渊修为，紫气高手，他自然不是对方的对手，而今已经上台了，最好的结果就是玉石俱焚。

    与长生的愤怒不同，东方辰脸上满是轻松和得意，眼前的这一切全在他们的计划当中，他之所以伤及张墨的四肢，乃是因为长生身为御史大夫，是道门阵营唯一可以随意入场的人，张墨四肢尽伤，坠下擂台之后长生一定会入场承接，而他之所以轻薄张墨，为的就是激怒长生，引长生上台，只要长生上台，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杀掉他。

    杨开也是御史台的官吏，他也可以入场，眼见张墨还在台下，杨开急忙跑过来将其搀扶离场。

    东方辰冷笑发声，“可有遗言想要交代？可有后事需要安排？”

    长生没有接话，只是怒视东方辰，与此同时自心中急切思虑，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自己一点获胜的希望都没有，便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不一定做得到。

    就在此时，张善的声音自场边传来，“容他下台，我们让出一席。”

    “哈哈哈哈。”西侧传来了龙颢天得意狂笑。

    “两席，”张善提起发声，“放他离场，我们龙虎山立刻离开。”

    张善此言一出，万众哗然。

    长生闻言愕然回头，他没想到张善为了他竟然可以放弃总擂主之位，因为他知道辅弼君王，泽被苍生是张善的志向和夙愿。

    “我们不用你们让，你们本来就得不到总擂主的席位。”司徒鸿烈直接拒绝。

    “师伯，别跟他们废话，我打！”长生高声喊道，转而回头看向监考官，“还愣着干什么，敲锣。”

    监考官回过神来，颤声开口，“请报上姓名来历。”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长生说话之时直盯着东方辰，此时东方辰正在抬手整理额前乱发，这个动作突然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东方辰先前三次轻薄张墨用的都是右手，便是不能与东方辰玉石俱焚，他也要将这只右手从东方辰的胳膊上卸下来…...
------------

第一百七十七章 真情流露

    按照比武规则，开始之前对战双方是要报上姓名来历的，但长生因为当街痛殴刑部尚书一事搞的“臭名昭著”，三位监考官哪里还敢逼他报名，其中一人急忙拿起木槌想要敲响铜锣。

    就在此时，张善的声音自广场东侧传来，“响锣之后立刻下台！”

    长生闻声回头，只见己方众人脸上皆有忧色，尤其是张善和张墨，紧张关切，心急如焚。

    监考官原本是想敲锣的，见长生突然回头，急忙收手暂停，他的这一举动招致了丐帮阵营的斥责和辱骂，只道他官官相护，故意拖延。

    持拿木槌的监考官是礼部侍郎，此人虽然挨了骂，却不忧反喜，长生这个御史大夫当的狂妄乖张，胆大包天，不但敢打人抓人，还敢抄家，满朝文武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拿谁开刀，无不紧张忐忑，忧心惶惶，如果能趁这个机会跟长生搞好关系，以后至少不用担心被他捉拿抄家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官儿的，当官儿的品德好坏暂且不论，心智肯定是够用的，孰轻孰重他们清楚的很，礼部侍郎有心趁机结交长生，便置南侧众人的叫骂催促于不顾，直视着长生的眼睛，看他眼色行事。

    长生看到礼部侍郎在盯着自己，也知道他在等待自己的授意，礼部侍郎的这个举动令他非常满意，人都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也不例外，单凭礼部侍郎这一个举动，他就打定主意，这个官员即便是个贪官，他以后也不会查办此人，个人好恶是一部分，最主要的是眼下的朝廷官员没有一个不贪的，随便抓一个出来审，保证不冤枉。

    正是因为礼部侍郎的徇私枉法，他得到了思考对策的宝贵时间，但这个时间不能很长，如果超过了十滴水的工夫，礼部侍郎的徇私就很明显了，事后很可能遭到丐帮众人的报复。

    一滴水，长生确定了大的方向，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要不了东方辰的命，不要命，只要手。

    两滴水，怎么做才能卸东方辰一只手？罗正子先前与宇文寒夜对战，手臂就被宇文寒夜冰封，混元神功催发的纯阴灵气也能做到这一点。

    三滴水，自己只有淡蓝灵气，纯阴灵气虽有冰封效果却无法一蹴而就，需要设法在短时间内提升纯阴灵气的威力，这个也有办法，封住一部分经络，其原理就像将一条河道堵住一部分，河道一窄，水流自然就急。

    四滴水，十二正经直接通达四肢百骸，不管封住哪条经络都会影响到自身行动，十二正经分为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直接将手三阳和足三阳全封了，如此一来灵气威力能提升一倍，而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会半身不遂，只有半边身体可以自由活动。

    五滴水，他很擅长在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姿势维持平衡并出手攻击对手，故此半边身子能动对他来说也够了，而且封住六条经络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抗揍，以东方辰的修为，只要打中他一掌，他就必死无疑，而封住六条经络，东方辰的灵气入体之后需要率先冲开他被封住的六条经络，然后才能震伤他。

    六滴水，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一次不能得手，对方即便没有打死他，也会察觉到跟他对战极为危险，一旦东方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连对手的身都近不了。

    七滴水，主动进攻不是明智之举，应该以退为进，麻痹对手…...

    为了给长生争取时间，礼部侍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到得这时终于支撑不住了，高声喊道，“上台之人不报师承姓名，也不能久拖不决，比武开始！”

    话音刚落，锣声响起，长生不进反退，转身就跑。

    对于长生不战而退，东方辰也并不感觉意外，一来张善此前授意他立刻下台，二来长生只有淡蓝灵气，根本没有与他一战之力。

    紫气高手的灵气是可以破体而出的，长生虽然跑的很快，却快不过他急延而出的灵气，在长生即将跃下擂台的一瞬间，东方辰右手探出，一道紫色灵气骤延伸展，将长生拦腰抓住，急拽而回。

    眼见长生被拽了回去，己方阵营亡魂大冒，在众人看来跳下擂台是长生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而今这个机会没有了。

    长生此时是面对己方众人的，他能清楚的看到己方众人的表情，其他人是什么表情他不曾注意，因为他看的只是张墨，张墨此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木然和空洞。

    在被东方辰外延灵气拖拽而回的同时，长生急抬左手，逐一封住了自己右侧身体的六条经络，经络被封，气血不得流通，右侧身体瞬间没了知觉，而周身所有气血全部挤到了左侧身体，热血冲脑，手脚鼓胀。

    长生此时是背对着东方辰的，这一点对他既有利也不利，有利的是东方辰会疏于防范，不利的是自己很难拿捏距离，如果二人相距太近，他就不得转身，如果距离太远，他转身过早就不一定能抓住对方的右手。

    就在此时，下方出现了一条空缺，这条空缺是东方辰移走圆木所留下的，他记得非常清楚东方辰先前就站在这道缺口的西侧。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此时！

    长生用尽全力，耸肩右扭，强行转身。

    长生虽然转过身来，却也被东方辰掐住脖子举在了半空。

    这一刻丐帮阵营爆发出了齐声欢呼，却不知眼前这种局面正是长生想要的结果，在被东方辰掐住脖子的瞬间，左手顺势握住了东方辰的右腕，玄阴真气急泄而出的同时努力扭动左肩，令右肩后移，做出了即将右拳重击的假象。

    此时东方辰已经察觉到右臂骤冷发麻，但此时他的右手正掐着长生的脖子，再见长生即将右拳重击，本能的气聚左手，全力出拳，重击长生前胸。

    这一拳灌注了充盈紫气，直接将长生打的口吐鲜血，仰身倒飞。

    长生虽然大口吐血，心中却无比兴奋，他的作法是正确的，如果事先没有封住六条经络，东方辰这一拳所蕴含的灵气无处宣泄，会直接震碎他的五脏六腑，而此时在冲开他被封经络之后，所余灵气也只是震伤了肺脏。

    最令他兴奋的是他的左手紧紧的握着一件东西，这是一件很冷很硬的东西，是他借着东方辰重击力道拽下的东方辰的右手。

    长生心满意足，快速呼吸想要止住退势飘身下台，但是呼吸之间发现自己受伤并不重，瞬时雄心大起，热血燃烧，不下台了，直接留在台上打败东方辰。

    想到此处，急忙反运灵气强行减速。

    前一刻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但是在其反运灵气强行减速的一瞬间，明眼人就猜到他想要继续留在台上，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是疑惑的，不明白他为何继续留在台上等死。

    距擂台边缘不过三尺时，长生右腿后撤，稳住了身形，转而抬起左手，看向手中的断掌。

    此前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东方辰会缺失右掌，连东方辰本人也没有发现自己右掌已经缺失，因为在极度阴寒的冰冻之下，他的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断裂处也并无鲜血流出。

    短暂的愕然之后，东方辰率先发出了瘆人的厉吼，长生将那断掌反手扔下擂台，转而施出追风鬼步，冲向正盯着自己断臂凄厉嚎叫，歇斯底里的东方辰。

    眼见长生向自己冲了过来，东方辰也想强定心神，先将长生杀掉，但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会失去右手，缺失右手对他的打击太大，整个人都处在震惊和错愕之中，虽然恨不得将长生碎尸万段，却是万难静心，不得出招儿。

    直到此时东方辰也没想明白长生是怎么卸下他右手的，眼见长生来势汹汹，只当他还有厉害的后招儿，心中惊恐，气度全无，转身飞掠，仓皇下台。

    此时青龙山庄的人已经冲入场中捡回了东方辰的断掌，由于断掌被寒气冰封，变的极为酥脆，落地摔裂，已经不成形状。

    前一刻己方众人还在为长生忧心，局势却突然逆转，愣神良久众人方才回过神来，欢呼叫好。

    不止东方辰无法保持冷静，丐帮阵营的其他人也无法保持冷静，眼见东方辰折戟沉沙，司徒鸿烈气冲斗牛，甩掉斗篷纵身上场，“小兔崽子，老子杀了你。”

    担心长生吃亏，两仪山住持行云子急忙提气拔高，纵身上台，站在长生身侧，面对司徒鸿烈，“司徒庄主，愿赌服输，你们输不起吗？”

    东方辰是为了给司徒阳刚报仇才故意激怒长生的，而今东方辰痛失右掌，司徒鸿烈既愧疚又愤怒，“老夫与你们这群牛鼻子杂毛儿势不两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司徒鸿烈骂的难听，行云子心中气怒却并未失去气度，只是冷冷的说道，“司徒庄主，打不过便骂么？”

    就在此时，台下传来了几声锣响，“比武打擂是有规则的，你们都下去，待我公布输赢。”

    敲锣的是礼部侍郎，此时最高兴的就是此人，押宝得中，获益无穷，胆气也壮了，连连敲锣催促司徒鸿烈和行云子下场。

    待二人下场，监考官公布结果，长生自然无力再战第二场，随即飘身下台，回返己方阵营。

    司徒鸿烈气急败坏的跃上擂台，行云子随后上台，迎战此人。

    长生回返己方阵营，众人喜不自胜，不过张善的表情却是有些严肃，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向擂台。

    此时几个坤道正在为张墨上药，眼见她们所用药粉稀松平常，长生急忙自杨开手里拿过自己配制的药粉凑上前去。

    眼见长生要接手，几个坤道便站到了一旁，就在长生取出药粉想要敷药之际，却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四顾之后发现众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儿，这才想起男女有别，急忙将药罐交给坤道，由她们为张墨上药。

    张墨虽然受伤却很是清醒，他得胜归来，张墨不但没有夸赞表扬，甚至不曾与他说话，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到得这时，长生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不顾一切的冲上擂台，断的又正是东方辰亵渎张墨的右掌，傻子也知道他在给张墨报仇。

    为了给张墨报仇，他不惜以淡蓝灵气挑战紫气洞渊，飞蛾扑火，生死不顾，如果只是寻常的同门关系，没有人会这么做。

    大敌当前，生死关头，长生没有懵，但这一刻他有些懵了，他先前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并没有多想，也正因为没有多想，所以自己所做的事情才更能显露自己潜意识里的真实想法。

    此前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对张墨是怎样一种心境，此番他终于知道了，除了无限的感激，还有其他别的东西。

    想明白这一点，令他万分尴尬，而更令他尴尬的是张墨明显也察觉到了，不然不会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他。

    而更令他无比尴尬的是不止张墨知道了，广场内外的所有人全都知道了，张墨可是他的师叔，二人之间差着辈分呢。

    长生虽然面对擂台，却全然看不到场上的情形，只有满心的焦急和忧虑，这可怎么办？不能认哪，打死也不能认哪，不然以后没脸见人了，而且还会连累张墨受人非议。

    虽然自欺欺人，闭目自障是不对的，但眼下除了矢口否认没有别的办法，此前张墨不但在城隍庙救了他的性命，还在阁皂山为他主持了公道，又在义庄救下了他，对他恩重如山，眼见恩人受辱，自己气怒上台为其报仇，也说得过去。

    管别人信不信，总之这个说法说得过去，无惧万夫所指，但求问心无愧。

    但问题的关键是自己心里有愧呀，唉，没办法了，这事儿闹大了，有愧也得装做无愧了…...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尽施所能

    长生唯恐自己装的不像，被众人看出破绽，实则他装的也的确不像，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此时故作镇定的紧张。不过好在此时台上的行云子已经与司徒鸿烈交上了手，而且南侧擂台的战况亦是如火如荼，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南北两处擂台上，没人顾得上看他。

    转头四顾，发现没人在盯着自己看，长生安心不少，他很担心那几个坤道不会上药包扎，但男女有别，他纵然担心也插不上手，不但插不上手，连回头都不敢。

    不得回头便只能佯装从容翘首观战，此时北侧擂台的战况比南侧擂台要激烈许多，司徒鸿烈原本与东方辰密议合谋，想要趁机杀掉他为司徒阳刚报仇，谁曾想东方辰一时大意，不但未能杀掉他，反倒折损了一只右手，司徒鸿烈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此时他已经全身而退，换上了行云子，司徒鸿烈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免不得迁怒行云子，一开始便催动灵气，全力抢攻。

    司徒鸿烈身形高大，比行云子足足高了半个头，但行云子并未躲闪腾挪，而是直面相迎，气聚双掌，与司徒鸿烈硬碰硬。

    南侧擂台上对战的双方还是两仪山的行阳子和丐帮右护法欧阳传丰，行阳子之所以能够接连迎战，乃是得益于玉清宗玄妙的练气心法，玉清宗向来以灵气修为见长，精纯的灵气修为不但进攻之时威力更大，也更耐消耗。

    丐帮是由乌合之众组成的帮派，练气心法和武功招式也是千奇百怪，欧阳传丰虽然灵气修为不高，移动身法和拳脚功夫却很是了得，而且此人懂得扬长避短，故此与行阳子打了许久也不曾分出胜负。

    司徒鸿烈本就气冲斗牛，眼见身形消瘦的行云子竟然敢与自己硬抗，狂怒之下灵气急催，两只肉掌骤生烈火，双掌齐出，怒吼咆哮，“烈火神掌！”

    行云子既然敢上台，自然对朱雀山庄有所了解，眼见对方施出了看家本领，既不惊慌亦不闪避，立刻回臂聚势，气聚双掌，出掌相迎，“两仪真气！”

    二人皆是洞渊修为，灵气皆可破体外延，不需四掌相接，灵气已然相迎互撞，随即便是轰然巨响，气浪滔天，脚下粗大的圆木瞬时被震碎大片。

    正面对掌，司徒鸿烈后退三步，行云子倒退一丈，势均力敌，不相伯仲。

    司徒鸿烈比行云子要高大许多，虽然各退三步，自己脸上却有些挂不住，怒吼踏地，疾冲出掌。

    行云子也如司徒鸿烈一般心思，他虽然身形消瘦，玉清宗却以练气见长，与司徒鸿烈比拼灵气竟然未分胜负，本就心有不甘，，眼见司徒鸿烈又冲了过来，立刻纵身迎上，提气出掌。

    四掌相接，二人所发灵气互撞挤压，余浪上下宣泄，左右飞散，一声巨响过后，偌大的擂台直接被凛冽的气浪当中豁开，南北贯穿，足有两尺多宽。

    此番对掌二人各退七步，巨大的反震之力令得二人心潮澎湃，热血上涌，急促换气之后再度对冲而上，三度对掌。

    此番对掌威势更加惊人，所催生的气浪也更加凛冽，北侧擂台本就多有破损，再受到气浪冲击，更是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眼见不得以灵气战胜行云子，司徒鸿烈气怒变招，耸肩振臂，仰天怒吼，“离火焚天！”

    怒吼声中，司徒鸿烈浑身上下燃起了紫色火焰，火焰见风爆胀，彷如朱雀浴火，烈火熊熊，热浪滔天，便是远在十几丈外的围观众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行云子与司徒鸿烈相距不过三丈，眼见司徒鸿烈凭借离火血脉催发出了离火焚天，立刻环臂行气，凭借精纯灵气自体外凭空凝聚出了一处圆形的紫气屏障。

    催生出了护体屏障，行云子立刻欺身而上，凭借护体屏障抵御离火高温，冲到司徒鸿烈近前催动灵气与其近身相搏。

    起初二人还是在擂台上拆招儿对攻，但圆木搭建的擂台很快便在高温火焰的炙烤之下熊熊燃烧，无处踏脚，二人便催动灵气悬浮升空，自空中快速出招，猛烈互攻。

    虽然南侧擂台的战况与北侧擂台同样重要，但北侧擂台的战况更加惨烈，故此场外众人纷纷看向北侧擂台，连行阳子和欧阳传丰何时下台都不曾注意，直到监考官敲响铜锣，众人这才发现二人两败俱伤，同时下场。

    同时下场便不计算输赢，随即己方太清宗派出一人上台，而丐帮阵营派出的则是一个中年乞丐，这个乞丐胸前有六块黄布，在丐帮的地位要略低于左右护法。

    这个中年乞丐上台之时使用了灵气，显露的是蓝色灵气，其腰间捆扎了几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布袋，所穿长袍也颇为臃肿，里面明显藏着什么东西。

    己方派出的太清道友乃是居山修为，而且是先行上台，丐帮阵营明知台上是紫气高手还派出此人，说明此人倚仗的并不是灵气修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其实也不难猜，要么是暗器，要么是毒药。

    就在此时，北面擂台在烈火的焚烧之下缓缓倾斜，冬日多刮北风，在北风的吹刮之下，着火的擂台逐渐向南歪斜，直至轰然倾倒。

    由于搭建擂台所用的都是圆木，擂台倾倒之后大量着火的圆木滚到了中间擂台的下方，几个监考官见状急忙抬着桌椅远离躲避。

    实则他们也想上前救火，但他们没有灵气修为，别说圆木已经着火，就算没有着火他们也搬不动。

    眼见着火的圆木即将引燃中间擂台，监考官便转头看向后面维持秩序的禁卫，这些禁卫焉能看不出他们的用意，不等他们开口便纷纷扭头一旁，不予理会。

    西侧的僧人阵营倒是心急如焚，因为中间擂台上站着的是他们的人，奈何他们虽然着急却不能擅入广场，情急之下只能催促禁卫前去救火，这些禁卫本就不想去救，再见长生耷拉着脸正在瞅他们，哪里还敢动手。

    长生倒是能入场，但他却选择了袖手旁观，决战之初僧人阵营受丐帮阵营撺掇，有心占据两席，虽然见势不妙，知错就改，却终究是犯了错的，他才懒得动手。

    此时南侧擂台的二人已经互报了来历姓名，己方阵营的太清道友俗家姓刘，道号道一，而那中年乞丐有姓无名，江湖人称鬼子老安。

    这个名字监考官自然无法记录，只能追问姓名，那乞丐本就没有名字，问了几次，只说自己叫老安。

    刘道一也猜到对方擅长的是暗器或是下毒，对于这两种下三滥的手段，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给对手放暗器和下毒的机会，故此锣声一响，立刻踏地前冲，欺身动手。

    不过刚刚冲到老安近前，刘道一就急忙横移避开，因为老安已经自腰间拽下一个布袋，左手托着布袋，右手自其中抓出了一把灰色药粉。

    这灰色药粉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行闪避为上。

    眼见刘道一躲了出去，老安颇为得意，托着那包药粉向刘道一冲了而去。

    刘道一乃居山修为，灵气可以外放，不过居山修为，灵气离体外延的距离只能达到一丈，而这样的距离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吸入药粉，短暂的沉吟之后，刘道一选择了躲闪自保，寻找机会。

    在老安托着布袋，抓着毒药，追着刘道一到处跑的同时，北侧激烈的战事仍在继续，司徒鸿烈与行云子算是势均力敌，大部分时间二人都在空中缠斗，只是偶尔会落于仍在燃烧的擂台地面借力换气。

    比武打斗并不一定会持续多久，有些时候一个照面就能分出胜负，也有持续很长时间的，似司徒鸿烈和行云子这种灵气充盈，势均力敌的对手，打上几个时辰也不是没有可能。

    中间擂台此时已经彻底烧着了，擂台上的僧人起初还能垂眉闭目故作镇定，待得发现火势越来越旺，而下面没人过来救火时便待不住了，听得监考官高声呼喊，让他下台而不算他输，急忙就坡下驴，跳下了擂台。

    刘道一虽然生性沉稳，但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手追的到处跑还是令他颇为尴尬，躲过几个回合之后终于抓到机会，延出灵气遥攻老安后背。

    老安有心躲闪却慢了半分，被刘道一击中后背，踉跄前扑。

    一击建功，刘道一立刻疾冲上前，想要补招，但尚未冲到近前，老安便撒出了一把药粉。

    刘道一并不知道老安撒出的是什么药粉，担心是伤肌化骨的剧毒，便不敢闭气冒进，只能急闪躲开。

    老安趁机稳住阵脚，转身再追，由于先前中了一招，便有些急躁，接连撒出几把药粉，奈何刘道一躲闪及时，他撒出的药粉皆未碰触到刘道一。

    太清宗也会画符，为了尽快拿下老安，刘道一便寻机催发符咒隔空遥攻，老安乃蓝气修为，勉强躲过几张符咒之后终于挨了一符，符咒近身爆裂，将其衣摆炸出了一个大洞，高温炙热，伤及皮肉。

    老安气急发狂，转身就追，奈何刘道一身法太快，他追不上，情急之下反手将整袋药粉全部撒了出去。

    大量药粉自擂台上飘舞弥漫，刘道一见势不妙，屏住呼吸，急退数丈。

    眼见此法可行，老安疾追而上，又撒一袋，与此同时桀桀怪笑，“嘎嘎，老子将擂台尽数撒满，看你往何处落脚？”

    就在老安兴奋的解下最后一袋药粉，准备抛撒之际，广场南侧传来了龙颢天的高声怒骂，“别撒了，你这个蠢货，也不看看今天刮的是啥风……”
------------

请假一天

    浑身乏力，灵感全无，请假一天，大家早睡，更新我会尽快补上。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形势危急

    老安挨了骂，这才想起今日刮的是北风，而丐帮阵营所在的广场南侧恰好是下风头，情急之下急忙高声呼喊，“赶紧躲开，我这可是化骨粉。”

    听得老安言语，不止丐帮阵营惊慌后撤，连广场东西两侧的道士阵营和僧人阵营亦是一片哗然，一听这毒药的名字就知道药性极为霸道，老安此前已经洒出了满满两布袋，这时候若是刮起一阵旋风，场内场外的所有人直接就让这家伙给一锅端了。

    眼见己方阵营紧张心慌，长生急忙高声喊道，“化骨粉腐肌烂肉，蚀骨缩阳，一旦中毒极难救治，即便治好也会彻底去势，好在我早有准备，已经配好了解毒药物。”

    长生此言一出，一家欢喜两家愁，欢喜的自然是己方阵营，他早已配好了解药，己方不虞受到毒害，而发愁的自然是丐帮阵营和僧人阵营，剧毒已经够令他们忌惮的了，还来了缩阳去势，这可是所有男人都最忌讳的事情，便是和尚也不例外，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刘道一焉能听不出长生的话外之音，知道他有解药再无顾忌，疾冲上前，凌空起脚，直接将老安踹下了擂台。

    刘道一自然不会将老安踹向广场东侧，而是将其踹向了广场南侧，眼见老安手舞足蹈的扑了过来，龙颢天气恼出掌，催吐灵气，试图将其震向别处。

    龙颢天乃洞渊修为，紫色灵气，离体灵气可以外延两丈，这一掌也的确将老安拦在了两丈开外，但他却忽视了老安手里还抓着一包毒药，老安虽然中掌急停，手里的那包毒药却在巨大的惯性之下直接脱手。

    那包毒药此前已经被老安给解开了，这一撒手直接来了个漫天飞雾，不止丐帮阵营吓的四散躲闪，连僧人阵营也吓的连连后退。

    南侧擂台的三位监考官此时也吓的亡魂大冒，刘道一急于下台请长生帮忙解毒，但监考官不敲锣他就没法儿下台，情急之下只能高声催促，听到刘道一的催促，监考官才回过神来，敲响铜锣，公布胜负。

    锣声一响，刘道一立刻飞身离场，不是每个道士都会医术的，事实上会医术的道士并不多，刘道一也不会医术，并不了解化骨粉的毒性，长生说的吓人，他也免不得紧张心惊。

    待刘道一回返己方阵营，长生自杨开手里拿过那两个小罐子，快步迎了上去，一边假装为刘道一解毒，一边低声说道，“化骨粉乃是由乌头，花蛇等七种毒物配制的毒药，名字虽然唬人，却并不是什么厉害毒物，多被坏人用来处置尸体，化尸灭迹，想要伤及活人必须吸入足够剂量才行，我先前只是危言耸听，乱敌军心。”

    听得长生言语，己方众人如释重负，尽皆长喘了一口粗气。

    两个小罐子里分别是止血和续命的药物，后者所含的犀角珍珠等药材皆可解毒，为了确保刘道一万无一失，长生便自其中捏出少许置于刘道一掌心，刘道一乃紫气高手，灵气可以离体，也不用口服药物，直接以灵气炼化吸收就行，最主要的是刘道一压根儿也没有中毒。

    己方众人心里有数，但另外两处阵营却是人心惶惶，四散躲闪，场面甚是混乱。

    场外的混乱并不影响司徒鸿烈和行云子的激烈比斗，司徒鸿烈知道长时间的僵持对己方不利，便只攻不守，一味强攻，二人频频对掌，响声雷动，气浪冲天。

    此时南北两处擂台的擂主都为道门阵营暂时占据，混乱的场面对己方是有利的，因为此时距酉时只剩下了三刻钟，场面的混乱也并不是己方造成的，不管是烧掉擂台还是挥撒毒药，都是丐帮阵营所为。

    就在此时，锣声响起，此番鸣锣的是北面擂台的监考官，此时擂台已经被烧毁，无法确定边界，判断输赢，只能暂停比武，整理场地。

    由于场上的混乱和擂台的损毁并不是己方阵营造成的，故此道人阵营和僧人阵营对于朝廷暂停比武的做法多有不满，因为暂停比武意味着整理场地的这段时间并不计算在剩下的三刻钟之内。

    此时北侧和中间两处擂台正在着火燃烧，火势太旺，无法扑救。而南侧擂台又被丐帮弟子撒满了毒药，故此三处擂台都无法正常使用，只能全部废弃。

    早在北侧擂台着火之初工部的工匠就被调了过来，比武暂停之后立刻入场，数十人一分为二，一部分工匠自广场北侧区域重新以朱漆划定了三处擂台。另外一些工匠直接将南侧擂台点燃，以防剧毒蔓延扩散，老安先前挥撒的毒药遭火焚烧肯定会产生些许毒烟，好在今日刮的是北风，广场又很是空旷，也不虞毒烟殃及城中百姓。

    重新划定擂台耗时一刻钟，用的是沙漏计时，待得重新开始比武，总考官将桌上的沙漏倒扣了过来。

    原本是南北排列的擂台此时变成了横向东西，东为大，故此东侧擂台就是一号擂台。

    由于先前司徒鸿烈与行云子的打斗并未分出胜负，比武重新开始之后二人率先上台，继续催动灵气互攻对轰。

    中间擂台上站的是少林寺的僧人，仍然没人上台挑战。

    刘道一打赢老安之后尚有余力，故此仍然登上了西侧擂台。

    虽然激烈的打斗被中途叫停，打乱了节奏，重新开战之后却没有任何的耽搁迟疑，丐帮阵营立刻派出紫气高手登上西侧擂台迎战刘道一。

    对战双方都知道时间所剩无几，丐帮众人为了抢夺擂主之位，直接换上了人海战术，他们这个阵营人数最多，上台之人直接拿出看家本领，一味强攻，丝毫不顾忌灵气的耗损，一人灵气耗尽立刻换上另外一人，丐帮阵营的紫气高手比道人阵营要多得多，这种打法对他们最为有利。

    司徒鸿烈和行云子先前打斗了多时，二人都是强弩之末，眼见司徒鸿烈短时间内拿不下行云子，那白虎山庄的白衣悍妇起身发声，让司徒鸿烈下场，换她上场。

    司徒鸿烈最恨的是长生，迎战行云子也只是泄愤，他也知道轻重缓急，听到白衣悍妇的呼喊立刻纵身离场。

    行云子灵气已经耗尽，自然无法再战，只能下场换人。

    知道那白衣悍妇乃是劲敌，茅山住持罗旭子便有心上场，就在此时，有人低声请战，此人并不是道人，而是与道门交好的俗家门派的掌门，此番请战也不是为了获胜，只是希望能够以身涉险，试探白衣悍妇的底细。

    张善是己方的统帅，罗旭子便转头看他，由他决断。

    短暂的沉吟之后，张善点了点头，“知谦兄多加小心。”

    此人郑重点头，纵身跃出。

    照例互报姓名，四大山庄皆是复姓，白衣悍妇名为长孙白荣，而己方上台的则是青剑门掌门陶知谦。

    锣声响起，陶知谦亮剑蓄势，长孙白荣前冲抢攻，陶知谦只有深蓝灵气，而长孙白荣却是紫气洞渊，即便陶知谦有长剑在手，而长孙白荣徒手，陶知谦也只坚持了三个回合，三个回合长孙白荣显露了三个杀手锏，一是身法诡异，移动之时手脚并用，速度极快。二是刀枪不入，也不知道是横练功夫了得还是身上穿了护身甲，总之陶知谦奋力刺向其左肋的一剑没有破皮进肉。三是长孙白荣双手十指可以探出两寸多长的弯钩虎爪，陶知谦就是被长孙白荣诡异探出的弯钩虎爪重创前胸并踹出擂台的。

    此时己方众人频频受伤，长生一直在忙着救治己方伤者，他先前配制的药物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杨开一直在给长生打下手，敷药包扎的空隙长生趁机看向杨开，虽然没有开口，杨开却知道长生想说什么，但他也不知道古衍为何迟迟不至，只能皱眉摇头。

    俗话说猛虎不敌群狼，丐帮阵营的人海战术很快奏效，此时己方能够上场的紫气高手已不过十几位，而对方至少还有二十几人，其中还不包括那玄武山庄的黑衣老妪和丐帮帮主龙颢天。

    比武斗法如同下棋博弈，但丐帮阵营此时根本就不讲套路，直接以车换车，以马换马，实在不成就两卒换一马，两马换一车，只求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此时除了一个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僧人阵营，余下两个阵营都在双线作战，在陶知谦重伤下场之后，己方又有一名俗家门派的掌门主动请战，便是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也未能在长孙白荣的手下支撑多久，五个回合不到便重伤下场。

    若是连输三场就会丢掉擂主之位，己方阵营不敢大意，只能派出了茅山住持罗旭子。

    上清宗擅长的是法术，罗旭子自然不会与长孙白荣比拼拳脚，一上台就施出了上乘法术，直接请神上身。

    请神上身与张墨之前施展的召请天神不大一样，张墨的召请天神是以符咒幻化出了火德真君，而罗旭子的请神上身则是直接作法于自身，将自身化为一尊两丈多高的黄巾力士。

    黄巾力士乃是道家的护法神将，虎背熊腰，力大无穷，现身之后一记重拳将疾冲而上的长孙白荣砸飞了出去，不过这一拳虽然势大力沉，却不曾重创长孙白荣，长孙白荣凌空卸力，落地之后立刻反冲而回。

    东侧擂台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西侧擂台的损伤减员却一直在持续，丐帮阵营已经杀红了眼，拼着自己身受重伤也要伤及对手，为己方接下来上台之人创造机会。

    已经下台之人是无法再度上台的，此时总考官面前的桌案已经端来香炉并燃点了供香，距比武结束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了。

    此时己方阵营连张善计算在内只剩下五位紫气高手，而对方还有八位，这还不包括那个藏身暗处不曾露面的神秘人，照这么个打法，己方阵营根本坚持不到最后，不但争不到两个擂主，能否保住一席都是未知之数…...
------------

第一百八十章 强援来到

    己方现有的这五位紫气高手除了张善是洞渊紫气，余下四人皆是居山淡紫。

    而对方剩下的八位紫气高手之中已知的洞渊紫气就有两人，丐帮帮主龙颢天和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玄武山庄庄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未曾露面的神秘人，这个神秘人乃是丐帮阵营隐藏的杀手锏，灵气修为最低也是紫气洞渊，极有可能是太玄修为，紫气巅峰。

    相较于长生的紧张焦虑，张善显得很是沉稳，冷静观战，一言不发。

    就在长生紧张观望之际，西侧擂台的太清道人再次在对手玉石俱焚的打法之下伤重离场。

    长生快步入场扶出了伤者，为其敷药的同时转头看向张善，若是己方此时改用保守打法，让出西侧擂台，守住东侧擂台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张善并没有这么做，己方有人主动请缨，张善缓缓点头，同意对方替补上场。

    为受伤的太清同道敷药包扎之后，长生将视线投向了东侧擂台，此时罗旭子施展请神上身所化的黄巾力士仍在迎战长孙白荣，目前来看罗旭子是占据了上风的，不过那长孙白荣彷如打不死，打不怕的疯狗，越挫越勇，亡命反扑。

    此时敌我双方都在频频看向监考官桌上的供香，以此判断时间，拿捏时机，眼下两处擂台的擂主都是道人阵营，这一点对己方是有利的，丐帮阵营想要抢夺擂主，需要连胜三场。

    长生此时的心理压力极大，不止是他，一旁的杨开亦是紧张万分，因为张善之所以同时抢夺两处擂主，极有可能将古衍考虑在了己方阵营，如果古衍不能及时回返，二人就是间接误导了张善。

    起初长生并不知道张善在想什么，不过很快他就明白张善在观察战况，以此确定己方阵营能不能坚持到比武结束。

    一炷香是两刻钟，供香燃烧一半说明时间离比武结束只剩下一刻钟，此时东侧擂台的战况仍然处于胶着状态，而西侧擂台一直在激战减员，此时己方的四名紫气高手已经与丐帮阵营的六名紫气高手互耗殆尽，而丐帮阵营已经连胜两场。

    比武规则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除了连胜三场，还有一种情况也可以确定擂主归属，那就是获胜之后再也无人上台挑战。

    此时己方可以上场的只剩下张善一人，张善眼下有两种选择，一是放弃西侧擂台，坚守东侧擂台，这么做有七成把握能支撑到比武结束。

    而另外一种选择就是登上西侧擂台，继续之前的双管齐下。

    短暂的沉吟之后，张善离座站起，纵身掠向西侧擂台。

    就在此时，西侧擂台上丐帮阵营的紫气高手抢先飞身下台，这么做无疑是想要换人，而对手没有上台之前换人也并不违规。

    此时丐帮阵营还剩下那玄武山庄的黑衣老妪和丐帮帮主龙颢天，就在围观众人纷纷猜测这二人谁会上台之时，一道人影自广场西南方向急掠而至，由于距离太远，众人看不到此人的样貌，但此人飞掠之时使用了灵气，显露了深紫气息，毫无疑问，此人乃太玄修为。

    随着距离的临近，众人终于看清了此人的衣着和样貌，来人是个身穿袈裟的僧人，年纪当在五十上下，此人所穿袈裟与中土僧人的袈裟多有差别，其长相也不似中土人士，高鼻螺发，肤色黝黑，竟是一个来自西域的番僧。

    那番僧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之下飞掠而至，径直落于西侧擂台，此人虽是番僧，却说得中土言语，“鸠摩千石代丐帮出战。”

    番僧言罢，场外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一个西域番僧竟然会是丐帮请来的帮手。最为气怒的无疑是道人阵营，番僧也是僧，此人代丐帮出战，无疑是僧人阵营与丐帮阵营沆瀣一气，暗中勾结。

    就在众人惊愕哗然之际，东侧擂台传来了长孙白荣的厉声怒吼，“少阴肃杀，血脉觉醒！”

    伴随着震天怒吼，长孙白荣弓背据地，暴涨变化，随着身上的衣裳膨胀破裂，一只浑身闪耀着银光的巨大白虎骤然现身，怒目发声，仰天长啸。

    这只巨大的白虎无疑是长孙白荣幻化，确切的说这只白虎就是长孙白荣本人，众人都知道四大山庄拥有神兽血脉，却不知道他们还可以催荡血脉，化为兽身。

    长孙白荣所化白虎巨大非常，足有一丈多高，两丈多长，与罗旭子请神上身所幻化的黄巾力士形体相当，不相伯仲。

    白虎咆哮过后立刻冲跃而上，此番黄巾力士再无形体和力量上的优势，双方势均力敌，很快缠抱倒地，黄巾力士重拳频出，大力猛击，而那白虎则显露狰狞，疯狂撕咬。

    就在众人惊诧的看向东侧擂台之际，西侧擂台上的鸠摩千石与张善已经互报姓名开始斗法，锣声响起之后，二人都没有轻举妄动，鸠摩千石垂眉闭目，急念经文，伴随着梵语经文的快速念诵，其头顶三丈之处骤现异像，一尊踩踏莲花宝座的千手观音法像凭空出现，凌空悬浮，霞光万道。

    鸠摩千石念咒作法的同时，张善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在对方催生千手观音的同时，一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出现在张善的上空，同样离地三丈，正对观音法像，阴阳双鱼急旋正转，八卦卦符急旋反转，光芒交错，五色变幻。

    千手观音现身之后长生立刻急切打量，快速计数，所谓千手观音只是一种说法，并不是说观音真有一千只手，细数之下应该是四十二只手，除却胸前双手合十的两只，左右各有手臂二十只，其中分别持拿着金刚杵，锡杖，宝镜，宝戟，盾牌，宝螺在内的四十种法器。

    鸠摩千石与张善此时皆是垂眉闭目，鸠摩千石双手合十，张善双手各掐指诀，鸠摩千石念诵的是佛门梵音咒语，而张善念诵的则是道门上清真言。

    二人此时的状态类似于元神出窍，千手观音法像受鸠摩千石元神控御，而太极八卦图则受张善元神驱使，当千手观音抛出手中宝剑之时，太极八卦图中离符爆闪飞出，凌空化作一道赤红火焰，急迎阻截。

    宝剑与火焰迎头相撞，闪耀消失，不等千手观音再度祭出法器，八卦图中震符闪动，疾飞而出，凌空化作一道霹雳闪电，带着轰隆雷鸣径直劈向西侧的千手观音法像。

    千手观音持拿宝镜的那只法手急探而出，宝镜随风暴涨，正对映照，霹雳天雷凌空炸裂，散于无形。

    起初众人还能看清千手观音与太极八卦的你来我往，随着鸠摩千石和张善催动的越发迅疾，众人已经看不清双方发出的是什么法器和卦符，只能听到风声雷鸣，看到光芒闪耀。

    此时东侧擂台的战况亦呈白热化，罗旭子所幻化的黄巾力士和长孙白荣所化的凶厉白虎尽皆受伤挂彩，这说明二人的本体亦有损伤。

    长孙白荣所化白虎凶厉非常，攻势不减，而罗旭子所化的黄巾力士已经开始虚化，败像已现。

    就在长生紧张而急切的东张西望之时，一旁的杨开伸手拉他。

    长生有感，侧目歪头。

    杨开抬手南指，“我师父来了。”

    循着杨开所指，长生举目远眺，此时还看不到古衍的身影，只能看到一道深紫灵气自远处急掠而至。

    “你确定那是你师父？”长生急切追问。

    “确定。”杨开点头。

    “你快去迎他，与他说明情况，”长生急切说道，“请他老人家出手相助，替下东侧擂台的罗旭真人。”

    杨开点头应是，将手里的白绸递给长生，疾行南去。

    己方众人都听到了长生和杨开的交谈，知道强援终于来到，无不暗自欢喜，如释重负。

    杨开走后，长生歪头看向监考官桌案上的香炉，此时那根供香只剩下了四分之一，古衍如果再迟来半刻，后果万事皆休了。

    此时东侧擂台上的战事已近尾声，黄巾力士双手分别抓住了白虎的上颚和下颚，怒目发力，想要将其头颅掰开，一举置其于死地。

    此时的黄巾力士的形体已经很是淡化，强行发力加速了法术的失效，在即将掰开白虎头颅的瞬间，罗旭子法术彻底失效，黄巾力士陡然消失。

    失去了神力，罗旭子再也不是白虎的对手，那长孙白荣所化白虎死里逃生，恼羞成怒，冲着罗旭子的头颅急噬而下。

    就在众人亡魂大冒，暗道糟糕之际，却发现那白虎的血盆大口虽然含住了罗旭子的三阳魁首却并未闭嘴咬合，原来其下颚在黄巾力士先前的大力掰拉之下已然脱臼。

    罗旭子死里逃生，急闪避开，跌撞后退的同时咬破右手中指自左手掌心急切画符。

    白虎自然不会给他画符的机会，拧腰发力，摆尾挥扫，罗旭子躲闪不及，径直被虎尾扫飞。

    眼见罗旭子落败，长生急忙入场搀扶，罗旭子身上虽然多有抓伤却并无大碍，但是先前乌黑的头发此时却变成了满头花白，按理说请神上身并不会折损寿数，罗旭子之所以会遭到反噬，无疑是强留神力，过度作法所致。

    将罗旭子扫飞之后，长孙白荣并未下台，亦未曾化为人身，而是伏地低头，下磕摁压，将脱臼的下颚强行归位，转而自擂台上往返游走，愤怒咆哮。

    不止长孙白荣认为大局已定，胜券在握，敌方所有人都与她一般想法，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一道身影自南方疾掠而至，径直落于东侧擂台。

    看到古衍的瞬间，长生便明白他为何会姗姗来迟，因为古衍浑身是血，明显有伤在身……
------------

第一百八十一章 恩怨尽了

    眼见古衍落于东侧擂台，丐帮阵营惊诧非常，场边的围观众人亦是如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由于古衍已经隐退多年，众人对他很是眼生，纷纷猜测古衍的身份以及其上台的动机。

    长生原本还在为古衍能够赶在比武结束之前及时返回而庆幸，但是待得看清古衍的现状，瞬时眉头大皱，转喜为忧，根据古衍衣服上的血迹可以看出古衍此时身上至少有三处伤口，其中两处分别位于前胸和下腹，还有一处位于左臂，根据衣物破损的裂口来看，胸前和下腹的两处应该为剑伤或刀伤，而其左臂的伤口应该是箭弩一类的锐器留下的。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监考官，照例还是询问姓名来历。

    古衍虽然面色苍白，却并未显露疲惫，听得监考官发问，平静开口，“在下古衍，来自剑南道青云山，承龙虎山三生子道长施治解救，得以明心见性，恢复修为，在下感念心中，愿为龙虎山出战。”

    古衍言罢，场外瞬时哗然一片，年长之人大多听说过古衍的名号，知道他修为精纯，武功盖世，也知道他已经疯癫多年且修为尽废，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够重开灵窍，恢复修为。

    此时长孙白荣已经化作白虎兽身，不得口吐人言，监考官也知道比武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不敢犹豫耽搁，待得古衍报上姓名来历立刻敲响了铜锣。

    锣声一响，长孙白荣所化白虎踞地引颈，咆哮逞威，转而疾冲而出，扑向古衍。

    古衍站立原地，侧身抬手，一道深紫灵气自其右掌急泄而出。

    在众人看来古衍此举是在催发灵气攻击阻截，但是灵气所至，白虎的前冲之势却并未受阻，不但没有受阻，反而加速朝着古衍冲了过去。

    有看热闹的就有看门道的，那玄武山庄的黑衣老妪无疑属于后者，她敏锐的发现长孙白荣所化白虎并不是冲破了古衍所发灵气，而是被古衍延出的深紫灵气拖拽而回，心中焦急，高喊告警，“快退！”

    长孙白荣听到了黑衣老妪的告警，但为时已晚，她此时先机已失，所化白虎被古衍所发灵气紧紧捆缚，已然身不由己。

    黑衣老妪知道大事不妙，情急之下站立起身，再度厉声高喊，“青云山的周天神功可以毁人根基，夺人灵气……”

    黑衣老妪尚未说完，便被长生高声打断，“老太婆，不要大呼小叫，坏了朝廷的比武规矩。”

    黑衣老妪挨了骂，怒目转头，阴狠的看向长生，长生既然敢喊就不怕她瞅，亦不歪头躲闪，而是双目圆睁，回以挑衅眼神。

    此时长孙白荣所化白虎已经被古衍外延的灵气拖到了身前七尺处，虽然身不由己，白虎仍然奋力一搏，不再抗拒后退，而是突然加速，试图借着古衍的拖拽之势自其身侧疾冲而过。

    古衍乃太玄修为，周天神功登峰造极，想要吸取他人灵气不但不需掌心相对，甚至不需与对方有肢体接触，便是外延的灵气就能够掠夺他人灵气，白虎虽然自其身边疾冲而过，却并未摆脱他的控制，一道深紫灵气彷如一根粗大的绳索紧紧的拖住了白虎，任其踞足发力，怒吼连连亦不得挣脱。

    眨眼之间，外延的深紫灵气就变成了紫色灵气，这已经不是古衍的太玄灵气，而是长孙白荣的洞渊灵气，这说明古衍正在快速抽取长孙白荣灵气。

    眼见长孙白荣受制于人，丐帮阵营无不焦急非常，但最为着急的还是长孙白荣本人，她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快速流逝，惊恐之下四足发力，尖锐硕大的虎爪将广场上坚硬的砖石成片成片的掀开。

    就在此时，杨开回到了长生身侧，见他回返，长生急忙转头看他，“我不知道令师有伤在身。”

    杨开木然点头，“该说的我都跟师父说了。”

    长生本想说他先前之所以不同意杨开召请古衍回来，正是担心临时召请会打乱古衍的计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时候说这些不但毫无意义，还有推卸责任之嫌。

    “令师的情况不容乐观，”长生眉头紧锁，“他先前应该跟不止一个人交过手，本就身受重伤，为了尽快赶回长安，又催动灵气施展身法，这会加速血液的流失，根据令师父衣服上的血迹和他的脸色来看，他所失血液已经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限度，此时全靠灵气在强行支撑。”

    “师父已经大仇得报，再无遗憾了。”杨开语气平静，表情茫然。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知道古衍已经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杨开，杨开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事实上他能察觉到杨开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是在强自镇定，咬牙硬撑。

    “杨大哥，我…...”长生心中愧疚，欲言又止。

    杨开摇头说道，“你不要难过，师父光明磊落，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报答你们的恩情，师父也很高兴。”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心中五味陈杂，沉声说道，“我这里还有一枚回天丹药，稍后令师下台，我会立刻尝试为他续命疗伤。”

    杨开没有接话。

    长生将视线重新移回擂台，此时西侧擂台的斗法仍在继续，千手观音法像和那太极八卦图仍在空中显法对攻，异响频发，异像环生，似这种通灵斗法最耗心神，只这片刻工夫鸠摩千石和张善已然大汗淋漓。

    此时东侧擂台上长孙白荣所化白虎已是强弩之末，虽然仍在咆哮挣扎，却已渐显颓废，形体逐渐缩小，此时那白虎已不足先前一半大小。

    眼见对手大势已去，古衍也并未将其赶尽杀绝，右手反挥将其移出了擂台。

    那玄武山庄的老妪见状立刻解下披风，以灵气急送入场，凌空裹住了白虎，白虎抖身化人，扯住披风遮羞，踉跄落地。

    长孙白荣已被移出了擂台，胜负已分，监考官立刻敲响铜锣，公布胜负。

    古衍紧闭双眼，深深呼吸，转而缓慢睁眼，正色发声，“三生道长仁义慷慨，赠予青云山安身立命居所，在下愧受感念，愿为龙虎山再战。”

    场外众人并不知道古衍为何有此一言，但长生却是知道的，他此前曾经送给了杨开师徒一栋宅子，作为青云山别院，古衍指的就是此事。

    这一刻长生心中五味陈杂，感动万分，他感动的不止是古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高贵品行，还有古衍对杨开的关心和爱护，他先前曾经有恩于他们师徒二人，古衍不希望杨开一直背负这些人情，想要趁自己在世之时还掉人情，给自己的徒弟留个自由之身。

    此时长孙白荣已经跌撞着来到场边，黑衣老妪急忙上前搀扶，与此同时转头冲龙颢天厉声叫喊，“他有伤在身，你且入场打上一阵，最后一场交给老身。”

    “好，我来战他！”龙颢天离座起身，纵身入场。

    此时东西两处擂台都到了紧要关头，西侧擂台道人阵营已经连输两场，如果张善落败，就会丢失擂主。而东侧擂台虽然己方连胜，但是此时己方阵营已经无有后备人选，只要古衍落败，也会丢掉擂主。

    说白了就是张善和古衍如果能在供香燃尽之时守住擂台，己方就能占据两个总擂主之位，如果二人落败，道人阵营就会一无所有。

    丐帮虽然是乌合之众，龙颢天却不是无脑之人，黑衣老妪先前的言语他都听到了，知道古衍的周天神功可以吸人灵气，故此响锣开战之后立刻催动身法，靠近古衍贴身近战。

    龙颢天乃少林弃徒，所用武功以少林武功为主，走的是刚猛路子，拳脚生风，大开大合，为了规避古衍的周天神功，始终与古衍近身相博，不与古衍延出灵气的机会，而且出招之时也竭力避免与古衍拳脚相接。

    古衍有伤在身，近身缠斗对其极为不利，几个回合之后龙颢天瞅准机会，怒吼助力，双拳齐出，直取古衍前胸。

    古衍有感，急忙出掌格挡，未曾想龙颢天此番竟然没有收招闪避，双拳径直击向古衍的双掌。

    拳掌相接之际，古衍竟然未能顺利吸取龙颢天的灵气，原来龙颢天所出重拳全凭力道，并未使用灵气助力。

    就在古衍迟疑之际，龙颢天的洞渊紫气急涌而至，待得古衍反应过来，体内灵气本能的外泄反击，拳掌相接，发出来了沉闷的气爆之声。

    不过与他人的灵气对轰不同，龙颢天的灵气被反震而回时只以后撤的双臂卸去了反震之力，仍然站立原地未曾移动，气爆之声传出的同时，龙颢天便重聚灵气，再度出掌。

    龙颢天的这种打法聪明非常，换成旁人定然来不及聚气反击，但他低估了周天神功，周天神功不但可以吸取他人灵气，还可以将吸取的灵气快速催发出去。

    当龙颢天察觉到古衍充盈的灵气汹涌而来之际，已经来不及变招儿，紫气洞渊与深紫太玄互攻对轰，古衍面露痛苦，急退七步，而龙颢天则倒飞三丈，直接出场…...
------------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义薄云天

    龙颢天虽然反运灵气强行减速，却仍然未能及时止住退势，落地之后急切下望，却发现双脚已经踏到了红线之外。

    此番对阵龙颢天多有忌惮，束手束脚，未能尽出全力，输的多有不甘，气冲斗牛，暴跳如雷，“我日内奶奶！”

    龙颢天之所以生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通过先前与古衍的对掌，他已经发现古衍虽在强自支撑，却身受重伤，气血两亏，已是强弩之末，若是与他机会继续猛攻，很有希望将古衍拿下。

    此时那根供香只剩下一点香头儿，监考官不敢耽搁，急忙敲响铜锣，公布胜负。

    待得监考官公布了胜负，古衍深深呼吸，缓缓开口，“青云山早已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而今只剩下我与徒儿杨开相依为命，我师徒二人对道门多有崇敬，在下愿为道门再战守擂。”

    听得古衍言语，道人阵营尽皆动容，众人虽然发现古衍身受重伤，却并不知道他的伤势严重到何种程度，古衍的这番言语托孤之意极为明显，这说明他自知回天乏力，命不久矣。

    杨开虽然紧咬牙关，强行克制，热泪仍然夺眶而出，师父自知大限将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道人阵营守擂，以此换取道门中人对自己的感激和庇护。

    长生并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听得古衍言语亦忍不住眼圈泛红，作为徒弟，杨开是称职的，古衍疯了那么多年，杨开不离不弃，跟随左右。作为师父，古衍也是称职的，真正做到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此时张善正在与鸠摩千石斗法，不得分神接话，道人阵营的罗旭子，行云子等人交换过眼神之后，提气发声，“福生无量天尊。”

    道门众人共同发声，等同认领了古衍的大义和恩情，听得众人言语，古衍面露欣慰，深深呼吸，转身面对已经上场的黑衣老妪。

    黑衣老妪上场之后阴声开口，“玄武山庄宇文冬月，请赐教。”

    宇文冬月开口的同时擂台四周狂风骤起，广场四周的积雪旋舞飞起，连同北侧护城河里的河水也在狂风的裹带之下化作万千水滴缓缓升空。

    就在众人惊诧四顾之时，僧人阵营突然传出了诵经之声，领唱的是那几位年老的住持和方丈，对于他们突然诵经，僧人阵营的其他僧人多有诧异，短暂的迟疑之后，大量僧尼开始随唱诵经。

    长生听不懂和尚的经文，只能听出诵经之中多有慈悲平和，他也不明白这些僧人为什么会突然诵经。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随着僧人阵营开始齐声唱诵经文，番僧鸠摩千石上空的那尊千手观音法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虚化，诸多手臂中持拿的各种佛家法器的攻势亦随之减弱。

    鸠摩千石肯定知道僧人阵营唱诵的是什么经文，眼见千手观音攻势大减，气急高喊，“好个数典忘祖的中土和尚，竟然念咒息怨，坏我佛法神通！”

    斗法最忌分神，二人本就势均力敌，僧人阵营唱诵的经文平息了凝聚千手观音的惩恶怒气，鸠摩千石本已落于下风，此番又分神说话，张善立刻抓住机会，静心凝神，催御上空的太极八卦图分崩离析，八个卦符鱼贯飞出，重创千手观音法像，阴阳太极紧随其后，将那观音法像彻底震碎。

    那千手观音法像并非观音显圣临凡，而是由鸠摩千石元神催御凝聚，神通一破，鸠摩千石立遭反噬，大叫一声，踉跄后退。

    张善陡然睁眼，急抬右臂，十余张黄纸符咒自其右侧袖管疾飞而出，首尾相连，击中鸠摩千石之后络绎爆裂，径直将那鸠摩千石轰出了场外。

    眼见鸠摩千石受伤落败，丐帮阵营立刻有人上前搀扶，并大骂僧人阵营暗中左右，无良坑人。

    可不要以为僧人都是不善言辞的木讷之人，僧人每日诵经辩法，最擅雄辩，听得丐帮阵营指责，立刻与人高声反驳，只道鸠摩千石又不是他们请来的，他们也只是感念此番比武多有死伤，有伤天和，故此诵经祈福，平息天怒人怨。

    虽然僧人阵营临危出手，张善却并不领情，因为即便僧人阵营不出手，他也不惧鸠摩千石，不过他也很清楚僧人阵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是担心己方阵营会迁怒于僧人阵营，毕竟鸠摩千石是个和尚，他们此举旨在与鸠摩千石划清界限。

    便是不领情，张善也没有让对方下不来台，获胜之后冲僧人阵营点了点头，转而收回视线，看向东侧擂台。

    在张善击败鸠摩千石的同时，宇文冬月已经凭借血脉之利催生至寒阴风，将周围的冰雪卷起，连同部分护城河水自东侧擂台的四面八方凝聚了不计其数的尖锐冰锥，这些悬浮空中的冰锥每支都有一尺多长，万千锐刺正对东侧擂台。

    此时监考官已经敲响了铜锣，但宇文冬月和古衍皆未动手，供香即将燃尽，二人都很清楚自己不会有第二次出招的机会，一个回合就会分出胜负。

    宇文冬月的表情阴狠而狰狞，鼻翼一直在急切抖动，她虽有玄武血脉，控御如此之多的冰锥也并不轻松。

    古衍的表情很是平静，有心满意足的欣慰，亦有了无遗憾的平和。

    就在众人紧张凝视，不知二人何时会动手时，宇文冬月动手了，万千冰锥在同一时间自四面八方疾刺而下，由于速度极快且数量众多，疾飞而下之时发出了刺耳的破风之声。

    这些冰锥既然受宇文冬月控御，宇文冬月自然有全身之法，故此在控御冰锥疾飞落下的同时，宇文冬月也挥舞藤杖疾冲而出，试图在冰锥重创古衍之后快速补招，与其致命一击。

    面对着自四面八方疾刺而来的冰锥，古衍并未凝聚灵气屏障阻挡隔绝，而是右手外探，将周身灵气尽数聚于右手掌心。

    到得这时众人方才发现周天神功竟然可以将体内灵气外延离体，并于体外积蓄挤压，只是眨眼的工夫，大量离体的灵气就自古衍右掌凝聚出了一只一尺大小，冒着刺眼紫光的灵气圆球。

    张善离东侧擂台最近，见此情形，知道古衍油尽灯枯，有心与宇文冬月玉石俱焚，情急之下违规发声，“护住三阳魁首，确保元神不伤！”

    张善话音刚落，东侧擂台便传来了一声震天巨响，宇文冬月就彷如一片破布一般被震飞了出去，而古衍在发出致命一击的同时，亦被疾刺而下的万千冰锥所掩埋。

    不等监考官敲响铜锣，张善便纵身冲向东侧擂台。

    与张善同时冲向东侧擂台的还有伤心欲绝，悲伤嚎啕的杨开。

    张善最先落于擂台，眼见杨开也冲了过来，反手延出灵气将其挥向己方阵营，“拦住他。”

    长生闻言急忙上前拉住了杨开，杨开虽然悲伤欲绝却并未丧失理智，努力咬牙希望止住哭声，浑身颤抖，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擂台上传来了张善的声音，“魁首未伤，元神尚在，一同念咒作法，送古前辈元神归真。”

    听得张善言语，己方众人立刻开始齐声诵经，连身受重伤的张墨也强行站立，与众人一同念经，太清玉清众人念诵的是度人经文，而上清众人念诵的则是送神真言，待得己方众人齐声同步，张善咬破中指自掌心画写符咒，转而急探左手，自冰锥之中引出一个极为淡薄的人形虚影，随即开始高声领唱，“三魂不灭，七魄存真，太上敕令，速往昆仑，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真言念罢，再取符纸一张，抖手燃起，甩向空中，那符咒遇风化作一点金光，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去！”张善手指西北，高声呼喝，随着他的呼喝之声，那道人形虚影急速升空，跟着前方的那点金光疾飞西北。

    张善作罢这些，这才抬手擦汗，转而冲古衍的尸身稽首祭拜，“福生无量天尊。”

    杨开原本悲痛欲绝，待得看到古衍的魂魄在金光的引领之下飞向西北方向，心中悲痛略有消减，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感激，他不知道古衍的魂魄去了哪里，却知道三清道门一同作法，保住了古衍的魂魄。

    杨开疑惑转头看向长生，长生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急切说道，“据经文记载，在昆仑山某处有处紫气福地，太玄修为的三清道人死后，魂魄可以去往那里，令师不是道人，按理说是不能去往紫气福地的，故此住持师伯才会率众作法，作保护送。”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恍然大悟，急忙走过去冲诸位道人深揖道谢，众人感念古衍忠义，纷纷出言宽慰，和声安抚。

    作法完成，张善挥散冰锥，将古衍的尸身托抱而回，杨开见状急忙跑上前去，接过古衍的尸身痛哭流涕。

    “节哀顺变，”张善叹了口气，“令师的鲜血早已流干，只靠灵气支撑赶回长安，便是此番未受重创，亦难得回天了。”

    “多谢真人，多谢真人。”杨开哭泣落泪，连胜道谢。

    “令师先前所言我都听到了，”张善正色说道，“令师义薄云天，日月可鉴，日后我们会助你重建青云山，以慰令师在天之灵……”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善后事宜

    听得张善言语，杨开茫然点头，低头再看古衍残破尸身，越发悲痛，泣不成声，肝肠寸断。

    见杨开如此悲伤，长生好生难过，有心宽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张善解开布扣，脱下道袍，盖住了古衍千疮百孔的尸身，转而冲长生说道，“比武虽然结束，却仍有许多未尽事宜，我们还要留下善后，东面巷口有宝清客栈的车马，你和杨少侠护送古前辈先回府邸。”

    长生点头应是，陪着杨开离开人群，人群后面有宝清客栈的伙计，见二人出来急忙前方引路，将二人带到马车旁。

    杨开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长生便与他一同登车，绕路回返。

    一路上杨开时而茫然发愣，时而悲伤落泪，看的出来他是想强行克制悲伤的，但是他克制不住。

    对于杨开的悲伤，长生真的能够做到感同身受，虽然这么多年古衍一直是疯癫浑噩的，至少人还在，杨开还有寄托，而今古衍不在了，杨开就变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

    长生没有亲人，王麻子死的时候他还小，不怎么记事儿，但是老黄死的时候他心里就是这种感觉，唯一的亲人不在了，除了悲伤难过，还有举目无亲的空虚和茫然。

    由于马车需要绕行，赶到青云山别院时已是入更时分，杨开伤心过度，头重脚轻，抱着古衍尸身下车时险些摔倒，长生急忙上前搀扶并接替杨开将古衍的尸身抱进了内堂。

    二人刚刚将古衍的尸身放于床榻，门房就进来通禀，“大人，外面来了一群人，只说是倪府下人，惊闻噩耗，受主家遣派过来帮忙布置灵堂。”

    “让他们进来吧。”长生点了点头。

    来的是倪泰等人，杨开此时魂不守舍，长生便留他在内室，自己出去与倪泰等人相见，他在龙虎山学习过殡葬事宜，便与倪泰等人一同布置灵堂。

    倪倬能成为大唐首富不是没有原因的，知道杨开与长生的关系，不但派人过来帮忙，包括入殓的寿衣棺木以及披麻戴孝的丧物也络绎送来。

    棺木抬进来之后，满屋飘香，见长生面露疑惑，倪泰急忙出言解释，“姑爷，这寿材由岭南檀香所制，金丝楠乃皇家专用，我们不能逾制，实则此物比金丝楠更加贵重。”

    长生点了点头，拿了寿衣去到内室，冲茫然呆坐的杨开说道，“你出去帮忙，我来给令师洁身更衣。”

    杨开自然不肯，非要坚持亲自动手，长生屡劝无果，只能由得他，而结果正如他猜想的一样，再次见到古衍满身的创伤，杨开悲伤难止，边擦边哭，最终悲伤过度，晕倒床前。

    杨开晕过去之后，长生接手，如果杨开没有晕过去，他还有所顾忌，此时左右无人，他便多有唏嘘，虽然他与古衍非亲非故，对于古衍的人品却是无比敬重，尤其是古衍对杨开的关爱以及生死从容的气度，令他震惊动容。人活于世，每个人身上都肩负着责任，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不过对于杨开，古衍尽到了一个做师父的责任。

    长生为古衍擦身更衣，清楚的发现古衍身上虽有大量创伤，受伤处却少有血迹，正如张善所说，古衍赶回长安的途中鲜血几乎流干了，一直在凭借精纯的灵气修为勉力支撑。

    这一刻长生想到了已经死去的师父，罗阳子当日为了拿到回天金丹为意中人续命，以封魂之法将魂魄强留体内，忍着阴阳相冲的苦痛和煎熬，生生坚持了数日，古衍值得尊敬，师父罗阳子也值得尊敬，因为他们的坚持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亲友。

    为古衍换好衣服之后，长生唤醒了杨开，入殓必须由亡人的子孙亲自动手，不得假手于外人。

    杨开在长生的授意之下将古衍的尸身抱进了已经铺好软垫黄绸的檀香棺木，堂下的倪泰急忙呈上木盘，木盘上摆放的是手握和口含等玉器，长生接过木盘，指导杨开将玉蝉玉龟等玉器分别放到了古衍的嘴里和手里。

    随后盖上黄被，由于古衍不是寿终正寝，便只能盖黄被而不是盖红被。

    盖棺之时杨开又晕了过去，长生将其扶到一旁，倪泰等人随后自棺木前面摆放供桌，桌上摆香炉，蜡扦，花筒，供品，这些东西都是倪家准备的，连同幛子和孝衣无一不全。

    正在忙碌，大头闻讯赶来，他白日里之所以没有到场是因为长生让他将近十年内所有悬案的卷宗尽数整理出来，大理寺和刑部的悬案也全部提过来，他一整天都在忙这个。

    大致的经过大头已经知道了，与长生简单的交谈之后，大头尽晓内情，眼见杨开悠悠醒转，急忙上前出言宽慰。

    大头很聪明，也很会宽慰人，并不说什么别伤心，别难过之类的废话，只说古衍大仇得报，恩义尽偿，后继有人，了无遗憾。

    见长生也多有沮丧，大头又趁机宽慰他，“大人，如果不是您仗义出手，古前辈难得清醒，更不能恢复灵气修为，且不说报仇无从谈起，便是那周天神功也会就此失传，您投桃在前，便不许古前辈报李在后么？更何况张真人率三清众人一起作法，保住了古前辈的魂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头此言既在安慰长生，同时也是在宽慰杨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听得大头言语，二人心中阴霾稍减，杨开来到灵堂前，自铜盆里燃烧黄纸冥钱，缅怀祭奠。

    布置好灵堂，准备好棺木入殓，倪泰等人便告辞离去，青云山别院有几个丫鬟和护院，他们都是签下卖身契的下人，谁是房子的主人，谁就是他们的主人，故此此时丫鬟和护院也都与杨开一般披麻戴孝。

    丫鬟们做了晚饭，杨开自然吃不下，好在经过大头的劝导之后悲伤略减，虽然没吃饭却喝了几口汤，长生和大头简单吃了点儿，不放心杨开，加上回去也没什么事情，二人就留在府上，与杨开一同守灵。

    临近三更，张善独身来到，对棺祭拜之后又宽慰了杨开几句，他就没有大头会说话了，只说节哀顺变。

    宽慰过杨开，张善转头看向长生，“出来说话。”

    长生闻言心中一凛，跟着张善来到前厅，二人落座，大头催促丫鬟们为二人送来了茶水，端上了火盆。

    待得闲人退去，张善方才正色开口，“此番比武咱们能大获全胜，你功不可没。”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如释重负，急忙出言谦逊，“师伯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张善摆手说道，“无需妄自菲薄，童榜比试你得了状元，正榜比试我们又斩获两席，经此一役，龙虎山威震九州，名扬天下。”

    长生点头。

    张善又道，“最令我欣慰的是此战三清各宗各派能够摒弃前嫌，合力同心，实乃道门之幸。”

    “是啊，”长生再度点头，“师伯，咱得了两个擂主，另外一个您给了谁？”

    “三清本一家，我与诸位同道商议过后，决定只取一席，另外一席直接废掉，”张善说道，“丐帮阵营心术不正，万不能将那统兵之权交到他们手里。”

    “统兵之权？”长生皱眉。

    张善点了点头，“眼下藩镇割据，匪患四起，已成心腹大患，朝廷武举旨在挑选护国柱石，统兵出战，剿匪平叛。此番比武咱们道门阵营力克群雄，赢的磊落，胜的光明，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早朝，朝廷就会加封我为护国真人，待得新军组建完成，便统帅新军，讨逆平叛。”

    “少林寺也是擂主，他们也要讨逆平叛？”长生追问。

    张善点头说道，“朝廷既定招募新军三十万，用以讨逆剿匪，少林寺虽然也是擂主，却胜之不武，讨逆平叛轮不到他们。他们既然喜欢讲经说教，感化世人，那也用不着兵马了，就让他们带着本部僧人前去劝降土匪山贼好了。”

    眼见张善言语之中对佛门阵营多有不满，长生小心翼翼的说道，“师伯，今天上场的那个番僧与中土佛门不是一路的。”

    “我自然知道，”张善冷声说道，“但我不会忘记比武之初他们受丐帮阵营挑唆，试图独占两席，挤我们出局。”

    长生没有接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善随口问道，“我们叮嘱过你不可轻举妄动，你今日为何突然上台？”

    长生最怕的就是张善会问这个，但张善还是问了，紧张之下突然灵机一动，“原因有二，一来四大山庄是冲着我来的，我若避而不战，免不得被他们小瞧了。二来师叔对我恩重如山，那东方辰竟然无礼轻薄，我气不过。”

    “没有第三个原因？”张善直视长生。

    “没有。”长生急忙摇头。

    话说了，头摇了，长生才反应过来，糟了，话说的太快了，头摇的太早了，明显是做贼心虚，心里有鬼。

    张善可能没发现什么，也可能发现了却装作没发现，点头过后出言说道，“你虽然是龙虎山的人，做的却是朝廷的官，以后做事要拿捏分寸，把握尺度，不要惹皇上猜忌，要知道皇上可是有权强令你还俗的……”
------------

第一百八十四章 阉党掣肘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正色点头，仔细想来他今天贸然上台的确不妥，如果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就会认为他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将生死抛于脑后代龙虎山出战，休说皇上本来疑心就重，就算换成其他人，也会心生不满，认为他将龙虎山置于朝廷之前。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张善离座起身。

    长生急忙起身相送。

    二人出了前厅，来到院中，张善行走之时随口说道，“我听说你入仕之后从不上朝，可有这回事？”

    长生讪笑默认。

    张善说道，“做官了就要有做官的样子，早朝还是要去的。你现在可是三品大员，有失官体的事情尽量少做，似之前那种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的狂悖举动一次也就够了，而今朝廷内外已经谈你色变了，以后要适当收敛些。”

    “谨记师伯教诲。”长生点头接话。

    张善又道，“还有，你虽然有些见识，却少有学识，以后要多读书，开阔眼界，增长学识。”

    “好。”长生再度点头。

    张善出门之后冲长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但长生并没有立刻止步，而是继续跟在张善身后，往东相送。

    东行之时张善随口问道，“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回师伯，我是个孤儿，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应该十五了。”长生说道。

    张善转身瞅了长生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不多时，来到路口，张善改道向南，长生自行回返。

    长生回到青云山别院，大头正陪着杨开在后堂守灵，见他回返，杨开和大头便劝他回去休息。

    长生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坐在堂下，一边往火盆里添加纸钱一边与杨开商议如何料理古衍的后事。

    商议过后决定停灵一晚，明天一早就护棺返乡，将古衍安葬在青云山。

    长生最先想到的是由倪家安排车马，沉吟过后又改变了主意，由御史台派出车马，再派一队捕快与杨开同行，御史台不但负责督察京官，地方官员也由御史台监察，此番就打着外派巡查的幌子。

    长生不放心杨开独自处理这些琐事，便命大头与之随行，处理好古衍的丧事之后，大头也可以趁机回趟家。

    大头只道青云山所在的剑南道位于西南，而天残门所在的河东道位于正北偏东，并不顺路。

    长生此时已经安定了下来，很是思念巴图鲁，便命大头回家之后顺便往漠北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找到并带回巴图鲁。

    议定细节，长生便和大头一同回返御史台，他明天早上要上朝，不能不合眼，大头回来安排车马，挑选捕快随行公干。

    长生只睡了一个更次便起床更衣，待他牵着黑公子出门上朝时，大头也带着挑选的二十四位捕快和两辆马车准备动身。

    官差往外地巡查，可得双倍俸禄，属于美差，而且都是骑马出行，一个个窃喜不已，不过他们可不敢喜笑颜开，因为他们都知道此番出行是要护送古衍的棺木回返青云山，说白了就是出殡，谁敢笑？

    长生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众人路上注意安全，随后骑马东去。

    到得皇宫前发现皇宫前的广场上已经有大量江湖武人聚集，与童榜武举人一样，正榜武举人也要进宫谢恩，丐帮阵营没有争到总擂主，得不到武进士，却也得了不少武举人，也得进宫谢恩。

    与童榜武举人不同，此时三方人马并未穿戴官服，仍然穿着自己的衣服。

    长生往拴马之处拴好黑公子便想往道人阵营与众人打招呼，见他向己方阵营走来，张善皱眉摆手，示意他莫要靠近，长生也明白张善的用意，只得自远处冲己方众人拱了拱手，然后与上朝的官员先行进宫。

    上朝的官员长生认识的不多，但认识他的不少，见他上朝，立刻有人走过来与他打招呼套近乎。

    都说恶拳不打笑脸人，长生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与众人客套寒暄，同行向前。

    走到金水桥的时候发现高侍中等人走在前面，高侍中就是先前在杨复恭的授意之下保举他的那个人，乃门下省的堂官，长生虽然知道此人乃宦官同党，却仍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上前去，当着簇拥高侍中的文武官员的面冲高侍中见礼道谢，只道由衷感谢高侍中的保举，只是近段时间公务繁忙，没来得及登门道谢。

    眼见长生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冲自己行礼道谢，高侍中甚是满意，加上之前他派人去御史台捞人，长生也卖了他面子，便微笑颔首，只道自己是为国举贤，要谢就感谢朝廷，感谢皇上。

    与高侍中打过招呼之后，长生站立一旁，抬手请高侍中等人先行，他装一时还能装像了，装一路就有点遭罪了，即便高侍中看不出端倪，自己装的也别扭。

    去到殿前，等候时辰，五更到了，殿门大开，文武官员根据官衔高低先后进殿。

    百官就位之后，两个老太监陪着皇上自后殿进入，皇上落座之后，文武百官叩拜行礼，几个道人和僧人行的仍是稽首礼和合十礼。

    众人跪倒之后尽皆低头，皇上趁机将视线移向长生，与此同时嘴角微翘。

    皇上的这个表情令长生心情大好，这表示皇上与自己还是有默契的，知道他之前为什么要殴打刑部官吏，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来上朝。

    不过皇上可以给他暗示，他却不能给皇上回应，因为此时杨复恭正在看他。

    行礼过后就是奏事议事，马上就要过年了，各个衙门拖欠官吏俸禄都来要钱，各道各州赈灾也要钱，正在外面打仗的军队也来要军饷。

    此番长生听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兵部先前派出打陈立秋的军队并未拿下申州和平州，双方还在那儿耗着。

    下面奏禀，皇上总要有个态度，只道会尽快筹措银两，以解燃眉之急，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看向长生，长生也心领神会，皇上这是在授意他继续反腐抄家。

    对于那些派出去的军队，皇上也命兵部发出官文尽数召回，腊月寒冬，天寒地冻，在外面耗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先召回来，等年后筹备组建了新军再重新发兵。

    除了要钱，还有烦心事儿，一是东面的新罗国发生了叛乱，真圣女王请求大唐派兵援助，此时的大唐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工夫去理会新罗，但对外不能这么说，拒绝真圣女王的理由也很好找，新罗早就不给大唐进贡了，凭什么发兵帮他们。

    还有就是日本国近段时间总是在东南沿海侵边犯境，烧杀抢掠。对于此事文武官员颇为愤慨，只道数百年来大唐对日本国多有帮扶援助，日本国此举实属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但生气归生气，也奈何不得这群海贼，但不做点儿什么好像也说不过去，皇上一气之下直接发下圣谕，先前只是驱逐日本的遣唐使，此番不驱逐了，全境搜捕，一律下狱。

    此时正榜武举的武举人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皇上暂停议政，召见众人。

    龙虎山住持张善和少林寺住持同尘先行，后面是一干道人僧尼，其后才是各个门派的武举人，与童榜的武举人一样，正榜的武举人也是二百四十人。

    由于之前未曾敕封，此番进殿见礼之后就是宣旨太监逐一宣读唱诵，正榜武举人所授官职没有京官，全是军队的武官，武举人被授予各种校尉，武进士被授予大小将军。

    由于只有两个总擂主，丐帮的龙颢天便被敕封为了辅国将军。

    待得太监念到龙颢天的官职，长生眉头大皱，辅国将军可是二品官员，丐帮阵营没有拿到总擂主，凭什么给龙颢天这么高的官职。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龙颢天跟阉党走得近，此举必不是皇帝本意，定是阉党从中作祟。

    倒数第二个念的是少林寺住持同尘，被封为护国法师，加封太保。

    护国法师不是朝廷的正式官职，只是个封号，加封太保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太保虽然也是个虚职，却有品级，乃正一品。

    张善被封为护国真人，加封太师，太师也是个正一品的虚职，不过太师虽然与太傅和太保都是正一品，但太师排位最为靠前，虽然没什么用，却也能凸显朝廷对道家的尊崇和重视。

    宣旨完毕，众人高声谢恩。

    随即那太监又拿出一道圣旨开始宣读，只道眼下战乱四起，有妖孽祟世，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准备组建新军，招兵三十万，由护国真人，护国法师和辅国将军各领十万，平叛讨逆，剿匪安邦。

    此言一出，道人阵营面色大变，长生亦是惊讶非常，昨天夜里他和张善见过面，招兵三十万这事儿他知道，但是张善的话外之音是这三十万会全部由他统领，而今日怎么就变成了各统十万？

    由于他站位很是靠前，便能看到张善的表情，张善虽然没有过激表现，脸色却很不好看，由此可见眼前的变数并不在张善的意料之中。

    太监宣旨结束，张善，同尘，龙颢天高声接旨，皇上又勉励了几句，随后退朝离去。

    待得皇上离去，长生转头看向张善，恰好看到张善在暗暗叹气。

    长生也随之叹气，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手里的兵马动辄几十万，如果这三十万兵马全部交由张善统领，或许还有平叛的可能，而今一分为三，张善只得三分之一，张善便是天纵奇才，手里的这点兵马也不足以支撑他力挽狂澜……
------------

第一百八十五章 豪赌一场

    待皇上离去，高侍中主动走过去冲张善道贺，这个高侍中虽然是阉党的人，却一直与龙虎山保持着很好的关系，张善对他也颇为友善，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殿外走，后面跟着一干道门中人和高侍中的亲信。

    看得出来龙颢天也想过去与高侍中套近乎，却找不到机会，眼见长生也在殿上，便冲长生走了过去，“哈哈，御史大人，之前多有误会，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去，以后同殿为臣，还望御史大人多多关照啊。”

    眼见龙颢天凑了过来，长生好生厌恶，先前自己屡次三番险些死在丐帮手里，又亲眼所见丐帮的种种恶行，再加上丐帮的公孙承威当日曾经逼迫过罗阳子，他哪有心思与龙颢天虚与委蛇，撇嘴冷笑，“好说，好说，只要龙帮主别再惦记我的天蚕神功，别再派人打劫官船抢夺军粮，丐帮弟子不再残害灾民奸杀民女，我肯定不会为难你们。”

    龙颢天本想在文武百官面前显露自己的气度和胸襟，也自认为长生不会在这种场合给他难堪，谁曾想长生竟然冷嘲热讽的数落他的罪行，直接让他下不来台。

    长生言罢转身就走，再不理会龙颢天。

    今日上朝张墨不在队列之中，长生很担心张墨的伤势，但他也只能暗自担心，不能打听询问，昨日他在擂台上的所作所为已经遭人非议了，若是再关心打听亦或是前去探望，那就更授人以柄，落人口实了。

    出得皇宫，自行骑马回返御史台，昨天他命大头将陈年旧案都整理了出来，包括刑部和大理寺审理未结的那些案件，大头临走之前已经将那些卷宗整理出来并摆在了公堂的案头，回到御史台之后他便开始逐一翻阅。

    临近中午的时候倪晨伊来了，御史台的人都认识她，她不需通禀就能长驱直入。

    见到倪晨伊，长生有些心虚，好在倪晨伊并没有异样表现，只是急切的自食盒里拿出刚做的点心，催他趁热尝一尝。

    长生硬着头皮尝了几口，还行，有进步，至少不是一口下去五味陈杂了。

    倪晨伊拖来一把椅子坐到长生旁边，“你下午做什么？”

    “怎么了？”长生随口反问。

    “师叔昨天受了伤，你不去看看她呀？”倪晨伊问道。

    “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儿。”长生说道。

    “就在宝清客栈，”倪晨伊说道，“上午我过去了一趟，送了些补益之物，还陪她说了会儿话，师叔没什么大碍，精神尚可。”

    “哦。”长生随口应着，与此同时自脑海里急切思虑，倪晨伊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见张墨？昨天在擂台上发生的事情倪晨伊不可能不知道，对此她难道没有猜忌之心？

    倪晨伊并没有继续谈论张墨，而是换了个话题，“比武终于结束了，你也能喘口气了。”

    “是啊。”长生点头。

    “太平客栈下半年的拍卖过几天就要开始了，”倪晨伊说道，“听七娘说有不少好东西，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库房看看，如果有看得上眼的，咱就直接拿走。”

    “也行。”长生再度点头，不知道为何今日面对倪晨伊他始终有些别扭，为了掩饰自己的别扭只能不停的吃东西。

    就在此时，有人前来通禀，前几日自府外闹事儿的和尚又来了，倪晨伊不明所以，多有疑惑，长生知道是释玄明来了，便离座起身，出门相见。

    释玄明肯定是来找他打架的，这个不用费脑，去往门口的途中长生一直在想倪晨伊的所作所为，冷风一吹，清醒许多，倪晨伊是倪倬的女儿，心细如发，聪明非常，对于昨日之事她不可能一无所知，毫无猜忌，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她主动去看张墨是为了与张墨搞好关系，让张墨碍于颜面克己复礼。过来见他没有只言片语的指责和追问，乃是以退为进，同时也是给他留足面子，与他台阶下。

    想到此处，便转头看了倪晨伊一眼，倪晨伊的作法很聪明，实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张墨，如果换成一个愚蠢的女人，直接大吵大闹，反倒容易引起他的反感，最终弄假成真。

    见长生回头，倪晨伊便回以一笑，这一刻长生对她的好感又加重了几分，跟聪明的女人相处会很轻松，一个知道给自己男人留面子的女子也值得尊重。

    来到门口，果不其然，来的正是释玄明。

    见到释玄明，长生哭笑不得，“大师，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哪。”

    释玄明乃少林弃徒，不似寻常僧侣那般谦和，高声说道，“上次我输的不明不白，心有不甘，不与你再打一架，我寝食难安，不得心静。”

    “好吧，好吧，打打打，”长生无奈叹气，“你是自门口打呢，还是自院子里打？”

    “自门口吧，这里宽敞。”释玄明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摘下了乌纱帽，随后又开始解脱官服。

    倪晨伊认得释玄明，知道他是高手，沉吟过后出言说道，“大师，只因你想再打一场，我家相公就要与你再打一场，大师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强人所难？”

    释玄明虽然是个和尚，言行举止却一点不像和尚，思维异常敏捷，随口笑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倪晨伊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笑看长生。

    长生对释玄明的人品和武功都很是欣赏，早有招纳之意，眼见倪晨伊搭桥，便顺势接话，“大师，敢不敢豪赌一场？”

    “哈哈哈哈，”释玄明爽朗大笑，“贫僧若是输了，与你效力三年，贫僧若是赢了，你与贫僧黄金三千两，如何？”

    “大师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不应该视钱财如粪土么？”长生笑问。

    “此前贫僧也认为钱财无用，”释玄明说道，“但前几日你与贫僧一锭银两，贫僧这才发现钱财可以加速佛法参悟，只有享尽荣华富贵才能看透人情冷暖，舍弃残羹冷炙，庸脂俗粉算不得什么，舍弃锦衣玉食，美女娇娘才考验毅力和定力。”

    “言之有理，”长生正色点头，“不曾拥有就无权评论，大师是想加重诱惑，提升阻碍，以此磨炼自己的心性和意志。不过大师，您就不怕自己食髓知味，沉沦魔道？”

    释玄明哈哈大笑，“哈哈，我不怕。”

    “大师，三千两够么？”倪晨伊比长生舍得花钱，“五千两吧，如果您赢了，我们与你黄金五千两，不论您想做什么，五千两黄金都足够了。如果您输了，便跟随我家相公五年，如何？”

    短暂的沉吟之后，释玄明郑重点头，“好！”

    “君子一言。”长生高声说道。

    “驷马难追。”释玄明正色回应。

    长生走下台阶，二人对面站立，就在此时，倪晨伊又大声说道，“大师，即便您输了，五千两黄金我们也照给不误。”

    释玄明哈哈一笑，作势起手。

    长生打起精神，凝神以对。

    释玄明还是主动抢攻，施展的还是大力金刚掌。

    佛门功夫最大的特点就是纯阳刚猛，走的是以刚克柔，以阳克阴的路子，佛门功夫的这一特点是由佛门教义所决定的，佛门认为邪不压正，只要光明足够强大，就一定可以战胜黑暗。

    长生所施展的武功虽然是其自创的，却受到了混元神功的潜在影响，其实走的还是道家路子，无招胜有招实则应和的是道家的法无常形，在道门中人看来阴阳，乾坤，天地，正邪都是一般大的，并没有天生的强弱之分，也并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正是因为知道阴阳完全均等，正邪势均力敌，所以就追求顺势而为，讲究阴阳互换，直白说来就是面对黑暗并不是单纯的以光明强行打压，而是因势利导，随即转换。

    再说的直白一些就是佛门的教义也好，武功也罢，都只是片面的追求纯阳光明，而道家的教义和武功追求的则是驾驭和掌控阴阳两股力量。

    眼见大力金刚掌拿不下长生，释玄明开始变招儿，对于释玄明的变招儿，长生也并不认为有什么实质作用，再怎么变招儿，走的还是纯阳中正的路子，少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阴阳变化。

    二人比武过招很快招来了大量围观之人，平心而论释玄明的招式比长生好看，拳脚生风，虎虎生威，而长生则像随波逐流的扁舟和随风飘荡的垂柳，不管释玄明如何出招变招儿，他都能从容应对，化险为夷。

    上次比武释玄明被长生破了横练功夫，眼见久攻不下，释玄明无奈之下只能再度施出了金钟罩，以此放弃防守，将所有的精力全部用来进攻。

    实则长生早已想到了克敌之法，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有心给释玄明保留颜面，便与他继续攻防缠斗，一直打到午时三刻方才出招破防。

    上次释玄明就输的很窝囊，这次输的更窝囊，担心长生通过经络穴道破自己的横练功夫，释玄明出招之时也会刻意护住自己的经络要穴，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长生竟然会延出少许灵气攻击他的双肋和腋下，这种打法实则就是咯吱他，起初释玄明还能强行忍耐，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气恼后退，“哎呀，烦死了，你这是什么打法，你能不能讲点规矩？”

    长生笑而不语。

    “不打了，我打不过你，拿钱，拿钱……”
------------

第一百八十六章 谋划准备

    此时御史台的大门外已经聚集了大量围观之人，人多眼杂，长生便冲释玄明招了招手，示意他随自己和倪晨伊进去说话。

    释玄明虽然输的很是窝囊，却也算心服口服，因为他知道即便再打一场，也还会是这样的结果。

    长生带着释玄明来到公堂，分宾主坐下，随后命人去喊负责人事的领侍御史。

    “小道长，咱们说话，你喊旁人过来作甚？”释玄明不解。

    “大师，愿赌服输，”长生笑道，“自今日起，你就是御史台的捕快了。”

    见释玄明面露沮丧，长生正色说道，“大师，应承你的那五千两黄金我们决不食言，但你没有打赢我，此后五年你怕是难得自由了。”

    释玄明倒也干脆，“好，我便与你做五年杂役。”

    “不是杂役，是捕快。”长生纠正。

    “总之是不得自由，杂役捕快也无甚区别。”释玄明叹气。

    一旁的倪晨伊疑惑的看向长生，她知道长生很欣赏释玄明，却不明白长生为什么限制释玄明的自由，要知道这种作法很容易引起释玄明的反感和厌恶。

    长生此时也不便解释，只能冲倪晨伊笑了笑。

    不多时，领侍御史来到，长生将释玄明引见给了领侍御史，命其给释玄明登记造册，编入捕快队列。

    官和吏虽然都是官差，却有天壤之别，官是有品级的，而吏没有品级，捕快属于吏，地位要低于官。

    领侍御史负责人事，对于本部官吏的职责了然于胸，长生随后又命其将捕快的工作日常详细的说与释玄明知道，何时当值，何时练武，包括着装要求以及需要遵守哪些规章等。

    领侍御史背的流畅，释玄明听的沮丧，他之所以被少林寺撵出来就是因为他不喜约束，屡屡违反清规戒律，而今一时头脑发热，又失去了五年的自由。

    眼见释玄明万分沮丧，长生感觉时机成熟了，便打断了领侍御史的话，“好了，别说了，这些规章条陈都是约束那群草包捕快的，玄明大师乃绝世高手，岂能与那些不学无术的捕快混为一谈……”

    释玄明虽然率性却极为聪明，听得长生言语，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这个衙门有多少不学无术的草包捕快？”

    一听释玄明重复自己的话，长生就知道释玄明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三百。”

    释玄明点头说道，“你不就想让我教导他们习武练功吗，这样吧，给我三年，我让他们每人都能独当一面，至于平日里我做什么，你就别管了。”

    “我等不了三年，最多两年。”长生说道。

    “两年？”释玄明皱眉沉吟，片刻之后重重点头，“好，应该也够了。”

    见释玄明上套了，长生便命领侍御史前去通知校尉集合捕快，然后亲自带着释玄明前去与众人相见，他对释玄明绝对信任，完全放权，不听话的或是不堪雕琢的，释玄明可以直接将其撵走。

    随后又喊来了负责库房的老先生，告诉他释玄明可以随意支取银两，一旁的倪晨伊不失时机的补充了一句，只道稍后倪家就会派人送来黄金五千两，专供释玄明支取。

    交代结束，释玄明也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留在演武场逐一检试捕快们的武艺。

    倪晨伊要回去派人送钱来，长生便跟在后面送她。

    “原来你是想让他教授捕快武艺。”倪晨伊笑道。

    长生得意点头，“这个教头可不是用钱能请得动的，此人精通少林绝技，而少林武功又以刚猛见长，最适合悟性不高却勤奋刻苦之人练习，御史台这三百捕快交给他来教导最为合适，不出两年必是一支以一当十的虎狼之师。”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非要兜转圈绕？”倪晨伊随口问道。

    长生答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此人虽然被少林寺撵了出来，却是一心向佛，我如果直接让他传授捕快少林武功，他给我来一句少林武功密不外传怎么办？像他这种人你拉他，他不一定跟你走的，你得让他自己找过去。”

    “哈哈，的确如此，”倪晨伊笑道，“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困了就有人给你送枕头。”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你怎么看这个人？”

    “你指什么？”倪晨伊问道。

    “都说说。”长生随口说道。

    倪晨伊想了想，开口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谤之，此人为少林所不容，可能只是因为他太过出众，所行之事不被寻常僧侣所认同。”

    长生赞同点头，“对，我也这么认为，这个人是有大志向的，寻常僧人将酒色财气视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自入红尘，以身试法，这就需要莫大勇气了，他的这种作法与地藏王菩萨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异曲同工之处，咱们这五千两黄金能让他享尽人间富贵，尽览红尘百态，结果不外乎两种，他驾驭的住就成就他，他驾驭不住就毁了他。”

    “有道理，”倪晨伊点头，此时二人已经来到门口，倪晨伊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看师叔？”

    长生刚刚得了个厉害的武教头，心情大好，心情好，思绪就敏捷，便随口说道，“是得过去看看，不过我自己去不合适，我昨天上台已经有人恶毒污蔑，诟病诋毁了，这样吧，你回去拿点儿东西，下午再陪我走一趟。”

    “好。”倪晨伊微笑应声。

    送走倪晨伊，长生回到公堂继续翻阅之前的那些悬案卷宗，御史台不但督察京官，每年春秋两季还要派出廉察使巡游地方政务，此前御史大夫一直空缺，加上地方上不太平，秋巡便不曾进行。

    而今朝廷要筹建三十万新军，势必需要大量金银军饷，今早在朝堂之上皇上已经用眼神向他授意，让他帮忙聚财养兵，为了尽快筹集军饷，只能兵分两路，他本人留在长安设法勒索这些京官，再派出十几名廉察使去地方勒索那些地方官员。

    勒索与恐吓有本质的区别，勒索的前提是抓到了这些官员的把柄，而他之所以将这些悬而未决的陈年旧案全部翻出来，为的就是自其中寻找线索，但凡悬而未决的案件，十有八玖都有官员在暗中包庇拖延，不管是自己在长安勒索，还是廉察使去地方勒索，手里都得抓点儿东西才行。

    勒索这个词的确不太好听，不过相较于定罪抄家，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应该还是比较喜欢被敲诈勒索的。

    长生一边翻阅一边记录，担心线索太多有所疏漏，也会提笔勾画。

    御史台原本是个安静的地方，此时不再安静了，东面的演武场不时传来捕快们的惨叫和释玄明的怒骂，实则也不怪释玄明着急，这家伙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在手里，这群捕快一日不能独当一面，他就一日不得自由。

    对于释玄明的急切，长生颇感欣慰，虽然他与释玄明约定的是两年，却只是迷惑阉党的障眼法，因为释玄明在指点这些捕快的时候不可能只字不提时间和期限，只要他提及期限，消息就会传到阉党的耳朵里，阉党会由此误认为他可能会在两年之后动手，实则他最理想的状态是三个月内铲除阉党。

    三个月自然达不到两年的效果，但三个月的勤学苦练，这些捕快的武艺也会有很大提升。

    至于他没和倪晨伊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乃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有些事情他不但不会告诉倪晨伊，连张善和张墨也不会说。

    午后未时倪晨伊和运送黄金的马车一起来到，黄金入库之时长生派人喊来了释玄明，让他亲眼看到黄金已经运到，不过释玄明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面，他是罕见的练武奇才，在他看来这群捕快的武功连三脚猫的功夫都算不上。

    由于御史台离宝清客栈并不远，长生和倪晨伊便步行前往，张墨在宝清客栈养伤一事不是什么秘密，大量道人和道家信众都来探望，众人原本还在猜测长生对张墨的心态，此番见他和倪晨伊一同前来，便尽释疑虑，不做他想。

    张墨有伤在身，原本是需要静养的，奈何众人盛情难却，前来探望，她也不便闭门不见，只能强打精神逐一相见，好在众人都不耽搁磨蹭，简短的关心慰问之后便告辞离开。

    长生本以为自己再见到张墨的时候会别扭，见到之后却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别扭，而张墨的态度也很是自然，不见任何异样。

    就在二人见过张墨想要离开之时，有内侍前来，他们虽然带来了补益药物却并不是单纯过来送药的，而是来宣旨的，只道道家的阴阳之道顺天应人，道家的养生之道延年益寿，故请张墨痊愈之后进宫为后宫嫔妃讲经说法，传授养生之术。

    对于突如其来的圣旨，张墨显得颇为意外，而等候在门外的己方众人亦是不明所以。

    眼见托盘里还有一卷圣旨，倪晨伊便摘下腰间钱袋偷偷塞给了传旨太监，说明自己身份之后低声打探消息，由此得知另外一道圣旨是下给一个佛门师太的，也是请她前去给后宫嫔妃讲经说法。

    如此一来众人恍然大悟，后宫嫔妃都是年轻女子，道士和尚肯定不方便进去，请个坤道和尼姑过去给她们讲经也不难理解。

    探视过张墨，倪晨伊又提出去太平客栈转转，长生只道公务繁忙，过几日再说，与倪晨伊分头回返。

    回到御史台，继续伏案翻阅卷宗，直到三更时分看完所有卷宗方才回屋休息。

    次日他没有再去上朝，而是将御史台的二十几名监察御史召集到一处，商议外派巡查的细节…...
------------

第一百八十七章 筹集银两

    廉察使的职责是分赴各处监察地方官员的履职情况，而大部分的官员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被查出问题想要逃脱责罚就只能设法贿赂廉察使，故此谁都知道廉察使是个肥差，一干御史听闻要离京巡查，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兴奋，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长生，等他委任指派。

    长生坐在正北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在想这话怎么说合适，他是想让这些御史下去为朝廷敛财的，但是如果贪官污吏只要送上银子就能免罪，岂不是助长了地方官员贪赃枉法的习气？而眼下朝廷又正值用钱之际，只有这个法子来钱最快，这个尺度很难拿捏。

    如果授意御史去敲诈勒索地方官员，就可能害了这些御史，即便他们将勒索的银两全部上交并充作军饷，也会授人以柄，落人口实，日后朝廷一旦平息了战乱，很可能会秋后算账，这些御史干的是好事儿，背的却是黑锅。

    长生一直不说话，众人便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越等越紧张，越等越忐忑。

    沉吟良久，长生终于开口了，没有任何的暗示或授意，说的全是官话，讲的全是律法，要求所有御史秉公巡查，如实回奏。

    二十四名御史全部放出去，巡查道州郡县的路线也不是他指定的，而是由御史们抓阄抽取。

    长生手里还有不少陈年悬案的线索，确定了巡查的路线之后，将这些线索分别发给了不同御史，命他们在巡查的同时加以调查。

    廉察使不同于钦差，御史台可自行指派，也不需要什么仪仗阵势，轻车简从，每人带上几名扈从就能出发，今天议定，拟好公文，明日就走。

    会议结束，御史们下去分头准备，长生坐在公堂主位上闭目思虑，他很清楚皇上为什么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也很清楚自己这个御史大夫是个什么角色，自己就是皇上用来对付阉党和贪官污吏的一把刀，是个背黑锅的角色，朝政一旦稳定下来，自己这个御史大夫也就干到头儿了。

    在自己主政御史台的这段时间，自己可以肆意妄为却不能贪赃枉法，而且他也不想连累下面的人，钱还得想办法筹集，但不能用敲诈勒索的方法，反正人已经得罪的不少了，也不怕再多得罪几个，一旦查实确有问题，直接抓人抄家，这样得来的银两更多。

    此外，廉察使分赴各地巡查也是需要时间的，等到地方官员贪赃枉法的线索全部汇总回来，自己这边铲除阉党的准备工作应该也进行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御史台的捕快应该可能堪大任了，届时可以一起动手，一网打尽。

    此前有个难题一直困扰着他，那就是神策军和长安周围的驻军兵权全在阉党手里，此番朝廷筹建新军就是个很好的契机，张善手里一旦有兵，就可以稳住局面，趁机夺下神策军和长安周边驻军的兵权。

    理顺了思路，长生并没有急于睁眼，而是将腿搭在公案上，继续闭着眼睛调整情绪，在外人看来他现在是春风得意，不但比武招亲夺魁，抱得美人归，还武举获胜，顺利入仕并身居高位，殊不知目前他所拥有的这些并不是他想要的，至于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

    想要确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不容易，大部分成年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更何况他还只有十五岁，连自己究竟喜欢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杨开为古衍扶棺返乡，大头同行并趁机回家省亲，此番又将御史台的御史派出去了，御史台瞬时显得冷清了许多。

    释玄明一来，御史台的捕快算是倒了霉了，少林武功其实并不玄妙，少林武功之所以能够名扬天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少林和尚练武异常刻苦，释玄明直接拿出了少林寺训练武僧的方法来对待这些捕快，搞的他们难受辛苦，叫苦不迭。

    不过叫苦归叫苦，却没人打退堂鼓，一来自从长生来到之后，御史台的饭食好了许多，俸禄待遇也提高了不少，还给他们配上了马匹，二来众人都知道这份罪不会白受，任何的成长都伴随着艰辛和痛苦。

    张墨伤好之后便进宫去了，随后便没了消息。

    张善等人也拿着朝廷的公文离开了长安，往各地招募兵马去了，临走之前也没跟长生打招呼，对此长生也不生气，因为他知道张善从来没把他当成大人看。

    知道他忙，倪晨伊也并不经常过来，隔三差五的会过来给他送点点心。

    年前的这段时间长生也没闲着，平日也不怎么着家，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衙门几乎跑了个遍，打着巡察的幌子熟悉各个衙门的情况，除了去大理寺还有好脸子，去别的衙门一律都是耷拉着脸。

    他虽然不懂得官场的规矩却聪明非常，而且很是细心，只要是他看过的卷宗和账目，哪里有问题直接一目了然，他不让手下人出去敲诈勒索是担心给他们埋下祸根，但他却不介意自己亲自动手，当然他也不会直接索要，先挑几个没靠山还胡作非为的软柿子开刀，抓起来直接大刑伺候，借此扬名，树立自己酷吏的恶名，等到文武百官对御史台谈虎色变，他再抓那些有油水的硕鼠。

    他不喜欢当官儿是真，但是既然在这个位置了，就得干好，他原本并不想动阉党的人，后来想明白了，改变了主意，管他是阉党的人还是皇上的人，只要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一律抓起来大刑伺候，年前的这段时间加上正月里他先后抓了三十余人。

    当官儿的被抓起来了，家眷自然着急，免不得托人送礼，也不是送多少长生就要多少，送少了他还不要，继续关押，直到贪官家眷送出的银两对贪官来说伤筋动骨，他才找个借口放人。

    抓了皇上的人或阉党的人，皇上和阉党总得找人传话请他放人，只要皇上和阉党传话儿，他一律卖人情，双方的面子他都给，如此一来落得个左右逢源，皇上和阉党都感觉他卖自己面子，认为他对自己言听计从。

    这段时间长生积累了大量金银，账房的老先生和几个副手成天忙着登记造册，手下人则忙着将银两熔化并铸成一万两一个的大银锭，由于摞的太高，分量太重，连库房的地砖都压碎了。

    在此期间倪家也帮了他很大的忙，送礼捞人的肯定是什么贵重送什么，并不一定都是银两，金子也不少，但金子虽然贵重，在当下却不怎么通用，通过倪家直接将金子换成银两。

    还有不少送珠宝字画的，他也交给倪家换成了银两，他虽然不懂行情，但倪家肯定不会坑他。

    正月下旬，大头率先赶了回来，他此番出去需先陪杨开去往西南的剑南道，处理好古衍的后事之后才能赶回位于河东道的天残门，再加上临行前长生还委托他去一趟漠北，寻找巴图鲁，故此虽然耽搁的时间不短，实则在家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大头并未找到巴图鲁，漠北去年遭了蝗灾，千里无人，再加上漠北本来就大，大头也不可能逐一找遍每一片草原。

    有大头在，长生轻松了不少，他拿主意，大头执行，长生得以腾出手来一头扎进了六部，六部属于大衙门，下面还有不少隶属于六部的小衙门，六部乃朝廷柱石，对于六部的巡查是重中之重。

    刑部看似权力很大，实则权力最大的还是吏部，他们掌管着地方官员的任免，卖官鬻爵，每一个都是肥耗子，捏住一个线头儿，一扯就是一大串，抓了小耗子，大耗子担心被扯出来，就会主动送钱捞人，长生此时已经恶名在外，众人都知道他胃口大，越送越多，到最后整个库房全部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只能将存放案卷文档的那个库房腾出来，继续熔铸储纳。

    长生也不是逮住哪一部就一查到底，今天查吏部，明天可能就跑到户部去了，自户部抓出几个，可能接下来就换到刑部去了。

    他去各部也并不是只为查处贪官污吏，也是为了顺便了解六部的情况，只要将六部的情况摸清楚了，不但文武百官的立场一目了然，连大唐的现状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某日上午，他正在刑部翻看定罪卷宗，却突然自卷宗中发现了李中庸的名字……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孤身救援

    看到李中庸的名字，长生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但再看事发之地，乃河北道的河间府，而二师兄李中庸的祖籍正是河间。

    看到此处，长生眉头大皱，他目前正在翻看的这些卷宗乃是刑部的定罪卷宗，都是地方已经审理结案报上来请求核准的，大唐刑律共有五等，由轻到重分别是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河间府给李中庸定的罪名竟然是大逆不道的谋反，这可是斩立决的死罪。

    急切铺展，看阅详情，原来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有人告发李中庸与申州反贼陈立秋多有往来，暗中资助陈立秋布匹钱粮，经河间府调查属实，便将李中庸满门十三口尽数拿下，关押在河间府大牢，只待刑部核准便明正典刑。

    他目前所看的这些卷宗都是刑部处理过的，李中庸这份卷宗的末尾已经加盖了刑部的核准官印，核准日期是三日之前。

    由于周围还有几名刑部官员，担心被他们看出端倪，长生便强定心神，放下李中庸的卷宗继续翻看后面的卷宗，但他此时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再看其他卷宗，一边随手翻动，一边自脑海里急切思虑。

    身为御史大夫，他曾熟读刑律，自然知道谋反是什么性质，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而且是十恶之首，寻常死刑都是秋后行刑，但十恶大罪是不在大赦之列的，故此也不用等到秋后行刑，定罪之后就会立刻行刑。

    而今刑部已经核准了李中庸一家十三口的死刑，而且公文也于三日之前发下去了，河间府属于河北道，位于长安的东北方向，距长安约有一千多里，似这种刑部发下的公文，驿站转送的速度应该不会很快，但一千多里的路程，正常情况下也就三四天的工夫。

    李中庸等人曾经与他相依为命，同生共死，李中庸有难，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但现在的问题是李中庸资助陈立秋，与谋反的陈立秋同罪，而且证据确凿，就算他想翻案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算他大权在握也无法颠倒黑白。

    而且公文已经发出去三天了，这时候应该已经快到河间府了。

    这一刻长生满脑子都是与李中庸相处时的情景，当日为了完成师父罗阳子的遗愿，李中庸在危急时刻将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都给他做了盘缠，之后又与陈立秋阻截敌人为他争取时间，在他自龙虎山安顿下来之后，李中庸还委托陈立秋去龙虎山给他送过银两。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长生的作风也是他的品性，对罗阳子是这样，对龙虎山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李中庸对他有恩，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救下李中庸。

    明的肯定是不行了，只能来暗的，除了劫狱没别的办法了。

    此时已是上午辰时，斩首犯人都是在午时三刻，即便此时立刻动身也来不及于今日午时之前赶到河间府了，不过正常情况下驿站转送公文一天最多也就三百里，河间离长安应该在一千两百里左右，至少也得四天，也就是说今晚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若是此时立刻离开，一定会惹人起疑，而且此时离开也没什么意义，以黑公子的奔跑速度，最多四个时辰就能赶到河间府，若是即刻动身，去到河间府时天还没黑，也不能立刻动手，劫狱救人。

    前几日他也在刑部核查卷宗，都是临近中午才会离开，为了掩人耳目，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自刑部再熬上一个时辰。

    但这一个时辰他也并不是干等煎熬，而是将此事自脑海里反复想过，他并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因为按照李中庸的为人，他绝不会因为陈立秋谋反而与他断绝兄弟情义，此前朝廷曾经派兵围剿陈立秋，申州和平州被困，陈立秋肯定缺银少粮，在陈立秋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李中庸暗中资助米粮金银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想不通的是李中庸为什么会被河间府抓进大牢，不过转念一想便想通了，河间府抓的并不是李中庸自己，其中还有他的亲人和家眷，李中庸不可能撇下自己的亲人和家眷独自逃生。

    临近中午，长生离开了刑部，黑公子就拴在门外，但他并未立刻动身，而是骑马回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乃是督察衙门，平日里也需要通过驿站转送公文，故此衙门里有着完整的驿站分布图，回去找到地图仔细看阅，他察看地图有三个目的，一是确认转送公文到一千两百里外大致需要多长时间，二是确认河间府周边各处驿站的位置，他此去并不只是营救李中庸自己，还有李中庸的家人，老少十余口想要逃离河间府，只能借助马车，他得提前为李中庸等人准备好马车。

    最后便是逃难路线，李中庸等人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只能赶去申州与陈立秋会合，他得事先为李中庸等人计划好南下的路线。

    画好赶去申州的路线，长生回到后院换上了便服，又准备了一些银两，这才骑马出门。

    倪家有自己的药铺，长生过去索要了几种药物，命伙计研磨成粉并带在了身边。

    他索要的这些药物都是些寻常药物，即便混在一起也只能用来安神发汗，为了确保不留下把柄，即便是倪家的药铺他也不敢直接配制蒙汗药，缺失的一种是随处可见的槐树叶，只需混合槐树叶，这包药粉就是大剂量的蒙汗药。

    他此时是朝廷命官，不能为了营救李中庸而大肆屠杀狱卒，去到地头儿只能用蒙汗药将他们迷晕。

    午后起风，未时下雪，这对长生的长途奔袭颇为有利，他现在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认识他的人太多了，而今冒雪策马，路人便看不到他的样貌。

    黑公子许久不曾畅意奔跑，离开长安之后便扬鬃发力，平尾狂奔。

    此时的黑公子早已今非昔比，这几个月的细粮没有白吃，不但体重暴增，身形也长的很是高大，上路之后风驰电掣，疾行如风。

    黑公子耐力惊人，可以一直快速奔跑，两个时辰之后便进入河北道地界。

    进入河北道不久，长生突然心头一凛，这种异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这是灵气进阶的征兆，仔细想来自上次晋身洞玄淡蓝至今已然三个月了。

    灵气的提升本就在意料之中，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前行不久便改道向东，实则河间府位于河北道的正北方向，他之所以改道向东是为了前往东面的县城为李中庸准备南下的马车。

    他原本的计划是能买到马车就尽量买，实在买不到就只能自驿站里抢，但抢夺驿站的马车有个毛病，那就是现在人还没有救出来，如果此时抢夺驿站的马车，等到将李中庸等人救出来之后，李中庸南下途中会再次路过此处，很可能会遭到驿站兵卒的拦截。

    运气还行，自县城顺利买到了两辆马车，随后又自城中采买了一些干粮，这才牵着马车出城向北。

    二更时分来到河间府城南，将两辆马车赶到避风处，长生放开了黑公子，由它自由行动。

    这时候槐树都落叶了，找不到槐树叶，槐树皮也行。

    准备妥当，长生取了汗巾蒙脸，随后提气轻身，进入了河间府。

    河间府是座府城，比寻常县城要大很多，但是在长安住惯了，便感觉河间府不是很大，大牢通常离衙门不远，找到府衙也就找到了大牢。

    由于天寒地冻，室外无人，长生找到大牢之后直接翻墙而入，悄然靠近狱卒居住的房舍，他的混元神功可以催发纯阳灵气，双手各握一把药粉催气炙烤，烟雾生出，缓慢飘散，很快屋内划拳吃酒的几个狱卒就晕厥倒地。

    除了外面的狱卒，大牢里面也有两个狱卒，眼见关押犯人的牢狱占地颇广，长生便没有将二人迷晕，而是握了两个雪球打灭了里面的烛火，随即疾冲而入，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便将其中一人打晕，转而掐住另外一名狱卒的脖颈沉声问道，“李中庸关押在何处？”

    那狱卒吓的亡魂大冒，一个劲儿的告饶。

    “别废话，快说，李中庸关在何处？”长生手上加力。

    “英雄饶命，这大牢里关押了数百名人犯，小的也记不住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啊。”狱卒回话。

    长生闻言陡然皱眉，他也不能跟狱卒说的太过详细，不然事后这狱卒一定会将他今晚所说的话告知他人，届时便有可能追查到他的身上。

    就在此时，靠近出口的牢房传来了李中庸的声音，“老五？”

    听到李中庸的声音，长生再不犹豫，直接将那狱卒打晕，转而快步走到牢门前拧断了门上的锁链，“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李中庸随口反问。

    眼见李中庸虽然身处牢房，却衣着光鲜，不似吃苦模样，长生疑惑顿生，“你的家人呢？”

    “皆在家中。”李中庸说道。

    “他们没有跟你一起被抓进来？”长生急切追问。

    “没有啊，”李中庸摇头，“你怎么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眼见李中庸回答有误，长生越发疑惑，“你被抓进来多久了？”

    “昨日有人吊死在了我的门前，苦主…...”

    不等李中庸说完，门外就传来了阴声冷笑，“御史大人，久等了……”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全身而退

    这个声音长生并不陌生，便是不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侧目转身，站在门口的果然是丐帮帮主龙颢天。

    龙颢天此时满脸是笑，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

    在长生转身之际，龙颢天已经缓步走了进来，“大人，你可是掌管刑律的三品大员，身为朝廷命官却隐身蒙面跑到河间府来劫狱，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还不让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长生并不接话，而是歪头看向门外，却发现除了已经进屋的龙颢天，门外并没有其他人。

    见长生向外张望，龙颢天并不在意，取出火石重新点燃灯烛，然后自木桌旁的板凳上坐了下来，“大人，别看了，眼下过来的只有我自己。”

    长生相信龙颢天说的是实话，因为龙颢天没有骗他的必要，眼下他已经落进了对方的圈套，龙颢天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桌上还有吃剩下的豆干儿和几样卤味儿，龙颢天并不嫌弃这些残羹冷炙，随手抓起一块儿豆干塞进了嘴里，“大人，世上没有不透风儿的墙，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跟他们几个是什么关系？”

    李中庸本是一头雾水，听得龙颢天的言语，立刻明白对方利用自己设下了陷阱，旨在引诱长生前来。

    长生知道龙颢天为什么不动手，龙颢天对天蚕神功垂涎已久，在没得到天蚕神功之前，龙颢天是不会贸然动手的。

    想到此处，便转头看向李中庸，“二师兄，你是昨日才被抓进来的？”

    李中庸缓缓点头，“昨日清晨有乡人吊死在了我家门口，苦主不依不饶，报官上告，捕快便将我带来府衙盘查讯问，我也不曾多想，只当查明原委就会放我回去，便由得他们将我羁留至今。”

    听得李中庸言语，长生撇嘴冷笑，事情一目了然了，他先前自刑部看到的那份卷宗是假的，是刑部众人与丐帮联手给他布下的陷阱，他关心则乱，急于营救李中庸，不辨真伪便愣头愣脑的跑了过来。

    龙颢天说道，“大人，你这个二师兄暗地里为叛贼供给金银粮草，这可不是我们栽赃陷害，而是确有其事，而且他家里连同车夫和下人，也的确是十三口。”

    “你将我的家人怎么样了？”李中庸沉声问道。

    “放心好了，我没把他们怎么样，至少目前还没有，”龙颢天笑道，“不过御史大人要是抽身而退，置身事外，那就不好说了。”

    长生冷视龙颢天，龙颢天的言外之意非常明显，只要他敢跑，龙颢天就会冲李中庸及其家人下手。

    龙颢天又往嘴里塞了几条儿馓子，“大人，想出这馊主意的可不是我，其实咱们也没什么仇怨，是四大山庄急于杀你，我们是轮流值守的，上半夜是我们值守，等到下半夜他们就会过来，现在二更已经过半，如果你想善了此事的话，咱们还有半个时辰。”

    “你想要天蚕神功？”长生明知故问。

    龙颢天嘿嘿一笑，“你已经练成了混元神功，要那天蚕神功也没什么用处，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此事我抬手放你师兄一马，那天蚕神功你就给了我吧。”

    长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强自镇定，急切思虑，平心而论，这段太平日子过的他有些松懈了，光想着怎么聚敛钱财，打击阉党了，却忽视了丐帮和四大山庄，龙颢天一直对天蚕神功垂涎三尺，而司徒阳刚的死虽然不是他有意为之，却也是因他而起。东方辰就更不用说了，手掌是被他生生断掉的，四大山庄对他可谓恨之入骨，不可能不设法报仇。

    有些时候疏忽大意是足以致命的，自己疏忽大意，淡忘了此事，不表示对方也淡忘了此事，此时疏忽大意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自己陷入了极端的被动。

    实则他并不介意将天蚕神功交给龙颢天，谁让自己疏忽大意，犯下了错误，既然犯下了错误，就得勇敢的承担后果，接受惩罚。

    但是眼下的问题是即便他将天蚕神功交给了龙颢天，龙颢天也不会放他和李中庸及其家人安然离去，只要他交出了天蚕神功，立刻就失去了利用价值。龙颢天和四大山庄也不是傻子，都知道放虎归山的后果，若是让他顺利的回返长安，接下来他一定会进行疯狂的报复，所以不管龙颢天是否拿到天蚕神功，丐帮和四大山庄都不会放过他们。

    “你这人言而无信，我不信任你。”长生正色说道。

    “我怎么就言而无信了，我好像也没做什么言而无信的事情吧。”龙颢天说道。

    长生没有再接话，实则他是想让龙颢天先放走李中庸的，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若是主动提出来，龙颢天一定不会同意，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龙颢天急于拿到天蚕神功的心理，逼其主动提出放走李中庸。

    长生本以为龙颢天会迟疑一段时间，没想到龙颢天竟然立刻说道，“大人，不如这样，我先放走你师兄和他的家人，然后你再将天蚕神功的口诀誊写给我。”

    长生闻言颇为意外，“你就不怕我骗你？”

    “不怕，”龙颢天摇头，“说句心里话，我们虽然是死对头，但我相信你的人品，不过你得发誓，只要你师兄和他的家人顺利离开河间府，你就将天蚕神功的口诀写给我。”

    听得龙颢天言语，长生眉头大皱，龙颢天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坏人可以乱发誓，可以言而无信，但好人不能，道人相信抬头三尺有神明，发过的誓就一定要做到。

    见长生还在迟疑，龙颢天再度说道，“只要你肯发誓，我们立刻动身，先往你师兄府上将他的家人带出去，在确定你师兄一家到得安全所在之后，你再将天蚕神功的口诀给我。”

    长生闻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李中庸，李中庸眉头紧锁，神色多有愧疚。

    长生收回视线急切思虑，他虽然在来时的路上刚刚晋身三洞修为，二人合力也不见得是龙颢天的对手，而且龙颢天肯定还有帮手，一旦动手，即便二人能够全身而退，李中庸的家人也势必遭殃。

    想到赵小姐发生变故之后陈立秋的伤心欲绝，长生实在不忍心再让李中庸经历同样的遭遇。

    沉吟过后，长生冲龙颢天说道，“你先出去，我们商议一下。”

    龙颢天看似粗鲁莽撞，实则并不蠢笨，闻言立刻起身出门，“快点儿哈，他们若是来了，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长生没有理会他，而是与李中庸低声说道，“二师兄，怎么办？”

    “老五，我连累了你。”李中庸多有愧疚。

    听李中庸这般说，长生知道他的态度了，有些时候不能怪一个人没有骨气，可能连累父母妻儿时，没有哪个男人能毫无顾虑。

    “你可曾给过三师兄银钱米粮？”长生问道。

    “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弹尽粮绝。”李中庸说道。

    “河间府不能待了，你带着家人去寻三师兄吧，”长生说道，“我在城南树林为你准备了两辆马车，里面有盘缠和干粮。”

    李中庸缓缓点头。

    “一旦去到申州，你的谋反罪名就坐实了，以后你就要跟三师兄相依为命，再也不得回头了。”长生说道。

    李中庸苦笑摇头。

    长生也不耽搁，走到门口冲正在院中四处张望的龙颢天招了招手，眼见长生招手，龙颢天喜不自胜，急忙快步走了过来。

    “你真的相信我？”长生问道。

    “信，”龙颢天点头，“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

    “走，先帮我把人送出去。”长生说道。

    龙颢天答应一声提气先行，长生和李中庸跟随在后，李中庸这段时间灵气修为亦有提升，乃深红灵气，升玄修为。

    片刻过后，三人来到李中庸的宅子，李中庸精于经营，短时间内便聚敛了不少家财，住的是一处三进大宅。

    李中庸的家人此时全在后堂，都被捆了起来，由左护法公孙承威和右护法欧阳传丰亲自看守，三人来到的时候二人正在屋里吃酒。

    李家众人的嘴里都被布条塞住了，眼见李中庸回返，无不面露喜色。

    对于龙颢天带着长生和李中庸回返，公孙承威和欧阳传丰好生意外，不等二人出言发问，龙颢天便冲二人摆了摆手，转而冲李中庸说道，“下人就别带了，我们不会难为他们。”

    李中庸点了点头。

    见李中庸想要上前拔掉众人嘴上的布条儿，龙颢天急忙摆手制止，“拔了会叫，出城再说。”

    龙颢天言罢，不由分说的夹起了李中庸的父母，李中庸则抱起了一个年轻女子，在长生的引带之后凌空出城，来到事先准备好的马车处，由于连李中庸在内只有四人，便用不着两辆马车，改为双马驾辕。

    情况紧急，也顾不得繁文缛节，套好马车之后李中庸立刻抖缰催马，疾驰南下。

    就在此时，城中起火，定睛回望，着火之处正是李中庸先前居住的宅子。

    “你干了什么？”长生皱眉看向龙颢天。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龙颢天随口说道，“那些下人见过我的样子，知道是我放走了你们，留不得。”

    见长生怒目相向，龙颢天撇嘴笑道，“你瞪我作甚？你也知道我不是好人。”

    不等长生说话，龙颢天便抬手北指，“看到没有？”

    便是龙颢天不提醒，长生也看到了几道紫色灵气正在城中快速移动，龙颢天没有撒谎，四大山庄就在城中，先前若是鲁莽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你怎么跟他们交代？”长生问道。

    龙颢天撇嘴说道“我只说中了你的暗算，没拦得住你。”

    “谁跟你合作，算是倒了霉了。”长生说道。

    “你应该庆幸遇到我，”龙颢天不以为然，“我只要你的天蚕神功，而他们要的是你的命。”

    “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他们的大事儿？”长生又问。

    “坏呗，他们的大事儿又不是我的大事儿，”龙颢天轻描淡写，“更何况他们压根儿也没为我考虑，让我把你抓起来严刑逼供，逼问出秘籍之后再把你杀了，去他奶奶的吧，严刑拷打对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好使，到最后把你打死了他们倒是解恨了，我忙活半天啥也没捞着，到时候龙虎山追查下来，倒霉的还是我。”

    长生无言以对，有些人可能品德败坏，但心智却不能低估。

    “对了，杀我这件事情是不是杨公公的意思？”长生问道。

    “你还没发誓呢，你先发誓我再告诉你。”龙颢天说道。

    “好，我发誓给你完整详实的天蚕神功口诀，明天晚上你去青云山别院门口右侧的门墩下取吧。”长生说道。

    眼见长生发誓，龙颢天放下心来，“肯定是啊，这还用问，你到处抄家敛财，瞎子也知道你在给那傀儡皇上攒家底儿，你真以为那群老太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是谁的人？你在麻痹人家，人家也在麻痹你。”

    “你真是个叛徒，全然不讲义气，谁跟你共事迟早被你害死。”长生瞅了龙颢天一眼。

    “你是好人，你讲义气，你迟早得死在讲义气上，不信你就试试。”龙颢天反讥。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长生不再理会龙颢天，转身迈步跑出了树林。

    黑公子聪明的紧，只要他行色匆匆，黑公子就认为他遭遇了危险，会主动前来接迎，没跑多远黑公子就自东北方向跑了过来，长生翻身上马，疾行西去。

    毫无疑问，龙颢天是个坏人，将天蚕神功给了龙颢天实属助纣为虐，但答应的事情总不能再反悔，不能因为对方是个坏人就言而无信。

    窝火肯定是窝火，自己还是太小，虑事不够周全，着了人家的道儿。

    不过也不是非常窝火，因为李中庸这条线索一旦被对方掌握，对方迟早会用的，无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仔细想来，今日自己的应对还算妥当，虽然丢了天蚕神功，却保全了李中庸及其家人，最主要的是龙颢天还买一送一，泄露了阉党的底细，原来从一开始阉党就知道他是皇上的人，只是佯装不知，以此麻痹他。

    此时天上仍在下雪，长生策马狂奔，疾行回返，此时他的心中满是怒气，幸亏敌方出了个不顾大局，损人利己的龙颢天，如若不然自己今天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死里逃生，此时最大的念头儿就是报仇，回去之后立刻拿刑部开刀……
------------

第一百九十章 孤注一掷

    此时已近三更，大雪铺天盖地，一人一骑顶风冒雪，疾驰西去。

    厚厚的积雪令黑公子奔跑的很是吃力，不过凡事皆有利弊，铺天盖地的大雪也阻碍了追兵的视线，让他得以顺利回返长安。

    回到长安是五更时分，长安的城门还没开，长生便自城北驿站暂时落脚，他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理顺思绪。

    他不是头一次来驿站了，驿卒们都认得他，见他来到急忙将其请进了带有火炕的房间。

    清理过身上的积雪，长生合衣躺卧，开始沉吟思虑，首先他要做的就是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如果憋着一肚子火儿，是不可能冷静思考问题的。

    被人算计了，换成谁都会窝火，不过换个角度想，就算这次没被人算计，李中庸的事情也迟早会被对方利用，此番虽然损失了天蚕神功，至少保住了李中庸一家四口。

    至于损失了天蚕神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自己疏忽大意，犯了错误，犯了错误肯定得遭受损失，如果犯了错还不想接受惩罚，不想付出代价，试图一点儿损失都没有，那就太没分寸了，天下哪有这样的美事儿。

    他憋火实则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没有跟龙颢天等人正面相搏，拼个你死我活，而是选择了交出天蚕神功换取自己和李中庸一家四口的平安，这让他感觉自己有点窝囊。

    不过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在昨天那种情况下，正面相搏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或许能够冲出来，但李中庸及其家人必死无疑，保持头脑冷静是对的，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硬拼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龙颢天现在并没有得到天蚕神功，是否将天蚕神功交给龙颢天只在他一念之间，龙颢天无疑是个坏人，但龙颢天却信任他，做人最成功的不是被朋友信任，而是获得敌人的尊重。

    归根结底一句话，这不是被迫受辱，而是得失交换。

    年轻人血气方刚，低不得头，受不得气，不过想明白这些，心里也就舒服了许多。

    心态平和了才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那就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他此番遭人算计，刑部无疑是最大的帮凶，刑部这些官员不会听命于龙颢天或是四大山庄，他们只会听命于阉党，故此昨天用假卷宗来误导他一事，一定是刑部在阉党的授意下做的，龙颢天昨天也坦白承认了，就是阉党想杀了他。

    而阉党想杀他也有足够的理由，那就是知道他是坚定不移的保皇派，不管阉党怎么做，都不可能将他拉拢过去，此其一。

    其二，阉党认为他已经对阉党构成了威胁，如果继续让他活着，将会对阉党越来越不利。

    在阉党看来他肯定不会活着回来，但他却活着回来了，由于他是在刑部受到的误导，故此阉党一定知道他已经知道此事是阉党所为，直接后果就是表面上的和平荡然无存，经此一事，双方直接撕破脸皮了。

    在撕破脸皮的情况下自己应该怎么做？

    撕破脸皮也好，直接来硬的算了，也省得费心费力的假装隐藏了，接下来阉党肯定会拿他和陈立秋李中庸的关系说事儿，这个不怕，因为阉党没有直接证据，抓奸还得成双呢，他的律法不是白看的，没有直接证据，定不了他的罪。

    再者，阉党越是疯狂的参奏他，皇上就越会全力以赴的保他，现在皇上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的身上，绝不会允许阉党将他罢官。

    想到此处，便挺身坐起想要下地回去，但坐起之后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与阉党翻脸之后，四大山庄很可能会直接行刺，司徒鸿烈的儿子，东方辰的手掌，这个仇四大山庄肯定得报。

    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多加小心，尽量防范，而今他已经晋身蓝气三洞，有混元神功加持，面对紫气高手也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眼下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一想到刑部用假卷宗来坑害他，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烧，去他娘的，不想了，先回去把刑部给端了。

    前后他也只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出门往南眺望，发现城门已经开了，便回去拉出了黑公子骑马回城。

    回到御史台是黎明时分，他没走正门儿，而是自后门回返。

    刚回到御史台就听到中院传来了聒噪叫嚷，皱眉侧耳，发现其中有大头的声音。

    将黑公子送进西厢之后，长生回到正屋换上了官服，循着吵闹的声音来到中院，只发现争吵的地方是库房门前，大头站在库房的大门前，与其发生激烈争吵的是个红衣官员，定睛细看，竟然是他上任之初将其撵走的御史中丞。

    此时二人周围围了不少人，争吵的双方都没有发现他自后院儿来到，那冯中丞趾高气昂，指着大头高声斥责，“你一个小小的御史竟然拦截本部长官，当真不分尊卑，立刻让开，本官要查验库房。”

    “你只是个副职，没有宪台大人的命令，你无权查验库房。”大头怒目相向。

    “主官不在，由本官代行职责，滚开，不让休怪本官下令拿你。”冯中丞甚是倨傲。

    长生此时已经走出门洞了，见此情形又退了回去，侧身打量，却发现围在门口的众人之中竟然有几名御史，而这些人之前已经被他给派出去巡察地方去了。

    这个冯中丞之所以一大早就来察看库房，无疑是事先得到了消息，知道他定然有去无回，故此才敢查验库房，定他罪名，而那几个之前派出去的御史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得到消息，连夜返回，试图帮助冯中丞稳住局面。

    大头虽然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却猜到他很可能出事了，不然冯中丞不敢回来，而今杨开不在，只有他孤身一人，而围在四周的除了几名御史，还有不少捕头和差役，他不急着出面是想看看这些人究竟是什么立场，是人的留下，是鬼的一律下狱。

    长生虽然主政御史台的时间并不长，却深得人心，有不少人站在了大头的一边，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坚定的支持冯中丞，争吵越来越剧烈，释玄明也闻声赶来，但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他也不是官员，只能站在远处观望。

    随着众人的选边站位，长生辨明了众人的立场和态度，这才迈步而出。

    大头身形矮小，被人群挡住了视线，最先发现长生出现的是一名御史，眼见长生突然出现，那御史彷如见鬼一般，手指长生，惊恐失语。

    众人见状纷纷转头北望，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欢喜有人忧，选边站队是有风险的，选对了深受重用，选错了一败涂地。

    “李承泽。”长生点名。

    “属下在！”一名校尉弯身接话。

    “把当值的捕快调过来。”长生高声下令。

    后者高声应是，快步离开。

    长生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冯中丞面前。

    眼见长生突然出现，冯中丞吓的亡魂大冒，浑身发抖，两腿发软。

    “我还没死呢，你就来夺权？”长生咬牙切齿。

    冯中丞本就害怕，再见他这番表情，两腿一软，就想瘫倒。

    不等冯中丞瘫软倒地，长生便铆足力气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巴掌满含怒气，不但打飞了他的官帽儿，还打掉了他一排牙齿。

    冯中丞没有灵气修为，直接扑倒在雪地里不得起身，眼见先前支持冯中丞的众人吓的抖如筛糠，长生怒目瞪眼，“都给我站好了！”

    当值的捕快就在隔壁院子里观望，李承泽过去简单列队便带着二三十名捕快赶了回来。

    长生逐一指点，“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全部给我抓起来，关进大狱。”

    御史台有四名捕头，除了这个李承泽，其他三人全叛变了，待得捕快们押着本部的那些官员差役去往大牢，长生又拦住了李承泽，“即刻召集所有捕快，给你一刻钟。”

    李承泽高声应是，疾行离去。

    直到这时大头方才得到机会走上前来，“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长生没有回答，而是冲己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了，各司其职，无需惊慌。”

    待得众人离去，长生方才低声说道，“他们设计害我，想要取我性命。”

    大头闻言眉头大皱，担心隔墙有耳，便垂手裆前，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长生点了点头。

    “怪不得这群狗东西如此猖狂。”大头气愤非常。

    “这群家伙交给你了，大刑伺候，”长生低声说道，“给你一个时辰，把该审的全给我审出来，签字画押，把罪名坐实了。”

    “怎么这么急？”大头不解。

    “他们以为我必死无疑，今日早朝一定会有许多人联名参奏，”长生说道，“在他们散朝之前，咱们得抓到他们试图杀我的罪证。”

    大头重重点头，“懂了，我进去看看都有什么刑具。”

    “你去吧，准备好牢房，一会儿等他们散朝，我直接带兵把刑部给端了。”长生说道。

    大头点头应是，转身欲行，但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转身回返。

    “你别劝我。”长生摆手。

    “大人，我没想劝您，”大头摇头说道，“我在想既然在他们看来您必死无疑，此时应该是他们最为松懈的时候。而且现在他们都在上朝，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去。”

    “什么意思？”长生随口问道。

    “谁是谁的人咱们差不多都摸清楚了。”大头说道。

    长生侧目歪头，“你的意思是直接玩大的？”

    大头摇头说道，“我没您心里有数，我只是感觉眼下是个机会，干不干还得您来拿主意。”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出言说道，“如果真要抓，就不能单抓文臣，得连长安周围的驻军将领一起抓了，不然控制不住局面。”

    “时机是不是不太成熟？”大头问道。

    “时机的确不成熟，太仓促了，”长生点头说道，“不过咱们在准备，他们也在准备，这么搞下去时机永远不成熟，而且现如今我已经与他们撕破脸皮了，再耗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干不干？”大头仰视长生。

    “干了！”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大误会

    眼见长生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头正色点头，“好，我先去审他们。”

    长生冲大头摆了摆手，“去吧。”

    大头转身欲行，长生突然想起一事，急忙出声喊住了他，“不要每个人都用刑，如果所有人身上都有伤，日后他们定会倒打一耙，说我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好，挑几个最可恶的上大刑，杀鸡给猴儿看。”大头说道。

    长生点头摆手，大头快步离去。

    先前众人的争吵惊动了释玄明，眼见事态已经平息，释玄明便想回返住处，长生见状急忙快步跟上了他，“大师，你先回去休息，稍后我找你有要事相商。”

    释玄明看了长生一眼，点头过后转身离去。

    此事关系重大，长生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他心里始终有些忐忑惶恐，沉吟过后回到后院儿住处，自换下的衣服内衬里取出了当日张墨送给他的那截梧桐树枝，这截梧桐树枝带有张墨的一息灵气，只要折断或是烧掉树枝，张墨就能感受到灵气的变化并确定他的位置。

    他不但是朝廷的官员，还是龙虎山的道士，此事如果功败垂成，很可能会连累到龙虎山，故此动手之前他想征求一下张墨的意见。

    张墨此前曾经来过，知道他的住处，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直接催发纯阳灵气烧掉了那段梧桐树枝，烧掉树枝所引起的灵气变动比折断树枝更剧烈，他要确保张墨能够有所感知并尽快赶来。

    烧掉树枝之后，长生开始提笔书写，此前海量查阅卷宗他已经对文武百官的立场了然于胸，此时所写的名单就是要抓的人，己方人手有限，而且时间紧迫，小喽啰暂时可以不动，直接挑身居要职的抓。

    文臣可以委派捕快去抓，但武将被抓时一定会反抗，只能由他和大头亲自动手，此时杨开不在城中，他之前喊住释玄明也是希望释玄明能够帮忙抓人。

    一张纸上他只写一个名字，名字后面则是指定捕快抓人的具体地点，不能试图自皇宫门口一锅端，那样控制不住局面，得分头抓。

    名单不曾写完，房门便被人推开了，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出了什么事？”

    长生抬头之时张墨已经现身堂前，她之所以能来的如此迅速，乃是使用了隐身法术并用上了轻功。

    张墨动身仓促，衣衫不整，头发未梳，长生见状面色大红，急忙低头继续书写，“阉党与丐帮和四大山庄暗中勾结，设下圈套试图杀我，在他们看来我必死无疑，我准备趁他们疏于防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将效忠于阉党的实权文臣和领兵武将全部抓起来。”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一边理束头发一边皱眉发问，“你有几成把握？”

    “没把握，”长生摇头说道，“事发突然，我毫无准备，不过他们也没有准备，而今我与阉党已经撕破了脸，再等下去局势只能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需要我做什么？”张墨追问。

    “我想让你……”

    长生话没说完，便听得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就在他抬头外望之际，房门被人推开了，身穿白色裘袍的倪晨伊拎着食盒出现在了门口。

    眼见来的是倪晨伊，长生和张墨颇感意外，而倪晨伊明显比二人更意外，目瞪口呆的愣在了门口。

    短暂的错愕之后，倪晨伊艰难的挤出一丝笑意，“见过师叔，我来给他送点吃的。”

    倪晨伊说完便将食盒放到了门旁，掩面转身，快步离去。

    到得这时长生方才回过神来，张墨来的太过仓促，衣服有几个扣子还不曾扣好，发髻也很是散乱，又是大清早的出现在他的卧室，倪晨伊明显是误会了。

    “你给我回来！”长生高声呼喊。

    他的声音很大，倪晨伊肯定听到了却不曾回头。

    见此情形，张墨娥眉微皱，“还不去追。”

    “来不及了，以后再跟她解释，”长生继续书写，“您最近一直在皇宫里，我想让您回返皇宫，待早朝之后设法靠近皇上并告知此事，让他有所准备并调集御林军加强防卫。再者，我担心此举会导致阉党发难逼宫，您在皇宫要密切关注，以防阉党狗急跳墙。”

    “嗯，我即刻通知我大哥，”张墨凝重点头，“他眼下尚在江北，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众同道，午后未时之前一定能赶回来。”

    “好，多谢师叔。”长生点头。

    张墨没有接话，见长生话已说完，转身就走。

    “师叔。”长生抬头。

    张墨回头。

    “您感觉我做得对吗？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长生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错已经不重要了。”张墨说道。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里踏实许多，“多谢师叔。”

    张墨点了点头，隐去身形，悄然离去。

    张墨离去之后长生继续快速书写，他对长安的地形已经很是熟悉，对各个衙门所在的位置也了如指掌，选择的都是最佳的伏击地点。

    此番他计划抓捕的文臣武将共有三十多人，将姓名官职以及抓捕的地点逐一写好之后，长生带着写好的名单来到了释玄明的住处。

    释玄明正在盘腿打坐，长生也不耽搁，直涉正题，“大师，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大头和冯中丞先前的争吵释玄明都看在了眼里，见他开口，便猜到了几分，“如果是派系争斗，我不会参与。”

    “不是派系争斗，是抓捕贪官污吏，为民除害。”长生正色说道。

    释玄明闻声睁眼。

    见他不曾反对，长生直接拿出那叠名单，将最上面的五份递向释玄明，“我会派人先去各处等候，你按照顺序逐一前往，将人拿住之后交给御史台的捕快送回来，你紧接着赶往下一处，先后顺序我已经给你标注好了。”

    释玄明伸手接过，“何时动手？”

    “半炷香之后。”长生说道。

    释玄明点头过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此时李承泽已经将捕快们召集了起来，长生转身离开释玄明的房间，去到院中分派任务。

    御史台本有三百捕快，年前杨开离开时带走了一些，释玄明接手之后强迫捕快练功习武，又练伤了不少，再加上大清早的临时召集，有些人联系不上，此时站在院中的捕快共有两百上下。

    眼见捕快们着装不整，多有仓促，长生越发感觉此番动手准备不足，不过还是那句话，己方准备不足，对方更是全无防备，此时动手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领兵的校尉共有四个，有三个被他给抓了，此时只剩下一个李承泽，不过好在校尉之下还有班头，此番就由班头率领捕快分头拿人。

    长生并不向众人解释此番抓人的原因和动机，只向众人强调了两点，一是离开御史台后任何人不准说话交谈，一句话都不能说，抓人之时也不必说明事由，直接动手。二是抓到人之后立刻捆绑塞嘴并快马加鞭的将犯人送回来。

    聪明人是不会给下属提出太多要求的，因为要求太多容易冲淡重点，只挑要紧的说，下属才能记得住。

    正在分发名单，大头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写有字迹的口供。

    将大部分名单发下去之后，长生手里只剩下一张名单，这张名单上写的是高侍中的名字。

    长生摆手招来大头，自其手中拿过那几页口供，这是冯中丞的供词，他之所以要看冯中丞的供词，只为了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冯中丞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夺权是不是高侍中暗中授意。

    此前御史台一直没有主官，都是由冯中丞代为主事，而且前不久高侍中过寿，冯中丞亦有份参与操办，故此他知道冯中丞是高侍中的人。

    冯中丞的口供证实了他的猜测，的确是高侍中授意的，这就说明高侍中也有份密谋杀他。

    看罢供词，长生将最后一张名单递给了大头，“人手不够，你跑一趟，把这个人给我抓回来。”

    大头接过名单点头应是。

    时间紧迫，长生不敢耽搁，分派完差事之后立刻正色下令，“分头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抓回来……”
------------

请假一天

    这几天实在太累了，写不完了，明天田起早回省里，下午再开会，要了命了，最快后天能回家，到时候更新就正常了，大家早点休息
------------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严刑逼供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齐声应是，牵马出府，飞奔各处。

    派出了捕快，长生立刻将府中的掌簿文官召集到一起委派差事，等到捕快把人抓回来，马上就要分头进行审讯，需要事先安排人自一旁书写供词，签字画押。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由于他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散朝，便不确定捕快什么时候能把人抓回来，按照他的估算，今天早朝一定会有大量官员弹劾他，按理说这个时辰朝会应该还没散。

    等了两刻钟不见有人回返，长生放下心来，这么长时间派出去的捕快还没回来，说明早朝还没散，众人还在分头蹲守。

    辰时过半，派出去的捕快开始络绎回返，回返的捕快顺利将人抓了回来，被抓的官员都被五花大绑并塞嘴噤声。

    长生继续留在府外等候，命那些捕快将抓回来的官员带进大牢严加看管，暂时不要审讯。

    由于被抓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都是同一时间散朝出宫，故此被抓回来的时间间隔的并不长，先后不过一炷香，所有名单上的三十六名文武官员全部缉拿归案，这其中就包括那门下省的高侍中。

    长生一声令下，大小府门尽数关闭，捕快环府巡视，严加戒备，府内之人不准出，府外之人不准进。

    长生随后亲自前往大牢，此时所有被抓回来的官员塞嘴布都没有被拔掉，众人的反应也不尽相同，有吓的尿裤子的，也有满脸气愤，支吾咒骂的，亦有一言不发，静观其变的。

    长生深知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直接命人将高侍中带了出来。

    高侍中虽然被抓进了大牢，却还算镇定，待得塞嘴布被拔掉之后，立刻高喊发声，“放肆，老夫乃当朝宰……”

    不等高侍中说完，长生上去就是一巴掌，“老匹夫，这些年你与阉党把持朝政，欺君罔上，徇私枉法，祸国殃民，本官奉旨查办，你最好如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

    长生有心拿高侍中杀鸡骇猴，不等他出言说话，便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直接拿起火盆里的烙铁摁上了高侍中的左胸。

    烙刑属于酷刑，按理说行刑之前是要脱下犯人衣物的，但大头知道分秒必争，直接烫烙，伴随着杀猪一般的惨叫，高侍中衣裳着火，皮开肉烂。

    没有进过牢狱的人是想象不到刑罚是何等残酷的，被烙铁烫焦的皮肉发出了刺鼻的焦臭，牢房封闭，异味不得消散，自整个大牢里滞留弥漫。

    “你说不说？”长生冷声问道。

    长生说完，不见高侍中有反应，皱眉细看，却发现高侍中已经晕死了过去。

    不等长生开口，大头就拿起水瓢自木桶里舀出一瓢凉水泼了上去。

    高侍中受激苏醒，眼见长生真下狠手，吓的亡魂大冒，“我与龙虎山素来交好，你如此行事，你的师门尊长可知道？”

    “我是朝廷命官，只听命于皇上，”长生高声说道，转而挑眉喝问，“本官问你，你可知罪？”

    长生之所以挑高侍中下手是因为此人乃文官之首，只要此人开口，其他文官自然土崩瓦解。而高侍中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虽然心中惊惧，碍于颜面，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认罪，只是硬着头皮缓缓摇头，“本官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长生再度转头看向大头，大头亦不含糊，直接换了一个烧的通红的烙铁，缓慢的移向高侍中的左脸。

    高侍中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刑罚，先前已经挨过炙烫，眼见烙铁凑到脸庞，知道负隅顽抗的后果，惊恐之下哪里还顾不得脸面，吓的声音都走了调儿，“莫用刑，莫用刑，本官认罪。”

    “大声点儿，我听不到。”长生挑眉呵斥。

    “我有罪，我认罪，切莫再用刑。”高侍中连声告饶。

    确定各处监舍关押的官员都听到了高侍中的话，长生才冲狱卒摆了摆手，“拖去内室，问讯画押。”

    待得狱卒拖走了高侍中，长生这才发现地上有一摊黄尿，严刑拷打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尤其可能导致肢体残疾的刑罚，真能将犯人吓的屎尿齐出。

    长生随即提气发声，“都给我听着，皇上有旨，到案之后只要如实供述，揭露阉党罪行，可免死罪。负隅顽抗者，避重就轻者，一律诛九族。”

    长生说话之时自关人的监舍前缓慢行走，众人被抓进大牢已经吓的魂不附体了，先前高侍中被炙烙，更是将他们吓的六神无主，见到长生自监舍前走过，急忙挣扎支吾，表示自己愿意招供。

    长生并不理会他们，而是自第七处监舍中找出了刑部尚书，亲手拔掉了刑部尚书的塞嘴布。

    刑部尚书做贼心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可认罪？”长生冷声问道。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刑部尚书磕头如捣蒜。

    “都听见了，刑部尚书温尚德罪大恶极，却拒不认罪，来人，给我烫。”长生高声下令。

    嫌别人不够麻利，还是大头亲自动手，命两名狱卒抓住温尚德，拿起烙铁直接往胸脯上摁，伴随着一声瘆人的凄厉惨叫，温尚德直接晕死了过去。

    以冷水泼醒之后，不等长生开口，温尚德便高声呼喊，“下官愿招，下官愿招。“

    “哦，既然你拒不招供，那就再烫。”长生冲大头使了个眼色。

    此时每处监舍外都烧有火盆，大头凑近拿起一块烧红的烙铁，不顾温尚德的惊恐惨叫，直接又给他来了一下子。

    温尚德随即晕死并尿了裤子，长生高声说道，“此人冥顽不灵，枉视皇恩，拖进内室，大刑伺候。”

    长生言罢，等候在旁的两名狱卒立刻上前拖走了死猪一般的温尚德。

    眼见温尚德有心招供，长生仍不放过他，余下官员越发惊恐，因为长生此举说明他无视律法，肆意妄为，是否动刑只凭他一己好恶，即便自己有心招供，也得看他心情。

    三十多个人，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长生随后逐一指点，狱卒和捕快上前拔掉塞嘴布，一旦能够开口，众人纷纷告饶，只道自己愿意招供并揭露阉党罪行。

    御史台的牢狱虽然没有刑部和大理寺的牢狱那么大，却也有很大一片，众官员被分别带到不同的监舍，由专人审问并写下口供。

    并不是所有人都害怕的，那几名领兵的将军自以为多经实战，胸怀热血，并不服软，实则也不用问，只需看他们不忿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见长生面露难色，大头主动冲一旁的狱卒喊道，“把那个蹲马步的给我抬出来。”

    这些武将都是释玄明抓回来的，释玄明精通点穴之术，被其封住穴道之后便移动不得，这名武将当是骑马而回时被释玄明拿住的，此时仍是骑马姿势。

    待得狱卒将那武将抬出来，大头上前拔掉了此人的塞嘴布，既得发声，那武将立刻高声叫骂，“不知死活的东西，我等虽然遭你暗算，但用不了多久义父就会得到消息，派人救援，届时便是尔等的死期。”

    大头并不理会他，换了一个通红的烙铁拿在手里，转而冲狱卒大声说道，“把他的裤子给我扒了，既然他认太监当爹，那就让他也做个太监。”

    狱卒也知道眼下双方都处在生死关头，不敢耽搁，闻言立刻上前扯下了那武将的裤子。

    可能有人不怕死，但没有人不怕被阉成太监，眼见通红的烙铁近在咫尺，那武将瞬时崩溃，“别烫，别烫，我招，我招。”

    大头见状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大头在请示他要不要继续用刑，相较于投靠阉党的文臣，他对这些武将更加痛恨，身为武将理应心怀热血，忠君报国才是，但他们却与那些诡诈不忠的文臣一样，欺君罔上，认贼作父。

    见长生面无表情，大头直接瞪眼烙了上去，这声惨叫那叫一个凄厉，除了不可言状的剧烈疼痛，还有生不如死的万念俱灰。

    眼见他真的坏了那武将的子孙根，余下众人这才彻底相信他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再不逞英雄装好汉，纷纷低头，再不敢横眉冷对。

    眼见被抓之人尽数屈服，长生命狱卒和捕快将他们带走分别进行审问，转而快步离开大牢，提气轻身，离开御史台往药铺飞掠而去。

    这处药铺是倪家开的，长生进去之后立刻抽拉药柜，自各处抽屉里抓出了十余种不同的药物，转而带着药包急切回返。

    回到御史台立刻开始配药，大头先前的举动给了他很大的启发，男人可能不怕死，却最怕当太监，他此番突然发难纯属无奈，眼下己方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掌控不了城外军营的兵权，他要赌一把，给那几名武将下毒，外敷内服，逼迫他们将功赎罪，领兵护驾。

    配好药物，长生回返大牢，此时各处牢房都在有条不紊的审问供述，长生将大头喊到一旁，与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感觉这个法子能不能吓住他们？”长生问道。

    “应该可以，”大头点头，“但是得让他们疼痛逐渐加剧，不然他们可能会心存侥幸。”

    “好，下毒去，”长生转身走向监舍，“我给他们内服，你给他们外敷……”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宫中告急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撇嘴皱眉，快步跟上了长生，“怎么敷？”

    “外敷直接撒上去就行，内服别超过二钱，”长生说话的同时将那两包药粉塞到了大头手里，“你先拿着，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二人回到牢房，此时各处监舍里的捕快仍在审问被抓回来的文官武将，捕快们并不知道被审问的人都犯了什么罪行，审问之时做不到有的放矢，只是高声呵斥，恐吓催促。

    不过也正因为捕快不问具体事项，那些文武官员才更害怕，因为他们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被御史台掌握了多少，加上长生此前说过谁敢避重就轻就要株连九族，为了表现自己认罪伏法的态度，谁也不敢遮掩藏掖，只挑重要的说。

    由于这些被抓的官员都知道长生此番的目标是宦官一党，故此所供述的罪行大多与宦官有关，极力揭发，拼命检举。

    那个站马步的武将最为凄惨，此时众人都在分头忙碌，没人理会他，此时仍然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哀嚎惨叫。

    此人的凄惨境遇对于其他罪臣来说就是前车之鉴，谁敢负隅顽抗，这就是下场。

    长生也没理会此人，绕过他往内室去，御史台的牢狱分为内外两个区域，内室里关押的都是重犯。

    被抓回来的武将共有五人，除了被烙成残废，躺在外面惨叫的那个，还剩下四人正在供述罪行，由于罪行尚未全部供述，长生便没有急于动手，只是逐一进入各处监舍，限定他们在半炷香之内意简言赅的揭发阉党，是被迫屈从的就没必要往自己头上揽，与阉党无关的其他琐碎之事也没必要说。

    德行和心智是两码事，当官儿的不一定品德好，但当官儿的肯定不是傻子，听长生这般说，四名武将心领神会，将所有罪行全部推到了阉党的头上，将自己说成了忠君爱国却饱受阉党排挤打压的可怜人。

    由于外面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长生便将大头派出去观察情况，让他半炷香之后再回来。

    在等待的同时，长生逐一去往各处监舍，看那掌簿先生记录的罪臣口供，先前的杀鸡骇猴直接将众人吓破了胆，谁也不敢隐瞒遮掩，供述的都是重要罪行，而且大多与阉党有关。

    长生没想到杀鸡骇猴能够起到这么好的效果，眼下形势紧迫，滴水必争，阉党随时可能听到风声并组织反噬，有些事情必须在阉党动手之前做完，哪怕不能彻底稳住局面，至少得造出势头。

    事实证明酷刑虽然很残忍，但非常有效，如果用鞭子抽，怕是抽到夜里也没有一个人会招供。

    煎熬的等过了半炷香，大头回来了，府外暂时没有发生大的变故，但已经有官员的家人闻讯前来，试图打探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闻讯赶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此时那四名武将已经供述完毕并签字画押，不止他们对长生的想法心领神会，那些书写罪状的掌簿和文吏也知道长生想要什么，故此专挑有用的记，这四份罪状与其说是罪状，倒不如说是弃暗投明，揭发阉党的投名状。

    长生虽然没有练过点穴，却熟知人体穴道经络，一通百通，举手投足轻描淡写的为四人解了穴，随后将四人带到一处僻静密室。

    四人虽得自由却并未尝试反抗，因为他们知道长生和大头都是武功高手，便是四人联手也不是二人的对手。

    长生虽然心中焦急，却并未急于说话，进屋之后面无表情的逐一打量四人。

    四人本就怕他，他不说话，四人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越发忐忑。

    眼见时机成熟，长生直涉正题，“四位将军的投名状我都看过了，此番我再问诸位一遍，四位真有戴罪立功，将功赎罪之心？”

    听得长生言语，四人大喜过望，要知道投名状和供词可是有天壤之别的，但他们也很清楚此时倒戈为时已晚，即便帮助朝廷清除了阉党，自己最多也只能保全性命，想要以功臣自居，官居原位是不可能了。

    即便如此，四人仍然如蒙大赦，连声表态，只道有心赎罪，唯长生马首是瞻。

    待四人先后表态，长生正色说道，“诸位的投名状我不但会奏禀皇上，还会遍告朝野，让所有人知道你们对阉党是何其痛恨，对其揭露的是何其彻底。”

    听得长生言语，四人心中五味陈杂，长生这番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上是设法为他们脱罪，减轻其罪行，实则是暗示四人这份供词也会被阉党看到，如果阉党看到自己在供词上都说了什么，四人以后说什么都没用了，阉党永远不会原谅他们。一份供词，彻底把后路给断了。

    便是心中纠结，四人仍然只能冲长生道谢，并再次表态唯他之命是从。

    长生再度说道，“我不知道皇上日后会如何发落你们，但我能向你们保证，你们四人可得全身而退，你们在城中的家人也不会受到牵连。”

    长生言罢，四人再度道谢，长生这番话又是一语双关，既保证了他们的安全，又是在变相恐吓他们，暗示四人一旦不听话，其家人就会倒霉遭殃。

    长生正色说道，“你们四人即刻回返卫戍军营，统领本部兵马开赴皇城，自南门外候命。”

    “得令！”四人齐声应是。

    “除了皇上亲临或是本官到场，由宦官代传的旨意和他人的命令一律不可遵行。”长生高声说道。

    “好了，时间紧迫，你们即刻回返……”

    不等长生说完，背黑锅的就主动站出来了，“大人，您先出去，我有话跟几位将军说。”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冲其投去感激眼神，有些事情的确需要一个得罪人唱黑脸儿的，心里感激，嘴上却说，“你想说什么？”

    “我有办法确定几位将军是否心口如一，您先出去。”大头催促。

    “好，我先出去命人为四位将军备马。”长生就坡下驴，趁势离开。

    马匹备好，大头也带着四人自牢狱里走了出来，四人表情沮丧，如丧考妣，见到长生之后冲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然后牵马出府，疾驰离去。

    此时府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罪臣的家眷，眼见四名将军自御史台全身而退，众人无不暗暗松了口气，只当御史台只是请众人回来问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将众人放出来。

    长生此前已经查清了这些统兵将领的府邸所在，在四人离开之后立刻派出了四十名捕快分赴四人在城中的住处，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就在二人快步回返牢狱之时，长生突然听到了砖瓦破碎的声音，但循声北望却没有看到人。

    不止长生听到了异响，大头也听到了，就在二人转头北望之际，北侧屋脊再度传来了踩踏声响，随即便是快速移动时衣袂飘荡所带起的破风之声。

    听得破风声快速靠近却不见人影，大头陡生警惕，急忙挡在了长生身前，“什么人？”

    “长生大人，是我。”声音来自北侧两丈之外，气喘吁吁，颇为急切

    “藏头露尾，居心叵测，快快现身。”大头高声呵斥。

    此人一开口长生就感觉声音耳熟，急忙自脑海里快速回忆寻找，联系此人闻声却不见人，瞬间想起了此人便是皇上暗中召见那晚，派去请他的年轻人，“你可是来自宫中？”

    “是是是，”来人急切说道，“宦官反叛逼宫，宫中已起战事，张真人和御林军正在大明宫与阉党所统领的神策军激战，是张真人画符帮我隐去了身形，前来告急求援。”

    听得来人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他还是低估了阉党，阉党虽然没有派人前来围攻御史台，却已经敏锐的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直接釜底抽薪，起兵逼宫。

    “一张隐身符可隐身半炷香，你即刻回去，我们马上就到。”长生说话的同时疾行向东，快步跑到了释玄明所在的房间。

    释玄明在拿回那几名武将之后已经回返御史台，长生进屋时释玄明正在下地穿鞋，他所住的房间离长生先前说话的地方不远，想必已经听到了长生与来人的交谈。

    不需交谈，一个坚定的眼神就足够了，二人快步出门，与大头会合一处。

    长生随即高声喊来李承泽，不等对方走近便冲其高声说道，“我们进宫救驾，你即刻差人去大理寺求援。你亲自率兵守住御史台，如果有谁敢来抢人，要给我拼死守住，实在守不住就将先前抓回来的人全部杀掉，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死有余辜。”

    一听救驾二字，李承泽立刻明白事态严峻，急忙正色应是“得令！”

    宫中告急，长生心急如焚，哪敢有半点耽搁，随即踏地借力，旋身上房。

    大头和释玄明紧随其后，危急关头哪里还顾得隐藏身形，三人直接自众目睽睽之下飞檐掠巷，急赴皇宫…..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十万火急

    疾掠东行的同时长生自脑海里急切思虑，估算形势，京师的防卫由羽林军和神策军共同负责，其中羽林军约有一万多人，而神策军则有四万多人。

    这五万兵马大多驻扎在皇城之外，只有少数驻扎在皇宫附近，其中羽林军的人数较少，约有两千，神策军人数较多，接近一万。

    而皇宫里的羽林军和神策军是由皇宫附近的羽林军营和神策军营三班轮值的，如此算来每班羽林军的人数约有七百，而神策军的兵力约有三千。

    羽林军是忠于皇上的，而神策军则听命于阉党，如此算来敌方在皇宫里的兵力是己方的四倍有余。

    片刻过后，三人便赶到皇城西侧三里之外，自此处已经可以看到皇宫的城墙上加派了大量的禁军守卫，羽林军和神策军的服饰不尽相同，通过服饰来看，站在城墙上的禁军都是阉党掌控的神策军。

    虽然事先已经猜到会是这种局面，长生仍然骇然心惊，城墙上站的是神策军，说明进出皇宫的通道也都在阉党的掌控之下，皇宫外的神策军可以入宫增援阉党，而皇宫外的羽林军却无法进宫保护皇上。

    “大人，他们都带有弓箭。”大头急切提醒。

    长生点头过后飘身下地，不再自高处飞檐走壁，而是自下方的街道上快速移动，以此躲避守军的视线，令守军在他们靠近城墙之前无法确定他们所在的位置。

    长生先前领教过万箭齐发的厉害，眼见城墙上的守军都在弯弓搭箭，便不敢自西面硬闯，只能借着城外房屋的掩护改道向北。

    大明宫位于皇城北面，他自宫外向北移动也并不绕路。

    一直向北穿过了十几条街道，城墙上的守军仍无半点松懈，三人虽然都有武功在身，却终究是血肉之躯，谁也不可能在万箭齐发之下自保全身。

    再穿过几条街道，来到西门附近，此时大队神策军正浩浩荡荡的自西门进宫。

    长生左右环顾，与大头和释玄明交换过眼神之后，三人径直冲进了神策军队列。

    三人的突然出现令得神策军错愕疑惑，不等神策军回过神来，三人便贴着神策军的队列疾掠向东，墙上守军投鼠忌器，虽然知道三人是敌非友也不敢放箭，只能高声呼喊，让下面的神策军阻击拦截。

    三人趁乱冲过城门，闯进皇宫，在神策军的队列之中留下了不小的混乱。

    这片区域长生此前从未来过，并不熟悉地形，好在大明宫巍峨高耸，并不难找，而且自此处已经能够听到东面两里之外传来的喊杀之声。

    此时整个皇宫已经戒严，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躲在了屋里，三人所到之处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离开弓箭的射程范围，三人重新提气上房，踩踏着屋顶疾行向东。

    便是有灵气修为，一路疾行还是令三人气喘吁吁，待得赶到大明宫附近，终于看清了战况局势，此时偌大的大明宫被神策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死守殿门的羽林军正在和神策军惨烈厮杀。

    大明宫并不是单独的一栋宫殿，而是包括主殿和偏殿在内的很大一片区域，由于战事已经发生了很久，大明宫外的广场上早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眼下大明宫的殿门并没有被攻破，但守在殿门前的羽林军已经所剩无几，目测只剩下两百人不到，而外围的神策军人数较多，应该还有两千余人。

    急切环顾之后，长生并未发现张墨，大明宫殿门紧闭，张墨此时应该留在殿中，贴身保护皇上。

    “大人，那群死太监在那儿。”大头伸手南指。

    便是大头不说，长生也看到了过廊下站着一群人，其中以身穿宦官服饰的阉党居多，也有几名武将模样的人，包括杨复恭和先前射伤他的那个刘公公都在其中。

    阉党亲自指挥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令他感到庆幸的是四大山庄的紫气高手并没有出现，这说明事发突然，阉党可能没来得及通知他们，也可能通知了但众人远在河间，短时间内赶不回来。

    广场上的喊杀震天，人头攒动，这令长生颇感无力，对方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即便他技艺超群，也总不能将这么多禁军尽数杀掉，更何况南面还有阉党旁观督战，其中不乏紫气高手。

    此时还有大量神策军正自西门快速赶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大明宫，届时情况会对己方更加不利。

    想要扭转战局，只能设法将杨复恭拿下，但他并不知道杨复恭究竟是什么修为，退一步说就算此人没有灵气修为，围在其身边的那些太监也有不少紫气高手，想要突袭抓人，无有半点可能。

    明知越等越糟糕，长生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应该如何应对，此时敌我双方都将对方视为叛贼，在羽林军看来神策军属于犯上逼宫，起兵反叛。而阉党自然不会告诉神策军士兵他们要抓住皇上，只说皇上被以龙虎山为首的道人劫持，他们此举乃是勤王护驾，营救皇上。

    世上最大的错事都是自以为正确的人做出来的，此前童榜比试胜出的武举人武进士有不少被分去了羽林军和神策军，此前擂台比武只在分出胜负，而此时却是以命相搏，无双城的姚文仲和丐帮的黄大吉按理说都应该听命于阉党，但他们此时却率领羽林军死守殿门。

    而般若寺的玄空和盐帮的黄永安应该都是忠君一派，眼下却奋不顾身，想要率领神策军攻进大殿。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说明他们全被蒙在鼓里，私下并未获得任何人的授意。

    见长生久久不语，大头沉声问道，“大人，如何是好？”

    长生没有接话，到得这时他终于明白江湖上的那些门派为什么会惧怕朝廷了，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打得过千军万马，对方人数太多，用不了多久还会赶来更多，即便三人冲到殿门前协助羽林军防守，也只能拖延片刻而不能将敌人全部杀光。

    急切的沉吟之后，长生转身西行，“走！”

    “走？”大头和释玄明异口同声。

    长生快步前行并不接话，待得二人跟上来，这才低声说道，“咱们留在这儿毫无用处，随我去南门，将南门夺下来。若是之前那几名武将领兵来到，见到的不是我而是满墙的神策军，他们就可能摇摆退缩。”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快速说道，“眼下的局势已不是武功所能扭转的了，得设法争夺兵权，先将卫戍军营的兵马抢到手中，分出一部分守住南门，放宫外的羽林军进城，余下的那些赶来大明宫对付这里的神策军。”

    听得长生言语，二人恍然大悟，随长生悄然后退，到得安全区域立刻施出身法，赶往皇宫南门。

    皇宫南门也在神策军的控制之下，但神策军的注意力都在城外，谁也想不到危险会自背后出现，待得有所察觉，三人已经冲上了城墙，此时弓箭已经没了用武之地，而近身相搏正是三人的强项。

    单就战斗力而言，身为禁军的神策军无疑是所有军队中的精锐，但是他们的对手却是长生等人，三人彷如虎入狼群，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皇宫城墙很是宽大，神策军可以蜂拥而上，三人虽然武功过人，无人能挡，却是孤军深入，深陷重围，周围一片刀光剑影，哪里还顾得拿捏力道，直接痛下杀手，力求快速。

    比武和杀人是不一样的，杀一个人和杀一群人也是不一样的，片刻过后长生便杀到手软了，不是灵气不续，也不是疲惫乏力，而是心慌了，他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临阵厮杀的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这片刻工夫便有二十多人死在了自己手上，这可都是自己亲手打杀的。

    不过临阵对敌，哪有工夫容他悲天悯人，便是心慌忐忑也只能紧咬牙关继续打杀。

    皇宫四方城墙都是连通的，眼见南面城墙上的神策军遇袭，东西两侧的神策军便往南门移动补充。

    此时那四个投诚的将领尚未带兵回返，长生动手之时频频分神眺望，他们三个不可能将城墙上的神策军尽数杀光，只能一直留在城墙上，让那几个带兵的将军率兵赶来之时能够看到他们。

    如果只是单纯等待援兵到来，长生也不至于心急如焚，眼下的问题是大明宫还有惨烈战事，而己方只剩下两百羽林军，此时怕是连两百也不到了，而自西门进城的神策军眼下应该已经赶到了大明宫，己方的防守压力将会更大。

    不过就算神策军有援兵来到，想将剩下的羽林军一举歼灭也不太可能，因为剩下的羽林军都聚集在大明宫的殿门外，战线较短，不管对方有多少兵马都不可能一拥而上。

    三人之中以大头的武功最差，但此时大头却是三人之中最为勇猛的一个，也是杀敌最多的一个，他的看家本领就是缩头成球，急转翻滚的同时出刀戳刺，城墙虽然宽大却被神策军挤的水泄不通，故此大头滚到哪里，哪里就有禁军受伤，惊慌躲避的同时就会将靠近墙边的士兵给挤下城墙。

    长生和释玄明皆是徒手对敌，快打抢攻，实则二人都知道不可能将这么多神策军尽数杀光，而二人内心深处也并不想肆意妄杀，但形势所迫，周围全是神策军，动手稍慢就有受伤的危险。

    焦急的等待了一刻钟之后，终于看到有大队兵马自城南疾行来到，随着队伍的临近，长生看清了领兵之人的样貌，正是其中一名投诚的将军。

    长生看到来人的同时，那领兵将军也看到了他，虽然南门仍在神策军的掌控之下，但看到他，那将军心里就有底气，扬鞭策马，加速赶来。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提气高喊，“保护皇上，诛杀阉党！”

    听得长生呼喊，那领兵将军立刻高喊应和，“保护皇上，诛杀阉党！”

    将军下令，后面的大量士兵亦齐声高喊，“保护皇上，诛杀阉党…...”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强控局面

    那投诚将军带来的卫戍士兵足有五千之众，众兵士齐声呐喊，声振屋瓦，响彻云霄。

    听得城外士兵高声呼喊，守城的神策军无不震惊错愕，卫戍士兵高喊保护皇上，诛杀阉党，说明他们是听命于长生的。

    打仗打的是士气，眼见对方强援来到，神策军士气萎靡，军心动摇，长生趁机高喊，“打开宫门，放卫戍士兵入城。”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立刻纵身跳下了城墙。担心大头遇阻，释玄明紧随其后，下墙帮忙。

    长生没有再攻击城墙上的神策军，而是怒目挑眉，左顾右视。

    他虽然未曾使用兵器，先前临阵对敌之际下的却是重手，士兵伤重吐血喷了他满身满脸，此番又是怒目相向，周围的神策军胆寒畏惧，竟无人敢上前攻击。

    长生趁机提气发声，“神策军受阉党蒙骗，立刻打开城门，勤王护驾，不追罪责，不咎既往。”

    长生言罢，神策军的军心更加动摇，众士兵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自北面宫阙疾掠而来，人未到，声先至，“皇上有旨，御史台参与谋反，御史大夫剥夺官职，格杀勿论。”

    长生认得发声之人，此人正是当日自城墙上发箭射杀他的那个刘公公，此人亦是杨复恭的心腹，此番前来无疑是听到南门传来士兵呐喊，见势不妙想要过来稳住局面。

    城外卫戍士兵的立场并不坚定，为了稳定军心，长生不敢离开他们的视线，只能纵身跳上了门楼的最高处，提气发声，竭力呐喊，“你个五体不全的死太监，竟敢假传圣旨，皇上被你们围在了大明宫，张真人和羽林军正在皇上身边浴血护驾，你如何能够见到皇上？本官已经练成了混元神功，速速过来，纳命受死！”

    能说话和会说话是两码事，长生这番话直接向神策军传递了三个信息，一是对方是个五体不全的太监，二是皇帝现在在自己手里，三是自己神功大成，有能力打赢刘公公。

    高喊过后，长生深深吸气，想要再度发声，尝试命令神策军以弓箭激射刘公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急切思虑之后换了另外一种说法，不直接命令神策军，而是改为命令神策军军官，“神策军将校听令，本官乃当朝御史大夫，龙虎山高功法师，大唐首富倪家东床，尔等即刻迷途知返，本官保你们免除责罚，官居原职。”

    长生这番话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东西都押上了，至于龙虎山高功法师则纯属撒谎，他就是一个刚刚授箓的道士，算不上高功，但危急时刻必须为自己加注，以此增加自己说话的分量。

    事实证明他这招儿用对了，他本来就是朝廷命官，而道士在世人眼里是很神秘的存在，除此之外他还是大唐首富倪倬的女婿，且不管他是不是谋反的那个，至少龙虎山和倪家是跟他绑在一起的，而他手里还握着御史大夫这个刑律实权。

    不过最令神策军心动的还是他先前的那句“官居原职”，不管今日之事结果如何，普通士兵都不会遭受太大惩罚，但如果站错了队，领兵将校可就要倒霉了，而他的这句话恰好解除了众人的后顾之忧。

    距此数里之外的东面城墙上有神策军高喊发声，“御史大夫言出必行，我等受阉党蒙蔽，险些酿成大错，理应迷途知返，遵行御史大夫号令！”

    由于距离太远，人数也多，长生看不到说话之人的样貌，但他却能听出此人的声音，此人乃是他同科武进士，名为欧阳明，出自江南西道的飞鹰堂。

    众人本就动摇，听得己方有人发声，其他将校纷纷发声表态，“遵行御史大夫号令！”

    听得众人呼喊表态，长生喜不自胜，眼见那刘公公已经进入了弓箭的射程，立刻抬手北指，高喊下令，“射杀阉党，以表忠诚！”

    长生言罢，众将校立刻下令，“开弓，放！”

    伴随着各处络绎传来的“放，”城墙上射出了漫天箭雨，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那刘公公此时距门楼已不足二十丈，他心里明白长生是在虚张声势，如果他能来到长生身边将长生拿下，不管是神策军还是卫戍军都会再度落到宦官手里，但令他无比惋惜的是长生在有限的时间里字字诛心，句句要害，竟然抢在他掠到之前策反了神策军，而今万箭齐发，万事皆休。

    刘公公没有尝试落地躲闪，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在箭雨的覆盖范围之内，死定了，没机会了。

    在箭雨近身之前的半瞬，刘公公提气示警，“大势已去，义父快走！”

    生死关头刘公公只想到了效忠杨复恭，催他尽早离开，却忽视了自己这么一说，等同坐实了谋反的是阉党。

    听得此人高喊，不管是刚刚进城的卫戍军还是城墙上的神策军都暗暗松了口气，关键时刻自己没有站错队，选择了正确的一方。

    不止众人松了口气，长生也着实松了口气，而今大明宫被困，羽林军几乎死伤殆尽，如果不是在危急时刻策反了卫戍军和神策军，不但皇上必死无疑，己方众人也难得全尸。

    长生也只是松了口气，却不敢有片刻的耽搁，急切下令，“付御史，你留下统领神策军防守南门，放宫外羽林军进城，我与释玄明领卫戍军进宫救驾。”

    大头知道轻重，立刻自城下跃上城墙，踏地借力再上门楼，冲长生躬身行礼，“遵命！”

    大头虽是侏儒，关键时刻声音却大，一声遵命，中气十足，好声洪亮。

    长生也不多待，随即旋身落地，冲卫戍军振臂挥手，“跟我走！”

    他和释玄明虽然没有马匹，却有轻功，疾行在前，后面的卫戍军便奋力催马亦追他们不上。

    长生此时的心情只能用心急如焚来形容，他先前离开时羽林军只剩下了两百多人，自西门进宫的神策军想必早已赶到，这时候那点儿羽林军应该已经快拼光了，而先前刘公公在临死之前的高喊示警，杨复恭想必已经听到了，只要抓住皇上，阉党就能重新掌控局面，在这种紧要关头，很难说阉党会抽身逃离还是孤注一掷。

    皇宫的通道虽然甚是宽敞却多有拐折，引兵北行很是浪费时间，但长生不敢撇下身后的卫戍军先行赶往，这群人立场并不坚定，如果没有他的引带，仍有叛变可能。

    随着距离的临近，终于能够听到北面大明宫的喊杀之声，这令长生如释重负，有士兵喊杀之声说明战事并未结束，大明宫也尚未被攻破。

    片刻过后，长生终于带着卫戍军来到大明宫外围，此时大明宫的宫门已经被阉党和神策军自里面关上了。

    见此情形，长生和释玄明皱眉对视，转而疾冲上前，自宫门前聚气发力，同时出掌，径直将大门生生震倒。

    此时守在殿门外的羽林军已不足五十，外围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神策军。

    “诛杀阉党，保护皇上。”领军将领振臂高呼。

    听得长官号令，后面的卫戍士兵高声应是，与此同时下马拔刀，疾冲而入。

    就在长生暗自庆幸，急促喘息之际，一瞥之下突然发现东北方向出现了数道紫色灵气，气息起伏飘忽，正自远处向皇宫所在方位快速移动…...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死里逃生

    见此情形，长生面色大变，东北方向正是河间府所在的方位，这几道紫色灵气出现在东北方向，极有可能是丐帮和四大山庄的人闻讯赶了过来。

    此时大明宫内的卫戍军已经与神策军展开了厮杀混战，神策军腹背受敌，只能放弃攻击殿门外的羽林军，回身迎战卫戍军。

    大明宫实在是太大了，其中多有房舍楼阁，释玄明四顾之后并未找到阉党的所在，急切的冲到长生身边想要冲他禀报，到得近处却发现长生正在皱眉东望，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东北方向，亦发现了自远处疾掠而来的几道紫色灵气。

    “小道长，是敌非友？”释玄明沉声问道。

    长生皱眉点头，正准备说话，突然发现正北大明宫的屋脊后方有人影闪动，心中焦急，急忙纵身跃起，踩踏着混战士兵的脑袋和肩膀冲到大明宫檐前，随即旋身拔高，来到宫殿屋顶。

    冲到大殿北檐，果然发现几个太监正在揭瓦破脊，想要自屋顶侵入大殿。

    释玄明随后赶到，见势不妙立刻与长生冲过去迎战阻拦，正在破坏屋顶的太监共有三人，其中两个年轻太监是蓝色灵气，另有一个中年太监乃居山淡紫，长生迎战那中年太监，释玄明以一敌二，对战那两个年轻太监。

    长生曾经对战过洞渊紫气的东方辰，有过与高手对战的经历，便不惧那中年太监，他的追风鬼步本就飘忽诡异，脚下无根，在屋顶上辗转移动更占便宜，再辅以自创的快攻打法，一上手就手脚并用，一味抢攻，那中年太监虽然灵气精纯却紧张心慌，一时之间竟然被他打的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在二人对战三个太监的同时，东北方向的几道紫气加速向此处移动，随着距离的临近，长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数量和样貌，来者共有四人，其中身穿红袍，身形高大的无疑是朱雀山庄庄主司徒鸿烈，那强壮的妇人乃白虎山庄庄主长孙白荣，身形佝偻的黑衣老妪乃玄武山庄的宇文冬月，另外一人却不是青龙山庄的东方辰，而是丐帮帮主龙颢天。

    虽然早已猜到来人是敌非友，得到证实之后长生还是心中一凛，浑身冰凉，眼下己方的紫气高手只有张墨一人，司徒鸿烈等人一到，大明宫必破。

    释玄明习练的是正统的少林武功，此人天赋奇高，内功浑厚扎实，以一敌二仍然占尽先机，几个回合之后率先重创一人，转而回身一记凌空旋踢，又将另外一人踢飞了出去，落地之后无有丝毫迟滞，立刻垫步疾冲，来到长生身边与他一同迎战那紫气太监。

    释玄明虽是僧人，却没有僧人的仁慈迂腐，招式狠辣，频下重手，二人合力，那中年太监越发招架不住，一时疏忽前胸中掌，不等其后撤卸力，长生便闪身来到其身后，左臂撑地，双脚连环旋踢，直接将其踢向了另外一侧的释玄明。

    释玄明曾经与长生鏖战过两次，虽然仍然摸不清他的武功招式，二人之间却已然生出了默契，见此情形立刻气聚右臂，待对方跌撞靠近，怒吼发力，一记少林罗汉拳正中那太监的三阳魁首，直接将其打得鼻歪眼斜。

    释玄明亦有补招习惯，右拳过后紧接着就是一记左手上勾，再中对手下颚，伴随着刺耳的骨裂之声，那中年太监惨叫一声，离地后仰。

    长生趁机上前，右腿高抬下劈，再中对手面门，在其大力踩踏之下，那中年太监直接撞破屋脊瓦片，惨叫着跌进了宫殿。

    处理了眼前的麻烦，长生急忙掠回屋脊高处，举目东望，此时司徒鸿烈等人离此已不足五里，片刻之后便能赶到。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提气高喊，“卫戍军护驾有功，立刻乘胜追击，剿灭叛贼，除恶务尽！”

    大声呼喊也是很累人的，长生此番勤王护驾一直在频繁高喊，此时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但生死关头他只能通过高声呼喊来安定军心，稳住局面，他之所以高喊乘胜追击，除恶务尽，一来是为了鼓舞卫戍军士气，二来也是为了让东面城墙上的神策军听到，以此为他接下来的高喊下令进行铺垫。同时也是为了让尚在远处的司徒鸿烈等人听到之后认为阉党大势已去而有所顾忌。

    急切换气之后，长生再度发声高喊，“东墙神策军将校听令，立刻弯弓搭箭，射杀东来余孽！”

    长生已经喊哑了嗓子，见他发声不够洪亮，释玄明立刻提气发功，施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狮子吼，将长生先前所喊言语重复了一遍。

    释玄明的狮子吼中正刚猛，声传四野，响彻天际，东侧宫墙上的神策军闻声立刻高声应是，与此同时搭箭开弓，冲着已经掠近皇宫的司徒鸿烈等人射出了一片箭雨。

    事实证明紫气真的是练气的一道分水岭，来的四人皆为洞渊修为，真正的紫气高手，眼见箭雨射来竟然并不躲闪，而是凌空拔高，直接掠到了箭雨的上方，避开了箭雨的攻击范围。

    长生见状叫苦不迭，急切转头看向南方，却并不见有紫气出现，此时乃是午时三刻，此前张墨曾经感召张善等人北上回援，据其估算张善等人未时之前就能赶来，此时距张墨估算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

    长生转头南望之际，司徒鸿烈等人已经越过皇宫东墙向大明宫疾掠而至，司徒阳刚死在长生手里，司徒鸿烈急于为子报仇，四人之中以他的神情最为狰狞。

    就在此时，张墨自屋脊后檐的破洞飞跃而出，轻身踏步来到长生近前，二人并未说话，交换过眼神之后，再度将视线移向了疾掠而来的司徒鸿烈等人。

    就在二人转头东望之际，大明宫北侧飞来几支冷箭，释玄明发现的早，横身上前将那几支冷箭抓在了手里，转而回身反掷，将箭矢原路扔回。

    敌人强援来到，自己却不知道杨复恭现在何处，长生心中多有忐忑，“杨复恭是何修为？”

    虽然长生没有前缀师叔，张墨却知道长生在跟她说话，随口回答，“不曾见过他使用灵气。”

    “师伯什么时候能赶回来？”长生又问。

    “怕是来不及了，”张墨神情凝重，“对方有四个紫气高手，而咱们只有三人，即便每人敌住一个，也有一人无人应对。”

    张墨说完便自袖中捏出几张符咒，反手挥出，符咒遇风爆燃，凌空聚集，快速旋转。

    长生和释玄明见状知道她要作法，急忙闪身避开。

    来的四人之中司徒鸿烈冲在最前面，眼见杀子仇人就在眼前，司徒鸿烈瞬时双目充血，疾掠的同时气灌双臂，疾冲怒吼，“小贼，纳命来！”

    此时张墨作法尚未完成，眼见对方来势汹汹，长生不敢缨其锋芒，定睛凝神，只待司徒鸿烈冲到近前便腾挪闪躲。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跟在司徒鸿烈后面的龙颢天突然高喊‘别杀’，与此同时右拳疾出，猛击司徒鸿烈后心。

    这一拳力道甚足，直接将司徒鸿烈打懵了，喷出一口鲜血之后错愕回望。

    不止司徒鸿烈是懵的，长生等人也是懵的，甚至出手偷袭的龙颢天本人都是懵的，落地之后一脸的茫然和惶恐。

    短暂的愕然之后，龙颢天回过神来，高声喊道，“丐帮效忠皇上，与阉党势不两立。”

    高喊的同时，龙颢天再度提气聚势，冲向司徒鸿烈。

    司徒鸿烈遭到偷袭，身负重伤，自然不是龙颢天的对手，白虎山庄长孙白荣见状急忙上前帮忙，而此时张墨的法术已经起效，伴随着咒语的念诵，一尊手持金色双锏的金甲天神骤现于大殿屋脊之上，双锏同时挥出，攻向玄武山庄的宇文冬月。

    直到这时长生才反应过来，龙颢天突然反水并不是因为审时度势认为阉党必败，而是他先前答应过会将天蚕神功交给龙颢天，龙颢天对天蚕神功朝思暮想，垂涎欲滴，若是他被司徒鸿烈给杀了，天蚕神功也就泡汤了。

    正是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龙颢天才出手偷袭了司徒鸿烈，而偷袭了司徒鸿烈之后他也不得回头了，只能将错就错，改投保皇阵营。

    唯利是图，不讲义气之人素来为长生所不齿，不过此时他却发自内心的感谢这个不讲义气的龙颢天，如果不是此人临时反水，大明宫必破无疑。

    短暂的迟疑之后，长生和释玄明急忙冲到龙颢天身边，助他对战司徒鸿烈和长孙白荣。

    司徒鸿烈身负重伤，长孙白荣自忖继续滞留对己方不利，只能急出狠招将三人逼退，转而拉着司徒鸿烈疾掠向北，“冬月，走！”

    听得同伴呼喊，宇文冬月斗志全无，闪身躲过金甲天神的双锏，提气拔高，随着二人向北冲突。

    眼见三人要跑，龙颢天好生焦急，“快追。”

    喊罢之后方才想起长生和释玄明都不是紫气高手，若是贸然追击，怕是会生出意外。

    见他临阵反水，已经与四大山庄结下死仇，若是三人全身而退，日后定然找他寻仇，情急之下再度冲长生高喊，“快让士兵放箭，射死一个算一个。”

    长生明知道拦不下三人，却也只能高喊下令，北侧宫墙上的神策军倒也遵行，但司徒鸿烈等人去的太快，不等士兵搭箭开弓，三人已经掠出了皇宫，士兵们射出的箭矢尽数落空。

    眼见三人尽数逃走，龙颢天叫苦不迭，“完了，完了，留下后患了，以后睡觉得睁着眼了……”
------------

第一百九十七章 身心俱疲

    眼见龙颢天忧心忡忡，如丧考妣，长生感念他临阵反水，本想出言宽慰，不过转念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龙颢天的临阵反水只是为了得到天蚕神功，而不是良知苏醒，迷途知返，这家伙虽然无意之中干了好事，却仍然是个坏人。

    杨复恭不见了踪影，四大山庄铩羽而归，丐帮也表明了立场，大明宫里的神策军知道大势已去，再无斗志，只得缴械投降。

    眼见已经稳住了局势，长生如释重负，待张墨收回法术之后，四人飘身落地，命羽林军开启殿门。

    待得殿门开启，长生发现释玄明已经躲到了一旁，无奈之下只能与张墨和龙颢天进殿面圣。

    年轻的皇上仍然坐在龙椅上，虽然强自镇定，脸上仍然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恐惧。

    长生有心上前见礼，不曾想一旁的龙颢天竟然抢先跑了过去，扑通跪倒，“末将龙颢天护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辅国将军护驾有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皇上起身抬手。

    长生随后来到，冲皇上稽首见礼，“无量天尊，启奏皇上，虽然叛乱已被平息，但罪魁祸首杨复恭趁乱逃脱，尚有许多罪臣余孽未曾抓捕，还请皇上尽快下旨搜捕阉党，捉拿余孽。”

    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过于激动，皇上浑身颤抖，语带颤音，“好好好，朕赐你天子金牌，手持金牌如朕亲临，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你且去做，诸事留待明日早朝再行奏禀。”

    “遵旨。”长生躬身领命。

    等待太监送来天子金牌之时，长生再度启奏，“皇上，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足有十万之众，各道州府县皆有丐帮眼线，故此微臣想请辅国将军帮忙缉拿钦犯杨复恭及四大山庄的叛贼流寇。”

    “准奏。”皇上点头。

    听得长生言语，龙颢天骂娘的心都有了，长生这番话直接给他埋到了脖颈，说他丐帮有十万帮众，言下之意就是朝廷既定分派给他的十万兵马根本就不用招募，他自己的丐帮就够了。又说他全国各处皆有他的眼线，这是在变相提醒皇上要提防他。而最要命的是长生竟然把抓捕主犯杨复恭和讨伐四大山庄的苦差事全都扔给了他。

    眼见龙颢天面露气恼，长生再度说道，“龙将军，既然你重信守诺，我也绝不食言，今晚我就将天蚕神功传给你。”

    长生此言一出，龙颢天险些气的吐血，自己好不容易混了个护驾有功，让长生这么一说，皇上立刻就知道他之所以前来护驾，都是长生以天蚕神功换来的，言外之意就是他并不是真心想要救驾。

    待得太监送来了天子金牌，长生手持金牌冲一旁强颜欢笑的龙颢天说道，“龙将军，杨复恭此时尚未走远，此人一日不曾到案，皇上一日不得心安，咱们分头行事，我带捕快抓捕叛党余孽，你召集本部人马捉拿杨复恭。”

    “好好好。”龙颢天强颜欢笑，笑的比哭还难看。

    “皇上安心，微臣告退。”长生躬身告退。

    皇上点头。

    龙颢天愣了片刻，见皇上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了出来。

    龙颢天憋了一肚子火儿，前脚刚刚迈出正殿大门，便迫不及待的骂道，“我日你祖宗，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坏呢？”

    “你这是什么话，”长生佯装无辜，“杨复恭乃是反叛主犯，你若是抓住了他，定是大功一件。”

    “去你娘的吧，你让我去哪儿抓那个老太监？”龙颢天气急败坏，“还有四大山庄，分居东南西北，别说讨伐了，单是往返就得几个月，早知道你一肚子坏水儿，还不如让那红毛儿老鬼一掌把你拍死。”

    此时殿外众人都在看着长生等他说话，长生手举金牌高声说道，“皇上有旨，神策军肩负尸体退出皇宫，卫戍军同时退出，由羽林军接管皇宫防务。”

    众人闻言轰然应是，卫戍军押着被俘的神策军扛抬尸体退出皇宫。

    到得这时长生方才转头看向龙颢天，“我若是被打死了，你的天蚕神功就泡汤了。”

    “老子不要了。”龙颢天好生窝火。

    “这可是你说的。”长生迈步走下台阶。

    龙颢天见状急忙跟了过来，紧张瞪眼，“你想反悔？”

    不等长生接话，卫戍军的带兵将领便一脸尴尬的凑了过来，长生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却也只能装糊涂，因为毒药虽然是他配制的，却是大头下的毒，黑锅大头背了，给他摘了个干净。

    领兵将军尴尬的凑到近前，冲长生低声说话，讨要解药，长生佯装不知情，只道问过大头之后便会给他们配制解药。

    龙颢天听到了二人的交谈，虽然不知道详情，却知道是长生在搞鬼，心中气愤，便趁机揭露，“别听他的，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儿。”

    此时宫外的羽林军已经赶到了大明宫，长生命令羽林军兵分两路，一路严密搜查皇宫，抓捕阉党。一路警戒大明宫，保护皇上。

    长生此时疲惫非常，但他不敢松懈，随后命卫戍军关闭四方城门，戒严全城，抓捕杨复恭以及可能畏罪出逃的阉党。

    “我不和你说笑哈，”龙颢天正色说道，“为了你我把人都得罪光了，什么好处也没捞着，你要是敢……”

    不等龙颢天说完，长生便打断了他的话，“你快抓人去吧，我绝不食言，咱们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今晚你直接去御史台找我吧。”

    听得长生言语，龙颢天怒气稍减，“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你就让皇上领我个人情又能咋地？”

    “我之所以这么说也不是为了抹黑你，我也有自己的难处，”长生翻身上马，“世人都知道天蚕神功在我手里，你也说过自己不是个好人，以后如果练成了天蚕神功，你肯定要干坏事儿的，届时世人就会怨恨我将天蚕神功传给了你，我当着皇上的面儿把话说清楚了，天蚕神功是你换走的，以后你不管用天蚕神功来做什么，世人都怨不得我。”

    长生言罢，撇下皱眉思虑的龙颢天，抖缰纵马，与释玄明一起去往南门。

    此时城外的羽林军正在进城，长生提气拔高，跃上城楼，再举金牌高声下令，命宫墙上的神策军尽数撤离皇城，由羽林军换防。

    就在此时，发现正南方向出现了一只巨大白鹤，白鹤之后是数道紫色灵气，无疑，是闻讯赶来的张善等人。

    不多时，白鹤率先飞到，眼见长生站在门楼上，张善飘身而下，急问缘故。

    长生先前屡屡高喊，已经喊破了嗓子，说话发声甚是疼痛，但张善询问，他也只能快速回答，意简言赅，扼要说明。

    待长生说完，与张善同来的那些道门同道也来到近前，此时张善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带着众人进宫面圣去了。

    此前被抓的另外三名卫戍军将军此时也已领兵来到，由于战乱已经平息，由羽林军接手了皇宫防务，他们所率的卫戍军便被拦在了城外。

    长生也不曾食言，冲大头低声耳语，说明了解药配方，然后由大头出城转告，让他们自行配药解毒。

    此前他曾经派人往大理寺求援，此时大理寺卿杨叔昀也带领着大理寺的捕快来到了宫外，虽然他们来晚了，出于礼数，长生还是出宫与他们见礼。

    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眼见大理寺带来了数百捕快，长生便将捉拿宦官同党的任务分派了一部分出去，谁是宦官同党他早已了然于心，直接口述，由大理寺指派捕快分头捉拿。

    最重要的那群官员早些时候都被他给抓了，御史台的大牢相对较小，也关不了太多人，长生干脆将所有需要缉拿的官员尽数口述，全部交由大理寺拿人。

    他昨日雪夜奔袭，一夜未眠，先前又极度紧张，剧烈打斗，此时已是身心俱疲，强打精神命令神策军和卫戍军自城外候命，然后看向一旁的大头和释玄明，“走吧，回去歇会儿……”
------------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惊魂初定

    眼见长生多有疲惫，大头便有心自城外军阵之中牵匹战马给他骑乘，但不等他走向军阵，长生就猜到他的想法并摆手制止了他，“不用了，走回去吧。”

    长生发话，大头只能遵行，与释玄明一左一右的陪着他西行回返。

    长生疲惫是真，不过有灵气支撑，按理说精神也不至于如此萎靡，他之所以身心俱疲主要是因为紧张和后怕，这本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事，是他在关键时刻屡出奇招儿，先是设法控制住了卫戍军，随后又利用赶来的卫戍军震慑并控制住了神策军，再加上必要的虚张声势和假传圣旨，一环扣着一环，最终弄假成真，逆转局势，不管之前的哪一环节出现了问题，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之所以能够赢得这场战事，心智计谋只是一部分，还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如果他昨晚没有答应将天蚕神功交给龙颢天，龙颢天今天就不会临时反水，这是他之前不曾前瞻到的，运气，实属运气。

    三人尚未走出广场区域，大头就发现倪晨伊自广场西南方向跑了过来，“大人，倪小姐来了。”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倪晨伊行色匆匆，一脸焦急。

    大头很有眼力，眼见倪晨伊来了，便冲释玄明招了招手，“大人，我们先回去。”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站立原地等倪晨伊过来。

    不多时，倪晨伊来到，眼见长生浑身是血，急忙拉着他的衣袖上下打量，“受伤不曾？”

    “没事，”长生迈步前行，“长安已经戒严了，你怎么还到处乱跑？”

    “我听到你的呼喊之声，知道皇宫发生了变故，”倪晨伊移步跟在长生左右，“但我武功稀松平常，纵然心急如焚，也不敢前来给你设阻添乱。”

    “你不来是对的，”长生随口说道，“似刚才那种情况，你就算来了也进不了皇宫。”

    “宫中现在是怎样一种情况？”倪晨伊问道。

    “局面已经控制住了，”长生说道，“卫戍军在我们的掌控之下，神策军已经退出了皇宫，皇宫防务现在全部由羽林军接手，不过杨复恭趁乱跑掉了，好在师伯他们已经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上用不到我了。”

    换成其他女人，定然喋喋不休的追问，以此打消自己心中对细节的疑惑，但倪晨伊没有那么做，她看出长生身心俱疲，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如果困乏，就回去睡。若是饥渴，咱们就先去吃东西。”

    “我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长生随口说道，“真险哪，幸亏是赢了，如果输了，不但我和皇上会死无葬身之地，龙虎山和倪家也会惨遭血洗，直到此时我还在后怕。”

    倪晨伊陪着长生缓步西行，行走的同时交谈说话，不过二人并未提及早上的误会，倪晨伊不是一般的聪明，眼见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然知道张墨早上出现在长生的卧房是在密议运筹。

    长生不提及此事一来是相信倪晨伊的判断，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二来他对倪晨伊早上的表现非常满意，倪晨伊虽然震惊绝望却并未失态，始终保持着克制，遵循着礼数，如果换成村妇俗人，怕是当场就撒泼哭闹，将事情搞砸了。

    宁娶大家奴，不要小家玉这话是有道理的，大家闺秀就是大家闺秀，绝大部分的大家闺秀都是有教养，明事理的。贩夫走卒对于大家闺秀的印象多是刁蛮任性，目中无人，无理取闹，盛气凌人，其实这完全是错误的，这只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猜测，在他们看来自己如果有朝一日变成了豪门大户，自己的女儿就会变成那种样子。

    倪晨伊陪着长生往西走，长生想要说话时，她就会出言应和，言语多为宽慰安抚。长生不想说话时她也不喋喋不休的追问详情，亦或是惹长生烦躁。

    由于长安已经全城戒严，街道上便只有士兵，无有行人，途经宴宾楼时，倪晨伊轻声说道，“这个时辰灶下应该还没灭火，而且宴宾楼里多有火盆，很是暖和，你若是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不妨吃点东西再回去。”

    长生点头同意，二人迈步走向了宴宾楼。

    由于戒严很是突然，很多客人都被堵在了宴宾楼，长安城里的人很多认识长生，见他一身血污的和倪晨伊来到，纷纷躲去了二楼。

    长生也懒得往高处去，就在门旁的桌旁坐下，伙计们都认得他和倪晨伊，似这种高档酒楼的伙计也比普通酒肆的伙计有眼力，见长生身上多有血污，伙计们便主动送上了热水和毛巾。

    在长生擦脸的同时，伙计开始报菜名儿，与大部分酒肆伙计巧舌如簧，喋喋不休的报菜名不同，宴宾楼的伙计语速并不快，每说出一道菜名之后会略做停顿，容顾客思考决定，其实这种作法才是顾客最喜欢的，报菜名的目的是为了让顾客知道店里都有什么菜肴，而不是滔滔不绝，显摆自己能说的很快。

    长生也的确饿了，就要了一荤一素加一饭一粥，又要了一壶酒，他不喜欢喝酒，但他一直没能从先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走出来，想要借助酒水平缓情绪。

    偌大的酒楼只伺候这一桌，后厨的厨师一起动手，菜蔬饭食很快送到。

    倪晨伊自己也吃，但吃的很少，多数时候都是在伺候长生，帮他倒酒，给他盛汤，与他夹菜。

    长生也并不是一味的埋头吃喝，吃上几口就会长喘一口粗气，亦或是发上几声感慨，其中以‘真险哪’居多，‘侥幸啊’也不少。

    人心情不好或是情绪紧张时，吃饭是很好的减压方式，这也是很多人心情不好就会大吃大喝的原因，腹中有了食物，紧张就能逐渐缓解。

    长生本以为自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劲儿来，待得吃饱之后方才发现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体力和精力也都有所恢复，他昨夜策马狂奔，冒雪往返两千里，肚子里空空如也，免不得精神萎靡，体力匮乏。

    长生知道倪晨伊很想知道事情的起因和整个过程，便一边饮水喝茶，一边自昨天阉党设计加害开始说起，他头脑清醒，能够意简言赅的精准表述，而倪晨伊也很聪明，长生说的她都能轻松理解，半炷香不过，便了解了整个事情的全部过程。

    长生说完倒是轻松了，但倪晨伊却紧张了，她本以为今日长生等人突然发难是经过精密策划和万全准备的，到得这时才知道长生此番动手纯属临时起意，事先没有任何的准备和策划，在这种情况下将把持朝政，手握军权的阉党一举铲除，堪称奇迹。

    “动手之前你有几成把握？”倪晨伊问道。

    “没把握，”长生摇头说道，“但我没办法，他们已经冲我下手了，等同撕破了脸皮，我不动手也不行了，我虽然很聪明，却终究年纪小，拼计谋绝对不是那群老狐狸的对手，接下来每耽搁一天，我能堵一个窟窿，人家就能挖两个洞，故此拖延的越久，我越没机会，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得孤注一掷，还好，我赢了。”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缓缓点头，长生说的没错，阉党既然冲长生下手了，而长生没死就意味着双方成了死敌，阉党一旦有了防范，双方就进入了拼心智，拼计谋的僵持状态，届时长生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再度为长生斟上热茶之后，倪晨伊出言说道，“有件事情我不太明白。”

    “什么？”长生随口反问。

    “你如果昨晚不能全身而退，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疑惑的是你昨晚答应将天蚕神功交给龙颢天，难道只是为了保全你师兄和他的家人？”倪晨伊问道。

    “一部分，”长生说道，“还有另外三个原因，一是龙颢天信任我，只要我口头应允，他就敢放我走，这让我感觉我做人挺成功的。二是我之所以落入敌人的陷阱，是因为自己冲动冒进，虑事不周，任何人做错了事情都得承担后果，我也不例外，我既然做错了，就得付出代价，接受损失。”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连连点头，钦佩赞许，严人宽己和不愿接受损失是大部分人的通病，做错了事情却希望逃避惩罚，全身而退，如果昨晚长生没有当机立断的勇敢承受损失，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铲除阉党的机会。

    “还有一个原因呢？”倪晨伊追问。

    长生笑而不语。

    “说啊。”倪晨伊催促。

    长生笑道，“天蚕神功可不是一般的功法，那可是能够脱胎换骨的神功，将这么厉害的功夫教给背信弃义，卑鄙无耻的龙颢天，他练成之后肯定要做坏事的，不过我有办法拿捏他，他如果胡作非为，我就将天蚕神功的练气心法拓印一千份，一万份，习武之人人手一份，到得那时人人都会天蚕神功，你说龙颢天会是什么心情？”

    长生笑，倪晨伊也笑。

    长生先行收起了笑容，“我如果真的那么做，那就是坑人了，只要龙颢天做的不是很过分，我也不会去坑他，此番我算是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无信而不立了，连敌人都敢相信我，这是我做人的成功，以后我要继续坚守本心，重信守诺，言出必行。”

    倪晨伊赞许点头，转而低声说道，“你先前自南门发声，我隐约听到了，你当众宣布保留神策军一干将领的官职，他们可是叛军，事后势必遭到朝廷清洗改编，你如何能够保留他们的官职？”

    长生叹了口气，“我也正在为这件事情发愁，当时那种情况我为了稳住局面只能那么说，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明日上朝先看看皇上是什么态度吧……”
------------

请假一天

    威海又下大雪，山上突然停电了，没写完，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补上。
------------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二堂会审

    见长生叹气，倪晨伊知道他暂时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处理此事，便低声提醒，“此番你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立下了盖世奇功，但古有功高盖主之说，功劳越大越容易招致上下左右的诟病和猜忌，你明天若是非要保全神策军的那些将领，他很可能会认为你在拉拢人心，培植党羽。”

    长生闻言眉头微皱，虽然倪晨伊没有指名道姓，但倪晨伊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心知肚明。

    倪晨伊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瞎眼之人倚仗拐杖，但瞎子一旦重获光明，拐杖也就没了用处。而且曾经瞎过的人，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再瞎一次。”

    长生缓缓点头，倪晨伊的意思是阉党一除，他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且先前在对付阉党时他表现出了很高的智慧和很强的控制局势的能力，皇上被阉党压制裹挟了许多年，绝不会允许朝中出现第二个可以左右朝局的杨复恭。

    虽然酒楼里的众人都躲的远远的，长生还是担心隔墙有耳，便放下茶杯站立起身，倪晨伊见状立刻取钱付账，跟着他离开了宴宾楼。

    长生西行之时一直在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倪晨伊说的对，皇上之所以启用他只是利用他来对付阉党，而今阉党已经溃逃，皇上得以亲自掌权，接下来他的作用就不大了，此后如何自处？何去何从？

    长生不说话，倪晨伊也不打扰他，一个聪明的女人永远不会喋喋不休的指手画脚，尤其是自己的男人并不是一无是处的情况下，只需稍加提醒也就够了。

    二人刚刚来到御史台门口，大头就迎了出来，“大人，今日之事牵扯到太多官吏，此时那些涉案官吏正在被逐一抓捕归案，大理寺杨大人不敢擅专审讯，故此派人过来请您前去一同会审。”

    长生原本是想回来卧床休息的，听得大头言语只能无奈点头，按照律法规制，但凡重大案件都应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堂会审，看来今天是别想闲着了。

    他现在蓬头垢面，浑身血污，自然不能这样过去审讯犯人，得先去后院换身衣服。

    见他有正事要做，倪晨伊便识趣的想要回去，长生想起一事急忙叫住了她，随即说出一剂药方，让她帮忙配制四副解药送给卫戍军的四位领兵将领，他先前虽然让大头转告了解毒的药方，但卫戍军和神策军眼下都在皇宫之外不得随意离开，可别耽误了最佳的救治时机。

    待倪晨伊转身离开，长生迈步去往后院儿，大头跟随在后，“大人，咱的大牢里还关着不少官员，要不要送到大理寺二次过审？”

    长生闻言又喘了一口粗气，关在御史台的这些人都是已经招供了的，在此之前为了让他们尽快招供，他也曾假传圣旨，只道他们只要如实供述阉党的罪行就能保全性命，明日早朝他不但要保住神策军将校的官职，还得设法保全这些人的性命，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他们之中有不少都是死罪。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冲大头说道，“把御史台所有在押的官员都转送到大理寺，再审一遍吧。”

    “如果再审，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死有余辜。”大头提醒。

    长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吧，如果不经三堂会审，只由咱们御史台自己审讯定罪，会留下后患，遭人诟病。”

    大头点头应是，前往东院招呼捕快和衙役转运牢狱里的犯人。

    待长生换好衣服牵马出来，大头已经率领一队捕快等候在外，担心自己此去无法及时回返，长生便交代门口的衙役若是龙颢天来到，便让龙颢天去大理寺找他。

    一行人骑马赶到大理寺时已是未时三刻，眼见满朝文武大多都被抓了过来，大理寺卿杨叔昀心惊肉跳，坐立不安，眼见长生来到，急忙倒履相迎，将其请上公堂，礼让主位。

    二人单是推让主位就耽搁了半炷香，倒不是谦虚礼让，而是二人都知道主位是个烫手的山芋，以往的三堂会审都是刑部尚书占主位，因为刑部尚书是正三品，而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都是从三品，而今正三品的刑部尚书已经被长生抓起来了，二人谁坐主位，万一审讯定罪有误，主审可是要担责的。

    最终还是大理寺卿坐了主位，因为长生拿出了杀手锏，只说上午连番打斗导致筋疲力尽，身心俱疲，无法担任主审

    大理寺在上午的变故中不曾出力，见长生这般说，杨叔昀只能战战兢兢的坐了主位，长生坐在了旁边的陪审次位。由于刑部此前一直在阉党的把持之下，故此刑部官员这次几乎全军覆没，三堂会审只能改为两堂会审。

    二人都知道今天的审问任务极为繁重，哪里还敢耽搁，坐堂之后立刻开始提审犯人，今天不管多晚都要审完定罪并上奏皇上，不然皇上明天上朝就没有惩罚依据。

    审问由杨叔昀主持，长生坐在杨叔昀左侧，面色阴沉，拿着皇上御赐的天子金牌一言不发。

    把持朝政多年的阉党轰然倒台，至少牵连了朝廷六成以上的官员，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敢徇私枉法，偏袒庇护，故此杨叔昀审问之时力求秉公执法，公正严明。

    长生并不喜欢和稀泥，但是对杨叔昀这种较真儿的作法他并不苟同，如果把这些官员的罪行全部审问出来并记录在案，哪怕皇上想要手下留情也不成了，说白了就是这些人随便揪出一个就是死罪，但如果把这些人全杀了，整个朝廷也就瘫痪了，大唐这栋宫殿已经千疮百孔，风雨飘摇，如果把所有有毛病的木石全部拆走，房子就塌了。

    长生没有别的办法，眼见杨叔昀审的差不多了就借口时间紧迫，打断杨叔昀的审问，然后为犯人定罪画押，随后紧接着换下一个，除了真正恶贯满盈的那些贪官污吏被拟定斩立决，其他那些能不杀的尽量不杀，一律判处斩监候并附带查抄贪墨，也就是抄家。

    朝廷现在不但是用人之际，还是用钱之际，马上就要招募三十万新军，单是军饷就是个惊人的数字，查抄官员贪墨的赃银可以很大程度上缓解朝廷筹措军饷的压力。

    其实判处贪官斩监候也是个很聪明的作法，斩监侯可以秋后问斩，也可以变为徒刑或者流刑，怎么定夺全在皇上一念之间，审问定罪的结果送上去之后，皇上可以酌情考虑，有用的就留下，实在太可恶的就杀掉，生杀予夺的权力在皇上手里，罪臣是死是活在皇上一念之间。

    杨叔昀不是傻子，很快就发现长生的意图和想法，二人有个最好的借口，那就是时间紧迫，哪怕没有把所有罪行全部审出来也有合理的借口，二人一旦达成默契，接下来就是清一色的斩监候加罚抄贪墨，罪臣交代的罪行不足以判处斩监候就继续审，必要的时候直接用刑，而一旦达到了斩监候的标准，立刻停止审问，签字画押之后换下一个。

    发现杨叔昀领会了自己的意图，长生便借故如厕暂时离开，出来之后低声交代大头，命他回去组织车马，将之前积攒的四百万两银子和相关账簿全部送到户部去，这些钱是他为皇上积攒的家底儿，如果过早送去户部就会被阉党挪用侵占，而今阉党已经倒台，必须立刻送过去，不然就有其心不正，中饱私囊的嫌疑。

    有灵气修为不表示不知道疲惫，入更之后审讯依旧在继续，长生困乏非常，靠着椅背闭目假寐。

    小憩了片刻，长生略微回神，随即拿过公案上的笔墨和奏折开始书写，不过他写的并不是奏折而是练功心法，他答应将天蚕神功传给龙颢天，说过的话就要兑现。

    龙颢天果然没耐性等他结束审问回返御史台，二更不过就急不可待的追到了大理寺，这家伙现在可是二品辅国将军，衙役也不能将其拒之门外，直接带他来到了大堂门口。

    长生知道龙颢天来做什么，便拦住了想要出去见礼的杨叔昀，让他继续审问，自己则拿着写好的文折起身出去。

    “抓到杨复恭没有？”长生随口问道。

    “我上哪儿抓去呀，”龙颢天抬手西指，“眼见大势已去，他们一行十余人就换了神策军的衣物策马出城了。”

    长生没有再问，随手将天蚕神功的练功心法递给了龙颢天。

    龙颢天一把夺过，急切看阅，“你不会坑我吧？”

    “我什么时候坑过你？”长生随口反问。

    “我好不容易搞了个护驾有功，你却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龙颢天多有气愤，“搞的皇上误会我之所以出手救驾，是你用天蚕神功利诱所致……”

    不等龙颢天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你心术不正，得了天蚕神功之后肯定要做坏事的，而天蚕神功是我给你的，日后传扬出去，我就成了罪魁祸首，免不得遭人唾骂，我当着皇上的面说明此事，世人就知道我之所以将天蚕神功交给你是为了请你保护皇上，届时我便能少挨些辱骂。”

    垂涎已久，梦寐以求的天蚕神功终于到手了，龙颢天的心思全在心法上，长生说的什么他压根儿没往耳朵里去，只是紧张兴奋的看那口诀。

    见他逐句逐列的看阅，长生随口说道，“不用看了，一字不差。”

    听得长生言语，龙颢天这才合上了折子，“好，我相信你，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后咱们化敌为…...”

    “别别别，我可不跟你做朋友。”长生鄙夷撇嘴。

    “为啥？”龙颢天不解。

    “因为你不讲义气，专坑朋友，”长生转身走向大堂，“你以后最好别用天蚕神功胡作非为，不然我就将天蚕神功的口诀公之于众，让习武之人人手一份儿…...”
------------

第二百章 恩威难测

    听得长生言语，龙颢天面色大变，看得出来他是想骂人的，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虽然长生的灵气修为并不高，但他跟长生为难每次都是落下风的那个，几次下来，他已经有些怕长生了。

    不但忍住了没骂人，龙颢天临走之前还冲长生道了声谢，他虽然粗枝大叶却并不愚蠢，知道长生虽然这么说，却不会轻易将天蚕神功泄露给其他人，因为长生很清楚泄露口诀会有什么后果。

    了却一件心事，长生回到堂上继续提笔书写，此番他写的就是给皇上的奏折了，其中并不涉及审讯的案情，而是一份请罪的奏折。

    这份奏折很不好写，他想让皇上认为他今天之所以能够力挽狂澜纯粹是运气使然，并不是自己有多大能耐，以此降低皇上对自己的忌惮。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写了，皇上就可能怪罪他太鲁莽太草率，竟然一时热血上脑，打没把握的仗，拿着皇上的性命来赌。

    斟酌良久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只说昨天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大放异彩，由此得知时机已到，故此才会顺天应人，突然发难，自己之所以能够稳住局面，只是因为顺应天意，得紫微龙气庇护。

    由于自己身边被阉党安插了大量的眼线，故此动手之前不得知会皇上，让皇上毫无准备，无端受惊，此乃罪过之一。

    罪过之二就是事急从权，为了稳住局面而假传圣旨，许下了包括高侍中在内的三十几名官员认罪不死以及几位卫戍军将领的从轻发落，还有神策军将校的官居原职，如此重要的事情理应皇上亲自定夺，自己越俎代庖，实属大罪。

    罪过之三就是收受贿赂，扣留赃银，自己此前曾经收受不少官员的贿赂，抄家得来的银两也没有上缴，这件事情也得写在奏折上，当然不能写明是为了给皇上筹措军饷和赈灾银两，只能说自己没有遵守朝廷的制度，而今已经将四百万两银子和相关账簿全部送去了户部。

    写下了三大罪过，长生略做沉吟之后又继续提笔书写，只说自己虽然承蒙圣恩主政御史台，却是德不配位，才不堪任，硬撑了这段时间已是心力交瘁，而今朝局已定，而主犯杨复恭却逃脱了，此人不除终是祸患，故此自己想要专心追缉杨复恭，为皇上铲除心头之患，后顾之忧。而御史大夫乃律法大吏，理应交由精通律法，年老持重的官员来担任。

    这么写，可以表明自己不想结党营私，能够最大限度的打消皇上对自己的猜忌，而他内心深处也厌倦了为官的勾心斗角和权衡拿捏，离开长安前去追缉杨复恭，等同重获自由，再得洒脱。

    临近四更，还有十几名被抓的官员未曾审讯，长生不敢耽搁了，与杨叔昀小声商议，将目前已经审理结案的这些官员的处理结果送往宫中，给皇上留下一个更次的时间权衡定夺，然后自早朝时处置发落。

    送公文这种事情不用他亲自去做，他很信任余一，便让余一和一名御史台的御史一同前去呈送，他之前所写的奏折也交由余一一并转呈皇上。

    审讯告一段落，长生回到御史台倒头就睡，这一觉只睡了半个时辰就被大头叫醒了，由于不曾睡够，浑身发冷，关节酸痛，催动灵气加速气血，又喝了几口热茶，这才缓过神来，然后急切出门，策马上朝。

    去到皇宫才发现神策军和卫戍军全都撤走了，朝廷并不只有他一名官员，在他和大理寺卿一同审讯阉党的同时，还有很多官员也在奉旨帮助皇上掌控局面，收拾残局。

    长生也并不是唯一一个不愿上朝的官员，在此之前也有很多官员以各种借口不去上朝，但今天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尽数到齐，当然其中不包括被抓起来的那些。

    张善张墨等人也在朝堂之上，龙颢天等人也在，偌大的朝堂并不显得空旷，人数也不见比之前少了多少。

    时辰一到，皇上临朝，百官跪拜，恭敬见礼。

    不知道是先前惊吓过度还是昨晚不曾休息好，皇上的脸色很是难看，神情也多有阴郁，接受过百官的参拜之后，便有宦官先行唱读上谕，说的自然是昨天发生的变故，陈述和揭露阉党罪行，不过圣旨上并未提及阉党裹挟皇上，把持朝政，只说他们不思忠孝，贪赃枉法，辜负圣恩等罪行，之所以不提及裹挟皇上，把持朝政是因为这些事情对皇上来说是莫大耻辱，毕竟谁也不喜欢当那受人摆布的傀儡。

    宦官念完一道圣旨，紧接着又是一道，这道圣旨就是对阉党的罢官夺爵，治罪惩处，宦官唱读的顺序是根据罪臣官阶由低到高来唱读的，早些时候大理寺和御史台呈送的公文只供皇上参考，最终如何处置这些官员还是得看皇上的心意。

    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宦官读了七八个官员的处置结果之后，长生便知道了皇上对待这些罪臣的态度，一次不忠，终身不用，大开杀戒，清一色的斩立决加罚抄贪墨。

    对于皇上的这种作法，长生并未感觉不妥，因为他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没有人喜欢叛徒，皇上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他压抑的实在太久了，最主要的是这些官员被判斩立决也并不冤枉。

    长生曾经在御史台审问过哪些人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太监念到其中一人的名字时，长生开始紧张，因为他曾经在给皇上的奏折中提到过这些人的姓名。

    这些人是他答应过要饶他们不死的，如果皇上处决了他们，就会陷他于言而无信的不义。

    斩监候。

    既不是斩立决，也不是徒刑，而是他之前定下的斩监候，斩监候是死是活并不是定数，皇上既没有完全采纳他的意见，也没有完全否定他的意见。

    第二个还是如此，同样是斩监候。

    全部听完，所有他在奏折中提起的名字，都是斩监候并罚抄贪墨，而所有他未在奏折中提及的阉党官员，一律斩立决，不管身居何职，任职多年，罪行轻重，无一例外的斩立决。

    圣旨念完，没有一个上朝的官员出列求情，尽管众人都知道如此严厉的大清洗会造成朝局动荡，政令不通，对于本已风雨飘摇的大唐而言不啻于雪上加霜。

    随后还有第三道圣旨，调职补缺，阉党一案牵扯了大量官员，严惩之后导致了很多职务出缺，朝廷逐一派人进行了补缺。

    在第三道圣旨的最后有两人得到了封赏，龙颢天护驾有功，官升一品，封护国将军。

    最后封赏的是长生，实心用事，精忠体国，升正三品，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
------------

第二百零一章 履新户部

    听得太监宣读了皇上对于自己和龙颢天的封赏，长生眉头微皱，他之所以皱眉并不是因为自己立下大功却只晋升了半级，而是他一时之间想不通皇上为何会有此安排。

    受到封赏理应出列谢恩，待得第三道圣旨宣读结束，长生和龙颢天横身出列，或稽首或跪谢，领受皇命，感谢圣恩。

    紧接着就是第四道圣旨，这道圣旨是针对军队武将的，卫戍军和神策军五品以上的将领几乎全部互换调用。

    对于卫戍军和神策军将领的互换调动，满朝文武多少有些意外，因为皇上对不忠官员的处置极为严厉，而不管是卫戍军还是神策军，其将领先前都是效忠于阉党的，皇上竟然没有大肆清洗，只是换防调用。

    别人糊涂，长生可是心知肚明，皇上之所以如此安排有很大原因是卖他面子，不想让他失信于人。

    对于皇上保全了自己的名誉，长生是心存感激的，不过除了感激更多的还是疑惑，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皇上为何做此安排？

    不过短暂的思虑过后长生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户部乃朝廷六部之首，主掌天下财政民生，户部尚书算不上位高权重却是责任重大，全国的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等一干诸事都归户部掌管，这是个最累的职务，之所以让他继续兼任御史大夫，乃是为了增加他的权力，让他拥有辖制百官的权力，以便于更好的履职户部尚书。

    长生很清醒，他知道皇上之所以让他担任户部尚书固然有对他的器重和信任，其中还有其他考虑，首先就是他和倪家的关系，朝廷财政眼下入不敷出，而倪家富甲天下，如果朝廷真的揭不开锅了，他这个首富的东床快婿总不能袖手旁观。再者，户部还负责军需粮饷，新军一旦招募就位，他还要为新军筹措军需军饷，打仗打的就是钱粮，这么多兵马，上哪儿弄钱去？总不能全借倪家的，这也是皇上让他兼任御史大夫的原因，接下来还要继续抄家，为朝廷聚财。

    长生此时并没有身居要职的欣喜，有的只是无奈和愁苦，有时候被人信任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压力太大了，这是个背负骂名的苦差事，也是个操心劳力的累差事，他本就无心官场，有心早些卸下肩上的担子，结果不但没卸下来还越背越多。

    长生沉吟思虑之际，太监已经宣读完了第四道圣旨，在确定没有官员出列奏事之后，皇上起身退朝，百官弯身恭送。

    待皇上离朝，文武官员纷纷上前冲龙颢天和长生道喜道贺，长生硬着头皮寒暄应对，再看龙颢天亦是如此，满心苦涩，只是强颜欢笑，他虽然品行不端却并不愚蠢，知道朝廷升他为一品护国将军意味着什么，他又不在乎那点俸禄，高帽子扣的越大，他就要付出的越多，与护国真人和护国法师平起平坐了，总得拿出点儿气度和诚意来，接下来招募新军怎么好意思跟朝廷要兵要钱。

    此时张善和张墨都在殿上，长生有心与张善说话，但不知张善是为了避嫌还是出于何种目的，并不与他上前说话的机会，与张墨以及道门中人先行离去。

    待长生应付完道贺的一众官员，接受了太监端来的官印，张善等人已经走的远了。

    “恭喜呀，尚书大人。”龙颢天的声音自北面传来。

    长生听出了龙颢天言语之中的幸灾乐祸，便出言回讥，“也恭喜你呀，护国将军。”

    龙颢天走到长生身边，“皇上信任你，将户部交托到你的手里，以后我等行军打仗的军饷钱粮，还要仰仗尚书大人接济照应啊。”

    “你给我滚一边去，我不想跟你说话。”长生转身就走。

    此言一出，周围的官员愕然震惊，面面相觑，但龙颢天不以为意，快走几步跟上了长生，“看来不止我了解你，皇上也了解你，你公平中正，也只有你担任户部尚书，日后我等平叛所需的军饷钱粮才能公平供给。”

    长生不耐摆手，“我已经很烦了，你就别在我耳边啰嗦聒噪了，赶紧抓杨复恭去吧。”

    “是是是，”龙颢天笑道，“尚书大人，朝廷让我们自行招募新军，且应允先行支付我们一百万两募资，这钱还请早些调拨给我们，没有银两如何能够募兵？”

    “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儿，你等我回去看看公文再说吧。”长生不愿与龙颢天多说话，便急行快走，将其甩在身后。

    回到御史台，发现门口站着个熟人，是尼姑余一，此人乃大理寺的捕头，先前大理寺派她前往义庄辨察真伪，余一发现了线索却对上隐瞒，善意的保全了他。

    余一此番过来是来通知他行刑的时间和地点，大量阉党被判了斩立决，斩立决就是立刻杀掉，今天就要行刑，午时三刻于长安西门外。

    长生可不喜欢看斩首，但他是御史大夫，参加会审，自然而然的就成了监斩官，不去不行。

    眼见余一要走，长生急忙喊住了她，询问她愿不愿意调来御史台，余一虽然是尼姑，却是杀伐果断，公正严明，对于长生的行事风格很是欣赏，相较于瞻前顾后，权衡左右的大理寺卿杨叔昀，余一更喜欢恩怨分明，干脆利索的长生。

    见余一应允，长生好生欣慰，待余一走后便回到公堂写下了公函，派人持拿公函往大理寺调人，杨叔昀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他也不好意思明着抢人，所写的公函乃是借调公涵，说白了就是余一仍然属于大理寺，御史台只不过是临时借调，但他这个借调肯定就是有借无还了。

    大头一直在府上紧张的等长生散朝，知道他回来了，大头便来到公堂询问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长生昨天还遣派大头将御史台的四百万两白银送去了户部，担心自己去晚了户部会乱动这笔钱，长生便意简言赅的告知大头自己已被朝廷任命为户部尚书，然后与大头骑马匆匆赶往户部。

    大头知道户部事务繁琐，也知道长生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多有担忧，“大人，户部的差事可不好当啊。”

    “我知道，但我总不能抗旨吧。”长生无奈叹气。

    “若是太平盛世，户部是最好的差事，但眼下兵荒马乱，风雨飘摇，户部的差事…...”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接下来你有的忙了，得出去挨个抄家，涉案的官员单是五品以上就有七十多人。”

    “您都调到户部了，抄家的事情轮不到咱们做吧？”大头随口说道。

    “我这御史大夫还兼着呢，没掉。”长生说道。

    “啊？户部尚书加御史大夫？那咱的权力可大了。”大头多有震惊。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长生多有无奈，他并不消极，也不想独善其身，只是发愁事务繁琐，以后定然焦头烂额。

    二人匆匆赶往户部，户部可比御史台的地盘儿大多了，此时户部众人已经得知长生被任命为户部尚书，猜到他可能会来履新，左右户部侍郎便率领众人聚集在门外等他。

    长生来到，众官员上前见礼，长生照例交验了官印，然后来到公堂与户部官员正式相见。

    御史台下面有台院，殿院，察院三院，户部下面辖有户部司，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这四个司，户部司掌管全国人口，土地，徭役诸事。度支司分管天下税赋，租赋诸事，金部司掌管出纳度量和官吏待遇。仓部司分管全国库储，禄粮，仓稟诸事。

    户部堂官就是正三品的户部尚书，两个副手就是官居四品的左右侍郎，而四司主事就是五品的户部郎中。

    众人早就知道长生是个什么人，谁也不敢怠慢放肆，更不敢挤兑架空，对长生甚是恭敬，而且发自真心的欢迎，他去到御史台之后御史台的食禄用度大有提升，而今他主政户部，众人也指望着跟着他日子能好过一些。

    身为掌管民生和财政的户部尚书，首先得知道大唐现在有多少子民，有多少田地，听他发问，户部司郎中立刻起身回答，知道大唐现有一千一百多万户，总人口约有七千七百万人，记录在案的可耕种的田地总数约为八百万顷。

    随后长生又问国库存余，此番回答的是度支司郎中和仓部司郎中，据二人所说，大唐分散在各处的国库现有余粮两百万担，加上他昨天派人送来的四百万两，国库存银数量约为一千两百万两。

    长生对银钱没什么概念，但自己近段时间抄家索贿所得的四百万两竟然占据了国库存银的三分之一，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这说明一千两百万两对于整个大唐而言属实少的可怜。

    由于中午要赶去西门监斩，长生便没时间与众人多说，只是吩咐户部众人即刻指派本部官员，与御史台的捕快和皇宫派出的羽林军一同查抄罪臣家产，担心罪臣家眷转移财产，直接兵分七十几路，下午就动手，连夜查抄，尽快清点入库。

    交代下去之后众人立刻分头准备，长生出行没有携带随从的习惯，眼见午时将近，便与大头二人骑马西去，赶往西门外监斩…...
------------

第二百零二章 律法无情

    长生和大头赶去西门时刑台已经搭建完成，不过人犯尚未带到，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城外聚集了大量围观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擦踵，众人脸上的表情惊人的一致，都是兴奋之中带着几分期待。

    长生是监斩官，是坐在台上的，所坐的地方离行刑的位置不过三四丈，由于今日要处决的犯人太多，刑部派出了三名刽子手和六名辅刑手，此时三名刽子手已经准备就绪，身穿避煞红衣，手捧鬼头大刀，肃然站立，面无表情。

    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杨叔昀已经先行来到，御史台虽然可以监察百官，提典刑狱，但是在三法司之中排位是最为靠后的，故此座次便安排在了新任刑部尚书萧存志的右手边。

    眼见长生来到，萧存志和杨叔昀急忙起身相迎，长生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虽然升任户部尚书却仍然兼着御史大夫，是所有官员畏惧和忌惮的实权人物。

    与二人简单的寒暄之后，长生落座闭眼，这几日太过忙碌，他早上只睡了半个更次，到现在也不曾缓过神来。

    时辰临近，囚车拉着待斩的囚犯出城来到，所有囚犯都被五花大绑，嘴里都塞着塞嘴布，谁也不得乱喊出声。

    眼见囚犯带来，民众好生兴奋，对于民众不知所谓的兴奋长生很不理解，杀人是残忍而血腥的，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由于长生不是主审官，此番监斩也不用他亲自指挥，只需安静旁观即可，实则他连旁观都不愿旁观，这些贪官污吏的确有取死之道，但是眼睁睁的看着刽子手把他们的头砍掉，还是感觉心里很是别扭。

    此时乃午时二刻，离行刑还有一刻钟，此时那些死囚仍被关在囚车里，一个个面如死灰，虚脱瘫卧。

    按照刑律法规，死囚临死之前要吃断头饭，杀头之前要喝断头酒，但是看眼前这架势，这些死囚都没吃上最后一顿饭，法台周围也没有酒坛酒碗，该准备的东西刑部和大理寺都没准备。

    围观之人中有不少死囚的家眷亲人，眼见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丈夫即将被斩首，无不肝肠寸断，心如刀绞，哭喊着想要冲到囚车旁与之说话，而押送囚车的衙役们则高声呵斥，粗暴驱赶。

    长生虽然于心不忍，却也不能坏了规矩，因为一旦开了先例，局面就不可控制了。

    眼见离行刑还有一刻钟，长生便授意大头回城带几坛酒水过来，大头点头领命，骑马东去。

    午时三刻将至，衙役们打开囚车，将死囚自囚笼里拉了出来。

    待斩的多为文官，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全都吓傻了，能自己行走的没几个，大部分都被吓的四肢无力，六神无主，全靠衙役们拖拽。

    大头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午时三刻之前带回了酒水，由于行刑颇为仓促，刑部和大理寺便没有准备酒水和倒酒的人，长生看了看大头，又看了看那些待斩的死囚，大头会意，带着酒水来到法台东侧，只待死囚走上法台便给他们喂酒。

    很快第一批三名死囚被拉上法台，这些死囚之所以被塞了嘴，乃是刑部和大理寺为免节外生枝，不想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但长生授意大头给他们喂酒，自然就要拔掉他们的塞嘴布。

    一个聪明的下属总能敏锐察觉到上司的意图，大头知道长生心中所想，便拔掉三名死囚的塞嘴布，然后倾坛倒酒，逐一递送。

    大头的这种作法给了死囚们最后的说话机会，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给死囚最后的申诉机会，二是让他们与家眷再说几句话。

    塞嘴布一去，立刻有人冲台下高声喊话，让家人多加保重，赡老抚幼，喊声绝望悲切，闻之动容。

    喊话的只有一人，另外两个早已吓傻了，其中一个甚至被吓尿了，对于大头送过去的酒水茫然失神，毫无反应。

    午时三刻已到，萧存志不敢耽搁，扔出令签，开始行刑。

    直待被辅刑手摁在斩首的木墩上，其中一人方才反应过来，剧烈挣扎，乞求哀嚎。

    眼见长生皱眉闭眼，大头高声喊道，“咎由自取，怨的了谁，拿出点儿血性，莫要让家人小瞧了你们。”

    不等大头喊完，刽子手已然手起刀落，三颗头颅几乎同时掉落，鲜血狂喷，身首异处。

    围观众人见状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惊呼之声，对于这些围观民众，长生是多少有些厌恶的，虽然这些人死有余辜，但处决犯人终究是很残忍的事情，喜欢看这种热闹的人都算不上好人，通过旁观别人的凄惨下场来反衬自己的不凄惨，由此获得虚假的慰藉和扭曲的优越感。

    待刑部差役将尸体自西侧抬下法台，第二批死囚随即被押上了法台，大头照例拔掉了他们的塞嘴布，给他们最后的说话机会。

    大部分死囚的反应都是一样的，都被吓的六神无主，没有人真的不怕死，这一刻还能呼吸，能听闻，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了，无奈，眷恋，不舍，悔恨，能够保持风度的没有几个，哭的有，喊的有，求饶的也有，歇斯底里挣扎的也有。

    在鬼头刀挥下的那一刻，哭声喊声，求饶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围观民众的齐声惊呼。

    长生虽然心生恻隐，却也知道这些人死的并不冤枉，如果昨日他不曾稳住局面，今天被斩首的可能就是自己，人总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后果，谁都不能例外。

    当官的要做个克己奉公的好官，做百姓的要做个遵纪守法的好人，律法适用于所有人，不管是谁违反了律法都要受到惩罚。

    厮杀争斗长生见过不少，但亲自监斩还是头一回，虽然杀的都是无力反抗的贪官污吏，还是令他的心情多有郁结，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甚是沉重。

    生逢乱世，活着很难，但死了更惨，人死万事休，什么都不是自己的了，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了。

    即便心中郁闷，长生仍然坚持着坐到了最后，他要确定所有死囚都没有被错杀，只要有人喊冤，他就会暂停行刑，但被斩首的死囚无一喊冤，这说明他审理的案件无有冤假。

    行刑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长生感觉过的无比漫长，他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看杀人，他想到的不是这些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更没有惩奸除恶的畅快，有的只是无奈和惋惜，如果这些人不犯错就好了，不犯错他们也就不会死。

    回到御史台，长生交代下去，不见任何人，转而关门闭户躺卧在床。

    虽然疲乏劳累，他却睡意全无，通过这次监斩，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杀伐果断，心境也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成熟稳定，被动应付的时候他能做到干脆利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一旦占据了上风，抢占了主动，就不忍心痛下杀手了。

    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生出了睡意，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长生能听出倪晨伊的脚步声，来的是倪晨伊。

    不等倪晨伊敲门，长生就起身打开了房门。

    倪晨伊略显焦急，“我刚得到个消息，不好的消息……”
------------

第二百零三章 危险气息

    长生闻言心中一凛，“什么？”

    倪晨伊快步进门反手关上了房门，“今天有很多大臣给皇上上了密折，他们可能私下议论过，启奏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长生原本很是紧张，听得倪晨伊言语反倒放松了下来，“他们密奏的是什么事情，让皇上防着我？”

    “不是，”倪晨伊皱眉摇头，“按照朝廷惯例，每年年初皇上都会选妃纳嫔，这些大臣在给皇上的密折中极力撺掇皇上纳师叔为皇妃。”

    “哦？”长生愕然惊诧。

    倪晨伊继续说道，“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师叔乃道门中人，神仙一般的人物，若是被皇上选为皇妃，日后怕是难得自由了。”

    长生竭力稳定心神，“这个，哦，是啊。”

    “这些大臣之所以上疏奏禀乃是出于几个方面的考虑，”倪晨伊拉出一张椅子歪身坐下，“一是师伯被封为护国真人，待得新军招募完成便要统兵出征，届时重兵在手，大权在握，这些大臣担心师伯会拥兵自重，为了牵制师伯，故此才会建议皇上与龙虎山联姻，趁机将师叔留在宫中。还有便是阉党虽然大势已去，却仍有不少余孽，这些人与江湖中人多有勾结，很可能会行刺皇上，师叔乃紫气高手，又精通法术，被纳为皇妃之后可以日夜相陪，贴身保护皇上的安全。”

    长生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走到桌旁提壶为倪晨伊倒水，“皇上什么意思？”

    ‘明日早朝再行明奏，’倪晨伊说道，“皇上给那些大臣的回复就是这几个字。”

    听得倪晨伊言语，长生随之一愣，待得回过神来急忙放下茶壶坐到了倪晨伊西侧，“师叔什么意思？”

    “不知道。”倪晨伊摇头。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消息的？”长生又问。

    貌似早已猜到长生会这么问，倪晨伊立刻答道，“宫中有人与倪家交好，得知此事便设法相告。”

    “皇上身边有你们的眼线？”长生追问，连皇上在奏折上写了什么都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除非是皇上身边的近侍或太监。

    “倪家有许多朋友。”倪晨伊并未正面回答长生的问题。

    “你们这是在监视皇上啊。”长生说道。

    倪晨伊不语。

    长生将茶杯推到倪晨伊近前，转而出言说道，“你们还得到了什么消息？你既然过来告诉我，就把话说完。”

    倪晨伊抬头看了长生一眼，没有接话。

    长生又道，“倪家是不是脚踏两只船？”

    倪晨伊再度抬头看向长生，“今日的确有许多大臣上疏参奏倪家，皇上态度不明。”

    长生出言说道，“此前我翻阅卷宗查找文武百官的卷宗，的确发现其中有牵扯到倪家的，没有谁喜欢脚踏两只船的人，即便你们心里七分偏向皇上，三分偏向阉党，皇上也会心中不快，不过有我在，皇上应该不会冲你们倪家开刀。”

    倪晨伊点了点头，“实则我们也不是非常担心。”

    “喝口水吧，”长生说道，待倪晨伊端杯喝水，长生又道，“倪家生意满天下，免不得与各方势力都有交集，但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跟叛军走的太近。”

    见倪晨伊只是点头，并不接话，长生猜到自己很可能说中了，商人唯利是图，乱世之中很可能囤积居奇，附势敛财。

    长生虽然与倪倬接触不多，但倪家人对他甚是优厚，长生沉吟过后出言说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还是那句话，有我在，即便倪家有些过失，皇上不会为难你们。”

    倪晨伊喝掉了杯子里的茶水，却没有将茶杯放回桌上，而是一直捏在手里，犹豫良久方才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长生皱眉。

    “昨日城中起了战事，局势不明，我爹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便派人将家中所存金银运走了几车。”倪晨伊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因为倪晨伊的话明显没有说完。

    “我爹的本意是将金银运往安全所在，谁曾想途经杨守信地盘儿时被杨守信给劫了。”倪晨伊说道。

    倪晨伊言罢，长生陡然皱眉，杨守信是杨复恭的义子之一，官居庆阳节度使，手里有五万兵马。

    对于倪家而言，眼下最大的难题不是自己损失了几车金银，而是这些金银是在杨守信的地盘儿上遭劫的，最要命的是倪家说不清楚这几车金银究竟是被杨守信劫走的，还是倪家故意送给杨守信的。

    “此事是不是被人奏禀皇上了？”长生紧张追问。

    倪晨伊闭眼点头。

    “糟了，这可如何是好，”长生无奈摇头，“此事后果极为严重，别说他很是多疑，即便换成任何一个皇上，也不会相信你们是被劫持的，最主要的是时间太过巧合，城里刚刚发生变故，你们就往外搬运金银，还是运往阉党控制的庆阳地界。”

    “被劫走的金银不过两百万两，”倪晨伊说道，“府中银库里还有现银六百万两，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全部捐给朝廷充作军饷。”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了，”长生站立起身，往复踱步，“以皇上的心性，一定会怀疑你们的忠诚，即便这笔钱真的是被杨守信劫持了，他也会痛恨你们没有立场，见势不妙便转移家产。”

    倪晨伊不曾接话，长生继续说道，“我之前所看到的那些卷宗里牵扯到倪家的并不多，我也不知道你们此前都做过什么，不过你们敢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足见你们的胆子有多大，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皇上如果知道了此事，免不得龙颜大怒。”

    “你也知道这几年我一直待在龙虎山，很多事情并不知情。”倪晨伊摇头。

    “你爹是什么意思？你这次过来是你自己要过来，还是你爹让你来的？”长生问道。

    “我爹想知道你的态度。”倪晨伊说道。

    长生坐回座位，沉吟思虑，片刻过后出言说道，“如果只是这两百万两，皇上虽然心中不满，应该还不至于动你们，但如果再有其他事情，那就不好说了，我的权力越来越大，他肯定对我也不放心，如果他手里真有足够的罪证和把柄，很可能会逼我做出选择。”

    倪晨伊没有接话。

    长生本想埋怨倪倬昨日不该往外运送金银，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似昨天那种情况，换成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掌控了神策军和卫戍军的阉党会最终落败，倪倬也是在赌，但这次倪倬押宝押错了。

    长生深深呼吸，稳定情绪，转而急切思虑，皇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曾经试探过他想姓什么，实则在那时候皇上就已经对龙虎山和倪家有所忌惮了，而今阉党已经落败，去了心腹大患，皇上很可能会秋后算账，大肆清洗，这一点通过皇上对待罪臣的态度就能看出端倪，除了他在奏折里提到过名字的那些，剩下的一律斩首，一个也没留。

    皇上之所以卖自己这么大的面子，极有可能是为了降恩示好，以示信任和器重，接下来很可能会逼他大义灭亲，处置倪家，以表忠诚。

    见长生眉头紧锁，倪晨伊出言说道，“我此番过来并非向你求助，只是与你说明情况，让你心中有数。”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可能保不住你们的家产，却能保住你们的性命。”长生沉声说道。

    “大唐没救了，倘若有朝一日朝廷真要拿我们，你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

第二百零四章 萌生退意

    倪晨伊说完便直视着长生，等他回答。

    但长生眉头紧锁，并未立刻答话，沉吟良久方才出言问道，“如果我走了，龙虎山会受到牵连。”

    “你欠龙虎山的早已还清了，”倪晨伊平静的说道，“你在童榜比试中一举夺魁，令龙虎山名扬天下。而龙虎山能在正榜比武中一举夺魁，亦是在危急时刻得到了古衍全力相助，古衍为什么要帮龙虎山出头，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见长生不接话，倪晨伊又说道，“铲除阉党你当居首功，不管是朝廷还是龙虎山，你都不欠他们的。”

    长生叹了口气，“你容我好好想想。”

    倪晨伊说道，“以你的心智，自然知道皇上为什么在任命你为户部尚书的同时兼御史大夫，他是让你血洗大唐官场，整顿吏治的同时查抄官员家产充作军饷，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也是个背黑锅的差事，你会因此落下酷吏的骂名，满朝文武都会视你为眼中钉。别说大唐气数已尽，无有中兴可能，即便是你力挽狂澜，延续了大唐的国运，一旦天下大定，皇上一定会严厉的惩治你，以此堵住天下人的嘴，以免世人诟病他当初为了筹措军饷，派你将朝野上下的文臣武将抄了个底儿朝天。”

    长生皱眉闭目，不曾接话。

    短暂的停顿之后，倪晨伊轻声说道，“长生，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但人这一辈子不能总为别人活着，你也想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

    倪晨伊言罢，长生缓缓睁眼，沉声说道，“我不会允许朝廷伤害你们，但我也不能知难而退，独善其身，你也别逼我现在就做决定，看看再说吧。”

    听长生这般说，倪晨伊便不再逼他立刻做决定，“好吧，如你所言，倪府尚有现银六百万两，可要我们先行捐出？”

    “你爹的意思呢？”长生反问。

    “全部捐出来。”倪晨伊说道。

    长生知道六百万两伤不得倪家元气，便点头同意，“捐了也好，至少能够缓和一下矛盾。”

    “好，”倪晨伊点了点头，转而站立起身，“这几日你多有疲乏，我不打扰你了，回去之后我们便派人将银两送去户部。”

    长生起身相送，二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将倪晨伊送出御史台之后，长生沮丧愁恼，怏怏而回。

    上午监斩已经令他心情很是不好，不等回过神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长生此时的心情已然坏到了极点，古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头瞌睡多，这话也不对，因为当一个人心情坏到极点时是没有丝毫睡意的，长生闭眼躺卧，只感觉心中淤堵，憋闷非常。

    吐纳良久，方才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沮丧，稳住心情开始梳理头绪，首先要确定的是倪家之前搬运出城的那两百万两究竟只是想要转移财产，还是有意送给杨守信充作军饷，仔细想来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原因很简单，倪倬此前曾经遇到过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乞丐，乞丐临死之前告诉倪倬大唐气数已尽，而近段时间妖孽四起，祟世作乱，也的确暗合了那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明知道大唐气数已尽，倪倬选择将宝押在阉党身上也就不难理解了。

    此外，倪倬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这可是犯大忌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喜欢被别人监视，尤其是皇上，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等同图谋不轨，甚至比谋反还恶劣。

    最后便是站在皇上的立场，会不会冲倪家动手，思考的结果是会！一是倪家立场并不坚定，始终想要左右逢源，脚踏两只船，二是倪家有钱，别说六百万两了，就是六千万两也抄的出来，眼下朝廷迫切需要用钱，抄了一个倪家，打仗的钱就有了。

    长生此时的心情真的坏到了极点，坏的不能再坏了，他气恼倪家的自作聪明，这世上哪有左右逢源的事情，脚踏两只船的最终后果只会是一无所有，做人必须有坚定的立场，押宝也只能押一家，赢了更好，输了倒霉，这倒好，两头不得。

    除了脚踏两只船，倪家还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不该监视皇上，每个人都想掌握动向，控制局势，却不知有些人是控制不了的。

    除了气恼倪家，长生对皇上也有了不满，倪晨伊先前所说并不是挑拨离间，而是实情，皇上让他做的事情都是最难最脏的事情，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效忠有什么意义，他本就不喜欢做官，而此时却深陷其中。

    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万念俱灰的感觉，龙虎山的确帮助了他，但他也回馈了龙虎山，总不能为了龙虎山搭上自己的一生。

    走吧？

    不行，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儿，风雨飘摇的朝廷需要他，即将统兵出征的张善需要他，受苦的百姓也需要他。

    留下？

    心里也不痛快，一点意义也没有，干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做着坏人，背着黑锅，操心劳力，无休止的勾心斗角，这本就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长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踌躇摇摆，这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沮丧颓废，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极度消极，貌似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下午申时，大头来报，只道查抄罪臣家产已近尾声，负责抄家的捕快正在往户部搬运抄没来的金银财物。

    长生懒得亲自到场，连门也没开，只是随口让大头前去监督入库。

    一直躺到傍晚时分，长生心里仍然堵得慌，便是躺着也睡不着，干脆翻身坐起，骑上黑公子纵马出城，自官道上策马狂奔。

    跑出几十里，长生摆缰转向，离开了官道，驱乘黑公子爬上了路东的高山，到得高处翻身下马，坐在山顶的巨石上眺望远处长安的万家灯火。

    山顶的寒风并未让长生变的清醒，登高望远也未能消减心中的沮丧和郁闷，不知为何他感觉心中始终窝着一口火儿，戾气十足，看谁都不顺眼。

    长生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这一刻他第一次有了离开的念头儿，离开龙虎山，离开朝廷，离开倪家，离开所有人。

    心中一旦出现了这个念头，便越来越强烈，他真的想离开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想的是在离开之前应该再做点儿什么，不能说走就走，哪怕离开也要善始善终。

    临走之前尽可能的想尽一切办法为朝廷敛财，为朝廷日后打仗留下足够的军饷。临走之前也得设法保全倪家众人，倪家在西域有安身立命之所，钱财能带走多少无所谓，一定要确保将倪家众人安全送走。

    至于龙虎山，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张善要领兵打仗，那就多给他留下点军饷，这个道籍也不要了，他本来也没想当道士，是师父罗阳子让他当的。

    二更时分回返长安，长生平静了许多，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善后了。

    心里有了主意，也就不再愁恼焦心了，回到御史台躺卧在床，此番终于睡着了。

    四更时分，长生醒了，他没有下地也没有点亮灯烛，只是在黑暗之中安静的躺着。

    他在犹豫要不要去上朝，他不想去，却又想去，纠结到四更过半，最终还是起身更衣，骑马上朝。

    上朝途中有不少官员与他打招呼，长生也懒得理会，这些人敬畏的只是他手中的权力，而不是他这个来自山村的少年。

    进宫之后发现张善和张墨亦在上朝队伍中，换做平时他一定会上前见礼，但此时他却并未那么做，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去到等候上朝的日化门内廊，长生亦不与众人说话，众人见他面色阴沉，亦不敢上前惊扰。

    时辰一到，百官上朝，长生面无表情的站在百官队列之中，今日早朝皇上并未颁发圣谕，司礼太监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即便有人出列奏禀，倪家得到的消息还是很准确的，出列官员所奏之事果真是奏请皇上册封张墨为皇妃，理由是龙虎山忠心报国，理应结为皇亲，以此荣宠。

    一人奏禀，立刻有人附和，只道阉党余孽不曾清剿，需要有人贴身保护皇上，而张墨精通武功法术，又才貌双全，为皇妃最佳人选。

    随后又是不下十人附议，长生木然站立，脑海里一片空白。

    待得众人奏禀结束，北面传来了皇上的声音，“所有奏禀附议之人官降一级，罚俸一年。”

    听得皇上言语，满堂哗然。

    “户部尚书长生听旨。”皇上站立起身。

    长生闻言疑惑转头，愣了片刻方才出列拱手。

    “长生忠君报国，保驾有功，赏国姓，退道籍，赐婚龙虎山张墨……”
------------

第二百零五章 帝王心术

    皇上先前将所有建议纳张墨为妃的大臣全部降职罚俸已然令殿上哗然一片，而今竟然直接赐婚，将张墨赐给了长生，此举瞬时自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长生身上。

    文武百官惊诧意外，长生比他们还意外，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皇上竟然为二人赐婚，这一刻除了震惊和错愕，脑海里一片空白。

    文武百官大多擅察言观色，眼见长生双目圆睁，一脸错愕，便知道皇上赐婚一事事先没有与他商量，众人随即又将视线移回到了面南背北的皇上身上。

    “皇上，老臣有话要说。”有年老官员出列说道。

    “你还是别说了，质疑上谕者，斩立决，”皇上冷视环顾，视线所及，文武官员尽数低头。

    张善和张墨此时正在转头看向长生，长生满脸的震惊绝非假装，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兄妹二人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皇上这么做的目的和动机。

    眼见文武百官无一人规劝反对，皇上满意的收回了视线，拂袖转身，“散了吧。”

    由于众人尚在震惊之中未曾回神，‘恭送皇上’便喊的不甚齐整，待皇上离开，满朝文武方才直身站立，皇上赐婚对于男女双方都是莫大荣耀，换做平常时候众人早就上前道贺了，但长生和张墨的神情满是震惊和错愕，这说明他们事先并不知道皇上会当众赐婚。

    这时候上前道贺无疑是最为愚蠢的，要知道长生可是倪家比武招亲选定的女婿，朝臣有不少与倪家交好，此时若是上前道贺，不啻于当众打倪家的脸。

    朝堂上的气氛异常尴尬，文武官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若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悄悄的走了，貌似也不太好，但若是上前道贺，会直接得罪倪家，最主要的是众人并不知道长生和张墨是怎么想的，对于皇上的赐婚他们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群臣踌躇观望，却有人幸灾乐祸，见长生一头雾水，茫然发懵，龙颢天快步上前，“哈哈哈哈，恭喜恭喜呀，李大人得赐国姓，又得皇上赐婚张墨真人，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呀。”

    长生知道龙颢天在趁机报仇，讥讽揶揄，却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他自然不能坦然接受龙颢天的道贺，但也不能对龙颢天显露敌意和不满，毕竟此事的始作俑者是皇上，龙颢天只是落井下石，趁机报复。

    见长生错愕发窘，哑口无言，龙颢天甚是得意，“哈哈，李大人，你可真是被欢喜冲昏了头脑，如此盛隆皇恩，你竟忘了领旨谢恩，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就在长生皱眉怒视想要出言反讥之时，张善和张墨自北面走了过来，眼见二人移步走近，长生多有紧张，不敢直视又不敢无视。

    张善来到近前，长生急忙稽首见礼，“师伯。”

    张善虽然惊讶疑惑，却知道此事长生亦不知情，故此脸上的表情并无愤怒，语气也还算平静，“皇上已经降下旨意，命你退出道籍，皇上乃真命天子，九州共主，圣旨大于法旨，自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我龙虎山的道人了。”

    长生本就心乱如麻，再听张善这般说，更是百感交集，“这这这…...”

    “李大人，午后还请往护国真人府一聚。”张善说道。

    听张善改了称呼，长生心中越发忐忑，急忙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墨，他的本意是想向张墨求助的，但看过去之后方才想起张墨也被牵扯其中，而此时张墨的表情也不甚自然，有心冲他微笑以示宽慰，却又感觉此时微笑很可能会令群臣误解，故此表情多有僵硬，面带微笑不妥，面无表情也不对。

    张善言罢便先行离去，张墨后随，按照以往的惯例，张墨都会跟他说几句勉励的话，但此番张墨没有再开口，只是不甚自然的跟着张善离开了朝堂。

    待张善和张墨离开，群臣便开始贴着墙角退出皇宫，长生此时仍然处于震惊错愕之中，急切的想要寻个安静所在冷静思虑，奈何龙颢天并不与他这样的机会，幸灾乐祸的跟在他的身后，不停的道贺，以此逗的他面红耳赤，尴尬发窘。

    龙颢天没少在长生手里吃瘪，但兜兜转转也算是因祸得福，好处也没少得，眼见揶揄的差不多了，再说下去长生就要发作了，便收起幸灾乐祸的嘴脸，改换了语气，“你很意外吗？”

    “什么？”长生随口反问。

    “你还没看出皇上的心思？”龙颢天又问。

    见长生皱眉不语，龙颢天低声说道，“皇上这么做是一石好几鸟儿。”

    长生仍未接话，只是歪头看向龙颢天。

    龙颢天出言说道，“皇上知道你喜欢张墨，而张墨又是你的师叔…...”

    龙颢天说到此处见长生不悦皱眉，急忙摆手说道，“你别跟我龇牙，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当日在擂台之上东方辰羞辱张墨，你疯了一般的冲上擂台卸了人家一只手掌，傻子也知道你喜欢张墨。”

    “你离我远点儿。”长生快步疾行，试图与龙颢天拉开距离。

    龙颢天身形高大，快走几步便跟上了长生，“张墨是你师叔，你喜欢她可是有违纲常的，外面那些假正经，伪道学能骂死你，只有退去道籍，你才能跟张墨在一起，皇上这么做其实是帮你背了黑锅，给你扫清了障碍。”

    长生虽然没有接话，却放慢了行走的速度。

    龙颢天又道，“皇上想拉拢你，自然不会跟你抢女人，他要是纳了张墨为妃，你肯定不会再给他卖命了，一走了之还算好的，惹得你心中火起，指不定哪天晚上就闯进皇宫把他的脑袋给砍了。”

    长生闻言再度皱眉斜视。

    “你瞪我干啥，这事儿你又不是没干过，”龙颢天笑道，“你真以为皇上不知道平康坊是谁烧的？”

    长生无言以对，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龙颢天跟在后面喋喋不休，“你铲除阉党，立了大功，皇上赐婚是在重赏你，而且又趁这个机会让你退了道籍，龙虎山以后就指使不动你了。”

    龙颢天对于自己的分析颇为得意，“而且皇上还趁机敲打了倪家，别以为有钱就能通神，在大唐能说了算的只有皇上一个人，倪家再有钱也白搭。而且倪家比武招亲是在童榜比武的前一天，倪家明显是在跟皇上抢人，皇上心里肯定不痛快，所以才会明知你是倪家的女婿，还把张墨赐给你，这么一来你离倪家也远了，皇上还给你赐了姓氏，以后你既不是龙虎山的人也不是倪家的人，你只是皇上的人了。”

    长生虽然没有接话，却对龙颢天的分析多有佩服，龙颢天所说至少有九成是对的，皇上今日赐婚的确是冲倪家动手的前兆，皇上并不是让他在倪家和龙虎山二选一，而是直接淡化了他和龙虎山以及倪家的关系，将他自龙虎山和倪家的手里抢了过来。

    龙颢天是个坏人，但这家伙能统领十万帮众，自然不是个愚蠢的坏人，龙颢天与他套近乎也有着明确的目的性，要钱，只道自己即将出去招兵买马了，朝廷之前答应给他筹集一百万两的军饷，而今户部归长生管，要钱就得跟长生要。

    长生随口应着，出得宫门甩掉龙颢天，自行骑马回返。

    回返御史台的途中长生始终面皮发热，难得静心，直待回到御史台，关门闭户躺卧在床方才略有放松，先前龙颢天的推断不无道理，皇上此番赐婚的确考虑的极为周详，皇上并不完全信任龙虎山，他跟龙虎山走的太近皇上不放心，必须让他和龙虎山保持距离才得心安。

    不过龙虎山即将看透了皇上的用心，也不会对皇上有太大的意见，原因也很简单，赐婚之后他虽然不是龙虎山的道士，却成了龙虎山的女婿，对龙虎山而言他还是自己人。

    皇上这个决定吃亏最大的无疑是倪家，而且皇上通过赐婚向倪家传递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意图，那就是他要冲倪家动手了。

    长生此时的心情好生复杂，实则昨晚他已经萌生退意，但此时他却不再想要离开，心态之所以发生这样的变化，无疑是皇上赐婚所致。

    平心而论他并不知道自己对张墨是怎样一种心境，因为此前他从未仔细想过，确切的说是碍于礼教，从来也没敢正视细想，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张墨如果跟了别人，他心里会不高兴，而且是万念俱灰的那种不高兴。

    不过要说他对张墨有非分之想，那也不是，他对张墨的感觉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欲，其中掺杂了包括感激，信任，钦佩，喜欢在内的复杂情绪，但有一点他很笃定，那就是自己从未想过占有张墨。

    躺卧片刻，长生翻身坐起，换上了便服，今日皇上赐婚一事倪家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必须去一趟倪家，与倪倬开诚布公，看倪倬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

第二百零六章 长者智慧

    赶到倪府的时候已近午时，下马之后长生并未立刻进门，而是皱眉打量着街头的几个商贩和近处的几个路人，这些人虽然穿戴没什么破绽，但举手投足与寻常商贩路人多有不同，明显带有官差意味。

    眼见长生一直在盯着自己，那些佯装商贩和路人的官差纷纷惊怯转头，不敢与其对视。

    见对方这般反应，长生越发确定这些人是官府派出的眼线，之所以在倪府附近徘徊无疑是在监视倪家的一举一动。

    他是御史大夫，各部官员都知道他跟倪家的关系，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刑部，都不敢擅自派人过来监视倪家，由此可见这些眼线很可能是来自宫中。

    这些眼线越是紧张，长生越是盯着他们看，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他们在暗中监视倪家，而且对此极为不满。

    倪家门房发现长生来到门前却不曾进门，便跑去通知了主家，不多时，倪晨伊绕过影壁快步迎了出来，见到长生颇为欣喜，“你怎么来了？”

    “你仔细看这些人。”长生直接抬手指向徘徊在附近的眼线。

    “我们已经知道了。”倪晨伊叹了口气。

    “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长生问道。

    倪晨伊点了点头，“进去说吧。”

    长生愤怒的扫了一眼那些眼线，转而伸手握住了倪晨伊的手，与她同行进门。

    长生从未主动握过倪晨伊的手，眼见长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牵手，倪晨伊百感交集，感动非常，她知道长生此举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长生想向这些眼线背后的人传递什么。

    进门之后，长生松开了倪晨伊的手，“这些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天夜里我们便被监视了，但不是这批人。”倪晨伊说道。

    “昨天和今天我没往户部去，你们把银两送去户部了吗？”长生又问。

    倪晨伊点了点头，“那六百万两昨日下午便送过去了，户部的反应并无异常，很是激动，多有惶恐。”

    长生没有再说话，他之所以问这些是为了揣摩皇上的态度，户部肯定也有朝廷的眼线，倪家捐赠了六百万两一事皇上很快就能收到消息，而皇上在得到消息之后仍然派出了眼线来监视倪家，而且监视之人并没有过分隐藏身份，掩盖意图，这便说明皇上并没有因为倪家捐赠了六百万两而放过倪家，而是铁了心的要对倪家下手。

    倪倬站在正厅门口，待长生来到，便迎上前来，倪倬神色如常，并不慌张，似乎对于长生的来访颇为欣慰，微笑抬手，示意他往西院说话。

    长生知道倪倬有处隐秘的书房，但他并不打算与倪倬往书房说话，而是径直走向北面的大厅，与此同时冲倪晨伊高声说道，“倪晨伊，我还没吃饭，你去给我弄点吃的。”

    听长生这般说，父女二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之中满是欣慰，倪家上下近百口，其中不可能没有朝廷的眼线，长生大声说话，为的就是让眼线听到并上报，而他不去隐秘的书房，而是选择了人多眼杂的正厅，也是在表明自己无所畏惧的态度。

    倪晨伊答应一声转身要走，长生见状又补充了一句，“别再亲手给我做点心了，你做的太难吃了。”

    倪晨伊笑着答应，移步离开。

    长生和倪倬走进正厅，长生没有坐那贵客的上位，而是看似随意的坐到了主家的二座，将主家首座留给了倪倬。

    待倪倬落座，长生转头看向倪倬，二人对视一笑，相较于长生的苦笑，倪倬笑的淡定而从容。

    “大人，那两百万两是怎么回事？”长生低声问道。

    “无妄之灾呀，有心避祸却避出祸来了。”倪倬笑道。

    长生相信倪倬不会跟他撒谎，而且倪倬也不屑撒谎，倪倬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那两百万两并不是他故意送给杨守信的，只是途经杨守信的地盘儿被杨守信给劫了。

    不过他相信倪倬没什么用，重要的是皇上得相信倪倬，不过看眼下的情形，皇上并不相信倪倬，而且拿倪倬开刀的意图也已经非常明显了。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又问道，“皇上身边可有大人的眼线？”

    倪倬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见长生皱眉，倪倬随口说道，“此前宫中局势不明，我结交几个友人也并不是为了监视他，阉党的动向也总要有所知晓才是。”

    “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长生说道。

    倪倬歪头看他。

    长生说道，“他为何如此急切？”

    “你怎么看呢？”倪倬反问。

    长生说道，“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固然犯忌，但此事他应该并不知晓，如果他知道，那句‘明日早朝再行明奏’绝不会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不然我们就会知道他是故意让群臣当朝奏请，然后加以反驳并赐婚与我，以此降恩示好，换取忠心。”

    倪倬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长生又道，“既然不是因为眼线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因为那两百万两，不过我感觉那两百万两也不足以令他如此急切，毕竟他没有确凿的证据。”

    “你说得对。”倪倬点头。

    “我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如此急切，”长生摇头说道，“我已经被任命为户部尚书，如果朝廷确有困难，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朝廷断饷断粮，该接济的时候咱们总不会吝啬。而且他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趋炎附势，朝三暮四的人，倘若真到了那一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听长生这么说，倪倬多有感动，伸手拍了拍长生的左臂，转而出言说道，“他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图财，钱财在我们手里总不如在朝廷手里，他日倘若朝廷需要银两，还要看我们的态度，到得那时我们的态度甚至可以左右朝局，影响战况。第二个原因就是防你…...”

    “防我？”长生不解。

    “对，防你，”倪倬点头，“一个富甲天下的大唐首富，一个手握重兵的护国真人，再加上一个年少有为，智勇双全的你，我们如果想要改天换日，是不是很容易？”

    长生闻言眉头大皱，倪倬所说的这些是他之前不曾想到的。

    倪倬继续说道，“前几日铲除阉党时你显露了惊人的心智和过人的魄力，无中生有，弄假成真，当机立断，逆转翻盘，你太厉害了，不止阉党怕你，他也开始怕你了。”

    二人说话之时堂下有丫鬟端茶来送，待丫鬟退下，倪倬继续说道，“为臣之道，最忌功高盖主，虽然你并无取而代之之心，但你有取而代之的实力，他忌惮你也在情理之中，此番冲倪家下手，也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如此急切，便不怕弄巧成拙？”长生皱眉反问。

    倪倬摇头说道，“不会的，一来你心存忠义，没有不臣之心，二来张真人此时手里尚无兵权，这也是他如此急切的原因，倘若等到张真人手里有了兵马，到得那时他便拿不住咱们了。”

    长生深深吸气，长长叹气。

    “实则此事也怨不得他，他吃过阉党的亏，谁也不敢信任了，”倪倬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是他的取死之道，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疑心如此之重，怎能任用贤良，拨乱反正。”

    “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做？”长生问道。

    “似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谋逆造反的，故此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走，要么留…...”
------------

第二百零七章 分别在即

    长生此前的确萌生过退意，听得倪倬言语随即问道，“怎么走，怎么留？”

    倪倬拿起茶壶想要给长生斟茶，长生见状急忙接过茶壶先为倪倬斟满，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在此时，倪晨伊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见二人并未分宾主落座，心中的忐忑略有消减，将食盒里的四盘点心摆于茶案之后坐到了长生的下首。

    此番倪倬并未避讳倪晨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而放下茶杯出言说道，“我不认为他能力挽狂澜，倒不是因为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乞丐的一些言语，而是我对大唐当下局势的纵览和判断，人屠黄巢起兵叛乱持续了六年之久，战火殃及数十州，军民死伤近千万，黄巢攻打陈州时军粮不续，足足一年，每日食人两千，此举直接败坏了人心教化，而多年的战乱也毁了大唐的农耕税赋，此时的大唐已是强弩之末，几近油尽灯枯。”

    倪倬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而长生和倪晨伊则面面相觑，在此之前他只知道黄巢是叛军头领，并不知道此人所率叛军曾以人为食，此等恶举可谓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倪倬再度说道，“此人疑心太重，时刻担心尾大不掉，不管是领兵在外的将领还是手握大权的文臣，他都会提防猜忌，如此一来势必令得做事之人处处掣肘，纵有回天之术亦不得从容施展，到最后势必功亏一篑，南柯黄粱。”

    长生眉头微皱，并未接话。

    倪倬先前所说乃是自己的见解，随后说的是去留的建议，“臣是贤臣，奈何君不是明君，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你若留下辅佐他，下场怕是不会太好。此时阉党已去，你居功甚伟，此时离去乃是急流勇退，可保清名，可得全身。”

    见长生一直不接话，倪倬又道，“张真人有救民慈悲，有济世壮志，他若领兵出征，势必需要你在后方接济粮草，支援战事，他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赐婚于你并冲倪家动手，因为他知道你会因为顾念龙虎山而留在长安。”

    “他若敢下旨缉拿你们，我就敢抗旨保护你们周全。”长生正色说道。

    见长生郑重表态，倪倬好生欣慰，“不会的，他也知道做的太过分你可能会翻脸，所以他不会下旨拿人，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明日早朝就会有人参奏倪家与阉党沆瀣一气，囤积居奇，届时他就会下令彻查此事。当然，他也并不想置我们于死地，他的目的是将我们的财富握在他自己手里，他最希望看到的是我们畏罪潜逃，到得那时倪家所有家产就会被罚没充公。”

    倪倬言罢，长生开口说道，“您说的有道理，他的确在担心我功高盖主，反客为主，倪家如此遭遇，实属受我牵连，如果我们没有这层关系，他便不会冲倪家动手，他看似是在对付倪家，实则是在去我羽翼，断我臂膀。”

    见长生这般说，倪晨伊趁机劝道，“走吧，我们一起走，只要我们将所有家产全部留下，他便不会为难我们。”

    长生眉头紧皱，未置可否。

    倪倬出言说道，“倪家与龙虎山素来交好，他的赐婚之举势必伤及倪家和龙虎山的交情。而他下旨命你退去道籍，看似是在为你迎娶张墨真人铺路，实则是将你自龙虎山身边拉开，此举也是为了杜绝张真人日后会领兵助你夺位。”

    长生长长叹气，依然没有接话。

    倪晨伊小心翼翼的说道，“长生，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爹也是三妻四妾，你与我说句实话，你喜不喜欢张墨师叔？”

    虽然相信倪晨伊说的是真心话，长生却不知如何回答，眼见他愁恼踌躇，倪倬自一旁接过了话头儿，“长生虽然智勇双全，却终是年少，情窦未开，如何知道自己喜欢哪个？心仪哪个？便是你，他也只是碍于形势被动接纳。”

    见倪晨伊颦眉噘嘴，倪倬又道，“你不要不服气，若不是你死缠烂打，长生绝不会与你定下名分，倒不是你资质拙劣，而是他还没到谈情说爱，谈婚论嫁的年纪。”

    倪晨伊也知道倪倬说的是实情，却掩饰不住的沮丧和失落，转头看向长生，长生原本没有吃东西的心思，不知如何回应，为了掩饰尴尬便捏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

    “大人，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长生咀嚼着点心顺势岔开了话题。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倪倬摇头说道，“即便倪家富甲天下，也不得与朝廷抗争，你是掌管刑律的御史大夫，朝廷的律法你自然熟悉，律法如何适用，有时候只在为官者的一念之间，朝廷若是愿意，有一百种方法来对付我们，我准备立刻动身，举家离开长安，将倪家在中土的所有家产全部留给你。”

    眼见长生想要插嘴，倪倬急忙摆手阻止，转而继续说道，“我们也不舍得走，但根据目前的形势来看，我们不走也不行了，如果我们滞留不去，朝廷会想方设法的给你施压…...”

    “想方设法的施压？”倪晨伊气愤插嘴，“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便是他们追查，咱们也不…...”

    不等倪晨伊说完，倪倬就打断了她的话，“别的不说，一个囤积居奇的罪名就足够下狱抄家，什么叫囤积居奇？低入高出乃商人牟利之道，但朝廷说你是囤积居奇，你就是囤积居奇。再者，咱们的太平客栈你感觉经得起查吗？宦官当权时查抄的官员府邸家私，有多少是经太平客栈拍卖售出的，而今阉党倒台，咱们能不受牵连？”

    倪倬一席话说的倪晨伊哑口无言，倪倬转头看向长生，“我这么做自有我的打算，朝廷想将倪家的家产全部查抄充公，我偏不如他们所愿，我将家产全部转赠于你，倪家的家产便成了你的私产，我们不在长安，他们想要追查定罪也无从下手，家产在你手里，接下来如何处置你就可以自己做主，关键时刻是否接济军饷，是否捐赠赈灾，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倪倬说的清楚，长生听的明白，待倪倬说完，长生出言说道，“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感觉事情还没到必须要走的那一步，眼下局势不明，不妨再行观察，静观其变。”

    “不成，”倪倬摆手说道，“要走就得尽快，此时离开乃是外出游玩，若是等到朝廷下旨彻查，那时离开就是畏罪潜逃了，我们必须赶在朝廷追查此事之前离开长安。”

    倪倬说到此处长喘了一口粗气，“今日你能主动登门表明心意，证明我没有看错人，我将家产留给你，受益的是大唐百姓，若是被朝廷查抄了去，受益的只能是李家王朝，稍后我们就会着手收拾，日落之前就要离开长安。”

    长生心中五味陈杂，不知如何接话。

    “爹，事情有您说的这么严重吗？非走不可吗？”倪晨伊眷恋不舍。

    “非走不可！”倪倬重重点头。

    三人说话之际，门外有下人走过，长生见状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

    待下人走远，倪倬说道，“长生，我们要去哪里你是知道的，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您说。”长生接口。

    倪倬说道，“此事我之前与你提过，当晚你未曾应允，而今我旧事重提，若是明知无力回天，一定要在最后关头设法抽身，万勿愚忠坚持，与舟同覆。”

    “大人放心，我记住了。”长生点头。

    倪倬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倪晨伊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举家离开，仍然心存侥幸，“你们是不是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了，皇上便是不忌惮倪家，也总会忌惮长生，总不能真的把咱们全抓起来吧。”

    倪倬转头看向倪晨伊，“你低估朝廷了，你以为朝廷会跟你讲情面吗？另外，长生刚才说的什么你也听到了，朝廷如果真的要抓我们，他就会跟朝廷翻脸，由此看来朝廷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不按照长生的心意来处理一些事情，他就会跟朝廷作对。”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眉头大皱，虽然倪倬的这番话不太中听，却不得不承认倪倬说的确是实情。

    倪倬又道，“长生太重情义，朝廷看重的是这一点，忌惮的也是这一点，故此朝廷才会想方设法的将他自我们和龙虎山身边拉走，断绝我们与他的情义。”

    “那皇上到底是信任他还是不信任他呀？”倪晨伊有些气恼，“既然不信任他，那还给皇上卖什么命，直接走吧。”

    倪倬沉吟片刻出言说道，“应该还是信任的，不过也有疑心和猜忌，不知为何，他好似对长生格外疑心。”

    “我知道为什么。”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倪倬和倪晨伊纷纷转头看他。

    “平康坊的事情是我三师兄做的，事发当晚我也有参与，而今我师兄已经反叛，占据了平州和申州，”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倪晨伊，“前日早上你去御史台寻我，恰好师叔也在我房中，实则那时我刚从河间回来，我二师兄被龙颢天拿了，我闻讯赶去河间救人，结果中了龙颢天的圈套，我用天蚕神功换下了二师兄及其家人，事后二师兄一家也赶去了三师兄所在的平州，龙颢天是个无耻小人，他很可能与皇上说明了此事，皇上本就知道我与三师兄的关系，再听得龙颢天密奏，越发担心我会受两位师兄的影响和撺掇。”

    长生言罢，父女二人恍然大悟。

    此时已是午时三刻，想到之前与张善的约定，长生便站立起身，“师伯让我午后去见他，我先过去看看他对此事有何看法…...”
------------

第二百零八章 张善真人

    知道长生要去见张善，倪倬和倪晨伊便起身送他，倪倬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倪晨伊的心情很是低落，掩饰不住的懊恼和沮丧。

    长生在二人的陪伴之下走出倪府，正卧在墙下晒太阳的黑公子见他出来，便起身向他走了过来，他骑马出行时一般不会拴马，黑公子很聪明，也用不着拴，若是拴了，反倒会引起黑公子的抗拒和反感，

    “你这坐骑很有灵性啊，竟然知道上前迎主。”倪倬笑道。

    长生随口说道，“它不是寻常马匹，母马怀着它的时候曾被僵尸咬过，可能是被尸毒激发了心智和潜能，不但聪明非常，还可日行千里。”

    听长生这般说，倪倬心生好奇，上下打量着黑公子，但倪晨伊的心思并不在黑公子身上，“你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长生点了点头，冲倪倬拱手之后翻身上马，抖缰东行。

    倪府周围还有不少乔装打扮的眼线在滞留徘徊，长生骑马经过这些人身边时都会挑眉怒视，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已经知道朝廷在监视倪家，而且他也希望这些眼线将自己的种种表现如何汇报给朝廷。

    张善这个护国真人还兼着太师一职，护国真人只是个封号，并没有品级，太师虽然也是个虚职，却是一品大员，在册封当日朝廷便给张善安排了太师官邸。

    太师府也在东城，长生骑马前往，半炷香之后便来到了太师府门前，张善应该跟门房打过招呼，见他来到，门房急忙迎了出来，冲他作揖见礼。

    长生翻身下来，放黑公子自由，然后随着门房往府中去，转身回头，发现黑公子已经走到府外拴马的地方卧了下来，黑公子此举有很重的炫耀成分，因为那一排拴马石上拴了好几匹马，由于是被拴着的，便只能站立而不能躺卧，唯独它能。

    太师乃一品大员，府邸自然不会寒酸，占地颇广，房间众多，不过与倪家想比，太师府的房舍楼阁显得有些老旧，色调偏暗，肃穆之中透着几分压抑。

    外面的马匹说明张善有客人，门房也没有将长生带去正堂，而是将其带到了东院一处僻静的房间。

    想必是听到了脚步声，房门被人拉开，张墨自房中冲长生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屋说话。

    眼见张墨神情自若，长生心中的忐忑和紧张大有消减，快步进屋。

    由于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张墨，长生便迟疑着没有开口见礼，如果完全遵行圣旨，他此时已不再是龙虎山道人，应该称呼张墨为张真人，不过如果真的称呼张墨为张真人，貌似有染指亵渎之心，所以才会故意淡化与张墨的辈分。

    直待张墨关上房门，长生方才回过神来，弯腰拱手，“见过师叔。”

    “你刚才是不是在斟酌称呼？”张墨笑问。

    长生讪笑默认。

    “我哥正在见客，咱们先坐一会儿。”张墨转身走向房中的那张圆桌。

    圆桌不大，上下左右各有一张木椅，张墨坐了西侧的木椅，长生坐了东侧木椅，正北的主位留给了张善。

    张墨比长生大八岁，心智成熟，多有见识，并不似长生那般尴尬，落座之后直涉正题，“我们知道赐婚一事与你无关，但皇上此举还是搞的我颇为别扭，不过此事既在我们的意料之外，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张墨的坦然也感染了长生，“何为意料之外，何为意料之中？”

    张墨说道，“先说意料之中，你是倪家比武招亲选定的东床快婿，又是我们龙虎山的年轻翘楚，同时又是身居要职的朝廷重臣，你有三重身份，这是皇上不愿看到的，他要重用你，势必要保证日后你只能效忠他一人，所以我们早就猜到他会设法疏远你和龙虎山以及倪家的关系。而意料之外就是我们没想到他会下手这么早，而且所用的方法又如此极端，不过赐婚之举虽然剑走偏锋，却极为高明，不但离间了龙虎山与倪家，还疏远了你和龙虎山以及倪家的关系，与此同时还彰显了皇权的威严，龙虎山的授箓道籍他可以废掉，倪家比武招亲的结果他也可以废掉。”

    张墨言罢，长生缓缓点头，她的分析与倪倬的分析大同小异。

    “我刚从倪家过来，”长生说道，“倪家周围到处都是朝廷派出的眼线。”

    “我知道，”张墨说道，“龙虎山和倪家素来交好，散朝之后我哥本想派人送封书信过去，解释清楚，但送信之人发现倪府附近多有可疑之人，担心生出乱子，便没有贸然登门。”

    “看这架势，朝廷想对倪家动手了。”长生说道。

    “这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张墨点头，“此时我们和少林寺正在分头招募新军，丐帮的龙颢天也在招募新军，十万新军朝廷给我们定下了一百万两的募费和军需，如果倪家暗中支持，私下馈赠，我们就可以招募更多的新军，朝廷担心我们招兵太多，拥兵自重，所以才会急着冲倪家下手，确保我们得不到倪家的资助。”

    张墨话音刚落，张善推门进来了，长生见状急忙站立起身，“见过师伯。”

    张善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正北主位坐了下去，转头看向张墨，“你跟他说到哪儿了？”

    二人本就没交谈几句，听得张善发问，张墨便意简言赅的将二人的交谈内容说与张善知道。

    张墨说完，张善转头看向长生，“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怀疑你，皇上赐婚一事你事先肯定不知情。”

    “多谢师伯。”长生急忙道谢。

    “倪家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张善问道。

    “他们也知道此事是皇上在离间我们的关系，倪大人的意思是我在铲除阉党时显露了才能，而倪家富甲天下，您马上又要手握重兵，皇上担心我们会联手起兵，夺他皇位。”长生说道。

    “铲除阉党？”张善瞅了长生一眼，“主犯全跑了，何来铲除一说？”

    不知为何，对于这个师伯长生始终有些惧怕，被他批评便没敢接话。

    张善又道，“不过倪倬所说确有道理，皇上此举的确有防患于未然的成分，但此事也怪不得皇上，我们的确有改天换日的实力，皇上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长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接话。

    “倪家有什么打算？”张善问道。

    “他们想举家搬迁，远离避祸，家产钱财全部留给我，以备他日您用兵打仗时补贴军饷。”长生说道。

    “一走了之未尝不是明哲保身之举，”张善点了点头，“既然想走，那就不妨早些动身，迟了怕是会生出变故。”

    “是。”长生点头。

    “他们有没有让你一起走？”张善又问。

    长生答道，“他们知道有您在，我不可能走，我得留下为您保障军需，不过倪大人对天下大势似乎不太乐观。”

    “实话告诉你吧，我也不乐观，”张善沉声说道，“但该做的我们还得做，倘若堂上父母身患绝症，明知不得痊愈，我们便袖手旁观，不加救治了么？”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张善此言堪称至理，但也不能就此认定张善的格局比倪倬高，而是商人和道人的处世理念不同，商人擅长权衡利弊，而道人则崇尚明辨阴阳。

    张善挑眉看向长生，“我只问你，似我刚才所说的这种情况，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长生正色答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倾家荡产也要救治，哪怕最终不得痊愈，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多活一时是一时。”

    对于长生的回答，张善颇为满意，欣慰点头，“忠君爱国乃臣子本分，济世救苦乃道门宗旨，我不知道倪倬都跟你说了什么，我要跟你说的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父母也是人，也会有过失，但是就因为父母有过失，我们就心存怨恨，不忠不孝了么？”

    长生闻言急忙摆手，“倪大人没跟我说什么，您的意思我也懂，皇上也是人，也可能有过失，即便有过失，我们也应谆谆善诱，尽心辅佐，而不是心生二志，妄言废立。”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面露微笑，因为长生此番言语正是当日她在宝清客栈和长生所说的话。

    张善也面露欣慰，“是人就会有私心，皇上也不例外，身为臣子要宽容理解，更何况皇上只是疑心病重，而非无道昏君，你千万不要因为他对你用了心计，使了计谋而心生怨恨，那便是你心胸狭隘，无有容人之量了。实则皇上对你还是不错的，舍妹天生丽质，秀外慧中，又习得玄奇法术，超人武艺，似她这样的女子，你以为皇上不动心？为何不将她纳入后宫却将她赐给你？这是对你忠君体国的褒奖，是对你最大的器重。”

    “大哥，你说什么呢，便是他真有此心，我也绝不答应。”张墨好生发窘。

    “师伯，我，我，我…...”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张善皱眉摆手，“真拿天下人当傻子呢，皇上既然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你们也别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心仪长生，我也知道长生钟意你，实则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暗中给你留意，但放眼天下好像也没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你，长生倒是能入我的眼，这个世上能做到不负亡人的没几个，见你受辱拼了性命也要为你报仇，也足见其对你一往情深，他既然不嫌你老，你也别嫌他小了。”

    张善的这番话直接令二人面红耳赤，不等二人说话，张善又冲长生说道，“你也不要窃喜自得，实则你差的很远，心性不稳，鲁莽冲动，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你要记住，他能将舍妹让给你，足见其胸襟之大，境界之高，就凭这一点，你们就应时刻铭记，感念终生。”

    张墨不爱听了，眉头大皱，“大哥，我说过了，便是他真有此心，我也绝不答应，何来‘让给’一说。”

    长生也不爱听，“他若是真那么做了，我可能不会杀他，但我也不会为他效力。”

    “还真是女生外向。”张善瞅了张墨一眼，转而又冲长生说道，“别在我面前说狠话，你连个紫气修为都没有，你杀的了谁呀？好了，不说这些，倪倬想什么时候走？”

    “日落之前。”长生说道。

    张善点头过后出言说道，“能带走的尽量都带走，不要怕车马太多招惹麻烦，眼下兵荒马乱，没人保护甚是危险，我此番回来有八名紫气高手同行，眼下他们都在城中，倪倬为人颇为仁义，我们也不能缺了真诚，你回去告诉他，倪家动身之后，咱们的八名高功法师会同行护送，确保他们能够全身而退…...”
------------

第二百零九章 大气坦然

    长生原本还在为倪家西去途中的安危担心，听得张善言语，登时忧虑尽去，“师伯放心，我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嗯，”张善点头过后出言问道，“而今你已经升任户部尚书，可知道朝廷国库现在有多少银两？”

    长生答道，“国库账面上有存银八百万两，但是其中大部分都在地方的府库里，长安存银不足两百万两，不过我担任御史大夫期间聚敛了四百万两已经全部上缴户部，昨天下午倪家又捐赠了六百万两，库存总计应该有一千两百万两，另外这几日我们还查抄了七十多名官员的家产，但这两天我没去户部，具体抄得多少我还不知道。”

    张善出言说道，“既然国库有钱，就早些将朝廷许诺的募费拨下来吧，没有银两如何募兵？”

    “一百万两？”长生问道。

    张善点头。

    “我回去马上安排，”长生说道，“您下午就能派人去户部领走。”

    “好，如果募费下午能拨下来，傍晚时分我们也离开长安，”张善说道，“与我同行救驾的紫气高手都离开了长安，我和张墨也不便继续滞留。”

    听张善说要与张墨一起离开长安，长生暗暗松了口气，其实倪倬先前说的很有道理，他太过年轻，对于男女之事尚未开窍，他虽然知道自己很喜欢张墨，却不确定这种喜欢究竟是不带情欲的喜欢，还是带有情欲的钟意，而他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他现在对女人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在这种情况下，张墨暂时离开长安未尝不是好事，因为经历了赐婚一事，他突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张墨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张墨说话了。

    想到赐婚，随即想到自己的道籍，“师伯，我的道籍怎么办？箓牒法印可要交回？”

    “你想怎么办？”张善反问。

    长生看了看张善，又看了看张墨，平心而论他不想被退去道籍，一来入道修行是师父罗阳子的临终嘱托，二来他感觉失去了道籍就跟龙虎山断了联系，但如果保留道籍，他和张墨之间就始终差着一辈儿。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却搞了自己个进退两难，情急之下只能转头看向张墨，“师叔，怎么办？”

    见他尴尬发窘，张墨不禁莞尔，“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长生摇头。

    张善年逾不惑，明窥阴阳，慧眼如炬，焉能看不出长生心中所想，“倘若真退了你的道籍，你以后便不能作法了，眼下国运不昌，妖孽四起，不得作法多有不便。这样吧，道籍还与你保留，此番你平定阉党，明正朝纲，有功于社稷，待我回山之后再开坛作法，祭告天庭，越级加授你三洞五雷箓。”

    长生闻言大喜过望，三洞五雷箓乃是仅次于上清箓的正二品天职，非高功法师不得授予，他此时只有都功箓，按照惯例需要三年之后才能升授盟威箓，八年之后再加授五雷箓，十二年后再次加授三洞五雷箓，张善此举等同为其减免了二十多年的磨炼和考察，而被授予了三洞五雷箓的道士，上清宗的法术几乎都可施展。

    不等长生接话，张善又道，“我们乃天师嫡系血亲，我和张墨连道号都没有，即便保留了你的道籍，你也不用有什么辈分上的顾虑。”

    长生原本还想出言道谢，但听得张善这番言语，瞬时尴尬非常，无地自容，实则张善虽然中正严厉，不苟言笑，跟别人说话还是很注意气度和言辞的，但此时与他说话却是一针见血，无有半点婉转。

    “是是是，师伯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这便回户部去了。”长生实在没脸待了，便急于离开。

    “嗯，你回去吧，”张善站立起身，冲张墨说道，“我还有事，你送送他。”

    “不用，不用。”长生急忙推辞。

    张善也不接话，拉开房门先行离去，留下了一脸尴尬的长生和面带微笑的张墨。

    长生抬头看了张墨一眼，他虽然尴尬发窘，却仍能发现张墨的微笑之中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长生急忙收回视线转身迈步，张墨随其出门，“我哥先前说话有些重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不不，师伯说的确有道理。”长生摇头。

    张墨陪着长生往府外去，由于二人离的很近，长生再度闻嗅到了张墨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花香气，这令他本就紧张的心情越发紧张。

    走出很远二人都没有说话，眼见离府门近了，张墨轻声开口，“长生，四下无人，你与我说句实话，比武当日，你为何要跃上法台对战东方辰？”

    长生听清了张墨的问话，但他却不知张墨为何有此一问，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张墨。

    见他面露疑惑，张墨再度开口，“我曾帮助过你，你跃上擂台时想的可是替我报仇，报我恩情？”

    “不是，”长生摇头，转而鼓起勇气正色说道，“当时东方辰出手轻薄，我只想杀了他，但我修为太低，杀不了他，只能兵行险着，断他一只手掌，他用哪只手碰的你，我就断他哪只手！”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微笑点头，转而再度问道，“你刚才说如果皇上纳我为妃，你可能不会杀他，却绝不会再为他效力，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长生也豁出去了，不再隐藏掩饰，“实话也不瞒你，其实昨天我就听到风声了，有大臣建议皇上娶你为妃，我知道之后非常生气，当时我就想一走了之，不给朝廷干了，也不给龙虎山干了。”

    “哈哈，你冷静下来之后可曾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张墨笑问。

    长生虽然被紧张和激动冲昏了头脑，却也并未变成傻子，他隐约明白张墨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师叔，您在确认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确认，我只是在帮你确认。”张墨说道。

    长生明白张墨的话外之音，壮着胆子问道“您为什么不需要确认？”

    “因为我比你大八岁，我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张墨笑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虽然二人走的很慢，说话之间仍然来到了府门处，门房就站在门口，有些话也就不便说了，不过也不用说了，因为长生已经明白了张墨的想法，也在张墨的帮助下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师叔留步，我先走了。”长生说道。

    “晚些时候我就会和我大哥一起离开长安，”张墨说道，“接下来我会留在军中，与大哥一起讨逆平叛，咱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我大哥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为人在世，忠孝为先，仁义为本，哪怕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要知道我们救的不只是朝廷，还有万千百姓，黄巢兵乱历历在目，若是天下大乱，遭殃的是黎民苍生。”

    长生正色点头，“师叔放心，我一定殚精竭力，济世报国。”

    张墨取下头上的玉簪递给长生，“若是遇到危急，略加灼热，我自有感知。”

    长生急忙伸手接过，贴身收藏，他很清楚这支玉簪不再是单纯的灵气信物。

    “该处理的事情一定要处理好，我们身处旋涡之中，立于危墙之下，与我们走的太近，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张墨说道。

    长生明白张墨所指，点头回应，转身出门。

    见他出来，原本趴卧在墙边的黑公子急忙主动来迎。

    长生走下台阶，翻身上马，转头看向门口的张墨。

    “去吧，”张墨冲长生摆了摆手，“以后别喊我师叔了。”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好生欢喜，由于张墨已经将话说透，他便不再似先前那般紧张，“我知道了，你多保重。”

    张墨微笑点头，长生抖缰催马。

    他没去倪家，而是骑马赶往户部，此时他的心中再无半点困惑，实则从一开始他喜欢的就是张墨，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敢承认和面对，此番还得感谢皇上和张善，如果没有皇上的赐婚，他和张墨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辈分的禁锢，而今这个禁锢被一道圣旨给打破了。

    单有圣旨还不够，张善的认可直接将二人拉到了一起，如果不是张善今日这番拨云见日的言语，二人可能还要在纠结和含混之中彷徨许久。

    而今他头脑冷静，条理清晰，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也一清二楚，张墨说得对，倘若天下大乱，倒霉的可不止皇上自己，最先倒霉的就是黎民百姓，最后倒霉的才是皇上和朝廷。

    回到户部，长生立刻喊人拿来了中书省下发的拨款文书，要钱的文书一大摞，可不止募兵的三百万两，其他的先放一放，用以募兵的款项先加盖官印，签字调拨，也不能只给张善，少林寺和龙颢天的两百万也得一起拨了。

    办完这些，立刻骑马赶往倪家，对于倪晨伊他是怀有歉意的，毕竟倪晨伊对他一往情深，但感情这东西真不是谁对谁好就能换出来的，他对倪晨伊有感激，有欣赏，也有喜欢，却唯独没有钟意和心仪，张墨说得对，而今他们身处旋涡之中，立于危墙之下，最终落得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远离倪晨伊未尝不是保全了她…...
------------

第二百一十章 临别馈赠

    赶到倪家时是未时四刻，倪家院子里停放着四辆马车，马车是用撑木支在那里的，尚未套马上辕。

    看得出来倪倬的举家搬迁并不是临时起意，至少不是午时才动的念头，除了载人的两辆马车，另外两辆载物的马车已经罩上雨布，捆绳封顶。

    就在长生打量几辆马车时，倪晨伊自东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和失落。

    不等倪晨伊开口，长生便出言问道，“你爹在哪儿？”

    “在西院儿。”倪晨伊抬手西指。

    “我先去跟他说话。”长生转身迈步。

    见长生多有急切，倪晨伊疑惑的跟了上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担心，不是坏事，”长生随口说道，“我刚才去见了师伯和师叔，师伯让我过来告诉你们，不用怕车马太多招惹麻烦，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日落时分师伯会派出八名紫气高手随行出发，一路护送，直到将你们送出大唐地界。”

    倪晨伊知道朝廷随时会冲倪家下手，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听长生这般说这才放下心来，急忙带着他找到了正在西院与昆仑奴交谈的倪倬。

    长生意简言赅的转告了张善的言语，倪倬闻言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前往太平镖局，命太平镖局派出所有车马，将太平客栈里的金银珠宝装车带走。

    由于时间很是紧张，倪倬需要亲自坐镇调度，见倪晨伊沮丧悲切，失落怏怏，长生便冲其使了个眼色，二人离开前院儿，来到后院一处僻静无人处。

    到得无人处，倪晨伊终于按捺不住掉下泪来，她很清楚此番离开意味着什么，千山万水，再见无期。

    倪晨伊也知道时间紧迫，不得耽搁，故此并未啼哭不止，而是强行稳住情绪，开口问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你帮我想一想，我如果留下来，会有何种后果？”

    长生沉吟过后出言答道，“你是倪家独女，朝廷很清楚只要拿住了你，令尊不管身在何处，都会返回长安。”

    倪晨伊沮丧点头，她心智过人，虽然此时心神不宁，方寸大乱，如此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我知道你不会跟我们走，”倪晨伊努力克制自己杂乱的心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们走，我不舍得你是真，但我希望你能跟我们走并不只因我不舍得你，而是我和我爹都很担心你留下之后的境遇。”

    见长生皱眉不语，倪晨伊便直接开门见山，“实话告诉你吧，在我爹看来你留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到最后怕是会把自己给搭上，我也这么认为，大唐这艘大船已经千疮百孔，修不好了，你们这些想要修船的人到最后很可能都会跟这艘大船一起沉没。”

    不等长生开口，倪晨伊又道，“我爹刚才跟我说了，他两度请求你在最后关头抽身自保，你都没有明确答应，看来你是铁了心与大唐共存亡了。”

    “也不是的，”长生摇头说道，“我没答应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后关头。”

    倪晨伊说道，“有一点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们修好了这艘船，你们就是大唐的功臣，如果你们修不好这艘船，对于推翻了这艘船的人来说，你们就是最大的恶人。”

    “你说的这些我还没想过。”长生实话实说。

    倪晨伊继续说道，“到得那时，你们一定会遭到疯狂的报复，届时整个中土怕是难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我没想过这些，”长生摇头说道，“我也没什么野心，更不想做什么功臣，但天意弄人，鬼使神差，我已经一步一步深陷其中了，如果当年王家夼的那些人不曾恩将仇报，想要打死我和老黄，我也不会遇到师父罗阳子他们，如果没有遇到师父他们，我也不会去阁皂山，不去阁皂山我就不会遇到师伯和师叔他们，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这么多事情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倪晨伊说道，“你目前所在的位置，所做的事情并不是你想要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偿还人情，但你想过没有，人情是永远还不完的，为了还罗阳子人情，你就要欠下龙虎山人情，还来还去，不曾亏负他人，唯独亏负了自己。”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倪晨伊精神不佳，便依靠在了走廊一侧的横栏上，“长生，分别在即，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长生走到倪晨伊对面，靠墙站立，“你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不但生就花容月貌，还聪慧过人，而且知书达理，进退有度，跟你相处很轻松也很舒服，最难得的是你丝毫没有小女人的扭捏纠结，而是恩怨分明，敢爱敢恨，喜欢就去争取，干脆爽利，最好的东西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配拥有。”

    听得长生这番言语，倪晨伊颇为欣慰，但看得出来她的欣慰之中又透着些许失望。

    长生知道她为何会略感失望，再度说道，“你不用怀疑，我的确喜欢你，似你这样的女人，不管谁碰到了都会喜欢。”

    一直以来都是倪晨伊主动，长生从未向倪晨伊说过自己喜欢她，倪晨伊知道长生不屑撒谎，他能说出这番话着实难得。

    短暂的沉默之后，倪晨伊再度说道，“我知道师叔曾经救过你的命，在阁皂山你孤立无援时也是师叔决然的站了出来为你主持公道，你被丐帮困在义庄时还是师叔救了你，师叔对你这么好，你对师叔好，我一点儿也不嫉妒，哪怕你娶了师叔，我退居侧室，我也不会心生怨恨，你相不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想到铲除阉党当日倪晨伊发现张墨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自己房间时所表现出的有礼和得体，又想到不管是倪倬还是张秉一都不是只有一个女人，长生便点头说道，“我相信。”

    倪晨伊深深呼吸之后出言说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马上就要走了，咱们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我不能因为不舍得你就许下永远等你的承诺，因为那只会增添负累，乱你心神。”

    长生闻言抬头看向倪晨伊，倪晨伊直视长生，“你我都是道士，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道理咱们都懂，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也无法确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心境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故此此番离别我既不给你承诺，亦不要你承诺。”

    倪晨伊言罢，长生没有接话，实则他是想接话的，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倪晨伊的克制和理智并不稳定，“唉，都怪我，瞻前顾后，犹豫彷徨，我分明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却因为担心太过主动会被你轻视，定下名分之后便不曾趁热打铁，早知今日，我就应该将生米做成熟饭，有了肌肤之亲，我就可以向你承诺永远等你，我也会永远等你。”

    眼见倪晨伊越说越激动，长生便出言说道，“你的书房在哪儿，临走之前我送你点儿东西。”

    倪晨伊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重新整理思绪，带着长生去了自己的书房。

    “我写，你帮我研墨。”长生执笔。

    在龙虎山的时候长生就知道倪晨伊对岐黄之术很感兴趣，此番提笔书写的就是那部千金翼方。

    千金方分为上下两部，上部名为千金要方，为药王早年所著，在武田真弓手里。下部名为千金翼方，为药王晚年所著，在长生手里，虽然只是半部医书，却有药方无数，时间紧迫，长生书写的极为快速。

    实则长生也想过将自己默记下来的武功秘籍写出一部送给倪晨伊，之所以没有馈赠武功秘籍而是改为岐黄医术，乃是因为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做到天下无敌，杀人者必被人杀，此乃天道循环，因果承负。与其传授打打杀杀的武功秘籍，倒不如送给倪晨伊治病救人的岐黄医术，行善者，积德也，正所谓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一个行善积德的人，一定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担心打扰到长生，倪晨伊便不敢随意说话，待得发现长生可以一边默写一边说话，倪晨伊便开始与他说话，不过此番说的不再是眷恋言语，不舍情愫，而是他们离开之后相关的后事的处置，倪家此番搬迁打的是出游的幌子，倪家的产业很多，除了长安，各地州郡也有不少倪家的商号，此前倪家曾经送过一枚金印给长生，凭借这枚金印长生可以随意处置倪家的所有产业。

    再者，在他去见张善的这段时间，倪倬已经写下了转赠文书，将倪家在中土的所有商号，田产，房产等尽数过继到了长生的名下。

    倪家此番离开并未带走管家和下人，各处商号仍在正常运转，盈利所得仍会照常运往倪府。

    随着光线逐渐变暗，马蹄声自外面传来，长生知道倪家要动身了，书写的便更加急切，刚刚写完搁笔，便有女眷来喊倪晨伊上路。

    长生先行出门，留下倪晨伊收拾规整。

    来到大门外，发现倪家的先行车队已经出发，整条街上都是太平镖局的车队，足有几十辆马车。

    此时受命护送的罗旭子等八位紫气高功也尽数来到，正在门外与倪倬说话，长生见状急忙上前与众人见礼，此番行的不再是道人的稽首礼，而是俗人的拱手礼，也不再以晚辈自居。

    不多时，倪晨伊出门登车，与倪倬同乘。

    长生翻身上马，随行送别……
------------

第二百一十一章 渐行渐远

    倪倬和倪晨伊乘坐的是五马驾辕的大车，其上有遮风挡雨的轿顶，长生骑马行于车辇左侧，倪晨伊撩开了轿帘却并未与长生说话。

    由于车队太长且街道两侧多有围观之人，车队行进的速度便很是缓慢。

    倪晨伊虽然一直看向窗外却始终没有说话，大部分时间她看的都不是长生，而是沿街的景物。

    倪倬坐在倪晨伊的对面，待得车队行进之后便通过窗户将一卷用红线捆扎的纸卷儿递向长生。

    虽然倪倬没有说话，长生却知道这卷东西应该是房契和地契之类的东西，随即伸手接过，收纳怀中。

    虽然明知有些话说出来会流于浅薄，长生斟酌再三还是说了，“但有节余，我会暗中派人送往西域。”

    “万万不可，”倪倬急忙低声否决，“而今你位高权重，朝廷一定会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本国钱财流往外域乃官家最忌讳的事情，朝廷若是知道你将银钱运往外域，再不会视你为忠臣，届时你怕是连行善积德，济世救民的机会都会失去。”

    短暂的停顿之后，倪倬再度说道，“我乃道门居士，深信天道承负，否极泰来，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倪家的财产本就得自大唐百姓，理应还与黎民苍生，你用于平叛军需或赈济灾民，也算是代我们倪家行善积德，攒下福报。”

    长生点了点头。

    倪倬又道，“太平客栈共有七层，此番我们只带走了较易变现的珠宝等物，高处几层还藏有不少珍稀事物，其中不乏上好的兵器和各种佛道法器，眼下大唐国运不昌，奸臣遍地，妖孽四起，那些上乘兵器你可以赠于精忠报国的将领，而那些法器不妨送给道家和佛家的高功法师，用以降妖除魔，明正乾坤。”

    长生缓缓点头，“此番西去路途遥远，随行护送的八位道长多有辛劳，待他们自西域回返，我会代您重重答谢。”

    倪倬点头过后身形后仰，不再说话。

    倪晨伊转头看向窗外，眼见路旁有商贩在售卖糖葫芦，便冲长生说道，“长生，我要吃那蜜糖山里红。”

    听倪晨伊这般说，长生急忙翻身下马，跑过去买了两串，自轿辇窗口递给了倪晨伊。

    倪晨伊接过糖葫芦，递了一支给倪倬，倪倬也不曾拒绝，微笑着接了过去。

    倪晨伊咬嚼着糖葫芦与长生说道，“黑公子真的很聪明，你去买东西它也不乱跑，仍然跟在马车旁边，它如何知道你买完东西还会回来？”

    “我将它送给你，”长生说道，“它虽然带有尸毒，却有方子可以解毒，待我将药方写给你。”

    “你当真舍得？”倪晨伊笑问。

    “舍得，”长生说道，“我出身贫寒，身无长物，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可以送你，黑公子不但通人性，还可日夜不休的长途奔袭，关键时刻能够脱困救命。”

    倪晨伊强颜欢笑，“哈哈，君子不夺人所爱，它是你的伴儿，我可不要。”

    长生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是真心想将它送给你，它跟着我怕是不会有什么好…...好日子过。”

    虽然长生临时改口，倪晨伊仍然通过他言语之间的停顿猜到他原本想说的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好不容易稳住心情，强颜欢笑，听长生这般说，情绪瞬间失控，“你还是跟我们走吧，管他们做什么，你又不欠他们的，他们是死是活…...”

    不等倪晨伊说完，倪倬就打断了她的话，“人各有志，莫要乱他心神。”

    听得倪倬言语，倪晨伊长长叹气，往后靠上了车厢里的软垫，不再说话。

    不多时，车队来到南北交汇的东西大街，恰好遇到了一队人马自北向南行进，定睛细看，竟是带着募兵银两南行出城的张善等人。

    两支队伍相遇，张善和张墨主动走向了倪倬所乘马车，车里的倪倬和倪晨伊得知张善和张墨走了过来，急忙下车与二人相见。

    由于时间并不宽裕，而且大庭广众之下也说不得私密话，双方只是互道保重，然后分往西南。

    说什么不要紧，说是关键，张善派出了八名紫气高手随行护送，此番又光明正大的与倪倬说话，等同再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谁敢动倪家，就是跟龙虎山过不去。

    倪倬虽然看似洒脱从容，实则对于举家远迁，内心深处还是有着几分惆怅的，龙虎山的友好态度令其倍感欣慰，人可能不需要所有人的认可，却总是需要有人认可，张善和张墨的态度代表着道家对他的态度，这对身为道门居士的倪倬而言不啻于神明的垂青，上天的认可。

    在双方说话的时候，长生跑进了一旁的店铺里借了纸笔写下了药方，他是真心想将黑公子送给倪晨伊，但黑公子身上带有尸毒，而且这家伙生气时还会咬人，得写下药方，用以救治被它咬过的人或牲畜。

    重新上马之后，长生将那份药方递给了倪晨伊，眼见长生真的要将黑公子送给自己，倪晨伊既高兴又激动，正如长生自己所说，他孑然一身，身无长物，黑公子是跟随他时间最长的，也是沾染他气息最多的，见到黑公子就能想起他。

    她之所以激动是因为长生舍得将黑公子送给她，说明在长生心里她有着很重的分量，此前她内心深处始终认为二人之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到得这时才明白自己的一厢情愿正在逐渐的打动长生，倘若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水滴石穿，亲密无间，只可惜造化弄人，她连一厢情愿，继续付出的机会也没有了。

    就在倪晨伊感慨唏嘘之际，长生突然策马加速，超过车队向西侧城门跑去。

    长生突然策马加速是因为发现了西侧城门下的士兵正在关闭城门，道士拿捏时辰比普通人要准的多，此时乃初春时节，城门理应在酉时三刻关闭，而此时距城门关闭的时辰还有半刻钟。

    眼见长生骑马来到，正在关闭城门的士兵先是一愣，转而推动门扇继续关门。

    “你们想干什么？”长生冷声问道。

    听得长生言语，一旁的守门校尉急忙上前赔笑，“大人，您要出城吗？”

    “现在是什么时辰？谁让你们关门的？”长生挑眉喝问。

    长生是打出来的威名，加上作风激进，行事狠辣，又大权在握，谁见了他都怕，那守门校尉战战兢兢，语带颤音，“回大人，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关门的呀。”

    “把门打开。”长生沉声下令。

    “快打开，快打开。”守门校尉急忙招呼下属重开城门。

    长生自马背上借力跃起，踩踏城墙跃上了城楼，自城楼上再度纵身拔高，来到半空远眺南北，此时南北两处城门都是开着的，并未关闭。

    这一发现令他心头甚是沉重，西侧城门提前关闭很可能是得到了什么人的授意，目前还不确定下令的人是皇上还是某些想要参劾倪倬的官员，若是前者，后果就比较严重了，皇上会因此对他和张善心生不满并加重猜忌。

    长生尚未晋身紫气，无法长时间凌空悬停，随即落回城楼，纵跃而下。

    此时大门已经重开，倪家车队鱼贯而出，待得车队尽数出城，守门士兵再度推关城门，不过此番他们学聪明了，不敢将长生关在门外，城门没有彻底关闭，留了一道可供人马出入的空隙。

    出了城，进入了官道，车队就要加速了，长生明白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便没有继续相送，而倪晨伊也不想让他继续送，便下车与他道别。

    在倪晨伊与他说话之际，倪倬也下车与随行护送的八位紫气高手说话。

    倪晨伊不是那种柔肠百转，纠结扭捏的普通女子，越是到了分别的时刻，表现的越是洒脱，甚至与长生开起了玩笑，只道先前比武招亲时长生连胜累积，实则早已赢光了倪家的家产，此番他们西去还带走了不少，实属耍赖。

    长生也想装出潇洒，却连强颜欢笑也装不出来，从一开始到现在，倪晨伊对他都是真心实意，无可挑剔，如果没有发生变故，他肯定会娶倪晨伊，人的心态是会变的，此时只是喜欢，或许假以时日就会变成钟意和心仪也说不定。

    分别在即，长生也不希望自己表现的太过悲伤，便将倪晨伊拉了过来，指着她与黑公子说话。

    黑公子非常聪明，不但能够听懂简单的言语，还会察言观色，得知长生让自己跟着倪晨伊，黑公子显得很是焦躁，不停甩头打着响嚏。

    长生时而好言安抚，时而严厉训斥，黑公子终于明白长生态度很是坚决，便垂下头，不再抗拒。

    在长生安抚训斥黑公子的同时，倪晨伊一直在极力阻止，她的心情很是复杂，既想留下黑公子以慰相思，又不忍心看到它与长生分别。

    倪倬与诸位道长交谈过后回到马车旁边，此番他没有再与长生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生回以微笑，他是想与倪倬做出保证的，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够保证什么。

    罗旭子等人此时也已上马，见他们回头，长生便冲众人弯腰深揖，众人知道他在感谢拜托，便微微点头，以示会意。

    眼见车队开始移动，长生便指了指黑公子，示意倪晨伊上马，平心而论他也不舍得离开相依为命的黑公子，但他很清楚黑公子跟着自己很可能不会有好下场，而倪晨伊对他一片真心，他也希望黑公子能够跟着倪晨伊，黑公子天赋异禀，危急关头是可以救命的。

    倪晨伊翻身上马，转身回眸，冲长生展颜一笑。

    长生挤出一丝笑意。

    夕阳西下，车队疾行向西，渐行渐远……
------------

第二百一十二章 妖孽四起

    长生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西去，倪晨伊骑马行于车队最后，每走出几里便会转身回头，连番三次，乃至行远不见。

    车队消失之后长生仍然站在原地出神发愣，他此时的心情很是复杂，除了不舍和惆怅，还有些许愧疚，虽然当下三妻四妾很是平常，但他从小生活在偏远山村，而寻常百姓通常只有一个结发妻子，故此他不太理解也不太认可官宦人家和富商大贾多纳妻妾的作法，也正因为是这种心态，他才感觉愧对倪晨伊，因为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喜欢张墨要多于喜欢倪晨伊。

    就在长生出神发愣之际，身旁传来了大头的声音，“大人，他们走远了。”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大头不知何时来到，此时正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件黑色披风。

    “大人，起风了。”大头将披风递了过来。

    长生接过披风叹了口气，这件披风也是倪晨伊当日送给他的，他并不是个纠结的人，但此时心中却很是纠结，正因为知道自己喜欢张墨要多于倪晨伊，故此对于自己此时的不舍和惆怅，他感觉好生惭愧，既然倪晨伊在自己心中不是第一位的，对于人家的离去，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失落沮丧。

    大头也想为长生披上披风，但他个子太矮，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再度催促，“大人，快披上吧。”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这才披上披风，歪头看向一旁的大头，想到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痼疾缠身，命不久矣，心中又是一阵悲凉。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心中所想，“大人，回去吧，他们已经走远了。”

    长生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转而迈步走向城门，到得城门处再度转身回望，等了片刻并不见倪晨伊策马回返，方才穿过城门回到城中。

    此时已经过了关门的时辰，待长生和大头回到城中，守门的士兵立刻关闭了城门。

    长生强打精神，迈步向东，“我下午将募兵的银两拨下去了，少林寺和丐帮有没有领走银两？”

    “大人，我没兼户部的差事啊。”大头摇头。

    长生说话的本意是佯装镇定，不想表现的太过失态，谁曾想说出的话却更加暴露了自己的心不在焉和魂不守舍，担心越说越错，便没有再说话。

    “大人，杨开回来了。”大头说道。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心中怅然略减，“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儿？”

    “申时回来的，”大头说道，“现在御史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好像有伤在身。”

    “怎么回事儿？”长生急切追问。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便出言询问，但他只说受了风寒，没什么大碍。”大头说道。

    “他是练气之人，哪那么容易感染风寒。”长生说话的同时加快了速度。

    御史台在皇城西侧，位于东城，两刻钟之后二人方才回到了御史台。

    刚来到御史台门口，就碰到了想要出门的释玄明，令长生颇为惊诧的是释玄明此时竟然没穿袈裟，而是换上了一身便服，头上还戴了顶布帽子。

    不等长生出言发问，释玄明便主动开口，“道长，我自账房取了五十两银子，知会你一声。”

    此前倪晨伊曾经送了释玄明五千两黄金，这笔钱一直存在账上，释玄明可以随意支取，但此前释玄明一直没动这笔钱。

    “大师言重了，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你可以随意支取，”长生说到此处随口问道，“大师，你换了这身行头要做什么去呀？”

    “感受人间疾苦，体验世人喜乐。”释玄明迈步西行。

    长生急于去见杨开，便没有再多问，释玄明白日里一直忙于督促御史台的捕快习武练功，到了晚上要干什么，他也不便过多干涉。

    长生虽然送了一栋宅子给杨开，但平日里杨开还是住在御史台的公舍里，二人去到杨开房间时发现房门是关着的，屋里也并未掌灯。

    以眼神征求过长生的意见之后，大头上前敲门，房门并未上栓，大头直接推门而入。

    长生随后进门，虽然没有掌灯，他却能清楚的看到杨开正坐在床上盘腿吐纳，他先前猜的没错，杨开并不是感染了风寒，其头顶隐约有黑气萦绕，脸色乌青，很明显是邪气内侵。

    周天神功可以随时收功，见二人进门，杨开便暂停吐纳，下地冲长生见礼。

    此时大头已经点亮了房间里的油灯，杨开拱手见礼，长生也不曾回礼，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杨开的左手寸关尺，“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程途中遇到成精的异类作祟害人，”杨开说道，“我与那妖物打斗，虽然重伤了它，却被它咬中了左臂。”

    “什么异类？”长生随口问道。

    “一个化身白衣女子的白毛异类，当地乡人称其为貔子。”杨开回答。

    长生为杨开号过脉，又撸起他的衣袖察看左臂伤口，伤口虽然不大，伤口附近却已然发黑。

    “它的牙齿有毒。”长生走到书桌旁开始提笔书写。

    “黄鼠狼好像没毒啊。”大头凑了过来。

    “貔子和黄皮子不是一个东西，”长生书写的同时说道，“貔子比黄鼠狼要大不少，体形跟家犬差不多，这种动物比黄鼠狼要厉害的多，尤擅蛊寐害人，此物多以毒物为食，故此牙齿带毒，且毒性复杂，被它咬到是无法用内功逼毒的。”

    见长生语气不很焦急，大头便知道杨开的伤情并不严重，随即好奇的问道，“杨开，你刚才说那东西能化身为人？”

    杨开放下衣袖点了点头，转而冲长生说道，“大人，外面的情况不太对劲儿。”

    “怎么了？”长生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大头，“派人去抓药。”

    大头接过药方快步出门，杨开出言说道，“精怪作祟，鬼魅横行，有些饿殍遍地的村落甚至黑云笼罩，白日鬼哭。”

    长生闻言没有立刻接话，杨开所说的这种情况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实则在他尚未来到长安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只是情况没有这么严重。

    古人云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妖邪鬼魅的大量出现也说明大唐国运不昌，气数低迷。

    “你沿途所见，百姓的境遇怎么样？”长生问道。

    “不好，”杨开摇头，“今年冬天格外寒冷，甚至连江南各地都降下了大雪，百姓青黄不接，无粮果腹，而官差严苛凶厉，仍然催逼赋税，百姓不得过活，或背井离乡，或打家劫舍，所到之处一片乱世景象。”

    杨开虽然不苟言笑，却也是心善之人，说到此处无奈摇头，长长叹气。

    “你可知道我已经升任户部尚书？”长生问道。

    “大头跟我说了。”杨开点头。

    “我刚刚接手，还没来得及处理政务，明日我就关注此事，必要的时候上奏朝廷，请求放粮赈灾…..”
------------

第二百一十三章 忧国忧民

    杨开中毒体虚，精神萎靡，长生也没有与他长时间说话，简短的交谈之后便离开了他的房间，出门时恰好遇到回来的大头，“你陪着杨开，我去见见余一，药抓回来之后你去余一房间喊我，我得亲自看看差役抓回来的药。”

    大头点头应是。

    此前长生曾经将余一自大理寺调了过来，这几日一直忙的焦头烂额，还没来得及过去跟余一打个照面儿。

    御史台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处区域，每处区域都有很多房舍和院落，长生住在后院儿中间区域，余一住在了后院儿偏东，此时女子一般不会任职官吏，似御史台这种司管刑律的衙门更是少有女子，故此余一所在院落只住了她自己。

    和尚跟道人一样，都要操行早课和晚课，这个时辰应该是操行晚课的时间，长生原本还担心会打扰余一打坐念经，不曾想去到的时候余一正在房中吃饭，厨下知道余一和释玄明都是他器重的人，便专门给二人做了素斋，不曾想余一和释玄明一样，都不太遵守佛门的清规戒律，桌上除了斋饭，还有一包卤味儿和一壶酒。

    “大人，你怎么来了？”余一侧身让路，请长生进门。

    “来看看你。”长生径直走向桌子，拉出桌子东侧的木椅坐了下去。

    余一关上房门，坐回西侧座椅，继续吃饭，“大人吃过晚饭不曾？”

    “没吃，不过你这点儿东西也不够啊。”长生笑着捏起一片卤肉，刚想吃却发现是牛肉，便放了回去，换了片酱笋塞进了嘴里。

    长生来的时候是先敲门的，余一有足够的时间将酒肉收起来，但她并没有那么做，这便说明她压根儿也没想隐瞒避讳，故此就算长生坐到了她的对面，她也是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在这里还习惯吗？”长生随口问道。

    “还行。”余一点头。

    长生是道士，是不吃牛肉的，但他自己不吃却并不反感别人吃，微笑的指着那包卤味问道，“你这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么？”

    “哈哈，不是不是，”余一笑道，“实则佛门并不禁食荤腥，更何况我乃习武之人，不吃荤腥哪有力气习武练功。”

    “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要冒险保全我？”长生问答。

    “大人想听真话？”余一自顾吃喝。

    长生微笑点头，“真话永远都是对的。”

    余一吃相并不斯文，咀嚼的同时出言说道，“你们做的事情大快人心，平康坊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就不该留着，还有那些朝廷命官，亵妓宿娼也就罢了，非要恃强凌弱，欺辱贞洁女子，其心可诛，死有余辜。”

    余一言罢，长生微笑点头，转而又道，“我把你调过来可不只是为了报答你当日的庇护恩情。”

    “我知道，”余一说道，“我们的行事作风颇为相似，大人喜欢嫉恶如仇，杀伐果断的下属。”

    长生笑了笑，转而问道，“你本是出家人，不应该四大皆空吗，为什么要出来为官？”

    余一自斟自饮，随后放下酒杯出言说道，“出家人每日礼佛念经，受人供养，而今天下大乱，世人苦难，受了人家的供养，吃了人家的米粮，关键时刻总不能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吧。”

    长生有心重用余一，不管是结交朋友还是重用下属，前提必须是为人处世的想法一致，听余一这般说，长生甚是满意，随即又问，“对于当今时局，你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余一摇头，“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抓人破案我可以，运筹帷幄我不成，大人，你也不用多说，你虽然年纪小，但我佩服你，不管是人品心性还是胆识智谋，我都佩服你，承蒙你看得起我，我愿意跟着你，不为高官厚禄，只为能多杀几个贪官污吏，多活几个苦难百姓。”

    听得余一肺腑之言，长生正色点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朝廷让我管着户部还兼着御史台，皇上想让我干什么你应该也清楚，接下来咱们先把长安的事情收收尾，然后就得派你们去巡视地方，此前我已经派出了一些御史先去摸底，但这帮家伙阴奉阳违，偷着跑回来不少，终究不是自己人，用着就是不顺手。”

    “大人做的是对的，”余一点头说道，“攘外必先安内，整顿吏治刻不容缓，百姓的日子本就过的艰难，如果再不惩治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民心就彻底散了。”

    长生刚准备接话，便听到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他熟悉大头的脚步声，知道是大头来了，便站立起身，“我还有事，有空再来与你说话。”

    余一点头应是，起身相送。

    长生随着大头回到东院，对差役抓回来的药进行了仔细检查，确定无误之后方才让大头拿下去熬煮，杨开此前已经遭到过一次暗算了，而对方之所以暗算杨开，乃是因为杨开的周天神功可以吸取并转移灵气，在关键时刻可以为他补充灵气，他的混元神功本就霸道非常，再得杨开的周天神功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

    长生的心情很是低落，处理完琐事之后就想回屋休息，但沉吟过后又改变了主意，离开御史台步行赶往户部。

    朝廷想要拿倪家开刀，而他却抢在朝廷动手之前火速送走了倪家众人，此举肯定会引起皇上不满，明天早朝他得去，看看皇上和文武百官都是什么态度，而上朝总不能只带两个耳朵去，身为户部尚书，总得出列奏事，别的事情可以暂时不奏，但抄没贪官家产得了银两必须上报，这可是皇上最关心的事情，皇上想拿倪家开刀有多方面的原因，但其中肯定有充盈国库的考虑，若是此番抄得了足够的银两，皇上心里的怨气和不满也能少一些。

    户部主管财政民生，是朝廷最大的衙门，即便到了晚上也有官员值班办公，长生自居中堂，然后命人将各司值守官吏喊来问话，在他的桌案上还摆放着大量下面呈上来的公文，在等候众人赶来的这段时间他便随手翻看案头的那些公文。

    各州郡府县向朝廷奏报公事是有明确规制的，除了三品以上的封疆大吏，中低级官员是没有资格直接给皇上上折子的，不同的公务要分别上报给不同的分管衙门，户部管着财政民生，故此下面送来的公文都跟钱粮民生有关。

    这些公文十份有九份是向朝廷要钱要粮的，有个成语叫青黄不接，青黄不接指的就是年初到夏收的这段时间，这段时间老百姓是最难过的，去年的粮食吃完了，今年的粮食还没收成。

    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除了江南部分州郡，全国大部分地区都处于灾荒的笼罩之下，地方衙门纷纷请求拨粮赈灾，不赈灾的直接后果就是死人，公文上写的也很清楚，自己的辖区内每天会饿死多少人。

    除了请求赈灾，还有要钱的，要钱的这些公文大部分都是兵部转过来的，虽然大唐的军队大部分都在各地节度使的掌控之下，但这些军队名义上仍然是朝廷的军队，需要朝廷调拨军饷。

    长生越看越生气，这都是什么事儿，这些军队朝廷根本调动不了，还得养着他们，这不是如假包换的养虎为患吗。

    而最令他生气的是不养着还不行，这些节度使拥兵自重，言语傲慢，只道若是停发军饷，就会‘难安军心，恐生兵变，’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恐吓和要挟么。

    除了生气，长生更多的还是忧虑，倪倬对大唐多有悲观不是没有原因的，倪倬之所以悲观是因为倪倬比他更了解大唐眼下的情况，曾经如日中天，万邦来朝的大唐此时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主政户部

    长生正在翻看着公文忧虑愁恼，各司值守的官员奉命来到，民生乃国之根本，户部主管民生，责任重大，故此夜里户部所辖各司也有官员值守办公，此番来到的官员共有十几位，多为各司主事。

    主事并不是各司的主官，郎中才是，但各司主官通常不会在夜里值守办公，故此留下的多为副职。

    众人并不知道长生为何夜晚急召，慌慌张张的来到，战战兢兢的见礼，唯唯诺诺的回话。

    此时查抄罪臣家产一事尚未完全结束，倒不是官员和差役懈怠差事，而是此案涉及人员太多，单是五品以上官员就有七十多人，五品以下官员数量更多，自皇上下旨到现在不过两日，家倒是抄了，东西也运回来了，但家产的清点和折算却没有结束。

    不过金银和钱币的数量倒是统计出来了，约有三千两百万两。

    听得下属汇报，长生心情略有好转，转而命堂下众人对尚未折算的贪官家产进行保守估算，这个着实有点强人所难，不过好在长生要的是保守估算，说少了也不算过失，一番交头接耳之后，众人得出了一个比较靠谱的数目，应该也有两千万两。

    长生微微松了口气，此番查抄贪墨共得银钱五千多万两，再加上他此前聚敛的和倪家捐赠的，扣除白日里调拨出去的三百万两，朝廷国库还能有银钱六千万两。

    在铲除阉党之前朝廷国库存银不足两百万两，而今存银六千万两，足足是之前的三十倍，正所谓一白遮百丑，皇上若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必定心情大好，只此一举就足以冲淡皇上对他和龙虎山帮助倪家远迁避祸的不满。

    得知长生连夜召集户部官员，两位户部侍郎和各司郎中先后闻讯赶来，到得二更时分中堂之上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位官员。

    长生命人为在座的官员准备夜宵饭食，然后与众人一起连夜议事，议事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钱应该怎么花，六千万两虽然不少，却也不是很多，眼下财政和民生到处都是亏空和缺口，这笔钱应该用来堵哪些窟窿。

    对于银钱的分配，在座官员的意见分歧很大，起初长生还不明所以，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些户部官员虽是京官儿，却来自不同的地方，对于与自己关系较为亲密的州郡府县，他们心里是有偏向和侧重的，同样是受灾，张主事建议优先赈济淮安府，而王郎中则提议赈济岭南郡。

    除此之外还有各部所需，兵部要钱发军饷，工部要钱修宫殿，御马监要钱购买马匹，内务府要钱维持皇族开销，诸如此类，多不胜数，这些衙门也有跟户部关系比较好的，私下里打个招呼，分钱时就有人帮忙说话。

    对于这种情况，长生既无奈又反感，正所谓有人情就没公正，身为朝廷命官，处理公务理应考虑轻重缓急，而不是亲近远疏。

    听众人七嘴八舌，长生好生头大，到最后不胜其烦，干脆直接下令，将全国所有要钱要粮的公文尽数统计罗列，先计算出所需总数，然后再逐一斟酌调拨。

    都说当官儿的一句话，当兵的跑断腿，此话不假，长生这个决定直接令得户部的官员和公差一刻不停的忙碌了一个更次，到最后统计出了共需调拨银两四百多笔，累计所需银两两万万两。

    统计出来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削减，也不能直属衙门和地方上想要多少就给多少，能拖的先拖一拖，能缓的先缓一缓，分出轻重缓急来，似修河道的款项就必须调拨，但眼下离雨季还有四个月，这笔款项可以适当缓一缓。

    长生初来乍到，对户部的差事少有了解，他知道自己的短处，亦不独断专行，而是将所有款项逐一提出，征求众人的意见。

    户部除了他，其他官员都很熟悉本职差事，哪个能拖，哪个能减，他们都有分寸，简短的商议过后便能定下调子。

    地方上的官员也有撒谎卖惨的，为了多要银两，免不得夸大其词，他们是否谎报灾情，长生是判断不出来的，但是这些户部官员见多识广，能够根据当地往年的收成甚至是当地主政官员的脾性来斟酌分辨，判断真假。

    上书请求赈灾的都是要粮，但朝廷没粮，即便赈灾，也多为调拨购粮银两，对于各地粮米的价格长生也不很了解，好在户部还有仓部司，仓部司的官员了解情况，也能比较准确的折算出来。

    长生虽然被任命为户部尚书，却是两眼一抹黑，在他的印象中全国大范围的遭灾，整个大唐应该都缺粮才对，但是如此幼稚的问题他也不便直接询问，只能略加圈绕，之后便有官员出言解惑，原来米粮还是有的，但大部分都在商贾和富户的手里，商人获利总要低买高卖，也不能因此诟病他们为富不仁，而朝廷也终究不是土匪山贼，即便需要米粮也不能明抢暗夺，只能用银两自商贾富户手里购买。

    他本就知道户部的差事比御史台要复杂繁琐，但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份差事远比自己想象的还繁琐，全国各地的衙门，包括朝廷直属的各部衙门，所有需要银钱的衙门都会给户部发公文，由户部权衡之后报皇上核准，此前阉党把持朝政的时候，还需要经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这三关，而今阉党大势已去，中书省和门下省以及尚书省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下，只需皇上点头就能执行办理。

    不过身为各部堂官，处理公务时也不能将乱摊子直接丢给皇上，问皇上应该怎么办。而是要拿出具体的对策，然后请示皇上这么办成不成。

    左右侍郎都是尚书的副手，虽然两个副手和一干下属都在，长生也并不是所有事项都征求他们的意见，所有跟皇上有关的花销，包括工部要给皇上维修宫殿，内侍禁军的器械军需，包括宫里的衣食住行，所有这些款项，一律全额调拨。

    长生这么做有深远考虑，他必须让皇上知道他将皇上放在第一位，皇上自己可以节俭，却决不能被下属逼着节俭，这是有本质区别的，银两必须全额调拨，皇上用不完再退回来那是皇上的态度。

    长生敲定的事情，侍郎和其他官员是没有任何异议的，一把手拥有绝对的权力，这是延续了几千年的惯制和风气，对此副手也没什么怨言，因为谁拍板儿谁担责，真出了事儿，追责也是主官倒霉。

    即便逐一逐条的削减打算，到最后短时间内必须支付的银两仍然超过一万万两，宫里全年的用度，包括禁军和卫戍军的军饷，即便满额调拨也不过五百万两，最大的两个花销一是军饷，二是赈灾。

    各地节度使索要军饷的总额约为五千万两，而各类赈灾所需银两也接近五千万两。

    到得这时，长生再度开始犯愁，户部现有存银六千万两，还不能全部放出去，按照他的本意，是想尽可能的向赈灾侧重的，因为百姓为国之根本，不赈灾就会死人，而节度使手里的那些兵马已经不受朝廷节制了，发放军饷和粮草给他们等同养虎为患，火上浇油。

    可是如果不发放军饷，这些节度使就有了起兵反叛的借口，而朝廷眼下还没有平叛的实力。

    虽然以杨复恭为首的阉党实力已经被驱逐出了朝堂，但杨复恭还不曾伏法，此人有不少义子统兵在外，那些叫杨守什么的节度使应该都是此人义子，共有五人，总兵力超过了二十万，分别驻防在不同区域。

    眼瞅着到了上朝的时辰，长生结束商讨，与本部五品以上官员同去上朝，除了他，其他官员都是科举出身的文官，上朝都是坐轿的，原来的户部尚书也有轿辇，长生开了一整晚的会，头晕脑胀，出了中堂才想起自己是在户部，而且黑公子也被他送给了倪晨伊，只能坐轿上朝。

    由于没穿官服，还要回一趟御史台，长生坐在轿辇之中强打精神，急切思虑，这点钱该怎么分，朝廷里肯定有那些节度使的眼线，他想要赈灾就要上报国库存银，而一旦汇报了国库存银，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们就会知道朝廷有了银两，只赈灾而不发军饷，也有可能引发兵变。

    但他内心深处也很清楚，不管调拨多少银两给那些节度使，都是肉包子打狗，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朝廷。

    全都拖着不办？也不行，眼下青黄不接，各地灾情严重，每天都会饿死许多人，一日不调拨银两赈灾，就有更多的灾民饿死，他出身贫苦，深知百姓的艰难，而今他身居高位，有能力救济这些灾民，若是拖着不办，岂不是尸位素餐，草菅人命。

    回到御史台时恰好遇到杨开想要上朝，杨开服药过后余毒尽清，只是精神仍然有些萎靡，见此情形，长生便命其留在御史台休息，自己换上官服，乘坐轿辇赶赴皇宫…...
------------

第二百一十五章 朝堂之上

    上朝途中长生一直在心中斟酌思虑，自己手头只有现银四千万两，再加上变卖罪臣家产的两千万两，一共是六千万两，扣除皇宫本年所需的五百万两，还有五千五百万两，而军饷和赈灾则各需五千万两，僧多粥少，本就难以分配，还要考虑到如果不发军饷，各地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就有了起兵反叛的借口。而一旦拨下了军饷，本就有不臣之心的节度使们就有了更多的银钱招募兵马。

    隐瞒国库存银数量看似是最简单的方法，但国库有多少存银根本就瞒不住，因为知情人不止他自己，户部的那些侍郎和郎中都知道国库有多少钱。

    除此之外还要推度皇上的想法，这些银两的分配方法得户部拿，说白了就是得他拿，而皇上只负责对他拿出的分配方法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入仕以来从未与皇上单独相处过，与皇上的关系只靠先前的那点默契在维持，他昨天送走了倪家，皇上已然心生不满，如果这次对存银分配的方法再得不到皇上的认可，君臣关系将会急剧降温。

    不曾想出所以然，乘坐的轿辇已经来到皇宫门外，长生躬身下轿，与文武官员一同进宫早朝。

    他是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大权在握，进宫早朝的官员们对他多有敬畏，不过众人对他也只是齐全礼数，打过招呼便借故离开，并不与他长时间攀交说话。

    文武百官的这种反应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朝廷想拿倪家开刀的意图非常明显，而他昨日却明目张胆的送走了倪家众人，此举等同与皇上对着干，今天皇上会怎么发落他还是未知之数，此时跟他走的太近可不是明智之举。

    对于众人与自己保持距离，长生并不感觉失落，因为他本就无意仕途，也不想与这些官员有什么瓜葛和牵扯。

    时辰一到，进殿早朝。

    长生便是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与其他官员一样跪倒叩见，因为皇上此前已经下旨让他退出了道门，虽然张善暗中保留了他的道籍，但对外他已不再是道士，既然不是道士，自然不能再行稽首礼。

    礼毕起身之时，长生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正北龙椅上的皇帝，身为皇上，喜怒哀乐自然不会尽数显露在外，单看表情无法判断其心情的好坏。

    今日没有旨意降下，接下来就应该是各部官员出列奏事，长生本想听听文武百官今天都说些什么再出列奏禀，但满朝文武并无出列奏事者。

    眼见再等下去宦官便要宣布退朝，长生只能横身出列，“微臣有事启奏。”

    宦官闻声回头，眼见皇上点了点头，便尖利发声，“准奏。”

    紧要关头，长生瞬时恢复了冷静，快速进入状态，“启禀皇上，微臣受命主政户部，履新之初国库存银约有两百万两，微臣主政御史台时查抄贪墨所得四百万两尽数上缴国库，济国公倪倬捐赠六百万两也已入库，这几日查抄阉党家产得银三千两百万两，其他财物折合白银当有两千万两，扣除昨日拨发的三百万两募兵军需，国库存银约有六千一百万两。”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户部公议，对于这六千万两做以下用途，皇上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皇宫内廷所需不可匮缺，当全额调拨全年用度五百万两，如此一来还有存银五千六百万两，眼下灾情严重，各州郡府县多有受灾者，人命关天，急需赈济，各地赈灾共需白银五千万两，户部拟拨两千八百万两用以购粮赈灾，先解燃眉之急。此外，各地驻军将士亦急缺军需粮草，兵部此前也曾多次催促，兵者，国之大事，军需理应优先办理，驻军军饷军需亦需白银五千万两，但眼下户部没有那么多银两，故此户部拟将国库仅存的两千八百两万尽数拨出，用以采购粮草，发往各地驻军。”

    长生说完，殿内鸦雀无声，片刻过后皇上开口，“准奏，另将内廷所需缩减两百万两，分别用以赈济灾民和采办军需。”

    “吾皇圣明。”文武百官大拍马屁。

    眼见其他官员无事启奏，皇上起身离去，宦官高喊退朝。

    众人本以为长生今日会因为送走了倪家众人而遭受责罚，谁曾想他压根儿没提及此事，而皇上也没有问及此事，不但没有降罪，还对他拟定的所有款项尽数照准。

    官员就是这么现实，眼见长生没有获罪，纷纷凑过来想与他说话，长生懒得理会这些人，连表面的客套都不屑敷衍，退朝之后转身就走。

    出得大殿，长生长舒一口气，他先前的那番话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玄机，对于国库存银的真实数量，他不能隐瞒也不愿隐瞒，因为这都是他的功绩，他在为朝廷敛财一事上做的卓见成效。

    此外，他之所以提到倪倬捐赠了六百万两，乃是为了表明自己和倪倬的态度，如果倪家一点过失都没有，人家凭什么捐赠六百万两，捐赠本身就是表明自己做的有过失，属于赎罪性质，而倪家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是跟他商议过的，故此，倪倬捐赠了六百万两，不但表明了倪倬的态度，也表明了他的态度，说白了就是承认自己做的有欠缺，希望能获得皇上的谅解，皇上是否谅解是皇上的气度，至少倪倬和他的态度是端正的。

    再者，他将国库存银一分为二尽数拨放，一半用以赈济灾民，一半用以军队军需，这也是非常聪明的作法，将士兵和百姓置于同等重要的位置，不管是军队还是受灾百姓，谁也不能说朝廷厚此薄彼。而不发现银，将拨给双方的银两全部采购粮草，亦是极为巧妙的作法，对受灾的州郡府县来说，朝廷不管发银两还是发米粮都是一样的。但对军队来说就有差别了，如果给节度使手下的军队发放银两，其直接后果就是节度使会用这笔钱来大肆征兵，而发粮食就能在某种程度上避免这种情况，当然了，想要彻底杜绝也不太可能，因为发给节度使的粮食也可以卖钱，但变卖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朝廷买粮并将粮食运往各处军营也是需要时间的，而眼下朝廷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毕竟招募三十万新军不是朝夕之功。

    而皇上那句‘将内廷所需缩减两百万两，分别用以赈济灾民和采办军需，’里最重要的字眼儿就是‘采办军需，’这说明皇上明白了他的苦心，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发银两而是发粮草，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缓和矛盾，为朝廷争取时间。

    此外，他之所以将国库直接放空也是一举两得，一是尽可能的多救几条人命，二是突出自己的重要性，国库又空了，接下来朝廷招募的新军所需军饷和米粮就没了着落，还得靠他来筹集，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倪家这件事情上他虽然违逆了圣意，但他下手狠，筹钱快，而且倪家举家远迁，留下的产业全部落到了他的手里，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危急时刻是不是捐献银两，帮助朝廷，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就是朝廷，这就是官场，哪怕他一心为公，仍是事事凶险，步步惊心。

    很多人不喜欢官场也是有原因的，混官场是需要脑子的，脑子不够用，在官场上寸步难行。

    大头知道长生坐不惯轿子，早早的牵马自宫门外等候，待长生出门，急忙迎了过去，“大人，怎么样？”

    长生知道大头也在担心他会因为送走了倪家众人而遭到责罚，便随口答道，“没怎么样。”

    大头闻言如释重负，待长生翻身上马，再度问道，“大人，去哪儿？”

    长生尚未答话，后面跟出来的兵部尚书便疾行上前，“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长生皱眉转头。

    “有关军饷军需一事，想与李大人另行商议。”兵部尚书说道。

    “我眼下没空，改天再说吧，”长生随口说道，眼见户部官员自宫门出来，便冲他们招了招手，待几人上前，冲他们出言说道，“回去尽快把赈灾的银两调拨出库。”

    户部官员弯腰拱手，齐声应是。

    长生抖缰催马，撇下兵部尚书疾行向南。

    大头骑马跟了上来，“大人，去哪儿？”

    “去太平客栈给你们四人挑选一件趁手的兵器……”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再见神棍

    大头并不知道太平客栈也是倪家的产业，听长生这般说，只当他要过去购买兵器，急忙摇头推辞，“大人公务繁重，还是不要为这些小事劳神了。”

    大头是长生的心腹，长生自然不会对他隐瞒，便随口说道，“倪家临走之前将中土的所有产业都留给了我，太平客栈也在其中，而今倪家已经远走，位于长安的这些店铺我得逐一过去打个照面儿，以免他们猜疑忐忑，乱了方寸。”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随即说道，“大人一片盛情，却之不恭，可要我回去知会他们三个一声儿？”

    长生点了点头，“行啊，你回去把他们三个叫去太平客栈，喜欢什么兵器由他们亲自挑选。”

    大头答应一声，调转马头往西去了，长生继续向南，去往太平客栈。

    到得太平客栈门前，长生再生惆怅，当初倪晨伊曾经多次想要带他来太平客栈开开眼界，都被他给拒绝了，而今倪晨伊已经走了，再也没人引路同行了。

    太平客栈不但是长安最大的拍卖行，同时也是最大的当铺，东家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太平客栈的生意，大堂内仍然人来人往，繁忙非常。

    长生退朝之后直接过来了，也没换衣服，能够穿戴紫色官服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故此他刚刚迈进了一层的大门，便立刻引起了店内众人的注意。

    经过了之前的比武招亲和童榜武举，长生已经成了长安的名人，许多人都认识他，见他来到，近处的伙计急忙跑过来殷勤接迎。

    太平客栈是倪家产业一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连店里的伙计也不知情，但掌柜们却是知道的，眼见长生来到，急忙撇下了正在招待的主顾，来到近前打发走了伙计，然后亲自将长生带往西北角落的雅室。

    长生头一次来太平客栈，四顾打量，发现一层分为内外两处区域，北面是待客区，设有大片茶桌，南面是工作区，大片柜台的后面就是储物库房，上行的楼梯位于一楼的最西侧。

    掌柜是个中年男子，年纪约有四十多岁，略微发福，满脸带笑，将长生请进雅室之后立刻收起笑容，郑重行礼，“小的宋福，见过东家。”

    见长生微微皱眉，宋福急忙出言说道，“大掌柜昨日临行之前来过一次，与我们有过交代。”

    长生点了点头，宋福口中的大掌柜就是倪倬的七夫人，昨日倪倬在得知张善将会委托八名紫气高手随行保护之后派人赶来太平客栈取走了不少容易变现的金银珠宝，七夫人应该就是在那时召见了另外六名掌柜并做了必要的交代。

    “据我所知二楼和三楼的掌柜都姓宋，你也姓宋，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长生说话之时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示意宋福坐下。

    宋福肃立在旁，并不落座，“回东家问，我们都是本家兄弟，有亲兄弟也有堂兄弟，祖上乃倪家家仆，世代为东家办事效力。”

    长生点了点头，但凡豪门大户，往往不是一代人的努力，而是几代人的心血，倪家亦是如此，能够富甲天下也是几代人的经营和积累。

    “我们有眼无珠，先前多有逾礼冒犯，还请东家降罪责罚。”宋福说话的同时撩动衣摆想要跪倒。

    长生知道宋福为何有此一说，当初逼迫师父玉石俱焚的几人之中就有太平客栈的二楼掌柜宋宝，而三楼掌柜宋财当日也曾与龙颢天一起自义庄外发难，想要拿住他为宋宝报仇。

    想到死去的师父，长生叹了口气，转而冲宋福抬了抬手，“起来吧，不知者无罪。”

    见宋福紧张忐忑并不起身，长生再度说道，“那时各为其主，也怨不得你们，起来说话吧。”

    听长生这般说，宋福暗暗松了口气，站立起身，垂手而立。

    长生之所以不再追究宋家众人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宋宝已经死了，二是宋财想为宋宝报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时双方各有立场，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宋宝和公孙承威等人当日联手逼迫罗阳子的时候，罗阳子的阳寿已经尽了，确切的说宋宝并不是害死师父罗阳子的凶手。

    伙计敲门送来了沏好的茶水，宋福开门接过，为长生斟茶倒水，在其倒水的时候长生再度指了指一旁的空闲座位示意宋福坐下说话，但宋福却坚持站立，只道尊卑有别，家仆不可与东家平起平坐。

    眼见宋福坚持己见，长生也只能由得他。

    宋福知道长生对太平客栈少有了解，便主动与他讲说太平客栈的情况，众所周知的那些宋福便不再赘述，此番讲说的只是包括盈利库存在内的隐秘事项，宋家六人虽然都是本家兄弟，彼此之间却并不知道除了自己所管楼层之外的其他楼层的盈利情况，太平客栈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账房和库房，所有的生意进项都是独立核算的。

    担心自己说的不够明白，宋福便亲自去搬来了相关的账册，长生要等大头等人赶来，也不能往二楼去，便随手翻看账册，令他没想到的是一楼的库房里竟然还有一千多万两的存银。

    正在疑惑库房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存银，仔细再看，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千多万两的存银并不是太平客栈的，而是顾客寄存的，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提走。

    倪倬自然知道太平客栈里有大量银两，但是临走之时却并未动这些钱，这也是倪倬的格局和气度，并未破坏太平客栈的正常运转，将太平客栈完整的留给了他。

    一楼的库房里有大量待售之物，账簿上分门别类，记的清楚，长生翻到兵器一类大致看阅，发现库存兵器虽然皆为上品，却也算不上神兵利器。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大头的声音，长生闻声放下了账簿，起身离开雅室，冲站在大门门口的大头等人招了招手。

    在大头等人走近之前，长生问了宋福一个问题，那就是一楼每月盈利进项大约有多少，宋福回答时节不同，进项多少不一，每月大致约有两万两上下。

    待四人来到，长生转身走向二楼，太平客栈规矩颇多，宋福并未与五人一起去往二楼，只是恭敬的将长生等人送上了楼梯。

    二楼掌柜本为宋宝，宋宝死后仍由宋家人接替，新掌柜名为宋寿，知道长生是太平客栈的东家，行的亦是主仆之礼，态度异常恭敬。

    长生此番过来主要是为了给大头等人寻找趁手的兵器，他也知道越往高处，库存待售的兵器质量越好，故此便没有自二楼多做停留，与宋寿进行了短暂的交谈之后便去往了三楼，临行之前也不曾忘记询问二楼每月盈利，宋寿所说的数目与宋福所说的数目大同小异，也是两万两左右。

    按理说二楼接待的都是贵客，库存事物也比一楼要好，按照常理而言盈利应该比一楼多才是，不过能够买的起好东西的人也相对较少，故此盈利与一楼相仿也在情理之中。

    长生随即来到了三楼，三楼掌柜宋财见到长生多有尴尬，不过长生也没有为难他，因为宋财当日为难的是他而不是师父罗阳子，身为受害人他有资格原谅对方，也只有受害者本人才有资格原谅对方。

    宋财照例呈上了库房账簿，但长生并未看阅，既然要送四人兵器，就要挑最好的送，而最好的东西肯定都在更高的楼层。

    三楼每月的盈利要略多一些，约有三万两左右。

    四楼掌柜名为宋吉，四楼每月盈利也在三万两上下。

    五楼掌柜名为宋禧，由于一年两次的拍卖之物大多出自五楼和六楼，故此五楼的盈利就较为可观，每月平均下来能有五万两左右。

    六楼掌柜名为宋瑞，六楼每月盈利也在五万两左右。

    太平客栈虽然有七层，但第七层并不参与经营，因为七夫人平日里都在倪府，很少往这里来，七层只是七夫人累计账目处理事务的书房，里面原来也存放了一些贵重之物，但昨日已经被倪家搬走了。

    听得宋瑞讲说，长生心里有数了，单是太平客栈每月就能有二十万两的进项，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除了太平客栈倪家还有很多店铺，他还没来得及详细计算，不过大致估算倪家的所有生意全部累计下来每月所得应该是个很恐怖的数字。

    去到七楼转了一圈儿，发现正如宋瑞所说只是书房，且为数不多的贵重之物已经被搬走了，长生便带着大头等人重回六楼，打开库存账簿详细看阅，他此番过来不但要为大头等人配上趁手的兵器，还要为护送倪家西去的八位紫气高手寻找道门法器。

    长生并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起，因为账簿是根据日期整理书写的，越靠前的东西库存的时间越久，说白了就是被别人挑过的。

    他是从最后一页开始看的，但只看了一页就陡然皱眉。

    见他面色剧变，大头疑惑发问，“大人，怎么了？”

    长生没有回答大头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宋瑞，“这根重达三百六十斤的镔铁大棍是从何处得来的……”
------------

第二百一十七章 神兵加持

    听得长生发问，六楼掌柜宋瑞急忙走上前来，近案俯视桌上的账簿。

    “一个月前收的这件。”长生指着最后一页的其中一列，账簿上只有对库存器物的简单描述，包括大小尺寸以及材质和收纳时间，但是对其来历却并无记录。

    短暂的沉吟回忆之后，宋瑞出言说道，“咱们太平客栈向来不问卖主的身份以及物品出处，故此当日我们并未询问那几人的来历，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当日他们是下午来的，同行的共有十余人，驾着两辆马车，这些人虽然穿的皆是便服，但通过他们的言语神态不难发现他们应该都是校尉兵士。”

    宋瑞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这十余人口音很是驳杂，显然不是来自同一州郡，但其中几人操的是秦州口音。再者，在搬运银两的时候那为首之人曾经谩骂催促，让众人动作快些，只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出城之前还要往宴宾楼为杨将军购置白酒。”

    作为太平客栈六楼掌柜，宋瑞自然具有过人心智，猜到长生可能认识这根镔铁棍的主人，却并不多嘴询问，而是尽可能的为其提供线索，“鄙人听他们说话语气，貌似往宴宾楼采购白酒不是头一次了，宴宾楼应该对他们多有了解。对了，还有，当日是四人合力将此物抬上来的，退走之时其中一人曾经自门外说过一句，‘那莽夫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使得如此沉重的兵器。’”

    宋瑞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尽数说完，转而躬身后退，不再言语。

    长生拿起桌上的账簿冲其抬了抬手，“打开库房，我要看看这根棍子。”

    宋瑞闻言立刻点头应是，转而派人去五楼喊五楼掌柜宋禧，太平客栈规矩森严，为了防止监守自盗，也是为了避嫌，所有库房的钥匙都由两人分别掌管，想要打开库房必须两人在场。

    在宋瑞等人准备开启库房的同时，长生看向大头，“你是北方人，对北方的情况比较熟悉，可知道庆阳是不是在秦州境内？”

    “是，”大头点头，“庆阳是秦州境内的驻兵重镇，统兵主帅为庆阳节度使杨守信。”

    长生没有再问，他此前虽然看阅了不少公文和卷宗，但是对于大唐的很多地名所在的具体位置却并不熟悉，不过他对庆阳印象很深，因为此前倪倬运往西域的两百万两白银就是在庆阳地界被杨守信劫走的。

    “庆阳是不是贯穿东西的咽喉要道？”长生又问。

    “是。”大头点头。

    一旁的余一出言补充，“庆阳不止贯穿东西，还连接南北，东来的西域客商和南下的贩马商人，想要来到长安，都需经过庆阳。”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心里有了计较，巴图鲁很可能是在南下的途中被杨守信给俘获了，此前他曾派大头往大漠寻找过巴图鲁，最终却一无所知，根据时间推断，大头赶去漠北的时候巴图鲁已经开始南下了。

    “庆阳离长安多远？”长生问道。

    大头知道余一比自己知道的更加详细，便没有接话，余一沉吟过后出言说道，“可不近，当有一千五百里，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对时。”

    此时宋瑞和宋禧已经打开了库房，长生带着四人迈步走进了库房，在宋瑞的带领下自偌大的库房里找到了那根摆在最底层木箱里的镔铁棍，只是瞥了一眼，长生便确认此物就是巴图鲁的兵器。

    宋瑞出言说道，“镔铁为玄铁淬炼提纯而成，乃打造兵器的绝佳上品，我们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收下此物的，折银三万两。”

    长生点头之后冲大头等人说道，“你们四处看看，这里的兵器都不是凡品，有看中的直接带走。”

    长生说完，转而将账簿递给了宋瑞，“我们带走的兵器你直接自账上扣除。”

    “是是是，”宋瑞连连点头，转而冲大头等人微笑开口，“四人大人，六层共有各类兵器八十余件，东家已经发话，诸位可随意挑选。”

    眼见所有兵器都是放在箱子里的，长生随口说道，“你们擅长使用什么兵器，告诉宋掌柜。”

    余一生性爽朗，率先开口，“有好刀吗？”

    “有一把先秦的龙威，本为武安侯白起所有，但此刀乃男子兵器，颇为沉重且暗藏戾气。”宋瑞说道。

    一旁的宋禧出言接话，“大人，我记得五楼库房有几把长刀，我即刻下去找来。”

    “别找了，”长生冲宋禧摆了摆手，转而冲宋瑞说道，“将那把龙威拿给我。”

    待宋瑞点头应是，长生冲余一说道，“我那里有一把寒月刀，出自春秋铸刀名家徐夫人之手，薄刃轻便，最合你用，送给你了。”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惶恐非常，连连摆手，武举比试时她也在场外旁观，曾经见过长生在比试时使用过寒月刀，直接斩断了神剑山庄陆亭安祖传的七星宝剑。

    不多时，宋瑞找到并呈上了装有龙威的木盒，长生随手将其放于桌案之上，转而指着大头冲宋瑞和宋禧说道，“他擅用短刀匕首，可有上好的双刀或匕首？”

    “有，”宋瑞转身走向西侧木架，“此物大人一定喜欢。”

    听宋瑞如此自信，众人多有好奇，只见宋瑞自西侧木架上端来一方木盒，这些木盒都是太平客栈用以存放各类事物的，用的只是寻常木料，不过里面存放的事物却不寻常，打开之后竟然是一面一尺见方的奇怪护盾。

    护盾为圆形，呈太极样式，浑然一体却又阴阳双分，拆分之后便是一黑一白两把半圆弯刀，合二为一便是一面小巧护盾，

    宋瑞是个生意人，最擅长的就是讲解赞美，据其介绍此物名为阴阳轮，乃洪荒遗存，此物有三大神异之处，一是可以拆分为刀，合而为盾，既可攻，亦可守。

    二是此物器型怪异，无有手柄，不易持握，但其位于黑刀之中的白色圆眼与位于白刀之中的黑色圆眼下面皆有卡扣，可以卡于手腕，使用时并不需要五指抓握，卡扣分别卡于双腕便是两把半圆弯刀，若是卡于同一手腕便是一面外刃锋利的小巧护盾。

    第三大神异之处就是若是将白刀套进黑色圆眼，或是将黑刀套进白色圆眼，刀刃就会极速旋转，自行旋割。

    相较于大头的激动和兴奋，长生显得冷静许多，因为类似的东西他之前曾经见过，武田真弓的天罡飞刀也可以随意组合，而且天罡飞刀还可以脱手之后自行飞回，不管是组合变化还是威力的大小都要高于这两把阴阳双刀。

    宋瑞生意做多了，习惯成自然，说到最后直接习惯性的报出了价格，“此等夺天地造化，旷古绝今的神器，五十万两不算贵吧。”

    “啊？！”大头双目圆睁。

    长生正在担心巴图鲁，哪有工夫听宋瑞兜售卖货，随手将那木盒盖上，反手塞给了大头，转而看向一旁的杨开，“你喜欢何种兵器？”

    “我并不擅长使用兵器。”杨开摇头。

    “必要的时候总要有一把，”长生说道，“剑吧，剑为百兵之首。”

    长生先前不耐烦的盖上了阴阳双刀的木盒，宋瑞知道自己的夸夸其谈已经引起了他的反感，闻言急忙点头接话，“欧冶子的工布乃太平客栈的镇店之宝。”

    “取来。”长生摆了摆手。

    待宋瑞转身离开，长生看向一旁的释玄明，“大师，你擅长何种兵器？”

    “啊？什么？”释玄明茫然反问。

    见他分神，长生只能将先前言语重复了一遍，释玄明这几日出去感受人间疾苦，体验世人喜乐，也不知是有所感悟还是多有困扰，总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你看着办吧，我什么兵器都使的惯。”释玄明的回答也是心不在焉。

    “有暗器吗？”长生看向宋禧。

    听长生这般说，释玄明知道他在说反话，急忙出言说道，“可有长兵器？”

    此时宋瑞已经捧回了放有工布长剑的木盒，听得释玄明言语，立刻接话，“有一杆长枪，乃……”

    “可以，取来……”
------------

第二百一十八章 擅离职守

    宋瑞话没说完就被长生摆手打断，担心再惹长生反感，便不敢多嘴，急忙招呼宋禧前去搬抬。

    大头知道长生为何心中焦急，便走到近前低声说道，“大人莫要担忧，稍后你们先回御史台，我往宴宾楼探明情况马上回去向您禀报。”

    长生面色阴沉，“去到之后无需避人耳目，直接严厉讯问，宴宾楼若敢藏掖隐瞒，立刻抓人。”

    眼见长生如此严肃，一旁的余一多有疑惑，“大人，这镔铁棍的主人是你的亲友？”

    余一等人都是他的亲信，长生并未隐瞒，“是我的师兄。”

    长生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释玄明听得声响，猜到宋瑞和宋禧搬抬吃力，便循声走了过去，不多时，拿回了一杆怪异的丈八长枪。

    之所以说它怪异，乃是因为此枪的枪杆儿不同于常见的黑红白，而是诡异的墨绿色，此外，此枪的枪头儿也不是常见的扁平形状，而是锋利的三.棱尖刺。

    长生先前打断了宋瑞的话，没容对方讲说此物的来历，而今见这支长枪如此怪异，便看向跟在释玄明身后的宋瑞，“此枪是何来历？”

    宋瑞知道长生急着离去，力求意简言赅，“此枪名为绿沉，乃姜维所用兵器，相传此物的神异之处是可以感知杀机并自鸣告警，但传言是否属实，我们不曾验证过。”

    长生点头过后看向释玄明，“可还顺手？”

    “甚好。”释玄明平枪端详。

    长生走到最左侧的木柜前拿起了那根镔铁棍，转而迈步走向库房大门，“走吧。”

    见长生不曾拿走装有龙威刀的木盒，余一便拿过木盒夹在腋下，与杨开三人跟随长生离开了库房。

    宋瑞和宋禧也快步跟出，长生转身冲二人说道，“这些东西从账上扣除，你们也不用忐忑心慌，有我在，太平客栈一如平常。”

    宋瑞和宋禧闻言急忙点头应是，站在库房门口目送长生等人疾行下楼。

    长生并未掩饰自己心中焦急，出得客栈立刻翻身上马，镔铁棍重达三百六十斤，马匹突然负重，不由得晃了晃，好在御史台的马匹都是高价买来的胡马，比中原马匹要强健许多。

    长生抖缰西行，杨开三人上马跟随，大头则策马向北，赶去宴宾楼。

    片刻过后，四人赶回了御史台，杨开等人知道长生接下来会有动作，便跟着他来到了御史大堂。

    长生自坐正位沉吟思虑，杨开三人静坐堂下，等他说话。

    长生此时的心情只能用焦灼来形容，事发至今已经一个月了，他很担心巴图鲁的安全。

    这根镔铁棍是巴图鲁的兵器，也是他的心头之物，一直随身携带，对方绝不可能将镔铁棍偷走，他们能将镔铁棍带到长安变卖，说明巴图鲁已经失去了自由。

    巴图鲁是怎么被对方抓住的已经没有深究的必要了，因为巴图鲁脑子里少根弦，很容易遭人算计。

    由于此前上过龙颢天等人的当，此番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此事是不是个陷阱，不过略一沉吟就打消了这个顾虑，因为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时间对不上。

    既然不是冲他来的，那就说明庆阳的士兵并不知道巴图鲁是他的师兄，之所以拿住巴图鲁只是为了抢夺他的镔铁棍，对方不知道他和巴图鲁的关系，对巴图鲁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有利的一面是对方不会对巴图鲁太过重视，因为在对方看来巴图鲁没什么利用价值。而不利的一面则是正因为在对方看来巴图鲁没什么利用价值，所以很有可能冲他下毒手。

    相较于陈立秋等人，长生更担心巴图鲁，因为巴图鲁毫无心机，辗转于乱世之中，更容易上当吃亏。

    长生强抑心中焦急，抬头看向堂下三人，“做好准备，咱们很可能要去一趟庆阳。”

    杨开和释玄明点了点头，余一比较了解情况，便出言说道，“大人，庆阳是杨守信的势力范围，此人不一定买朝廷的账。”

    “我也没指望他买账。”长生冷声说道。

    余一又道，“大人，你现在官居户部尚书，位高权重，公务繁重，此去庆阳往返至少也得三天，风声捂不住的，朝臣因私出城乃擅离职守，逾制违法，咱们得找个合理的理由才行。”

    长生随口说道，“这个简单，杨守信是杨复恭的义子，咱们可以说得到了消息，杨复恭就藏匿在庆阳，而且随时可能离去，情势危急，咱们只能仓促前往，缉拿抓捕。”

    “即便是缉拿钦犯，也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余一摇头。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去。”长生说道。

    见长生心意已决，余一也就不再相劝，“大人，御史台还好说，但户部关系到天下民生，临走之前，你最好过去安排一下。”

    “嗯，等大头回来我就赶去户部。”长生离座起身，“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一趟后院儿。”

    长生片刻即回，将带回的寒月刀递给了余一，转而打开了几案上的木盒，拿出了里面的龙威刀。

    常见的单刀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厚背宽刀，一种是薄背窄刀，寒月刀属于后者，而龙威刀则介乎于厚背和薄背之间，比寒月刀要重上少许，却没有厚背宽刀那么沉。

    龙威刀是有刀鞘的，刀鞘当是某种动物的皮子，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已经泛黑，不过上面的饕餮纹仍然隐约可见，刀把当为墨玉所制，样式很是古拙，密布谷纹凸雕，刀柄则是饕餮兽头，饕餮的大嘴正对刀身。

    拔刀出鞘，可见刀身并无花哨纹饰，也无血槽，只是一把介乎于宽刀和窄刀之间的长刀，猛一看刀身有些发黑，仔细再看却不是黑色，刀身本为青色，但刀身之上似乎萦绕着一股猩红血气，青色混杂红色便酷似黑色。

    长生持刀在手，掂量感受，大巧不工，分量适中，此前宋瑞讲说此刀乃白起所用他还有些怀疑，此时他相信宋瑞所言非虚了，因为这的确是一把杀人的刀，煞气浓重，戾气十足。

    短暂的端详过后，长生还刀归鞘，置于案头。

    余一知道长生是真心馈赠，便不再拒绝推辞，站立起身，冲长生郑重道谢。

    长生摆了摆手，重新落座，焦急等待。

    半炷香之后，大头匆匆回返。

    眼见大头虽然焦急，表情却并不凝重，长生心头略轻，急切问道，“怎么样？”

    “都问清楚了，”大头低声说道，“那些人的确是杨守信的部下，就来自庆阳，当日搬运酒水时宴宾楼的伙计也曾听到那些士兵闲聊说话，听他们的话外之音，大人的那位师兄当无性命之忧。”

    “怎么说？”长生追问。

    “当日有士兵说了句‘那莽夫力大无穷，若是带了他前来，这些活计他一个人就干了。’”大头说道。

    长生闻言微微松了口气，转而离座起身，“我先去一趟户部，交代一下琐事，你们准备好干粮马匹，傍晚之前咱们分头出城。”

    四人点头应是。

    长生走出大门之后转身回头，“你们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新得的兵器，此去庆阳必有血战…...”
------------

第二百一十九章 神仙入梦

    听得长生言语，四人郑重点头，不管是大头还是杨开，亦或是余一和释玄明都不是愚钝之人，众人此去将会面临什么，他们心中皆有前瞻。

    长生快步离开御史台，独自骑马赶赴户部，今日早朝他已经拟定库银的分配方案并获得了皇上的首肯，临走之前必须安排下去，让户部众人照章办理，早一日将赈灾银两发放下去，朝不保夕的灾民就早一日得到果腹米粮。

    今日散朝之后长生曾命同在朝堂之上的户部侍郎以及户部从五品以上的官员尽快调拨发放赈灾银两，但官印在长生身上，而且发放调拨也需要长生进行最后的确认，长生不来他们便不敢违规调拨，但他们也不敢回去休息，全都留在户部强打精神，支撑等候。

    长生回到户部立刻召集本部各司官员分派差事，昨晚他已经将奏请赈灾的州郡府县的情况进行了统计，今日一来立刻确定数目分头拨款，历朝历代的所有衙门，身为堂官的一把手都拥有绝对的权力，官印在长生手里，笔也在他的手里，给哪个州郡府县拨放多少赈灾银两只在他一念之间。

    堂下众人看到的是长生大权在握，大笔一挥，但长生却并无乾纲独断的畅快和得意，有的只是忧心和无奈，他也不敢随意改动昨晚定下的拨款数额，因为这些都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户部必须根据受灾情况公平分配，分配不公的直接后果就是饿死人，天灾死人没办法，但如果因为户部的失职而饿死了人，那就是人祸了，身为户部堂官的他就是杀人凶手。

    户部有很多官员，金印虽然由长生随身携带，但真正盖印的时候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有专门的掌簿先生代劳，长生只负责书写拨款金额。

    将所有请求赈灾的公文全部处理完之后，长生冲负责发放赈灾银两的本部官员正色说道，“地方府库少有存银，这些赈灾银两都要自国库拨发，要即刻发放并派人星夜兼程押往各地。另外，告知那些州郡府县的官员，这些银两只能用以购粮赈灾，任何人不可挪作他用，谁敢挪用或是贪墨克扣，御史台会亲自审理，严惩不贷。”

    众人闻言急忙躬身应是。

    接下来需要发放的就是军需，为了给张善等人招募新军争取时间，也为了防止藩镇用朝廷发下的银两招兵买马，长生故意将发放给各地节度使的军饷改为了军需，说白了就是发粮不发钱。

    即便是发粮，长生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因为这些钱大部分都是肉包子打狗，甚至是养虎为患，但哪怕心中不愿意，还是得发下去，如果直接扣发，万一激起兵变，他就要承担全部责任，实则他并不惧怕承担责任，但他不敢节外生枝，因为此时的朝廷急需休养生息，短时间内经不起任何的变故和冲击了。

    圈定庆阳节度使的拨款数额时，长生不但没有缩减既定的八十万两，还额外增加了二十万两，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户部的采购时间。

    由于发的是军需粮草而不是军饷银两，所有的采购就由户部的金部司和仓部司办理，签署完所有的军需公文之后，长生又下了一道命令，发往各地的军需粮草必须足额足量，不得有任何短缺，这么做的目的自然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割据各地的藩镇知不知道他此举是在拖延时间？答案是肯定的，他们肯定知道，这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不过人都有贪婪之心，此次发放军需是近几年数量最大的一次，在粮草发放到位之前，那些节度使们绝不会轻举妄动，丢掉即将到嘴的鸭子。

    虽然皇上在朝廷上表态将内廷用度由五百万两缩减到三百万两，但长生却并未遵旨办理，而是仍然调拨给了皇宫五百万两，张善说的对，皇上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皇上一时头脑发热减掉了自己两百万两的用度，如果自己遵旨照办，等到皇上该吃十个菜时只能吃上六个菜，皇上怨恨的可就是户部不会办事儿了。

    这五百万两长生写的颇为纠结，实则换成其他人来掌管户部，也会给内廷五百万两，但他跟别人的心态不同，确切的说是初衷不同，别人讨好皇上是为了加官进爵，而他讨好皇上则是为了继续掌管户部，因为接下来他还要为张善等人筹措军饷，这个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别人还真干不好。

    处理繁琐的公务是最耗费时间的，等到将诸多琐事安排下去，已是未申交接之时了。

    长生不敢耽搁，立刻回返御史台，此时大头等人已经换上了便装，备好马匹等候多时。

    长生命余一和释玄明分别自南门和北门出城，出城之后略做圈绕，往西行路上等候。

    由于大头和杨开接下来要自西门出城，长生便没有急于让他们动身。

    大头知道长生一天不曾吃饭，便为他准备好了饭食，就在长生坐在堂上狼吞虎咽之时，几个身穿宦官服饰的太监出现在了公堂门外。

    长生看见宦官的同时，门外的宦官也看到了他，此番来的太监共有三人，两个小太监跟随在后，走在前面手托圣旨的是个中年太监。

    中年太监满脸是笑，“哎呀，李大人，您竟然如此勤政，这都申时了，才吃午饭哪。”

    长生上朝次数不多，对宫里的太监多有陌生，而太监突然出现并手托圣旨也令他颇为意外。

    就在长生疑惑起身之时，那中年太监转身冲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尖声说道，“在门外候着。”

    喝住了随行的小太监，中年太监方才迈步走进了公堂，“李大人，杂家本家姓周，此番是奉皇上之命传旨来了。”

    中年太监说话之时左顾右盼，大头见状急忙冲杨开使了个眼色，二人悄然起身，无声退下。

    长生下得公堂，来到中年太监近前，“有劳周公公。”

    “李大人言重了，这是杂家分内之事，”中年太监说着垂手放低了一直托举着的圣旨，“皇上有旨，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李长生免跪接旨。”

    长生原本还在郁闷又要下跪，听得周公公言语，瞬时愣在了当场，见到圣旨如同皇上亲临，臣子跪接乃是惯例规矩，而此番周公公竟然明令他免跪接旨，周公公就是个传旨的太监，传递的是皇上的意思，皇上为什么要让他免跪接旨。

    就在长生暗自疑惑之际，周公公已经展开圣旨开始宣读，“门下，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李长生，忠君体国，办差得力，加赏皇城骑马，见君不跪，钦此。”

    长生本就一头雾水，听得太监读完旨意，越发懵上加懵，他刚刚放走了倪家众人，按理说皇上应该生气才对，这怎么突然降旨，赏了个皇城骑马，见君不跪？

    他升任户部尚书也没几天，何来办差得力一说，皇上这是唱的哪一出儿？

    “恭喜啊，大人，此等殊荣，非柱国重臣不得配享。”周公公卷好圣旨，双手递送。

    长生双手接过，满心疑惑。

    就在他暗自疑惑之际，周公公左右旁顾，转而用异样的眼神直视长生。

    长生见状立刻猜到周公公有话想要私下对他说，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赶赴庆阳，立刻转身走向公案，“本官有紧急公务，本想进宫面圣，公公来的正好，烦劳公公将本官的折子呈奏皇上。”

    长生这番话说的很是大声，言罢便拿来空折，提笔蘸墨，快速书写，大致意思就是自己突然得到线报，钦犯杨复恭就躲藏在庆阳节度使杨守信之处，而且随时有远走别处，串联其他统兵义子的可能，事关重大，十万火急，自己要即刻带人过去刺杀锄奸。

    在长生书写奏折的同时，周公公趁机往前走了几步，转而低声说道，“李大人，杂家多受济国公恩情。”

    长生闻言抬头看了周公公一眼，济国公是倪倬的爵位封号，周公公这话的意思是他与倪倬很是亲近。

    长生早就知道皇上身边有倪倬的眼线，听周公公这般说，立刻猜到周公公就是倪倬的眼线。

    周公公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李大人，皇上今日自朝堂之上头晕目眩，多有不适，退朝之后仍然心神不宁，小憩过后突然惊醒，随即急召司天台保章正进宫见驾，阐解梦境。”

    听得周公公言语，长生眉头大皱，保章正是司天台的一个官职，职在观星断卦，预测吉凶，乃是皇上的御用术士。

    周公公继续说道，“皇上小憩之时有一皂衣黑须老者入梦，责备其亵渎神明，乱了尊卑，保章正依据皇上所述，断言那黑须老者便是南斗司命星君。至于黑须老者亵渎神明，乱了尊卑一说则被其断为怠慢了临凡神明。恰好大人您今日首跪参拜，皇上便怀疑您便是那黑衣老者所说的神明，唯恐您上朝时再行跪拜，冲折了天子龙气，故此仓促下旨，赐您见君不跪。”

    周公公言罢，长生面色大变，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皇上本来疑心就重，如此一来怕是会对他更加忌惮…...
------------

第二百二十章 一语成谶

    周公公很是谨慎，眼见长生面色大变，担心门外的两个小太监察觉到异样，急忙横身偏移，挡住了长生。

    长生回过神来，快速书写首尾，转而吹干墨迹，合上折子递给了周公公，“烦劳公公将奏折转呈皇上，我们即刻就要动身，来不及进宫面圣了。”

    由于长生书写之时并未避讳周公公，故此周公公已经看到他的奏折上写了什么，听他这般说急忙双手接过奏折，“李大人放心，杂家回宫之后立刻呈给皇上。”

    长生也不再与周公公多说什么，侧身抬手，请周公公先行，与此同时高喊来人。

    听得长生呼唤，等候在门外的大头急忙走到门口拱手应声，“大人？”

    “赏。”长生随口说道。

    这时候打赏传旨的太监已成惯例，长生不坏规矩，周公公也不推辞，坦然的收了二十两银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回宫去了。

    给皇上写了折子，长生便再无顾虑，有了合理的借口，他也不用隐藏自己的行踪了，简单的收拾之后三人四骑疾行出城，绝尘西去。

    之所以多带了一匹马，也并不是留以备用，而是用来负载巴图鲁的那根镔铁大棍，杨守信手下有五万兵马，五人此去乃是孤军深入，实属兵行险着，火中取栗，倘若巴图鲁尚未遇害，获救之后也能凭借镔铁棍与众人一同突围。

    前行十几里，三人与自路旁等候的余一和释玄明会合一处，余一和大头对秦州多有熟悉，便策马在前，先行引路。

    大头四人都知道此去凶险非常，不管镔铁棍的主人是否遇害，众人都免不得与庆阳兵马发生冲突，四人倒是不怕，但大敌当前紧张总是免不了的。

    四人神情凝重，长生亦是眉头紧锁，除了担心巴图鲁的安危，还在为皇上先前所下的那道旨意忧心，皇上赏赐他见君不跪可不是嘉奖和荣宠，而是担心接受了他的跪拜会遭受神灵责罚。

    当日皇上第一次秘密召见他的时候，就曾经问起过他在王家夼时那里多有天雷降下是何缘故，也就是说皇上在那时候就怀疑他是应天降生之人，而今又有司命星君入梦，责怪皇上亵渎神明，乱了尊卑，如果托梦给皇上的真是司命星君，那这个老神仙算是闯了大祸了，经过此事，皇上就会确认他是天上的神灵降世，而且会对他生出深深的恐惧，尤其是那句乱了尊卑最为要命，皇上乃九五之尊，而他竟然比皇上还要尊贵，那岂不是要凌驾于皇上之上？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寒冷的夜风逐渐吹散了长生心中的愁恼和烦躁，事已至此，发愁气恼也没用了，不管皇上怎么想的，他能做的也只是心存忠孝，精忠报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尽量不给皇上猜忌的机会，至于最后会是何种结果，他不知道，也掌控不了。

    五人骑的都是胡马，多有耐力，加上气温较低，马匹体温上升较慢，这也令得它们可以长时间的奔跑，二更时分众人已经来到四百里外。

    前面不远就是一处县城，城外也设有驿站。

    到得此处，长生向余一和大头确认了一下剩余的距离，据二人估算还剩下一千一百里左右。

    此时众人骑乘的马匹已经略显疲乏，众人面临着换马继续赶路还是暂做休息，明日再启程的选择，计算过所剩路途和所需时间之后，长生决定先休息一晚，明日早些动身。

    众人随身带有少量干粮，为了确保不走漏风声，便不往县城投宿，也不惊扰驿站，而是自官道旁边寻处破屋栖身休息。

    众人都有心事，谁也没有说话，大头四人每人看火值夜半个时辰，黎明时分五人继续启程。

    到得中午时分，众人已经来到秦州边境，此处距庆阳已不过五百里。

    五百里仍然是个很尴尬的距离，短暂的休息之后众人改道西北，再行三百里，此处名为复阳，距庆阳已不足两百里。

    即便众人骑乘的是胡马，长途奔袭也令它们疲惫非常，眼见前方有县城，长生便与大头等人进城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喊来伙计，扔出银两，命其用米粥和上好的草料精心饲喂这些马匹。

    长生随后又写下两张药方，命大头和杨开前去抓药，这两张药方一张是用来止血的金疮药方，还有一张是强筋壮骨，提升精神的药方，前一张是给人预备的，而后一张则是给这些马匹预备的。

    他的计划是自此处重新购买六匹马，只要是强健的马匹，跑出两百里并不费力，赶到敌方军营时买来的这六匹马就没用了，军营里肯定备有战马，届时可以抢夺敌方战马，得手之后骑乘敌方战马进行突围。

    此去庆阳即便顺利救出了巴图鲁，敌人也一定会追击阻截，故此这些胡马还要留在这里备用，等到众人骑着抢来的战马赶来此处时，这些服用过药物的胡马已经恢复了体力，届时己方众人就可以立刻换马，继续东行，以此甩掉后面的追兵。

    大头和杨开去抓药，余一和释玄明去买马，长生留在客栈闭目养神，他是主将，需要运筹计划，掌控全局。

    此番救人有两种方法，一暗劫，二是明抢，所谓暗劫就是尽量不惊动敌方众人，设法找到巴图鲁并悄悄的将其救走。而明抢顾名思义，就是直接光明正大的杀进去抢人。

    这两个办法皆有利弊，暗劫的好处是相对安全，但弊端是非常麻烦，因为他并不知道巴图鲁在哪儿，想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找到并救出巴图鲁，难度很大，而且非常繁琐。

    明抢也有利弊，好处是直接冲进去拿住杨守信，只要拿住了敌军主帅，对方有多少兵马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弊端则是直接与杨守信撕破了脸皮，届时就算救出了巴图鲁，杨守信也会立刻反叛。

    静心沉吟，缜密思虑之后，长生决定选择后者，直接冲杨守信下手，一来找杨守信比找巴图鲁容易的多，二来他想趁机将杨守信手下这五万兵马拿下，庆阳可是扼守咽喉要道的重镇，拿下了这五万兵马，对朝廷来说不啻于及时雨，救命粮。

    打定主意，便开始往复揣摩，权衡再三，暗劫这条路真的走不通，在整个救人的过程中己方随时可能暴露身份，届时一旦暴露了行踪，那就两头儿不得了，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冲杨守信下手。

    此处是漠北南下的必经之地，多有贩马的商贩，没过多久余一和释玄明便赶回了六匹健马。

    等到大头和杨开回来，长生命大头亲自将强筋壮骨的药粉喂给了众人骑来的那六匹胡马，随即赶着这群马匹离开了客栈。

    这处县城周围是有城墙的，晚上城门一关，就无法换马了，得将这些胡马留在城外隐蔽之处，届时策马而来，可以直接换马。

    找了隐蔽避风处安置了这些胡马，长生等人骑上买来的马匹直奔庆阳，对于动手的时间他也是拿捏过的，定在一更三刻前后，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可以隐藏身形，而敌方的警惕性也不会很高。如果定到三更半夜，稍微闹出一点动静都可能被杨守信等人察觉。

    由于时间经过详细计算，一更时分五人从容赶到了庆阳，庆阳的情况与长生之前想象的略有出入，军队驻扎的区域并不是远离人群的偏远之处，而是驻扎在庆阳东侧的平坦区域。

    庆阳虽然是秦州下面的一个郡，规模却远比寻常的郡城要大很多，此时大唐的郡根据规模和人口可以分为上郡，中郡和下郡，庆阳无疑属于上郡。

    众人自庆阳东南的林中下马，直到这时长生才冲四人说出了自己的具体计划。

    对于长生的想法，大头等人都是支持的，并不是单纯的惟命是从，而是他们在来时的路上也想过来到之后如何下手，目前来看长生所说的计划无疑是最为可行的一套方案。

    军队行军打仗时主将才会住在中军大帐，平日里主将都是住在城里的，想要确定这一点也很简单，只需抓个校尉加以审问。

    抓人的任务交给了大头和释玄明，半炷香不到释玄明就扛回了一个校尉，释玄明精通多种少林绝技，其中就包括封穴和点穴。

    将俘虏带到远处，刚刚解开哑穴，那校尉便哀声求饶，“莫动手，莫动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见此人虽为校尉却如此贪生怕死，长生心生厌恶，多有鄙夷。

    余一本是大理寺捕头，擅长审问，不等长生开口便沉声发问，“杨守信可在营中？”

    释玄明只解开了此人的哑穴，那校尉只有一个脑袋可以转动，此时摇的拨浪鼓一般，“不在，不在，大帅和几位将军都不在军中。”

    那校尉说完，见众人没有立刻再问，急忙小心翼翼的问道，“请问，请问几位可是丐帮的英雄？”

    “为何有此一问？”余一冷声反问。

    “朝廷不是委派丐帮的英雄追杀杨公公吗？”校尉语带颤音。

    余一听出了此人的话外之音，皱眉追问，“杨复恭在城里？”

    “在在在，”校尉连连点头，“前几日杨公公一行进城时，正是我当值。”

    听得校尉言语，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杨复恭真在庆阳。

    “一个月前你们曾经抓到了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壮汉…...”

    不等长生说完，那校尉就抢着回答，“是是是，此前一直被拴在马棚，前几日被押到了城里…...”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再行险着

    长生最担心的就是巴图鲁的安危，听得校尉言语，暗暗松了口气，“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此人的情况全都说出来，不得有丝毫的遗漏和隐瞒。”

    “好好好，”校尉忙不迭的点头，“那壮汉名叫巴图鲁，本是漠北人氏，前段时日自城中与人殴斗闹出了人命，官府捕快出面拿人，二十多个捕快竟然不是他的对手。官府无奈之下求助于我们，高将军带兵前去缉拿，见其神勇便生出爱才之心，试图将其收至麾下，谁曾想那巴图鲁随高将军来到军营住了几日便吵着要走，高将军哪肯放人，好言相劝不成便灌醉了他，趁机去了他的兵器，上了手铐脚镣，将其拴在了马棚。”

    校尉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继续说道，“那巴图鲁虽然鲁莽浑噩，却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领，高将军有心求教，但他只是不说，这些天便免不得受了些苦楚，不曾想此人生就了一身硬骨头，高将军打他烫他，他只是咆哮叫骂，并不服软，随后高将军又断他饮食，他也不怕，我敬他是条汉子，还曾送过他半张面饼呢。”

    “你是真送了，还是假送了？”长生冷声问道。

    “真送了，真送了，”校尉发现生机，紧紧抓住，“他现在想必还活着，诸位英雄若能救他出来，可以问他可曾在夜里得过半张面饼。”

    “解开他的穴道。”长生看向释玄明。

    释玄明点了点头，转而迈步上前，解开了此人的穴道。

    校尉重获自由，匆忙起身，战战兢兢的冲众人作揖道谢。

    长生虽然鄙夷此人贪生怕死，却不想再难为他，“你还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这些，全说了，”校尉摇头说道，“英雄明鉴，我从未打过此人，诸位英雄若是不信，我可以起誓。”

    长生没有急于再问，根据这个校尉所说，巴图鲁被抓只是因为那个姓高的将军垂涎巴图鲁的金刚不坏神功，金刚不坏神功可是失传已久的神功，是包括少林寺金钟罩铁布衫在内的所有横练功夫的鼻祖，高将军心生垂涎也在情理之中。

    短暂的思虑之后，长生再度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被带到城里去到的？”

    校尉皱眉回忆，“今天，昨天，前天，对，是前天。”

    “前天什么时辰？”长生追问。

    “一大早。”校尉回答。

    “杨复恭是什么时候来的？”长生又问。

    校尉再度翻着白眼儿回忆，“大前天，是大前天的傍晚。”

    “杨复恭大前天傍晚来的，次日凌晨巴图鲁就被押进了城里？”长生进一步确认。

    “是是是，我不会记错。”校尉点头。

    “是高将军派人将他送进城里的，还是城里派人出来押走的？”长生再问。

    “是高将军派人送去的，”校尉答道，“高将军好像事先也不知情，当时显得颇为气恼。”

    “你们怎么看？”长生看向大头等人。

    大头出言说道，“庆阳此前并不知道巴图鲁是谁，但是那群宦官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了巴图鲁是谁，他们才会将其带进城中严加看管，如果卑职不曾猜错的话，他们此时应该正在计划如何利用巴图鲁来暗算大人。”

    “言之有理，”长生点头，“但此前他们已经在河间算计我一回了，他们应该也知道故技重施，我不会轻易上当。”

    “大人能不管巴图鲁？”大头问道。

    长生转头看了大头一眼，没有接话，大头说的对，即便他知道对方是在利用巴图鲁暗算自己，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这个校尉是大头和释玄明抓回来的，余一说话之前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大头和释玄明，释玄明不明所以，疑惑皱眉，但大头却知道余一为什么看他，随即摇头说道，“这个俘虏肯定没问题，我们是随便抓的，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会来，更不可能提前安排一个校尉误导我们。”

    “你确定？”余一追问。

    “确定，”大头手指那个俘虏，“和尚抓他时他都吓尿了，若是事先得到过授意，不可能怕到这般地步。”

    一旁的校尉此时除了无地自容的羞愧，还有不寒而栗的惊恐，因为众人当着他的面儿谈论一些细节，此举说明众人很可能会杀他灭口，听大头这般说，急忙接口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我真的给过巴图鲁半张饼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官差？”余一鼻翼抽动，面露杀机。

    大头见状急忙在旁接话，“别紧张，别紧张，是我刚才喊了大人。”

    “放心吧，我没想杀你，”长生看向那校尉，“实话也不瞒你，我乃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官至三品，那巴图鲁是我的旧识，我们此番过来原本只是想救走他，不曾想杨复恭也在这里，既然如此，那就一箭双雕，直接将杨复恭给杀了。”

    “原来是尚书大人，末将苏平措见过尚书大人，见过诸位大人。”校尉急忙四方行礼。

    “这是我的官印，你且验过。”长生自腰囊里取出了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的两方官印递了过去。

    苏平措连连摆手，“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大人让你验，你就验，啰嗦什么。”大头接过官印，又取出火折子吹亮，令苏平措可以看清官印。

    苏平措惊魂未定，眼见两方金灿灿的大印就在眼前，哪里还敢仔细端详，急切点头，“是是是，末将看清了，看清了。”

    长生收回大头还回的官印，冲苏平措问道，“你现在官居几品？”

    “回大人，末将乃是正七品的骁战尉。”苏平措回答。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杨守信乃庆阳节度使，此间主帅，除了他，军中有几位将军？”

    “有将军五位，偏将二十八人。”苏平措回答。

    “这五位将军现在何处？”长生又问。

    “都不在军中，入更时分进城去了，”苏平措说道，言罢，又主动说道，“他们应该都去了帅府，五位将军都不太对付，若是进城消遣，不可能结伴同行。”

    “若是帅府派人急召偏将前去，通常会派谁前来？”长生问道。

    苏平措虽然胆小怕事却并不愚蠢，先前长生曾问他官居几品，此番又这么问，他立刻猜到长生想让他做什么，急切思虑之后出言说道，“帅府从不召请偏将前去，若是末将前去通知，他们也不会起疑。”

    “甚好，”长生抬头看天，“我们离开之后你立刻通知偏将赶去帅府，他们此去定然有去无回，你留在军中设法稳住局面，若是需要将帅手信，三更之后可以往帅府寻我们。”

    长生言罢，苏平措脸上多有惧意，他若是当真按照长生说的办了，就等同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若是长生等人失手，他势必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信过我？”长生冷声喝问。

    “信得过，信得过。”苏平措惶恐应声。

    “事成之后，擢升正五品。”长生再度自怀中取出了御史大夫的金印，“本官的这枚官印你先拿着，回去仔细看清楚，若有交好的同僚，不妨多联络几个，一同稳住局面，最多四日，朝廷的旨意和新任将军就能赶到，届时所有参与之人皆有封赏。”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听得长生言语，苏平措瞬时热血上涌，双手接过金印正色说道，“大人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帅府在什么位置？”

    “庆阳城内两横两纵，帅府就在纵横中心区域。”苏平措回答。

    “好，我们即刻进城，你马上回去将那些偏将引往帅府。”长生说道。

    “马上？”苏平措确认。

    “对，马上，”长生正色说道，“我们五人皆是绝世高手，以一敌百不在话下，进入帅府之后不消片刻就能斩杀叛贼。”

    听长生言语自信，底气十足，苏平措也底气大壮，正色应声，转身就走。

    “哎，记得换条裤子。”大头低声提醒。

    不等苏平措走远，长生便授意释玄明扛起了那根镔铁棍，五人施出身法，朝着不远处的庆阳城疾掠而去。

    “此人德行卑劣，靠得住吗？”释玄明有顾虑。

    “此人虽然德行卑劣，但他很识时务。”长生随口说道。

    “大人，要死的还是要活的？”大头问道。

    “死的，”长生冷声说道，“进去之后立刻痛下杀手，一刻都不要耽搁，以免生出变数。”

    “如果那五位将军不在帅府呢？”大头又问。

    长生说道，“即便那五位将军不在帅府，杨复恭也不在帅府，只要杨守信在帅府，咱们抓了他也能控制住局面。”

    大头自己听懂了，担心另外三人没听懂，便重复了一遍，“好，如果杨复恭，杨守信，还有那五位将军都在府中，咱就一股脑的将他们全杀了，如果只有杨守信在手里，那就抓活的。”

    “明白，”余一出言说道，“我武功最差，动手之后我守住帅府大门，在那些偏将赶来之前，绝不放一人走脱。”

    “好，帅府肯定不止一处大门，你免不得前后奔走，”长生点头，“另外，杨复恭身边可能还有紫气高手，就算有也不足为惧，我来应付，你们痛下杀手，力求一击毙命，尽量不要让他们大呼小叫。”

    四人郑重点头。

    庆阳不比长安，城墙上少有士兵，五人借着夜色翻墙而入。

    庆阳也没长安那般到得夜里灯火通明，入夜之后街上便少有行人，众人施出身法，自街道上疾行靠近。

    根据苏平措所指的位置，五人很快找到了帅府的所在，帅府的大门是关着的，府外的拴马桩上拴着五匹马，马背上的马鞍明显是军用制式。

    见此情形，长生大喜过望，苏平措没有撒谎，五个将军果真在这里。

    这五个将军在就说明杨守信也在，而杨守信在，杨复恭等人也很可能在。

    大头手指东南西北，长生之后他的意思，便摆了摆手，“这里是帅府，不是皇宫，屁大点儿的地方用不着围追堵截，直接自正面冲进去。”

    四人点头。

    “兵贵神速，痛下杀手。”长生拔刀在手，旋身翻墙，四人亮出兵刃，紧随其后…...
------------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网打尽

    乱世之秋，帅府岂能少得了保镖护院，五人刚刚翻墙而入便被帅府的护院所察觉。

    “什么人？！”伴随着一声厉声喝问，两名护院自暗处疾冲而出。

    长生并不理会二人，踏地加速，疾冲向北。

    大头和杨开亦不曾出手，如影随形，随着长生穿过廊门冲进了二进院落。

    余一急迎上前，咬牙旋身，挥刀枭首。

    与此同时释玄明右手的绿沉枪脱手而出，将另外一人贯胸钉死于内廊门柱。

    在长枪脱手的瞬间，释玄明左手用力，将镔铁棍贯插于地，与此同时看向一旁的余一。

    余一知道释玄明要将镔铁棍留在此处，便会意点头。

    待余一点头，释玄明疾冲而出，到得廊门处右掌疾出，重击绿沉枪末柄，长枪受力，直接洞穿了门柱，释玄明穿过廊门的同时顺势抓住枪杆，大步前冲，加速追赶。

    长生此时已经穿过二进院落进入中院，正北就是帅府的正厅。

    在其冲进中院的同时，正北大厅里的人已经听到护院的呼喊并急切拉开了房门，房门一开，大厅里的情况瞬时映入长生眼帘，偌大一张桌子，摆满了佳肴珍馐，桌子周围坐着十几个人，正北主位上坐的正是大太监杨复恭。

    在长生看到屋内情况的同时，屋内众人也看到了他，杨复恭右侧一个年轻宦官立刻纵身跃出，与此同时高声示警，“公公小心，是朝廷的鹰犬！”

    二进和内院亦有护院巡逻警戒，此时大量护院已经闻声自左右疾冲而至，长生不为所扰，仍然全力前冲，大头和杨开各持利刃紧随其后。

    就在那些护院挥刀砍向二人后背之时，释玄明疾冲来到，长枪做棍，左挥右扫，将两侧护院尽数砸飞。

    在那年轻宦官跃起的同时，长生便发现此人乃淡紫灵气，他此时为三洞正蓝修为，硬抗紫气着实勉强，便反握龙威，催气聚势。

    在长生催气聚势的同时，那年轻的宦官已经落于房门正中，并拔出了随身长剑。

    眼见宦官守住了大门，大头和杨开立刻舍下长生疾分左右，在长生与那宦官短兵相接的瞬间，二人已经自左右两侧破窗而入。

    那宦官所用长剑不是凡品，长生全力挥刀竟然只是将其剑刃砍崩而未能将其斩断，而对方剑身传来的紫气反震亦将其震的右臂酸麻，龙威险些脱手。

    长生借着右臂反抬之势急速旋身，与此同时改为双手持刀，待得转身正对，立刻挥刀下劈。

    眼见利刃当头，那宦官本能的横剑格挡，伴随着一声清脆响声，长剑就中折断。

    在长生斩断对方长剑的同时，大厅里已经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长生一击建功，立刻横刀挥斩，宦官失了兵刃，又被大厅里的惨叫乱了心神，斗志大减，不再死守房门，急忙横身避开。

    长生深知想要杀掉紫气高手不是易事，亦不追赶，眼见屋里的杨复恭想要经西侧小门逃往后院，而杨开和大头都在混战无暇抽身，情急之下龙威脱手掷出。

    由于出手太过仓促，准头不足，龙威不曾插中杨复恭后背，却插进了他的左腿。

    听得杨复恭凄厉惨叫，那年轻宦官急忙气聚双掌，围魏救赵，疾攻长生后身。

    长生若是掷出龙威之后立刻转身，还来得及腾挪闪躲，但他急于确定自己掷出的兵器有没有杀掉杨复恭，回身便慢了半分，此时想要腾挪闪躲已经来不及了，无奈之下只能双掌齐出，对掌硬抗。

    四掌相接，并未发出气爆之声，只因那宦官倒运灵气吸住了长生灵气，随即一收即放，黏住长生双掌，逼迫长生与之比拼灵气。

    比拼灵气对长生来说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咬牙硬抗，感受到对方精纯紫气汹涌而来，立刻一气双分，双手分别发出至阴至寒的纯阴灵气和至阳炙热的纯阳灵气冲击抵御。

    那年轻的宦官乃居山修为，淡紫灵气，长生的混元神功虽然玄奇霸道，短时间内却伤他不得，那宦官猛催灵气的同时厉声高喊，“公公快走！”

    宦官话音未落，一只墨绿枪头儿已经自其右肋插入，于左肋穿出。

    突遭重创，宦官气息瞬时杂乱，长生趁机催吐灵气，摆脱了此人的控制，转而自倒伏在地的木椅之间几番闪挪，来到了杨复恭的近前，抓着衣领将其拉拽而回。

    没有人是真正不怕死的，哪怕是只有半条命的太监，杨复恭吓的亡魂大冒，凄厉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长生当真没有杀他，而是将其扔回了大厅，转而疾冲而出，沿着小门冲进了后院。

    此时杨守信已经逃到了后院，几个闻讯赶来的护院正护着他疾行向北，想要自后门逃脱。

    长生自然不会容他逃脱，施出追风鬼步疾追上前，从容解决掉那几个护院之后将满嘴酒气的杨守信踹倒在地。

    “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杨守信色厉内荏。

    “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长生怒斥的同时捡起了护院跌落在地的长刀。

    长生有个特点，在自己占据了上风的情况下，绝不与对方多费口舌，持刀在手，也不容对方多说，直接挥刀斩首。

    当长生拎着杨守信血淋淋的首级回到大厅的时候整个大厅已是尸横遍地，杨复恭趴在地上负痛呻.吟,杨开面无表情的站在他旁边，手中工布仍在滴血。

    而释玄明则在尸堆中巡视检查，发现有人受伤诈死立刻果断补枪。

    见长生用惊诧的眼神看着自己，释玄明知道他心中所想，冷声说道，“我被少林寺逐出山门可不只是因为喝酒吃肉。”

    动手之前长生给众人下的命令是痛下杀手，众人也是这么做的。

    “大头呢？”长生问道。

    “救人去了。”杨开说道。

    长生走到杨复恭面前，弯腰拔下了插在杨复恭腿上的龙威长刀。

    “啊！”杨复恭吃痛惨叫。

    长生后退一步，准备动手。

    自知必死，杨复恭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

    “你笑什么？”长生皱眉。

    “我在笑你，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杨复恭癫狂大笑，“哈哈哈，飞鸟尽，良弓藏，当年若不是我力排众议，全力拥立，那小子也当不成皇帝，可是你看他事后是如何待我的？你以为你忠心不二，屡建奇功，他就不会鸟尽弓藏？你太幼稚了，哈哈哈，杀吧，杀吧，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

    长生面无表情，站立未动。

    见长生似有松动，杨复恭便试图策反，“庆阳有五万兵马，而今群龙无…...”

    不等杨复恭说完，长生出刀了，杨复恭身首异处，殒命当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长生闻声抬头，只见衣衫褴褛的巴图鲁正跌跌撞撞的向大厅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溜儿小跑的大头。

    眼见巴图鲁仍然戴着手铐脚镣，遍体鳞伤，多受折磨，长生心中大悲，急迎上前，“大师兄。”

    就在大头等人以为巴图鲁也会感慨伤怀之际，巴图鲁竟然没有走向长生，而是走到酒桌旁抓起了上面的卤鸡……
------------

第二百二十三章 清除余党

    巴图鲁是当真饿的狠了，抓起那半只卤鸡便狼吞虎咽，吃过几口回过神来，转头冲长生嘟囔了一句什么，但他嘴里此时塞满了食物，声音含混，长生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就在此时，西院偏门处传来了妇人的惊呼，随即便是一声凄厉惨叫，不消说，这是府中的妇人想要逃出帅府，被余一阻截斩杀。

    听得妇人惨叫，三人同时看向长生。

    长生出言说道，“杨开，大师，你们出去帮忙，不要放任何人离开帅府。”

    听得长生言语，二人各执兵器走向门口。

    在二人走出房门之时，长生再度开口说道，“只要他们不瞎叫乱喊，尽量不要伤他们性命。”

    二人闻声转身，冲长生点头之后各赴东西。

    见巴图鲁吃的太急，噎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头急忙四顾寻找，却发现桌上的茶壶和酒壶都被打翻了，一瞥之下发现一旁柜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梅花，急忙跑过去拔出梅花，将花瓶递到了巴图鲁手里。

    巴图鲁一把接过，仰头牛饮，好不容易将卡在喉咙的那团鸡肉咽了下去，这才顺过气来。

    有了前车之鉴，巴图鲁不敢吃的太急了，一边咬嚼一边冲长生说道，“你要是再晚来几天，我就要被这帮狗东西给折腾死了。”

    透过巴图鲁褴褛的衣衫，长生注意到巴图鲁身上有多处烫伤，想到自己先前还配制了金疮药在身上，便拿出金疮药走过去想为其敷药。

    “去去去，等我垫吧几口再说，”巴图鲁抬手拨开了长生，随后又咬了一口鸡肉在嘴里，咀嚼了几下方才回过神来，“咦，你怎么不瘸了？”

    “说来话长。”长生摇头说道。

    见巴图鲁急着吃东西，长生便没有急于再与之说话，而是指着放在桌上的两颗人头冲大头说道，“你带上杨复恭和杨守信的首级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回长安，与皇上说明此间情况，请皇上钦定将领，在最短的时间内赶来庆阳，统领这里的五万兵马。”

    “好。”大头点头应声，转而蹲下身解脱尸体的衣裳。

    大头脱下尸体衣服的同时，也自尸体上找到了一方将军令牌，略做端详之后揣进了怀里，“有了这方令牌，我就能直接骑马出城。”

    大头用尸体的衣服包裹了两颗人头，当胸捆系，背在身后，“大人，我先走了，您多加小心。”

    长生点了点头，“那些偏将正在赶来此处，注意不要与他们走碰头。”

    “好。”大头点头。

    大头临行之前还不忘冲巴图鲁拱手道别，巴图鲁一手抓卤鸡一手抓花瓶，冲大头抬了抬手，“嗯嗯嗯。”

    大头疾行出门，快步离去。

    大头离开之后，长生也开始自尸体上进行翻找，将余下四面将军令牌尽数找到之后又转身去往后院。

    “你干啥去呀？”巴图鲁疑惑瞪眼。

    “杨守信的尸体就在后院，我去找帅印虎符，片刻即回。”长生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巴图鲁放下心来，扶起一把椅子坐在桌旁风卷残云，他饿的狠了，丝毫不在乎桌上的菜蔬是否溅上了血污。

    帅印虎符乃是重要之物，杨守信果然随身携带，找到了帅印，长生重回大厅。

    肚子里有了食儿，巴图鲁吃的不那么急切了，长生拔出龙威，为其斩断了手链和脚铐。

    巴图鲁重回自由，多有激动，上下打量长生，“老五，你长高了呀。”

    “大师兄，你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给你上药。”长生笑道。

    “不碍事，我有金刚不坏神功，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巴图鲁气急谩骂，“操，这群狗东西真不讲究，眼见鞭挞伤不得我，便用烙铁来烫，便是烫死我我也不说呀，我若将金刚不坏神功的口诀告诉了他们，死的更快。”

    长生知道巴图鲁好面子，便附和着说道，“大师兄说得是，好了，你也别生气了，等你将金刚不坏神功练到登峰造极，便是烙铁也伤你不得。”

    “那倒是，”巴图鲁端过盛放点心的盘子，吃着里面的点心，“对了，你咋知道我被他们给抓了？”

    “你的那根棍子被人卖到了长安，我发现棍子之后顺藤摸瓜才找到了这里。”长生说道。

    长生言罢，巴图鲁好生激动，“我的神棍呢？”

    “我给你带过来了，就放在前院儿。”长生抬手南指。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急忙离座站起，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抓了把点心在手里，这才快步出门。

    长生跟随在后，“大师兄，走慢些。”

    “我刚才听他们喊你大人，怎么你当官儿了吗？”巴图鲁疑惑询问。

    “是啊。”长生点头。

    “你为了救我，杀了这么多人，皇上不会难为你吧？”巴图鲁又问。

    “没事儿，皇上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人。”长生说道，巴图鲁脑子少根弦，说的太复杂他也听不懂。

    二人说话之间，释玄明和杨开押着几个家丁自前院走过，长生此前曾经叮嘱过若无必要不可乱杀，为免府上有人逃脱并走漏了风声，只能将家丁和丫鬟都集中关押起来。

    二人来到前院，巴图鲁一眼就看到了插在院子里的镔铁棍，瞬时两眼放光，疾冲上前拔出镔铁棍抱在怀里，欣喜若狂，激动失语。

    长生再次拿出了那包金疮药，“大师兄，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敷药。”

    连说了两遍，巴图鲁才反应过来，脱下了已经破如蛛网的衣裳。

    衣裳一去，巴图鲁身上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浑身上下的伤口足有几十处，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只有为数不多的伤口还在渗血。

    由于伤口太多，长生也不得逐一敷盖，只能抓了药粉浑身挥洒。

    就在此时，站在门楼上四处眺望的余一轻身而下，“大人，城东有马蹄声传来，当有马匹二十多匹，应该是营中的那些偏将。”

    长生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单是杀了主帅和将军也并不一定能够稳住局面，因为营中还有偏将可以统兵，只有将这些偏将尽数铲除，剩下的校尉才翻不起大浪。

    “帅府周围什么情况？”长生问道。

    “周围肯定有人听到了府中的异响，却无人聚集围观。”余一说道。

    “把前院的尸体收拾一下，”长生说道，“稍后等他们进府再动手。”

    余一点头过后开始搬移尸体，将府内众人关进东厢之后，杨开留下看守，释玄明出来帮忙处理尸体。

    眼见马蹄声越来越近，长生指着东侧墙角冲巴图鲁说道，“大师兄，你先躲起来，等我把他们引进来。”

    “一会儿也让我杀几个，出出这口恶气。”巴图鲁想重新穿上衣服，但衣服千疮百孔，穿不上了，试了几次干脆不穿了，光着膀子躲到了暗处。

    长生先前亲手斩杀了杨复恭和杨守信，身上溅上了不少血污，好在那些偏将大多没有灵气修为，暗夜之中也不易被他们发现。

    见己方众人尽数藏好，而马蹄声已经到得府外，长生拉开门栓迎了出去，冲正在翻身下马的众人急切招手，“诸位将军怎么才来，快走快走。”

    “大帅急招，所为何事？”为首的一人急切追问。

    长生一边引着众人往里走，一边出言说道，“府上早些时候来了刺客，那刺客共有五人，来到之后先是打杀了我们几个护院，然后闯入了中厅，那时大帅正在与五位将军还有远道而来的贵客自中厅饮酒，那五名刺客好生凶狠，直接冲进中厅斩杀了杨守信和五名叛将，连那朝廷钦犯杨复恭也被砍掉了脑袋。”

    那一干偏将能够闻到帅府浓重的血腥气，长生所说他们起初也不曾起疑，待得发现长生越说越放肆时方才生出警觉，奈何为时已晚，众人已经全部走进了帅府。

    “你是什么人？”有偏将拔刀喝问。

    “抓刺客！”长生施出追风鬼步，绕过人群回到大门旁关闭了大门。

    大门一关，余一和释玄明率先自暗处杀出，行伍打仗的将校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二人一出手，直接摧枯拉朽。

    巴图鲁躲在东侧墙角，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挥舞镔铁大棍高喊着冲了过来，而此时那些偏将已经被余一和释玄明打杀了大半，余下几人见势不妙，开始四散奔逃，又被二人砍杀刺死，待得巴图鲁气势汹汹的杀来，却发现没了对手。

    “哪有你们这么凶狠的出家人哪，”巴图鲁愕然四顾，“你们倒是给我留一个呀。”

    唯恐巴图鲁乱喊泄密，长生只能高声呼喊，“启禀大帅，刺客已经抓到了，是个女的。”

    见长生发声之时看向自己，余一立刻心领神会，大声说道，“狗官，你抓了我也没用，城中还有我们的人。”

    “全城戒严，缉拿余党。”长生粗重发声。

    长生和余一倒是配合的天衣无缝，但巴图鲁不明所以，疑惑挠头，“你俩瞎嚷嚷啥呢……”
------------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切如常

    长生冲巴图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而冲释玄明说道，“我大师兄身上的衣物已不堪穿戴，你先带他去寻身御寒的衣物。”

    释玄明点头应声，带着巴图鲁去往后院。

    二人走后，长生和余一开始处理院子里的尸体，帅府有很多房间，随便寻一间都可以用来停放。

    待得将前院的尸体尽数搬走，余一手指大门，“大人，外面的那些马匹怎么处置？”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牵到院子里拴起来，别让它们乱跑。”

    余一打开院门出去拉马，长生则去了关押帅府众人的东厢。

    帅府有很多家眷和下人，三间厢房全都挤满了人，杨开长剑在手，面无表情的守在门口。

    被关押起来的共有四十余人，看衣裳穿戴，除了十几个女眷，大部分都是下人和丫鬟，其中并无看家护院的保镖，在他们冲进正厅斩杀杨复恭和杨守信等人的同时，府中的护院大部分都被余一给杀掉了。

    突遭巨变，府中的下人都吓的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而女人则吓的瑟瑟发抖，低声哭泣。

    长生的视线自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没有发现衣着华贵的老者和老妪，这便说明杨守信的父母不在其中，杨守信虽然认贼作父，有失忠孝，他却不愿当着其父母双亲的面儿公布杨守信的死讯，其双亲不在，他便没有顾虑，沉声说道，“本官乃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奉旨查办杨守信拥兵自重，包庇阉党一事，经查罪臣杨守信确有谋逆之举，亦有包庇之实，罪大恶极，此时已然伏法。”

    长生言罢，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之中有识文认字，知道伏法就是被杀，也有不通文理的，不明白伏法是被杀还是被抓。

    见此情形，长生冷声说道，“杨守信认贼作父，连同杨守信本人以及谋逆阉党杨复恭，还有军中的五位将军和二十几位偏将此时已经尽数被杀。”

    听长生这般说，被关押的众人瞬时吓的亡魂大冒。

    长生又道，“你们皆是罪臣同党，但本官不想杀你们，除非你们负隅顽抗，自寻死路。”

    众人闻言急忙哀声求饶，长生抬手阻止众人聒噪，“不要吵，谁是门房？”

    有两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家丁惊怯站起。

    长生说道，“随后几日我们还要在府上查抄贪墨，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往后几日帅府照常开门，但凡有客人来访，你们只说杨守信在后堂养伤，来访之人若要进来探望，你们也不要阻止，放他们进来。”

    长生说完，见二人没有反应，便挑眉冷哼，“嗯？”

    见他神色不善，二人吓的扑通跪倒，“大人放心，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甚好，”长生满意点头，“稍后府上的家丁汲水冲洗各处血污，女眷各回居所，闭门休息，谁也不准离开帅府。”

    众人死里逃生，后怕惊惧，连声应是。

    “都回去吧，不要高声喧哗，更不要试图给谁通风报信，”长生侧身让路，“互相看管，彼此监督，只要有一人逃走，余下众人立刻全部处死。”

    长生言罢，杨开冲其投来钦佩眼神，长生此法等同连坐，随后几日这些人不用他们亲自看管，他们自己就会彼此监视，谁也不敢逃走，谁也不敢帮助他人逃走。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战战兢兢的起身，小心翼翼的出门。

    此时余一已经将门外的马匹牵了进来，释玄明也带着巴图鲁自后院回返，见长生竟然把这些人给放了出来，免不得多有意外，但他们也知道长生这么做必有缘由，亦不曾出言询问。

    门房继续回门房待着，家丁开始收拾残局，汲水冲洗，刚刚牵进来的马匹也由马夫牵去马厩饲养，长生等人所穿的便服都沾染了大量血污，随后也换上了家丁和丫鬟的衣服。

    半个时辰之后一切归于平静，灯烛重新点亮，府门重开虚掩。

    府上有厨子，起灶生火，众人自一进厅堂简单进食，饭后余一去了后院的绣楼，居高临下，俯览观察。

    杨开和释玄明轮流值夜，自帅府内外四处巡查。

    巴图鲁一头雾水，急切的想与长生说话，好不容易等到众人离去，刚想开口，前院大门便传来了敲门声。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长生知道来人是谁，便起身前去。

    苏平措没想到府中会如此平静，待得借着门房灯笼的亮光看到长生自北面走了过来，方才暗暗松了口气，急忙侧身进门，冲长生行礼，“参见尚书大人。”

    帅府的两个门房原本还在怀疑长生的身份，眼见身穿甲胄的校尉对他礼敬尊称，这才确定长生就是朝廷命官，之前的些许怀疑一扫而空，只剩下了紧张和忐忑。

    长生冲苏平措招了招手，转身带着他去往北面厅堂，“杨守信已经伏法，其手下的将军和一干偏将同罪斩首，你做的很好，本官绝不食言，待新任将帅到任，你即时擢升正五品。”

    苏平措虽然从军当兵，却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今晚所经历的这一连串的变故令他的心情时而急坠谷底，时而直冲云霄，二更时分还吓的尿了裤子，当了一回卖友求荣的奸细，三更时分就连升四级，这可是正五品哪，下州刺史也不过这个品级。

    苏平措激动的想要立刻跪下道谢，但长生一直在往前走，他也不便跪倒，直待进入厅堂方才找到机会双膝跪倒，谢恩表忠。

    苏平措感激流涕，大拍马屁，听他说的肉麻，一旁的巴图鲁撇嘴皱眉，好生嫌弃。

    直到这时苏平措才发现巴图鲁也在房中，急忙冲他见礼，旧事重提，又说起曾偷偷给了巴图鲁半张面饼一事。

    得苏平措提醒，巴图鲁亦想起此事，所有人都会感动于对方的雪中送炭，巴图鲁也不例外，前一刻还对苏平措多有嫌弃，后一刻便将其一把拉起，拍肩道谢。

    长生虽然言而有信，却看不起这种出卖同僚的人，但他自然不会表现出来，他此番之所以能够稳住局面，也亏得有这么一个识时务，没道义的内奸。

    “军中情况如何？”长生问道。

    “回大人，军中并无异常，末将也不曾联络其他人，”苏平措自怀中掏出长生先前交给他的御史大夫金印，双手递还，“这是大人的金印，请您收回。”

    长生接过官印放进腰囊，“我对地方军事少有了解，依你之见将帅离营不归，会不会引起慌乱？”

    苏平措想了想，出言说道，“大帅，哦，不不不，杨守信本就不常去军中，五位将军也时常离营，但二十八位偏将同时离营之事此前不曾发生过，校尉兵士免不得胡乱猜测，但末将以为他们也只是猜测，受制于军令，且没有统兵之人，短时间内也不会聚众哗变。”

    长生点头之后再度开口，“帅印和四枚将令都在我的手里，若是直接命你带兵进城，需要如何操作？”

    “有加盖了帅印的调兵手令和本部将军令牌，末将便可领本部兵马进城，”苏平措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不是五位么？怎地少了一个令牌？”

    长生不答反问，“你归哪个将军统领？”

    “刘将军。”苏平措回答。

    长生拿出四个令牌逐一看过，还好，大头拿走的那个令牌不是刘昌平的。

    长生将刘昌平的令牌递给了苏平措，转而取了笔墨过来，“我没见过节度使的调兵手令，你自己来写吧，写完之后我来加盖帅印。”

    苏平措连声应是，也不敢坐下，而是弯腰提笔，“大人需要多少兵马？所为何事？”

    “调一千个吧，由你亲自统领，全城戒严，搜捕刺客。”长生随口说道。

    长生言罢，苏平措开始书写，见他撅着屁股弯着腰多有别扭，巴图鲁便将其摁到了座椅上，苏平措好生惶恐，急忙惊怯的看向长生。

    “坐吧。”长生点头。

    见苏平措如此畏惧长生，巴图鲁好生疑惑，“哎，老五，你现在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啊？”

    “我本是御史大夫，不久之前刚刚升任户部尚书，不过御史台的差事我还兼着。”长生随口说道。

    巴图鲁对官职没什么概念，好奇追问，“县官儿是七品，你是几品？”

    “三品。”长生回答。

    巴图鲁不止对官职少有了解，对品级也是含混的，见他不明所以，一旁的苏平措趁机大拍马屁，“英雄有所不知，户部主管天下民生，御史台督察文武百官，大唐所有的官员都归御史台监察。”

    “啊？”巴图鲁骇然瞠目，“又管百姓又管官儿，那不就是皇上吗？”

    听得巴图鲁言语，长生急忙摆手，“大师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咋啦？”巴图鲁疑惑。

    “犯忌。”长生皱眉。

    苏平措在旁插话，“这两个官职从未有人兼任过，尚书大人同时主掌户部和御史台，足见皇上对大人何其宠…...”

    “赶紧书写，早些回去调兵。”长生打断了苏平措的话。

    苏平措连声应是，继续书写。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出言问道，“苏大人，听你口音好像不是庆阳人氏？”

    听长生称呼自己为苏大人，苏平措好生惶恐，急忙站立起身，“回大人，末将祖籍苏州，隶属江南东道。”

    “苏州是好地方啊，老家还有人吗？”长生又问。

    苏平措不知道长生为何有此一问，只得惶恐回答，“回大人，家母早年过世了，家里还有老父亲和两个姐姐。”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待苏平措写完调兵手令，加盖帅印，然后送苏平措出门。

    出得大门，长生冲苏平措说道，“行伍打仗多有危险，你有老父需要赡养，最好回故乡任职。”

    听长生这般说，苏平措知道长生想将其调回故乡，心中激动，又想跪倒，长生见状急忙伸手将其扶住，“我的这位师兄甚是淳朴，我看他与你颇为投缘，你若愿意，赴任之时不妨带他一同前往。”

    苏平措虽然胆小怕事，却很是聪明，闻言瞬时明白了长生的用意，急切表态，连道愿意。

    “待得此间事了，你们二人立刻启程，调令我会命人发到苏州府，”长生郑重叮嘱，“此事不要与他人说起。”

    苏平措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之后骑马东去。

    杨开就在附近巡视，长生和苏平措的交谈他都听到了，待苏平措离开，杨开走了过来，“你不想让你师兄牵扯京城是非？”

    “是啊，你想必也看出来了，他的脑袋不太灵光，眼下我们都在风口浪尖上，他跟着我势必遭人加害算计。”长生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我这个师兄是个苦命人，早年跟着师父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苏州富庶安定，少有战事，让他过几天好日子吧。”

    “这个校尉是合适人选吗？”杨开又问。

    “是，”长生点头，“此人很是聪明，也擅逢迎，一定能将我大师兄照顾好。”

    “但是此人胆小怕事，少有骨气。”杨开说道，

    “只要别让他经受考验，此人还是可以用的，”长生摇头说道，“真到了生死关头，又有几人是真正不怕死的……”
------------

第二百二十五章 平安无事

    杨开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并没有试图改变长生的主意，听他这般说便不再接话。

    长生转身回府，杨开四顾之后迈步跟上，“大头途中会不会遇到阻碍？”

    “你指什么？”长生随口反问。

    杨开说道，“我们先前动手时动静太大，难保不会走漏风声，眼下我们孤军深入，方圆数百里全是杨守信的势力范围，若是大头在庆阳地界受到拦截，消息便不得送回长安。”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杨开虽然寡言少语，心思却很是缜密，其顾虑也并非杞人忧天，此时大头是众人与朝廷联系的唯一途径，倘若大头途中被人拦截，众人自帅府等候，等来的就不是朝廷的将帅而是敌人的援兵。

    杨开又道，“咱们在来时的路上曾在复阳城外留下了马匹，此处距复阳不过两百里，我想过去看看，倘若大头顺利离开，定会自那里换马。”

    长生沉吟过后自腰囊里取出一枚将军令牌递向杨开，“你先休息一下，天亮之后再动身。”

    杨开伸手接过令牌，转身走向别处。

    长生回到厅堂，巴图鲁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这些天他饱受折磨，虚弱非常，困乏交加。

    长生上前叫醒了巴图鲁，一进厅堂的左右都有耳房，里面住的原本是帅府的护院，二人随便找了一间躺卧休息。

    看的出来巴图鲁是想与他说话的，但巴图鲁体虚神靡，身心俱疲，躺下之后立刻昏睡了过去。

    长生也没有打扰他，躺在巴图鲁对面的床铺闭目养神，假寐思虑。

    他此时的心情很是复杂，忧虑之中掺杂着兴奋，愁恼之中混合着欣慰，之所以忧虑还是因为临行前皇上赏赐的见君不跪，皇上本来疑心就重，又做了那样一个梦，那司命星君说什么不好，非说皇上乱了尊卑，别说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了，就是换成任何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心里都会不舒服。

    兴奋则是因为此番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本只是想找个擅离职守的借口，没想到杨复恭竟然真在此处，杀了杨复恭等同消除了皇上的心腹大患，实乃大功一件。而且还顺势杀掉了杨守信，只要这几日能够稳住局面，等到朝廷派来将帅接管了这五万兵马，又是大功一件。

    他本就无意官场，对加官进爵也没什么兴趣，但除掉了杨复恭，夺回了杨守信手里的五万兵马，等同给风雨飘摇的大唐恢复了些许元气，此时的大唐王朝内忧外患，重病缠身，对于那些足以致命的痼疾隐患，逐一医治，缓慢调养，或许真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至于愁恼则是想到了李中庸和陈立秋，此时这两位师兄都在平洲，二人此时都是坐实了的反叛，如果陈立秋当日没杀那个身为皇叔的洪郡王，他还可以从中斡旋，加以招安，但陈立秋杀了皇亲国戚，而且闹的世人皆知，皇上就算想招安，也不敢背负不忠不孝这个骂名。

    此番自己又立下了两件大功，能不能以此换取皇上对二人的招安？沉吟的结果是不能，就算他厚着脸皮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皇上也不敢答应，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等同强人所难。

    思前想后，此事还是个死结，没有解决的办法。

    至于欣慰，则是源自对师父和师兄们的尽心，他不但完成了师父临终嘱托，还恢复了师父的道籍，不管是对陈立秋还是李中庸，亦或是正躺在对面床上鼾声如雷的巴图鲁，他都竭尽所能的照顾保全，他此时再不是那个险些被乡人打死的小瘸子了，他的能力已经远超自己的这些师兄，理应反过来照顾这些有恩于自己的师兄了。

    刚刚有了些许睡意，便听得外面传来了急切的马蹄声，随即便是苏平措的高声呼喊，“你们在府外候着，我进去面见大帅和将军。”

    听得苏平措言语，长生起身下地，待其走到厅堂时，门房已经开门将苏平措放了进来。

    苏平措快步来到厅堂冲长生见礼，转而出言说道，“大人，兵马已经带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长生思虑过后，沉声说道，“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门。”

    “得令，”苏平措正色应是，转而再问，“大人，还有别的交代吗？”

    “把官府也围了，”长生说道，“进城的兵马不准侵扰百姓，更不准打劫敛财。”

    苏平措高声应是，转身欲行。

    “还有，”长生又喊住了苏平措，待苏平措止步转身，出言说道，“将府库里的粮食分发给城中百姓，每户三升，确保戒严的这段时间不能饿死人。”

    苏平措正色应是，站立片刻不见长生开口，这才告辞离去。

    虽然巴图鲁鼾声如雷，长生还是回到了巴图鲁睡卧的房间，同样是打呼噜，陌生人打呼噜只会令人厌烦，而自己的亲人打呼噜则会令人心安。

    小憩片刻，醒来时是上午卯时，巴图鲁还在睡，长生起身出门，先去绣楼与余一说话，又往后院与释玄明说话，余一和释玄明虽然是佛门中人，却与常见的满口慈悲的和尚尼姑不太一样，二人都有慈悲德行，救苦心愿，却并不迂腐，崇尚降妖除魔，惩恶扬善。

    最为难得的是他们明知杀人会增添自己的罪业，内心却并不矛盾纠结，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能明净乾坤，惠泽黎民，便是自坠地狱又有何妨。

    眼见释玄明和余一的想法多有相似之处，且二人年纪相仿，长生便有心撮合二人，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自其脑海里一闪而过，自己乃是道门中人，去撮合佛门的和尚尼姑，好像有点儿不太合适。

    一上午很是平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没事儿就是好事儿，最多四天，朝廷指派的将帅就能赶来。

    整个上午长生先后去了巴图鲁房间三趟，但巴图鲁一直在酣睡，长生也不打扰他，由得他安静休息，恢复元气。

    午后未时，杨开回返，带回了一块儿木片，木片是自树上削下来的，上面刻了个‘安’字。

    见到木片上的字，长生放下心来，大头很是聪明，猜到己方众人可能会前去确定他是否顺利突围，故此才会自树上留下文字。此外，大头也很是善良，他自然不需要六匹马，换乘了一匹之后，余下的那些便全部放掉了，如果一直拴在那里，马匹就可能被饿死。

    下午也没有变故发生，由于全城戒严，整个庆阳城便显得异常安静，到了晚上也少有人家燃点灯烛。

    直到入更时分巴图鲁才醒了过来，跑去解手之后回来又大吃了一通，随后师兄弟二人方才对坐说话，叙旧交谈。

    巴图鲁当日与长生分开之后便一路北上回了漠北，但他虽然祖籍漠北，漠北却已经没有亲人了，他回去之后自草原上四处游荡，帮人牧马放羊，但他生性淳朴，少有心机，心术不正的牧民便克扣他的饮食和工钱，将他的友善当成愚蠢的后果就是险些被他打死，而险些将别人打死的后果就是被该部的牧民围攻，巴图鲁倒是不怕，但他总不能将所有人全都打上一遍，无奈之下只能离开。

    同样的经历重复了几次之后，巴图鲁厌烦了，越发想念自己的这些师弟，于是便动身南下，试图寻找他们，来到庆阳时发生了变故，接下来的事情长生都知道了。

    巴图鲁颠三倒四的说完，便催促长生讲说自己这段时间的境遇，长生意简言赅，‘你离开之后，我寻了处隐蔽所在躲了一段时间，然后动身去往阁皂山，途中遇到好心人帮我治好了腿。去到阁皂山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事情，机缘巧合之下又去龙虎山做了道士，后来朝廷武举比试，我奉命参加，之后便做了官。’

    长生将意简言赅用到了极致，担心说的太复杂巴图鲁会理不清头绪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喜欢向别人诉苦，身为男人，不能遇到一点挫折和压力就表现出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诉苦和需求慰藉是女人的特权。

    长生说的轻描淡写，巴图鲁便不知道他其中经历了多少的磨难，只是发自真心的为他高兴。

    交谈中免不得谈及陈立秋和李中庸等人，得知二人和武田真弓都没死，巴图鲁越发高兴，随后便追问三人下落。

    长生只说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武田真弓的下落，李中庸和陈立秋的情况他也没法儿跟巴图鲁实话实说，李中庸和陈立秋此时已经被朝廷视为叛党，他正在发愁怎么做才能将二人捞出来，万一巴图鲁心血来潮跑去看他们，再牵扯其中，那就是三个叛党了，更没法儿往外捞了。

    随后几日一切如常，长生很享受这难得的清净，他是个能静得下来的人，静心明知，宁静致远，趁此机会前瞻远虑，后顾反省。

    但不是所有人都静得下来，巴图鲁就闲不住，得知释玄明是少林寺第一武僧，又习得金钟罩铁布衫，便不顾自己有伤在身，非要找人家比试切磋。

    第四日的中午，大头等人终于来到……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兵权交接

    大头是最先进门的，其后跟着几十名临危受命的将校，为了保证众人的安全，还有两千披袍擐甲的羽林军策马随行。

    不止长生等人担心大头在途中会遭遇变故，大头也担心长生等人孤军深入会发生意外，双方见面，尽皆松了口气，大头随即为长生等人引见前来接管军队的将军，为首的一人长生认识，正是当日引他去见皇上的年轻男子，在宫中告急之时也是此人突围求援，乃是皇上的近侍心腹，姓范，名景明。

    范景明就是皇上委任的庆阳主帅，官拜怀化大将军，为正三品，可能是吃过节度使拥兵自重的亏，皇上此番并未敕封他为庆阳节度使。

    范景明之下的五位将军以及二十八位偏将都出自羽林军，羽林军在皇上势微之时便忠心事主，皇上自然最信任他们。

    范景明一行除了有两千羽林军随行保护，还有几个太监乘车同行，这些太监平日里深居宫中，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疾行颠簸，被折腾的七荤八素，精神萎靡。

    这几个太监是来传旨的，待得双方施礼相见之后，为首的太监方才凑上前来，“皇上有旨意，请李大人及一干下属接旨。”

    听得太监言语，范景明等人尽数跪倒，齐呼，“吾皇万岁。”

    宣旨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跪接，故此杨开和大头也随之跪倒，余一是出家人，不需跪接，释玄明虽然被少林寺逐出山门，却并不屈膝，只是愁坏了跟出来看热闹的巴图鲁，他不太懂朝廷的礼仪规矩，左顾右盼之后最终还是趴了下去。

    太监展开圣旨，强打精神高声诵读，“门下，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李长生，智勇无双，平叛有功，擢升从一品，加封太子太师。御史杨开平叛有功，升正五品，加封羽林将军衔。御史付大头平叛有功，升正五品，加封羽林将军衔。大理寺司直余一平叛有功，升正五品，加封羽林将军衔，调任御史台。御史台吏官捕快释玄明，平叛有功，升正五品，加封羽林将军衔，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声高呼，直立起身。

    “李大人，诸位大人，”范景明冲长生等人拱手说道，“军情紧急，还请诸位大人更换朝服，早往军营宣旨交接。”

    范景明言罢，大头指了指放在一旁的两个大包袱，示意众人的官服他都带来了。

    “伏法叛军的尸体就在西厢，”长生抬手西指，“你们将其搬移出去吧，稍后带去军营震慑示众，我们去换衣服，片刻即回。”

    范景明点头答应，命众人前去搬移尸体，长生则带着众人往一进厅堂更换官服。

    余一是女子，去了西侧耳房，余下众人全都去了东侧耳房。

    “我是出家人，做不得官。”释玄明多有纠结。

    长生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你也说过修行不是念经吃斋，独善其身，而是济世救民，积德行善，律政有语，民善善一人，官善善一方，为了黎民苍生，这官你就当了吧。”

    见释玄明还是一脸的愁恼，大头自一旁出言帮腔儿，“大人说的是，大师，那些快意恩仇，逍遥山野的武人都是置百姓死活于不顾的自私之辈，你不会也如此狭隘吧。”

    “你少给我扣帽子。”释玄明不悦的瞅了大头一眼。

    释玄明不悦归不悦，犹豫过后还是开始动手换衣服了。

    “朝廷加封我们羽林将军衔是什么意思？”杨开看向长生。

    “这是个没用的武官虚职，并不是真要调你们去羽林军，”长生说道，“朝廷给你们这样的官职，主要是为了以后你们可以随我领兵出征。”

    “老五，你要领兵打仗吗？”巴图鲁好奇的问道。

    “不不不，我在长安任职，领兵打仗另有其人，”长生摇头说道，“不过张善真人被封为太师，此番朝廷又加封我为太子太师，意图也非常明显，将我视为了张善真人的继任者。”

    长生说完，冲正在帮助自己穿戴官服的大头问道，“你见到皇上了吗？”

    “见到了，”大头点头，“得知咱们杀了杨复恭，抢了庆阳的兵权，皇上喜不自胜，连连拍案叫好。”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待得换好官服，将巴图鲁拉到了一旁，“大师兄，你想不想锄强扶弱，剿匪抓贼？”

    “想啊，你也要给我个官儿当吗？”巴图鲁两眼放光。

    “对，”长生点头，“那个苏平措在你落难的时候曾经给过你半张面饼，咱不能忘了他的恩情，这个人比较机灵，但他胆小怕事，我准备让他去苏州当官儿，我知道你是侠义心肠，我准备让你跟他一起去苏州，当个差役捕头，除暴安良，造福一方，你可愿意？”

    “愿意倒是愿意，但这样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巴图鲁有些失望。

    “咱俩是同门师兄弟，乃是至亲，”长生皱眉说道，“你若是跟着我，便是干的再好，人家也会说你是沾了我的光，附了我的势，你得避嫌哪。”

    “有道理。”巴图鲁点头。

    长生又道，“有些事情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当了官儿就不能到处乱跑了，得老老实实的待在苏州，我若是找到机会，就去苏州看你。你若是想我了，可以让苏平措代笔，给我写信。”

    “行。”巴图鲁再度点头。

    长生再度说道，“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咱们的关系，我在朝廷当官儿，得罪了不少人，让他们知道了咱们的关系，可别跑过去暗算你，你就在苏州老实待着，那地方剿匪抓贼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我当年跟师父去过苏州，那地方挺好的，没听说有土匪呀。”巴图鲁挠头。

    “这几年有了。”长生随口胡诌。

    “行吧，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巴图鲁问道。

    长生说道，“我们一会儿就去城东军营，我们离开之后，你就在府上等着，我会让苏平措来找你，你们二人自南门出城，一起赶去苏州。帅府有不少金银，这几日我给你搜罗了一些，就放在你睡觉的床底下，到时候记得带上，用做盘缠。”

    “说走就走啊？”巴图鲁有些意外。

    “对，帮助他们交接了兵权之后，我们也得马上赶回长安。”长生说道。

    此时杨开等人已经换上了官服，范景明等人也在院中等待，长生便不能再与巴图鲁多说，简单道别之后与众人一同出门，来到府前大街。

    苏平措这几日一直自城中带兵戒严，眼见来了大队羽林军，知道自己在此间的差事已经办完了，便解除戒严，带着本部兵马来到近处候命。

    范景明领羽林军先行，长生与苏平措所统领的兵马跟随在后，去往军营的途中长生冲苏平措交代了几句，让他回到军营之后先行离开，来帅府与巴图鲁会合，然后同往苏州。自己回去之后会立刻让吏部给苏州发送他的调任文书。

    由于苏平措没有朝廷的调令，为了防止沿途会有官府盘查阻拦，长生便早早为二人写了个手札，加盖了御史大夫的官印，御史台虽然没有任用官吏的权力，却有弹劾罢免的权力，比户部的权威更大。

    庆阳的驻兵就在城东，到得城外，苏平措率领本部兵马先行，引着羽林军浩浩荡荡的开进了军营。

    整个庆阳大营此时群龙无首，自然不会有人出面阻拦，范景明一行来到帅营，击鼓升帐，召集营中所有校尉，当众展示被杀将军的尸体，由宦官宣读圣旨，陈述杨守信等人的罪责，公布新任将帅任命。

    在范景明召集营中校尉之时，苏平措在长生的授意之下悄然离开了军营，去往帅府与巴图鲁会合。

    各部将军以及所属偏将顺利接任，兵权易主，改天换日。

    长生知道接下来有大量的事情需要范景明处置善后，便谢绝了范景明设宴送行的邀请。

    这两千羽林军是朝廷派给范景明的嫡系亲兵，是不再回返长安的，范景明提出派兵护送也被长生谢绝了，重新换回便服，于日落时分与杨开等人上马回返…...
------------

第二百二十七章 回返长安

    虽然长生极力推辞，范景明还是亲帅卫队送出了几十里，礼数很是周全，态度极其殷切。

    范景明之所以对长生如此礼遇，除了对他心存敬重，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长生眼下主政户部，所有驻外军队的给养都由户部调拨。

    分别之时范景明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话，‘范将军请回吧，户部拟定拨发庆阳的一百万两军需半月之内定当送到。’

    长生之所以冲范景明做此保证也有多重考虑，一是庆阳地处交通要道，乃是秦州最为重要的边关重镇，担负着南北西三面防务，军需军饷必须保证。二是范景明是皇上的亲信，及时足额的供给粮草既是给范景明面子，也是给皇上面子。

    回程的心情比来时的心情要轻松许多，二更时分众人来到复阳地界，虽然也可以亮明身份进城过夜，长生却不想太过张扬，众人自先前休息的破屋生火露宿。

    余一和释玄明还保留着念经的习惯，不过他们并不诵读出声，只是打坐默念，杨开的话一直不多，默然的坐在火堆旁添柴看火，大头与长生坐在东南角落小声说话。

    “大人，您想什么呢？”大头看出长生在想事情。

    “我在想朝廷对咱们的擢升和嘉奖。”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说道，“您本是正三品，此番直接擢升从一品，越过了从二品和正二品两个品级，咱们斩杀了杨复恭，又帮助朝廷夺回了庆阳的兵权，朝廷擢升您两个品阶也没什么不妥啊。”

    “朝廷对我的擢升没什么问题，朝廷知道你们四个是我的人，将你们全部擢升为正五品也说得过去，”长生摇头说道，“我想的是朝廷为什么不等我们回去再论功行赏，而是急切的派太监过来传旨。”

    “可是为了凸显朝廷对您的重视？”大头猜测。

    长生摇了摇头，“不全是，皇上此举应该有其他考虑，我在拜入龙虎山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师父，除了我，师父还收了四个徒弟。丐帮知道这些情况，也知道占据申州和平州的是我二师兄和三师兄，龙颢天肯定会将这些情况告诉皇上，而我的三师兄曾经火烧平康坊并斩杀了包括洪郡王和兵部尚书在内的王公大臣。”

    虽然长生没有把话说的太透，大头仍然心领神会，“您的意思是朝廷赶在咱们回去之前降旨嘉奖，为的是防止您回去之后凭借此行的功劳为您的二师兄和三师兄求情？”

    “很有可能，”长生点头，“皇上担心我这么做，所以提前降旨嘉奖，目的是堵住这条路，防患于未然，既然朝廷已经嘉奖了咱们，我也就不便再为两个师兄求情了。”

    大头说道，“火烧平康坊的事情闹的很大，我也听说了，洪郡王是皇上的叔叔，您的三师兄杀了他，皇上的确不太好赦免他。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早晚得处理，皇上一直这么拖着，到底想干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长生摇头说道，“但他派太监提前宣旨一事，间接向我们透露出了另外一个信息，那就是主动权永远在他的手里，他赏赐我们什么，我们就得接受什么，而不是我们想要什么，他就赏赐我们什么。”

    “好像的确有这个意思，”大头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大人，您感觉平州的事情皇上到底想怎么处理？”

    “目前来看他怎么处理都不对，”长生说道，“皇上绝不会赦免我两个师兄，因为一旦下旨赦免，他就背上了不忠不孝的骂名，但皇上也不能派兵去攻打他们，不然就是给我难堪，而我眼下身居要职，万一撂挑子跑了，他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来接替我。”

    “大人言之有理，但这事儿不处理，迟早都是隐患，”大头多有顾虑，“朝廷不用派兵围剿申州和平州，只需围而不打就能致他们于死地，这两座城都不大，里面储备的粮草肯定也不多，米粮吃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长生叹了口气，“我二师兄也是因为接济三师兄粮草而陷进去的，他们肯定知道我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也寄希望于我，希望我能从中斡旋，和平化解，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起兵攻打其他城池的原因，如果一直等不到我的消息，而城中米粮告罄，他们很可能会起兵扩张，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也随之叹气，转而问道，“大人，您的这两位师兄武功如何？”

    “他们二人练的也是混元神功，”长生说道，“只是他们不得兼修阴阳，二师兄练的是赤阳神功，三师兄练的是玄阴神功。”

    “我的天哪，”大头眉头大皱，“他们若是起兵造反，行伍将校还真拦不住他们。”

    长生面露苦笑，“师父当年收集了不少神功秘籍，为了防止江湖众人觊觎抢夺，这些神功秘籍都由我们四人默记背诵，除了混元神功，他们每人还默记了四部神功秘籍，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在短时间内提携出大量实力强大的帮手。”

    “啊？！”大头骇然瞠目，“那怎么办呢，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开春儿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那两座城池的储粮肯定不多了，万一粮草耗尽，他们只能起兵，到时候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见长生皱眉不语，大头转身看向另外三人，“都别装哑巴，大人说话也没避讳你们，你们有什么主意？”

    听得大头言语，余一和释玄明都睁开了眼睛，杨开也抬头看向长生。

    “大人说的对，”杨开说道，“皇上抢在咱们回程之前下旨嘉奖，很可能是不想给大人开口为二人求情的机会。”

    见杨开没给出有用的建议，大头又看向释玄明，“大师，你有什么好办法？”

    “这事儿可不好办哪，”释玄明摇头，“看皇上这架势是不想让步的。”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大头摆手之后又看向余一，“师太，你怎么看？”

    余一说道，“此事拖不得，拖到最后大人很可能要面对手足相残的处境，皇上也不可能赦免他们，依我看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设法去跟他们见一面，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安排他们悄然退走，远离避祸。”

    “这个办法可行，”大头说道，“他们如果真跑了，皇上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了。”

    此时四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长生身上，长生点头说道，“回去之后我尽快安排一下手头的事情，设法去见他们一面。”

    议到此处，此事就算告一段落，短暂的沉默之后，长生又道，“皇上此番嘉奖擢升，你们四个全是正五品，由此可见在皇上看来你们全是我的死党，如果你们有谁不想牵扯太多恩怨是非，回去之后立刻上书辞官，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长生的言外之意非常明显，那就是四人从今以后就要跟他绑在一起了，共同进退，福祸共担。

    若是换做其他话题，大头肯定第一个表态，但此事关系到其他人，他若是抢着表态就有绑架裹挟之嫌，只能默不作声。

    他不做声，杨开也不说话，余一和释玄明也没有表态。

    虽然四人都不曾郑重表忠，但沉默已经表明了四人的态度以及对他的绝对信任。

    半夜无话，次日早起众人再度启程，由于沿途不曾换马，行的就慢，当天夜里自官家驿站歇了一晚，次日未时回返长安。

    回到长安之后，长生先安排了御史台的事情，他此前曾经派出一批御史巡查地方吏治，当时人数较少，中途还跑回来几个，此番直接大规模派出巡查御史，眼下朝廷的国库又空了，想要快速聚财，只能自贪官污吏身上下手。

    午后，长生先去了一趟吏部，苏州是上州，上州长吏是正五品，想要提拔任用正五品的官员必须经过吏部，直接找到吏部尚书说明缘由，只说苏平措在诛杀杨复恭以及夺取庆阳兵权这两件事情上都立下了功劳，属于有功之臣，为免遭到杨守信余党的报复，便将其调回家乡任职。

    长生是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吏部尚书自然不会驳他面子，最主要的是长生言语之中没有公事公办的意思，而是流露出了私下调用的请求，说白了就是承认欠了吏部尚书一个人情，对于让长生欠自己一个人情的机会，吏部尚书自然不会放过，只道包在他的身上，一切从简，三日之后吏部公文就下发到苏州府。

    长生道谢之后离开吏部回返户部，喊来下属官吏，命其将既定调拨给庆阳的一百万两军需加急发放，确保半月之内送抵庆阳。

    下午长生一直留在户部处理公务，户部关系到社稷民生，是公务最为繁重的衙门，而户部尚书则是六部之中最为辛苦的堂官，他前后离开了七日，案头上的积压的公文已经堆积如山。

    等到处理了积压的公务已是二更时分，虽然户部也有住处，但长生还是习惯性的回了御史台，途经西厢时下意识的想要撩起门帘，但抬手之后才想起黑公子已经让自己送给了倪晨伊。

    先前往复奔波多有乏累，躺下就睡，辰时方才苏醒。

    刚刚下地开门，却发现杨开一脸急切的走进了后院儿。

    “出了什么事？”长生皱眉问道。

    “兵部早报，平州叛军发兵外侵……”
------------

第二百二十八章 身不由己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李中庸和陈立秋起兵攻打其他城池都是彻底断绝了退路，罪上加罪，再无招安可能。

    长生强定心神，抬手拧系外衣布扣，“他们发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杨开答道，“兵部是昨天中午收到的第一份战报，他们于前天夜里发兵攻打郅州，到得夜里三更时分，第二份战报也由快马送达，他们已经攻下了郅州并继续挥兵南下。”

    长生系好扣子，拉出木椅坐了下去，“郅州是个下州，并不富庶，他们的目的不是郅州，而是郅州南面的舒州，舒州南临江河，土地肥沃，舒州府库有大量存粮，他们还是冲着粮草去的。”

    杨开没有接话，因为长生的话明显没有说完。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再度说道，“他们如果攻占了舒州，不但可以得到粮草补给，还可以依托江河天险阻截南来官兵，其北面又有平州和申州呈犄角之势抵御北下的官兵，即便最终不敌，也可以乘船东去或逆流而上。”

    长生说完，抬头看向杨开，“对于此事，皇上和群臣有何看法？”

    杨开说道，“由于他们是往南进兵，并无北上进犯京师的意图，故此皇上和群臣皆未如临大敌，只是视其为手足之癣，而非心腹大患，故此并未自京师发兵镇压，只是下令朱全忠前去征讨。”

    长生缓缓点头，此时藩镇割据，各路节度使拥兵自重，除非对他们自己有好处，否则谁也不会轻易出兵。

    “大人，你还要去见他们吗？”杨开问道。

    长生抬头看了杨开一眼，沉吟过后出言说道，“这时候去见他们不合适，等等再说吧。”

    二人说话之际，大头拎着热水自前院走了过来，进屋之后先给桌上的茶壶泡好了茶，之后又将水壶里的热水倒进了脸盆，以备长生洗脸使用。

    简单洗漱之后，长生命大头将余一和释玄明喊了过来，众人围桌而坐，说话交谈，众人并不是漫无目的的闲话家常，而是商议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做。

    聚财是当务之急，京官被抄的都差不多了，接下来应该冲地方官员下手了，巡查使要尽快派出去，督察地方官员也不是朝夕之功，每去到一个地方都需要核验账目，耗时长久，一年之内搞完算是快的了。

    由于余一曾经任职大理寺，熟悉官场，查案也很有经验，督察地方官员这件事情就由她具体负责。

    此外，倪家远迁西域之后，将所有家产和生意全部留给了长生，大头精于算计，倪家的生意就交给他来打理，实则各处商号和店铺都有具体主事之人，大头的主要任务就是监督这些人，以免他们懈怠差事或是中饱私囊。

    御史台有三百捕快，近段时日这些捕快让释玄明折腾的叫苦不迭，而释玄明也被这些资质平平的捕快气的甚是恼火，长生主动提出将御史台的捕快缩减到两百，将不堪重用的调任。

    少教几个笨蛋释玄明自然愿意，而大头等人也明白长生这么做的原因，先前皇上在嘉奖擢升之时将他们四人尽数擢升为正五品，这表明皇上已经认定了他们是长生的死党，历朝历代，皇上最反感的就是臣子结党，再加上长生此前曾经有过力挽狂澜，肃清阉党的壮举，手下有太多可以调动的兵力，皇上会疑心忌惮。

    午饭五人是一起吃的，吃饭时众人讨论的是当今时局，大唐落到现在这般境遇，并不是某个具体的坏人或是某个邪恶的势力造成的，而是由诸多原因积累所致，藩镇割据是其一，宦官专权是其一，吏治腐败也是其一，实则最伤大唐元气的还是黄巢的叛乱，为了镇压黄巢的叛乱，朝廷不但耗尽了兵力，还掏空了国库。

    此时宦官专权的局面已经得到了改善，而接下来御史台也开始着手整顿吏治，不过这两件事情都只是标，而不是本，藩镇割据，节度使拥兵自重才是最伤朝廷根本的，而朝廷组建新军也正是为了讨伐各地节度使，扭转这种局面。

    午后长生带着大头自城中转了一圈儿，长安有很多生意都是倪家的，他得去露个面儿，顺便将大头引见给各位店主和掌柜。

    并不是每天都有事情发生，随后一段时间很是平静，巡查御史已经全部派了出去，长生每日上午自御史台办公，下午就去户部处理公务。

    科举考试都是在每年的年初举行，由于肃清阉党时大量官员受到了牵连，今年恩科便录取了大量的举人和进士，充斥各部，填补空缺。

    那八名紫气高手将倪倬等人送到目的地后便回返中土，不过他们并未回长安，而是直接赶往淮南与正在那里募兵的张善等人会合，此前倪倬还交代过可以将太平客栈收藏的一些法器分赠给他们，但他们没有回长安，只能留待日后。

    长生时刻谨记张善的言语，闲暇之余就博览群书，开阔眼界，增长学识，但他从不看帝王本纪，只看臣子论述，他看的最多的就是与诸葛孔明有关的古籍，很欣赏此人是其一，此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身边也有皇上的眼线，他平时看的什么书肯定有人告知皇上，他希望皇上能够知道他有心效仿诸葛孔明，毕竟诸葛孔明是为数不多有篡权实力却一生效忠的权臣。

    夜深人静之时长生也会悄然出城，练习武功，参详法术，官职乃是身外之物，武功和法术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这段时间长安很是平静，平静的有些无聊，长生每日重复昨日，他很清楚长安之外的地方并不平静，每天都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但是他主政户部和御史台，乃是日理万机的一品大员，再不是那可以四处游走的少年。

    经历过之前的颠沛流离，长生很珍惜目前的平静生活，他需要时间学习成长，也需要时间练习法术，虽然多有无聊，但每天都有收获，每日都不曾虚度蹉跎……
------------

第二百二十九章 公子归来

    虽然长生近段时间一直在户部和御史台之间两头跑，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回御史台休息，而不管他回来的多晚，大头等人都会等着他，大头汇报的是倪家留下的各种产业所产生的进项，杨开说的是朝廷政局，包括早朝时文武百官奏禀诸事以及六部衙门所发生的一些事情。而余一禀报的则是往地方派出巡查使的相关情况。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凡事亲力亲为，必须有几个可以分忧的得力帮手。

    释玄明白日里躲在御史台训导那些捕快习武练功，一到晚上就找不到人了，而且近段时间总是彻夜不归，自御史台账房支取的银两也越来越多，单是年后的这两个月就支取了将近一万两。

    释玄明此前曾经跟长生说过自己要入世修行，用释玄明自己的话就是‘感受人间疾苦，体验世人喜乐。’在释玄明看来对酒色财气视如洪水猛兽，退避三舍，这是对自身定力的不自信，远离诱惑是小乘佛法的作法，一个不曾经受诱惑的人永远没资格说自己能够经受诱惑，一个不了解人间疾苦喜乐的僧人永远没有为他人指点迷津的资格。

    长生能够理解释玄明的这种作法，简单说来就是躲开酒色财气这几头老虎不算真本事，主动冲上去打败酒色财气这几头老虎并全身而退才是真本领，释玄明是个酒肉和尚，酒肉对他没什么诱惑，他可以喝酒吃肉，也可以吃素把斋。而银钱对释玄明也没什么诱惑力，这一点根据他近段时间花钱如流水就可见一斑。最近一段时间释玄明的情绪很不稳定，教导捕快们练武时多有急躁，时不时的还会出神发愣，而且一到晚上就没影了。

    长生根据释玄明近段时间支取银两的情况猜到他已经为情所困，而且对方很可能不是良家女子，因为良家女子没有这么大的胃口，极有可能是烟花柳巷里的风尘女子。

    担心释玄明会陷进去，长生便授意大头暗中调查一下，而大头暗查的结果验证了他的猜测，释玄明常去的地方是一处名为暗香坊的青楼，而这个暗香坊还是在平康坊的旧址上重建的，

    罪臣女眷充斥教坊乃是历朝历代的惯例和规矩，陈立秋火烧平康坊虽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却未能彻底杜绝这一陋习，似这种官家青楼，都是由皇宫内庭的教坊来经营的。

    长生很好奇一个什么样的女子能将释玄明迷的神魂颠倒，在释玄明自账房上支取了两千两白银出门之后，便喊来大头，二人换上便装，也想往那暗香坊去。

    刚刚走出大门，长生便听得西面传来了急切的马蹄声，闻声转头，只见一匹黑马正自西面街道往此处疾驰而来。

    虽然那黑马距御史台的大门还有很远，长生却仍在一瞥之下确定那匹黑马就是他送给倪晨伊的黑公子，他熟悉黑公子的马蹄声，也熟悉它奔跑时的姿态。

    在长生转头西望的同时，大头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黑公子，“大人，好像是您的坐骑啊。”

    长生没有接话，黑公子当是看到了他，猛然加速，几个冲跃便来到了他的身前，围着他又蹦又跳，尥蹶撒欢儿。

    黑公子是独自回返的，马背上有马鞍，马头上也有缰绳儿。

    对于黑公子的去而复返，长生既意外又欢喜，不过此时更多的还是担忧，他已经将黑公子送给了倪晨伊，而倪家众人已在道家的多名紫气高手的护送之下安全抵达西域，黑公子突然去而复返，会不会是倪晨伊发生了什么意外。

    心中存疑，便拉住黑公子，仔细观察缰绳和马鞍，缰绳并不完整，而是自中间断掉了，断口很是毛糙，并不齐整，这说明不是被人用利刃砍断的。黑公子自己会解缰绳儿，应该是它自己解开的，往回奔跑的时候缰绳拖地，被它自己给踩断了。

    再看马鞍，也是原来的马鞍，上面也没有血迹，用手擦拭，可见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见长生面色凝重，大头猜到他心中所想，“大人，那些随行护卫的道长已经将他们安全送达，途中并无变故发生，您的马应该是自己跑回来的。”

    “应该是，如果是倪晨伊主动放它回来，不会不卸掉它的缰绳。”长生点头说道，他与黑公子朝夕相处，对其多有了解，如果是倪晨伊遭遇意外，黑公子一定会有焦躁显露，而此时的黑公子只有久别重逢的亲近和兴奋。

    大头围着黑公子上下打量，“您的马很通人性，想必是见到同行的那些道长都调头回返了，感觉自己也完成了您交代的差事，便不辞而别，偷偷跑回来了。”

    “这事儿它能干出来。”长生点头。

    “遥遥万里，它竟能跋山涉水，独自寻回，属实不易啊。”大头赞叹。

    黑公子被长生拉住了，不得撒欢儿，便转身想往院子里去。

    长生将它给拽了回来，转而松开缰绳，抬手西指，“走，去找她。”

    “大人，您这是…...”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转而再度西指，“走，回去。”

    长生的语气很严厉，黑公子多有沮丧，前蹄刨地，打着响嚏。

    在长生的连番呵斥之下，黑公子终于怏怏转身，向西走去。

    长生见状急忙喊住了它，待黑公子回头，抬手北指，“进去吧。”

    听得长生言语，黑公子立刻转忧为喜，一溜小跑儿，自己跑回了先前的马厩。

    到得这时大头才明白长生先前为何要喝令黑公子回去，他是想确认一下黑公子能不能找到倪晨伊，而黑公子调头西行说明它知道倪晨伊在哪儿，也能再次找到她。

    长生虽然将黑公子送给了倪晨伊，却并未拆除它的马厩，等到二人回到后院儿，黑公子已经拱开帘子跑进了马厩，此时正低着头在水槽里喝水。

    长生卸下了黑公子的马鞍，解开了缰绳，大头抱来草料，补充清水。

    “大人，黑公子能找到倪小姐，”大头说道，“等过段时间，不这么忙了，您可以抽空去西域看她去。”

    长生摇了摇头。

    见长生摇头，大头多有疑惑，长生先前试探黑公子能不能找到倪晨伊，难道不是为了日后去看她么？

    “大人，它好不容易找了回来，您不会再将它赶走吧？”大头又问。

    长生再度摇头，“不赶，先让它跟着我吧。”

    大头心细如发，听得长生言语，敏锐的通过一个“先”字猜到长生心中所想，长生还会让黑公子去找倪晨伊，只是不是现在，而是以后的某个时候。

    安顿好黑公子，二人再度自大门走出了御史台。

    刚刚走出御史台，暗处就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此人是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年纪应该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左手拄着一根木棍，自暗处冲出之后一边高喊着冤枉，一边踉跄的冲二人跑了过来。

    这个叫花子出现的太过突然，担心其中有诈，大头便抢在对方跑过来之前迎了上去，“什么人？！”

    不等叫花子接话，西面街道上便急匆匆的跑过来几个官差，其中两人将叫花子拖开，而另外一人则上前冲长生行礼，“这疯婆子浑噩疯癫，冲撞了大人，大人受惊了。”

    “放开她。”长生开口。

    “启禀大人，这疯婆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不等来人说完，大头就上前甩了此人一个耳刮子，“大人让你们放开她！”

    这一耳光打的响亮，不止说话之人愣在当场，两个动手的官差也愕然愣住了，那蓬头垢面的女子趁机挣脱了二人的拖拽，连滚带爬的跑到台阶下扑通跪倒，“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情，求您为民妇做主。”

    “你是什么人？有何冤屈？”长生随口问道。

    “回大人问，民妇张王氏，乃济州人氏，”那妇人说话的同时探手入怀，颤抖着掏出了一方布片，“诉状，民妇求人写了诉状。”

    大头上前接过那方布片，铺展开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迹，确定诉状没有异常，大头这才将其呈给了长生。

    长生接过尚带着那妇人体温的布片，“你怎么知道我能为你做主？”

    妇人语带颤音，“他们告诉我御史台是管官的，您出来时门口的官差冲您作揖了，所以民妇猜测您是御史台的官儿。”

    由于布片一直被妇人贴身存放，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妇人的汗水给打湿了，很是模糊，长生一目十行的看了个大概，事情的起因是田产的纠纷，张家的田产被别人给侵占了，张家告官伸冤，结果侵占张家田产的人是里正的亲戚，里正向县官行贿，县官贪赃枉法，将张家的田产判给了他人。

    对于县令的决断，张家不服，于是便跑去府里伸冤，这下捅了马蜂窝了，县令认为张家给他抹了黑，丢了人，便随便寻了个理由将张家的所有田产都给抄没了。

    张家冤上加冤，见府里不能给他们主持公道，便跑去州里击鼓伸冤，这下儿连州官也火了，不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直接下令将张家父子全部抓进了大牢…...
------------

第二百三十章 正大光明

    大致看完了张王氏的诉状，长生的脸色变的很是难看，挑眉看向不远处的三个官差，“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眼见长生神情不善，那三个官差面面相觑，吞吞吐吐。

    “宪台大人问你们话！”大头怒目相向。

    受到大头的呵斥，为首的一人方才战战兢兢的回答，“回大人，我…...我，我们是济州进奏院的差役。”

    “来人。”长生面无表情。

    听得长生呼唤，大门处的六名卫兵急忙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拿下。”长生沉声下令。

    卫兵高声应是，将那三名官差勒臂摁头的抓了起来。

    “我们是进奏院的差役，是济州派来的，你们凭什么抓我们？”有差役高喊挣扎。

    大头闻言怒目上前，反手甩了那人一记耳光，“御史台督察满朝文武，只要是大唐的官员皆受御史台督察，你的言下之意是济州现在已经不归大唐管辖了？”

    那叫嚷的官差挨了打，再不敢聒噪呼喊，开始服软求饶，大头也不理会他们，冲卫兵摆了摆手，“关起来。”

    眼见长生将三个差役抓了起来，那妇人仿佛看到了希望，嚎啕大哭的同时连连磕头，长生见状急忙上前将其搀了起来，只磕了两记，那妇人的额头便已见血，足见其磕头之时何其用力。

    “大人？”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大头什么意思，二人原本是想跟着释玄明去暗香楼的，结果被归来的黑公子给耽搁了，此番又遇到了告状伸冤的张王氏，大头是在问他二人是留下处理张王氏的冤案，还是继续赶往暗香楼。

    长生没有犹豫，扶着妇人走进了御史台的大院儿，眼见那妇人身上多有污垢，且散发着刺鼻的异味，大头便快走几步，想要替下长生。

    长生摆了摆手，“我自己来，你吩咐厨下做点饭菜送到大堂。”

    大头点头应声，快步离开。

    长生又道，“再准备一处房间，换洗的衣服也给她准备一身儿。”

    大头再度点头，匆匆而去。

    此时那张王氏仍在伤心哭泣，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加上路上多遭磨难，身体异常虚弱，已然不得正常行走，长生几乎是半搀半抱的将其带进了御史台的大堂。

    长生原本是将张王氏扶坐在椅子上的，但张王氏却是如坐针毡，匆忙起来，再度跪倒，磕头不止，与此同时嘴里一直念叨着多谢青天大老爷。

    虽然张王氏情绪激动，多有失态，长生却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蒙冤受屈是难受的，当日他在阁皂山就遇到了类似的遭遇，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将丹药送到了阁皂山，却险些被罗顺子一掌打死，而当自己侥幸不死，鼓起勇气跑到广场上指认罗顺子之时，阁皂山的众人却一味的帮罗顺子隐瞒遮掩，广场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最后还是张墨冒着得罪阁皂山的风险，毅然决然的站出来为他作证，在那一刻，他对张墨的感激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张王氏虽然衣衫褴褛，而且年纪也大了，却终究是个妇人，长生也不便总是制止搀扶，急切思虑之后正色说道，“张王氏，本官就是御史台的堂官，救人如救火，你的丈夫和儿子尚在牢狱之中，你多耽搁一刻，他们便多一刻危险，你不要哭泣，尽快将事情的原委说与我知道。”

    张王氏一个妇人，能千里迢迢的赶到长安告状伸冤，足见其心智和毅力要远超寻常妇人，听得长生言语，张王氏努力止住哭泣，跪坐在地，急切讲述。

    家里有男人，是轮不到妇人出面的，前期自县里和府里告状都是张家父子出面，当告到州里时，张家父子被抓进了大牢，张家就只剩下了婆婆张王氏和已经有孕在身的儿媳张林氏。

    由于遭到了地方官府的打压和欺凌，再加上家里的男人都被官府抓了起来，婆媳二人无奈之下只得求人写了两张诉状穿在身上，每日滞留济州衙门，高声喊冤。

    二人的举动引起了济州百姓的大量围观，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济州刺史无奈之下只能答应派人前往县城重新彻查此事。

    就在婆媳二人以为用不了多久张家就能沉冤得雪之时，却发现州里派下去的官吏迟迟查不出什么结果，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一直关注此事的百姓们也逐渐将此事给淡忘了，最终拖的不了了之了。

    眼见这条路走不通，婆媳二人便想到了进京告御状这最后的一条路。

    但是地方官府也想到她们会进京告御状，而且地方官府也知道自己理亏，一旦事情闹大了，惊动了朝廷，朝廷一定会严加追责，于是便想方设法的阻止她们出行，

    不过最终婆媳二人还是逃了出来，她们自前面走，地方官府自后面追，婆媳二人一路上东躲西藏，历时两个多月方才来到长安。

    她们二人没有盘缠，来到长安之后只能露宿街头，二人原本是想趁皇帝出行时冲出去当街告状的，却被人告知世人谣传的告御状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任何人擅自冲撞皇帝的仪仗都是死罪。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之际，有好心人指点她们来御史台，儿媳妇此时已经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婆婆张王氏便独自一人跑来御史台碰碰运气。

    张王氏说到一半时大头端着饭菜回来了，待张王氏说完，大头便劝其吃点东西。

    张王氏也是饿得狠了，道谢过后狼吞虎咽，吃过几口想到即将沉冤得雪，便捧着饭碗喜极而泣。

    在张王氏吃饭的时候，大头也看过了她递上来的诉状，心里大致有了计较，“大人，她说的应该是真的，您想如何处理此事？”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一会儿你先带人将济州的进奏院给围了，将里面的济州官员抓回来严加审问，他们肯定知道内情，先自他们这里下手，拿到罪证，对了，这些地方衙门设在京城的进奏院大多养有信鸽，抓人的时候下手要快，要确保他们无法给济州通风报信儿。”

    大头点头应是，转而出言抱怨，“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允许地方州府自京城设立进奏院，进奏院的这些人平日里除了向地方州府报告朝廷的动向，还能做些什么？”

    长生是户部尚书，熟知财政的各项拨款，此时是大顺二年，各地设在京城的进奏院足足有五十三处之多，官员俸禄和日常开销都由地方州府承担，每年要耗费掉大量的银钱，最主要的是这群人平日里也不干什么正事儿，要么刺探朝廷情报，要么拦截伸冤百姓，甚至几起京官遇刺事件也牵扯到了这些进奏院。

    “通知咱们派出去的巡查使，但凡在长安设立进奏院的州府，一律严加巡查，”长生多有气愤，“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

    “大人，我什么时候去抓人？”大头问道。

    长生想了想，开口说道，“你先去暗香楼把大师叫回来，你们两个一起带着捕快过去抓人。”

    大头应声离去，长生又喊来一名本部差役，问明了张王氏其儿媳所在破屋的位置，便命差役赶了马车过去接人。

    张王氏见到的官员都是推诿扯皮之人，眼见长生雷厉风行，张王氏感激涕零。

    长生之所以如此大刀阔斧的处理此事有两个原因，一是阉党乱政之时吏治腐败，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整顿吏治，就拿济州这件事情开刀，从上到下，追责到底，不杀几个，不抓几个，这些地方官员对朝廷没有敬畏之心。

    二是他出身卑微，深知百姓疾苦，别说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了，就是一个乡正，一个县官儿，都可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颠倒黑白，作威作福，必须让这些地方官员们知道他们管理的百姓并不是他们的百姓，而是大唐的百姓，他们不过是个抱孩子的奶娘，没资格欺负东家的孩子。

    为了稳妥起见，在张王氏稳住了情绪之后，长生开始追问一些细节，开弓没有回头箭，抓人不是小事，动手之前他必须保证张王氏所说的确是实情。

    长生问，张王氏答，一番询问之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在事情发生之后，乡正曾经多次威胁张家，只道张家若敢向上申诉，就举全县之力对付张家，一个小小的乡正，最多只能管控一个乡，竟敢口出狂言举全县之力，是谁在授意他，又是谁在支持他？

    不多时，大头将释玄明叫了回来，释玄明前去召集捕快，大头和闻讯赶来的杨开和余一则来到大堂领受长生的命令。

    长生的命令也很简单，今晚直接将济州进奏院给抄了，明日直接快马加鞭前去济州彻查此事，自己亲自出马，彻查，严办。

    见长生杀气腾腾，大头多有顾虑，“大人，此事一旦彻查，势必牵扯许多官员，其中免不得会有朝中官员，而且咱们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咱们是不是谨慎一些？”

    “谨慎什么？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果连句真话都不敢说，连点实事都不敢做，我这官儿还当它做什么……”
------------

第二百三十一章 南下济州

    见长生心意已决，大头便不再多说，冲杨开使了个眼色，二人快步出门，与释玄明一道儿统领本部捕快前往济州进奏院拿人。

    大头等人离开不久，之前派去接儿媳张林氏的捕快便搀着面黄肌瘦，大腹便便的张林氏回来了。

    婆媳二人见面之后又是一阵抱头痛哭，两个妇道人家自济州千里迢迢的赶到长安告御状，可想而知一路上经受了多少艰辛险阻。

    待婆媳二人情绪趋于平稳，长生再次询问了一些细节，随后便授意余一带二人下去休息。

    三人离开之后，长生皱着眉头自堂下往复踱步，与此同时自脑海里斟酌思虑应该如何处置济州这些官员，官府在百姓的心中应该是正大光明的存在，既要有伸张正义，主持公道的仁慈，还要有行使律法，惩治罪恶的威严。

    身为朝廷官员，如果不能秉公执法，公正严明，老百姓就会寒心，官府的权威就会遭到质疑，长期以往就会丧失民心，最终坏的是整个大唐的民风教化。

    风气绝对不能坏，不管是民风还是官场的风气都必须做到风清气正，正所谓治乱世，用重典，直接拿济州这一串官员开刀，大开杀戒，以儆效尤，其最终的处理结果还要遍告全国各大州郡府县，让那些地方官员对朝廷生出敬畏之心，也让黎民百姓对朝廷重生信心。

    皇上也知道阉党擅权败坏了吏治，让他主政御史台也正是为了让他整顿吏治，不过此事没必要提前上奏皇上，直接来个先斩后奏，宁肯事后背个违制的罪名，也不能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皇上，说白了就是大开杀戒的坏人得他来做，不知情的好人形象得留给皇上。

    二更过半，大头等人回返，连同有品级的官员以及没品级的差役，一共二十七人，全部押了回来。

    连夜审问，锁定证据，事情的经过其实并不复杂，就是济州提前告知进奏院，有张王氏和张林氏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要进京告状，让进奏院的官差自她们可能会去的各大衙门门口安插眼线，设法阻止她们上告伸冤。

    长生不是个滥好人，御史台审讯犯人也并不排斥用大刑，这帮官差怎么可能受得住，肚子里的脏东西一股脑儿的往外吐，除了阻止受了冤屈的百姓上告喊冤，进奏院还肩负着探听朝廷消息，拉拢贿赂朝廷官员的任务。

    一个更次不到，所有人的供词都摆在了长生的案头，长生逐一拿起，逐一翻看，不时抬头看向坐在堂下座椅上的大头，大头非常聪明，发现他是真的动了怒，审讯之时便着重审问济州进奏院与阉党的关系，这些地方上设在京城的进奏院本来就是地方官员勾结朝廷官员的纽带，可想而知他们与阉党肯定也有往来。

    与阉党有往来，这就是取死之道了，便是判处斩立决也不冤枉他们。

    律法是死的，适用律法的人是活的，身为御史台的主政官员，长生在适用律法时有着很大的弹性和尺度，但此番他没有任何犹豫，抓回来的二十七人全部拟定斩立决，早些时候抓回来的那三个差役也不例外，亦是斩立决。

    大头猜到长生一定会重判，却没想到他会痛下杀手，一个不留。

    长生冲坐在堂下的杨开说道，“发生在长安的事情咱们不能不报，早朝时你将此事上报朝廷。”

    待杨开点头，长生又道，“整顿吏治不是一句空话，就拿济州开刀，杀鸡骇猴，明日一早我就亲自前往济州，大头，余一，你们跟我一起去。”

    大头和余一点头应是。

    长生又看向释玄明，“大师，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听得长生言语，释玄明没有立刻接话，见他踌躇犹豫，长生心中的担心又加重了几分，看来释玄明已经被暗香楼里的某个女子乱了心神。

    见释玄明不想同去，长生也没有强迫他，“罢了，你还是不要去了，留下带着本部的捕快与户部众人一起将济州进奏院给查抄入账。眼下离天亮还有不足的两个时辰，都回去休息一会儿，卯时三刻动身，带五十名捕快同行。”

    众人各自退去，长生独自去往后院儿，他没有急于回北面正屋，而是先去了西厢。

    看着躺在干草堆中的黑公子，长生心中好生踏实，也可能是与老黄多年朝夕相处的缘故，他对这些不能说话的牲畜有着莫名的亲近和信任。

    在西厢马厩陪着黑公子待了片刻，长生回到屋里小憩了片刻，卯时初刻，大头前来敲门，先是为其送来了热水，在其洗脸时又为其端来了饭菜。

    长生还是不太习惯大头如此周全的照顾自己，但之前也说过他好多次，但大头就是不听，长生也没办法，只能由得他。

    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头对长生越好，长生心里的压力就越大，因为他知道大头经络有损，寿数止于两年之后，而千金翼方里却并无对症的方子，他也曾推敲过天蚕神功，但天蚕神功对大头的这种情况好像也不适用。

    收拾妥当，众人动身启程，长生与大头和余一策马在前，后面是五十名御史台的捕快，除此之外还有一辆双马驾辕的马车，车上拉的是苦主张王氏和张林氏。

    黑公子此前曾经长途奔袭，此番长生便不舍得催马太急，再加上还有一干捕快同行，也不能跑的太快，济州位于长安的东南方向，离长安约有一千五百里，按照目前的速度推算，路上大约需要三到四天。

    长生来到长安之后曾经远行了两次，一次是往河间营救李中庸，另一次就是往庆阳解救巴图鲁，这两次都是心急如焚，路上也是来去匆匆，此番出行较之前的两次要轻松许多，此去济州处理的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正好趁这个机会出来透透气，体察一下民情，以免长时间的待在长安，不接地气，失去客观。

    长安附近的情况还好一点儿，行出几百里，沿途所见就多有萧瑟破败了，路上不时也能看到饥民，不过好在数量不是很多。

    赈济灾民的粥场大多设在城外，赶路的途中能看到不少官家施粥的粥场，粥场一般一天施粥两次，一次二两，也就是一木勺儿。

    长生从未感觉到自己的权力有多大，但是沿途所见的各处粥场的情况令他多有感触，这些州郡府县的赈灾银两都是他先前拟定数量并调拨发放的，他给哪处州郡拨的银两多一些，灾民饭碗里的粥饭就黏稠一些。

    这么多人的生死就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这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同样是济世救苦，行侠仗义的侠客也好，悬壶治病的神医也罢，亦或是苦口婆心导人向善的僧人，他们能做的事情与一品大员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真想做大事，行大善，还是要身居高位才行。

    一个大夫忙碌半天可能救下了一个人，而身居高位的官员一个决定就可能救活成千上万的人，不过反过来亦是如此，大夫失手无非害死一个人，而高官若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就可能害死一大批人。

    大部分时间长生都与大头和余一跑在前面，捕快和马车跟在后面十里之外，遇到粥场时长生就会下马过去检视施粥的情况，负责施粥的差役也好，监督施粥的官员也好，对他都很是客气，并不呵斥驱赶。

    倒不是这些官吏谦和友善，也不是他们事先得知了长生等人会自这里经过的消息，而是他们都是混迹官场的人，见多识广，能够根据长生身上从容的气度判断出他不是寻常人等。

    但凡身居高位的人，举手投足之间一定会带着自信和从容，谦和有礼也好，平易近人也罢，亦或是清高自傲或故作高深，诸如此类都可以装出来，唯独自信和从容装不出来，不到那个位置和高度，哪怕装的再像，言行举止之中也透着刻意和别扭。

    由于人数太多，晚上只能自驿站落脚，驿站就在粥铺旁边，外面灾民们吃的是稀粥，而驿站给长生准备的却是四荤四素。

    长生没有为了凸显自己的清高而批评驿卒，因为朝廷有着明确的规定，一品大员出行，自驿站落脚最少也应该是四荤四素外加四点心四果品。

    长生也没有为了表现自己的平易近人而将饭菜送给外面的灾民，与大头和余一吃过之后方才授意驿卒将剩下的饭菜送给了灾民中的老弱之人。

    行大善不拘小节，行善也并不是做给人看的，更不是哗众取宠博取虚名。

    由于前几日都不曾睡好，二更时分长生便卧床休息，躺下之后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驿站外传来了众人的叫嚷和呼喊，声音嘈杂而慌乱，“啊，尾巴，尾巴。”

    “她不是人，她不是人。”

    “妖怪啊……”
------------

第二百三十二章 妖孽横行

    听清了驿站外传来的惊叫呼喊，长生心中猛然一凛，急忙翻身坐起，披上外衣穿鞋下地。

    待他推门而出，大头和余一也已经自隔壁房间跑了出来，三人对视过后提气拔高，轻身上房，自屋脊上几度借力之后跳出了驿站。

    这是一条南北大路，驿站位于路东，而粥场则设在驿站的北侧，发出惊呼的就是聚集在粥场附近的饥民。

    由于聚集在粥场附近的饥民太多，受惊之后自黑暗之中四散奔逃，场面甚是混乱，长生急切四顾，寻找众人口中的妖怪。

    在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混杂着凄厉刺耳的哀嚎，发出哀嚎的是个女子，喊的是‘我的孩子！’

    就在长生急切寻找之时，一旁的余一率先有了发现，抬手西指，“大人，在那儿！”

    长生循着余一所指转头西望，只见暗夜之中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在田野中向西快速移动，观其身形此人当是个身形佝偻的女子，但其移动的姿势甚是诡异，快速奔跑的同时右手频频抓地加速，而其左手则收在胸前，怀里很明显抱着什么东西。

    不等长生下令，余一便疾冲而出，长生和大头紧随其后。

    长生修为最高，身法也最为玄妙，施出追风鬼步很快超过了大头和余一，但三人此时距那诡异的妇人足有上百丈，而西侧两里之外就是深山老林，倘若让那妇人逃进了密林，怕是再难寻找阻击。

    追赶的同时，长生直盯着前面的那个妇人，此人移动的速度远超常人，但在移动之时却并无气色显露，如此便不知道这个化身为妇人的妖物是何修为，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东西肯定不是人，奔跑时的姿势就不对。

    此时那个化身为妇人的妖怪已经察觉到后面有人在追赶，下意识的转头回望。

    由于长生一直盯着这个妖怪，在其转头的瞬间便清楚的看到了它的样貌，这东西虽然化身为妇人，样貌却毫无女子的精致和清秀，尖嘴猴腮也就罢了，还长着两个硕大的大门牙。

    察觉到后面有追兵，那妖怪便竭力加速，朝着不远处的密林狂奔而去。

    此时长生距那妖怪已不过五十丈，已经能够看到其左手揽的是个襁褓，但那襁褓之中的婴儿却并未发出哭声，这一发现令长生暗道糟糕，先前在那妖怪转头时他注意到其嘴角有血迹残留，那襁褓中的婴儿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随着双方距离的逐渐缩短，那妖怪离西方的密林也越来越近，眼瞅着对方马上就要逃进树林，且自己无法赶在对方逃进树林之前将其拦下，长生急中生智，奔跑的同时起脚踢出了近处的一块石头，转而疾冲加速，冲出两丈之后抓住了那块石头，转而旋身聚势，将手中的石头朝着前方的妖怪奋力掷出。

    那妖怪此时距树林已不过五丈，正在全力冲刺，却被长生全力掷出的石头击中了后背，突遭重创，重心不稳，发出负痛惨叫的同时扑倒在地。

    眼见那妖怪摔倒的同时襁褓脱手，长生急忙冲上前去，拼尽全力终于抢在襁褓落地之前将其接住。

    刚刚接住襁褓，尚来不及低头看那婴儿生死，地上的妖怪已经厉叫爬起，纵身跃向西侧密林。

    长生见状急忙闪身横移，旋身起脚，将那身在半空的妖怪踢了回去。

    此时余一和大头也随后赶到，余一拔出了寒月刀，大头亮出了阴阳轮，一左一右拦住了那妖怪的去路，由于没有得到长生的授意，二人便没有急于动手。

    那妖物吃了长生一脚，落地之后虽然立刻翻身爬起，气息却多有岔乱，没有尝试再度突围，而是手脚着地，昂头龇牙，冲三人示威。

    长生趁机撩开襁褓看那婴儿，却发现婴儿的脖颈处血肉模糊，虽然尚在抽搐，却已回天乏术。

    那遇害的婴儿不过一岁，由于饥荒挨饿，母亲奶水不足，四肢瘦小，脑袋却大，濒死之时还睁着眼，口唇微动，当是在呼喊母亲。

    长生精通岐黄之术，若是这个孩子是个正常婴儿，哪怕被咬破了喉咙他也有办法救治，但这个婴儿本就气血不足，再大量失血，换成神医再世也救不活了。

    婴儿的惨像瞬时令长生愤怒非常，轻轻放下婴儿，冷视那个四足据地，狰狞龇牙的妖怪。

    “你是什么东西？”长生挑眉喝问。

    也不知道那妖怪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回答，只是龇牙咆哮，并不回答。

    妖怪不回答，余一却自一旁接话，“大人，这东西道行不深，尚不能完全幻化人身，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耗子尾巴。”

    听得余一言语，长生歪头细看，果不其然，这个化身妇人的妖怪屁股后面长的的确是根细长的尾巴，而且老鼠也的确有咬猎物脖子的习性。

    龙虎山最擅长的就是法术，降妖捉鬼更是专长，但长生并未作法，一来他此行出来没有携带画符之物，二来正如余一所说，这个妖怪道行不深，想要杀它也用不着画符作法。

    短暂的冷视之后，长生看了看余一，余一会意，立刻挥刀动手，一旁的大头也随之欺身而上，联手对敌。

    三人之中只有长生没有携带兵器，那妖怪虽然先前曾经吃过他的亏，在面对余一的利刃和大头急旋的阴阳轮时，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他所在的西方进行突破。

    在其疾冲跃起的瞬间，长生抓住机会，旋身侧踢，再度将其踢了回去。

    不等那妖怪跌落地面，余一便凌空补上了一脚，这一脚直接将那妖怪踢的现出了原形，是一只大如家犬的灰毛老鼠。

    大头原本是想直接杀掉这个妖怪的，眼见妖怪现出了原形，便改变了主意，双臂对接，两把锋利腕刀瞬时化为圆盾附于右臂，待那巨鼠飞近，立刻挥盾重击，伴随着一声闷哼，那巨鼠直挺倒地，晕死了过去。

    大头走上前去，用脚踢踹试探，“耗子怎么能长这么大？”

    余一随口接话，“想必是活的年头久了。”

    “师太，你见过这么大的耗子吗？”大头追问。

    “没有。”余一摇头。

    见长生走近，大头抬头看向长生，“大人，怎么处理这玩意儿？”

    类似的情况长生不是头一次遇到了，但抓活的却是头一次，“先拖回去，看看能不能审问交谈。”

    大头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抓着老鼠尾巴大力拖拽。

    长生指着那婴儿的尸体冲余一说道，“把他也带回去吧，交给他的家人好生安葬……”
------------

第二百三十三章 驿站梦魇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走过去抱起了襁褓中的婴儿，此时那婴儿已经断气，余一唱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而默念经文，慈悲超度。

    大头拖着那巨鼠走在前面，余一抱着襁褓跟随在后，担心那巨鼠还有同类自密林之中潜伏，长生便没有急于动身，站在密林边缘观察了片刻方才快步跟上了二人。

    田间多有乱石，大头没拖多远，那巨鼠便被乱石磕碰惊醒，余一眼疾手快，不等那巨鼠翻身咬人便上前再补一脚，将其重新踹晕。

    那些饥民之所以滞留在粥场附近，是为了明日能够早些领到米粥，受到了惊吓之后众人也没有离开太远，而是聚集在了驿站附近，借着驿站门口灯笼的光亮驱散恐惧，稳定心神。

    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同行的捕快和驿站的驿卒免不得出来察看情况，那个丢失了孩子的女人正跪在驿站门口，哭喊央求，希望驿卒能够帮忙寻找搭救自己的孩子。

    驿卒也不过是普通士兵，没有灵气修为，不得暗夜视物，纵然想要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御史台的捕快倒是有灵气修为，但是没有长官的命令，他们也不得随意行动。

    待得三人走近，有眼尖之人看到大头身后拖着一只巨大的老鼠，也有人看到余一怀里抱着个襁褓，那女子得到他人提醒，转头看到余一怀里的襁褓，急切踉跄的跑了过来，连声道谢的同时抢过了余一怀里的襁褓。

    不等女子撩开襁褓，余一便出言说道，“你的孩子已经被妖怪咬死了。”

    听得余一言语，那女子刚刚升起的些许希望瞬间破灭，急切的撩开襁褓，随即便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

    余一没有去安慰那个女子，只是站在一旁无奈的看着她。

    这一刻长生开始后悔将婴儿的尸体带回来了，只要没见到婴儿的尸体，这个女子还可以心存幻想，抱有希望。

    不过转念再想，将婴儿尸体带回来还是对的，未知是最折磨人的，相较于无休止的牵肠挂肚和疑惑猜测，残酷的真相反而显得不那么残酷了，因为再怎么残酷的真相也比未知要好。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拿绳子。”大头冲几个一脸惊恐的驿卒高声喊道。

    听得大头呼喝，驿卒们急忙转身，跑进驿站寻找绳索。

    饥民们先前虽然受到了惊吓，此番见到妖怪的真面目反倒不那么害怕了，纷纷凑过来打量那只肚皮朝上的灰毛巨鼠。

    就在此时，巨鼠的尾巴突然动了动，众人见状亡魂大冒，纷纷惊怯远躲。

    驿卒们很快拿出了绳索，见他们畏首畏尾，战战兢兢，本部的捕快多有不屑，接过绳索上前捆缚。

    担心他们绑的不牢，大头便亲自动手，将那巨鼠来了个五花大绑。

    大头很知道怎么给长生长脸，绑好那巨鼠之后手指长生冲众人说道，“这位是当朝太子太师，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李大人，李大人乃国之栋梁，文武全才，这只妖怪就是李大人亲手降服的。”

    长生此时正在思虑如何处置这只巨鼠，听得大头在一旁给自己扬名贴金，便冲其摆了摆手，示意他适可而止。

    摆手过后，长生抬头看向驿站门口的驿卒，“你们是此间差役，对这妖怪可有了解？”

    见驿卒们尽皆摇头，长生又换了个问法，“这妖怪是第一次出现，还是之前曾经出现过？在此之前这附近可曾发生过妖怪害人的事情？”

    驿卒们仍然摇头，反倒是一旁的饥民有人说话，“丢小孩儿的事情这些年发生过好多次了。”

    “不止丢小孩儿，家畜也经常莫名其妙的丢失。”

    “我们还以为是山中虎狼作祟，没想到是个老鼠精。”

    “听我爷爷说这山中有个黑毛妖怪，每年都要吃上几个童女。”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那巨鼠再度苏醒，眼见周围站满了人，本能的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绑住了，随即便是一阵尖利的嘶叫和剧烈的挣扎。

    在挣扎的同时，巨鼠一直在原形和人形之间往复变化，在昏暗的灯光下，这种诡异的变化显得甚是骇人，也不知是这妖怪道行尚浅，不得随意变化，还是大头捆绑之时勒的太紧，巨鼠虽然剧烈挣扎却始终不得挣脱绳索。

    眼见难能挣脱，巨鼠突然安静了下来，两只泛着幽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长生。

    直视巨鼠眼睛的瞬间，长生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谓似曾相识并不是之前见过这只巨鼠，而是被巨鼠盯着的这种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感觉他很是熟悉，在王家夼时每逢阴天打雷，他都要躲进村外的山洞去，在赶往山洞的途中他时常会有这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当初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拜入龙虎山之后听得一些前辈法师讲说方才明白，被异类自暗中觊觎时，人的本命元神会察觉到危险的临近，这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就是本命元神在予以告警。

    与巨鼠对视的时间一长，头皮发麻，心慌气短的感觉逐渐增强。

    年后的这段时间长生一直在研习龙虎山的法术，知道某些异类有乱人心神，左右他人神志的本领，也就是世人所说的“会寐人”，这只巨鼠此时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无疑是在施展寐人的本领，想要左右他的神志。

    眼见这个吃人害命的巨鼠竟敢尝试控制自己，长生怒气陡生，杀机骤现。

    在其生出杀机的同时，头皮发麻，心慌气短的感觉随之消失。

    寐惑不成，那巨鼠显得颇为痛苦，随即扭头看向驿站门口的驿卒，在被其盯上的瞬间，一名驿卒眼神变的空洞迷离，抽出腰间佩刀，缓慢的走向巨鼠。

    余一一直在关注着巨鼠的一举一动，察觉异常，不等那驿卒挥刀砍断绳索，便冲着那巨鼠的脑袋踹了一脚。

    一脚下去，巨鼠吃痛嘶叫，而那驿卒则回过神来，面露疑惑，茫然四顾。

    “你给我老实点儿！”大头怒目呵斥。

    长生原本还想尝试与这巨鼠进行交流，以此多些对异类妖邪的了解，见大头呵斥之后，这只巨鼠仍在吃痛尖叫，便猜到这个妖怪可能听不懂人话，既然听不懂，自然也就不会说，怕是难能交流。

    待那巨鼠逐渐安静下来之后，长生冷声说道，“异类化人总要有百年以上的道行，你不潜心修行，窥天悟道，却食人害命，祸乱人间，实乃自寻死路。”

    长生说话的同时直盯着那只巨鼠，根据那巨鼠的表情和神态来看，他说的什么，巨鼠是听不懂的。

    见长生说完，那只巨鼠毫无反应，大头自一旁高声呵问，“说，你的老窝儿在哪儿？可有同党？”

    大头突然发声，吓了那巨鼠一跳，随即又开始冲突挣扎。

    就在此时，那个失去了婴儿的女子尖叫着冲了过来，疯了一般的扑到巨鼠身上抓挠撕打。

    担心巨鼠会伤到那个女子，同时也担心那女子会在撕打的同时解开绳索，大头便跑过去拉开了那个伤心欲绝的女子。

    待大头拉开了那个女子，长生转头看向余一。

    余一会意，拔刀挥斩，直接将那正在剧烈挣扎巨鼠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围观众人惊呼后退，余一抖腕发力，震飞了附着在刀身上的血滴，反手归鞘。

    那巨鼠的血液甚是腥臭，长生厌恶这股气味，便迈步走向驿站大门，大头也松开了那个女子，快步跟了上去。

    余一自腰囊里取出二两碎银塞到了那个失去孩子的女子手里，“孩子活着的时候食不果腹，朝不保夕，遭此厄运也算解脱了，买副棺材，好生葬了吧。”

    那女子泣不成声，不得言语感谢，只得跪倒磕头。

    余一此时已经走向大门，见那女子跪倒，便示意门口的驿卒过去将其扶起。

    三人回返驿站，本部捕快也随之回返，各自回房。

    事发之时乃是三更时分，此时不过四更，离天亮尚早，长生回屋之后重新卧床，闭眼休息。

    他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早在他独身前往阁皂山时类似的情况已经多有发生，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虽然闭着眼，长生却没有立刻睡着，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他之所以想要审问那个老鼠精，乃是希望通过审问这些成精的异类，找出它们出来作祟的规律，说白了就是引起妖孽大量出现的原因是什么？它们是如何感知到国之将亡的？

    不管什么事情都有规律可循，国运和气数亦不例外，如果能够通过审问这些异类，找出影响国运和气数的病根儿，是否可以进行釜底抽薪的纠正和改变？

    思虑片刻，睡意上头，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半睡半醒之间，长生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步速也很慢。

    长生熟悉余一和大头的脚步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捕快和驿卒的，因为捕快和驿卒都很年轻，年轻人走路很快，而门外的脚步声既轻且慢，应该是个老人。

    就在长生心生疑惑，想要侧耳细听之际，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脑子分明是清醒的，但身体却动不了。

    尽管类似的情况此前从未发生过，长生却知道自己被魇住了，因为这种感觉与世人所说的被魇住了一模一样。

    就在他紧张疑惑之际，脚步声自门前停了下来，伴随着缓慢的咯吱之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

第二百三十四章 鼠妖寻仇

    长生是平躺在床的，虽能睁眼却无法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看到房门被人自外面推开了。

    此时中旬刚过，到得下半夜，下弦月残挂夜空，在阴冷的月光下，一道人影缓慢的出现在了门口。

    长生无法转头，看不到来人的样貌，只能隐约看到被月光映照拉长的黑色阴影。

    自从察觉到自己被魇住了，长生就开始紧张，因为他是练气之人，心静神稳，不应该被魇住，之所以出现这种身不由己的情况，无疑是受到了某些妖邪鬼魅的影响和控制。

    眼见有人走进了房间，长生越发紧张，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来人于三更半夜潜入卧室，定然不会心怀善意。

    令长生紧张的并不是有人潜入了卧室，而是自己乃是授箓道人，身拥三洞蓝气修为，能够将自己魇住不得起身的妖物或鬼魅，必不是寻常之辈。

    此时来人已经迈过门槛进入房中，北方驿站都是土炕，长生所居住的房间是正北上房，他躺卧的土炕位于房间的西北方向，距房门不过两丈。

    来人进门之后径直走向了他所躺卧的土炕，行走之时既不是鬼鬼祟祟的小心翼翼，也不是紧张焦急的行色匆匆，只如闲庭信步一般不急不缓。

    长生虽然身不由己，嗅觉却不曾受到影响，此人进屋之后他便闻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这种气味应该是兽类的臊气，随着此人的逐渐靠近，气味越发明显，长生随即想到类似的气味先前曾经闻到过，那个被杀的巨鼠身上气味就是这种气味。

    想到先前被杀的那只巨鼠，长生猛然想起上半夜曾经有饥民说过在这附近的山中有个黑毛妖怪，每年都要吃上几个童女，先前抢虏婴儿的巨鼠是灰色的皮毛，而其抢夺的婴儿是个男婴，由此可见己方众人上半夜杀掉的那个巨鼠并不是饥民所说的黑毛妖怪，这个暗施厌胜之术，潜入房间的才是那个黑毛妖怪，此人很可能是那巨鼠的同族长辈，此番前来无疑是为了给那巨鼠报仇。

    此时那黑影离土炕已不过一丈，来者步幅不大，一丈远近要走上四步，长生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对方近身之前摆脱对方的压制和控御。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保持冷静，长生没有呼喊挣扎，而是尝试运转灵气，摆脱对方的厌胜之术。

    练气之人体内的灵气都是受心神控制的，长生尝试以意运气，却发现体内灵气根本不受神识控制，确切的说是自己送出的意念受到了某种阻碍和干扰，体内灵气感应不到神识下达的命令。

    临近土炕，那黑影貌似多有慎重，移动的速度略有放缓。

    长生是头朝北躺卧的，此时已经凭借眼角余光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此人是个尖嘴猴腮的黑衣老翁，身高不过五尺，略显驼背，嘴角长着两撇花白的小胡子，单看其长相，应该已近耄耋之年。

    尝试控制灵气无果，长生并没有回忆施展先前研习的道术，因为他现在动不了，念不得真言也捏不得指诀，根本无法施展法术。

    危急时刻，长生急中生智，缓缓呼出胸肺空气，转而屏住了呼吸。

    不得呼吸，人就会憋闷难受，当难受到一定程度，体内灵气就会有所感应并快速运行，这个办法不止对练气之人有效，便是普通人被魇住了，也可以通过屏住呼吸来加速苏醒。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对方的缓慢靠近，长生紧张的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直竖，随着对方迈出了最后一步来到土炕前，一张丑陋且阴森的嘴脸映入长生眼帘，由于距离太近，他甚至能够闻嗅到对方呼吸所发出的秽臭之气。

    这个黑衣老者无疑也是鼠妖化人，虽是人形人脸，却仍然带有些许鼠类特征，长生此时是睁着眼的，那黑衣老者直视着他的双眼，眼中蕴藏的杀机甚是浓重。

    想必是发现长生面红耳赤，那黑衣老者担心夜长梦多，亦不磨蹭，表情逐渐变的凶残狰狞，与此同时嘴唇上翘，露出了满嘴的尖牙。

    长生在屏住呼吸的同时一直在尝试曲指握拳，因为一旦恢复自由，自己能够在第一时间进行反击。

    屏住呼吸引起了体内灵气运转不畅，混元神功终于应激反应，大量灵气涌出丹田气海，冲向四肢百骸。

    灵气一动，头顶立刻有气色显露，那黑衣老者见势不妙，立刻伸手摁住了长生的脑袋，与此同时张嘴咬向了他的脖颈咽喉。

    就在黑衣老者尖牙触及长生脖颈的瞬间，长生挣脱了厌胜魇寐，重获自由，右手曲指成拳，纯阳灵气急涌汇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那黑衣老者的脑袋挥出了一拳。

    黑衣老者此时近在咫尺，长生甚至能够感受到脖颈处开始传来轻微疼痛，好在自己右拳挥出的甚是及时，不等黑衣老者的尖牙破皮进肉便给与对方沉重一击，将那黑衣老者打的跌撞倒退。

    险遭对方暗算令长生怒火中烧，打退那黑衣老者之后立刻一跃而起，跃起的瞬间拧腰扫腿，再中那黑衣老者的左颈。

    黑衣老者连遭两记重击，身形不稳，跌撞向北，撞倒了北面的茶几和茶盏。

    受到重创之后，黑衣老者体内灵气亦本能的进行防御，但凡能够化作人形的异类都有灵气修为，催动灵气时亦有气色显现，与练气之人一样，亦是红蓝紫三等九阶，这黑衣老者乃淡紫灵气，等同人类的居山修为，只是其淡紫气色之中掺杂着异类特有的黑色气息。

    长生最擅长连环抢攻，不等那黑衣老者稳住身形便自炕沿上撑臂借力，疾冲而下，凌空回臂聚势，再聚纯阳灵气，重击黑衣老者前胸。

    鼠妖幻化的黑衣老者虽然年老，反应却很是迅疾，就地急滚，仓促避开。

    长生一击落空，立刻凌空旋身，改右拳挥砸为左脚下踢。

    由于变招太快，那鼠妖反应不及被踢中后腰，直飞而出，撞上了北墙。

    长生右脚落地借力，不等鼠妖摔落地面便再出左拳，重击鼠妖左肋，再次将其砸向北面墙壁。

    鼠妖没想到长生招式如此狠辣，反应如此迅疾，连遭重创之后手脚并用，自北墙上搂抓借力，冲向后窗，想要破窗逃走。

    长生憋了一肚子火，焉能容其逃走，急闪而上，抓住其衣领将其拖拽而回，重掼在地，接连起脚，疯狂踢踹……
------------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审问妖孽

    长生从未接触过身拥紫气修为的妖怪，也不知道这鼠妖还会什么妖法，不摸底细便不敢大意，唯恐鼠妖施展妖法反噬逃脱，便不给它喘息之机，一脚接着一脚，片刻功夫便踢踹了十几脚，起初那鼠妖还试图格挡闪躲，到得后来被踢的魂不守舍，七荤八素，再无半点还手之力，只能惨叫哀嚎，连声求饶。

    若是换成寻常对手，打到这般地步也该停手了，但这个鼠妖乃居山修为，又能口吐人言，想必已经修炼了几百上千年，担心停手之后鼠妖得以回神喘息并施展妖法，长生哪敢抽身后退，任凭那鼠妖幻化的黑衣老者如何求饶，只是置若罔闻，继续大力踢踹，一心想将它踢晕过去。

    此时大头等人已经听到长生房中异响并急切赶来，大头和余一就住在长生隔壁院落，二人几乎是同时来到长生卧室门前的，二人本以为长生遭遇了刺客，谁曾想来到之后却发现长生正在房中痛殴一个身形瘦小的黑衣老翁，虽然占尽了优势，长生却不曾手下留情，而是怒目瞪眼，咬牙切齿，踢的那老翁躺地打滚儿，惨叫连连。

    见此情形，二人面面相觑，错愕疑惑。

    眼见长生不需要帮忙，二人便不曾进屋，而是分头指挥闻讯赶来的本部捕快将这座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鼠妖乃居山修为，便是连遭重击也不曾晕死昏厥，它不晕，长生就不敢懈怠，铆足力气一直踢。

    如此一来那鼠妖算是吃尽了苦头，一直挨了二十几脚，被踢的面目青肿，口鼻流血方才晕死过去。

    鼠妖晕过去之后气息不稳，随即现出了原形，是一只通体黑毛儿的大老鼠，之前杀掉的那只老鼠精不过家犬大小，而这只化身老翁的黑毛老鼠体形更加硕大，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彷如一头被打晕了的黑猪。

    眼见鼠妖现出了原形，长生方才停止踢踹，后退几步，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众人。

    发现黑衣老翁竟是黑鼠幻化，大头等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委，大头一马当先冲进了房间，与此同时冲门外的捕快高声呼喊，“快去拿绳子。”

    如果倒在地上的是个人，大头还可以扭胳膊掐脖子，但倒在地上的是个足有两百多斤的大老鼠，大头端详过后不知从何下手，担心那黑耗子诈晕逃走，情急之下便抓住了那黑耗子粗大的尾巴。

    余一随后冲了进来，身为资深捕快，她倒是很会拿人，却不会拿耗子，无奈之下只能拔刀出鞘，架在了那鼠妖的脖子上。

    大头和余一一个抓尾巴，一个拿刀架脖子，各就各位之后双双转头看向长生，希望他能做些什么，将这妖怪彻底降服。

    长生知道二人为什么看自己，年后他也曾经研习过法术，但也止于纸上谈兵，未经实战，突然遇到个这么厉害的妖怪，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将其彻底降服，虽然能想起一些降妖捉鬼的符咒，但自己此番出行也没有携带画符之物，无奈之下只能皱眉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

    不多时，捕快们拿来了绳子，此番他们没有让大头动手，而是一股脑儿的冲进屋子，左右缠绕，上下捆缚，直待将那鼠妖捆的犹如粽子一般方才停手退后。

    “大人，这鼠妖是来寻仇的？”大头看向长生。

    长生点了点头。

    “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跑到驿站来。”大头踢了那鼠妖一脚，由于鼠妖身上缠绕了太多的绳索，大头一脚下去，鼠妖直接滚了出去。

    余一急忙抬脚踩住那鼠妖，寒月刀继续架在鼠妖的脖子上。

    “大人，夜长梦多。”余一面露杀机。

    “杀不得，留活口。”长生急忙摆手阻止。

    见余一多有疑惑，长生随口说道，“这只鼠妖的道行比先前杀掉的那只要高深不少，不但可以幻化人形还能口吐人言，我要审问它。”

    余一没有再说话，一旁的大头低声问道，“大人，我听说有些妖怪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不知这鼠妖有没有这本领，亦或是变成蝼蚁跳蚤，要不要准备些黑狗血和粪汤子破它妖法？”

    长生没有回答，只以撇嘴皱眉回应了他。

    等了片刻不见鼠妖苏醒，长生便命守在门口和院落各处的捕快回去休息，对付妖怪人多没什么用处。

    待捕快们离去，大头再度低声开口，“大人，这妖怪的本体足有两百多斤，而其幻化的老头儿却消瘦干巴，稍后它若是醒了，万一再变成老头儿，捆着它的绳索岂不是松了？”

    不等长生接话，一旁的余一就点头开口，“言之有理，还需拽住它的尾巴。”

    “我不过六十几斤，万一它要跑，我也拉不住，”大头讪笑，“要不你来拽尾巴吧。”

    余一倒也干脆，将寒月刀递给大头，自己走过去抓住了鼠妖的尾巴，鼠妖的尾巴既圆且粗，担心自己抓不住，余一又拿过一段绳索，自鼠妖的尾巴上打了一个结。

    待二人忙完，长生方才想起一个细节，“它变为人形时是没有尾巴的。”

    听得长生言语，二人多有尴尬，急切的思虑之后，大头又出了一个主意，“实在不行，把它的腿打断。”

    就在长生斟酌是否采纳大头建议之时，那鼠妖突然化身为人，“别打，别打，我不跑，我不跑。”

    鼠妖幻化成人之后果然没了尾巴，身形的变化也令得捆缚在身的绳索变的很是宽松，余一见状急忙一跃而上，将那鼠妖幻化的黑衣老翁死死摁住。

    大头双手握刀，架在黑衣老翁的脖子上，“好个奸诈的畜生，分明醒了，却装死不动。”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是刚刚醒来，绝没装死使诈。”鼠妖急忙求饶。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对手是硬骨头，长生也不例外，鼠妖贪生怕死对他来说是有利的，若是这鼠妖宁死不屈，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先前的一通踢踹已经将那鼠妖幻化的老翁踢的面目青肿，长生心中的怒气也消了大半，眼见鼠妖怕死服软，便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大头和余一将那鼠妖幻化的黑衣老翁绑在椅子上。

    刀架在脖子上，鼠妖也不敢反抗，只得束手就缚，乖乖就范。

    待鼠妖被绑好，长生又拖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它的对面，直视着它的眼睛。

    鼠妖被长生先前的疯狂踢踹吓破了胆，唯恐再挨打，便惊怯低头，不敢与长生对视。

    长生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沉吟思虑，梳理头绪，他之所以要审问这个鼠妖，乃是为了确定妖孽四起与国之将亡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每当一个朝代气数将近之时，就会有大量的妖孽出现，这就说明朝代更迭与妖孽的大量出现是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只是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开口直涉正题，“你知不知道近段时间异类作祟，妖邪害人的情况多有出现？”

    鼠妖本以为长生会审问它行刺的原因和动机，没想到长生却问出这样的问题，不明所以便没有立刻回答。

    见鼠妖不回答，长生再度冷声发问，“异类作祟的情况一直都有，为何近段时间发生的如此频繁？”

    鼠妖茫然摇头。

    “嗯？！”大头冷哼恐吓。

    大头手里拿着余一的寒月刀，鼠妖对他甚是畏惧，闻声急忙摇头说道，“英雄饶命，我常年居住在这西霞山中，也不往别出去，别处异类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得知晓啊……”
------------

第二百三十六章 十二地支

    鼠妖的回答令长生颇为失望，他的本意是找到国之将亡与必有妖孽之间的关联，如果两者之间真有什么关联，就可以有的放矢的做点什么，以此延续大唐的国运和气数。

    大头起初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要审问鼠妖，听他先前所说的两句话，便猜到了他想自鼠妖口中得到怎样的信息，不等长生开口，便代为发问，“我问你，你活了多少年了？”

    鼠妖先前曾被长生一顿狂踢，不但面目青肿，两颗大门牙还被踢掉了一颗，说话有些漏风，“回英雄问，我已经活了一千两百多年了。”

    听得鼠妖回答，大头又问，“一千多年前是汉朝，你从汉朝活到了唐朝，不可能从来没出过西霞山吧？”

    “期间也出过几趟远门儿。”鼠妖说话之际一直在观察长生等人的表情，它并不明白长生和大头为什么会问它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大头没有循着这个问题继续追问，而是又换了一个问题，“汉朝到唐朝，大大小小的朝代换了十几个，你经历了这么多朝代，有没有发现每当要改朝换代时，出来作祟的妖孽就会比太平时候多？”

    鼠妖回忆片刻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听得鼠妖言语，大头和长生对视了一眼，转而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太平时候不出来作，偏偏等到改朝换代时出来？你们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鼠妖被大头给问懵了，吞吞吐吐的说道，“我们也不是无端害人的，只有年景不好，日子难过，山中实在寻不到吃食，才会出来觅食果腹。”

    鼠妖的回答大头很不满意，怒目瞪眼，“你先别急着给自己找借口脱罪，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没有几个人被人拿刀架着脖子还能蛮横硬气，鼠妖也不例外，受到大头呵斥之后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是是是。”

    “我再问你，为什么改朝换代时你们比平时更活跃？”大头又问。

    鼠妖答道，“因为改朝换代时多有战乱发生，兵荒马乱的，便是有人前去报官，官家也无暇派遣兵丁，聘请道士来对付我们。”

    “仅此而已？”大头多有失望，“你们这些妖怪不是都有法术神通吗，你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或是预测到了什么？”

    尽管大头力求简单直白，鼠妖还是听的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暗自紧张，瑟瑟发抖。

    大头无奈之下只能一白再白，“即将改朝换代时，你们是不是能够提前察觉到？”

    “改朝换代都是有前兆的，不止我们，便是乡人百姓也能察觉到呀。”鼠妖说道。

    大头闻言眼前一亮，急切追问，“什么前兆？”

    “战乱四起，天灾频发，这些都是改朝换代的前兆。”鼠妖回答。

    大头问了半天，眼见鼠妖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免不得有些急了，“他娘的，答非所问，净说废话。”

    鼠妖被审了半天，直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长生和大头到底想问什么，此番又受到了训斥，一脸无奈，“英雄，你们到底想问什么呀？”

    大头深深呼吸，平息急躁，转头四顾之后低声说道，“我想问的是你们能不能提前感知到朝代的更迭，感知懂吗，不是判断，判断我们也会，不用问你。”

    鼠妖终于明白大头想问什么了，急切摇头，“不能，不能，我只是个渡过天劫的异类，不是神仙，哪能窥探天机，料事于先。”

    听得鼠妖言语，三人同时面露失望。

    见三人面露失望，鼠妖开始害怕了，自己没能给三人提供有用的线索，接下来怕是性命难保了，为了将功赎罪，鼠妖急切思虑之后主动问道，“诸位英雄，你们是不是朝廷的官差，所以才会如此关心国运气数？”

    “你感知不到我们是什么人吗？”长生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个鼠妖肯定察觉不到他的命数与众不同，不然的话也不会试图暗杀行刺了。

    鼠妖摇头之后再度问道，“你们怀疑当下战乱四起，是我们异类暗中作祟？”

    长生心情沮丧，便没有回答鼠妖的问题，大头和余一也不曾接话。

    眼见长生试图离座起身，鼠妖越发焦急，“英雄，我还有话说。”

    “你还想说什么？！”大头语气不善。

    “我虽然不知道何时改朝换代，却知道金龙降生时会有十二地支随行。”鼠妖急切说道。

    长生原本已经准备站起来了，听得鼠妖言语心中猛然一凛，重新落座，“什么意思？详说。”

    鼠妖吞了口唾沫开口说道，“你们的每个朝代都有一条金龙伴生，金龙乃是九天乾阳，降生时会有与之对应的十二地支一同出现，十二地支为金龙辅弼，为金龙传送坤阴地气，如果十二地支都死光了，金龙也就不得活了。”

    听得鼠妖言语，大头和余一纷纷抬头看向长生。

    鼠妖所说长生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辨真假，但是他在龙虎山学习了大量道家经典，其中提到过天气和地气，天气乃是乾阳，地气归属阴坤，从这一点来看，鼠妖的话并非信口雌黄。

    鼠妖求生心切，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你们朝代的更迭就是小金龙取代老金龙，你们若是想要延续国运，就去杀掉新生的小金龙和它的十二地支，如果你们想要造反，就去杀掉老金龙和它的十二地支。”

    “你看我们像造反的吗？”大头瞪眼训斥。

    “不像，不像。”鼠妖连连摆手。

    长生冲大头摆了摆手，转而冲鼠妖问道，“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是自何处听来的？”

    “听祖上说的，”鼠妖唯恐长生不信，急切补充，“我是老鼠啊，老鼠也是十二地支之一呀，”说到此处，鼠妖又担心惹火烧身，再度急切补充，“我可不是对应金龙的十二地支，我是公的，对应金龙的十二地支都是母的。”

    大头察言观色，见长生面露凝重，知道鼠妖并非信口雌黄，他也熟知长生脾性，对于投降并愿意将功补过的坏人，长生通常都会既往不咎，庆阳的苏平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想到此处，便收回了架在鼠妖脖子上的寒月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家大人大度宽仁，只要你如实讲说，无有隐瞒，稍后我们便放你离去。”

    大头言罢，鼠妖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我问你，那应对金龙的十二地支都在何处？”大头问道。

    “不知道，”鼠妖惶恐解释，“我不是不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唯恐三人不信，鼠妖搜肠刮肚，努力回忆，“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听说十二地支都有五行归属，它们都在五行之气最充盈的地方。”

    “老鼠五行属什么？”大头问道。

    “水。”长生和鼠妖异口同声。

    眼见长生和自己异口同声，鼠妖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转而继续说道，“我还听说应对金龙的十二地支长的都有像龙的地方。”

    长生缓缓点头。

    “你还知道什么？”大头追问。

    鼠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开始努力回忆。

    长生的本意是找出国之将亡和妖孽四起之间的关联，不曾想关联没有找到，却得到了另外一个重要信息，鼠妖所说的这个情况应该是确有其事，属于不为人知的隐秘，而鼠妖之所以知道隐情，乃是因为老鼠本来就是十二地支之一。

    回忆良久，鼠妖最终没能再回忆起有用的线索，尴尬抬头，多有惊怯。

    大头的确了解长生，鼠妖提供了有用的线索，长生也的确狠不下心再杀它，眼见它鼻青脸肿还少了一颗门牙，便告诫训斥了一番，不准它再作恶，又给了它些金银，让它重回西霞山，日后自己若是再有疑惑，也可以前去寻它请教。

    此时东方已经放亮，鼠妖死里逃生，去掉绳索之后落荒而逃。

    “大人？”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大头想问什么，便随口说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先去济州，将那里的贪官污吏处理了…...”
------------

第二百三十七章 乱世重典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被这两只鼠妖折腾了一夜，众人都没怎么合眼，长生体谅众人辛苦，便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命众人自驿站休息到中午时分，吃过午饭方才动身启程。

    此时已经过了施粥的时辰，但粥场附近却聚集了大量的灾民，他们都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都想看看杀掉鼠妖的朝廷大官儿长什么样子。

    此间县令也闻讯赶来，担心打扰长生等人休息便没有拜见打扰，而是与众人一同等候在驿站之外，待长生等人出来方才上前见礼说话。

    长生与那县令进行了简短的交谈，询问了本县灾情，随后又叮嘱县令一定要开好粥场，确保这些食不果腹的灾民能够撑过青黄不接的春夏时节。

    再次上路，长生没有再与大头等人说话，见长生一直若有所思，大头便催马靠近，与长生并行说话，“大人，您还在想那老鼠精所说的话？”

    长生点了点头。

    “您感觉它说的靠谱儿吗？”大头追问。

    “你感觉呢？”长生随口反问。

    大头想了想，出言说道，“看它说的有理有据，煞有其事，应该不是信口开河。”

    “我也这么想，”长生说道，“它的那些言语不但符合乾坤阴阳，还应对地支五行，如果是为了活命而临时撒谎，不可能毫无破绽。”

    “您有什么打算？”大头问道。

    长生深深呼吸，转而出言说道，“就算它说的是真的，眼下我们也没时间去寻找金龙挽救国运，延长气数。吏治必须抓紧时间进行整顿，如果任凭贪官污吏徇私枉法，中饱私囊，就会尽失民心。而且接下来三支新军的后备军需还得靠我们来筹集供给，这件事情也只有我能做，其他人还真做不好。”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鼠妖所说的这件事情先放一放，你们也不要对旁人说起，在我看来国运是否长久取决于人心向背和战事成败，金龙和十二地支可能真的存在，但我感觉它们太过虚幻，不到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境地，我不想剑走偏锋，打它们的主意。”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心里有数了，点头应声，“大人放心。”

    余一离二人也不远，二人的交谈她都听到了，亦出言接话，只道此事一定保密，不会与旁人说起。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由于中午时分才动身，晚上众人并没有往驿站歇脚，连夜赶路，次日黎明时分众人便赶到了济州府。

    此时城门尚未打开，长生亮明身份，强令看守城门的士兵提前打开了城门，随后兵分三路，长生带领三十名捕快直接赶去济州衙门，大头带领十名捕快赶去济州所辖的平县缉拿县官和县丞等人，而余一则带领十名捕快赶往张王氏所属的云水乡缉拿乡正等人。

    长生带领捕快赶到济州衙门时，济州衙门正在升堂，长生一声令下，一干御史台的捕快直接冲进大堂将正在断案的济州刺史给绑了。

    衙门里的差役不明所以，还想上前阻止，长生也没有故作神秘的隐藏身份，直接亮出了御史大夫的官印，走上正北主位，自坐其上。

    张王氏婆媳二人上告多日，济州府的衙役大多认得她们，眼见这婆媳二人出现在公堂之上，众人立刻明白御史台的官差为何突然到来。

    长生坐上主位之后立刻下令，将分管刑狱的济州长吏等一连串与张王氏冤案有关的官员和差役尽数缉拿，与此同时命府衙差役分头通知济州境内所有县城的县官和县丞，明日辰时之前赶来济州府候命。

    与此同时派出差役，自城外贴出告示，并敲锣遍告城中百姓，明日辰时自济州府衙重审张家冤案，所有百姓都可以前来围观。

    张家父子目前不在州府大牢，他们本是平县人氏，被州府缉拿之后已经押回了平县，眼下正关押在平县大牢，长生没有再派人去县城大牢提人，因为大头在抓县令和县丞的时候一定会提及此事，届时一定会将张家父子给带回济州府。

    长生虽然人在长安，却早已名声在外，济州的刺史也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眼见他亲自来到，自知大祸临头，吓的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不等长生审问便主动承认张家一事处理的有欠妥当，张家众人虽然上告伸冤，坏了济州的名声，却也应该念其无心为恶而好言劝阻，而不是公事公办，定其寻衅闹事之罪并缉拿关押。

    长生是御史大夫，自然熟悉当朝律法，这个寻衅闹事之罪的定罪依据宽泛而模糊，主动权完全握在官府手里，如果官府看哪个百姓不顺眼，随便找点小过失就可以小题大做的将其定为寻衅闹事之罪并抓人下狱。

    对于济州刺史的反省长生并不买账，这完全是避重就轻，将自己一手遮天，残害百姓的大罪曲解淡化为办案有瑕疵。

    在等待大头等人回返的这段时间，长生命济州掌簿将本州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到大堂并亲自查阅，他已经动了杀机，有心杀鸡骇猴，不过按照当朝律法，济州一干官吏的所作所为罪不至死，要想定他们死罪，必须另找罪名，而徇私枉法，贪污腐化的罪名就是最佳选择，但凡官员，没几个是完全清白的，随便抓一个审问，几乎都有贪腐问题。

    本朝对官员贪污定刑是以绢来计算的，一匹绢折合一斗米，一斗米的价钱大约是三两银子，贪污三十匹绢就可以定死罪，折算成银两，基本上贪污一百两就可以杀头。

    这些账簿长生看的很仔细，不时用毛笔圈起有问题的账目，他清剿阉党时已经落下了个酷吏的骂名，他也不在乎了，皇上让他干的本来就是背黑锅的差事，正所谓治重疾下猛药，治乱世用重典，既然有心杀鸡骇猴，就必须多杀几个，不然不足以引起轰动，不足以震慑贪官。

    这些账簿涉及很多人，并不只有刺史自己，身为刺史副手的长吏以及很多下属官员都有问题，长生边看边画，到得午后未时所有账簿尽数看完，贪墨超过百两的涉案官员足有二十余人，整个济州府九品以上的官员有一半要被斩首。

    申时，大头押着平县的一干官员回到了济州府，同行带回的还有一些涉案人员以及被关押在大牢里的张家父子。

    张家父子被关押了多日，自大牢里饱受摧残，已经瘦的脱了相。

    家人聚首，彷如隔世，想到因为官府的颠倒黑白，自己和家人所受到的冤屈，张家众人相拥而泣，悲哭不止。

    余一回来的比较晚，顺利抓回了云水乡的乡正，连同那个霸占张家田产的恶霸也一并捆了回来。

    晚间，长生与大头和余一私下商议，二人的意见与他一致，济州的所作所为可恶至极，必须严惩。

    次日，府衙外面聚集了大量的围观百姓，济州所辖其他县城的县官和县丞也尽数来到，围观者不下千余。

    长生亲自坐堂，重审张家田产一案，为张家主持公道，拨乱反正并追究相关官员的责任，为官者，不能动辄将百姓定为刁民，尤其是那些受了委屈想要讨个公道的可怜百姓，不能因为他们想要讨回公道的行为给地方官府抹了黑，添了乱，就乱扣帽子，乱栽罪名。

    审讯用了两个时辰，涉案者六十余人，皆为死罪。

    午时三刻一到，直接自府衙外行刑，一声令下，数十人人头落地……
------------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公务繁重

    行刑之前围观众人还在窃窃私语，私下议论，当数十人人头落地之后，府衙外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大部分人都是同样的表情，骇然瞠目，呆若木鸡。

    乡民大多见过官府正法犯人，却从未见过一次杀这么多人，而且被杀的全是官吏。便是乡民不懂刑律，也知道从三品的封疆大吏不能说杀就杀，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济州刺史已然身首异处。

    不止一干围观的乡民心惊肉跳，长生此时亦是血气上涌，心跳加速，虽然按照大唐律法这些官员皆是死有余辜，但今日所行之事算是彻底将自己的酷吏之名给坐实了。

    众目睽睽之下，长生也不能表现出自己心情的复杂和纠结，冷声开口，再述被杀官员的罪行，随后正色下令，州郡府县各级官府都要秉公执法，为百姓主持公道，若是百姓不服州府判决，可以直接往御史台伸冤告状，任何人不得阻拦加害。

    御史台毕竟是处理大案要案的府衙，为了避免乡民百姓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往长安跑，长生在大开方便之门的同时也设下了严厉的约束，如果经御史台亲自审理，发现各级官府审理案件并无不妥，则往御史台上告伸冤之人一律徒徙充军。

    一直到长生等人上马回返，围观众人也并未发出欢呼之声，只是惊惧让路，目送长生等人纵马离去。

    大头也发现长生心情沉重，待得离开济州城，便纵马跟上了他，“大人，乡民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已然被吓傻了，也可能是担心喝彩叫好会遭到罪臣家眷的打击报复，所以才不曾发声，待得回过神来，定会拍手称快。”

    长生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余一也知道长生此时心理压力很大，亦自一旁接话，“付大人言之有理，大人虽然行的是大开杀戒的罗刹之事，怀的却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之心，只求官场风清气正，不博一己虚名，眼下藩镇割据，战乱四起，民心本就不稳，而吏治腐败则会令黎民百姓对朝廷更加失去信心，对于这些烂国根，坏国本的官吏，必须杀一儆百，重振朝廷威严，重聚百姓民心。”

    “是啊，是啊，”大头连声附和，“若是太平盛世，整顿吏治还可以从长计议，缓慢纠偏，但眼下政局不稳，朝廷发兵讨逆在即，想要尽快整顿吏治，保证朝廷政令通行，只有施以雷霆手段，以重刑震慑。”

    长生终究年纪小，尽管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心情却仍然免不得有些沉重，听得二人宽慰，心中阴霾散去不少，二人的话全都说到了他的心里，他宁肯自己背负酷吏的骂名，也要尽快肃清贪官，稳住民心。

    恢复了冷静之后便开始反省自身，不是反省自己先前所做的事情，而是反省自己心境的纠结和不稳，如果先前在斩首这些官员的时候百姓齐声叫好，他的心情也不会这么差，这便说明自己的心态还是不够成熟，一个真心为国为民的官员，是不应该担心黎民百姓会对自己产生误解的，也不应该奢望所有人都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和无奈。

    自己的境界还是低了，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得到世人的认可和感谢，说白了就是还是希望百姓能够领情，这其实是不对的，那和施恩图报有什么区别。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众人午时动身，没有了张王氏婆媳的拖累，一行人疾驰西北，次日傍晚时分便回到了长安。

    回到御史台之后发现释玄明又不在，一问账房，释玄明今日又支取了两千两银子，不问可知又跑到暗香楼去了。

    长生虽然心中不满，却没有前往暗香楼一探究竟，他离开了数日，御史台和户部积压了大量的公务，他需要立刻处置。

    最先处理的是济州一事，御史台虽然监察百官，履职却也有明确规定，自己此去济州，从上到下杀了数十名官吏，这是严重违反办案规制的，百姓是朝廷的百姓，官员也是朝廷的官员，杀了这么多官员，必须跟朝廷说一声。

    长生回来之后立刻给皇上写了个折子，折子上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违制违规斩杀这么多官员，只是简单的陈述了案情，之后便是请朝廷对自己违规办案进行处罚。

    折子写好，立刻派人连夜送去宫中，自己在济州所做的事情此时肯定已经传回了长安，朝廷的文武百官可不是每个人都怕他，还有很多眼中只有律法的老臣和言官，明日早朝势必会有人参奏自己，必须让皇上知晓此事，提前想好如何处置。

    长生虽然上了请罪的折子，却也在担心皇上真的会迫于压力而惩罚自己，倒不是怕被降职，而是皇上一旦降旨怪罪，哪怕只是简单的批评，他在济州的痛下杀手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失去震慑力，届时其他地方官员就会心存侥幸，认为他因为鲁莽行事而受到了皇上的斥责批评，接下来不会再做出类似的事情。

    只有皇上对自己没有任何责罚，地方官员才会心生恐惧，担心自己若是徇私枉法，贪污腐坏，类似济州官员的遭遇就可能落在自己头上，只有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才会秉公执法，勤政爱民，由此得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重聚民心。

    送出折子之后，长生开始翻阅案头上堆积的公文，这些公文多是先前派往各地的监察御史发回来的，说的是巡查各地所发现的问题，有些只是单纯的汇报，有些则是请示具体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理，对于这类公文，他是需要给与回复的。

    这堆公文长生足足处理了两个时辰，朝廷组建新军已近尾声，三十万新军已经招募的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就要发兵讨逆，剿匪平患，接下来用钱的地方更多，自己先前在济州所行之事也有为御史台派往各地的巡查使壮大声威的考虑，只有让地方官员对御史台心存敬畏，担当巡查使的监察御史才能更好的履职，接下来的抄家也好，地方官员主动花钱消灾也罢，才能得以顺利进行。

    还是那句话，但凡九品以上官员，真正能做到绝对清正廉洁的百里无一，朝廷想查谁，一查一个准儿保证不会冤枉了他们，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所有官员都有问题，总不能将所有官员全都查办了，不然谁来主政地方，处理公务，这种情况就像一栋大殿，大部分的砖石瓦片都有问题，若是将有问题的砖石瓦片全都拆了，大殿也就塌了。

    二更时分长生独自赶去了户部，户部主管民生财政，每日都会接收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公文，有些公文户部侍郎可以处理，而有些必须他这个户部尚书亲自定夺。

    处理户部公务时长生一个脑袋两个大，几乎全是要钱的，哪儿哪儿都要用钱，但国库已经空了，他上哪儿弄钱去，为了整顿吏治他已经把自己给搞成了人见人恨的酷吏了，为了筹集赈灾钱粮和军需军饷，总不能将自己再搞成打家劫舍的土匪强盗吧。

    处理公务时时间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已近四更，长生匆匆离开户部，返回御史台换上官服前去上朝，今天早朝他必须亲自到场，因为很多官员会参奏弹劾他，他得出现在朝堂之上，令众人有所顾忌，同时也能为皇上减轻一点压力，自己在济州所行之事虽然实属无奈，却终究是违规办案，皇上若是一心维护，怕是要受到言官的围攻和诘问。

    赶往皇宫的途中，长生的心情很是复杂，他既希望皇上能够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全力以赴的支持自己，也希望皇上严惩自己，将自己罢官撵走，这个官儿他当的太累了，当年独身一人赶往阁皂山时虽然万般艰难，却也没有此时这么大的压力。

    他有些怀念那段日子了……
------------

第二百三十九章 归去有期

    长生动身比较晚，自御史台出发时杨开和余一已经先走了，长生赶到皇宫外时遇到了二人，长生虽然获赏皇宫骑马，却并未骑马进宫，而是将黑公子留在宫外，与二人步行进宫。

    此前众人自庆阳诛杀了阉党头子杨复恭，帮助朝廷夺回了庆阳的兵权，长生累功晋升从一品，杨开和余一四人尽数晋升正五品，从五品以上的京官就要每日上朝了，大头是个侏儒，与百官同列有失官体，故此告病不朝，释玄明本就无心为官，加上散漫惯了，也便学着告病，如此一来上朝的只有杨开和余一。

    还没去到朝堂，长生就发现苗头不对了，因为各部官员对他的态度又有些疏远，这便说明自己在济州所行之事已经传回了长安，文武百官都认为他这次做的太过分，势必受到朝廷责罚，故此才会刻意保持距离。

    对于官场的无情长生早就领教过了，也不以为意，阴沉着脸快步疾行，杨开和余一紧随左右。

    到得殿门外稍作等候便有太监宣旨上朝，杨开和余一是五品，站位靠近宫门，而长生乃从一品，按照文东武西的站位，站到了东侧上首第五位。

    皇上临朝，百官跪拜，长生特享见君不跪，深揖参见。

    为了震慑可能出列弹劾的言官，长生的表情便很是严肃，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上朝到散朝，竟然没有一个官员出来弹劾参奏，而且在太监宣旨公布工部郎中升任济州刺史时也没有官员出列奏事。

    再看皇上表情，也不见异样，杨复恭把持朝政时皇上当了数年的傀儡，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很难自其表情上看出什么端倪。

    散朝之后，三人匆匆出宫，待得上马远离了皇宫余一方才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她想说什么，在出宫的途中他也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此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便出言说道，“我昨天回来就给皇上上了个折子，皇上收到折子之后应该跟那些可能会在早朝上出面弹劾的官员们打过招呼，不让他们参奏弹劾。”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恍然大悟，“皇上对大人真是器重恩宠，信任有加。”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见长生笑容之中带有几分苦涩，余一再生疑惑，“大人，我说的不对么？”

    长生随口说道，“并不是所有言官都胆小怕事，朝中有不少以忠臣自居的诤臣，皇上不让他们弹劾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不弹劾我的理由。”

    长生这番话说的有些深奥，余一一时之间未能理解，“眼下吏治腐败不堪，非用非常手段不足以清风正气？”

    “你感觉这样的理由能劝得住那些言官吗？”长生缓缓摇头，“他们可不管我为什么大开杀戒，他们只会盯着我违规办案，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他们还会参奏我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见余一还没明白长生的意思，杨开自一旁开口说道，“皇上想要劝住那些自以为是的言官，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不宜立刻追责。”

    听得杨开言语，余一眉头大皱，“倘若真是这般，那飞鸟尽之时，便是良弓藏之日。”

    “意料之中的事情。”长生笑了笑。

    余一叹气，杨开也叹气。

    见二人多有沮丧，长生出言说道，“我们本是江湖武人，并非科举贤才，入朝为官只是因为皇上暂时需要我们，皇上不可能一直需要我们，真到了那一天，我们也就自由了。”

    听长生这般说，二人多有释然，三人骑马向西，穿街过巷。

    余一性子比较急，行过两条街，到得僻静处，便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感觉我们何时能得自由？”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朝廷眼下还需要我们做两件事情，一是以非常手段筹措赈灾米粮和军需军饷，二是整顿吏治，重振朝廷威严，做完这两件事情，朝廷也就不需要我们了。”

    “新军讨逆不需要咱们接济粮草？”余一追问。

    “供给军需是户部的事情，”长生说道，“如果军需军饷一直吃紧，这个户部尚书就是个苦差事，除了我，谁也干不了，谁也不愿干。如果咱们能够筹措到足够的军饷，户部有了足够的银钱，我这个户部尚书也就干到头儿了，他们绝不会让我继续主政户部。”

    不止余一没明白长生的意思，此番连杨开也没理解长生的话，长生也没有卖关子吊胃口，直接解惑，“新军共有三支，我是龙虎山出来的人，朝廷肯定会担心我在军需军饷的供给上会侧重张真人统领的新军。”

    二人闻言恍然大悟，尽皆点头。

    点头过后，余一又问道，“大人，您有什么打算？”

    “皇上疑心很重，如果我们筹措银两的速度缓慢，他就会怀疑我想继续主政户部，到得那时，便是我一心为公，没有半点私心，他也会怀疑我和张真人有不臣之心，”长生说道,“我的意思是尽快为朝廷聚财，待得国库充盈，吏治清明，我就得主动请辞，如果到得那时我还不走，等待我的就可能是百官弹劾，秋后算账。另外，你们的身上已经打上了我的烙印，我如果离开朝廷，你们也必须一同离开。”

    “这是自然。”余一正色点头。

    杨开出言说道，“朝廷封你为太子太师，位极人臣，总不能鸟尽弓藏，自打耳光。”

    长生笑道，“从一品的封号有很多，为何不封别的，偏偏敕封太子太师？张善真人为太师，我这个太子太师等同是张善真人的接班人，也只能是张善真人的接班人。”

    见二人不曾理解，长生再度解释道，“朝廷永远不会让一家人同时掌控财权和兵权，如果有朝一日张善真人不得继续统兵，朝廷可能会让我接替张真人，但他们不会让我主政户部，保障张真人新军的军需和军饷。”

    二人点头过后，杨开开口说道，“张真人肯定希望您能主政户部。”

    长生点了点头，“是啊，不过我不主政户部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倪家远走之时将所有的产业都留给了我，我离开户部之后用倪家的钱财来支持张真人的新军，谁也不能说我假公济私。”

    见二人情绪有些低落，长生宽慰道，“这都是以后的事情，短时间内朝廷还离不开咱们，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整顿吏治和充盈国库最快也得半年以上，咱们可以趁这段时间提升修为，做些准备，时机一到咱们就离开长安。”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我有报国济世之心，我知道你们也有，即便有朝一日我辞去了户部和御史台的职务，我也还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我们还可以做些对朝廷对百姓有用的事情。”

    “大人，您的意思是？”余一手指东南。

    “对，”长生笑道，“那鼠妖所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真到了非走不可的那天，我就带着你们游走四方，寻找那传说中的应天金龙和十二地支去。”

    “什么鼠妖？”杨开不明所以。

    见杨开一头雾水，余一便意简言赅的将众人途中遇到鼠妖一事说与他知道。

    待余一说完，长生说道，“咱们的灵气修为太低，游走九州四方，与那些妖物打交道多有危险，半年之后我也能晋身紫气了，法术我也能研习娴熟。你们也得抓紧时间提升灵气修为，太平客栈里面有不少法器，有空儿我过去仔细挑挑，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人最怕找不到方向，听长生这般说余一和杨开心里踏实了许多，甚至有些许期待，正如长生所说，三人都是武人，庙堂之上对于三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舒心惬意的存在，九州四海，高山大川才是江湖中人该待的地方。

    长生两夜没合眼了，多有疲乏，回到御史台之后直接去后院躺卧休息，醒来之时是午后未时，处理完御史台和户部的公务已是日落时分。

    赶去济州之前长生就惦记着释玄明了，这家伙最近一段时间算是彻底魔障了，天天往暗香楼跑，去他房间，人又不在。

    释玄明是有大宏愿的人，并不是贪恋酒色的酒肉和尚，之所以走进红尘也并不是耐不住空虚和寂寞，而是为了体察世间百态，以便于彻底超脱，修得正果。正所谓要度人，先度己，如果自己都过不了财色这一关，谈何度人。

    不过目前来看，释玄明貌似是陷进去了，不能袖手旁观，得过去看看情况，必要的时候得拉这个和尚一把。

    余一虽然杀伐果断，却是一心向佛，只要条件允许，每天傍晚都会念经，而且暗香楼那种地方尼姑去也不合适。

    杨开生性古板，也不适合带他去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

    还是大头机灵，长生便去找大头。

    此前长生将倪家产业交给大头管理，长生去到时大头正在房中统计各处产业近些天的盈利情况。

    长生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大头闻言多有好奇，便收拾好账簿与长生步行出门，去往暗香楼…...
------------

第二百四十章 暗香楼中

    暗香楼是在平康坊的旧址上修建的，长生知道暗香楼在哪儿，入更时分二人便来到了暗香楼所在的那条街道。

    这里并不只有暗香楼一处烟花之地，整条街上都是类似的楼阁精舍，如假包换的烟花柳巷，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整条街上灯火通明，寻花问柳之人摩肩擦踵。

    只是站在街头，便已经能够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脂粉香气，这些脂粉的香气五花八门儿，大部分是各种花香，也有一些来自西域的特殊香料，对于普通男人来说这种香气有着很强的诱惑，但是对于闻惯了供香气味的长生来说这些气味却有些刺鼻，难闻倒是不至于，但是跟礼神的檀香想比，这些香气少了一丝灵性，多了几分庸俗。

    长生和大头是奔着暗香楼来的，也不在街道上多做停留，直接来到暗香楼的门前，这条街道是南北走向，暗香楼位于西侧中间区域，大门朝东开。

    其他花楼的门口和阳台上大多站着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搔首弄姿，招揽客人，但暗香楼的门前和阳台上却一个女子都没有，整座建筑的色调也以庄重的灰色为主，不似其他花楼那般涂刷着色彩艳丽的朱漆。

    暗香楼的大门左右还挂着一副白底黑字的门联儿，上联写的是“璇霄丹台聚九州才俊，”下联写的是“巫山高丘藏四海佳人，”还有个横批，“朝朝暮暮。”

    长生打量门联的同时大头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眼见对联上有璇霄丹台的字样儿，大头多有不屑，“一个藏污纳垢的窑子，竟然自诩九天仙境，真是不要脸哪。”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大头又指着下联说道，“一群人尽可夫的窑姐儿，还自诩巫山神女，谁给她们的底气？”

    眼见暗香楼里面有伙计迎了出来，长生急忙摆手制止，“别乱说话。”

    此前的平康坊一楼是个偌大的厅堂，但暗香楼的大门里面安放了一道屏风，自门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伙计来到门口冲二人拱手见礼，转而微笑开口，“二位大爷眼生的很，我们暗香楼不比寻常花楼，寻常人等难得进门，二位还是往别处去吧。”

    眼见伙计竟然出来撵人，大头挑眉冷笑，“什么人才不是寻常人等？”

    伙计笑道，“暗香楼只招待达官贵人和大贾才俊，进门验资，无两千两不得入内。”

    长生和大头闻言相视一笑，长生管着户部，而大头近段时间一直在负责统计倪家产业的盈利，二人都是见过钱的人，区区两千两自然拦不住二人。

    “今天走得急，没带那么多银两在身上，”大头自怀里摸出一张房契递给了那个伙计，“你看这栋宅子值两千两吗？”

    大头拿出的房契是长生送给他的那栋宅子，宅子的大小和位置房契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那个伙计也不是没见识的人，接过房契看了一眼，立刻换上一副嘴脸，“大爷说笑了，您的这栋宅子至少可抵白银一万两。”

    “哎哟，你倒挺懂行市，”大头撇嘴摆手，“别啰嗦，快带我们进去。”

    “二位稍等。”伙计转身跑了进去。

    就在二人面面相觑之际，伙计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斗笠，这两个斗笠带有黑纱，戴上之后可以看清东西，同时也能遮住面孔。

    “这是做什么？”大头不明所以。

    “贵客前来消遣，大多不愿见到熟人，”伙计赔笑解释，“只戴片刻，穿过楼道进到房间就可以摘下来。”

    见长生接过斗笠，大头也就不再说什么，拿过斗笠扣在了头上。

    伙计抬手邀客，大头自然不会先走，侧身请长生先行，待长生进门方才跟了进去，“哎，小兄弟，问你个事儿，有个和尚最近经常往这儿跑，那和尚是我们的朋友，他现在在哪儿？”

    “大爷见谅，”伙计摇头说道，“我们暗香楼有自己的规矩，但凡进入暗香楼的贵客，客人的身份和来处是保密的。”

    听得伙计言语，大头仰头看向长生，见长生没有反应，便没有继续追问。

    伙计带着二人绕过屏风，里面竟然还有一道隔墙，隔墙外是一处柜台，柜台里面坐着两个先生模样的老头儿，还有两个壮汉。

    伙计将二人带到柜台前，冲二人讲说规矩，这两个老先生都是资历很老的当铺朝奉，是负责对客人带来的财物进行估价的，估价之后客人带来的财物要留在柜上，暗香楼会给客人兑换成大小不一的圆形木片，这些木片分别被涂成了黄色和白色，大小不一，由小到大共分五种，分别代表黄金白银一两，黄金白银五两，黄金白银十两，黄金白银二十两，黄金白银一百两，最大的木片有盘子大小，银色的代表白银一百两，黄色的则代表黄金一百两，折合白银一千两。

    根据伙计讲说，暗香楼的每个房间里都有酒菜和果品点心供应，客人如果进去之后没有额外的花销，离开时所有银两全部退还，只收五两银子的酒菜和果品费用。

    听伙计这般说，大头放下心来，二人此来自然不是为了亵妓，五两银子也不白花，只当见见世面，喝顿酒了。

    大头留下房契，一名彪形大汉帮忙拎着装有木片的布袋，伙计自前面引路，带着二人进入了暗香楼的内部。

    进入内部之后二人傻眼了，这里面根本就没有厅堂，全是一圈儿一圈儿的房间，伙计走在前面，讲说解释，只道暗香楼虽然自外面看很是高大，实则内部只有两层，一百个房间是呈环形分布的，舞台位于这些房间的正中央。

    二人越听越糊涂，却也不便发问。

    那伙计讲说的同时带着二人来到了一处房间的窗外，这处房间大的吓人，窗户上用的是与宴宾楼同样材质的透明琉璃，里面有许多年轻美貌的女子，分散在不同的区域，或躺或坐，姿态各异。

    不管张墨还是倪晨伊都是人间绝色，长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大惊小怪，不过平心而论，这些女子的确不是庸脂俗粉，皆有倾国倾城的容貌。

    “怎么还有西域人？”大头手指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惊诧瞠目。

    伙计得意点头，“这二十名美貌佳人来自五湖.四海。”

    “搞这么多女人，怕是闹的慌，我们不用这么多。”大头有些发窘。

    “客官误会了，这里并不是二位的房间。”伙计摇头。

    “不是我们的房间，你带我们来这儿干嘛？”大头不悦。

    “请二位自这些女子之中选上一位。”伙计说道。

    大头自然不会选，而是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随意一瞥，见其中几个年轻女子身边放置着乐器，便随手指了指，“让她过去给我们弹奏一曲。”

    “客官请随我来。”伙计带着二人转身离开，行走之时继续讲说，“每位女子每晚最多只能有五位贵宾捧场，打赏最多的那位大爷可以与其共度良宵。”

    “怎么还不是我们自己的呀？”大头一头雾水。

    “不是的，二位需要与其他四位贵宾分出高下，此时二位可以同座，若是获胜夺魁，则只能有一位与佳人共度良宵。”伙计说话之间将二人带进了一处房间。

    这处房间位于暗香楼的西侧，东侧有个偌大的透明窗户，窗户外是一处巨大的舞台，被分隔为大小相等的二十处区域。

    “这是搞什么呀？”大头好生疑惑。

    长生也不明所以，“等会儿就知道了……”
------------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养妓敛财

    将二人带进房间之后，那壮汉便放下拎着的布袋转身离开，伙计指着房中偌大的透明窗户冲二人说道，“这窗户所用的透明琉璃来自西域，自屋内可以看到屋外，而屋外却看不到屋内的情景，二位客官大可随意。”

    “其他房间也跟我们这处房间一样？”大头随口问道。

    伙计点了点头，“二位客官请随意，酒菜马上送来，稍后会有侍女前来。”

    “侍女？”大头彻底被伙计搞懵了，“不是说我们要跟另外四个人分出高下，她才会陪我们吗？”

    伙计摇头笑道，“侍女只是伺候酒水，代言发声，二位先前看到的那二十位美貌佳人乃是我们暗香楼的小主。”

    “代言发声？小主儿？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头有些烦了。

    伙计原本还想得点儿赏银，眼见大头神色不善，自忖赏银是拿不到了，便急切的交代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告辞离去，将二人撇在了房间里。

    “大人，和尚这是玩的啥呀？”大头疑惑的看向长生。

    “貌似是一种暗中竞技的把戏。”长生也不确定。

    大头摘掉自己头上的斗笠扔在一旁，又快步上前，翘着脚尖帮长生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二人所在的房间约有寻常房舍的两间房大小，不过是通间儿，房间里的陈设走的并不是清雅的风格，而是颇为粗犷的布置，有些像行军打仗的营帐，也有些像大漠戈壁的客栈，墙壁上所悬挂的也是沙场厮杀和仗剑江湖的字画，其中比较显眼的是李白将进酒里的几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还有王翰的那首‘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什么呀这是，这是让我们来打仗的吗？”大头愕然自语。

    “貌似是想激起我们的斗志。”长生随口说道。

    就在二人打量房中布置之时，有人送来了酒菜，酒菜也不精细，一只卤鸡，一只烧鹅，还有两坛白酒。

    待伙计离开，大头走到桌前打量桌上的酒菜，“这两坛都是难得烈酒，鸡鹅也很是肥美，五两银子好像也不亏钱。”

    端详过后，大头伸手撕了条大鹅腿走过来递向长生，“大人，您又没吃晚饭吧，来，先垫垫。”

    长生随手接过，咬了一口，“不错，好吃，你也吃。”

    “嗯嗯嗯，”大头走到桌旁扯下了那烧鹅的脖子和脑袋，“大人，鹅头我吃了哈。”

    “你也吃鹅腿。”长生说道。

    二人说话之际，屋外传来了敲门声，大头应了一声，外面走进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看穿戴当是侍女之流。

    这个侍女年纪不小了，见多识广，甚是爽朗，进来之后满脸带笑的冲二人见礼，然后又抱起酒坛子为二人倒酒。

    大头心中多有疑惑，便冲那侍女询问打听，侍女逐一作答，原来这个侍女除了伺候二人吃饭喝酒，在那些小主儿上场之后还会代二人投金牌银牌并代二人说话，当然二人也可以自己说话，但如果二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侍女就会代为说话。

    为了保密起见，每个房间里的客人都要给自己起上一个外号儿，侍女代为投掷金牌银牌时，场中的小主儿以及其他房间的客人也能知道是谁打赏了小主儿。

    听得侍女解释，大头越发好奇，继续打听，原来开场之后小主儿们会展示才艺，客人们会根据心情来或多或少的进行打赏，打赏最多的那个客人，就可以和小主儿共度春宵。

    “我们打赏的金银，小主儿能得到吗？”大头追问。

    侍女摇头，“没有的，她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苦命人。”

    御史台是什么存在，二人立刻看出侍女没说实话，大头继续追问，但那侍女只是不说。

    长生想起一旁的布袋里还放着可以兑换银两的金牌和银牌，便取出一片能够兑换十两黄金的黄色木牌扔向侍女，“说实话。”

    想必是事先受到过严厉的告诫，那侍女见到黄色木牌虽然面露垂涎，却摇头拒绝，只道客人打赏的金银小主儿一分也得不到。

    见长生眉头大皱，大头瞬时换上了官差办案的严肃嘴脸，“不要给脸不要脸，别以为暗香楼有官家背景我们就不敢动你们，惹的我家大人火起，立刻派兵给你们抄了。”

    手握权力的官差和色厉内荏之徒是不一样的，气势上就不一样，那侍女即便多有见识，也被吓的面色煞白。

    大头见状自腰间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了她的手里，“你拿了木牌前去兑换容易遭人猜忌，收了这现成的银两，如实说话。”

    大头恩威并施，那侍女哪里撑得住，只得低声回复，只道客人打赏的金银，暗香楼和小主儿各得一半儿。

    听得侍女言语，大头不屑一顾，“我倒要看看她们有什么本事让我们打赏花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更临近，二十位美艳女子尽皆登台，二十处区域彼此之间皆有屏风隔档，长生之前指点的那个女子位于二人所在房间的正前方，二人自房间里只能看到这位女子。

    女子登台之后尽皆报名，远处的那些长生听的不甚真切，近处的几个他倒是听的清楚，眼前的这个女子名叫紫音，左侧的那个叫虎牙，右侧的那个叫窦鱼，近处另外两个名为小邱和六芳。

    时辰一到，紫音开始冲正对着自己的五位宾客行礼说话，只道萍水相逢，皆是缘分，又道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后便是自己愿意为诸位公子弹奏一曲，感情抒怀，不负良宵。

    不得不说这个紫音很会说话，真假且不说，至少听着还是比较舒服的，弹的曲子也还行，能够入耳儿。

    在紫音弹奏曲子之时，周围房间里扔出一面木牌，落到了紫音所在区域，随即便是侍女的声音，“无心浪子，打赏白银十两。”

    类似的房间有上百个，其他房间陆陆续续，多多少少的也会有黄牌或白牌扔出，“我命由我不由天，打赏白银十两。”“伤心人，打赏白银二十两。”“孤独的狼，打赏黄金五两…...”

    长生有灵气修为，能够听到其他女子的声音，这二十名女子并不全在弹奏曲子，有许多只是在嗲声嗲气的说话，有诉说悲惨境遇博取同情的，有哼哼唧唧挑逗撩拨的，西北角落的屏风没有完全挡住，那里面的女子貌似在騒首弄姿，扭腰送胯的跳舞。

    对于宾客的打赏，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都会逐一答谢，有的女子会极为夸张的尖叫感谢，而有的则会轻声细语的故作娇羞。

    长生不明所以，只当这些娼妓的把戏止于这些，不曾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女子开始有意无意的挑拨煽动，场上逐渐发生了矛盾，每个女子有五人支持，这五个男子之中有人打赏得到了女子的感谢，另外几人就可能吃醋并跟风，如此一来就会发生矛盾和争斗，你扔二十两，我就扔五十两，你扔五十两，我就扔一百两，矛盾逐渐激化，打赏越来越多。

    长生和大头来暗香楼可不是为了争风吃醋的，也不是为了一掷千金跟这些娼妓一夜春宵的，各处房间的窗户里不停有木牌扔出，侍女每次抛扔木牌都会喊出打赏之人的外号儿，二人听的就是这些外号儿。

    “大人，这个无情之人是不是和尚？”

    “大人，这个一醉方休也有点儿像。”

    “大人，这个四大皆空应该是他。”

    “不对呀，这怎么还有个叫阿弥陀佛的？”

    大头猜的头大之际，场中的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各处区域之中的屏风被撤走了，老鸨出场，二十名女子开始捉对比试，输的一方要接受各种惩罚，要么脱的袒胸露乳，要么扭腰送胯卖弄风騒，要么吃黄瓜模仿一些霪邪下流的动作，要么跟胜者一方扔钱最多的人说些肉麻情话。

    如此一来，那些宾客为了维护自己心仪的女子不受羞辱，出手更加阔绰，比拼的更加激烈，场上很快堆满了黄白木牌。

    “这得多少钱哪，”大头看着那满地的木牌惊叹不已，“这些小主儿可比窑姐赚的多了。”

    “小主儿？她们是你的主人吗？你是她们的奴才吗？”长生面色阴沉。

    听长生语气不善，大头不敢再做声。

    长生离座站起，转身离开。

    大头见状急忙跟了上去，走了几步之后想到装着木牌的口袋落下了，又跑回去拎走了布袋。

    大头换回房契之后，追上了已经走出暗香楼的长生，“大人，不找和尚了？”

    “我已经知道哪个是他了，”长生说道，“东南方向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一晚上都在颦眉装可怜，正对着她的那个房间里的人打赏最多，应该就是释玄明。”

    “和尚喜欢她？”大头不解。

    “不，”长生摇头，“释玄明只是感觉她可怜，不想让别的男人凌辱她，我估计释玄明自己也没碰她。”

    “有道理，”大头点头，“大人，您走这么快干嘛？您不会想抄了暗香楼吧？”

    “你还真了解我，”长生随口说道，“暗香楼这种行径比其他花楼更加可恨，虽能快速聚财却会伤风败俗，腐烂人心，连释玄明这种佛门高僧都能陷进去，寻常人等还不得被她们搞的倾家荡产？”

    “言之有理，”大头郑重点头，“不过大人，咱抄她们总得有个理由啊。”

    “私藏阉党。”长生随口说道。

    “好，对了大人，和尚外号叫啥呀，是四大皆空还是阿弥陀佛？”大头好奇。

    “都不是，他的外号应该叫真汉子……”
------------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祸乱民生

    长生说完就后悔了，真汉子这个外号也不知道是释玄明自己起的还是房间侍女帮忙起的，总之已经成了释玄明的代号儿，此事让大头知道，势必成为他揶揄释玄明的由头儿。

    果不其然，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直接捧腹笑喷，“哈哈哈，真汉子，这外号起的，哈哈哈……”

    “别笑了，”长生皱眉摆手，“尽快回去召集人马过来抓人。”

    “好好好，”大头快步疾行的同时出言问道，“大人，都抓谁呀？”

    长生想了想，开口说道，“还是别往回抓了，动静太大，不好收场。直接派人过来堵门儿吧，将客人全都堵在房间里，再将娼人控制住，老鸨子和伙计也得拿下，暗香楼肯定有账本儿，稍后你回御史台调兵，我去户部将那里的掌簿调过来几个，彻查账目，所得赃款尽数充公。”

    对于长生的作法，大头心领神会，坏笑说道，“那些客人皆是达官贵人，朝廷严禁官员亵妓，先来个人赃并获，然后再趁机勒索，他们若是不想花钱消灾，那就将他们在暗香楼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将他们的外号儿也一并公告出去，哈哈，看他们以后如何见人。”

    长生的确想这么办，微笑点头过后冲大头说道，“抓紧时间调兵，黑脸还由你来唱，我晚点儿过来收拾残局，在我到来之前，你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秉公执法，严厉办案，”大头说着抬手回指，“对了大人，真汉子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把他抓起来？”长生瞅了大头一眼。

    大头何其聪明，“真汉子是我们御史台派去暗香楼的卧底密探，是来收集罪证的，大人放心，我回去就将他的官服带过来。”

    长生满意点头，二人分往别处。

    等到长生往户部召集了几名算账的掌簿回到暗香楼，暗香楼的大门已经关了，门外并不见御史台的捕快，只有一些过往的路人在指指点点，猜测先前为什么有一队捕快冲了进去。

    想必是通过门缝看到长生来到，里面守门儿的捕快主动打开了大门，长生带着几名掌簿迈步进入，捕快随即关上了房门。

    此时暗香楼的老鸨和伙计都被御史台的捕快给赶到了房间正中的木台上，连同那二十名娼人一起抱头蹲在地上，账本也被翻出来摆在了柜台上，长生一声令下，几个掌簿立刻开始查账。

    每处房间的门口都站有御史台的捕快，所有贵宾都被堵在了房间里，长生穿过走廊，快步走向正中区域的木台，途中遇到了已经换上了官服的释玄明，见到长生，释玄明好生尴尬，满脸通红，“这个，这个…...”

    “你若不介意那女子曾经沦落风尘，娶了也无不可。”长生低声说道。

    “不不不，不不不……”释玄明连连摆手。

    见他这般神态，长生知道自己猜对了，释玄明应该是没碰那娼人，男人都有保护弱小的天性，相传佛祖曾经割肉饲鹰，作为和尚的释玄明肯定有着更强的保护欲望，不愿见到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娼人被别的男人凌辱。

    长生来到正中木台时，大头正带着几名捕快在厉声审问老鸨和那些娼人，见长生来到，立刻有捕快搬来了木椅，请其坐下说话。

    长生倒是坐下了，但他没有急于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大头审案。

    大头此时审问的是老鸨，老鸨是个中年妇人，大头问的是对于众人的打赏，暗香楼是如何分配的，那老鸨仗着身后是教坊，而教坊与宫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吞吞吐吐，答非所问。

    大头也不啰嗦，直接命捕快上前掌嘴，几巴掌打下来，那老鸨鬼哭狼嚎，立刻招供，只道众人的打赏是暗香楼和那二十名娼人一人一半。

    这个问题很关键，坐实了这些娼人是直接冲着骗钱去的，如假包换的骗子，而不是身不由己，强颜欢笑的可怜人。

    大头本就聪明狡黠，又在御史台担当监察御史，很会审案，问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对于来过暗香楼的这些客人，暗香楼有没有暗中记下他们的身份和花销的金额。

    这个答案也是肯定的，每处房间都有一名侍女，侍女可以通过客人的谈话猜到客人的身份，而柜上也可以通过客人们带来的房契或是地契猜到一些，更多的还是客人们跟娼人苟且之时自己主动讲说炫耀的。

    此时所有被堵在房间里的客人都在紧张的盯着木台，大头的这个问题也很关键，因为私下记录客人的身份等同暗中抓拿客人的把柄，没有任何人喜欢在这种地方留下记录，也没有谁喜欢授人以柄，被人要挟。

    大头很清楚长生想做什么，问的所有问题都是揭露老鸨和娼人骗钱的伎俩，第三个问题是老鸨和娼人是通过什么手段刺激客人无节制花销的，老鸨和娼人各人说各人的，暗香楼负责给客人提供烈酒，因为男人喝了酒之后会兴奋并失去自制力，然后自房间里写下一些热血的诗句，悬挂仗剑天涯或征战沙场的图画，让酒劲儿上头的男人以大将军或大侠客自居。

    而娼人则负责各施己能，博取客人的好感，每个娼人的套路不同，有些人会搔首弄姿的跳舞，而有些人则会吹拉弹唱，这些才艺实则并不是她们敛财的杀手锏，敛财最多的是两个娼人捉对比拼，输了的一方要接受胜利一方的惩罚，所谓的惩罚五花八门，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但无一不是带有羞辱性质的。男人多有好胜之心，为了保护自己支持的娼人不被对方惩罚羞辱，客人们便会疯狂置气，拼命砸钱。

    长生虽然看不到房间里的人都是什么表情，但大致也能猜测的到，这些套路自那些娼人嘴里说出来，对于那些客人而言不啻于扒皮扎心，原本一个个还以救美的英雄自居，不曾想却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杀人莫过于诛心，接下来大头就开始诛心，直接审问那些娼人是从多大开始接客的，以及她们接过多少客人，还有之前接客一次是多少银两。

    暗地里干龌龊事的人很多，但没有人愿意自曝丑事，但在官府和捕快的威严逼供之下，她们也不得不说，二十名娼人的情况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不是人尽可夫，累计接客的数量都很多，三十五十算少的，三百两百也不算多，价钱也不太一样，但没有一个是超过十两的。

    人不怕东西贵，就怕自己用一千两买到的东西，别人用十两就能买来，这说明自己是个冤大头。

    花了几千两才当了回榜首，睡了回小主儿，最后却发现别人用十两银子就搞定了，何其窝囊，何其窝火，此时木台周围的房间里就坐满了窝了一肚子火的冤大头。

    审到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时，大头格外严厉，不但讯问其曾经接客的数量，连那些嫖客的身高体重都要追问，最胖的有多胖，最老的有多老，以及接客时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其目的无非是让释玄明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并不是那么弱不禁风，人家什么都经历过，而且在他看来所谓的凌辱人家实则很是喜欢，根本就不需要他的保护和拯救。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长生便抬手制止了大头的审问，留下捕快看守众人，二人则离开木台，前往各处房间。

    被娼人当傻子耍，比被人捉奸在床还丢人，客人们一个个羞愧难当，尴尬非常，尤其是还起了外号儿，二人进门之后大头不问对方身份，先问对方外号儿，且毫不遮掩的加以嘲笑，“哎呀，你就是无情浪子啊，哈哈哈。”“哟，你就是人约黄昏后啊，哈哈哈。”“你就是伤心人哪，哈哈哈。”

    将近一百人，有一大半是富商，另外那些皆是官员，年龄也不尽相同，小到十七八岁，大到七老八十的都有。大头只道御史台正在追查阉党，众人皆有嫌疑，需要带回去审问调查。

    谁愿意跟他们回御史台？不愿去总得有个说法儿，这些人大多不是自己来的，都带了仆从，打发仆从和下人回去拿钱，自己先被押在这里。

    但并不是所有客人都能花钱消灾，至少有二三十人囊中羞涩，捉襟见肘，按照他们的身份，真的不应该拿不出钱来，之所以拿不出钱来，乃是因为近段时间在暗香楼花销太多，不但耗尽了财产，还变卖了田产和家产，而最令长生生气的是众人之中还有一名户部的郎中，此人竟敢挪用赈灾银两，而且三月不到就挪用了足足二十万两。

    这一发现令长生怒发冲冠，他先前只是认为暗香楼的行径会败坏风气，腐坏人心，却忽视了由此所引发的一连串恶果，这些客人自己倾家荡产是小事，没有钱财支撑他们来这里装大爷，他们就会走歪路，为官的会贪赃枉法，为商的会坑蒙拐骗，而有功夫在身的就可能杀人放火，打家劫舍。

    一直折腾到五更时分，能花钱消灾的都把钱送了过来，便是这些人竭尽所能，也只送来了六十多万两，不是他们不想多送，而是他们的钱财已经被暗香楼给掏空了。

    反观清查暗香楼的获利，却得出了一个恐怖的数字，暗香楼开业至今，累计得银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两，而交给教坊的只有不到二十万两，余下那些全被老鸨和这些娼人给瓜分了。

    长生做梦也没想到暗香楼会有如此惊人的获利，这一千万两肯定不能全部追回，但即便能够追回一半，那也是一笔巨大财富。

    这个数目令他既高兴激动又紧张后怕，高兴激动是因为追回这笔钱不但可以充作军需军饷，还可以赈济灾民。紧张后怕则是暗香楼的这种作法不但败坏风气，腐坏人心，如果放任不管，势必祸乱民生，殃及国本……
------------

第二百四十三章 深夜探监

    到得五更时分，被扣留在暗香楼的众人纷纷央求放行，天一亮围观之人就会更多，到时候闹的人尽皆知，面子上挂不住。其中还有不少官员，马上就要上朝了，被御史台扣在暗香楼就没法儿进宫上朝，可不是每个官员都像长生等人这般自由，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告假，无故不朝可是要受责罚的，最主要的是丢不起这个人，同僚问起怎么不上朝，如何作答？亵妓被御史台给抓了？

    长生也没有太过为难众人，他的目的是肃正风气的同时趁机敛财，可不是为了砸别人的饭碗，这时候送个人情，这些官员都会感念在心，能放的都放了，但那个贪污赈灾银两的户部郎中不能放，直接派人押进了御史台的监牢，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竟然贪污二十万两，还是赈灾银两，如假包换的谋财害命，必须严惩。

    忙了一夜，长生也累了，与押着户部郎中的捕快一起回返御史台，留下大头等人带着一干捕快清理账目，收缴赃款。

    长生知道杨开每天上朝的路线，便在半路上拦下了杨开，让其在今日早朝时奏禀此事，此前查处暗香楼打的是私通阉党的旗号，这个理由太过牵强，得换个说法，就说自己主政户部时发现有户部官员贪污赈灾银两，彻查之后发现户部郎中贪污了二十万两并全部用在了暗香楼，故此自己才会率人封了暗香楼并彻查此事。

    杨开牢记嘱托，自去上朝，长生则回到御史台卧床休息，虽然多有乏累，心情还是比较好的，一来暗香楼的背后是教坊，无端查封暗香楼等同断了宫里的一些进项，好像有点儿不给宫里面子，涉及到户部官员贪污赈灾银两，这事儿就合情合理了，他是户部尚书，发现下属官员贪污说明自己主政户部还是很缜密很认真的。再者，赈灾银两直接关系到百姓民生，关系到百姓民生的事情，自己办的再严厉，文武百官也无法诋毁诟病。

    此外，这可是一大笔钱，有了这些钱，原本已经搬空的国库立刻有了活水，接下来不管是赈灾还是军需都有着落了。

    最后便是清除了暗香楼这个败坏风化，祸国殃民的毒瘤，而自己之所以能够说查封就查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身居高位，抛开个人喜好不说，如果真心想要为黎民苍生做点事情，还是得身居高位才行，权力越大能力越大，能力越大能做的事情就越多，救的人也就越多。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时分，大头和释玄明还没回来，余一和杨开也不在御史台，不问可知都赶到暗香楼帮忙去了，核对账目，追缴赃款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长生起床之后先往大堂处理御史台公文和公务，近段时间御史台往地方州郡府县派去了大量的巡查使，公文大多是这些巡查使发回来的，大多是履职的一些情况，大唐的疆域实在太大了，整顿吏治主要针对地方上的大小衙门，此事可不是朝夕之功。

    处理完御史台的公务，长生又骑马赶去了户部，赶去户部时正好碰到御史台的捕快送昨夜被叫到暗香楼核查账目的几个掌簿回来，几个掌簿年纪都不小了，折腾了半夜加一上午，清一色的黑眼圈儿，不过几人的情绪很是高涨，因为截止到下午未时，大头等人已经追缴赃银八百多万两，此时大头等人正忙着将暗香楼密室里的赃银起送国库。

    长生褒奖了他们几句，每人赏了五两银子，放了三天假，五两看似不多，实则已经不少了，当下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五两银子，如此一来更能见出暗香楼敛财速度何其恐怖。

    来到户部大堂，不少本部官员已经等候多时，他们早朝时已经知道户部郎中贪污一事，户部的主官是尚书，两个副手是左右侍郎，侍郎下面才是郎中，郎中犯事儿，身为同僚的其他郎中，身为上级的侍郎，身为下级的主簿和差官，谁也脱不得干系。

    主动坦白请罪的，积极检举揭发的，一下午就忙活这点事情了，长生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没有过于深究，想要下属官员做到绝对的清廉是不可能的，只要别打老百姓赈灾银两的主意，少贪点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果查的太狠，怕是连干活的人都没有了。

    离开户部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回返途中遇到了余一，余一正在街道旁边与大理寺的捕快说话，与余一说话的那个捕快长生还认得，是大理寺的张紫妍，当日与余一一起往义庄调查他行踪的就是这个女捕快。

    长生对此人印象不错，见此人冲自己见礼便下马与之说话，随口询问大理寺近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

    接下来御史台要往地方上派去大量捕快，负责对巡查使查实的贪官污吏进行抄家，御史台没有那么多的人手，接下来肯定要跟刑部和大理寺联手办案。

    不曾想张紫妍回答最近大理寺忙的焦头烂额，长生主政御史台之后，大案要案都让御史台直接接手了，大理寺只能处理一些御史台不愿干的差事，例如抓捕日本的遣唐使。

    早在去年朝廷就下令抓捕遣唐使了，因为日本恩将仇报，趁大唐内忧外患之际屡屡派出浪人侵犯东南边境，烧杀抢掠，多有恶行，皇上震怒，起初是下令驱逐遣唐使，后来直接下令抓捕。

    这件事情御史台一直没有出手，大理寺便接了过去，最近一直忙着到处抓捕遣唐使，已经抓了两百多人，眼下全部关押在了大理寺大牢。

    听得张紫妍言语，长生便主动提出要去拜访一下大理寺卿杨叔昀，他和杨叔昀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当日在朝堂上杨叔昀曾经力挺他出任御史大夫，而杨叔昀与倪家的关系也颇为亲密。

    前去拜访总要有个理由，理由也很好找，就是接下来要请大理寺协助整顿吏治，不过他的真实目的是过去看看大理寺抓捕遣唐使的名单，因为他的四师姐武田真弓就是日本遣唐使，武田真弓虽然有灵气修为，却不高，而大理寺捕快不乏高手，可千万别把武田真弓给抓了。

    长安有许多倪家的产业，途中经过一处茶叶铺子，长生便进去挑选茶叶，此时茶叶的品种很是繁多，大致可以分为常见的粗茶，产自各地的绿茶，捣碎压制的末茶以及发酵而成的茶饼，粗茶和末茶质量一般，绿茶和茶饼价格昂贵，其中上品几乎与等重的白银同价。

    长生身居高位也就罢了，还接受了倪家的馈赠，富可敌国，单是带给杨叔昀的一摞茶饼就价值百两白银，同样的茶饼还给了余一和张紫妍一人两个。

    余一本是大理寺的捕快，也想回去看看，三人便同行赶往大理寺。

    杨叔昀是大理寺的堂官，就住在大理寺后院儿，杨叔昀没想到长生会来拜访，意外且高兴，热情招呼，设宴款待。

    长生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就没有推辞，与杨叔昀在内的大理寺五品以上官员同席，长生不喜欢喝酒，但余一喝，有人敬酒，就由余一代饮。

    二更时分，酒宴结束，长生提出接下来可能要请大理寺的捕快前往地方办案，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都是掌管刑律的，经常协查办案，杨叔昀自然不会拒绝，大理寺的捕快比御史台的捕快多不少，足有八百多人，杨叔昀只道必要的时候可以抽调三百帮御史台办案。

    说到办案，长生便明知故问的询问大理寺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杨叔昀自然回答忙着抓遣唐使，长生佯装好奇，询问详情，之后又提出看看遣唐使的名单。

    遣唐使的名单倒是有，大理寺捕快也有会说日语的，抓进大牢的遣唐使的姓名都记录在案，长生逐一看过，没有发现武田真弓的名字。

    就在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之时，杨叔昀的一番诉苦又令他眉头大皱，原来这些遣唐使大多都是习武之人，其中还有不少人擅长使用暗器，为了抓捕这些人，大理寺的捕快屡有伤亡。

    武田真弓之前得了一套天罡飞刀，也是属于暗器的，长生担心名单上的名字有所不实，便提出要亲眼看看这些遣唐使。

    杨叔昀自然不会驳长生的面子，便亲自带着他前往大理寺大牢。

    大理寺的大牢比御史台的大牢要大上许多，分为南北两处监区，男犯和女犯分别关押。

    长生的目的是确定武田真弓可曾被捕，便提出去女监看看，杨叔昀便带他去了女监。

    女监也分为普通监舍和重犯监舍，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普通监舍是泥土地面和木质栅栏。而重犯监舍则是石板地面和铁质栅栏，所有被抓来的女性遣唐使都关在重犯监舍，共有六十余人。

    毕竟是朝廷的监牢，不似地方监牢那般污秽肮脏，不过环境也好不到哪儿去，被关在这里可不能随意洗澡，而且如厕也只能用便桶。

    看管女监的也是女捕快，一个个长的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眼见杨叔昀亲自到来，惊诧意外，多有惶恐。

    自从上次一别，长生再也没见过武田真弓，他很担心武田真弓的安全，但他也不想让杨叔昀发现他是怀着什么目的来的，此时已近三更，犯人大多已经睡下了，他也不能高喊武田真弓的名字，只能一边左右观望，一边与杨叔昀高声交谈，如果武田真弓真在其中，一定能听到他的声音。

    自重犯监舍走了个来回，没有发现武田真弓，日本女人和大唐女子长的差不多，不过身为遣唐使，这些日本女子的五官都很是端正，毕竟要往国外遣派，总不能挑些难看的出去丢人。

    不见武田真弓，长生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监舍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哼，随即便有人高声喝问，“你们…...”

    话没说完就没了下文，不问可知已经遭了暗算。

    不止长生发现了异常，同行的两名女捕快也反应过来，“不好，有人劫狱……”
------------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根发簪

    杨叔昀是文官出身，不会武功，听得女捕快言语，瞬时面色大变，紧张惊恐，“劫狱？”

    见杨叔昀这般神情，长生猜到劫狱这种事情平日里应该极少发生，不然杨叔昀不会如此惊慌。

    “二位大人在此稍候，我们出去看看情况。”其中一名女捕快冲二人拱了拱手，转而拔出佩刀与另外一人疾冲而出。

    杨叔昀虽然紧张害怕，却不曾乱了心智，很清楚自己目前是什么处境，对方既然来劫狱，目标肯定是重犯，而二人目前就在重犯监区，这里没有别的出路，等同是个死胡同，劫狱之人如果冲进来，一定会与二人遭遇。

    就在此时，外面的普通监区传来了打斗呼喝之声，与打斗声一同传来的还有犯人的尖叫和呼救。

    大理寺的大牢都在地下，普通监区传来的声响是带有回音的，这说明入口处的大门已经被闯入者给关上了，细听打斗之声，闯入者貌似不止一人。

    杨叔昀吓的面无人色，满头大汗，“今晚女牢只有六名捕快值夜，贼人有备而来，这几个捕快怕是拦他们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杨大人，有我在，你怕什么？”长生随口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杨叔昀这才想起一旁的长生是武功高手，瞬时转忧为喜，“是极，是极，李大人乃武举状元，这些贼人当真背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这么个时辰前来劫狱，当真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重犯监区与普通监区之间有道木门阻隔，此时那道木门是虚掩着的，长生也没有急于出去察看情况，只是站在原地侧耳细听，外面的打斗虽然颇为激烈，却并无重伤或是濒死的尖利惨叫，这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劫狱之人武功不俗，始终没有被捕快伤到。二是劫狱之人只想劫狱，没想杀人。

    虽然知道长生是高手，杨叔昀仍然很是紧张，“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李大人，他们既然敢来劫狱，势必都是些亡命之徒，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长生没有回答杨叔昀的问题，而是随口说道，“外面只有女犯的叫声和捕快的呼喝，始终没有听到劫狱之人开口说话。”

    杨叔昀不是蠢人，但事发突然，他有些发懵，一时之间没明白长生是什么意思。

    长生也没有卖关子，“劫狱之人始终不说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前来劫狱的应该是日本人。”

    听得长生言语，杨叔昀恍然大悟，“言之有理，不过这里关的女性遣唐使并不都会武功，他们就算闯了进来，也不可能将六十多人全部救走。”

    长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

    外面的打斗声逐渐靠近，长生耳目清明，听的真切，根据打斗声来看，闯进大理寺大牢的应该是三个人，他们虽然没有说话，出招之时却会吐气助力，根据吐气之声来看，来人应该是两男一女。

    此外，这三人的灵气修为貌似都不高，不然的话外面那六个女捕快不可能拖延这么长时间。

    没过多久，外面的打斗声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杨叔昀也想努力保持镇定，但情况危急，他还是多有担心，“糟了，李大人，他们冲进来了。”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拉着杨叔昀躲到了木门之后。

    二人刚刚藏好，木门就被人自外面推开了，三道人影疾冲而入。

    待三人冲进重犯监区，长生反手关上了重犯监区和普通监区之间的木门。

    到得这时，三个闯入重犯监区的劫狱之人方才有所察觉，纷纷转头回望。

    三人突然回头，吓的杨叔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本能的想要转身逃走，却想起木门已经被长生关上了，这一刻他心里对长生是有几分埋怨的，原因也很简单，长生会武功，他可不会，长生将木门关上，将他也给堵在了重犯监区。

    这三个劫狱之人确是两男一女，三人穿的都是黑色的夜行衣，以黑巾蒙面，浑身上下捂了个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所用的兵器也是极为常见的单刀。

    在长生打量三人的同时，三人也在打量长生和杨叔昀，杨叔昀吓的抖如筛糠，自然不足为惧，长生敢关上木门，且皱眉冷视毫无惧意，说明他胸有成竹，乃是劲敌。

    逐一打量过三人之后，长生的视线集中在了那个女人身上，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女人的身形有些像武田真弓，但他也不是非常确定，因为这个女人貌似比武田真弓高了寸许。倒是能看到对方的眼神，但是如果其他五官全部蒙住，单看双眼，很难确定对方的眼神是如临大敌还是震惊意外。

    短暂的对视之后，其中一个男劫匪率先冲了过来，另外一人紧随其后。

    大理寺虽然主管刑律，但杨叔昀是个文官，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眼见两个黑衣人手持利刃疾冲而至，竟然双腿一软，瘫软倒地。

    长生见状急忙伸手扶住了他，与此同时那两个黑衣男子也冲上前来，双刀齐出，联手围攻。

    由于分出一只手臂搀扶杨叔昀，长生出招便多有不便，但这并不影响他在一招之内将两个对手同时击退。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长生并不知道日本的武功都是什么样的，但是在击退二人的同时，他便察觉到二人的招式与中土所用的招式大不相同，这说明自己先前不曾猜错，闯入大牢的的确是来自日本的遣唐使。

    杨叔昀只是双腿发抖，不得站立，却并没有被吓晕过去，长生逼退二人之后扶杨叔昀坐下，腾出手来，迎战二人。

    那两个蒙面男子受挫之后多有气恼，对视过后再度挥刀而上，这两个蒙面男子都是深红灵气，升玄修为，长生以一敌二，甚是从容，不过他也只是见招拆招，并没有急于拿下二人，他始终感觉那个蒙面女子很像武田真弓，与二人动手之时也一直在分神打量此人。

    眼见长生武功高强，其中一名蒙面男子有些急了，回头发现蒙面女子一直站在原地，便急切的冲其说了句什么。

    此人说的应该是日本话，长生听不懂。

    听得蒙面男子呼喊，那蒙面女子方才回过神来，转身疾行，四顾寻找的同时急切的呼喊着什么。

    蒙面女子一开口，长生瞬时热血上涌，相隔一年多，身高可能有所增长，但声音却不会有所变化，来人竟然真是四师姐武田真弓。

    长生此时除了激动，还有满心的疑惑，武田真弓先前虽然一直在盯着他看，却并没有发声确认。武田真弓不直接询问很可能是顾忌瘫倒在地的杨叔昀，也可能是顾忌自己同行的两个遣唐使，她不希望外人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

    长生挡住了出口，那两个蒙面男子拼命抢攻，想要将其拿下。

    长生有把握在一个回合之下将两人同时拿下，但他却没有那么做，因为此时除了杨叔昀，重犯监区的女犯也都在监舍内旁观，如果拿下二人，接下来就要对付武田真弓了。

    此时其中一处监舍已经有人高喊接话，听得那人召唤，武田真弓疾行前往，那女子隔着铁栅栏将一件事物递给了武田真弓，武田真弓快速接过，纳于腰囊。

    长生虽在迎战两个蒙面男子，却一直在留意武田真弓的一举一动，对方递给她的是一根发簪。

    武田真弓得了发簪之后立刻挥刀砍向栅栏上的锁头，砍了两刀不曾砍断，又尝试砍削另外一处监舍的锁头，如此这般试了四五处监舍，最终长刀崩刃断裂。

    武田真弓的举动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长生，武田真弓等人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人，只是为了拿走那根发簪，武田真弓得到发簪之后砍削锁头只是为了制造假象，掩人耳目。

    长刀断裂之后，武田真弓迈步走向正在混战的长生等人。

    眼见武田真弓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腿，长生恍然大悟，在二人分别的时候，他还是个瘸子，武田真弓盯着他的双腿说明武田真弓并不知道他近段时间的境遇。

    分别多日，他不但长高了许多，腿也不瘸了，还入朝为官，这也是武田真弓不敢完全确认他身份的原因。

    既然武田真弓不敢完全确认，那就帮助她确认，想到此处，长生高声喝问，“大胆狂徒，不知四五，竟敢前来劫狱。”

    不知死活和不知四五只有一字之差，旁人听到只会认为他情急之下发音不准，但这足以让武田真弓知道他是老五，同时也能让武田真弓知道他已经知道她是老四。

    高喊喝问的同时，长生开始抢攻，抢攻的目的不是为了拿下两个蒙面男子，而是为了远离身后的杨叔昀，目前这种情况想要让三人全身而退而不惹人起疑，只能让武田真弓挟持杨叔昀，对外造成他投鼠忌器的假象，如若不然，无法合理解释他一个堂堂的武举状元竟然连三个遣唐使都拿不下。

    眼见长生抢攻之下逼的二人连连后退，武田真弓瞬间会意，垫步疾冲，自三人身侧疾冲而过，拿住杨叔昀，断刀架上了他的脖子，“住手。”

    听得武田真弓呼喊，长生立刻收手，“不要伤害杨大人。”

    眼见武田真弓抓到了杨叔昀，监舍的犯人惊呼哗然，两个蒙面男子趁机跑到了武田真弓身前，与她一同拖着已经吓晕的杨叔昀急退而出。

    长生跟随在后，连连发声，只道千万不要伤及杨大人。

    不多时，三人退到了普通监区的大门处，长生正色说道，“我乃御史大夫，主政御史台，你们若敢伤害杨大人，本官让你们看不到明日的夕阳。”

    武田真弓自然不会伤害杨叔昀，想必是领会了长生明天日落时分往御史台相见的言外之意，便微微点头，转而即将杨叔昀推向长生，三人趁机疾行离去……
------------

第二百四十五章 神秘地图

    由于女监离办公衙门较远，再加上武田真弓等人进入女监之后立刻关闭了大门，故此负责巡夜的捕快并不知道女监发生了变故，眼见三人拔高上房，飞檐走壁疾行西去，长生只得提气高喊，“有人夜闯监牢，劫狱之人往西去了，快去追。”

    高喊过后便想唤醒杨叔昀，不曾想原本已经吓晕过去的杨叔昀竟然自行睁眼，不等巡夜的捕快闻声赶到便翻身爬起，冲长生连声道谢。

    “杨大人言重了，你可曾受伤？”长生随口问道。

    “不碍事，不碍事，”杨叔昀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二人说话之际几名捕快自远处赶了过来，不等杨叔昀发话，长生便抬手西指，“刚才有人闯进大牢试图劫狱，好在杨大人临危不惧，应对得当，令他们不曾得逞，闯入大牢的共有三人，此时已经往西去了，你们快去追！”

    长生虽然官居一品，却不是大理寺的堂官，赶来的捕快并没有立刻领命，而是用请示的眼神看向杨叔昀，等他下令。

    杨叔昀先前曾被劫狱之人挟持，这是件很丢人的事情，正在暗自懊恼，却听得长生言语之中对此事只字不提，知道长生有心维护他的颜面，再见长生发话之后几个捕快并未遵行，便急切催促，“李大人已经下令，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呀。”

    几个大理寺的捕快闻言急忙点头应是，招呼近处的同僚向西追赶。

    “杨大人，闯入的三人貌似是冲着遣唐使来的。”长生随口说道，杨叔昀可能没注意到武田真弓拿走了一根簪子，却肯定看到武田真弓挥刀砍削遣唐使所在牢房的锁头，他便是不说，杨叔昀也能猜到武田真弓等人是冲着遣唐使来的。

    “李大人所言极是，”杨叔昀点头说道，“来的三人都是日本人。”

    “所幸只是虚惊一场，他们有心劫狱却无功而返。”长生说道。

    杨叔昀压低声音，“李大人有所不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劫狱。”

    长生闻言心中一凛，难不成杨叔昀也注意到有人将一支发簪偷偷塞给了武田真弓？不过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因为重犯监区只有两盏油灯，光线很是昏暗，杨叔昀没有灵气修为，理应不得夜间视物才对。

    正想出言发问，又有几名捕快自远处赶了过来，杨叔昀指着牢狱高声下令，命那几个捕快进去察看看守女监的女捕快的情况。

    待那几个捕快跑进地牢，长生低声问道，“杨大人，你的意思是他们没想救走那些遣唐使。”

    “对。”杨叔昀点头。

    “既然不为救人，他们为何夜闯监牢？”长生追问。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拿一份地图的。”杨叔昀说道。

    “地图？什么地图？”长生此番不是装糊涂，而是真糊涂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杨叔昀摇头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先前那日本浪人催促同行女子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的是‘地图在光子手里，快去找她。’”

    “杨大人听得懂日本话？”长生很是吃惊。

    杨叔昀点了点头，“下官主政大理寺之前曾在礼部任职多年，粗通外邦言语。”

    “杨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拿走了地图？”长生明知故问，此时他已经猜到所谓的地图就藏在那根簪子里。

    二人先前本就打过交道，此番杨叔昀被人拿住之后，长生表现的很是紧张，将其安危放在了第一位，事后又极力保全他的面子，杨叔昀便对其多有亲近，低声说道，“他们想必已经得手了。为了防止私藏越狱工具，大理寺的犯人关进监牢之前都会严格搜身，一些小器物或许还能私藏带入，稍微大点的东西都会被搜出来，依下官之见，那张地图应该个头很小，女犯隔着栅栏就能扔出来。”

    “哦，原来如此，”长生点头之后再度说道，“依我看此事还是不要对外声张了，毕竟犯人也没有逃走，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李大人所言极是，”杨叔昀说道，“今日幸亏李大人在场，如若不然，下官怕是难能全身。”

    “惭愧，惭愧，”长生摆手说道，“若不是我好奇日本女子的长相，你也就不会陪我来这种地方，害的杨大人虚惊一场，实属罪过。”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向南侧的衙门公所，走到中途遇到了闻讯赶来的余一等人，余一早些时候也听到了喧哗之声，但这里是大理寺，而她已经被调到了御史台，也不便在没有大理寺捕快陪同的情况下独自乱闯。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回到衙门之后长生和余一便告辞离去。

    二人回返御史台的途中，沿街各处还能看到搜捕劫匪的大理寺官差，不过他们也只是做做样子，毕竟日本人和汉人的长相没什么不同，只要换下了夜行衣，便是当面遇到，官差也认不出他们。

    余一此行并未骑马，长生便和她步行回返，黑公子自己跟在后面。

    此前长生已经将督察地方吏治的差事交给了余一负责，途中二人说的就是关于派往各地的巡查使履职的一些情况，还有就是何时派出御史台或大理寺的捕快前往地方问罪拿人。

    由于派出去的巡查使人数太多，线索千头万绪，案情错综复杂，而户部和御史台又都是重司衙门，长生身兼双职，便是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各地巡查的具体情况他也不可能全部记住，而他也不需要全部记住，身为主官并不需要具体做什么，只需提出办案的要求，确定执法的尺度。

    对于整顿地方吏治，长生的想法也很明确，一是尽量快，二是尽量狠，他受命于危难之中，干的本就是得罪人的差事，此番巡查越快越好，问罪也是越狠越好，但也不是一味的求快求狠，如果过快，就可能出现错判和冤案，如果办案太狠，那基本上就是走到哪儿杀到哪儿了，七品以上官员贪污没超过一百两银子的几乎没有。

    回到御史台，黑公子拱开门帘走进西厢，长生回到正屋躺卧在床，他有睡觉之前梳理头绪的习惯，此番想的就是武田真弓劫狱一事。

    他并不知道武田真弓拿走的是什么地图，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这份地图对遣唐使来说很是重要，确切的说是对日本很是重要。

    如果被抓起来的遣唐使比地图重要，那武田真弓等人就会设法救人，但他们并没有营救被抓的同伴，只是拿走了那份地图，这就说明那份地图比被抓的遣唐使更重要，而比被抓的遣唐使更重要的也只有国家的利益得失了。

    想到倭寇屡屡侵边犯境，再想到师父罗阳子对日本人的负面评价，长生有些后悔让武田真弓带走了那份地图，万一那份地图标注的是大唐各地驻军的情况，岂不是放虎归山，助纣为虐。

    不过转念再想，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因为师父临终前曾经严厉的训诫过武田真弓，而武田真弓本人也不同于那些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遣唐使，她对大唐是有着感激和敬仰之情的，想必不会干出有伤大唐的事情。

    白日里多有劳累，想了片刻意识开始模糊，最终悠悠睡去。

    次日早起，开门之后大头照例端来了泡茶和洗脸的热水，长生照例责怪了几句，他每次都会责怪大头几句，但这并不影响大头每天早上过来伺候他起床。

    在长生洗漱的同时，大头向他简单说明了查封暗香楼的一些情况，截止到昨天入更时分，已经追缴入库了八百多万两银子。

    八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虽然对于巨大的财政缺口而言仍是杯水车薪，但户部至少有了可支配的现银，这些钱先不动，留着应急。

    杨开照例上朝去了，余一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便没有与杨开同去，释玄明在房中打坐念经，长生抽空去跟他说了会儿话。

    虽然释玄明也在暗香楼花销了不少银两，但他跟其他客人的心态截然不同，别人是冲动虚荣，贪霪好色，而他则是悲天悯人且少经世事，被人利用了同情心。

    长生并没有跟释玄明讲道理，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认为正确的道理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他也不强迫别人接受和认可自己的想法，只是与释玄明随口闲谈。

    释玄明的情绪非常低落，长生便以宽慰为主，释玄明早年一直在少林寺习武，行走江湖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也的确慈悲仁善，悲天悯人，在好人眼中谁都是好人，在坏人眼中谁都是坏人。

    对于长生的宽慰，释玄明是领情的，但他并不买账，只道长生所说确有道理，但长生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的所作所为看似没有私心，实则还是有的，所谓私心并不一定就是自己占有才叫私心。自己不想占有，还不想让别人占有，这也是私心。

    释玄明的这番话令长生对其刮目相看，释玄明敢于自我反省，正视过失，这一点大部分人是做不到的，普通人的作法都是拼命的给自己所做的事情寻找借口和理由。

    释玄明有此等境界，日后必是一代高僧……
------------

第二百四十六章 久别重逢

    大头曾经给释玄明起过一个外号，叫他狗腿和尚，只因倪家比武招亲当日释玄明上台时手里就抓着一条煮熟的狗腿，释玄明虽是佛门中人却洒脱随性，即便被少林寺逐出山门也不减洒脱，此番在暗香楼栽了大跟头，他便多有沮丧。

    沮丧的自然不是搭上了不少银钱，而是自己道行不深，慧眼不明，未能真正做到四大皆空，还会为俗世人情牵绊拖累。

    被他人质疑是很令人恼火的事情，而比被他人质疑更令人恼火的是自己质疑自己，释玄明此时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他怀疑自己与俗世男子没什么不同。

    长生原本是想与他简单聊上几句就前往公堂处理公务，见释玄明心情很是沮丧，便留在他的房中劝解宽慰，不管是人情世故还是阅历见地，他可能都不如释玄明，不过有一点他比释玄明厉害，那就是抽丝剥茧，梳理头绪，释玄明始终纠结自己不想让别人占有那个女子是藏有私心的一种表现，想要让释玄明平和心境，稳定情绪，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长生没有跟释玄明说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没有说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偶尔情绪不稳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这么说等同坐实了释玄明的确有错，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个点，笑着询问释玄明在暗香楼砸钱时，脑海里想的是自己跟那个女子旖旎缠绵的情形，还是那个女子被那些龌龊的男人侵犯时的景象，如果是前者，那释玄明的确动了凡心，应该深刻反省，如果是后者，那就完全没必要纠结了，因为释玄明完全是发乎善心。

    长生说完，释玄明立刻给出了肯定而明确的回答，后者。

    “那不就是了，你所行之事只是发乎善心，”长生离座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还有一堆公务需要处理，没空陪你闲扯，过段时间御史台的捕快都要外派公差，你抓紧时间好好调教他们，别派出去之后连个山贼土匪都打不过。”

    长生说的轻描淡写，说完就推门走了，这也是他故意为之，以此减轻释玄明的心理压力。

    释玄明此时颇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长生走后他也停止打坐，出门督促御史台的捕快练武，

    长生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释玄明已经出门，便知道自己的劝解起了作用，实则劝人是件极为严肃的事情，不但要对对方经历的事情彻底了解并准确判断，还得站在当事人的立场上想他之所想。

    是个人就能劝人，但大部分人都不会劝人，都是一通自以为是的胡咧咧，劝到最后不但没能雪中送炭，释疑解惑，还令对方雪上加霜，越发纠结。

    离开释玄明的住处，长生照例来到了御史台大堂，在其位谋其政，虽然枯燥繁琐，公务还是要处理的，对此他也没感觉是在浪费时间，虚度年华，因为枯燥乏味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枯燥乏味意味着安定平静，总不能天天发生意外，天天遇到变故，那样的生活不是紧张有趣，而是夸张浮躁。

    长生在处理公务时杨开散朝回来了，与长生简单汇报了上朝时的一些情况便自回住处打坐练气，他所习练的周天神功虽然玄妙非常，却不似长生的混元神功那般能够自行吐纳，想要提升灵气修为只能每日练气，勤修不辍。

    处理完御史台的公务，长生骑马去了户部，昨日刚刚查抄了暗香楼，得了八百万两银子，今日案头上的公文就堆积如山，都知道户部有钱了，都来要钱。

    长生将户部的左右侍郎叫过来一起商议，说是商议，实则主要是因为二人比较了解情况，有些他不明白的情况也可以询问二人，至于最后拍板，还是他自己说了算，倒不是他嚣张跋扈，乾纲独断，而是历朝历代都是这样，不管什么衙门，主官都拥有绝对的权威。

    午饭长生是在户部吃的，下午未时处理完公务骑马离开，不过他没有回御史台，而是骑马自西门出城，策马狂奔，加深与黑公子的感情和骑乘时的默契，之后又在无人处演练了一阵武艺，他的灵气修为可以自行提升，但武功招式只能自行演练，武功这东西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出招时没有最快只有更快，心存自满，止步不前是练武大忌，百尺竿头一进再进才是登峰造极之道。

    临近傍晚，长生骑马回来，途中遇到几个赶马进城的马贩子，便想到要为大头等人准备上好的坐骑，他们几人骑的胡马虽然不错，却也算不得良驹，他日若是结伴远行，四人的坐骑肯定跟不上黑公子。

    实则不止是马匹，众人需要做的准备还有许多，趁住在长安这段时间练习武艺，提升灵气修为。他虽然不需要辛苦练气，却需要研习法术。而余一和释玄明都是佛门中人，佛门之中好像也有降妖除魔的法术神通，不过二人貌似都不会，最好能帮二人找到降妖伏魔的佛门秘籍，不然日后游走九州四海，遇到妖邪鬼魅自己连个帮手都没有。

    眼下的安定环境对五人来说都无比珍贵，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需要提升和成长。

    长生本想去太平客栈一趟，但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武田真弓随时可能赶去御史台，担心武田真弓扑空，便骑马赶回了御史台。

    长生会吹笛子，此前武田真弓曾经送了个笛子给他，回到御史台之后便拿出笛子开始吹奏，他吹的只是寻常的牧童曲，之所以没吹那首故乡的樱花也不是时间久了，忘记了，而是那首曲子明显是日本的曲子，而长安有见识的人很多，万一听到他吹奏日本曲子，可别怀疑他怀有二心，里通外国，

    武田真弓可能原本就藏在附近，长生吹响笛子不久门外就传来了破风声，长生推开房门，武田真弓自墙角走了出来，此番她穿的不再是夜行衣，而是长安女子所穿的平常衣服。

    长生侧身抬手，武田真弓四顾左右之后快步进屋。

    长生进屋关门的瞬间想到上次倪晨伊过来时撞见张墨在屋里，险些发生误会，为了避嫌，便没有将房门关严，而是略微虚掩，留了道缝隙。

    阔别重逢，武田真弓喜不自胜，喜笑颜开，上下打量，“长生。”

    “四师姐。”长生也笑。

    “长生，你长高了。”武田真弓抬手比量着分别时长生的个头儿。

    “四师姐，你也更漂亮了。”长生既是夸奖亦是实话实说，武田真弓长的很是俊美，不过她的美貌与张墨和倪晨伊多有不同，张墨的美貌是带着脱俗仙气的，倪晨伊的美貌则带着从容贵气，而武田真弓的美貌则是亲善和气的。

    对于长生的赞美，武田真弓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也并未掩饰自己的欢喜，抬手摸脸，“是吗？”

    “是啊。”长生笑着点头，武田真弓虽然样貌与中土女子无异，但是仔细观察，其言行举止之中还是带有东瀛女子的一些细微特征。

    “长生，我一直很挂牵你们，尤其是你。”武田真弓说道。

    “四师姐，你急不急着走？”长生说道，“如果你不急着回去，我请你吃饭。”

    “你现在是朝廷的官员，若是被别人看到你跟我在一起，会给你招惹麻烦的。”武田真弓说道。

    “不怕，走，我请你吃好的。”长生笑道，他知道自己身边肯定有皇上的眼线，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光明正大，以显示自己内心的坦荡。

    武田真弓也没有拒绝，跟着长生走出了房间。

    为了凸显对武田真弓的尊重，长生没有带她走偏门儿，而是径直带着她从前门离开，途中遇到下属也没有刻意躲闪。

    二人是步行前往宴宾楼的，边走边说，长生意简言赅的将当日二人分开之后自己所经历的事情说与武田真弓知道，虽然力求意简言赅，但自己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一直走到宴宾楼方才大致说完。

    宴宾楼的掌柜也认得长生，见他来到，立刻殷勤的请其往最高层入座，之所以对他这么客气也是有原因的，前不久庆阳驻军跑到长安变卖巴图鲁的镔铁棍，之后又跑到宴宾楼买酒，为了查找线索，大头曾经来过宴宾楼，大头虽然是个侏儒，官威却足，当日险些将宴宾楼众人尽数抓走，经过了此事，宴宾楼也算是认清了形势，对御史台敬畏有加。

    长生谢绝了掌柜的好意，只往三层的一处房间入座，进屋之后随口叮嘱伙计做点正常的饭食，然后便与武田真弓继续说话，告知其巴图鲁，李中庸，陈立秋三人的近况。

    得知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处境，武田真弓多有忧虑，她虽是遣唐使，却也知道朝廷的厉害，李中庸和陈立秋二人与朝廷正面作对，凶多吉少，处境堪忧。

    长生也很想知道武田真弓的近况，便出言询问，武田真弓也如实相告，实则众人分别之时，遣唐使在中土已经不受欢迎了，朝廷开始驱逐她们，武田真弓脱险之后先是独自藏匿了一段时间，随后便寻到了其他遣唐使，想要乘船回国，但不曾想日本国内却发生了变故，原本执政的朝廷被新的朝廷取代，新的朝廷给他们下达了新的任务，让她们这批遣唐使滞留大唐执行任务。

    听完武田真弓讲说，长生眉头大皱，“四师姐，他们让你们执行什么任务？”

    “寻找传说中的东西……”
------------

第二百四十七章 伊贺家族

    “传说中的东西？”长生疑惑重复。

    “嗯。”武田真弓点了点头。

    长生没有接话，所谓传说中的东西肯定是年代非常久远的东西，遣唐使都是日本人，在大唐的疆域里找东西，跟偷没什么区别。

    见长生微微皱眉，武田真弓会错了意，只当他生气自己言而不尽，刻意隐瞒，急忙出言说道，“我也不知道传说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们知道我对汉人很是友善，所以很多重要的事情也不会让我知道。”

    “你所说的他们是指谁？”长生随口反问。

    即便知道自己说了长生可能会不高兴，武田真弓仍然没有隐瞒，也不曾撒谎，“两百多年中日本往唐朝派遣了许多遣唐使，有些人学成回国了，也有不少人选择继续留在中土，除了历任遣唐使，他们还派来了很多扶桑武士，这些武士与滞留中土的遣唐使是有联系的。”

    听得武田真弓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很多是多少？”

    “至少也有几千人。”武田真弓回答。

    得到了武田真弓明确的回答，长生心情越发沉重，几千人看似不多，但问题的关键是这几千人全是武士，别说日本只是个弹丸小国，即便是在大唐，几千个习武之人也是个很惊人的数字，日本如此兴师动众，说明对那件传说中的东西势在必得。

    就在此时，饭菜端了上来，长生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招呼武田真弓逐一品尝。

    如果不知道武田真弓是日本人或许还察觉不到什么，而知道了她是日本人之后，便能发现她在很多方面与唐朝人不太一样，态度很是谦恭，礼节也非常的周全。

    虽然长生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武田真弓却能察觉到他有心事，也能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长生，你放心，师父当日的教诲我一直记在心上，我绝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更不会与你为敌。”

    “四师姐，”长生抬头看她，“你们昨天晚上闯入大理寺牢狱所为何事？”

    “取了一样东西。”武田真弓解下腰囊，自其中拿出了一根簪子。

    见武田真弓主动拿出了簪子，长生很是欣慰，因为武田真弓并不知道他昨晚看到了她取走的是根簪子，武田真弓主动出示，说明压根儿也没想瞒他。

    “就是这根发簪，这里面应该藏着一份地图。”武田真弓将簪子递向长生。

    “应该？”长生疑惑的接过了簪子。

    武田真弓点头，“是啊，这根发簪出自伊贺家族，伊贺家族是我们日本有名的造物世家，这根发簪暗藏机关，只有伊贺家族的人才能打开。”

    长生闻言恍然大悟，转而定睛细看手里的簪子，这根簪子的样式与中土簪子大致相同，只不过略粗略重，仔细寻找了许久，方才自簪体和簪头处发现了一道几乎隐不可见的接痕。

    “你们昨晚就得到了这根簪子，”长生出言问道，“拿到簪子之后你们为什么没有立刻将它交上去？”

    “大理寺四处搜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便没有急于出城，”武田真弓端杯喝水，转而放下水杯再度说道，“伊贺家族人丁不旺，派往中土的只有伊贺大郎和伊贺光子，我们也是今天才获悉伊贺大郎昨晚遇刺身亡，眼下能够安全取出地图的只有伊贺光子了，所以我们只能再闯一次牢狱，救出伊贺光子。”

    “伊贺光子就是那个留着刘海的大眼女子？”长生随口反问。

    “是的。”武田真弓点头，对于长生说出了伊贺光子的样貌，她还是有些意外的，这说明昨晚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长生看在了眼里。

    长生没问擅长造物的伊贺光子为什么没有自行越狱，因为似这种擅长机关造物的人，往往没什么武功和灵气修为，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谁也不可能尽擅尽专。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再度问道，“簪子为什么在你手里，昨晚与你同行的还有两个男子，他们为什么没有向你索要？”

    “因为他们知道除了伊贺光子，谁也打不开这只发簪，故此发簪在谁手里并不重要。”武田真弓回答。

    “我想知道这个簪子里藏的是什么地图。”长生直截了当。

    “你知道我不会反对的，但是这个发簪我们打不开的，”武田真弓摇头说道，“伊贺家族不但擅长造物，还擅长火器，如果强行施以外力，很可能会破坏里面的地图。”

    沉吟过后，长生出言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再闯大理寺牢狱？”

    虽然与长生相处时间不长，武田真弓却相信他的为人和品行，知道他绝不会坑害自己，便如实说道，“今晚四更时分。”

    “还有两个时辰。”长生快速思虑。

    “长生，你知道我不会忘恩反噬，伤害你的族人，”武田真弓说道，“我也知道你现在身居高位，也不想你为难，你如果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说出来，我听你的。”

    “我知道，”长生点头说道，“我现在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如何看待这份地图的？”

    “你指什么？”武田真弓反问。

    “你感觉你们日本人如果找到了地图里的东西，会不会对大唐产生危害？”长生问道。

    武田真弓叹了口气。

    见她这般，长生心里有数了，“如果地图里的东西不会对大唐产生危害，而是你们日本迫切需要的东西，我不会阻止你们得到它。”

    “谢谢，谢谢你。”武田真弓多有感激。

    长生想了想，开口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只簪子暂时交给我，我设法找人将其打开，不管我能不能打开这根簪子，四更之前我都会设法将簪子还给你。”

    “可以的。”武田真弓点头，“我们就住在大理寺北面的那片民居，那片民居东南方向有株大槐树，届时我们会路过那里，你只需要将发簪放到槐树下面就可以。”

    “好的，我会将发簪放到树根的正南方位，紧贴树根，插在地上，半露。”长生补充。

    武田真弓点头。

    “你早些回去，”长生正色说道，“四更时分我会派人去牢狱帮忙，确保你们能全身而退，但你们不要试图救走光子，以你们的武功和修为也救不走她，只需将簪子交给她，让她打开。”

    见武田真弓面露疑惑，长生低声说道，“届时你要将簪子交给同行的男子，让他们交给光子，光子打开之后你就不要再碰那地图了……”
------------

第二百四十八章 发簪地图

    武田真弓还是不太明白长生的意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避嫌，”长生说道，“我会设法找人打开这个簪子，如果里面的地图对你们有用，而对大唐没有损害，那我就原封不动的放回去。如果里面的地图会伤及大唐，我就会设法改动一下。”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关在大牢里的那个伊贺光子很可能看过簪子里的地图，如果你们将她救出来，到了安全所在，从容细看，她就会发现地图被人改动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武田真弓恍然大悟，“你是希望她亲手打开发簪，但是来不及细辨端详便将地图交给他们，以此误导他们，而我没有接触过那地图，即便有朝一日他们发现地图有误，也不会连累我。”

    武田真弓称呼其他遣唐使为他们而不是我们，令长生倍感欣慰，“是的，据我推测，这簪子里所藏的地图很有可能是日本想从大唐抢走的某样东西的藏匿地点。”

    “我相信你，也赞同你的作法，”武田真弓面露纠结，“但他们毕竟是我的族人……”

    不等武田真弓说完，长生就打断了她的话，“你放心吧，我最多让他们徒劳无功，绝不会让他们飞蛾扑火。”

    “好。”武田真弓如释重负。

    “时间紧迫，你先回去，”长生说道，“不管我是否打开了簪子，四更三刻之前我都会将簪子放到槐树下面。”

    武田真弓跟着长生离开桌子走向门口，“伊贺家族的机关术在日本享有盛名，如果你没能打开发簪，那又如何应对？”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四更时分我会派一个女捕快过去，此人是个尼姑，用的是我之前所用的那把寒月刀，很容易辨识，届时她如果冲你微微点头，就说明簪子我已经打开了，如果她冲你微微摇头，就说明簪子我没有打开，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不要亲手将发簪交给伊贺光子，由另外两个遣唐使将发簪交给伊贺光子并将其打开，届时那个女捕快就会设法抢夺那份地图。”

    “好的，”武田真弓点头，“不管结果怎样，今天下半夜我都要走了。”

    “你知道我的住处，半年之内我肯定不会离开长安，你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长安找我，”长生说道，“就算我离开了长安，也会在我现在住处的房梁上刻下我的去处。”

    武田真弓重重点头。

    时间紧迫，也容不得二人依依惜别，长生伸手拉开了房门，与武田真弓一同下楼。

    去到楼下，二人分往西南，武田真弓返回藏身之处，而长生则直接带着那根簪子来到了太平客栈。

    天平客栈是个当铺，六位掌柜能够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进行估价，非见多识广不能做到这一点。

    由于已经是晚上，太平客栈只有三楼掌柜宋财值夜，长生去到之后找到了宋财，直涉正题，“我们太平客栈有没有擅长机关造物之人？”

    长生冷不丁发问，宋财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并没有反问，“回东家，我对机关造物略有涉猎，但凡有奇技霪巧的器物，都是我来辨认估价。”

    长生闻言大喜过望，他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事，既然宋财对机关造物有所涉猎，就没必要惊动其他掌柜了。

    长生自怀中取出那根发簪递向宋财，“宋掌柜，你看看这根簪子。”

    宋财双手接过发簪，凑近灯光皱眉端详，“东家，如果我不曾看错的话，这根簪子应该是出自倭国的伊贺家族之手。。”

    见宋财竟然对发簪如数家珍，长生越发欢喜，“宋掌柜真是慧眼如炬，你能不能打开这支簪子？”

    宋财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走到门口插上了门栓，转而回到桌旁又点亮了两盏油灯，借着明亮的火光往复端详，端详过后又贴近耳朵微微摇晃，随后又凑到鼻前深深闻嗅。

    见宋财眉头紧锁，长生很是紧张，“如何？”

    宋财出言说道，“回东家，这根发簪共有四层，外层就是这层薄薄的银皮，起的是装饰作用。二层是薄薄的铁皮，铁器阻隔阴阳，二层用铁皮旨在防范紫气高手的灵气感知。三层放的想必是磷石粉，磷石见风燃烧，旨在防止有人强行破坏发簪。最里面一层是中空的，用来存放重要的书信，如果打开的顺序出现了差错，磷石粉就会与书信混合一处，打开发簪的那一刻，也就是书信焚毁的那一刻。”

    “你说的对，能不能将其安全打开？”长生追问。

    “不能，”宋财指着簪子出言说道，“类似的器物这些年太平客栈只收到过一支，这是第二支，另外一支是家父和老东家一起打开的，而今家父已经过世，老东家也不在城中。”

    长生闻言多有失望，“你既然能一语道破此物的来历，想必对此物也是有所了解的。”

    宋财摇头说道，“我只是听家父说起过这种来自倭国的器物，此前从未亲眼见到过。”

    眼见宋财打不开，长生只能另想他法，“你可知道长安有谁能够打开这支簪子？”

    “据我所知没有，”宋财摇头说道，“机关术出自墨家，天下机关造物之术首推墨家，倭国伊贺家族的造物之术也是遣唐使学艺于墨家之后带回倭国的，可惜的是墨家人丁不旺且远在豫州，看东家如此焦急，想必来不及往豫州寻那墨家人。”

    长生闻言眉头大皱，实则老二李中庸也很擅长机关造物之术，但李中庸远在江北，根本来不及前去求助。

    宋财根据长生凝重的神情猜到簪子里的东西对他很重要，但他的确没有把握安全打开这支发簪，便是想要为主分忧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时间紧迫，长生也顾不得沮丧失落，而是自脑海里急切思虑，片刻过后突然想起一事，“之前那支簪子现在何处？”

    “不在库房的账上，”宋财摇头说道，“这种发簪用料粗陋，虽然少见却并不贵重，甚至不曾自账上留下记录，我也只是听先父提起过。”

    “你刚才说那支簪子是令尊和老东家一起打开的？”长生追问。

    宋财点头。

    “你所说的老东家是指倪大人？”长生问道。

    宋财再度点头。

    “之前的那支簪子有没有可能被倪大人给拿走了？”长生又问。

    “有这种可能，老东家喜欢收藏这种事物。”宋财说道。

    长生心中再度生出希望，当日他曾受倪倬邀请，往西院书房观摩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乞丐所留下的遗物，在倪倬书房里摆放了大量木架，木架上全是储物木盒。

    “如果找到之前的那支簪子，你能不能打开眼前的这支？”长生问道。

    宋财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应该可以。”

    “走，随我去倪府。”长生收起簪子，离座起身。

    宋财跟随在后。

    离开太平客栈，长生快步疾行，宋财紧随其后，他也是有灵气修为的，而且还不低，先前之所以要燃点油灯只是为了看的更清晰，而不是无法夜间视物。

    倪倬虽然举家搬走了，但府中的下人和家丁全留下了，众人都知道长生是倪倬的女婿，见他和宋财来到，急忙开门放二人进入。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倪府竟然还有两个御史台的捕快在值夜巡逻，问过之后才知道二人都是大头派来的，此前他曾经让大头负责倪家的生意，倪家的宅子也是倪家的财产，大头想的倒周全，担心招贼，便派了捕快过来值夜看守。

    长生径直带着宋财来到西院，西院有正屋和东厢西厢，上次来的时候东侧厢房里住着一个黝黑的女性昆仑奴，而西侧厢房则住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族人，这二人都跟随倪家去了西域，此时整个西院一片漆黑。

    长生左右张望，发现所有房间都上了锁头，连原本并未上锁的正屋也上了锁头，钥匙应该在大厅里，但长生懒得过去寻找，直接拽断锁头推门而入。

    正屋的抽屉被打开了一些，倒不是招了贼，而是被倪倬带走了一部分，哪个木架的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都是有账本记录的，此时账本就摆在桌上。

    这地方宋财应该从未来过，但他很懂规矩，也不乱看乱走，进门之后便止步门口，垂眉低头。

    屋里有两个火盆，长生点燃火盆之后径直走向桌案，快速翻看桌上的账本，他猜的没错，屋里的东西倪倬的确带走了一些，带走了什么都会在名录下面横写一笔。

    账本是根据收录日期的早晚登记造册的，之前那根簪子收藏的时间较早，只翻了两页长生就看到了“伊贺发簪。”

    长生按照账本上的标注的具体位置找到了收纳伊贺发簪的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摆放着一支与自己手里这支一模一样的发簪，只不过此时抽屉里的发簪是一分为二的。

    出乎意料的是抽屉里还放着一张详解，包括簪子出自何人之手，有何神异之处以及详细的组合和拆解方法。

    有了这张详解，便是没有宋财，长生也有七分把握拆开发簪，但他没有冒险，而是召了宋财过来，二人参照倪倬当年写下的详解共同推敲。

    片刻过后，无惊无险的打开了那支发簪，果不其然，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丝绢。

    打开发簪之后宋财立刻转身向门口走去，“东家，我往门外等您。”

    “不碍事的，你不用避嫌。”长生挽留。

    便是长生出言挽留，宋财仍然走出了书房。

    长生将那卷丝绢小心翼翼的铺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列小字，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些小字竟然不是日本的文字，也不是大唐通用的楷书，而是秦时的小篆。

    小篆他也能看懂，只是需要仔细辨认。

    待得看清那列小篆，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列小篆竟然是“九州龙脉衍续图谱……”
------------

第二百四十九章 赝品地图

    在此之前长生一直以为簪子里的地图是用来寻找某种器物的，不曾想这份地图竟然与龙脉有关，龙脉之说历来被道家和儒家崇信，世人皆知龙脉是关乎国运和气数的，但这份地图是中土龙脉的延续图谱，与日本人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份地图？他们从哪里得到的这份地图？他们想用这份地图来做什么？

    长生此时只将地图展开了少许，只显露了这列小字，但他并未急于将地图完全展开，而是出声将等候在外的宋财喊了进来。

    宋财应声进门，长生冲其招了招手，待宋财走近，长生拿起桌上的丝绢递了过去，“宋掌柜，你看看这东西。”

    宋财先前曾在义庄参与过对长生的围攻，而今阴差阳错，长生变成了他的东家，宋财本就惶恐忐忑，处处揣着小心，眼见长生竟然将簪子里的东西递给自己看，越发惶恐，连连摆手，“东家，使不得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没什么使不得的。”长生随口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宋财好生感动，颤手接过了丝绢，由于丝绢很薄且长时间紧密卷扎，已经有些黏连，除了长生展开的一小部分，其他区域仍然黏在一起。

    宋财也没有将丝绢彻底展开，只是对可见部分进行仔细端详，短暂的端详辨认之后，宋财将丝绢放归桌上，转而一脸震惊的看向长生。

    “你怎么看？”长生正色问道。

    宋财很是紧张，干咳了两声稳定情绪，“回东家，这丝绢确是秦时之物，其上字迹亦是秦时书写。”

    见长生挑眉看向自己，宋财急忙指着丝绢解释道，“秦时所用丝绸大多产自楚国，楚丝银白且极为纤细，只因秦时的蚕比当下的蚕要瘦小许多，所吐蚕丝自然也就更加纤细，时隔千年，秦时的蚕种早已绝迹，此时丝绸所用的蚕丝都很是粗韧。”

    待长生缓缓点头，宋财又指着那列小篆说道，“九州的说法最早始于秦时，您看这墨迹，非千年岁月不足以沉淀的如此深邃。”

    宋财是太平客栈的掌柜，平日里干的就是通古博今的营生，对于他的判断长生深信不疑，“还有呢？”

    “您指的是这份地图为何会落在倭国人的手里？”宋财反问。

    “都说说。”长生将一旁的方凳拿过来放到了宋财旁边，自坐木椅之后指了指方凳，示意宋财坐下说话。

    宋财受到如此礼遇，颇感惶恐，道谢过后小心翼翼的坐了，“东家，您可知道始皇帝身边有个名叫徐福的方士？”

    “带了五百童男和五百童女为秦始皇寻找仙药的那个？”长生反问。

    “对，正是此人，”宋财点头，“相传此人乃始皇帝最为宠信的方士，此人率领童男童女乘船东渡一去不归，据说倭国人就是他们与当时尚未开化的东瀛土著的后代。”

    “你的意思是这份地图是真实的？”长生问道。

    “我认为是真的，”宋财正色点头，“身为始皇帝最为宠信的方士，徐福在始皇帝的支持下，完全有可能探查到九州龙脉的具体所在和衍续情况。”

    “日本人很是在意这份地图，为了拿到这份地图，他们不惜闯入大理寺牢狱。”长生说道。

    由于不明白长生的用意，宋财便没有急于接话。

    “我认为日本人拿着这份地图跑到我们大唐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怎么看？”长生随口问道。

    倭国是大唐民众对日本的称呼，而日本则是日本对自己的称呼，宋财知道长生所说的日本就是倭国，便正色点头，“东家言之有理，倭人并非良善之辈。”

    时间很是紧迫，长生也没有磨蹭耽搁，直接伸手将那丝绢彻底展开。

    宋财为了避嫌，急忙歪头一旁。

    地图上有大量纵横曲折的线条，代表着山川河流的走向，除了这些眼花缭乱的杂乱线条儿，地图上并未明确标注山川河流的名字，最为显眼的是十三个不同颜色的圆点儿。

    这十三个不同颜色的圆点儿分布在地图的不同区域，共有六种颜色，两个白色，两个绿色，两个黑色，两个红色，四个黄色，还有一个金色。

    金色的圆点明显比其他十二个不同颜色的圆点儿更大。

    由于不久之前曾经自鼠妖嘴里听说过十二地支伴生金龙，故此看到地图的瞬间长生就知道这份地图的确是龙脉衍续的地图，身为道门中人，他自然知道十二地支的五行归属，

    五行之中申猴和酉鸡属金，金为白。

    寅虎和卯兔五行属木，木为绿。

    子鼠和亥猪五行属水，水为黑。

    丑牛，辰龙，未羊，戍狗五行属土，土为黄。

    地图上的十二个不同颜色的圆点儿，无疑就是十二地支所在的位置。

    而那个黄色的大圆点儿，自然就是金龙所在的龙脉。

    “你再看这地图。”长生毫不避讳的将地图递给了宋财。

    宋财见状越发惶恐，惶恐之中还带着满心的感动，因为长生此举表明对他的绝对信任。

    到了这般地步，便是他不想看也得看了，更何况人都有好奇之心，他也不例外。

    长生选择相信宋财也是实属无奈，因为这件事情他自己做不来，接下来的事情还得靠宋财帮忙，不过他选择相信宋财也并不盲目，因为此事只有他和宋财两个人知道，如果走漏了风声，那就是宋财干的。

    而宋家是个很大的家族，宋财也有妻儿老小，有家人就有拖累，有拖累的人是不敢肆意妄为的，因为他们需要时刻为家人着想。

    最主要的是太平客栈名头很响，宋财名利双收，也没有背叛泄密的必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宋财是个商人，商人是最擅长权衡得失的，绝不会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片刻过后，宋财收回视线，正色说道，“东家，给我一天时间，我能做出以假乱真的赝品。”

    “我们只有一个时辰。”长生沉声说道，什么人在什么位置，归根结底是由心智和格局来决定的，宋财通过他毫不避讳的举动，猜到了他想让自己做什么。

    “一个时辰，”宋财急切思虑，“太仓促了，我一个人做不来，我需要帮手。”

    不等长生接话，宋财便急忙说道，“事关重大，不能让别人知道，东家，委屈您一下，您来帮我。”

    “好。”长生点头。

    “走，回客栈。”宋财离座起身。

    “你先回去，我半炷香之后赶过去。”长生说道。

    宋财点头应声，匆匆离去。

    长生简单收拾，灭火关门，喊来巡夜的捕快和家丁一起重新换锁锁门。

    离开倪府，长生立刻施出身法赶回了御史台，也不走门，直接自东北方向翻墙而入，落到了余一居住的院落。

    在其落地的瞬间，余一便有所察觉，屋内随即传来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我，”长生低声说道，“穿衣开门，我有急事。”

    余一并未点灯，披上衣服便打开了房门，长生侧身而入，力求意简言赅，“四更三刻会有两男一女再度闯入大理寺女监，我需要你做三件事情，一，随机应变，不让他们发现你在帮他们的前提下，确保他们能够全身而退。二，三人之中的那个女的与我有约定，你要寻找合适的机会，在那两个男人不曾察觉的前提下冲其微微点头。三，他们进入女监之后你要跟进去，他们的目的是救走女监里的一个犯人，你不能让他们将人救走，在眼见无法将人带走之后，其中一个男子会将一个发簪交给那个女犯人，在女犯人将那发簪打开并还给那个男子之后，你就可以放走他们。”

    长生所言条理清楚，表述精准，余一轻松领会，简单重述，“我要帮他们逃走却不能让他们察觉我在帮忙。我要寻找机会冲那女子点头。我不能让他们将犯人救走，要逼迫他们将发簪交给犯人打开。”

    “正确，四更三刻，你要带上寒月刀。”长生点头。

    “四更三刻，带上寒月刀。”余一点头。

    “好了，我先走了。”长生转身出门，翻墙而出。

    赶回太平客栈时，三楼所有的伙计都被宋财打发走了，宋财正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紧张忙碌。

    见长生回返，宋财立刻吩咐差事，为了确保可以以假乱真，宋财将细节做到了极致，太平客栈里什么都有，丝绢直接用秦时丝绢，没有空白的就毁去一件秦时的衣裳，仔细裁剪之后以药水浸泡褪色。

    秦朝所用的墨汁也与此时不同，也以同样的方法进行收集，毁了一卷秦时竹简，以米水盐巴搓洗，将竹简上的墨迹洗下，然后大火蒸煮，彻底煮干之后还要去掉米粉和盐巴才能得到所需的黑墨。

    这个过程是最为耗时的，但有长生在，直接以纯阳真气快速升温。

    太平客栈有透明琉璃，将真品置于琉璃下方，以灯火自下面映照，琉璃的上方贴上赝品丝绢，直接蘸上辛苦得来的墨汁按照原本上的山川河流进行还原临摹，这个不能造假，假了很容易被发现端倪。

    类似的事情宋财应该不是第一次做了，下笔很稳，线条流畅，古物是太平客栈盈利的主要途径，掌柜的可能不用造假，但类似于修复的事情肯定没少做。

    四更初刻，赝品制作完成了九成，只剩下了最重要的一步，重新点出圆点儿所在的位置。

    到得这时二人方才发现百密一疏，十三个圆点儿只有两个是黑点儿，另有金，黄，白，绿，红五种颜色没有准备。

    好在时间还剩下不少，加紧准备，一刻钟之后准备妥当，开始圈点。

    大的方位不能改动，不然就不符合阴阳五行，只需要稍微偏上少许就够了，地图上偏差分毫，现实中就会谬之千里。

    长生算是领教了宋财的缜密，就在他认为大功告成之际，宋财提出气味不对，伊贺家族的这根发簪内部藏有白磷，二人赶制的赝品上没有白磷的气味。

    仓促寻来白磷以纯阳真气加温炙烤，既能留下气味，又能令墨迹老旧斑驳。

    做好之后宋财皱眉端详，确认万无一失方才重新卷绕装进了发簪。

    此时已近四更三刻，长生不敢有丝毫耽搁，接过发簪直接自窗口飞跃而出，追风鬼步催到极致，终于赶在三刻之前来到那棵大槐树下，将发簪置于树下，半埋入土。

    刚刚放好，便听得北面传来了脚步声……
------------

第二百五十章 缓兵之计

    北面传来的脚步声很是急促，昨晚遣唐使自大理寺监牢逃离时长生曾经留意过他们的身法，与中土常见的身法不太一样，日本人在快速移动时步距很小，步速很快，而北面传来的脚步声就是这种。

    大槐树周围很是空旷，如果从容躲闪，势必无法赶在三人来到之前藏身别处。如果催动灵气，就会有气色显露，同样会暴露行踪。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决定藏身树后，站立不动。

    刚刚拢起衣摆，三个黑衣蒙面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北面巷口。

    由于两个男性遣唐使近在咫尺，武田真弓便无法径直来到槐树下取走发簪。

    片刻过后三人穿过槐树所在的空旷区域进入南侧小巷，武田真弓这才转身而回，快步来到树下。

    武田真弓蹲身之时看到了躲在树后的长生，而长生也歪头看到了她。

    就在长生冲其微微点头之时，眼角余光却发现一名男性遣唐使出现在了南侧巷口，正在向此处张望。

    就在事情即将败露的危急关头，武田真弓敏锐的察觉到长生眼神的变化，随即拔出配刀，反手挥斩。

    电光火石之间，长生根据武田真弓出刀的角度猜到了她的用意，随即闷哼一声，转身扑倒。

    武田真弓收刀归鞘，趁机抓起地上的发簪疾行而回。

    由于槐树很大，那巷口的遣唐使只能看到有人扑倒在地，却看不清他的样貌，此人本在疑惑武田真弓为何突然转身而回，眼见有人中刀倒地，这才明白武田真弓是听到异响回来杀人灭口。

    待得三人疾行离去，长生方才直身站起，倚着大树平复情绪，这两个时辰他一直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好不容易做好了赝品，又险些在最后关头露出马脚，幸亏武田真弓应变机敏，而自己也能立刻配合，如若不然，不但先前两个时辰的辛苦付之东流，瞒天过海的误敌之计也会彻底泡汤。

    此时事情尚未结束，长生也来不及多想，短暂的喘息之后便动身赶往大理寺。

    不过行出不远突然想起一事，临时转向，东行百十丈后跳进了一处酒肆的后院，自鸡窝里抓了一只公鸡掐住脖子，重新回到大槐树下，斩下鸡头，将鸡血洒在了自己先前趴卧的地方。

    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关键时刻细节决定成败，万一遣唐使回来察看，见不到尸体还说得过去，如果见不到血迹，武田真弓一定会遭殃。

    洒完鸡血，长生立刻赶往大理寺监牢，他很清楚自己即便去了也做不得什么，但他还是不放心。

    担心暴露行踪，他也不敢过分靠近大理寺牢狱，只是自远处的钟楼上远眺关注。

    没过多久，三道人影出现在了牢狱的墙头儿，飞檐走壁疾行向西，余一随即出现，高声呼喊着‘站住’快速追赶。

    追出数里之后，前面的三道人影藏身街道，余一寻不到三人，只得“怏怏回返。”

    长生也没有在大理寺与余一见面，而是先行回到了御史台，由于先前太过全神贯注，回到御史台之后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那只死鸡。

    不多时，余一回返，见长生房间有油灯的光亮，便前来与他汇报情况，一切顺利。

    到得这时长生方才放下心来，余一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让她做这些，但长生不说，她也不问，说明情况之后便自回住处。

    长生本想躺卧休息，却始终感觉好像有什么细节疏漏了，回忆过后方才想起先前走的太急，没有和宋财郑重叮嘱。

    想到此处，急忙起身重回太平客栈，宋财仍在三楼喝茶回神，他不知道长生今晚还会不会来，之所以尚未休息是因为先前造假之时过于紧张，而且造假之物也太过重要。

    见长生回返，宋财并不感觉意外，急忙起身为长生倒茶。

    长生落座端杯，喝茶思虑。

    宋财并不知道长生在思考应该怎么叮嘱他，见他手上有血且眉头微皱，不由得心生恐惧，“东家，我们宋氏一门忠心事主，陪侍了倪家数……”

    “你瞎寻思什么呀，”长生摆手打断了宋财的话，“我要真想杀人灭口，临走时就赏你一刀了。”

    听长生这般说，宋财如释重负，“那东西太过重要，若是走漏了风声，不但牵连国运气数，还会影响到社稷民生，便是东家真要行那万难之事，我也能理解体谅。”

    “你知道轻重就好，”长生长喘了一口粗气，“都说法不传六耳，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倘若泄露出去，我们就是大唐的罪人，百死难赎其罪。”

    “东家放心，”宋财正色说道，“我定然三缄其口，不传不记。”

    长生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依你之见，他们寻我们的龙脉做什么？”

    宋财急忙提壶为其斟满，转而低声回答，“在东家离去的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思虑此事，依我看倭人此举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与拥兵自重的藩镇暗中勾结，断我大唐龙脉，以求改朝换代。二是寻到龙脉，埋尸藏骨，借我们的龙脉气运昌盛倭国王族。”

    宋财言罢，长生缓缓点头，他是道士，对于堪舆风水之说自然有所了解，如果将先人的尸骸葬在吉地阴宅，的确是可以萌荫子孙的。

    “今天晚上让你受累了，”长生随口说道，“接下来还有几件事情要劳烦你。”

    “东家言重了，身为奴仆，为主分忧乃分内之事，”宋财多有惶恐，“东家还有何差遣，尽管示下。”

    “帮我物色四匹好马，要能够日行千里的那种，”长生说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你刻意留心，慢慢物色。”

    听得长生言语，宋财面露难色，“寻常马匹日行三百，日行五百便是好马，行八百则为良驹，日行千里的马匹世上只有一种，那便是西域大宛的汗血宝马，但汗血宝马乃大宛国宝，便是强汉之时，大宛每年也只进贡两匹，此物千金难求啊。”

    长生闻言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黑公子天赋异禀，可以昼夜狂奔，岂止千里。忧的是日后大头等人与自己同行，没有合适的脚力，危急关头怕是要拖后腿。

    见长生眉头微皱，宋财突然想起一事，“东家，您非要马匹吗？”

    “什么意思？”长生歪头反问。

    宋财说道，“华夏九州，地大物博，深山大川之中多有神禽异兽，若是能够寻到并加以驯服，便可充当脚力。”

    “言之有理，”长生点头，“你知道它们的下落？”

    “之前听说过一些，待我多方确认之后整理出来呈交东家。”宋财说道。

    “嗯，可以，”长生说道，“还有一件事情，你帮我留心一下，我需要佛门降妖除魔的神通法术，有这类的古籍和秘笈记得通知我。”

    见宋财面露疑惑，长生随口解释道，“不是我用，我送朋友的。”

    “好的，我记下了。”宋财点头。

    长生又道，“还有，我知道咱们客栈有一些上古时期遗留的神异法器，都给我规整一处，不要对外出售，日后若是遇到道家和佛家法器，只要确有神异之处，不计代价也要拿下。”

    “好。”宋财正色点头。

    长生端杯喝茶，转而放下茶杯站立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长生走在前面，宋财跟随相送，下楼梯时长生又想起一事，“我有个朋友早年多受饥饿鞭笞，五脏羸弱，发育不全，不管是药王留下的回天丹药还是可以脱胎换骨的天蚕神功都不得医治，你帮我留意一下，若是有合用的神异之物，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宋财点头应声。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一楼，太平客栈是昼夜营业的，一楼的伙计们见长生下楼，急忙自各处跑过来跟随相送。

    到得门口，长生转身回头，冲宋财说道，“大掌柜短时间内回不来，太平客栈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以后太平客栈的事情你多劳神，支出用度你来掌控，其他楼层的事情你也过问一下。”

    宋财闻言感动非常，急忙恭声应是。

    长生离开太平客栈，自回御史台。

    回到御史台时杨开和余一已经起身准备上朝了，与二人打过招呼之后，长生回到房间躺卧在床。

    到得这时他方才真正放松下来，此番幸亏遇到了武田真弓，如若不然，这群倭寇势必凭借着那份先秦的龙脉衍续图谱寻到金龙和十二地支并加以破坏，而今篡改了地图，短时间内日本人定然寻不到金龙和十二地支的所在。

    不过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日本此番是抱着势在必得之心的，除了滞留在中土的遣唐使，还派来了数千名日本武士，找不到龙脉和十二地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便是篡改了地图，也不能一劳永逸，只能略加拖延。

    大唐本就风雨飘摇，日本此举不啻于雪上加霜，不过好在他本就有心离开长安，寻找传说中的金龙和十二地支，而今得了地图，可以事半功倍，有的放矢。

    慎重的斟酌之后，长生决定暂时不将此事启奏皇上，尤其是自己手里有龙脉地图一事，皇上的疑心本就很重，若是如实相告，只能徒增猜忌。

    小憩了一个时辰，长生起床召集御史台的御史分派任务，自今日起就要往地方州郡派遣问罪拿人的御史和捕快了，想要尽快抽身离开，必须尽早为朝廷筹集到足够多的钱粮，而查抄贪官无疑是来钱最快的方法，别看时逢乱世，也只是穷了朝廷，苦了百姓，那些戴着乌纱帽的蛀虫无一不是家财万贯，脑满肠肥……
------------

第二百五十一章 早做准备

    长生最厌烦的就是冗长的会议，但身为两部堂官，不管是户部还是御史台的工作都极为繁琐，会议总是免不了，往地方州郡派遣御史和捕快的会议就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整整派出了六十队人马，御史台自有的捕快不够用，就向大理寺借用一部分，还不够就直接上书请调羽林军和神策军同行，每队派出百名禁军随行，一来可以壮大声势，显示威严，二来禁军都是皇上的亲信，有禁军同行办案，也能让皇上通过禁军监督御史台的办案过程以及收缴贪墨的具体数额。

    安排好御史台的事务，长生照例赶去了户部，去到户部又是众议开会，除了赈灾，防汛等民生事务，还有一项很大的军需开支，那就是由护国真人张善，护国法师同尘，护国将军龙颢天招募的三支新军已经满员，每支新军十万人，共计三十万人，户部需要为这三十万人准备包括军饷，军需，军械，军衣在内的各种开支，初步计算需要六百多万两。

    户部不久之前刚得了暗香楼的八百多万两，这六百万两倒是拿得出来，但长生却不愿全额下发，他相信张善不会挥霍挪用，也相信少林寺住持同尘和尚，但他不相信龙颢天，直接下发两百万两，这家伙指不定拿着这笔钱做什么。

    “大人，卑职有话要说。”堂下有官员起身开口。

    长生闻言抬头看了此人一眼，户部的官员很多，他认不全，不过这个人他很是眼熟。

    见长生眉头微皱，那官员急忙说道，“启禀大人，卑职姓吴，名雨生，乃是今年科举的二甲进士，不久之前高郎中贪墨获罪，卑职刚刚补任户部郎中。

    “吴雨生。”长生自言自语，这个名字他也很熟悉。

    “大人，卑职家境贫寒，穷困潦倒，在倪府比武招亲之日，还蒙大人仁心救济，得了五百两衣食用度。”吴雨生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长生连连点头，倪晨伊比武招亲当日，有个名叫灵光的和尚上台，对他大加诟病，多有诋毁，只道他心狠手辣，行事有失道家仁慈，而他将灵光和尚打下擂台之后，倪家担心与灵光和尚结仇，偷偷塞给灵光和尚一包银两，此举令他多有不满，就在此时台下有个穷书生发现了他对倪家不满，趁机上台，举止得体，言语谦恭，只道家境贫寒，上台只为求些银钱，而他也并未难为此人，将其桡骨捏出骨裂，令其得了重伤才能拿到的五百两抚恤，这个吴雨生就是当日上台的那个穷书生。

    吴雨生正色说道，“大人，卑职以为新军的军械装备不可匮缺，这一百五十万两必须全额发放，但眼下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各地灾情甚是严重，而国库只有不到一千万两库银，便是全部用来赈灾尚且不够，更何况夏汛将至，江河两岸堤坝的抢修加固也需要大量银两，若是一次为新军发放半年的军需粮草，赈灾粮款何来？防汛款项何来？”

    长生本就不想给新军拨发太多银两，吴雨生的话甚合他的心意，便随口说道，“吴郎中所言确有道理，依你之见，户部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三十万新军半年的军需粮草户部当真调拨不出来，”吴雨生说道，“暂时发放三个月吧，户部总要留下一些应急的银两。”

    “嗯，有道理，就这么办吧。”长生落锤定音。

    嫉妒之心并不只有妇人有，男人也有，眼见吴雨生的建议被长生采纳，堂下官员看他的眼神便多有不满。

    长生坐在堂上看的清楚，对于吴雨生的建议，他是非常满意的，之所以满意并不是因为吴雨生分配的方法有多合理，而是吴雨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提出的这个建议可以将一部分主动权掌握在户部手里，三个月的军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既可以支持新军行军打仗，又不足以支撑他们起兵造反。

    想到自己不可能一直主政户部，而自己离开之后户部也的确需要一个精于计算的接班人，长生便有心培养提携这个吴雨生，但他也知道自己对吴雨生越好，吴雨生接替他的可能性就越小，因为皇上绝不会允许他离开之后还能左右户部，说白了就是绝不会重用他的人。

    想到此处，便随口笑道，“吴郎中，你这个人很是精明，也很会说话，我不知道是谁让你补了户部的差事，不过既然来了，就要实心用事，踏实办差。”

    长生这番话说的看似褒奖，实则是带有些许嘲讽之意的，言下之意吴雨生擅长经营算计，此言一出，堂下官员的脸上多有笑意，而吴雨生则红脸应是，讪讪坐下。

    便是吴雨生已经很是尴尬，长生仍然没有放过他，“你刚来户部不久，对其他公务也不熟悉，缩减新军军需是你的主意，这样吧，供给新军军需的差事就由你来负责。”

    长生此言一出，堂下官员多有幸灾乐祸，他们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保障军需非同小可，不比民生事务，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耽误了差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吴雨生闻言急忙站立起身，惶恐应是。

    不止其他户部官员不明白长生的深意，便是吴雨生自己也不曾理解，实则长生这么做是有多方面考虑的，俗话说窥一斑而知全豹，吴雨生能敏锐的察觉到他心中所想，说明吴雨生聪明非常，而且懂得掌控制衡，其能力他是不怀疑的，但吴雨生只是个正六品的官员，而户部尚书是正三品，不可能直接连升三级，必须趁自己还在户部时，帮助吴雨生办好差事，让他积累功劳，显示能力，以便于他日自己离开之后，吴雨生可以受命接任。

    散会之后，众人起身离开，吴雨生也郁郁离座，怏怏离开。

    在即将走出大堂之时，吴雨生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想到长生一直在盯着他，回头之后恰好与长生视线相接，长生此时的表情很是严肃，出乎本能，吴雨生急忙移走了视线。

    但移走视线之后，吴雨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再度转头看向长生，此番他的视线没有一触即收，而是直视着长生的双眼。

    长生神情凝重，确保没有其他官员回头之后，方才冲其缓缓点头。

    吴雨生虽然不知道长生有何深意，却知道他必有深意，微微点头之后急切转身，快步离去。

    众人离开之后，长生也离开了户部，他不太会当官儿，也很会当官儿，所谓不会当官儿是因为他不太了解官场的规则和处理公务的流程，所谓很会当官则是因为他能提纲挈领的抓到为官的本质，当官儿的本质就是用人，主官不需要废寝忘食，亲力亲为的去处理公务，只需选出可以胜任工作的下属。

    回到御史台，长生关门闭户，拿出了昨晚自发簪里取出的那份龙脉地图。

    昨晚一直忙着制作赝品，不得认真端详，此番终于腾出时间，得以仔细推敲。

    宋财已经证实了地图的真实性，故此无需在真实性上浪费时间，此番需要确定的是十二地支和金龙所在的大致位置。

    地图上共有十三个圆点儿，十二地支的圆点儿是呈圆形分布的，表述方位通常用四面八方，十二地支所在的方位就是四面加八方。

    位于正北方向的是子鼠，正北和东北之间是丑牛，东北和正东之间是寅虎。

    位于正东方向的是卯兔，正东和东南之间是辰龙，东南和正南之间是巳蛇。

    位于正南方向的是午马，正南和西南之间是未羊，西南和正西之间是申猴。

    位于正西方向的是酉鸡，正西和西北之间是戌狗，西北和正北之间是亥猪。

    那个金龙所在的圆点儿位于地图的正中央。

    由于地图上的线条很是琐碎，故此很难根据地图上的线条来确定它们分别代表着什么山川河流，不过大江和大河很好分辨，根据这两条河流的走向以及地图的边界来看，十二地支和金龙所分布的位置已经超出了目前大唐的疆域，有几处竟然是在外邦别国境内的…...
------------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人情世故

    就在长生关门闭户，推敲地图之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大头等人的脚步声长生都能听得出来，来人不是大头等人。

    察觉到有人来了，长生便收起了地图，屋外随即传来了通禀之声，“大人，吏部尚书史大人求见。”

    听得衙役通禀，长生起身拉开了房门，与衙役一同往大门外接迎。

    入仕为官，免不得与同僚打交道，长生与朝臣的交往并不多，到得他这个品级，寻常官员已经不敢随意叨扰攀交了，也只有同级以上的官员才可能登门叙话。

    吏部尚书名为史临云，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不过不苟言笑也得看对谁，与长生说话史尚书还是很客气的，一来长生年少有为，位高权重，二来他很佩服长生的正直和果敢，长生在铲除阉党和在济州严惩贪官的一些作法他都颇为赞同。

    史尚书此来并无公事，只是单纯的拜访，不过这也只是史尚书自己的说法，实则他来还是有事的，只不过不方便直说，说正事儿之前必要的寒暄和闲谈还是要的。

    长生对史尚书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此人主政吏部颇为清廉，加上此前为了安置巴图鲁，将苏平措给调到苏州任职，对于此事史尚书也没驳他面子。

    朝廷要整顿吏治，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吏部主管官员的任命，整顿吏治肯定会与吏部发生关系，此前御史台派出的巡查使已经将各州郡的吏治情况摸清楚了，此时已经开始派出御史带着捕快和禁军赶赴地方抓人收网了。

    官场有个很大的特点，大大小小近百万的官员看似没什么瓜葛，实则彼此之间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官场就好似一棵大树，大的树根也只有那么几条，而每条大树根都会衍生一些小树根，小树根再衍生更小的树根。

    史尚书也是有弟子门生的，长生这次要抓的官员里有几个跟他关系匪浅，史尚书是来试探长生口风的，最终目的自然是为了回环保全。

    年轻人和中老年人做事的风格不太一样，年轻人做事情更直接，不太喜欢兜圈子，得知了史尚书的来意，长生直接将即将查办的戴罪官员的名单拿了出来，让史尚书将想要保全的人挑出来。

    对于长生的作法史尚书颇为感激，不过他也不是非常意外，原因也很简单，长生此前欠了他一个人情，官场上都是人情换人情，这是规矩。

    史尚书挑了七个人出来，他也很懂规矩，知道长生整顿吏治的同时还肩负着筹集钱粮的任务，主动提出将这些官员平调或降职调任一些闲职，空手赴任，所有贪腐所得尽数留下。

    对于史尚书的说法，长生表示同意，这么做无疑是在徇私枉法，但他也很清楚，所有七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有大大小小的问题，如果真要公事公办，就得一锅端了。

    整顿吏治牵扯最多的就是御史台和吏部，因为御史台要抓，抓了之后出缺的职位吏部要挑选官员进行补任，故此接下来二人便就整顿吏治一事详加推敲，长生的想法也很简单，单纯贪腐的官员都可以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谋财害命的不行，必须严查。

    见长生是这种态度，史尚书如释重负，他最怕的就是长生搞一刀切，部分朝廷官员和所有地方官员的任命都是吏部下的，长生如果真的严查严办，将官场掀个底朝天，身为吏部尚书，他第一个受牵连。

    其实长生也想一刀切，也想严查严办，但他深知朝廷目前的处境，本就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自己再到处抓人，闹的人心惶惶，鸡飞狗跳，怕是会生出变数。

    再者，贪官不一定不会执政，真把这些贪官全抓了，换了些毫无经验的新官上任，空有一腔热忱，处理政务毫无章法，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在与史尚书密谈之时，长生突然心中一凛。

    史尚书可不知道长生皱眉是因为体内灵气发生了变化，已然晋身深蓝大洞，只当他突然皱眉是因为他对二人正在商议的这个西州刺史有些反感，立刻调转话锋，只道此人所作所为太过放肆，必须严查严办。

    官场就是这样，下面官员的前程乃至生死，只在身居高位之人的一念之间，这也是官场可怕的地方，高人一等，颐指气使的同时要时刻提心吊胆。

    稳定而亲近的关系无非两种，一是志同道合，惺惺相惜。二是同流合污，互抓把柄。史尚书之所以敢登门求情，无非是通过苏平措一事，发现长生并不是铁面无私，还是很看重人情的。史尚书保全弟子门人一事也算是在长生这里留下了把柄，长生也就不再遮掩避讳，只道新任户部度支司郎中吴雨生颇有才能，吏部可以多加关注。

    史尚书是何许人也，话也不用说的太透，长生随口一说，他便心领神会，也不肤浅的做什么保证，只是随口重复了一下吴雨生的名字，以示自己记住了此人。

    酒席的推杯换盏和称兄道弟对于拉近感情，促进关系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要对对方有用，关系自然水到渠成，二人相谈甚欢，也没有出去吃饭，直接让厨下做了几样饭菜送到长生屋里。

    吏部和御史台的关系非常密切，吏部可以通过御史台留下自己想要任用的官员，也可以通过御史台查办渎职傲慢的官员，而御史台虽有督察百官的权力却没有任免官员的权力，必要的时候可以通过吏部来进行一些人事安排。

    临近三更，史尚书方才上轿离开，长生回到后院时大头正在西厢喂马，见长生送走了史尚书，便趁机过来向他汇报倪家在各地产业的盈利情况。

    对于倪家产业的盈利，长生的处理方法是一分为二，长安城内的相关盈利大部分送给内府，内府负责的是皇宫的各种事务，送到内府的银两就变成了皇上的私产，这么做不为讨好，只为补偿，毕竟当日自己在朝廷已经准备对倪家下手时私自送走了倪家众人，等同与皇上对着干，搞的皇上很没面子，而今将倪家产业盈利所得送给皇上，也能让皇上知道他很感激皇上当日没有强行留下倪家众人。

    倪家有很多产业都分散在长安之外的各大州府，这部分收入他没有汇集到长安来，而是留在了地方上，这么做也有多方面的考虑，一来长安乃是非之地，自己不可能久居长安，二来钱财分散在各处，他日需要为张善的军队补充军需，也能从容调拨，如果将钱财搬到长安来，他日再往外运送，谁能说得清这些钱到底是他的还是户部的。

    听完大头的汇报，长生没有立刻接话，大头见状，只当他已经疲乏，便准备起身离去。

    “等等。”长生喊住了大头。

    大头闻声归座，拿起茶壶为长生倒了杯水。

    长生长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去户部查了查仓部司的账簿，郅州和舒州的存粮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多。”

    大头知道长生和李中庸陈立秋的关系，故此长生一提到郅州和舒州，立刻明白长生为什么叹气，因为李中庸和陈立秋先前自平州和申州发兵，南下攻下了郅州和舒州，二人之所以率兵南下，乃是因为平州和申州的粮草已经耗尽。

    而今距二人攻下舒州已有数月，城中粮草想必已经消耗一空，眼下正值青黄不接之时，各地都在闹饥荒，其他州郡有朝廷赈济帮衬，但李中庸和陈立秋和四州的百姓只能死撑硬抗。

    “大人，祖州有倪家的米铺和布庄，能挤出八万两，”大头说道，“祖州位于南岸，江北就是舒州。”

    大头言罢，长生没有接话。

    大头猜到长生在想什么，便再度说道，“我也担心会走漏风声，朝廷若是知道我们暗地里为他们接济粮草，必定龙颜大怒。”

    长生说道，“朝廷之所以不动他们是因为时机不到，眼下三十万新军已经招募完成，他们所在的位置连接南北，新军组建完成之后朝廷肯定会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是啊，就这么拖着总不是办法，”大头甚是忧虑，“大人，就没有招安可能吗？”

    长生缓缓摇头，“你以为皇上不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皇上如果真想招安他们，早就给我暗示了。”

    大头没有接话，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沉默良久，长生开口说道“户部接到了公文，近段时间两岸发生了麻风疫情，你借着防疫施药的机会暗中去一趟舒州，看看那里的情况，再问问他们有何打算？”

    大头点头应是，转而出言问道，“大人，您希望他们怎么做？”

    长生摇头说道，“他们之所以迟迟未动，想必是希望我能从中斡旋，设法招安，但皇上根本没有招安他们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先去看看他们有什么想法吧。”

    “好，”大头点头，“我空手去？”

    长生摇头说道，“平申郅舒四州已经被朝廷定为叛军领地，严禁周围城池与之通商，你带钱去也没用，他们不缺钱，缺的是粮。”

    “粮咱们也有。”大头说道。

    “送些过去吧，尽量做的隐蔽些。”长生说道。

    “我何时动身？”大头问道。

    “明天就走吧。”长生说道。

    “好的，那我回去收拾一下。”大头离座起身。

    长生起身相送，“注意安全，我也好长时间没出去了，你此番出去沿途留意一下异类作祟的情况.....”
------------

第二百五十三章 气息有异

    待大头离开，长生关上房门躺卧在床，虽然已是三更时分，却是睡意全无，他很担心李中庸和陈立秋，因为二人都背负着谋反的罪名，有个成语叫十恶不赦，谋反就是十恶之一。

    如果只是单纯的谋反，或许还有被皇上赦免招安的可能，但陈立秋曾经杀掉了洪郡王，也就是皇上的叔叔，这也是皇上不能招安他的原因。

    除了担心陈立秋和李中庸，长生还在为武田真弓担心，武田真弓将藏有地图的发簪交给了他，让他得以将真的龙脉衍续图谱掉包，此举等同背叛了自己的族人，陈立秋和李中庸日后何去何从？武田真弓日后又何去何从？

    天亮之后大头过来跟长生辞行，该说的昨天晚上已经说了，此前倪家曾经送给了长生一枚金印，也将金印的印章发给了倪家的所有产业，只要持拿这枚金印，就可以自倪家旗下任意一家商铺支取银两，长生将这枚金印交给了大头，以便于他能够调拨银钱米粮救济李中庸和陈立秋。

    送走大头，长生照例来到公堂处理御史台的公务，辰时之后杨开回返，只道朝廷已经批准了他请调禁军与御史一同前往地方州郡办案的提议，禁军随时候命，只要御史准备妥当，就可以出宫随行。

    长生的习惯是处理完御史台的公务就去户部，但今天他没去户部，不是不想去，而是散朝之后拜访者络绎不绝，前来拜访的都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包括各部堂官和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三省官员。

    拜访的理由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被查的地方官员求情，这些官员之所以此前不来现在来，原因是史临云昨天过来求情没有碰壁，史临云肯定也有自己要好的同僚，张三告诉李四，李四告诉王五，很快众人就知道他还是很讲人情的。

    之所以扎堆儿拜访，是因为皇上已经同意派遣禁军与御史一起办案，如果不抓紧时间过来求情，御史和禁军就要派出去了。

    少放几个长生还敢做主，但大规模的徇私枉法长生就不敢随意定夺了，因为如果大范围的留情放水，整顿吏治的效果肯定会不尽人意，斟酌过后决定给皇上上个折子，意简言赅的说明情况，请皇上来定夺。

    第一份折子写好之后长生感觉不妥，又毁掉重写，不能单纯的请示皇上应该怎么做，身为皇上，总不能说让他徇私枉法，让那些获罪的官员花钱消灾，这有失皇上威严，好人得留给皇上来做，罪名得自己来背。

    重写的奏折大致内容是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筹措银两赈济灾民，以及平定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在这等关头整顿吏治，严惩严办不利于局势稳定，对于已有悔改之心的罪臣是否可以小惩大诫，法外开恩。

    杨开负责进宫递送奏折，很快带回了皇上的口谕，“卿自权衡。”

    这话的意思也不难理解，就是你自己看着办吧，虽然看似不是明确的回复，实则已经表明了皇上默许的态度，而皇上之所以默许，有很大原因是因为那些罪臣‘已有悔改之心’，什么叫已有悔改之心？嘴上说说肯定是不够的，想证明自己已有悔改之心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

    得到了皇上的回复，长生心里有底了，但他并没有对前来拜访的重臣有求必应，而是故作纠结，各种为难，只道自己目前正在为赈灾钱粮的缺口犯愁，实则也没有精力去严查严办，只要罪臣“确有悔改之心，”也没必要治罪抄家。

    能够身居高位的官员都是人精，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要知道事情有回环的余地就好说，该怎么办他们心里有数。

    一天见了十几个官员，喝了一肚子茶，到得入更时分终于告一段落，便牵了黑公子出来，想要骑马往户部去。

    刚出大门，便看到一道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了西侧街头，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定睛细看，竟是阔别已久的张墨。

    见到张墨，长生瞬时心跳加速，急忙快步迎了上去，“师叔，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张墨微笑说道。

    长生对张墨的感情颇为复杂，张墨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师叔，但此时包括张善以及张墨本人都已经认可了他，一想到眼前这个神仙一般的女子将会成为自己的伴侣，长生就紧张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即便很努力的想要表现出轻松随意，表情却仍不自然，支吾半天憋出一句，“师伯好吗？”

    “尚可。”张墨点头。

    二人说话之时，黑公子走到张墨身旁翘唇闻嗅，长生见状急忙拨开了它。

    见张墨手里拎着包袱和长剑，长生知道她刚到长安，尚未下榻，急忙侧身抬手，“走走走，进去说话。”

    二人刚刚走到御史台门口，东面便有人发声召唤，“大人。”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发声的是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

    就在长生打量此人之际，年轻人快步走近，冲长生深揖见礼，“大人，宋掌柜请您在方便的时候回去一趟。”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这才想起此人是太平客栈的伙计，先前他曾经委托宋财办几件事情，宋财派了伙计来请，想必是某件事情有了进展。

    “好，”长生点头说道，“你先回去，晚点儿我抽空过去。”

    伙计点头应是，转身离去。

    待伙计离开，长生陪着张墨走进了御史台，行走之时随口冲张墨解释道，“此人是太平客栈的伙计，太平客栈经营多年，积攒了不少道家的法器，师伯当日请了八位紫气真人随行保护倪家众人，倪大人心中感激，临走时交代我，让我挑选一些法器送给诸位真人以示感谢，那些真人们自西域回返之后直接赶去江南与你们会合，故此那些法器一直没来得及送给他们。”

    张墨闻言多有好奇，“都有什么法器？”

    “我也没看过，不知道，”长生摇头说道，“师叔，你来的正好，你见多识广，稍后咱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可以，”张墨点头说道，“我明日离开时一并带走，交给他们。”

    御史台有待客的客房，但长生没有将张墨带去那里，而是将其请到了自己所住的后院儿，后院儿除了正房还有东厢和西厢，西厢被改造成了马厩，而东厢则是备用的卧室。

    长生将张墨带进卧室，点燃灯烛，张墨简单打量了一下房间，然后将长剑和包袱放到了床上。

    长生喊来差役，命差役送来热水，沏了一壶热茶，然后与张墨对坐说话。

    面对张墨长生多有紧张，不太敢直视张墨，张墨貌似也有些紧张，话也不多，没有了先前的随意和从容。

    几番冷场之后，张墨随口问道，“你近来如何，可有异常事情发生？”

    “我还可以，”长生说道，“一直忙着为朝廷筹钱，对了，师叔，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什么？”张墨歪头。

    长生想要请教张墨关于龙脉图谱的事情，事关重大，便往张墨身边凑了凑，正准备低声说话，突然发现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儿。

    仔细一想，是气味，张墨今天身上怎么没有了兰花的香气……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尔虞我诈

    长生并不知道张墨身上为什么会有兰花香气，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这股兰花香气是来自张墨自身而不是来自外部环境或是衣物熏香，因为不管张墨在哪儿，也不管她穿什么样的衣服，身上都会有淡淡的兰花香气。

    心中疑惑，便深吸闻嗅，没有，不知为什么，张墨今天身上的确没有那股特殊的兰花香气。

    长生说有事情要请教，张墨便看着他等他说话，见他迟迟不开口，便出言催促，“什么事？但说无妨。”

    龙脉图谱一事关系重大，长生心中存疑，便没有提及此事，而是临时换了另外一个问题，“师叔，我最近研习上清法术，那请神上身…...”

    不等长生说完，张墨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正所谓大道无形，法术的研习每个人都有不同心得，难能借鉴旁通，需要自己参悟揣摩。”

    长生原本只是心中疑惑，听得张墨言语，心中的疑惑变成了疑心，他开始怀疑眼前的张墨不是本人。

    便是起了疑心，长生也未曾显露声色，“是是是，师叔言之有理，对了师叔，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用麻烦，来时的路上我已经吃过了。”张墨摇头过后端起茶杯呡了口茶。

    看到张墨端杯喝茶的动作，长生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因为张墨端杯喝水的动作与之前并无不同。

    “师叔，新军的军需我已经调拨下去了，”长生说道，“只不过国库空虚，钱粮不足，既定半年的军需户部只能拿出三个月，剩下那些我会尽快想办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是难为你了，”张墨随口说道，“眼下新军已经招募完成，你的两个师兄占据了舒州等地，你要有心理准备，朝廷很可能会让新组建的新军去收复这几处城池。”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疑心尽去，闭目摇头，长长叹气。

    “近段时间长安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张墨问道。

    这是张墨第二次问出类似的问题了，长生有心说出龙脉地图一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前些天我将城里的暗香楼给抄了，得了八百多万两银子。”

    “倪晨伊呢，她去了西域之后给你来过书信不曾？”张墨又问。

    长生原本已经不再怀疑张墨的身份了，但听她这般说，心里又开始起疑，因为倪晨伊是有道籍的人，张墨身为师叔，很少直呼其姓名，喊她三伊子的时候居多。

    “没有，”长生摇头说道，“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墨随口说道，“倪家对你还是不错的，临走之前将所有产业都留给了你。”

    “是啊，”长生点了点头，“对了师叔，当日我送他们西去，你和师伯动身南下，咱们自十字路口相遇，你塞给她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一部经书，留作纪念。”张墨说道。

    张墨此言一出，长生瞬时毛骨悚然，当日他们两伙人的确在城里相遇，但张墨并没有给倪晨伊任何东西，他是故意这么问，以此确认张墨的身份，而张墨的回答直接证实了眼前的张墨并不是张墨本人。

    有了之前被鼠妖寐过的经历，长生在第一时间怀疑眼前的张墨是妖物幻化，因为张墨出现时天已经黑了，而妖邪鬼魅通常在夜里出没。

    长生紧张心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通过此人先前所说的话不难看出，此人对他和张墨的情况很是了解，不但知道他和李中庸陈立秋是师兄弟，甚至连张墨的言行举止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即便已经发现了对方的破绽，长生却没有急于拆穿对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动机，对方假冒张墨接近他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他想弄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假扮张墨。

    为了确认对方是不是妖物幻化，长生端起茶壶为其倒茶，转而将茶杯递了过去，借着此人伸手接纳之时有意无意的碰了碰她的手指，只是微微碰触便确定此人确是活人，并非妖物幻化。

    既然不是妖物，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易容术。

    将茶杯递给此人之后，长生离座站起，“师叔，你等会儿，我让他们去买点果子回来。”

    那人点了点头。

    长生挪开椅子转身迈步，他此举是为了背对此人，假若此人假冒张墨是为了取他性命的话，此时就是很好的机会。

    不过那人并未动手，长生走出房门，喊了差役过来，命他们出去买些果品点心。

    待得重新落座，长生已经确认此人假冒张墨并不是为了杀他，如此一来心中反倒更加疑惑，此人冒险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长生不摸对方底细，也不敢随意说话，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只得长吁短叹，佯装心事重重。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来人出言问道。

    这是此人第三次问出类似的问题了，长生瞬间想到来人很可能是冲着近期发生的什么事情过来的，由于担心直接发问会令他起疑，所以才会旁敲侧击，加以引导，试图让他主动说出来。

    “也没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有些担心我师兄他们。”长生说道。

    “此事的确棘手，”来人点头说道，“我了解你的为人，你顾念旧情，他们都是你拜入龙虎山之前的师兄，对了，当初你师父除了你，还有几个徒弟？”

    来人此言一出，长生立刻敏锐的察觉到对方很可能是冲着武田真弓来的，为了进行确定，便随口说道，“除了我，师父在世时还收了四个徒弟，三男一女。”

    “还有女子？”来人貌似有些意外。

    若是不曾怀疑来人的身份，来人所说的这些话长生绝不会多想，但是他已经怀疑对方身份了，便时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方此言一出，他马上猜到对方是冲着武田真弓来的。

    “是啊，她叫田真弓，”长生说道，“前不久我还见到她了。”

    “田真弓？怎么会有这么怪的名字。”来人接话。

    “她是个日本派来的遣唐使，不是我们唐朝人，”长生说道，“这次她来长安办事，我遇到了她，还请她吃了顿饭。”

    “朝廷不是正在缉拿遣唐使吗？她怎么还敢到长安来？”来人追问。

    听得来人言语，长生急切思虑，最早遇到武田真弓是在大理寺监牢，那时她的身边还有两个男性遣唐使同行，那两个男性遣唐使肯定看见了他的样貌，不能排除二人当晚发现他故意放水的可能，倘若二人发现他当晚故意放水，次日就有可能跟踪武田真弓，假如他们跟踪武田真弓就会发现武田真弓与他见过面。

    他有此猜测也并非庸人自扰，因为事发当晚武田真弓回头往大槐树下拿取发簪，就有一名男性遣唐使跟随观望，这说明此人极为细心，而且并不完全相信武田真弓。

    龙脉图谱对日本人极为重要，他们绝不会允许地图出现任何意外，此人冒充张墨前来，很可能是为了确认他们手里地图的真实性。

    “她是来救人的，”长生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近段时间朝廷正在整顿吏治，御史台往各大州郡派出了巡查使，御史台的捕快不够用，前些天我就去了趟大理寺，酒宴之上杨叔昀说起大理寺正在搜捕遣唐使，我担心田真弓也在被捕之列，便与他往女监察看，谁曾想遇到刺客劫狱，劫狱的共有三人，田真弓就是其中之一。”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当晚我感觉那女子有点像她，却不敢确认，便没有拿下他们，结果次日田真弓竟然找上门来，我问她为何劫狱救人，她也不说，我也不曾深究，便请她吃了顿饭。后来我听余一说当晚他们再次闯入大理寺牢狱，不过也没能将人救走。”

    “余一是谁？”来人问道。

    “一个尼姑，本是大理寺的捕快，”长生说道，“当日大理寺曾派她调查洪郡王遇刺一事，她查到此事与我有关却不曾上报，后来我得势之后便将她调来了御史台，她的旧识都在大理寺，经常回去，事发当晚她是去找张紫妍叙旧恰巧碰上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这个师姐目无王法，劫狱伤人，你要与她保持距离。”来人告诫。

    “其实她根本就不用劫狱，”长生说道，“她如果跟我说实话，我直接就能让大理寺放人，侵边犯境的是日本浪人，又不是这些遣唐使，朝廷抓他们其实也没什么道理。”

    来人缓缓点头。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通禀，有三司官员求见。

    听得通禀，长生转身看向来人，“整顿吏治要抓不少官员，这几日总有人登门求情，师叔你稍坐一会儿，我去跟他见个面。”

    来人点头，“去吧。”

    长生开门而出，来到外面如释重负，他很庆幸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过来求见，因为他正需要时间来思虑细节。

    大头先前已经被他派出去了，想必是受到了大头的委托，杨开正准备来后院帮他喂马，二人自外面的过道里走了个碰头。

    长生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人没有跟上来，便冲杨开低声说道，“你立刻去一趟太平客栈，找三楼掌柜宋财，让他准备八件有年头的道家法器，千万别准备太好的，是给丐帮众人用的。”

    杨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长生来到大堂与三司官员说话，对方说的什么他都没往心里去，脑子里一直在权衡斟酌，此人无疑是日本人派来确认他知不知道龙脉图谱一事的，如果将此人拿下，对方就可能猜到龙脉图谱已经泄露，武田真弓立刻就会身陷险境。

    此人不能抓，更不能杀，得让她全身而退。

    还不能让她空手而回，得让她拿走八件道家法器，因为先前此人曾经提出顺便将法器捎给护送倪家众人的八位紫气高功。

    理清思绪，长生撵走了三司官员，重回来人所在房间…...
------------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主动出击

    回到房间重新落座，长生开始向来人询问张善招募新军的一些情况，他之所以询问这些，是为了确认此人究竟对张善和张墨的情况了解多少。

    令长生没有想到的是此人竟然对募兵的一些细节了如指掌，对答如流，如数家珍。

    听得此人讲说，长生假借思考接下来应该如何供给军需，趁机快速思虑，此人之所以假冒张墨前来，无疑是为了确认他知不知道龙脉图谱的存在。

    张墨与自己虽然没有朝夕相处，对彼此却也是多有了解，对方假冒张墨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而且事先要进行大量的准备，至少要熟悉张墨的言行举止才能在见到他之后不露出破绽。

    龙脉图谱一事发生在数日之前，此人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和模仿张墨的言行，之所以对张墨的情况以及募兵的情况很是了解，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此人原本就潜伏在张墨和张善身边。

    张善和张墨身边藏了这样一个奸细，而张善兄妹二人竟然一无所知，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如果放此人离开，等同在张善和张墨身边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就在此时，先前派出去买果子的差役回来了，带回了几样果子。

    为了不打草惊蛇，长生不敢显露任何的异常，亲自动手洗好果子，送到了来人的面前。

    发现对方不是真的张墨已经很难了，但最难的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利弊，做出决定，因为不管是留下此人还是放走此人都有利弊。

    长生和张墨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张墨原本是他的师叔，后来被皇上赐婚，二人的关系变的很是微妙，随后长生没有急于说话，借着吃果子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实则借着吃果子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只是他迷惑对方的假象，其真实目的是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目前来看，对方此行的目的应该是为了确定他对于龙脉图谱之事是否知情。不过如果只是单纯确定他对龙脉图谱是否知情，对方付出的代价似乎有点大，因为他迟早要和真正的张墨见面，只要与张墨见面，他就会醒悟过来，知道有人假冒过张墨，而且假冒之人对于张墨的情况还很是了解，届时二人就可能推测出假冒之人就潜伏在张墨的身边，甚至可能猜到此人是谁。

    这一点对于假冒之人是极为不利的，因为真的到了那一天，此人也就无法继续在张墨身边潜伏了，说白了就是对方今天假冒张墨过来与他见面，付出的代价就是以后再也无法继续潜伏在张墨身边了，此前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龙脉图谱对于日本人极为重要，故此日本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确认龙脉图谱没有泄密，这么想貌似也说得通，但他还是感觉对方付出的代价有点大，要知道一个能将张墨模仿的惟妙惟肖的人以后可是有大用处的，就这么轻易的暴露了，浪费了，实在太过可惜，任何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都不能自欺欺人的轻易相信。

    在怎样的情况下，对方拼着暴露身份也要过来见他才合情合理？仔细想来有两种可能，一是日本人已经知道龙脉图谱被掉了包儿，真的地图就在他的手上，对方此番过来是冲着地图来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日本人并不知道龙脉图谱已经被掉包，此番过来是为了确认他对此事并不知情并杀掉他。

    这两种可能性都有，因为龙脉图谱原本就是在日本人手里的，他不能确定除了伊贺光子，还有没有别的日本人看过那份地图，如果有，那就完了，肯定露馅了。退一步说，即便没有人见过那份地图，而日本人中有慧眼如炬的高手，通过某些细节发现地图是伪造的，那也完了。

    至于究竟是哪种情况，目前还无法确定，需要通过此人接下来的言语和举动进一步确认。

    吃过果子，长生站立起身，“师叔，倪大人让我为先前随行护送的八位真人准备的法器已经挑出来了，咱们去太平客栈拿回来吧。”

    “我白日里赶路有些乏累，就不过去了。”来人随口说道。

    “哦，”长生问道，“师叔，你此番过来准备滞留多久？”

    “我此番过来只是为了看看你，军务繁忙，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来人说道。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让人去将法器拿回来，”长生转身出门，走出院落之后先是大声说话，让值夜的捕快通知厨下整治晚饭，然后快步去了余一所在的东院。

    这个时辰余一正在闭门念经，她能听出长生的脚步声，知道他来了，不等他敲门便起身开门。

    “前几天晚上他们自大理寺牢狱逃走之后，你曾尾随追赶，他们逃离之时是径直向西去了，还是偏向西北？”长生低声问道。

    “偏向西北。”余一小声回答。

    听得余一言语，长生眉头大皱，“沿途可有一棵大槐树？”

    “好像有。”余一点头。

    长生心头越发沉重，对方逃走之时还不忘去那大槐树所在区域看上一眼，见不到尸体，势必起疑，而对方一旦起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确认。

    “你去太平客栈找宋财，拿几样东西回来，杨开应该也在那里，如果他在，你就让他将东西送到我屋里去。”担心远处有人窥视，长生也不敢滞留太久，说完转身就走。

    回后院的途中长生一直在快速思虑，先前他已经否认了自己知道龙脉地图一事，此举很可能会让来人起疑，怀疑他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不过转念再想，应该不会，因为即便东窗事发，武田真弓也绝不会将真相告诉日本人，因为武田真弓很清楚，一旦告诉日本人地图在他的手里，日本人一定会对他不利。

    回到房间，二人继续对坐说话，来人很少主动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长生在说，为了麻痹此人，长生也并没有尴尬生硬的浮于表面，而是向其诉苦，只说自己身兼两职身心俱疲，又说自己看不惯官场的尔虞我诈，若不是为了留在户部给新军保障军需，自己早就远离朝堂，做回闲云野鹤了。

    不多时，饭菜送到，便是忧心忡忡，长生仍强打精神吃了两碗饭，来人吃的不多，只喝了几口米粥。

    二更时分杨开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的自然是根据他的要求，挑选出来的不太重要的法器。

    长生并未打开包袱，而是将包袱放到了身旁的椅子上，转而站立起身，“师叔，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就住在北屋，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喊我。”

    “不忙走，”来人起身走到床边，打开包袱，自其中拿出一方木盒走了回来，“前不久我得了一串流珠，据持有者所说乃是九天仙桃的桃核串连，每枚桃核都自生太极纹路，且异香扑鼻，送给你。”

    长生闻言心中一凛，此人手里的盒子必有古怪，极有可能藏有致命的暗器。

    即便心中紧张凝重，长生仍然佯装好奇，伸手接过，“九天仙桃？”

    为了不让木盒正对自己，不等凑到眼前，长生便“急不可待”的打开了盒子，令他没想到的是盒子里面并无暗器，竟然真的是一串由奇异桃核串连的流珠，共有十二颗，对应道家的十二雷门。

    “可是异香扑鼻？”来人随口问道。

    长生拿出那串流珠凑鼻闻嗅，确有一股奇异香气。

    在闻嗅的同时，长生便发现这股香气不是单一的香气，而是由各种香气混杂而成，香气的来源应该是来自某些他从未见过的草木，至于香气有什么作用，目前还无从感知。

    虽然不知道这种奇异的香气会带来何种后果，长生已然知道对方此行不是只为确认他是否知道龙脉图谱，而是还有其他的企图。

    只要对方还有别的企图，此事就无法善了，对方不达目的是不会走的，而对方不管怀有什么目的，他都不可能让对方得逞。

    想到此处，便不再迟疑，改静观其变为主动出手，“师叔，这上面的确…...”

    话没说完，长生就出手了…...
------------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东瀛高手

    长生的目的是活捉，但他不希望对方发现他想活捉，因为活捉比打死要难得多，而且对方一旦发现他想活捉，攻防之时就会有恃无恐，大胆放肆，故此一出手直接是一记黑虎掏心，右拳灌注灵气，直取对方左胸乳下三指。

    那人没想到长生会在说话之时突然出手，待得反应过来已然失去了先机，不管是腾挪躲闪还是出手格挡都已经来不及了，但此人反应异常迅速，应对也极为巧妙，以攻为守，不退反进，快速向长生贴了过去，与此同时急抬右手，挺竖中食二指，直戳长生双眼。

    对方出手的瞬间，长生便确定了三件事，一是对方的确是易容假扮的，如果真是张墨，绝不会出手反击。二是对方竟然与张墨一样，都是居山修为，淡紫灵气。三是此人乃是身经百战的实战高手，这一点通过对方仓促之间的机敏应对就能看出来，对方戳他双眼是为了围魏救赵，逼他收招后退，而出手的同时快速贴过来，为的则是不让他送臂发力，哪怕他不收招后退，快速贴身也能降低这一拳的力道。

    长生自然不会用自己的双眼来换取对对方的重创，但对方乃是居山修为，他也不敢抽身后退，因为一旦抽身后退，就会失去先机，而一旦让对手稳住局面，以自己的大洞修为，深蓝灵气，与对方正面相搏，自己很难占到便宜。

    想到此处，右拳去势不减，与此同时快速低头，眼睛脆弱，头骨却硬，直接以额头和百会穴之间坚硬的头骨来硬受对方的大力戳刺。

    他有他的想法，对方有对方的主意，眼见长生快速低头，对方瞬时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电光火石之间曲指握拳，重击长生百会，与此同时弯曲双膝，急矮三分，避开了心脏要害。

    对方都知道避开要害，长生自然也不会傻到让对方击中自己的百会穴，就在对方右拳碰到自己发梢时微微昂头，

    伴随着二人异口同声的闷哼，长生击中了对方的左胸，对方也击中了他的额头，虽然都没有击中对方的要害，但蕴含灵气的两拳还是让二人难受非常，对方气息不畅，跌撞后退，而长生则头脑发懵，天旋地转。

    从一开始习武，长生走的就是快攻的路子，深知先机的重要性，故此不等彻底稳住身形，也顾不得看清对手，便随手抓过一把椅子，朝着对手所在区域急抡而去。

    他本以为自己一定能砸中对手，未曾想对方的反应速度极快，眼见椅子砸了过来，立刻身形后仰，施出一记铁板桥，堪堪避过了急砸而至的那把椅子。

    长生一击不中，立刻松手放开了那把椅子，在没有击中对手的情况下如果继续抓着那把椅子，势必会拖慢自己的速度，及时松手可以腾出手来继续抢攻。

    松开椅子的同时，长生已经侧对对手，这种姿势并不利于快速出招，而长生也没有调整身形，直接高抬右臂，侧身急倒，试图肘击。

    对方此时正处于后仰姿势，招式已经用老，不管是防守还是进攻都多有不便，眼见长生的右肘即将撞上自己的丹田气海，来人立刻脚跟蹬地，发力后退。

    此人的应对堪称无懈可击，但先前失去了先机，一连串的快攻之下始终没有扳回劣势，此番闪躲虽然避开了丹田气海，却未能彻底避过长生的肘击，长生的右肘不偏不倚的击中了她脐下三指。

    此人为了避开要害，本就重心不稳，长生的肘击直接将其砸到了地面。

    长生并不会因为对手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多有避讳，但先前两度出手，击中的都是对手的私密之处，这也令他多有尴尬，不过危急关头他也顾不得多想，急出左拳，高抬上勾。

    来人被长生肘击倒地，正在急挺起身，长生慌乱之中挥出的左拳不偏不倚的击中了此人的右胸，确切的说是来人急挺起身之时将自己的右胸迎向了长生挥出的左拳。

    一拳下去，对方再度被打躺在地，长生此时的姿势很是别扭，只有左手还能出招，但也只能如法炮制，但他深知对方已经有了防备，若是故技重施必然落入下风，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并不大，若是调整姿势重新进攻，对手也能得到喘息之机，情急之下右脚蹬地，向前猛撞。

    用头冲撞既是无奈之举也是明智之举，因为对手此时正躺卧在地，定然想要快速起身，他向前猛撞，只要对方起身，正好能撞上对方的面门。

    事实如他所料，对方果真尝试起身，此人乃淡紫灵气，反应速度比长生预料的要快，长生此举虽然撞到了对方，撞的却不是面门，而是前胸。

    在撞上对方前胸的同时，长生借助反冲之力站了起来，此时心中的尴尬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接连四招，招招要害，不是故意也是故意，不是下流也是下流了。

    长生站起的同时对方也借着他的冲撞之力，急退站起，她此时迫切的想要与长生拉开距离，不等彻底站稳便延出灵气将桌上的杂物挥向长生。

    眼见对方将桌上的东西朝着自己挥了过来，长生视若无睹，不退反进，拼着被茶壶茶杯砸中也要继续抢占先机。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对方将桌上的东西挥过来之后，右手便快速垂向了腰间腰囊，待长生近身追至之时，对方右手的中食二指已经自腰囊里夹出了一个十字形状的暗器。

    类似的十字形暗器长生曾经见过，武田真弓早年用的暗器就是这种，来人也使用这种暗器，说明与武田真弓一样，都是来自日本。

    对方所用暗器幽蓝发乌，不问可知是淬毒之物，长生自然不会给对方出手的机会，不等对方掷出十字飞镖，其左拳已经急挥而出，直取对方右肩。

    对方手上夹着飞镖，不舍得放手，此时也来不及躲闪，无奈之下只得送臂垂手，以右肘格挡自保。

    长生的左臂与对方的右肘攻防过招，右手也没闲着，接连出招，攻对方左侧半身。

    此人也是近身相博的高手，长生的所有招数都被其挡了下来，但此人在长生手上也占不到便宜，虽能挡住了长生的进攻，却始终无暇反击，一直处于劣势。

    似这种对峙僵持，对此人来说是非常不利的，因为此人乃是孤军深入，而长生是东道主，御史台里全是他的手下，很快就会闻声赶来，长生自然知道这一点，故此久攻不下也不着急。

    长生知道的事情，对方也知道，眼见右手所夹暗器不得发出，且暗器夹在手里也影响右手灵活，便撇下暗器右手曲指成爪，反扣长生左臂穴道。

    除了左撇子，大部分人都是右手更灵活一些，长生也不例外，他虽然平日里勤加练习，左手仍然不如右手灵活，几番攻守之后还是被对方扣住了左臂。

    在左臂被对手扣住的同时，长生的右手也握住了对方的左手脉门。

    此前二人一直在快速变招儿，谁也没有寻到机会催吐灵气，此番终于抓到了机会，怎会轻易放过，故此在抓住彼此手臂之后，二人同时开始催吐灵气。

    此人乃居山修为，居山与大洞虽然只有一阶之差，却是淡紫云端和深蓝山巅的区别，居山修为可以释放出更多更充盈的灵气，只一瞬间淡紫灵气便内侵闯入，直达手肘。

    对方在拼命猛攻，长生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右手属阴，更适合催发玄阴真气，刺骨的寒气无视对方的紫气阻隔，直接内侵入体，快速上冻。

    此人虽然对长生多有了解，却并不知道他的玄阴真气可以无视自己的淡紫灵气，眼见自己的左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霜冻，瞬时骇然大惊，亡魂大冒。

    察觉到局势对自己不利，那人自忖难能全身而退，瞬时目露凶光，狰狞咬牙，与此同时疯狂催动了灵气，试图抢在自己被长生冰封之前将长生震毙。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对于身边众人的脚步声长生都很熟悉，来人应该是释玄明。

    释玄明的住处离此处较近，故此听到打斗之声，来的也就最早，此时东厢里是点着灯烛的，释玄明透过窗影发现二人面对站立，不似打架，便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出言问道，“大人，你没事儿吧？”

    长生此时正在与对手互攻搏命，他的玄阴真气已经攻到了对手的上臂，而对方的淡紫灵气也已经冲到了他的肩膀，谁的丹田气海先被对方攻入，谁就要命丧当场，此等关头哪敢分神回话。

    混元神功虽然神异霸道，却无法完全弥补灵气修为的不足，对方的淡紫灵气内侵反冲的速度明显要快于自己，这令长生心脏狂跳，无比紧张。

    释玄明虽然在男女之事上多有迟钝，却并不表示此人愚昧蠢笨，一个能够练成多种少林绝技的高手也不可能蠢笨，没有得到长生的回应，释玄明立刻猜到事情有异，再不迟疑，直接踹开房门冲了进来。

    待得看清房中景象，释玄明瞬时傻眼了，他可不知道眼前的张墨是假冒的，但他却能看出二人此时正在以命相搏。

    长生的深蓝灵气挡不住对手的淡紫灵气，而对手的普通灵气也挡不住他的玄阴真气，故此双方灵气内侵的速度都很快，但深蓝灵气终究不比淡紫灵气精纯，只这片刻功夫对手的灵气已经直逼自己的丹田气海，而自己的玄阴真气此时才刚刚侵入了对方的右半身。

    释玄明虽然不明所以，但短暂的愕然之后还是果断的做出了选择，随手抄起一旁的顶门棍，朝着来人的脑袋就是一棍……
------------

第二百五十七章 苦口婆心

    释玄明之所以用棍而不直接上手，乃是因为二人此时站立未动，酷似比拼灵气，在二人比拼灵气之时若是贸然触及，势必遭到二人灵气的反噬。

    来人的半边身体此时已经冰封僵硬，如何能够闪躲，被释玄明一棍敲晕，瘫软倒地。

    如果二人正在比拼灵气，棍子定然会被震的粉碎，而此时手里的棍子仍是完整的，这令释玄明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抬起棍子，疑惑打量。

    对手突然晕厥，内侵的灵气瞬时卸去，长生气息紊乱，重心不稳，不由得打了个踉跄。

    释玄明见状急忙扔下棍子，伸手扶住了他，“大人？”

    “我没事，”长生手扶桌子勉强站立，“快封住她的穴道。”

    释玄明的点穴功夫炉火纯青，听得长生言语立刻出手封穴，他已经发现对方乃居山修为，担心对方运气冲穴，便连点了对方十几处经脉重穴。

    此时杨开和余一也闻声赶来，眼见张墨晕倒在地而释玄明正在翻来覆去的封点穴道，二人亦是一头雾水，杨开转头看向长生，“大人，张真人怎么了？”

    长生正在催动灵气疏通经络，缓解不适，听得杨开言语，摇头说道，“她不是张墨，她是日本的女武士，易容成了张墨的样子。”

    三人闻言恍然大悟，余一担心释玄明封不住对方的穴道，便急切说道，“大人，此人能够假扮张真人，若是让其逃脱，后果不堪设想，还是早些关进牢狱，上了镣铐方才稳妥。”

    “关进去。”长生点头。

    释玄明身形高大，直接扛起此人转身出门，杨开和余一紧随其后，担心此人还有同党，二人行走之时便四顾张望，严密警戒。

    长生此时已经稳住了体内翻腾的灵气，抓起此人遗留在床上的包袱和长剑，跟随三人去了大牢。

    御史台的监牢里眼下一个犯人都没有，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是因为御史台平日里无所事事，而是长生与其他官员不同，其他官员抓到犯人都会故意延长羁押时间，拖延办案，犯人被抓之后家人肯定着急，要么筹钱贿赂，要么托人求情，此时办案的官员就能拿到贿赂，犯人的家眷若是寻找其他官员来说情，办案的官员趁机卖对方一个面子，这个人情也算是赚到了，以后自己再找对方办事儿，对方也不好推辞，这种情况在掌管刑律的衙门非常普遍，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衙门都是如此。

    但长生是个例外，他不缺钱，也无心经营复杂的仕途关系，不想捞好处，办案就快，抓了犯人回来立刻审讯，要么放，要么判，干脆利索，绝不拖着。

    没犯人不表示没狱卒，眼见长生等人亲自送了犯人进来，一干狱卒立刻接手，上枷锁，戴脚镣。

    “大人，我先出去察看一下府外的情况。”余一转身而出。

    “我与你同去。”释玄明不喜欢昏暗压抑的牢狱，借故跟了出去。

    杨开也不喜欢审问犯人，但大头被长生派出去了，他若是走了，便将长生自己留在这里了。

    不曾想长生竟然转头冲其说道，“杨大哥，你明天还得上朝，早些回去歇息吧，我独自审问她。”

    如果长生没有最后面的那一句，杨开也不会走，但长生既然说要单独审问，他就不便继续留在这里，点头过后转身退走。

    御史台的牢狱也分男女，负责看守牢狱的是女捕快，按照惯例，入监的犯人都要搜身，眼见两个女捕快要上前搜身，长生急忙出言提醒，“她身上带有淬毒的暗器，多加小心。”

    听得长生言语，二人打起精神，谨慎上前，仔细搜寻。

    在二人搜身之时，长生命一旁的男捕快搬来桌椅置于监舍之中，两个女捕快搜出来的东西就逐一摆放在桌子上，除了两个腰囊，还有吹筒，簧针，飞蝗，背箭等十几种暗器。

    确定此人身上再无暗器，两个女捕快回到了长生身边。

    长生冲二人抬了抬手，“你们出去等着。”

    二人躬身应是，转身离开。

    待二人离开，长生将两个腰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其中一个腰囊里是那种淬毒的十字暗器，而另外一个腰囊里则是圆形事物，这些圆形事物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大的有鸡蛋大小，小的与鸽卵相仿，带有硫磺和硝石的气味，应该是某种火器。

    除了随身物品，此人还携带了一把长剑和一个包袱，拔出长剑之后发现虽然表面上看这是一把龙虎山道人所用的长剑，实则里面是一把窄刃的东瀛武士.刀。

    包袱里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外衣完全仿制张墨道袍，但中衣和亵衣并不是中土样式，有着明显的外域特点。

    就在长生随意翻看对方包袱里的事物之时，一瞥之下发现对方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此时正一脸冷漠的看着他。

    发现对方醒了，长生也没有急于发问，而是将包袱里的东西仔细看完之后方才坐回了木椅，“出行总要盘缠，你随身没有携带任何的金银钱币，这说明你不是独自一人，而是有人与你同行。”

    长生言罢，对方没有接话，这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转而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你们日本人的练气心法不很精妙，想要练到居山修为不容易，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日本武士中修为最高的那批人。”

    女子并不接话。

    长生又道，“你孤军深入，不可能没有援军，我既然知道你有后援，就不会被你们打个措手不及，他们可能会来救你，但我已经有了防备，他们就算来了也救不走你，不但救不走你，还会把自己也搭上。”

    长生说话之时一直在注视着对方，对方此时仍是张墨的样子，这令他有些别扭，眼见对方不接话，便走过去捏着对方的脸颊想要寻找面具，但寻了许久也没找到贴附的痕迹，沉吟过后想到有些头部的穴道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便向其后颈和后脑寻找。

    果不其然，仔细搜寻之下竟然真的摸到了细小的针尾，数量不少，分布在风池，风府，脑户，强间，浮白，脑息等穴道。

    逐一将扎在这些穴道的金针拔除，此人的容貌逐渐发生了变化，张墨是瓜子脸丹凤眼，但此人是圆脸大眼，颧骨不高，鼻子也很小巧，虽然眼中多有愤怒，五官还是很漂亮的，年纪应该在二十六七岁之间。

    此人恢复了本来的样貌，长生重新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任何的疏忽和失败都要付出代价，你也不例外，如果你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我会把你关起来，等你的同伴过来救你的时候再把他们也抓起来。”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大理寺的监牢里还关押了不少遣唐使，你也应该知道皇上对我颇为器重，如果你撒泼发狠，歇斯底里，我就上奏朝廷，只说你们此番是来行刺皇上的，届时不但你和你的同伴会死，那些无辜的遣唐使也会死。”

    长生话没说完，对方不接话也在情理之中，长生继续说道，“你也不要怀疑我只说不做，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你既然来了，想必也知道我与田真弓的关系，平心而论我也不想杀害她的族人和同胞，所以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就放你走，而且你与我说了什么，我可以发誓不告诉任何人。”

    说完这些，在长生看来对方应该开口了，但对方却仍未开腔，长生思虑过后想到对方可能是因为自己先前近身相搏时出招有失坦荡，便出言说道，“你敢易容前来，说明你不但对张墨很是了解，对我也不是一无所知，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和作风，先前与你争斗之时我并不是有心非礼，而是应变反应，你的修为比我高，我不敢大意，出招之时只能力求快速，根本无暇避嫌。”

    见对方还不说话，长生又道，“你与你同伴约定的应该是在御史台滞留一晚，明天一早他们如果见不到你，就知道你出事了，届时他们有两种选择，一是过来救你，而我已经有了防备，他们此来只能是飞蛾扑火。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自忖救不走你，便将你出事的消息告诉其他人。不管他们怎么做，对你来说都不是好事，你敢孤身前来，说明你并不怕死，但你怕不怕名誉扫地？怕不怕连累那些无辜的遣唐使？”

    再厉害的劝降高手也不可能三言两语说动对方，长生继续努力，“我知道你不会投降，我也不需要你投降，我只需要你与我对等交换，你与我说出实情，我让你全身而退。我也知道不可能与你化敌为友，以后再见，刀兵相见也由得你。”

    长生说了这么多，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长生多少有些失望，但他并未放弃，再度说道，“我刚才说过了，任何的错误和失败都要付出代价，做错了就得认罚，失败了就得认栽，犯错的人，失败的人不要试图逃避应有的惩罚，不止是你，我也一样，你应该知道丐帮的龙颢天，此人曾经设计害我，我一时疏忽落入了圈套，我不恨他设计害我，我只恨自己冲动鲁莽，所以我将天蚕神功给了他，为自己的冲动和鲁莽付出了代价。你来见我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我也只是细心的发现了端倪，好不容易将你拿下，我也不曾盛气凌人，只想与你对等交换，换你几句实话，就这么难吗？”

    该说的长生都说了，可谓诚意十足，坦诚相见，但对方还是三缄其口，长生有些恼了，恰好余一巡视回来，便转身冲余一说道，“你去告诉杨开，明日早朝上奏朝廷，御史台抓到了一个日本武士，此人携带大量暗器，经过审讯此人交代与遣唐使里应外合，试图行刺皇上。”

    余一没想到长生会跟自己说这些，而且身为资深捕快，她也知道对方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刺杀皇上，心中存疑，便没有立刻应是。

    长生转头看向那个女武士，“我今晚就留在大牢里陪你，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就出去收回成命，如果你一心找死，那就等着明日早朝之后朝廷下旨将你们全部砍头正法吧。”

    “大人息怒。”余一在旁开口。

    “息什么怒，我说的口干舌燥，她始终一言不发，”长生劝降失败，气恼焦躁，“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以为我不敢大开杀戒。”

    “大人，她不是不想开口，而是开不了口，先前我亲眼看到释玄明封了她的哑穴…...”
------------

第二百五十八章 妖龙逆鳞

    听得余一言语，长生多有尴尬，先前释玄明点穴之时他也不曾细看，谁会想到释玄明竟然会封点此人哑穴。

    “将释玄明喊来。”长生冲余一说道，他精通岐黄之术，对于经络穴道自然多有了解，也可以解穴，但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释玄明封点了此人多处穴道，单解一处，他担心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待余一应声离开，长生将视线投向那个日本女子，只见对方眼神之中戾气大减，不再愤然怒视，而是垂眉闭目，似有所思。

    见此情形，长生心里有数了，自己先前的一番言语应该已经说服了此人。

    不多时，释玄明来到，长生随口问道，“你封点了她的哑穴？”

    “嗯。”释玄明点头。

    “封点哑穴很容易将人憋死，瞎胡闹，快解开。”长生借着批评释玄明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是怕她喊叫谩骂。”释玄明移步上前，伸手解开了此人的哑穴。

    此人解开了哑穴却并未立刻开口，长生更加确认对方已经同意了自己的建议，便冲二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今晚之事不要对他人说起。”

    二人点头应声，转身离开。

    待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了牢房出口，长生方才走到对方面前蹲了下来，“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言而无信。”

    封点哑穴会殃及头颈，哑穴解开之后对方歪头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长生问道。

    “我叫什么名字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女子冷声说道。

    长生笑道，“你的汉语说的非常流利，而且带有些许长安口音，这说明你曾在长安生活过很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田真弓之前那几批遣唐使中的一员，所有日本正式派遣的遣唐使在户部都有记录，我想查你的名字并不困难。”

    也许是对长生分析合理的赞许，也可能是感觉隐藏自己的名字没什么意义，女子直视长生片刻，出言说道，“我叫服部香奈。”

    长生点头过后直涉正题，“你为何假冒张墨过来找我？”

    服部香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面无表情的直视着长生的双眼。

    长生知道她想确认什么，便出言说道，“我向来言出必行，你可以相信我。”

    “我此番过来有三个目的，”服部香奈冷声说道，“我要确认武田真弓都和你说了什么，我想得到混元神功的口诀，我还要杀掉你。”

    长生并没有因为服部香奈想杀掉自己而动怒，相反，对于服部香奈的坦诚他很是佩服，“你为什么要确认田真弓和我说了什么？你要混元神功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掉我？”

    “我们需要确认武田真弓是否泄密，你不要问这个秘密是什么，我不会告诉你。”服部香奈的语速很快，“混元神功是中土最为玄奥的练气心法，所有练气之人都想要。我想杀掉你是因为你是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潜在敌人。”

    长生通过服部香奈的话推断出日本人虽然怀疑武田真弓却并未抓到把柄，这令他放心不少。此外日本人如此担心地图泄露，由此可见那份龙脉图谱对日本人来说极为重要。

    短暂的思虑之后长生出言问道，“你们怎么会将我视为最大的敌人？我貌似没有伤害过你们。”

    服部香奈并未正面回答长生的问题，“以后你一定会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非常确定。”

    “你们是如何确定的？”长生哭笑不得，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被日本人视为头号敌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们有最好的阴阳师。”服部香奈说道。

    听得服部香奈言语，长生撇嘴一笑，没有接话，原来对方是通过观星占卜一类的方法进行确认的。

    “你先前送给我的流珠有什么古怪？”长生又问。

    “我们知道你精通医术，所以苦心寻来了一段中土没有的失魂木，”服部香奈说道，“贴身佩戴超过半个时辰就会精神恍惚，有问必答。”

    长生点头过后再度问道，“你为何对张墨如此了解？”

    “我化作他人模样，自暗中观察了她许久，”服部香奈说道，“你大可放心，我们没有惊动她，更没有伤害她。”

    “很好，”长生神色不善，“你们最好别打她的主意，不然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服部香奈皱眉说道，“你的警告实属多余，她的背后不止有你，还有龙虎山和张善手里的十万大军，我们知道动她的后果。”

    长生没有接话，沉吟过后站立起身，“我不强人所难，你不能回答的我也不会发问，我这就放你离开，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么多年来大唐接纳你们日本的遣唐使，让你们前来学习文化技艺，你们可以不感恩戴德，但不能恩将仇报，无耻反噬。”

    服部香奈挑眉冷笑，“倭国是你们的皇帝给我们的封号，自汉至今，你们一直称呼我们为倭人，何为倭？顺从为倭，矮小为倭，这是我们日本人的耻辱，你们一直高高在上，看我们不起，何曾真心相待？”

    长生冷声说道，“忘恩负义之人总会给自己的忘恩负义寻找借口，以此令自己的忘恩负义心安理得，别说倭国并无歧视之意，便是有，这也不能成为你们忘恩负义的借口，九次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不知道感激，一次不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就龇牙反目，这是如假包换的小人行径。”

    “哼，”服部香奈撇嘴冷哼，“你想反悔？”

    “我不会反悔，我一定会放你离开，”长生正色说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里是大唐的疆土，别说我现在是朝廷的一品大员，纵然我只是一介布衣，也决不允许你们在大唐胡作非为。有一点你们说对了，我就是你们最大的对手，你们敢闹事，我就敢杀人，你们敢祸及大唐的江山社稷，我就敢杀的你们鸡犬不留。”

    此番服部香奈没有接话，但其脸上不忿的表情说明她并不惧怕。

    长生也没有与她再多说，发声喊来了释玄明和狱卒，解开了服部香奈的穴道和枷锁。

    释玄明没想到长生这么快就要放走服部香奈，长生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冲其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待释玄明和狱卒退了出去，服部香奈站立起身，走到桌旁收拾自己的东西。

    长生站在一旁，并未阻止。

    不多时，服部香奈收拾妥当，但她并未急于离去，而是歪头看向长生，“你做过什么事情我们都知道，我们虽然各为其主，但我很佩服你的品行和为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与你再做个交易。”

    “嗯？”长生有些意外。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服部香奈说道。

    “换什么？”长生问道。

    “换一个人。”服部香奈说道。

    听得服部香奈言语，长生立刻猜到她想换谁，不出意外的话服部香奈应该是想换走伊贺光子，也就是当日打开发簪的那个女性遣唐使。

    “什么秘密？你想换谁？”长生争取时间快速思考，那份龙脉图谱原本就是由伊贺光子收藏的，服部香奈想换走此人，无疑是想通过此人验证地图的真伪。

    “用一个关系到你生死前程的秘密，来换我的一个表妹，她被你们抓起来了，眼下正关在大理寺的牢狱里。”服部香奈回答。

    “之前田真弓等人两度深夜劫狱，也是想救出此人？”长生明知故问。

    服部香奈直视长生，未置可否。

    见对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长生突然想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当日打开发簪之后，自己铺展图谱时，那份丝绢图谱有着很严重的黏连，这说明那份图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打开过了，而那根发簪的簪头部位有着些许绿锈，这是陈年旧物才会出现的铜锈。

    种种迹象表明发簪虽然在伊贺光子手里，而伊贺光子也能打开发簪，但伊贺光子却并没有看过发簪里的地图，而服部香奈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可能是在进行试探，如果他拒绝将伊贺光子交出去，就说明他做贼心虚，担心伊贺光子出去之后会发现地图有异。

    想到此处，便出言说道，“只要公平对等，可以交换。”

    见长生竟然同意交换，服部香奈显得有些意外，“你当真愿意放人？”

    “我虽是御史大夫，大理寺的犯人我也有权处置。”长生点头。

    “好，”服部香奈压低声音，“你们的皇上曾经派人去过你的家乡，对你进行了细致的查访。”

    “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长生随口说道，皇上第一次召见他的时候就说过此事了，皇上也没隐瞒避讳。

    “你知不知道查访的最终结果？”服部香奈问道，

    “委以重任之前进行查访也没什么不对，查就查了，还能有什么结果。”长生说道。

    “他们自你栖身避雨的山洞里找到了你藏在石缝里的东西。”服部香奈说道。

    “藏在石缝里的东西？”长生多有疑惑，“我也没藏什么呀。”

    服部香奈只当他在假装，也不戳穿，“事发当日我就在附近，不但看到他们找到了龙鳞，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龙鳞？”长生越发疑惑，急切回忆之后方才想起曾经在离家之前的最后一次雷雨过后自洞口捡到一片黑青色的鳞片，他不认识此物，便随手塞进了山洞的石缝里。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龙鳞。”长生说道。

    “你不知道，有人知道，那两名司天台的官员当场就认出那是龙鳞，而且不是普通的龙鳞，而是一片可以感召天龙的逆鳞，”服部香奈说到此处再次压低了声音，“二人曾经用一件事物检试过那片龙鳞，检试的结果是那片逆鳞属于一条妖龙。”

    “妖龙？”长生眉头大皱。

    “你与妖龙为伍，自然不会是忠臣，”服部香奈冷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想必也是这么回奏的。”

    长生闻言心中一凛，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月前…...”
------------

第二百五十九章 挑拨离间

    服部香奈的回答令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很清楚皇上此举意味着什么，两个月前皇上还派人去了他早年生活过的地方，这说明皇上对他的忌惮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而两个司天台的官员若是像服部香奈说的这样回奏，皇上一定会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当日你当真在场？”长生进一步确认。

    服部香奈冷笑开口，“那是登州府境内的一个山村，名叫王家夼，你藏匿龙鳞的山洞位于村子的东边。”

    “你去那里做什么？”长生追问。

    服部香奈说道，“跟他们一样，都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不过我们的阴阳师比你们司天台的那些饭桶官员要厉害的多，在他看来你并不是乱世的奸臣，而是辅国安邦的忠臣。”

    虽然服部香奈的这些话多多少少有挑拨离间的成分，但长生听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因为皇上对他的确非常忌惮，这犯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大忌。

    “那两个司天台的官员长什么样子？”长生沉声问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姓刘，一个三十多岁的姓赵，”服部香奈说道，“他们分别以刘大人和赵大人称呼彼此。”

    长生缓缓点头，他对司天台的官员并不是很熟悉，但有了年纪和姓氏，想要确认此事真伪并不困难，实则此事也并不需要确认，因为服部香奈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长生没有再发问，迈步走向监牢出口。

    服部香奈比张墨还要大几岁，焉能看不出长生此时的心情很是低落，便不失时机的火上浇油，“登州与日本隔海相望，是大唐离日本最近的一处州府，而你又来历不明，他们甚至怀疑你是日本人的遗孤。”

    长生发现服部香奈在杀人诛心，便冷笑接话，“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你们的皇上相不相信才重要。”服部香奈笑道。

    见服部香奈笑容之中带有一丝狡黠，长生猛然想到日本人很可能在施离间计，并不只是单纯的离间他，同时也在离间皇上，仔细想来服部香奈恰巧撞见司天台的两个官员可能性极小，很有可能是日本人发现这两个司天台的官员要往王家夼去，所以才会派了服部香奈赶过去，自暗中做了某些事情对那两个司天台的官员进行误导。

    “那片龙鳞是你先找到的吧？”长生突然止步，目不转睛的盯着服部香奈。

    “何出此言？”服部香奈歪头看他。

    虽然服部香奈并未正面回答，长生却知道自己猜对了，因为当一个人突然受到质问而心中有鬼之时，通常会以反问来争取思考应对的时间。

    “是还是不是？”长生追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服部香奈再度反问。

    “好像并不重要。”长生转身迈步，服部香奈依旧不正面回答，更加证实了他的怀疑，同时也对服部香奈高看了一眼，因为服部香奈并没有撒谎骗他，只是避而不答，这说明服部香奈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应该都是真话。

    长生走在前面，服部香奈落后他半步跟随在后，即将走出监牢大门时，长生出言问道，“你的表妹叫什么名字？”

    “伊贺光子。”服部香奈回答。

    长生点头之后开口说道，“此人关在大理寺大牢，我深夜过去放人多有不妥，你先出城，明天天一亮我会设法放走此人，届时我会让她去南门与你会合。”

    “既然要放，为何又要借故拖延？”服部香奈问道。

    “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很清楚放掉此人意味着什么，”长生冷声说道，“你们知道我是个孤儿，所以你们有心让皇上怀疑我是日本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王家夼时你应该已经误导了那两名司天台的官员，甚至还留下了所谓的证据，此番我再放掉伊贺光子，朝廷会越发怀疑我是日本人。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信守承诺。”

    “哦？”服部香奈有些紧张。

    长生没有再接话，径直走出了监牢。

    此时余一等人都在牢狱外等候，见长生竟然将服部香奈带了出来，众人多感意外。

    “走吧，我不送你了。”长生平静的说道，“凡事适可而止，如果朝廷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我只能对日本人痛下杀手，以此证明我与你们不是一丘之貉。”

    服部香奈没想到长生会有此一言，眼见长生表情阴冷，亦不敢随便开口，冲长生点头过后踏地借力，施出身法，往南疾掠而去。

    待服部香奈离开，余一等人靠了上来，身为下属他们也不便主动发问，只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长生。

    “我和她做了个交易。”长生意简言赅。

    听他这般说，众人心里大致有数了，长生需要尽快梳理头绪，也就没有与众人多说什么，独自回返住处，静卧在床，沉吟思虑。

    他需要思考的事情有两件，一是服部香奈先前与自己所说的那番话，毫无疑问，服部香奈在借着交换伊贺光子的机会进行挑拨离间，而想要挑拨离间就必须有理有据，故此服部香奈才会说出司天台的官员发现了龙鳞之后的对话，他想要找出这两个官员并不难，很轻易就能确认服部香奈这番话的真伪，所以服部香奈不可能撒谎。

    服部香奈在说出细节的同时也暴露了他们的险恶用心，那就是让皇上怀疑他的身份，他是个孤儿，想要让皇上怀疑他是日本人很简单，随便留下点儿人为伪造的线索让那两个司天台的官员发现就可以了，人都有个通病，那就是对自己的判断极为确信，却会疏忽自己做出判断的依据是不是真实的。

    最要命的就是此前他因为担心武田真弓的安危，前往大理寺大牢察看，恰好碰到武田真弓等人深夜劫狱，此事瞒不住，肯定已经传进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原本可能对那两个司天台的官员带回的线索半信半疑，而今得知此事，很可能会怀疑他先前去大理寺是为了与武田真弓等人里应外合。

    而事后他还请武田真弓吃了顿饭，又协助她闯入大理寺牢狱并最终全身而退，而接下来他还要亲自出面放掉伊贺光子，别人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单凭表象来分析判断，他就是有通倭的嫌疑。

    怎么做才能打消皇上的疑虑，这是当务之急。

    他需要思考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放掉伊贺光子的后果，他有七成把握伊贺光子没看过发簪里的地图，对方此举只是虚晃一枪，所以他敢放人，退一步说，即便伊贺光子看过地图，他们也没有武田真弓与自己合谋的直接证据。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确定武田真弓与自己合谋，武田真弓也不会有危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与武田真弓的关系，武田真弓对他们而言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思虑良久，长生做出了决定，放人，不过放人之前得先给皇上上个折子，龙脉谱图一事必须让皇上知道……
------------

第二百六十章 如实启奏

    打定主意，长生起床下地，拿出了文房用物，但墨汁研好之后迟迟没有下笔，这个折子可不好写，因为牵扯到龙脉，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损伤大唐龙脉，但皇上不一定相信他，如果皇上不信任他，就会将龙脉图谱要走，交给其他人来处理。

    自己原本的打算是待得为朝廷筹集到足够的军需赈灾粮款，就主动辞去户部尚书一职，以免皇上猜忌自己主政户部，会和张善所统帅的十万大军威胁到皇权。如果皇上将龙脉图谱交给其他人来处理，自己和大头等人就没有了退路，筹集到足够的军需赈灾粮款之后，自己和大头等人将何去何从？

    最主要的是除了自己这一行人，他也不放心其他人来处理龙脉和地支，这可是关系到大唐国运气数的大事，对手还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的大量日本武士，交由其他人来办，对方不一定办得好，万一办砸了，将会满盘皆输。

    踌躇良久，犹豫多时，长生最终打定主意开始下笔，开篇就是直接请罪，第一项罪名是徇私枉法，倪家经商多年，盈利的同时免不得有不法行为，自己明知倪家存在囤积居奇等不法行为，还私放倪家众人离开长安，不曾秉公执法，大义灭亲。

    第二项罪名是罪犯欺君，皇上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知道自己心仪张墨，也发现张墨钟意自己，不但驳回了大臣们纳张墨为妃的建议，还不惜背负夺情伦常的骂名，命自己退出龙虎山并下旨赐婚，婚姻乃人生大事，皇上此举恩同再造，不管是自己还是张墨都感念非常，刻骨铭记，但自己承受浩荡皇恩却眷恋道门生活，虽然身在长安却思念龙虎山的故人，未曾消去上清道籍和所受箓品，为自己回归师门留下了退路。

    第三项罪名就是滥用刑法，处理济州官吏时未经禀报便斩首了大量地方官员，当时自己想的是宁肯自己背负骂名，也要杀鸡骇猴，尽快肃清吏治，以报皇上知遇之情，赐婚之恩，却忽视了自己此举过于嚣张跋扈，长了自己威风，弱了皇上威严。

    请罪的主要目的是向皇上表明自己的态度，皇上太聪明了，他不敢骗皇上，哪怕是善意的欺骗他也不敢，与其自作聪明的撒谎欺骗，倒不如实话实说，让皇上来决断。

    与此同时，也借着请罪让皇上知道自己和张墨对他是心存感激的，而且自己是个闲云野鹤，一直想要回龙虎山，与张墨做一对神仙眷侣。什么人最可怕，一无所有的人最可怕，他有张墨，有龙虎山的一干同道，他有牵挂，绝不会造反。

    请罪之后就是请示，将龙脉图谱一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皇上，包括自己挂牵武田真弓而前往大理寺探寻，以及武田真弓所说的日本已经派遣了数千武士赶来中土，还有自己制作赝品地图迷惑敌人，以及今晚服部香奈的挑拨离间和索要伊贺光子一事，原原本本，如实奏禀，最后请示皇上是否放走伊贺光子。

    请示的第二件事就是占据了申州和舒州等地的李中庸和陈立秋是自己的师兄，自己有心前去劝降，而二人也有心被招安，却因为陈立秋先前刺杀了洪郡王而难得进行，自己深知皇上崇尚孝道仁义，实不该向皇上提出招安二人，但又不忍心眼见二人坐以待毙，请示皇上自己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之所以在折子里提及陈立秋和李中庸，也是当机立断之举，因为皇上肯定知道他与二人的关系，只是不曾点破而已，在这种时候自己不能没有态度，没有态度就是暧昧，暧昧就是不忠，很多事情都是越拖越糟，此事如果继续拖下去，待得新军整训结束，皇上肯定会派遣新军前去平叛。

    有些时候也不能怪别人多疑，也要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会令对方起疑，既然没有偷瓜摘枣之心，就不要行瓜田李下之事，没事儿就往瓜田跑，就别怪人家怀疑你想偷瓜，自己不知道主动避嫌，结果被人家怀疑了，错在自己，实属活该。

    请示的第三件事情就是自己想要在整顿了吏治，为朝廷筹集到足够的钱粮之后，辞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一职，率领大头等人前去阻击日本武士，保护大唐龙脉。

    做人得有分寸，别怪人家鸟尽弓藏，鸟尽了，弓就别再居功自傲，上蹿下跳了，该让位就让位，不要功高盖主，自己找个地方藏着去，别对人家构成威胁，人家就不会卸磨杀驴。

    这份奏折写了足足一个时辰，便是长生力求意简言赅，篇幅仍然很长，写完之后长生又仔细看了一遍，沉吟良久又加上了几句，只道自己乃山野村夫，淡泊名利，得皇上器重，受皇上大恩，方才暂居朝堂，替皇上清除阉党，替皇上整顿吏治，替皇上赈济民生。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并不想位极人臣，也不想沽名钓誉，更不想以济世救民的世外高人自居，张善说的对，皇上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人性，皇上要的是忠君爱民的臣子，但是当忠君和爱民发生冲突时，这个臣子必须将忠君放在爱民之前，他想向皇上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自己是因为忠君才爱民，而不是因为爱民才忠君。

    至于真的到了自忠君和爱民之间进行选择的那天，他究竟会如何选择，怕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必须让皇上认为他会将忠君放在爱民之前。

    写好奏折，长生自怀中取出了那份龙脉图谱夹在其中，亲自去叫醒杨开，命其立刻赶往宫中，赶在早朝之前将奏折亲自呈奏皇上。

    见长生如此郑重，杨开一刻也不耽搁，穿戴整齐，立刻出发。

    送走杨开，长生重回房间，倒头就睡。

    他是被差役叫醒的，大头临走之前吩咐差役每天早上过来给他送饭，起来洗漱过后独自吃饭，辰时，杨开回来了。

    长生一直在大堂焦急等待，见杨开走近，便起身迎了出去，“皇上有回复没有？”

    “有，”杨开自怀中掏出了那份奏折，“皇上是当着我的面看阅折子的，看完之后自上面写了一些话，写的什么我没看。”

    长生接过奏折铺展看阅，这份折子正是自己先前书写的，那张地图也原封不动的夹在其中。

    自己所奏之事，皇上用朱笔逐一进行了批复，对于自己放走倪家众人的那段话批复的是“倪家待汝甚厚，庇护保全，人之常情。”

    对于自己保留了上清道籍那段话的批复是“不忘过往，不负旧人。”

    对于自己在济州斩首了大量官员一事的批复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无有不妥。”

    对于龙脉图谱和日本人之事，皇上的批复是，“事关国本，重中之重，慎重权衡，全权定夺。”

    对于陈立秋和李中庸之事，皇上的批复是，“非惊天之功，难补弥天之祸。”

    对于自己在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之后请辞要职，前去阻击日本武士，保护大唐龙脉一事，皇上没有单独批复，而是自奏折的最后写了一句，“青史留名太平日，龙回大海虎归山。”

    待长生满脸喜悦的看完奏折，杨开自一旁说道，“大人，今天早朝皇上下旨，加封你为骠骑大将军。”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并不意外，骠骑大将军乃是从一品的武官衔，皇上加封他为骠骑大将军有两个用意，一是同意他日后辞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二是为他他日领兵出战早做准备。

    长生此时心情大好，随即喊来余一，写下手札加盖官印，让她前往大理寺提出伊贺光子并送到南门外，这是他与服部香奈的约定，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敌人。

    待杨开和余一离开，长生小心的收起地图，再度打量揣摩奏折上的朱批，对他所奏之事，皇上大多应准，连陈立秋一事也有了活口，皇上的意思也很明白，陈立秋闯了天大的祸，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劳，否则无法招安，有活口就好，至少有努力的方向。

    长生很高兴，不仅仅是因为皇上对自己的绝对信任，还因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事实证明千万不要跟身居高位的人耍心机，身居高位的人能够身居高位是有原因的，任何的心机都可能弄巧成拙，直接说实话，剩下的交给对方来决断。

    按理说皇上批复过的奏折是不能损毁的，但这份奏折涉及太多秘密，长生不敢保留，仔细看了数遍之后只能近火烧了。

    御史台的公务在等待杨开回来的这段时间已经忙完了，长生喊出黑公子，带它出门，准备往户部去。

    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有人自东面匆匆而来，定睛细看，是太平客栈的伙计，昨天傍晚曾经来过。

    来人也看到了长生，快步来到，“大人，宋掌柜请您过去一趟。”

    “嗯，你先回去吧。”长生随口说道，他此前曾让宋财留意道家法器和佛门的神通秘籍，宋财派人来请，想必是他先前交代的事情有了眉目

    “大人，宋掌柜让您立刻过去。”伙计说道。

    听得伙计言语，长生多有意外，“很急吗？”

    “看宋掌柜的神情，貌似很急…...”
------------

第二百六十一章 汗血宝马

    长生原本是想往户部去的，听伙计这般说，便先去太平客栈，宋财生性沉稳，并不毛躁，除非事情很紧急，否则绝不会派人催促。

    赶到太平客栈，宋财正在焦急等待，见长生来到，立刻将其请进密室说明原委，不是佛道法器也不是神通秘籍，而是坐骑。

    此前长生曾经让他留意上好的坐骑，长生现在是他的东家，东家吩咐的事情宋财自然时刻牢记并率先办理，太平客栈的主业是拍卖寄售，与此同时还兼营通汇钱庄，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宋财在第一时间将消息放了出去，让各地分号留意上好的坐骑，只要有消息，立刻飞鸽汇报。

    说来也巧，上次二人还说起汗血宝马乃大宛国宝，不易获得，此番就得到了汗血宝马的消息，大宛国不久之前发生了叛乱，叛军攻入首府，老国王遇难，王子和一些皇亲国戚趁乱逃脱。

    出逃之初队伍很大，足有近百人，东行途中被追兵杀掉一些，中途又被各地的强盗土匪拦下不少，大宛离唐朝足有一万两千里，到得大唐西北边陲的陇右道时一行人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出逃之时所携带的金银也被洗劫一空，这群落难的大宛王族眼下就在陇右道的庭州，已然身无分文，囊中羞涩，好在出逃之时带出了三匹纯正血统的汗血宝马，穷困潦倒之下只能变卖马匹，筹措盘缠。

    这些落难的王族知道汗血宝马的珍贵，也知道中土众人对其趋之若鹜，故此并没有随意贱卖，而是委托庭州本地的一处商号进行拍卖，时间就定在本月十五的午时。

    “十五？”长生陡然皱眉，“今日已是十三了，庭州远在西北边陲，距此怕是得有五千里呀。”

    “庭州位于西北戈壁，距长安五千八百里。”宋财说道。

    “这也来不及了，”长生摇头说道，“咱们在庭州有分号，看来只能飞鸽传书，委托他们前去叫拍了。”

    宋财摇头说道，“东家有所不知，庭州远在天边，咱们在那里的势力并不大，而汗血宝马乃马中神品，陆行王者，想得到它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长生沉吟片刻出言说道，“那边的飞鸽传书呢，给我看看。”

    宋财拿出书信双手呈给长生，长生接过书信快速看阅，由于是飞鸟传回的，纸张很小，双面书写，大致意思就是宋财先前所说的那般。

    “两天时间我能去到，”长生眉头微皱，“不过也只有我自己能去到，带不了随从。”

    “东家，庭州乃龙蛇混杂之地，多有西域各国的匪类强人，您独自前去，怕是多有不妥，”宋财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据我所知龙虎山有两只白羽仙…...”

    不等宋财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眼下张真人正忙着整训新军，抽不开身，而且此事我也不想叨扰他们。”

    “东家三思，”宋财不无担忧，“您乃朝廷重臣，千金之躯，虽然身怀绝技，但孤身远行，还是多有危险。”

    “不碍事，庭州乃大唐疆土，那里的官兵我可以调用。”长生随口说道。

    “东家，据我所知庭州势力最大的并不是官府。”宋财说道。

    “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长生随口问道，“你感觉想要买下这三匹马需要多少银两？”

    “汗血宝马这等神物有价无市，我感觉每匹少不得十万两白银，”宋财说完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应该不止，我说的是最少十万两。”

    “我们在庭州的分号价值多少？”长生问道。

    “我们在庭州的买卖做的并不大，若是折合白银，当有五十万两上下。”宋财说道。

    “太平客栈有什么轻便的贵重之物，与我带上一些。”长生说道。

    见长生心意已决，宋财也就不再劝阻，“好，我即刻前去准备。”

    “我出去给马匹换副马掌，”长生转身迈步，“一会儿回来。”

    长生快步离开太平客栈，他在长安生活了多日，对长安很是熟悉，寻到一处铁匠铺为黑公子换了马掌，然后重回太平客栈。

    宋财已经将东西收拾妥当，见长生回来，立刻递上了一个包袱，“东家，这里面有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血灵珠，乃水犀血角打磨而成，犀角乃国之珍，物之宝，可辟邪通灵，随身佩戴能见阴魂鬼魅，可解恶瘴百毒，价值连城，难以估量。另有一颗夜明珠，出自鼍龙肋骨，有鸡卵大小，夜晚可亮五丈，见发丝，亦是无价之宝。还有一副画圣吴道子的钟馗图和一副颜真卿的百字真迹，都是万金难得之物。”

    “好，我知道了。”长生接了东西转身迈步。

    宋财急忙跟随相送。

    长生行走之时出言说道，“这三匹马即便让我全得了，也只能留下两匹，必须献给皇上一匹，你继续留意，有上好的坐骑脚力，还得帮我物色。”

    宋财点头应是。

    长生翻身上马，回到御史台换了便服，带上兵器，随后喊来杨开交代了几句，也不说去哪里做什么，只说要出去几日，早则七天，晚则十日，必定回返。

    离开御史台，长生又去了一趟户部，召来左右侍郎，适当放权，自己此番离开的时间有点长，必须放权给两个副手，户部统揽全国民生，日常公务绝不能积压拖延。

    在城里不能策马狂奔，自西门出城之后立刻抖缰催马，黑公子扬鬃平尾，疾行如飞。

    身为朝廷大员，是不能随意离开长安的，长生乃两部堂官，一品大员，更不能擅离职守，不过他此番出行也有合理的借口，那就是给皇上寻找绝世坐骑，他时刻牢记张善的提醒，皇上也是人，也有喜怒好恶，如果自己能顺利带回三匹汗血宝马，全分给了杨开等人，一匹也不给皇上，皇上心里肯定会不舒服，必须给皇上一匹，哪怕皇上不骑，也必须送给他。

    策马飞驰的同时长生一直在想事情，皇上先前的批复令他心情大好，这说明皇上对他还是很信任的，不过他也很清楚皇上的这种信任也有很大程度的无奈，因为皇上眼下需要他这样一个人，有些事情也只能由他来做。

    做人最忌讳的就是恃宠而骄，皇上越是平易近人，自己越要摆低姿态，实心用事，克己奉公是基础，除此之外还要尽量表现出恭敬，抓住机会表忠示好，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皇上赏赐他见君不跪，内心深处想必已经很是别扭了，所有人都跪，就他不跪，为了缓和皇上心中的别扭，必要的表忠示好决不能少。

    他不喜欢官场不表示不了解官场，想要惹上司讨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跟上司亲密无间，称兄道弟，这也是他尽量避免跟皇上直接接触的原因，保持必要的距离，拿出下属该有的态度，皇上都赏赐他位极人臣，平起平坐了，做臣子的再不拿出点儿恭敬的态度，那也太不懂事儿，太大谱儿了。

    长生身兼两职，远行的机会并不多，不过此番出行他并没有游山玩水之心，甚至顾不得体察民情，时间太紧了，五千八百里，两个昼夜要赶过去，折算下来一昼夜要跑出将近三千里，便是黑公子天赋异禀，这样的速度和距离也是它的极限了…...
------------

第二百六十二章 长途奔袭

    长生主政户部，必须熟悉地理，虽然很多地方没有亲自去过，但哪一道的哪一州具体在哪儿他还是知道的，而且沿途不时也能看到写有地名儿的界石，只要看到界石，他就知道自己目前在什么位置。

    能骑马的人不少，但会骑马的人不多，全速狂奔时主人并不是坐在马背上的，而是双脚踩着马镫，弓背弯腰，臀部并不与马鞍接触，弓背弯腰是为了减少马匹破风的阻力，而臀部不与马鞍接触则是为了防止剧烈的颠簸伤及双胯，同时也能避免上下颠簸时压伤马背。

    旁人骑马都有马鞭，但长生从未拿过马鞭，因为黑公子根本不需要鞭挞催促，它能聪明的察觉到主人的意图，或快或慢，或急或缓，主人实坐，它就闲庭信步，主人虚跨，它就极速狂奔，如假包换的无需扬鞭自奋蹄。

    黑公子天赋异禀，奔跑的速度远超寻常马匹，最主要的是受到尸毒的影响，它体内的血液是凉的，即便长时间的狂奔，血液也不会沸热，而且尸毒和蛇毒还在无形之中增强了它的耐力，这也是它能够长途奔袭的主要原因。

    长生出发时已近午时，到得下午申时便进入关内道，官道有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所有的官道沿途都是穿城而过的，而一旦进城，道路变窄，路人变多，自然就要减速。

    为了力求快速，长生尽量避免进城，而不进城就没有路，出于战事考虑，官道靠近城池的区域连小路都很少，只能穿行山野。

    这是最考验马匹脚力的，因为在山中行进不但需要躲避各种障碍，还需要快速反应，提前寻找落脚点，不过这些都难不住黑公子，从容闪转，急速腾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虽然黑公子可以自山中从容穿行，长生却不舍得让它多走山路，因为山中多有藤蔓荆棘，即便黑公子被划伤之后伤口能够快速愈合，但刮扯拉伤还是会令其多有不适。

    日落时分前方出现了驿站，长生疾驰前往，命驿卒汲水饮马，驿站里时刻备有火烧面饼，这些都是为骑马送信的差役准备的，方便他们在路上吃，长生带上了一些，又抓了几个喂给了黑公子，不是只有黑公子自己吃火烧，实则其他马匹也吃火烧，只是一般人不舍得用火烧进行饲喂。

    眼见长生用火烧喂马，驿站的驿卒心疼的直咧嘴，但他们却不敢上前阻止，反倒殷勤的又端来一些，原因也很简单，长生来到之后立刻亮出了户部尚书的金印，可别以为驿站归兵部管辖，实则全天下的驿站都归户部管辖。

    待黑公子吃饱喝足，长生立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谁也不会白吃人家东西，牲畜亦是如此，吃了长生的粟面火烧，黑公子狂奔一夜亦不见疲惫。

    黎明时分，突然下雨，长生不曾晋升紫气，灵气不得外放，也就无法凝聚灵气屏障阻隔雨水，只能只能将装有书画的包袱抱在胸前，顶风冒雨，继续赶路。

    雨中途经一处镇子，不舍得浪费时间歇脚避雨，下马买了副蓑衣斗笠，又买了坛酒，随即仓促上路。

    他买的都是烈酒，烈酒的酒劲儿冲，比寻常米酒要贵的多，自己喝了一些，剩下的喂给了黑公子，黑公子喝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因为大部分的马匹都喜欢喝酒，就像大部分的马匹都爱吃细粮一样。

    和人一样，马匹喝了酒之后也会兴奋，黑公子亦不例外，它桀骜好斗，争强好胜，喝了酒之后越好兴奋，风驰电掣，疾行向西，它并不知道长生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它希望尽快将长生送到目的地，以此凸显自己的优秀，获得长生的夸奖，其实它的想法跟希望获得大人夸奖的小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雨停之后长生催动纯阳灵气蒸干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日落时分来到河西和陇右道交界处，此处距陇右道的庭州还有两千多里。

    由于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了，城池两侧都是崇山峻岭，便是黑公子可以翻山越岭，也不如穿城而过快速，故此长生直接亮出了御史大夫的金印，命守城士兵打开了城门，直接穿城而过，到得西门如法炮制，命守城士兵拉开城门，予以放行。

    虽然不用长生亲自奔跑，在马上昼夜不休的颠簸仍然令长生疲惫不堪，但是想到明日午时三匹汗血宝马就要被拍卖，哪里还敢耽搁休息，披星戴月，继续向西。

    越往西走，人越少，也越荒凉，说千里无人烟有些夸张，但百里见不到村庄活人实属平常，沿途也有不少山峰，但山中的草木并不多。

    下半夜进入一望无际的草原，长生乃道门中人，道人都会观星辨位，也不虞迷失方向。

    草原上有狼，途中有狼群试图追赶围攻，但它们哪里跑得过黑公子，片刻过后便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长生第一次到草原来，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草原上都是绿草如茵，实则不然，西北干旱少雨，草原上的草长的很稀疏，加上牧民放牧牛羊，过度啃食，沿途所见，多为斑驳草皮。

    黎明时分，长生见到轮台县的界石，大致估算，距庭州城还有六百多里。

    就在此时，黑公子突然一个踉跄，前冲翻倒。

    长途奔袭令长生筋疲力尽，正在浑噩发懵，察觉有异，急忙提气翻身，落于地面的同时龙威出鞘，警惕四顾。

    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围并没有敌人埋伏，再看黑公子，黑公子此时正在挣扎站起，但它的左侧前腿已经折断，站起之后左腿不敢着地。

    确定没有敌人，长生还刀归鞘，急切上前检视黑公子的伤处，其左侧前腿彻底折断，好在尚有皮肉牵连，不曾分离。

    再看地面，有几个偌大的鼠洞，草原上有许多肥硕的老鼠，这种老鼠掘洞而居，故此鼠洞在草原上也随处可见，黑公子之所以失蹄正是因为前蹄踏进了鼠洞而被其别断。

    长生精通岐黄之术，自然也会接骨，而黑公子的自愈能力也极为惊人，续接之后一刻钟就可正常行走，一炷香就能健步如飞。

    长生趁机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之后发现黑公子正在附近追逐硕鼠，这种硕鼠足有七八斤重，不似寻常老鼠那般贼眉鼠眼，长的憨态可掬，想必是气恼它们掘洞伤了自己的腿，黑公子正在追逐踩踏，而那些硕鼠则借着地下连通的洞口蹿行躲闪。

    长生喊来黑公子，确定其伤势尽愈，便翻身上马，继续西行。

    再往西去，草原逐渐被戈壁取代，沿途不时可以看到废弃的城池，周围少了草木，越发显得萧瑟破败。

    这里的气温比中土要低的多，好在长生可以催动灵气热血暖身，上午巳时，终于看到了位于戈壁滩上的庭州城。

    站在庭州城东，已经可以看到西面一望无垠的黄沙大漠了，戈壁还有少许植物，而沙漠里则完全没有绿意，全是沙子，不时刮来一阵风，也能带来一层细小砂砾。

    再看庭州城，也与中土的城池不太一样，中土的城池多为灰砖或青石垒砌，而庭州的城墙则是由黄色的泥砖垒砌，既不高耸也不坚固，城墙上只有城楼能站人，其他区域的城墙根本就无法站人。

    城墙虽然破旧，但庭州城的范围却很大，过往的行人也很多，多为外族人，衣着与唐人也多有不同，

    打量城池的同时，长生心中也多有感慨，他感慨的不是大漠黄沙和异域风情，而是自己之所以能够及时赶来，乃是得益于权力金钱和宝马良驹的三重加持，外物有时候还是有用的。

    身为习武之人，可以没有权力，也可以没有金钱，但不能没有好马，大头等人对他忠心耿耿，必须给他们配上最好的坐骑。

    短暂的眺望之后，长生骑马朝着庭州城走去，守城的几个士兵军容不整，懒懒散散的坐在城门内侧阴凉处，任凭城门下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既不盘查，也不询问。

    长生是自东门进城的，进城之后沿街向西，城里的房屋建筑也多为土坯，显得老旧残破，大多低矮狭小，高大宽敞的不多。

    虽然长安也有外族人，但为数并不多，而庭州的外族人却比汉人要多得多，放眼望去，十个人中有七八个都是外族人，而且根据样貌来看，这些外族人还不是同一种族，而是分别属于五六个不同的种族。

    这里好像经常刮风，街道上堆积了不少沙子，沿街的商家正在清扫门前的沙子。

    长生寻到一个正在清扫沙土的店铺伙计，打听太平商号，见长生是汉人，伙计对其很是热情，抬手指明了方向，转而低声叮嘱道，“小兄弟，你第一次来庭州吧，随身东西定要看好，这里可不比中土啊。”

    长生道谢过后转身迈步，没走几步，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不等他回头察看，来人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对方倒是想与他擦肩而过，但也只是擦肩，却未能而过，因为长生已经抓住了此人的手腕儿，而此人手里拿的正是他的腰囊。

    长生转头看清了此人的样貌，此人竟然是个高鼻深目，皮肤白皙的外族女子，年纪也不大，应该跟他同龄。

    就在长生转头冷视之时，那女子突然发声高喊，连声尖叫。

    长生听不懂她在喊什么，便回头看向先前问话的伙计。

    后者紧张惶恐，“她说你要非礼她…...”
------------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大漠庭州

    伙计担心招惹麻烦，译完那外族女子的话便歪头一旁不再说话。

    长生也不想惹麻烦，本想自那女子手里取回腰囊就将其放走，不曾想不等他动手，近处就冲出了几个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这些壮年男子也是外族人，身形高大，满脸横肉，冲出之后高声叫骂着将长生围在了道路中央。

    类似的事情可能时常发生，街道两侧的商家和路上的行人并没有太过意外，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不往近处来。

    长生四顾打量，围在他周围的外族男子共有五人，这五人与那女扒手无疑是一伙儿的，这群人的分工也很明确，能偷就偷，偷不到就由女子倒打一耙，敲诈勒索。

    五人将长生围住之后立刻用不甚熟练的汉话七嘴八舌的谩骂斥责，只道长生这个汉人不知羞耻，竟然当街调戏他们的女人，他们势不与长生善罢甘休。

    长生此时正抓着那女扒手的手腕，而女扒手的手里还握着他的腰囊，不是这女扒手脑子不灵光，忽视了应该扔掉腰囊，而是长生发现她想扔掉腰囊，而刻意掐住了她手腕寸关尺，令其五指蜷缩，不得伸展。

    五人高声叫骂之时，长生右手高抬，将那女扒手握着腰囊的左手高举示人，这可是如山的铁证，足以说明事情原委。

    但故意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奈何五人存心找茬，对证据视若无睹，仍然斥责怒骂，更有甚者，竟然持刀向前，想要动手。

    长生本不想动手，但不曾想一旁的黑公子察觉到了危险，再见有人持刀靠近，本能起脚，将其中一人踢飞了出去。

    眼见同伙儿遇袭，余下几人立刻一哄而上，这些外族男子凶狠彪悍，手里的利刃直接冲着长生的头脸招呼。

    发现这些外族男子竟然想要自己的命，长生便不再犹豫，右手仍然抓着那个女扒手，左踢右踹，前蹬后踏，将余下四人逐一踢飞。

    长生此番是下了重手的，确切的说是下了重脚，被踢飞的几人分别撞向了道路两旁的店铺和摊位，搞的一片狼藉，落地之后嘴角带血，凄厉惨叫。

    长生是故意下重手的，将几人踢向什么位置也是拿捏过的，他本可以避过两侧的店铺和摊位，令他们不受损失，却故意将胡人踢过去冲撞破坏，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想让明哲保身，袖手旁观的人有好下场。

    踢飞四人之后，长生缓慢伸手，将自己的腰囊自那女子手里取了下来，反手将那女子扔了出去，转而将腰囊重新系在腰间。

    系好腰囊之后，长生继续前行，周围店铺的店主见他要走，纷纷跑了出来，呼喊阻止，让他赔偿自己的损失。

    长生此时仍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听得众人聒噪，止步转身，皱眉抬头，“东西是他们弄坏的，你们凭什么找我赔偿，可是感觉惹不起他们，却惹得起我？”

    听得长生强硬言语，再见他阴冷眼神，几个店主惊怯后退，再不敢呼喝阻止。

    挨了打的胡人一直在高声呼喊，此番他们喊的不再是汉话，而是本族的方言，长生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却根据他们的神情猜到他们在呼喊救兵。

    果不其然，不等长生走出这条街道，街道的前后两侧便出现了许多胡人，此番出现的胡人多为壮年男子，个个手持利器，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眼见胡人自街头和街尾同时出现，将长生拦了下来，街道两侧的店铺立刻关门，原本行走在大街上的行人也跑到两侧店铺里躲了起来，整条大街上除了胡人就只剩下了长生自己。

    自知无法善了，长生缓慢拔刀出鞘，正是因为有太多明哲保身的人，太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所谓的聪明人，这个世上的坏人才会那么猖狂，那么肆无忌惮，如果欺负张三，张三跟他拼命，欺负李四，李四也跟他拼命，坏人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那些闻声而来的胡人原本是自街头和街尾向长生跑过来的，见他拔刀出鞘，立刻紧张止步，但他们都不是善男信女，虽然很是紧张却仍然缓慢的向长生挪了过来。

    长生抬头看天，确定时间来得及，便站立原地，等这些人过来。

    胡人真过来了，长生也真动手了，当年罗阳子曾经跟他说过，该动手时就动手，别太憋屈自己，如果总是委曲求全的隐忍，忍到最后怒发冲冠，痛下杀手，还不如一开始就动手，自己不受委屈，对方也不至于因为得寸进尺而丢掉性命。

    长生没有杀人，但他也没有留情，谁拿利刃砍他，他就卸掉对方持拿利刃的手臂，道家追求的是承负和公平，人家想砍你，打对方一顿有些轻，把对方杀了有些重，卸条胳膊最合适，这就是度，道士穷其一生掌控拿捏的就是这个度。

    没有谁是真正不怕死的，卸了十几条胳膊之后，剩下的那些吓的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长生还刀归鞘，循着先前伙计所指的路径，穿过两条街，终于看到了挑着幡旗的太平商号。

    不等走到太平商号门口，就有一队官兵自后面追了上来，为首的一名捕头出声高喊，“戴斗笠的，给我站住。”

    长生闻声止步，转身回头。

    捕头带着官兵快速赶来，再次将长生围在当中，“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当街行凶，还不束手就擒，免吃苦头。”

    “束手就擒？”长生抬头看那捕头，“你们抓错人了吧，当街行凶的是那些胡人，我只不过是自卫防守，按照大唐律法，凡故意杀人，恶意伤人，强行姦霪者，受害之人杀之无罪，你身为官差捕快竟然不懂律法？”

    捕头没想到长生竟然搬出了大唐律法，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方才说道，“你伤的这些人虽是外族人，却是我大唐子民，我们大唐向来优待少数民族，你伤了那么多外族人，若不严惩治罪，他们定然不服发难，我们要以大局为重。”

    “正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少数民族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守法纪？我们汉人还低他们一等不成？”长生随口反问。

    “你！”捕快说不过长生，也知道长生武艺过人，担心逼的太急，长生会狗急跳墙，四顾之后低声说道，“你自中土来，不知道庭州的情况，你赶紧跑吧，这群人很难缠的。”

    长生尚未说话，身后跑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东家，可是东家？”

    听得来人说话，长生回头看向此人，“你们收到了宋财的飞鸽传书？”

    “是啊，是啊，”掌柜的冲长生躬身施礼，“小的马步奎，见过东家。”

    “嗯。”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回身冲那捕头说道，“你先回去吧，让李德鑫过来见我。”

    李德鑫乃庭州刺史，见长生竟然直呼李德鑫姓名，捕头疑惑心惊，“你认识我们李大人？”

    太平商号的马步奎貌似认得那捕头，见捕头疑惑，便跑上前去，低声冲其说了几句话。

    听得马掌柜言语，捕头瞬时面色大变，扑通跪倒，“小的吴思泽，参见大将军。”

    “起来吧，”长生随口说道，转而冲马掌柜问道，“自何处拍卖？”

    马掌柜知道长生指的什么，便出言答道，“北城的大窑货场。”

    听得马掌柜言语，长生冲捕头说道，“回去告诉李德鑫我来了，让他带上本部的府兵和捕快赶往大窑货场，我一会儿要往那里去。”

    捕头闻言连声应是，转身欲行。

    “等等，”长生突然想起一事，便出言喊住了他，“身为官差，理应秉公执法，明辨是非，不能对错不分的和稀泥。”

    “是是是，大将军训诫的是，小的记下了。”捕头紧张应声，忐忑离去。

    马掌柜早些时候已经收到了宋财的飞鸽传书，早早的为长生准备了住处和饭食，待捕头带着官兵离开，马掌柜急忙将长生请进太平商号，端水奉茶，送上酒菜。

    长生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相较于饭食，他更需要休息，但拍卖很快就要开始，他随后就要赶去北城的货场，也没时间休息。

    长生吃东西的时候马掌柜趁机向其讲说拍卖的相关事宜，包括那三匹汗血宝马的情况，那三匹汗血宝马是两公一母，母马已经身怀六甲，汗血宝马的孕期是三百六十天，再有两个月那匹母马就能生产。

    公马的起拍价是十万两白银，由于公马比母马更擅长奔跑，所以母马的价格要略低一点，但这匹母马有孕在身，相当于两匹马，故此母马起拍价为十五万两白银，每次加价一万两或一万两的倍数。

    由于汗血宝马的名头太大，且实至名归，故此西域各国得到消息之后都派人过来想要将其买走，而横行西北的一些门派和部分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也闻讯赶来，单是入场号牌就发放了三十多张，

    这种入场号牌也不是随便发放的，需要验资十万两，说白了就是人家不欢迎看热闹的，没有号牌连货场的大门都进不去。

    马掌柜此前已经得到过宋财的授意，提前为长生准备了一张号牌，编号是二十八。

    马掌柜知道长生的身份，也知道他继承了倪家富可敌国的产业，但他对于这场拍卖仍然很是担心，既担心长生拍不下那三匹汗血宝马，也担心即便拍下了也无法顺利带走，因为此番参与竞拍的不但有西域各国的达官贵人和皇亲贵胄，还有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和一些实力强大的江湖门派，如果长生此番是代表朝廷前来竞拍这些人或许还会有所忌惮，但长生此行乃是个人行为，马掌柜担心这些人不买他的账。

    听得马掌柜言语，长生没有接话，因为马掌柜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他倒不担心拍下之后能不能带回去，他只担心自己能不能拍下来，虽然他随身带了不少宝物，但前来竞拍之人无一不是家财万贯，势在必得，自己拍下一匹想必没什么问题，但是想要将三匹全部拿下，难度极大…...
------------

第二百六十四章 其位其威

    拍卖定于午时开始，听了马掌柜的介绍和讲述已是巳时四刻，离拍卖还有半个时辰，长生放下碗筷，想要赶往北城的大窑货场。

    由于长生初来乍到，对庭州的情况少有了解，马掌柜便主动提出与他一同前往，长生想了想点头答应，与马掌柜一同离开了太平商号。

    刚刚出得太平商号，便发现太平商号所在的街头和街尾聚集了大量手持利刃的胡人，此番聚集的胡人数量更多，黑压压的两大片，至少也有数百人。

    正所谓人多胆气壮，胡人见长生出现在了太平商号门口，立刻怒目瞪眼的向他走了过来。

    对于这些胡人的出现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此前捕头曾经暗示过他胡人在这里的势力很大，这些人虽是大唐户籍却嚣张跋扈，并不听从官府的约束和管教，先前他砍掉了十几个胡人的胳膊，折了他们的面子，这些胡人此来无疑是想凭借人多势众来找回颜面。

    马掌柜哪有长生的淡定，见胡人来势汹汹且人数众多，吓的亡魂大冒，“东家，这可如何是好？”

    “你回去吧，我自己去货场。”长生随口说道。

    马掌柜不愿让长生认为他贪生怕死，但他只是个生意人，面对这种场面怕的要死，踌躇犯难，犹豫进退。

    “号牌给我。”长生伸手过去。

    马掌柜取出号牌，颤手递向长生。

    长生接过号牌揣进怀里，“把我的马带进去，重新换副马掌。”

    马掌柜连声应是，将黑公子牵进了太平商号。

    长生拔刀在手，向北走去，他是多次经历过生死的人，心理远比同龄人要成熟强大，这些胡人他压根儿就没放在眼里，而且他也并不伪善迂腐，扭捏纠结，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这些胡人，对方既然一错再错，他也不介意一杀再杀。

    要分辨强者和弱者其实很简单，强者自身强大，可以独当一面，故此大多独居独行。而弱者自身弱小，不能单独成事，只能呼朋唤友，成群结队。北侧街头虽然有大片胡人，长生却视他们为无物，手提龙威径直走了过去。

    这些胡人察觉到了长生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但他们自庭州横行已久，担心就此退去，日后城里的民众不再惧怕他们，便硬着头皮上前冲杀。

    长生也并没有因为自己身怀绝技，而对方多是些没有灵气修为的土匪莽夫而手下留情，下手之时也没感觉有任何的不妥，之所以心静如水不是因为想得少，而是因为想的多，一，对方有错在先。二，对方不是什么好人。三，对方以多欺少。四，对方想要他的命。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纠结犹豫，那就不是仁慈善良了，而是扭捏矫情，面对眼前的这种局面，最正确的方法就是大开杀戒，这群刁民不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吗，那就杀到他们害怕，杀到他们知道什么是王法。

    此番长生不再是砍胳膊了，而是砍哪里顺手就砍哪里，边砍边走，一路向北，砍的尸横遍野，杀的血流成河。

    换成旁人，杀了这么多人，自己心里早就发毛了，但长生心里却很平静，因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着清醒的认知，什么为民除害，什么杀鸡骇猴，什么为官府重塑威严统统放到一边，就事论事，当狠不下心杀别人的时候，就想想别人是怎么狠下心杀你的。

    庭州城虽然老旧残破，占地面积却大，是上州城池的规模，长生直接杀了两条街，杀的腥风血雨，杀的人尽皆知。

    好勇斗狠是坏人吃饭的本事，他们也没别的本事，只能斗狠，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大量胡人前赴后继，拼命的往上冲，都感觉自己比同伴更厉害，力气更大，更会找出刀的角度，但事实证明他们跟自己的同伴没有任何区别，同伴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也做不到，同伴是什么下场他们也是什么下场。

    自以为是和侥幸心理是最害人的，在活着的胡人看来他杀了这么多人，应该已经很累了，此时冲上来有杀掉他的可能，可惜的是他们并不知道长生混元神功练就的灵气最耐消耗，别说只杀了一刻钟，就是杀上一个时辰灵气也不会耗尽，速度也不会减缓。

    杀戮的时间越长，剩下的胡人越感觉他即将成为强弩之末，如果此时杀了他，不但能为族人报仇，还能扬名立万，存了这种想法，活着的胡人便继续亡命围攻。

    两刻钟之后，长生来到北城，此时他已经能够看到远处偌大的货场和货场外停放的大量车辇坐骑，此时围攻他的三百多个胡人几乎全都死在了途中，教训无疑是深刻的，那就是有时候数量并不能弥补质量的不足，再狠的狗也不是老虎的对手，这是个很残酷的事实，也是个很公平的事实。

    庭州刺史李德鑫也在货场附近，身边还带了几百名官兵，见长生后面还跟着不少喊打喊杀的胡人，急忙命令官兵进行抓捕。

    这群胡人平日里并没有将官兵放在眼里，此番见到官兵却彷如见到了救星，见官兵自远处跑了过来，纷纷指着长生，让官兵赶快抓住他这个杀人凶手。

    受害者和行凶者如何界定，并不是以谁被杀为标准，得看事情因何而起，挑起事端的是这群胡人，长生才是受害者，只不过他是一个有着自保能力的受害者。

    官兵一哄而上，将剩下的胡人抓了起来，虽然看似是抓了他们，实则是救了他们，如果官兵不出手，这些人都得死在长生的刀下。

    官兵对这些胡人也是恨之入骨，借着抓捕的机会拳打脚踢，趁机泄愤解气。

    身穿官服的李德鑫也诚惶诚恐的迎了上来，来到近前扑通跪倒，“庭州刺史李德鑫，参见大将军。”

    上州刺史也是从三品，按理说见到长生是不用下跪的，长生也知道此人为什么下跪，一来是被自己的大开杀戒给吓到了，二来感激自己杀掉了好勇斗狠的刁民，为势微的官府长了威严，三是自己先前是一路杀过来的，沿途杀声震天，这家伙不可能没听到，却不去救援，此时想必正在害怕受到责罚。

    长生没有与他一般见识，还刀归鞘，卸下了沾染了厚厚血污的蓑衣和斗笠，转而迈步向前，“起来吧。”

    见长生并未责罚，李德鑫如蒙大赦，急忙爬了起来，跟随在后，“下官不知大将军虎驾莅临，有失远迎，还望大将军……”

    不等李德鑫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废话就别说了，我是冲着大宛国那三匹汗血宝马来的，参与竞拍的人鱼龙混杂，你带兵进入货场，维持秩序。”

    李德鑫急切说道，“大将军有所不知，这大窑货场乃是龟兹国的商人开办，不归我们大唐管辖呀。”

    “身为上州刺史，封疆大吏，你就是这么维护大唐威严的？”长生怒目回头，“我问你，庭州是龟兹国的国土还是大唐的国土？”

    “自然是我大唐国土，”李德鑫急切接话，“有大将军在，下官什么都不怕，下官即刻带兵进去。”

    李德鑫言罢，冲随行校尉高声下令，命他们带领官兵进入大窑货场。

    大窑货场占地颇广，占地足有数百亩，货场周围全是高大围墙，货场的大门位于南面，城楼样式，甚是气派，整个货场彷如城中之城。

    大门外停放着大量车辇和许多坐骑，这些车辇的样式一看就不是中土风格，等候在外的马夫和随从有许多也不是中土人氏。

    货场门口有十几名外族护院，他们已经看到长生是一路杀过来的，也看到了刺史李德鑫冲其跪拜见礼，但此番前来参与竞拍的非富即贵，要么就是一方霸主或统兵将领，他们见多了厉害人物，也不紧张，见长生来到，立刻上前阻拦，“什么人？！”

    不等长生出示号牌，李德鑫就上前高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此乃当朝一品大员，太子太师，骠骑大将军，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钦赐国姓李大将军，还不让开。”

    众护院猜到长生是个大人物，却没想到竟然大到这般地步，心中震惊错愕，一时之间尽数呆立当场。

    眼见李德鑫绕口令一般的将自己的所有封号和官职尽数说出，长生多有别扭，便自怀中取出了那个号牌示于众人，“我是过来参与汗血宝马竞拍的，有号牌在手。”

    众人见他持有号牌，便不再阻拦，急忙侧身放行。

    眼见李德鑫也要一同进入，门口的护院再度伸手阻拦，只道此番竞拍只能一人进入，随从下人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李德鑫这个刺史当的虽然窝囊，却也终究是三品大员，听对方竟然将自己视为随从和下人，登时勃然大怒，想到先前长生受阻时自己也未曾及时前往援救，担心长生回返长安之后罢他官职，再加上有长生这个绝世高手撑腰，便狐假虎威，借机发难，趁机讨好，“放肆，庭州乃我大唐国土，国门重镇，本官主政庭州，岂能容你们在庭州为所欲为。来人，给我进去搜，但凡没有通关文牒的外族人一律驱逐出境…...”
------------

第二百六十五章 蒙面女子

    大窑货场的背后是龟兹国，这些护院也都是龟兹国人，大唐近些年内忧外患，自顾不暇，他们本没有将远在长安的大唐朝廷放在眼里，但是眼见一向软弱的李德鑫突然大义凛然的拿出了官威，面对着数百名手持矛戈的官兵他们也不敢阻拦，一干校尉领着官兵径直冲进了货场。

    长生并不喜欢李德鑫这种狐假虎威的作法，但是他也知道李德鑫此举是想帮他顺利得到那三匹汗血宝马，按照大唐律法，所有不属于本国的外族人踏足大唐疆土都要有本国核发的通关文牒，而且进入大唐之后需要立刻前往官府加盖印章。庭州本就远在西北，离龟兹国不到两千里，离长安却有六千里，这样一个偏远的州府，别说眼下大唐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便是盛世之时也很少有外族人办理通关文牒，倘若将所有没有通关文牒的外族人全部驱逐出境，别说竞拍难能进行，便是开设大窑货场的龟兹人也得被一并撵走。

    李德鑫很不想得罪这些外族人，但是权衡利弊是所有官员的强项，相较于这些大有背景的外族人，他更不敢得罪位极人臣的长生，庭州虽然远在边陲，他也知道长生是什么人，亦知道济州一事，几十名官员长生说杀就杀，连刺史都给杀了，他可不想步济州众官员的后尘。

    先前长生遭到胡人围攻时他没有出手，此时再不拿出点儿态度，自己这个刺史怕是当到头儿了，丢官倒也罢了，万一长生看自己不顺眼，随手来上一刀，自己哭都没地儿哭去。

    大窑货场正北有大片的房舍，东面是马厩，西面是库房，中间区域放养着包括牛羊在内的各种牲畜，此时一大群衣着各异的人正站在正北的房舍前面，一名骑手正骑着一匹金色骏马围着货场疾驰奔跑。

    长生头一次看到金色皮毛的马匹，这是一匹强健的高头大马，形体比中土马匹要高大许多，比胡马也要大上不少，奔跑之时蹄下生烟，疾行如飞，实为宝马良驹，堪称威武神骏。

    毫无疑问，此时货主正在向前来参加竞拍的众人展示汗血宝马的神异，货场正北的那些人无疑就是参与竞拍的人。

    眼见大队官兵突然冲进了货场，众人尽皆愕然，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正在场上飞驰的那匹汗血宝马就被官兵逼停，骑手也被官兵自马上拽了下来。

    在官兵拦下那匹汗血宝马的瞬间，长生发现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当真名不虚传，在极速飞驰之时竟然能够减速骤停，若是换成寻常马匹，上前拦马的几个士兵怕是早就被撞飞了。

    当兵的都是粗人，他们可不知道自己能够活着是因为马上的骑手在关键时刻勒马减速，将骑手拽下来之后掐脖子扭胳膊，将对方摁倒在地。

    不等货场主事出面询问，李德鑫就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大唐太子太师，骠骑大将军，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李长生李大人到~”

    听得李德鑫拖腔拉调儿的叫嚷，长生踹他的心都有了，这家伙看似是在为自己扬名立威，实则是给自己拉仇恨，还指名道姓，唯恐人家不知道他是谁。

    李德鑫可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高喊报唱之后又换上了官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庭州乃大唐国土，尔等外族人踏足我大唐国土，需有通关文牒在手，人都给我出来，逐一出示通关文牒。”

    李德鑫喊完，便指手画脚的指挥官兵往前冲，前来参与竞拍的没几个好人，他可不敢跑在前面。

    长生也没有急于上前，而是站在李德鑫旁边歪头瞅他，这家伙先报他的官阶姓名，然后才命令官兵核查众人的通关文牒，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可千万别怪我，有大官儿来了，我也是身不由己。

    李德鑫此时已经进入了状态，丝毫没注意到长生看自己的眼神多有埋怨，待得官兵冲上去了，方才转身弯腰，赔笑抬手，“大将军，请。”

    长生无奈，只能迈步向前，行走之时急切思虑，自己此番出来纯属个人行为，与朝廷无关，总不能真打着核查通关文牒的幌子将前来竞拍的众人撵走，最主要的是大宛国的这几个落难王族肯定也没有通关文牒，总不能将他们也给撵走，将人撵走也不要紧，如果将三匹汗血宝马留下来，那这事儿就做的太卑劣了，人家落难了，眼下就剩下这几匹马了，还指望卖了马匹过活度日，扣了马匹岂不等于谋财害命。

    此外，前面站着四五十人，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身穿外族服饰的外国人，倘若真的把人家的马给抢了，丢人就丢到国外去了，而且丢人的还不止自己，连大唐的名誉都会受损，这什么礼仪之邦啊，抢人家的马。

    想到此处，长生便高声说道，“我此番孤身前来，乃是心仪汗血宝马，有心与诸位公平竞拍，通关文牒一事暂且不提，日后再说。”

    听得长生言语，李德鑫立刻高声接话，“一切但凭大将军做主。”

    到得这时，方才有几名胡人走上前来，胡人是个宽泛的统称，唐朝人将西域的龟兹，天竺，吐谷浑，吐蕃，大食，突厥等国民众统称胡人，此番过来这几个胡人与先前长生所杀的那些样貌不太一样，无疑是龟兹人。

    这些人既然来中土经商，自然会说汉话，为首的一人上前自报姓名，只道自己名叫阿古铎，乃大窑货场的场主，谨代表龟兹众人和委托竞拍的大宛王族欢迎他的到来，

    见对方礼数周全，长生便回以和善，主动出示了参与竞拍的号牌，然后冲正在打量他的那些参与竞拍的众人抬了抬手，“诸位有礼，我虽在朝中任职，此番前来却并非受朝廷委派，也不曾携带随从，纯属私事出行，稍后竞拍，诸位无需心存顾忌，尽出所能，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

    长生言罢，众人急忙回礼，虽然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众人却不敢小瞧了他，尤其是他两度强调自己是一个人来的，这说明他艺高人胆大，有恃无恐。此外，斗笠和蓑衣只能遮住头脸和上半身，却遮不住裤子和鞋子，他此时裤子和鞋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一股血腥肃杀之气，而先前城中的惨叫众人也都听到了，也派人过去察看了情况，故此众人都知道他先前做过什么。

    阿古铎貌似与李德鑫很是熟悉，见官兵滞留场中，便冲他投去恳求眼神，李德鑫自长生身后皱眉摆手，又伸手指向长生，意思是有长生在，他做不了主。

    长生用眼角余光发现李德鑫在自己身后挤眉弄眼，也猜到这家伙与阿古铎平日里多有往来，沆瀣一气，便转头冲其说道，“李大人，让兵士退出去吧，不要耽误了竞拍。”

    长生开口，李德鑫顺水推舟，命众人退出大窑货场。

    长生想起一事，出言说道，“城中的太平商号是我的产业，我先前与胡人有些睚眦，他们怕是会寻衅报复，派兵过去守着，莫要让他们行凶作恶。”

    听得长生言语，李德鑫暗自腹诽，只道城中那群悍匪刁民都快让他给杀光了，哪里还有人前去寻衅报复，但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而是连声应是，派人办理。

    长生此举也是暗藏深意，即将参与竞拍的有三四十人，这些人虽然已经知道他是朝廷大员，却不知道他与太平客栈的关系，但他们却知道太平商号是太平客栈的分号，他得让众人知道他已经接手了倪家的所有产业，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

    血拼实属无奈之举，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血拼之前不妨显露牙齿，如果对方真能知难而退，双方都能减少损失。

    听长生说太平商号是他的产业，人群之中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多有异状，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长生也察觉到此人异常，侧目望去，只见此人满头金发，身高七尺有余，身形凹凸有致，这种身材是中土女子所没有的。

    官兵退出了货场，李德鑫留了下来，他知道长生的权力有多大，得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他们来到之前众人正在试马，结果被官兵给打乱了，此番还得重新演示一番，骑的还是那匹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这是匹公马，也是三匹汗血宝马中唯一一匹金色皮毛的，余下的一公一母都是黑色。

    皮毛的颜色是分辨马匹优劣的标准之一，似这种金色的汗血宝马在汗血宝马之中也极为罕见，其次便是黑色，最为常见的汗血宝马为白色。

    再有便是腿长，胸宽，屁股大。

    之后便是眼缘，人有面相，马也有面相，有些人一看就让人喜欢，有些人一看就让人讨厌，马也是如此，看着是否顺眼很重要，因为马匹的寿命可以达到三十年以上，会陪伴主人很长时间。

    汗血宝马的长相只能用无可挑剔来形容，如果是人，无疑属于大家闺秀，面相中正俊美，不是小家碧玉那种精巧玲珑。

    金色汗血宝马跑完一圈儿，又换上了黑色的汗血宝马，这也是一匹公马，奔跑速度并不逊色于金色的汗血宝马。

    在观看骏马疾驰奔跑之时，长生下意识的将它们与黑公子进行了比对，比对的结果还是黑公子略胜一筹，确切的说是略胜半筹，黑公子有优势，但优势并不大。

    母马虽然已经身怀六甲，却仍然可以疾驰奔跑，但骑手担心惊动了它的胎气，便不曾呼喝加速。

    试跑过后，便由阿古铎来进行详解，似这种竞拍，马匹主人是不出面的，整个过程都由货场负责，当然货场也要在竞拍结束之后抽取一到两成的佣金。

    在阿古铎讲说之际，长生发现那个黑纱蒙面的女子一直在看着自己，虽然看不到此人的表情，但通过一些细微动作，长生还是能够发现此人貌似想跟他说话。

    心中存疑，一瞥之下发现房中无人，且房中的桌子上放着许多水果，便转身进屋，拿取水果，如果蒙面女子当真想与他说话，就会趁机过来。

    果不其然，在其进门之后，那女子也走了进来，假借拿取水果，用生硬的汉语问道，“晨伊，你认识她吗？”

    听此人提起倪晨伊，长生陡然皱眉，“认识，怎么了？”

    “她，有人欺负…...”
------------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以有换需

    虽然这个蒙面女子的汉语说的并不流畅，长生仍然听懂了她的话，强压心中愤怒沉声追问，“怎么欺负？”

    “钱，要她好多钱。”蒙面女子说话之时紧张的看向屋外。

    长生并不知道这个蒙面女子为什么这么害怕别人看到她和自己说话，看此人身形应该是个待字闺中的未婚女子，想必不是丈夫管得严，而是外族一种特殊的风俗，不允许女子与陌生男子交谈。

    长生知道时间紧迫，便意简言赅，专挑重点，“谁欺负她？”

    “玛卡，玛卡山的人，坏人。”蒙面女子急切回答。

    “玛卡山？”长生重复确认。

    “玛卡山。”蒙面女子点头。

    就在此时，屋外的阿古铎已经向众人介绍完汗血宝马，一行人开始转身进屋，二人所在的这处房屋是六间连通的，西面是一处木台，东面是大量座椅，毫无疑问竞拍就在这里举行。

    见众人进屋，蒙面女子急忙转身离开，长生则留在了原地，随手拿起一串葡萄摘起一粒放进了嘴里。

    此番参与竞拍的人都是持有号牌的，李德鑫知道长生是二十八号，便殷勤的引着他去往相应的座位。

    长生落座之后冲李德鑫低声问道，“前面那个蒙面女子是哪里人？”

    “回大将军，此人想必是于阗国人。”李德鑫低声说道。

    “于阗位于庭州什么方位？路程几何？”长生追问。

    “正西，距庭州当有一千多里，但这一千多里全是荒凉大漠。”李德鑫答道。

    二人说话之际，那匹黑色公马已经被人牵进房屋，站立在了西侧的木台上，阿古铎亲自主持拍卖，在木台的北侧区域坐着五个老者，有胡人也有汉人，据阿古铎介绍，这五个人都是见多识广的掌柜朝奉，来自不同区域，能够对参与竞拍之人带来的贵重物品进行估值。

    拍卖由阿古铎亲自主持，台上还有一名助手，手里拎着一面铜锣，阿古铎敲响铜锣，竞拍开始。

    此番参与竞拍的汗血宝马共有三匹，一匹是那金色皮毛的公马，还有一匹是身怀六甲的母马，相较于这两匹马，这匹黑色的公马价格无疑要低上一些。

    起拍底价为十万两，每次出价只能是一万两的倍数，随着铜锣敲响，台下立刻有人出价十万两，其他人也没有迟疑观望，纷纷抬手加价，众人已经知道长生继承了倪家在中土的所有产业，富可敌国，再加上竞拍之前长生大开杀戒，众人对他便越发忌惮，不敢奢望染指那金毛公马和身怀六甲的母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匹较为普通的公马身上，你追我赶，没过多久出价便升到了二十万两。

    到得二十万两，加价的速度开始变的迟缓，此前长生并未参与，到得这时终于出手了，直接出价五十万两。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长生的身上，众人的眼神不尽相同，有对他财大气粗的震惊，也有对他直接开出惊人高价的不解，不过更多的还是失望，这匹黑色公马是三匹马中最普通的，长生直接开出高价，亮出态度，表明决心，无疑是想将三匹汗血宝马一网打尽。

    出价五十万两之后，没有人再出价，因为五十万两白银相当于五万两黄金，这已经是个极为骇人的数字了。

    对于五倍于起拍价的出价，阿古铎极为满意，十声倒数数的很快，十声过后落锤定音，长生顺利拿下了这匹黑色公马。

    五十万两是个很大数目，阿古铎担心长生拿不出来，婉转开口，希望验资。

    “不用验资，庭州的太平商号就值五十万两。”长生随口说道。

    阿古铎自己也是商人，自然知道庭州的太平商号价值几何，五十万两只是个保守估值，实则远不止五十万两。

    做生意讲究先小人后君子，该履行的契约必须严格履行，长生当场写下了转赠文书，加盖倪家先前赠予的金印，由庭州刺史李德鑫作见证，双方签字画押，交易完成。

    参与竞拍的众人并没有因为长生得到了汗血宝马而眼红嫉妒，因为在他们看来长生付出的代价实在是有点大，而且最冤的是他是由二十万直接加到五十万的，他完全可以慢慢往上加，以更小的代价得到这匹汗血宝马。

    长生能够猜到众人心中所想，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直接开出了五十万两的天价，世人有个通病，那就是都希望以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回报，这其实不是精明，而是愚蠢，世上哪有那么多便宜可占，十个吃亏上当的人中至少有九个是想占便宜的，想少付出多得到的人最终只有两个下场，一是惹人讨厌，被人厌弃。二是被坏人利用，吃亏上当。

    此外一件东西价值如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只要自己认为值，那就别管在别人眼里它值多少。

    紧接着就是第二匹，身怀六甲的母马，起拍价十五万两。

    在他人出价之时，长生取出了之前宋财为他准备的包袱，交由负责估价的几人评估价值。

    打开包袱之后，五人尽数傻眼了，此时那两副卷轴尚未展开，令几人震惊的无疑是血灵珠和夜明珠。

    长生本以为血灵珠和夜明珠的价值会高于字画，但是五人的估价却与他猜想的相反。

    由水犀犀角打磨的一百零八颗血灵珠被估价八十万两，之所以如此贵重是因为这一百零八颗指甲大小的血灵珠全是由水犀犀角内部带血的角心儿打磨而成，被屠杀的犀牛血气外散，角内无血，角色青灰。只有寿终正寝的犀牛气血才会内敛于角心，色呈赤红，此等品质的珠子一只犀角最多只能打磨三颗，换言之这串血灵珠至少取自三十六只寿终正寝的水犀，古人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物最为通灵，为道家八宝之一，随身佩戴不但可以提升灵性，加速修为，还可窥见鬼魅，避毒驱邪。

    鼍龙夜明珠同样被估价八十万两，此物的神异之处并不只是暗夜放光，而是活人随身携带可令容颜不老，亡者口含可保尸身不腐。

    吴道子的钟馗图和颜真卿的百字文都被估价百万，理由是这两副字画确是二人真迹，实乃文墨神品，国之瑰宝。

    长生很难理解字画为什么会有如此之高的价值，在他看来画的再好，写的再好，也只不过是一副字画而已。

    估价一出，场内所有参与竞拍之人全都愣住了，令众人震惊的并不是这四件宝物的价值之高，而是他们不敢相信长生会用这些宝物来交换汗血宝马，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四件宝物的价值已经远远的超过了汗血宝马。

    临行前走的急，宋财并没有向长生详说血灵珠和夜明珠的神异之处，听得估价几人的讲说，长生便不舍得以血灵珠和夜明珠易换了，直接叫价一百万两，用吴道子的画拍下了身怀六甲的母马。

    不消说，那匹金毛公马也被他用颜真卿的百字文拍了下来。

    虽然白跑一趟，但参与竞拍众人却并没有沮丧遗憾，有的只是无尽的惋惜，惋惜的不是没拍到汗血宝马，而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傻子竟然用绝世真迹和传世国宝换了几匹马。

    长生可不知道众人怎么看他，他只知道字画对自己没用，血灵珠和夜明珠得留着，血灵珠可以拆解分赠给大头等人，夜明珠可以送给倪晨伊，这本来就是倪家的东西，当日人家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

    竞拍结束，三匹汗血宝马尽归长生。

    长生并未带走这三匹汗血宝马，而是将其暂时寄养在了大窑客栈，转而回到太平商号，命众人收拾准备，等他回来之后就举家迁回中土，远离这塞外的寒风和黄沙。

    太平商号有对外买卖，马掌柜知道玛卡山，玛卡山是东西往来的必经之路，位于大漠的尽头，山上盘踞着上千马匪，这群马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过往客商饱受其害。

    马掌柜也只知道这些，至于玛卡山上的马匪统领是谁，是何修为则一概不知。

    听完马掌柜的讲说，长生心里有数了，他先前之所以急着结束竞拍，也是因为担心倪家众人的安全，俗话说人离乡贱，倪家背井离乡且带有大量金银，这样的外乡人最容易受到恶人的觊觎，他必须尽快赶过去施以援手。

    长生并未告诉马掌柜自己要去哪里，离开太平商号之后自街上采买了干粮和水袋，然后翻身上马，疾驰西去。

    日落时分，一人一马进入了茫茫大漠，举目眺望，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

    长生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紧张，因为黑公子曾经跟随倪家众人去过西域，它知道倪晨伊在哪里……
------------

第二百六十七章 尽忠职守

    进入大漠之后长生并未笔直西去，而是偏向西南，他目前所在的庭州并不在丝绸之路的主路上，当日倪家西迁也没走这条路，而是走了南面的一条路，那条路位于高昌回鹘和吐蕃诸部的国境线上。

    长生第一次涉足大漠，面对着一望无垠的黄沙大漠，心中有三分新奇和七分紧张，黑公子虽然曾经跟随倪家众人去过西域，走的却不是这条路，只有找到当日去往西域的那条路，黑公子才可能识途再往。

    沙子比泥土要松软许多，奔跑其上黑公子需要使出更多力气，速度也大受影响，黑公子曾经往返两次穿越大漠，已经有了经验，奔跑之时都是循着沙丘的山脊，对于两座沙丘之间的低矮区域从不涉足。

    夜幕降临，气温下降，沙漠里的蛇虫开始外出觅食，没跑出多远黑公子就被咬了，攻击黑公子的是一条毒蛇，好在黑公子天赋异禀，万毒不侵，毒蛇伤它不得。

    发现自己被咬，黑公子立刻减速，它减速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是为了回去报仇，跑回去对着毒蛇一通胡乱踩踏之后余怒未消，又张嘴将那毒蛇咬住，甩头发力，将那毒蛇咬断之后方才平复了心中怒气。

    三更时分，沙漠中出现了一处废弃的城池，多年之前这里尚未被沙漠覆盖，曾经有人居住过。

    这座城池规模很小，加上废弃多年，城中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已经见不到像样的建筑了，不过长生仍然通过一片残破的匾额确定了这处城池的名字，这座小城名为焉耆。

    长生主政户部，对于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大唐国力鼎盛之时曾在西域设置了安西四镇，焉耆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后来大唐国力衰退，安西四镇逐渐被吐蕃吞并，而朝廷自顾不暇，也无力派兵增援。

    大唐自开国至今已有二百七十多年，之前的一百三十年很是辉煌，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开始走下坡路，那时虽然国力今非昔比，却也仍然可以维持盛世的假象，不久之前的黄巢叛乱对大唐的影响是毁灭性的，也是在平息黄巢叛乱的同时，藩镇开始拥兵自重，在平息了黄巢叛乱之后，藩镇已呈尾大不掉之势。

    确定眼前这座废弃的城池就是焉耆，长生知道自己没有迷路，户部悬挂有大唐地图，那是一张绘制于盛世的老旧地图，在那张地图上焉耆仍是大唐疆土。

    长生随身带有水囊和干粮，在他参与竞拍的时候太平商号喂过黑公子，故此它此时并不饥渴，长生喝了几口水之后继续上路。

    李德鑫所说的于阗离庭州有一千多里指的是直线距离，事实上除了飞鸟信鸽，谁也不能走直线，加上长生需要圈绕西南寻找那条黑公子熟悉的路径，故此真实距离要比李德鑫所说的一千多里要远的多。

    黎明时分，突然起风，之前毫无征兆，起风之后风势很快变大，片刻过后便是飞沙走石，遮云蔽日。

    长生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免不得有些紧张，黑公子先前应该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见势不好立刻选择顺风奔跑。

    此前的行进路线是斜向西南，而此时刮的是东南风，是刮向西北方向的，如果顺风奔跑就会跑进大漠深处，长生担心深入大漠之后会迷失方向，便试图命黑公子自避风处趴卧躲避，但黑公子并不听从，一直顺风狂奔。

    起初长生还多有疑惑，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明白黑公子为什么不在沙丘下趴伏躲避，因为沙漠中的沙丘不同于外面的山峰，在狂风的催刮之下沙丘会随风移动，倘若长时间趴在原地，就会被移动的沙丘所掩埋。

    漫天黄沙彷如黄泉鬼域，刺耳风声犹如万鬼齐哭，在这种情况下长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低伏在马背上，由得黑公子往沙漠深处疾行狂奔。

    修道中人从不认为人能胜天，所参所悟只为顺天应人，身处险境，长生越发感觉天地之强大，自身之渺小，休说自己只有大洞修为，深蓝灵气，似这种危险处境，便是紫气巅峰，太玄高手也束手无策。

    由于是顺风奔跑，黑公子的速度便极为惊人，借助风势，在遇到沟壑之时甚至能一跃七丈，彷如腾云驾雾一般。

    这一情形令长生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黑公子天赋异禀，在尸毒的影响和改变之下，其经络比寻常马匹要强大的多，如果黑公子的经络足以耐受紫气冲袭，就可以将自身的灵气灌注于黑公子的经络，届时就有骑着它凌空飞渡的可能。

    紫气是所有练气之人梦寐以求的上乘境界，与红蓝灵气有着天壤之别，修行中人之所以如此看重紫气，除了紫气对自身脱胎换骨的淬炼和提升，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晋身紫气之后就可以凌空飞渡，所谓凌空飞渡并不是腾云驾雾，而是一次借力可以自空中悬停飞掠，居山淡紫的凌空飞渡一次借力可以掠出两里，洞渊紫气一次借力可以飞掠五里，而深紫太玄则更加恐怖，一次借力直接可以掠到八里之外。

    由于长生此时只有大洞修为，灵气尚不能离体外放，也就无法验证这一想法是否可行，不过心里却是多了几分期望，待得晋身居山修为之后一定要加以尝试，倘若黑公子真能借助自己的灵气修为凌空飞渡，日后长途奔袭也就不用似此番这般辛苦了，可以无视地面阻碍，如飞鸟一般直线前往。

    狂风始于黎明时分，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黑公子也顺风狂奔了三个时辰，待得狂风停歇，尘埃落定，一人一马已经深入大漠腹地，不知身在何处了。

    黑公子知道长生带着干粮，待长生下马解手，便去拱他身后的包袱。

    长生系好腰绳自包袱里拿出一张面饼，撕下一块儿塞到了它的嘴里，“让你乱跑，这下可好，迷路了。”

    黑公子很聪明，能够听懂简短明了的言语，但说的太长或是太复杂它就听不懂了，跑了这么久，它也有些饿了，待得面饼入口便对齿咀嚼，吃完还要。

    长生也吃了几口，随后将剩下的半张面饼全都给了黑公子，自己则拿出水囊仰头喝水。

    自己喝过水，又想给黑公子喂水，但黑公子并不渴，它能昼夜不停长途奔袭有多种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它血液阴凉，不会出汗脱水。

    长生也只是迷路了，却并未迷失方向，此时艳阳高照，他能准确的判断东南西北。

    辨明方位之后骑上黑公子继续西行，到得午后未时，长生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棵死树，这棵死树有半抱粗细，横卧沙丘，已经枯死多年。

    树木在沙丘里可不多见，只在戈壁滩偶尔能够见到，大漠深处寸草不生，自然也就见不到树木。

    就在长生低头打量死树之时，黑公子一直在向西眺望，长生循着它的视线向西望去，只见十几里外隐约出现了一座城池。

    练气之人耳清目明，比常人看的更远，前方的那处城池并不大，占地不过四五里，不过保存的相对完好，定睛细看，城墙上好像还有人影在晃动。

    发现有人，长生便策马前往，他目前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急需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

    由于沙漠深处严重缺水，长生只当前方那处小城早已废弃，而城墙上的人影只是过路歇脚的客商，随着距离的临近，他惊奇的发现那座小城周围竟然有少量的树木，这说明小城里有水源，如此看来，那座小城应该并未废弃，而是一直有人居住。

    翻过几座沙丘之后，距那小城已经不足五里，到得这时长生才发现小城的墙头上站着不少人，而城下也围了不少人，大部分人都骑乘马匹，也有一些人骑乘的是骆驼。

    兵器在阳光的映照之下会闪光，长生由此判断城下那些人都携带着兵器而且已经出鞘。

    小城周围也有一些沙丘，情况不明，长生便借着沙丘的掩护逐渐自北面靠近了小城，随着距离的缩短，长生惊诧的发现城墙上站立的士兵竟然穿着唐军的盔甲，只不过他们的年纪都很大了，最年轻的应该也有四五十岁了。

    除了这些身穿唐军盔甲的老兵，长生还发现小城的墙头上飘荡着一面旗帜，那旗帜呈半圆形，内红外黑，边缘为齿轮形状，其上有一条黑色的横向飘带。

    待得看清旗帜样式，长生越发震惊，身为朝廷命官，他自然认识唐军旗帜，唐朝军队的旗帜都是这种样式，这茫茫大漠之中怎么会有大唐的军队？

    唐军旗帜也有细微差别，在旗帜中间部位会刺绣有统兵将领的姓氏，但墙头上的旗帜已经异常破旧，褪色严重，又在随风飘舞，故此长生看了许久也不曾看清旗帜上刺绣的是什么字。

    不过他虽然没看清，却听清了，此时围城的众人正在高声喊话，让守军打开城门，纳城投降，而城墙上的士兵则义正词严的回骂，只道大唐兵士勇敢无畏，岂能屈膝于马贼匪类。

    长生屏气凝神，侧耳细听，此时围城的一方仍在攻心劝降，只道张议潮已经死去多年，大唐朝廷也早已将他们遗弃，这些年他们左支右绌，艰难度日，只要他们交出城池，玛卡山就送他们银两和盘缠，放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听得围城一方言语，长生恍然大悟，张议潮乃大唐武将，宣宗时官拜归义军节度使，三十年前曾经率兵大败吐蕃，收复了河西许多城池，张将军乃忠义之臣，民族英雄，原来这些老兵都是他的部下。

    得知围城之人竟然来自玛卡山，长生暗暗叫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自这里遇到了这群无恶不作的匪类。

    决定动手，长生便开始观察敌我双方的人数，城墙上的士兵不足百人，围城的马匪至少也有五百多人，除了携带有弓箭，马匪还带来了云梯等攻城器械。

    在长生观察敌情之时，守城士兵高声回话，只道士兵理应以死报国，身为平民投降有情可原，但身为士兵，放下武器，纳城投降乃是最大的耻辱，无颜回返故土，无颜立于天地。

    听得守城士兵喊话，长生既惭愧又敬佩，惭愧的是朝廷真的将这些戍边的士兵给遗忘了，敬佩的是这群士兵宁死不屈，尽忠职守，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玛卡山的马匪此前想必攻打过这处城池却未能得逞，为了减少伤亡便继续劝降，仍是攻心之策，挑拨离间，只道大唐已经将他们遗忘了，他们没有必要再为大唐戍边尽忠。

    守城的士兵怒骂反驳，只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他们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

    身为旁观者，长生都能听出这些士兵的反驳缺乏底气，实则他们也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只是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听到此处，长生再也按捺不住，拔刀出鞘，抖缰纵马冲向城池，“大唐骠骑大将军李长生，奉旨前来…...”
------------

第二百六十八章 诱敌深入

    此时玛卡山的马匪正在高喊劝降，长生的突然出现令马匪很是震惊，同样震惊的还有守城的士兵，因为他们清楚的听到了长生的喊话，虽然字字清晰，句句入耳，他们却不敢相信大唐真会派人过来，更不敢相信官居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会亲自前来，尤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骠骑大将军本人。

    这处城池有南北两处城门，围聚在北门的马匪数量也不少，长生径直冲向敌群，他也知道守城的士兵不会轻易相信自己，只能通过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自己是友非敌。

    眼见长生策马来到，围困北门的匪首立刻高声呼喊，此人不是汉人，说的也不是汉话，但长生仍然通过马匪们纷纷搭箭弯弓猜到此人喊了什么。

    城外空旷，无处躲藏，长生也无心躲闪，直接催马迎向了激射而至的箭雨。

    在箭矢近身之前的瞬间，长生高举龙威，抖腕旋舞，护住了自己周身和黑公子要害。

    冲过一波箭雨，长生顾不得检视黑公子的伤势，自马背上疾掠而出，赶在对方重新开弓之前冲进敌群，手持龙威前劈后砍，左挥右斩。

    与敌人混在一处，敌人的弓箭就失去了作用，长生本就擅长近身抢攻，又有神兵在手，这些马匪哪里是他的对手，其所到之处犹如虎入狼群，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虽然自敌群之中游刃有余，长生却不曾有丝毫懈怠，而是力求快速，痛下杀手，因为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力求尽诛马匪，一个不留。

    在忽闪腾挪，急速挥斩的同时，长生再度提气高喊，“我乃骠骑大将军李长生，同时兼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这是我的官印。”

    待得高喊过后，长生自腰间解下户部尚书的官印抛向墙头，他升任骠骑大将军不久，官印尚未拿到，而太子太师只是封号，并无官印，故此随身携带的只有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两方金印。

    长生此番穿越大漠前往西域，为的就是剿杀玛卡山的马匪，自此处遇到，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刀刀不离要害，招招都是杀手。

    自敌群大肆砍杀的同时长生分神看向黑公子，他先前之所以离开马背，既是因为自己不擅长马战，也是为了保全黑公子，因为只要马背上没人，坐骑就不会是敌人的进攻目标。

    黑公子的屁股上插着两支箭矢，黑公子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屁股上插着两支箭矢还是令它多有不适，它的报复心极重，加上有心护主，便主动加入了战团，此时正在敌群之中胡乱冲撞，见马就踢，见人就咬。

    马匪原本并未将黑公子视为进攻目标，眼见它如此暴戾凶残，便有人举刀挥砍，但黑公子反应迅速，不等长刀落下便纵身跑开，待马匪放松警惕便调头回来，继续冲撞撕咬。

    这群马匪多是胡人，能说汉话的并不多，呼喊交谈也多是外族语言，长生全然不懂，不过他也不用懂，因为一旦痛下狠手，对方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厮杀开始之前，守军主将正在南门与马匪周旋，北面发生战事之后，南门和城池周围的马匪开始向北面聚集，而位于南门的守军和城墙上的士兵也在城墙上向此处快速移动。

    “将军真是朝廷派来的？”城墙上有人高声发问。

    见守军并不相信自己，长生也并不生气，因为自己出现的太突然，对方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守军的询问，他也并未回答，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只有对这些马匪痛下杀手，守城的士兵才不会怀疑自己与马匪逢场作戏，骗他们开门。

    玛卡山的马匪并不全是无能之辈，其大小头领多为练气之人，眼见长生在人群之中肆意砍杀，便有头领上前阻截反击。

    红色灵气的马匪长生会直接杀掉，遇到蓝色灵气的对手长生就会暂避锋芒，之所以不与这些人正面对战也并不是担心会被对手缠住，而是他要让对手看到希望，认为有杀掉他的可能，如果毫无希望，匪首贼酋很可能会下令撤退，此时马匪若是撤退，他就很难尽诛对手了。

    片刻过后，南门的那群马匪疾驰来到，此番前来攻城的马匪中有两男一女坐骑神骏，衣着华贵，无疑是匪首之流，此时这三人已经尽数来到，却并未急于动手，而是自不远处侧目观察。

    龙威乃是秦将白起当年所用的兵器，削铁如泥，实属神兵，手持龙威根本不需要催动灵气，故此长生也并不担心出招之时会暴露灵气修为。

    此时南门的守军也赶了过来，北门守军立刻上前禀报，“姚将军，这官印貌似是真的。”

    眼见城下马匪多有死伤，而长生深陷重围，为首的那人立刻高声说道，“不知轻重，什么时候了还验查官印，速速打开城门，随我出城接应大将军。”

    再战片刻，北侧城门被人自内部打开，那姓姚的将军率领城中守军杀了出来。

    守军的意图很是明显，只是为了将长生救进城里，故此出城之后并未四散冲杀，而是紧守城门，与此同时冲长生高喊召唤。

    长生见状立刻高喊“过来，”黑公子知道长生在喊它，便自乱军之中疾冲而至。

    长生翻身上马，冲向城门，与此同时高声喊道，“速速关上城门，我此番乃是率军前来，后面还有两万士兵，片刻就到。”

    这话别说敌人不信，便是守城的士兵也不相信，听他这般说，无不暗暗叫苦，只道他虚张声势，欲盖弥彰。

    长生冲到城门处恰好遇到那姓姚的将军，在视线相接的瞬间冲其使了个诱敌深入的眼色，后者并不知道他底气何来，要知道诱敌深入乃是极其危险的举动，倘若放敌人进城，敌众我寡，己方凶多吉少。

    危急时刻，姚将军还是选择相信长生，实则也不是完全相信长生，更多的还是对军令的服从，士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个称职的士兵是不会凡事都问个为什么的，对于上司的命令会无条件的服从和执行。

    长生骑马冲入城中，守城的士兵随即退回城中，想要关闭城门。

    外面的马匪自然不会任凭守军关上城门，尤其是长生先前的虚张声势，更是让他们认为长生信心不足，色厉内荏。

    有些时候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并不是一定就是真实的，很有可能是对方想让你看到什么，想让你想到什么，这些马匪认为长生信心不足，却不知道这正是长生希望他们认为的。

    由于得到了长生暗中的授意，姚将军便没有严防死守，片刻的阻截之后便放弃城门，退入城中。

    城门大开，大量马匪长驱直入。

    长生此时已经看清城中的大致情况，城里的土坯房舍破烂不堪，偌大的城中几乎没有一座像样的建筑，残破的马厩中拴着几匹老马，马厩外觅食的几只母鸡已经秃毛，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狗貌似察觉到危险已经临近，自城中的井口旁缓慢起身，蹒跚着走向不远处的破屋。

    城里的房屋前面还晾晒着一些破旧的衣物，通过晾晒的衣物来看，城里应该还有女人和孩子。

    急切四顾之后，长生翻身下马，随手拔下了黑公子屁股上的箭矢，转而持刀在手，再度冲向马匪。

    直到此时，长生仍在误导敌人，“坚持住，大军很快就到。”

    听他呼喊，马匪认定他在虚张声势，气焰越发嚣张，神情越发狰狞。

    长生此番的目标不再是普通马匪，而是那衣着华贵的两男一女，那两个男子的年纪当在四十到五十之间，是胡人的样貌，而那女子要年轻一些，当有三十上下，看长相当是汉人和胡人的混血后裔。

    由于这三人一直骑马行动，不曾使用灵气，长生便不知道三人是何修为，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已然晋身深蓝大洞，有混元神功加持，便是面对紫气高手亦有一战之力。

    此时这两男一女刚刚进城，那女子离长生距离较近，但长生并未冲她动手，而是施出追风鬼步躲过此人急挥而出的长鞭，径直来到那两个中年男子面前，反手将龙威扔向左侧那人，趁对方歪头躲闪之际欺身而上，探手抓住了此人的左腿，玄阴真气急泄而出。

    长生知道自己无法在对手反击之前将对方彻底冰封，而他的目的也不是将对手冰封，只是为了冻住他的左腿，令其不得逃走，故此在对手拔刀挥斩之前，他便自对方所骑马匹的马腹下急闪而过，来到右侧那人的近前。

    论武功和修为，胡人远远比不上汉人，此人虽然有所防备，却没想到长生会以诡异的角度旋身反踢，不等其借力脱离马背，胸前已经连中两脚。

    在踢中对方的同时，对方体内灵气自行反应，此人乃居山修为，淡紫灵气。

    长生这两脚踢的分别是膻中和中庭，这可是两处大穴，对方便是有紫气护体，仍然气息不畅，跌落马背。

    随机应变固然重要，但随机应变远远不如前瞻预判，长生在出脚之前就已经预判到对方会跌落马背，故此在其落地的同时就已经有了动作，待其跌落在地的瞬间便闪身赶到，右脚灌注灵气大力猛踹，一脚下去直接将对方踹的七窍流血。

    如果此人生在中土，绝不会如此轻易落败身亡，奈何此人乃西域胡人，平日里很少遇到强硬对手，多有自大，疏于防范。

    将此人踢死之后，长生立刻原地后翻，凌空起脚，将刚刚踉跄落地的那人踢翻在地，此人乃大洞修为，左脚又被冻住，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其连击死穴，吐血暴毙。

    长生最后对付的是那混血女子，之所以将其留在最后并不是因为怜香惜玉，而是为了拖住那两个男子，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逞能装英雄，只要这个女人还活着，那两个中年男子便不太可能丢下她临阵脱逃。

    长生并未因为对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直接痛下杀手，将其毙于马下。

    杀掉三人之后长生方才捡回了落在地上的龙威，他先前故意扔出龙威也是为了麻痹对手，对手只知道他兵器厉害，却不知他徒手同样厉害。

    一干马匪此时已经发现三名头领尽数阵亡，瞬时阵脚大乱，长生手持龙威冲近处的守军高声下令，命其关闭城门，转而提气发声，“尽诛来敌，一个都不许放走…...”
------------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天道民心

    此时马匪和守军正在城中捉对厮杀，并未注意到城门处发生了什么，听得长生提气高喊，敌我双方纷纷转头回望，到得这时马匪方才发现己方的三位头领已经尽数倒地身亡，而且大门也已经重新关闭。

    古人云三军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其志，但古话也并不一定全部正确，这句就言过其实，实则匹夫之志没什么用处，但三军之帅用处就大了，失去了主帅就意味着失去了指挥调度，同时意味着涣散了军心。

    眼见己方三位头领尽数身亡，玛卡山的马匪瞬时亡魂大冒，斗志全无，再见城门也被关闭，更加乱了阵脚，哪里还有再战之心，纷纷策马冲向城门，试图突围逃命。

    己方守军人数较少，原本处于劣势，但马匪突然自乱阵脚，溃不成军，听得长生高喊发声，更是士气大振，立刻反守为攻，追赶冲杀。

    长生手持龙威守住北门，将最先冲来的几个马匪杀的人仰马翻，实则他也可以只杀人不杀马，之所以连人带马一起杀掉是为了利用倒伏的马尸阻拦马匪的策马冲跃，身处战场，容不得他有悲天悯人的妇人之仁，马本无罪，但必要的时候该杀还是得杀，只是下刀要准，不要让它们多受痛苦。

    眼见长生守住了北门，一众马匪便勒马调头，冲向南门。

    南门自有守军把守，长生并未前去驰援，而是飞檐走壁，前去追杀那些有着灵气修为，试图施展轻功逃走的马匪。

    与他做着同样事情的还有那位姓姚的将军，此人竟然也是大洞修为，深蓝灵气，不但刀法了得，还使得一手好暗器，飞镖掷出，少有落空。

    二人在追袭敌人之时擦肩而过，长生趁机冲对方投去赞许眼神，而对方投来的眼神则满是钦佩，军人尚武，他们只会佩服骁勇善战的将军，不会佩服运筹帷幄的谋士。

    片刻过后，能够施展轻功的马匪被二人尽数打杀，接下来便是满城追杀那些毫无斗志的马匪。

    马匪的人数数倍于守军，如果有贼酋下令指挥，战事绝不会出现一面倒的情况，但三位马匪的头领已经被长生尽数打杀，加之被困城中，所有马匪都成了无头苍蝇，一心只想逃命，哪有半点斗志。

    长生很少经历两军混战，此战令他多有感悟，所谓兵败如山倒指的就是士气萎靡，无心恋战，两军对战之际，士气至关重要，士气高涨则有望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围剿马匪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除了参战的守军，城里各处的房舍里还有少量妇孺和许多身有残疾的老兵，马匪穷途末路，就会挟持老弱妇孺负隅顽抗。此外，也有一些马匪狗急跳墙，自城中四处放火，制造混乱，试图趁乱逃走。

    大的战事结束之后长生便旋身来到北侧城墙，居高临下，俯览警戒，以防马匪趁乱逃走。

    见长生去到高处，姚将军知道他心中所想，便去到南侧门楼，与他南北相望。

    长生之所以要全歼马匪，并不只是为了扬大唐军威，解守军心中恶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希望有漏网之鱼跑回玛卡山通风报信，正所谓除恶务尽，城中战事结束之后，他还要前往玛卡山将那里的余孽全部杀掉，彻底为倪家消去后患。

    战事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在其期间长生和姚将军也并未袖手旁观，城中不时有马匪翻墙而出，二人需要频频出城，追赶砍杀。

    待得战事彻底平息，扑灭了各处火焰，姚将军命人敲响铜钟，召集城中众人，正式拜见长生。

    城中共有三百多人，只有少量妇孺，多为士兵，但其中有一大半年迈伤残，这些士兵最年轻的也年近五十了，毕竟张议潮将军收复河西是三十年前的事情，时光荏苒，当年的热血少年此时已然白发满头。

    待众人集合完毕，姚将军先是恭敬交还官印，转而率领众人跪拜见礼，“定西军先锋左营偏将姚励勤，率左营军士参见骠骑大将军。”

    眼见一群耄耋老兵伏身跪倒，长生心中好生酸楚，但他并未立刻命众人起身，而是稳定情绪，谎言相慰，“前段时日大唐济国公倪倬远行西域，有八名道门高功法师随行护送，其中有人听说在这茫茫大漠之中还有我大唐将士，我得知此事立刻上奏朝廷，当今皇上以仁义治国，听闻此事便命我辨察真伪，恰好我往庭州公干，便顺路前来探查，不曾想在这茫茫大漠之中竟然真有我大唐将士。”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正色发声，“定西军先锋左营军士听令！”

    “在！”众人齐声回应。

    长生高声说道，“诸位受命屯垦戍边，多年尽忠职守，半生精忠报国，实乃大唐功臣，将士楷模。而今履职已毕，特令左营将士撤防河西，前往长安接受封赏。”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百感交集，哽咽应是，他们本以为自己此生难回大唐，不曾想多年的坚守终有回报，终于可以撤防返乡了。

    “大将军，我们只是受命驻防，既无战功也无功绩，岂敢妄受封赏。”姚励勤多有惶恐。

    长生正色说道，“姚将军无需谦逊，你们以生命效忠大唐，以青春驻守边防，此乃大义，我回去之后会立刻安排，诸位自踏入大唐边境的那一刻起，所到之处地方官员亲自出迎，安排饮食，派兵护送。诸位往长安受赏之后回返家乡，官府鸣锣开道，族人夹道相迎。”

    长生此言一出，瞬时哭声一片。

    长生并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却也多受感染，世间最难得的就是恩深义重，有多少真诚被辜负，有多少付出被忽视，对于忠义之人必须重赏褒奖，以合天道，以正民心。

    见众人还跪在地上，长生便命众人快快起身，眼见近处有几名缺了腿脚的老兵，便亲自上前搀扶。

    几名老兵见到他彷如见到了亲人，心中无比亲切，想要抱着他哭诉委屈却又碍于上下尊卑而不敢，“大将军，这些年，这些年…...”

    不等老兵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可想而知这么多年这些老兵在这大漠之中生活的何其艰难，他实在没有勇气去听，只得出言宽慰，“莫伤心，大唐没有忘了你们，皇上也没有忘了你们。”

    唯恐众人情绪过于激动，哭出毛病，长生急忙转移话题，“尽快收拾东西，早些动身，已经娶妻生子的将家眷也一并带走，户部都会给与妥善安置。”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欢天喜地，开始分头收拾。

    姚励勤本想请长生往住处歇息，却被长生拉到偏僻之处，询问玛卡山的具体位置以及那里还有多少山贼马匪。

    姚励勤对玛卡山多有了解，只道那里常年盘踞的土匪约有五百多人，三个马匪头子先前已经被长生尽数打死了，此时山中应该只剩下一百多人看家。

    回答长生问题的同时，姚励勤也猜到了长生的意图，立刻高声呼喊，“能打仗的都回去换上盔甲，随大将军踏平玛卡山。”

    众人返乡在即，本就欢喜非常，听得姚励勤言语，瞬时热血上涌，壮志再升，纷纷回返住处穿戴盔甲。

    先前剿灭马匪获得了大量的战马，半个时辰之后，百名身穿盔甲的老兵翻身上马，更有人寻来军旗，以朱红写上了大大的李字。

    有细心之人发现黑公子先前中箭，便牵来马匹想要为长生替换，却惊诧的发现黑公子身上的两处箭伤竟然尽数愈合，连伤疤都不曾留下。

    城门大开，长生与姚将军策马先行，身后跟随着百名身披盔甲的大唐兵士。

    玛卡山位于城池西南方向，距此约有八十里，一行人策马疾行，日落之前便顺利赶到。

    山中剩下的马匪本就不多，又疏于防范，加上精锐尽失，面对着长生等人的突袭丢盔弃甲，毫无还手之力，或逃走或被杀，半个时辰不到战事便顺利结束，己方少有伤亡。

    马匪常年打家劫舍，积攒了许多钱财，长生一声令下，能搬走的尽数搬走。

    山中除了马匪，还有一些被抓来勒索赎金的富商，眼见一队打着大唐旗号的士兵剿灭了马匪，不知自己命运如何，惶恐畏惧，惊怯瑟瑟。

    长生自然不会难为他们，询问他们是否认识自中土远迁至此的倪倬，其中一人只道认识。

    长生本想过去看看倪晨伊，但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将那放有夜明珠的盒子交给了那个富商，委托其转交给倪倬。

    “我们是大唐的军队，回去遍告西域众人，济国公倪倬乃是我大唐的功臣，谁敢与为难，大唐铁骑势必前来征讨…...”
------------

第二百七十章 白光异类

    那富商是个西域人，听得长生言语，急忙连声应是，“是是是，将军放心，我一定将东西带到，也一定会告知于阗国人，是大唐的将士剿灭了玛卡山的贼人。”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冲一旁的姚励勤说道，“姚将军，送他们几匹马，再送他们一些干粮饮水。”

    姚励勤抬手招来近处的老兵，安排他们前去办理。

    待这几名富商道谢离开，姚励勤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将军，此处离于阗并不远，既然您与那济国公是故交，不妨前去探寻拜访，我们在这里等您回来。”

    长生茫然摇头，“不去了，去了又能说什么。”

    见长生多有惆怅，姚励勤隐约猜到此事很可能牵扯到儿女私情，但长生不说，他也不敢问，只能前往别处，指挥老兵打扫战场。

    长生站在山腰向西眺望，黑公子也在他旁边看向西方。

    长生伸手抚摸着黑公子的脖颈，这条路黑公子曾经走过，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骑上黑公子前去与倪晨伊见面，他乡重逢自然多有喜悦，但喜悦之后再怎么办？

    二更时分，老兵打扫完战场，长生翻身上马，再次转头西望之后与众人同行东去。

    回返的途中长生心中满是怅然，阔别已久，他很想再看看倪晨伊，而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去见倪晨伊，倪家曾经遭到过玛卡山马匪的勒索，自己过去探望询问也在情理之中，但他也很清楚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因为那个蒙面女子说的很清楚，马匪只是勒索倪家，并没有辱及倪晨伊，自己不能因为想去见倪晨伊就故意给自己找理由，找借口，这太虚伪了。

    此外，蒙面女子和这几个西域富商日后也会与倪家众人见面，通过他们的讲述，倪家也会知道他为他们做了什么，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倪家他时刻惦记着倪家众人，这就够了，没必要见了。

    除了长生，其他人的心情都很好，令他们心情大好的原因并不是此番剿匪得了许多金银，而是即将回返中土，落叶归根。

    “大将军，我们大致清点过，玛卡山的贼赃约有…...”

    不等姚励勤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什么贼赃？我不知道，我们也从未西行剿匪。”

    姚励勤能率领众人自大漠之中生存下来，足以证明此人心智过人，听长生这般说，立刻明白长生有心让他们分掉这些金银，以为日后返乡过活之用，随即冲众兵士高声说道，“都给我记住了，我们从未西行剿匪，也没有得过贼赃金银。”

    听得姚励勤言语，一众老兵齐声应是，畅然欢笑。

    姚励勤不仅明白长生有心让他们分掉这些金银，也由此发现长生并不希望朝廷知道他们曾经帮助过济国公，如此一来越发确认于阗国有长生的牵挂，踌躇良久壮着胆子说道，“大将军，我们在西域生活了多年，收拾行李也得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先回去，您明日再去与我们会合？”

    长生冲姚励勤投去赞许眼神，与此同时摇头说道，“不用了。”

    听长生这般说，姚励勤没有再说什么，一行人星夜疾驰，四更时分回返城池，此时城中众人已经收拾妥当，姚励勤分掉了剿匪所得的银两，众人或骑马，或乘车，离开城池动身上路。

    长生先前是被大风刮过来的，众人此番东去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虽然地上全是沙子，但是很明显众人所走的是一条路，因为沙子下面是硬底儿，车轮陷的并不深。

    询问姚励勤，果不其然，众人所走的这条路的确是之前的一条老路，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被沙漠侵袭覆盖，周围也不似现在这般荒芜。

    长生急于先行回返，却又担心一行人中多有老弱病残，此处离于阗并不远，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还是与众人同行一段较为稳妥。

    到得中午时分，长生准备先走了，正准备冲众人道别，突然发现北面沙丘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细看，没有眼花，正北五里之外的沙丘上的确站着一个衣袂蹁跹的白衣女子，此人所穿衣物不似胡人衣着，也不太像唐人穿戴，由于距离较远，加上有风吹过，那女子的长发遮住了脸颊，也看不清此人样貌。

    就在长生皱眉北望之际，一旁的姚励勤低声说道，“大将军，别看它。”

    “它？”长生好生疑惑，此时他她它的发音并不相同，姚励勤用的是它而不是她。

    “它不是人。”姚励勤声音压的很低，貌似对那白衣女子多有畏惧。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人？”长生好奇追问。

    “三十年前它就是这个样子，这些年它的样子就没变过，若是凡人，岂能不老？”姚励勤说道。

    长生没有再问，而是掐捏指诀，默念咒语，想要开启天眼。

    “大将军，您会法术？”姚励勤急切问道，不等长生答话，又焦急说道，“您可千万别施展法术，它能感知察觉，这些年许多道士和尚都死在了它的手下。”

    见姚励勤神情凝重，长生便没有继续作法，也没有再远眺那个女子，而是收回视线低声开口，“究竟怎么回事？”

    姚励勤小声说道，“回大将军问，这个妖怪性情很是古怪，多有法力，亦正亦邪，它所站立的那座沙丘原本是处坟茔，它就栖息在那坟茔之中，谁若靠近坟茔，它就会暴起杀人。要说它坏吧也不尽然，偶然遇到濒死落难的客商，它也会出手搭救。”

    “它是个什么妖怪？”长生调转包袱，自其中翻找那串血灵珠，包括宋财在内的众人都说血灵珠可通灵见鬼，此物栖息坟茔，很可能是阴物。

    “不知道，”姚励勤摇头说道，“不过我曾经听人说过那坟茔之中藏着数不尽的黄金宝藏，这个妖怪就是看守黄金宝藏的。”

    长生此时已经取了血灵珠在手，但远处那白衣女子仍是白衣女子，并未变成别的什么，这便说明它不是阴物，而且此时乃是正午时分，阴魂鬼魅也不太可能自此时出现。

    姚励勤貌似很怕长生轻举妄动，再度说道，“大将军千万不要靠近它，也不要与其对视，这个妖怪会法术，能够呼风唤雨，飞沙走石，我等凡人不是它的对手。”

    长生本就疑惑，听姚励勤这么说越发好奇，再度歪头偷瞄，此时那白衣女子仍然站在沙丘上，随着角度的变化，他隐约看清了白衣女子的样貌，此女长的还算好看，是汉人长相，目测年纪大概在三四十岁之间，不很年轻，但也不算老。

    “你刚才说它杀了不少道士和尚，这是怎么一回事？”长生问道。

    姚励勤答道，“回大将军，这里没被沙漠掩埋之前是一条道路，偶尔有走脚的僧人和游方的道人路过，他们发现它是妖怪，便试图除魔降妖，但无一例外的都被它给杀掉了。”

    姚励勤言罢，长生没有再问，龙虎山的法术他已经了然于胸，只是此番出来的急，不曾带有法器和画符事物在身边，姚励勤如此紧张，说明此物的确危险非常，人在他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就在长生打定主意，不自找麻烦之时，不曾想远处那白衣女子竟然离开沙丘，向众人飘了过来。

    见此情形，姚励勤面色大变，而长生则陡然皱眉，那白衣女子移动之时双脚离地，是径直向南飘过来的，而且在移动之时并未催动灵气，没有催动灵气便没有气色显露，也就无法确认它究竟是什么。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此物的修为已经超过了紫气范畴，紫气高手的凌空飞渡乃是飞掠滑翔，而这白衣女子却是如假包换的飘移，若不是青天白日，众人定然以为见到了鬼魅。

    眼见那白衣女子朝着己方众人飘了过来，己方众人无不面露惊恐，这些老兵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但面对着不是人的敌人，他们还是会感到紧张和惊惧。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纵身拔高，向北飞掠而去。

    “大将军。”姚励勤高声呼喊的同时抖缰策马，试图追赶。

    “继续前行，不要过来。”长生沉声下令。

    长生施出身法迎向那白衣女子，与此同时再度念诵咒语，掐捏指诀，开启天眼，所谓天眼实为阴眼，活人为阳，只能看到阳属事物，道人和尚可以通过咒语真言开启天眼和法眼，能够看到阳属事物之外的其他事物。

    开启了天眼之后，那白衣女子仍是白衣女子，只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这一异像令长生更加疑惑，可以确定这白衣女子不是人，但它也不像是妖怪，因为妖怪的气息都带有黑色。

    距那白衣女子百丈之时，长生停了下来，那白衣女子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径直向他飘了过来。

    长生手握刀柄，凝神戒备，直视着白衣女子。

    不过随着距离的临近，他却发现那白衣女子的眼神之中并无敌意，有的只是震惊和激动。

    片刻过后，白衣女子来到近前，落于长生三步之外，微微歪头，侧目打量。

    对方不说话，长生也没开口，对方打量他，他也观察对方。

    短暂的对视之后，白衣女子开口说话，“你终于来了……”
------------

第二百七十一章 酉金所化

    长生并不认识这个白衣女子，自然也不明白其所说的话，“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你的确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虽然白衣女子努力克制，但仍然能看出其心中多有激动，“实则我也并不认识你，但我知道是你。”

    长生本就一头雾水，而白衣女子的话令其越发疑惑，“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应该看的出来我不是活人。”白衣女子随口说道。

    “但你也不是妖怪。”长生说道。

    “我的确不是，”白衣女子缓缓点头，转而抬手指向姚励勤等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他们戍边数十年，尽忠职守，而今年事已高，我带他们回家去。”长生回答。

    “你已入仕做官？”白衣女子问道。

    长生点头，“嗯。”

    “官居何位？”白衣女子追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干什么？”长生疑惑反问。

    “回答我的问题。”白衣女子语气转冷。

    对方阴冷的语气令长生感觉受到了威胁，皱眉侧目，“我如果不回答呢？”

    听得长生言语，白衣女子并未动怒，而是放缓了语气，“请你回答。”

    “我是当朝太子太师，骠骑大将军，同时还兼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长生说道。

    “位极人臣，看来现任的皇上很信任你。”白衣女子说道。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好，长生没有接对方的话，也没有追问对方的身份，“尊驾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别忙走，我还有话与你说。”白衣女子急切挽留。

    长生站立原地，直视对方。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出言问道，“当今皇上人品如何？”

    长生搞不懂对方为何会提起皇上，思虑过后抱拳向东，“当今皇上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励精图治之心，实乃当世明君。”

    “你在全力辅佐他？”白衣女子又问。

    “皇上乃天下共主，满朝文武都在辅佐他。”长生说道。

    看得出来白衣女子有话要说，但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虽然对方不是人，却并无妖邪的黑色气息，故此长生也并未将其视为敌人，“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虽然交浅言深乃是大忌，但我还是想问，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取而代之？”白衣女子说话之时直视长生双眼。

    白衣女子此言一出，长生瞬时想起一事，四顾过后出言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哦？”白衣女子有些意外。

    “此处位于正西方，乃是地酉所在方位，酉属金，金为白，故此你一袭白衣。”长生说道。

    白衣女子不曾接话，算是默认。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了。”长生又道。

    “说说看。”白衣女子说道。

    长生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异类暗中靠近我，借我气息躲避天劫，我虽然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但我知道我天生异于常人，你问我想没想过取而代之，想必是因为我可以取而代之。”

    白衣女子没有接话。

    长生又道，“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也只有能够取而代之之人才有可能力挽狂澜，你没有向我表明身份是因为你不确定我究竟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敌人，如果我不是力挽狂澜之人而是取而代之之人，我就是你的敌人，你就会杀了我。”

    “那你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白衣女子正色追问。

    “我是你们的朋友。”长生刻意加重了‘你们’二字。

    白衣女子闻言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你是何时知道这些的？”

    “不久之前，”长生说道，“我截获了一份秦时的地图，上面标注有你们所在的大概位置。我也曾与一个成精的鼠类进行过交谈，知道了关于你们的一些旁枝末节。”

    “什么地图？”白衣女子问道。

    “秦时方士徐福所绘九州龙脉衍续图谱，”长生说道，“而且我已经得到消息，有人要对你们不利，本想在半年之后辞去官职，前来寻找并保护你们，不曾想自这里与你偶遇。”

    “知道我们在哪儿的人并不多，”白衣女子说道，“这些年虽然也有修行中人前来寻衅，却也是听信谣传，自以为是，将我当妖怪来抓。”

    “这次不一样，他们是有备而来，”长生说道，“遇到你实属契机，我正好有许多疑惑想求教解惑。”

    “且问。”白衣女子和声说道。

    长生没有急于发问，而是转身冲一直自远处观望的姚励勤等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危险，他们可以先行一步，转而回过头冲白衣女子说道，“据那鼠类当日讲说，十二地支皆是坤属，而今你们十二人可都健在？”

    “我们彼此之间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白衣女子摇头说道，“我们只与乾阳气息相通。”

    “乾阳情况如何？”长生问道。

    白衣女子没有正面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出言说道，“你可能存有误解，实则左右气数的并不是我们，而是民心，民心才是气数，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所向则国运昌盛，民心背离则国运衰弱。”

    “如果决定气数的是民心，你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长生追问。

    “感应民心，延续气数。”白衣女子说道。

    “如果你们出现了意外，即便万众归心，大唐的气数也会断绝？”长生又问。

    白衣女子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长生心中猛然一凛，转而再度发问，“你是什么修为？”

    白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斟酌过后方才出言说道，“我不是血肉之躯，并无灵气修为，只有金属气息的强弱，而气息的盈衰则会受制于年月时辰。”

    “他们说你可以呼风唤雨，”长生说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在你气息强大之时没人伤得了你？”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呼风唤雨乃是谣传，飞沙走石还是能的。”

    “如果敌人在你气息羸弱之时暴起突袭，你会不会有危险？”长生又问。

    见白衣女子皱眉，长生便出言解释，“我只是想确认在你虚弱之时，需不需要援手保护？”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长生眉头大皱，正如白衣女子所说，十二地支能力的大小会受制于年月时辰，而世上不乏精通阴阳五行之人，她们在什么时候最虚弱，精通阴阳五行之人能够推算出来，若是届时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见长生皱眉，白衣女子猜到他在担心什么，便出言说道，“我们不是活物，不似凡人那般脆弱，便是有人想要破坏根基，也非朝夕可为。”

    “那就好，”长生点头说道，“半年之后我就能晋身居山修为，那时我就可以给你们留下灵气信物，若是你们认为确有必要，可以通知我前来施以援手。”

    “有心了。”白衣女子浅笑。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按照地图描绘，龙脉和地支的位置并不会因为改朝换代而变换位置，不管哪个朝代的龙脉和地支都是在同一位置。”

    白衣女子点头，“三千年一轮回，三千年中龙脉位置不会改变。”

    长生又道，“据我之前遇到的那个鼠类所说，朝代更迭之时，金龙地支也会出现新老更替。”

    白衣女子再度点头，“是这样。”

    “新生地支是否已经出现？”长生问道。

    白衣女子再度点头。

    “出现于何处？是何形态…...”
------------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有迹可循

    听得长生发问，白衣女子摇头答道，“新生地支位于何处无人知晓，我只知道它们托生女子的生辰八字皆与地支五行相对应。”

    “新生的地支都是人？”长生有些意外，因为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子并非人类，故此在他的想象当中新生的地支也不是人，而是异类。

    “是的，”白衣女子点头说道，“十二地支的本体皆是渡过天劫的异类，感应气数转世托生，到得更迭交替之际，她们的本命元神就苏醒，届时就会脱离肉身，回归本体。”

    白衣女子的话有些难懂，长生略做沉吟方才理解，“你的意思是它们的元神转世之后，并未抛弃本体兽身，有朝一日它们的元神还会自那些女子身上抽离并回归兽身？”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当它们的元神离开之后，那些转世托生的女子会怎样？”长生追问。

    “她们自有后天神识，地支元神抽离之后她们也不会死，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这些女子都会成为开国之君的女人。”白衣女子说道。

    “哦，原来如此。”长生恍然大悟，转而继续问道，“除了生辰八字，还有没有其他方法辨认寻找这些女子？”

    “但凡地支转世托生的女子，其神阙穴皆有十二条大小均等的纹路。”白衣女子说道。

    听得白衣女子言语，长生陡然皱眉，神阙穴就是世人所说的肚脐，这个参照说了等于没说，因为大唐的穿戴衣着虽然较前朝多有大胆，却也没有哪个良家女子会伤风败俗的露出肚脐，人家不露，总不能挨个儿扒人衣服看人肚脐。

    这条路走不通，长生只能另想他法，“想要寻找地支托生的女子怕是多有困难，还不如寻找它们的本体兽身来的容易。有两个问题我不是很明白，一是它们元神离体之后，其本体兽身怎么能完整的保留下来？二是它们的本体肉身通常会藏匿在什么地方？”

    白衣女子挑眉看了长生一眼，转而出言答道，“渡过天劫的异类哪怕元神离体，其本体在短时间内也不会死去，但是想要不饮不食的蛰伏几十年也绝非易事，为了妥善保存自己的肉身本体，它们在元神出窍之前都会吞服一些可以维持生机的药物，或是寻找一些可以保存肉身的奇异之地。”

    白衣女子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白衣女子这番话同时回答了他的两个问题，根据白衣女子所说，想要寻找十二地支的肉身本体难度也很大，不过相较于逐一看女人的肚脐，从地支的肉身着手还是有可能的，因为可以长时间维持生机的药物并不多，他精通岐黄之术，知道这些药物大多生长在什么区域。再者，能够保持肉身不败的特殊地方也不多，结合道家的堪舆之法，还是有迹可循的。

    此时姚励勤等人已经自不远处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长生知道他们在等自己，但他心中还有不少疑问，不将大致的情况问清楚，他也不能仓促离开。

    “如果我能找到新生地支的兽身并将其杀掉，它们是不是就无法与你们一决雌雄，取而代之？”长生问道。

    “之前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事情，我也不得而知，”白衣女子摇头说道，“不过即便真如你所说，想要找到它们的兽身也并不容易。”

    “总得一试，”长生说道，转而再度问道，“还有，十二地支托生降世，是不是意味着新的金龙也已经临凡出生？”

    “是的，”白衣女子说道，“但金龙的元神不会附身于人，只会自冥冥之中遥通感应，在朝代更迭之前，他们不会显露出任何的端倪和峥嵘。”

    白衣女子的回答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因为世上不乏明窥阴阳的道士和尚，万一谁显露出了明显的金龙气数，怕是不等其长大成人，朝廷就派人将其杀掉了。

    虽然什么都知道，长生还是心存侥幸，“金龙感应之人，就一点异于常人之处也没有么？”

    长生本以为白衣女子会摇头，未曾想白衣女子却面露思索，片刻过后出言说道，“龙性至霪，故生九子，感应之人必然多情好色，多有妻妾。”

    白衣女子言罢，长生瞬间无语，这话跟肚脐有的一拼，说了也等于没说，圣人云食，色，性也。吃饭活着，繁衍后代，不止是人，所有动物都是如此，多情好色根本就不能成为辨察新生金龙的依据，多有妻妾也不能成为辨察的依据，妻妾成群的不一定就是金龙，光棍儿一条的也不一定就不是金龙，因为男子是不是多情好色，是不是多有妻妾，直接取决于他们所处的地位和所拥有的财富，穷光蛋倒是想多有妻妾，也得有人跟他才行啊。

    “时辰不早了，我也不能自此处多做滞留，”长生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是谁？”

    “你想是谁就是谁。”白衣女子说道。

    长生第一感觉就是白衣女子说了等于没说，但转念一想又感觉她这话有更深的含义，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白衣女子不说自然有其不说的理由，再者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寻常人等，至于具体不寻常到什么程度，眼下去探究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还在等着我，我这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长生问道。

    “我说了你或许会生气，但我还是要说，”白衣女子平静的说道，“实则我并不相信你，我只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今天没有杀了你。”

    “你为什么会有此一说？”长生不解。

    白衣女子说道，“因为你们做什么从来都不是因为你们想做什么，只是对等交换罢了。别人对你们友善，你们就会回以友善，如果有朝一日别人对你们不再友善，你们对他们的态度也会随之改变，到得那时你就会忘记初衷，实则你们原本也没有初衷。”

    长生没接白衣女子的话，而是冲其抬了抬手，“就此别过，待得晋身紫气，我会再来。”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长生转身离开。

    见他回头，黑公子立刻向他跑了过来。

    长生没有急于上马，而是自脑海里细细揣摩白衣女子先前的那番话，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够做到知恩图报已经算是好人了，仔细想来不管是以德报德，还是以德报怨，都是没有初衷，真正的初衷就是一开始想怎么做，不管情况如何变化，一直坚持最初的想法而不改变。

    姚励勤自然不会问长生与那白衣女子说了什么，长生也没必要主动冲其讲说，会合一处之后长生便冲姚励勤等人辞行，临走之前与姚励勤等人约定了他们行进的路线，众人一路向东，自敦煌入境。

    他还要往庭州去，属于兜了个圈子，回程途中会路过敦煌，他会沿途向各地官府知会一声，命他们接迎护送。

    姚励勤等人千恩万谢，目送长生与黑公子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长生这几日长途奔袭，几乎不曾合眼，此时诸事毕了，便感觉困乏交加，练气之人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只是比常人多了些耐力。

    沙漠松软，策马其上虽有起伏却并不颠簸，长生对黑公子多有信任，实在撑不住了便将缰绳缠在手上，抱着黑公子的脖子睡了过去，黑公子知道他要往何处去，便载着长生穿越大漠，去往庭州。

    长生中途醒了一次，抬头望天，确定黑公子的移动方位没错，便再度睡了过去，到得黎明时分终于离开大漠，进入庭州地界。

    临行前他已经告知太平商号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回返中土，此时马掌柜等人已经收拾妥当，见他回来，立刻套马登车，太平商号已经让他抵给了大窑货场，大窑货场前来接收点验，核算无误之后将三匹汗血宝马交予长生。

    担心有人听到风声会打劫马掌柜等人，长生便没有策马先行，而是躺在马车上睡了一上午，直待出了庭州地界方才带着三匹汗血宝马先行回返……
------------

第二百七十三章 回返长安

    由于其中一匹母马已经身怀六甲，回程时长生便没有昼夜兼程，每行出几百里就会略做休息，让马匹补充食水。

    中午出发，二更时分赶到敦煌，由于城外设有驿站，长生便没有往城中去，而是带着马匹去往驿站。

    因为年久失修，偌大的驿站已经很是破旧，两盏气死风灯悬挂在驿门左右，其中一盏已经熄灭，另外一盏散发着昏黄的光亮，自夜风之中苟延残喘。

    长生敲了许久方才有驿卒出来开门，长生很不喜欢故弄玄虚，微服私访那一套，直接拿出户部尚书的金印，表明身份，要求入住。

    驿站得知长生的身份，驿卒好生惶恐，急忙将长生请进驿站，安排住处。

    驿卒原本是想将长生请入正北上房的，但这几匹汗血宝马得来不易，长生不敢疏忽大意，便要求住到能够看到马厩的偏房。

    不曾想驿卒却面露难色，踌躇犹豫。

    起初长生还以为对方是担心怠慢了自己，不曾想自己说明原因之后几个驿卒还是推三阻四。

    但凡身居高位的人都有架子，无非是有的人会直接显露出来，而有的人则喜欢假装平易近人，长生属于前者，正事儿还忙不过呢，哪有那闲工夫装和善，博虚名，“我想住哪儿，还需经过你们的同意？”

    见长生发火，几个驿卒吓的浑身颤栗，扑通跪倒，“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制约大人，只是，只是，只是那厢房不太干净啊。”

    “堂堂官司衙门，中正阳刚之地，哪来的妖邪鬼魅，”长生抬手，“我就住那儿，我倒要看看它有多不干净。”

    几个驿卒不敢违逆长生的意思，只能将其带去马厩旁边的厢房。

    长生没有急于进屋，而是亲自动手将三匹汗血宝马牵到马厩里拴好，然后在驿卒的带领下来到厢房门口。

    长生推开了战战兢兢不敢进门的驿卒，率先进入房中，亲自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见他如此大胆，驿卒们多有敬佩，随后便忙着给他整治饭菜，饲喂马匹。

    驿卒们忙完便告退离去，临走时将周围房间里的油灯尽数点亮，马厩里也悬挂了几盏油灯。

    长生是道人，自然知道世上确有妖邪鬼魅，但同时他也知道鬼魅阴物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可以随意害人，因为阴物乃是阴气凝聚，而活人都是阳躯，两者根本就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东西。

    再者，凡事都是相互的，能够伤及活人的东西，也一定能被活人所伤。能看见活人的东西，也一定能被活人看见，世上不存在你把我折腾的要死，而我却不能伤你分毫的事情。

    被拴着的只有那几匹汗血宝马，黑公子不用拴，可以自院子里四处溜达，由于天赋异禀，它是可以看见阴魂鬼魅的，但黑公子并无异常，倒是对房前那一簇牡丹花很感兴趣，将花朵啃食干净便跑回去马厩趴着去了。

    长生睡下不久就被吵醒了，声音是自门口传来的，酷似用尖利的指甲抓门。

    长生可以夜间视物，睁眼之后并未发现门外有人，而他也感知不到异样气息。

    翻身下地，声音突然消失了。

    开门出去四顾观望，不见异常，回来再躺下，片刻过后声音又出现了，咯吱，咯吱，不是像指甲抓门，而是就是指甲抓门，因为也只有指甲抓门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长生此番没有急于下地，而是屏气凝神，侧耳细听，记住了声音发出的具体位置，然后穿鞋下地，走近房门仔细端详，此番终于发现了端倪，门上有许多虫洞。

    将房门掰下一片，左右折开，里面是只肥硕的天牛幼虫，这只天牛幼虫比常见的天牛幼虫要大许多，夜深人静之时啃食木屑，发出的声音就酷似抓门。

    这东西长生早年经常吃，此番遇到玩心大起，便将房门整个拆下，逐段掰开，搜寻捕捉，待驿卒们闻声赶来，他已经抓了十几只。

    长生与驿卒们说明原委，随口训诫几句之后撵走了他们，自己继续拆门捉虫，终于攒够一大把，就地取材将拆下来的木头引燃，烧虫解馋，实则他也并不馋，只是怀念这种熟悉的感觉，同样的事情他儿时经常干，只是那时是在山中，陪在身边的是老黄，而今老黄已经不在了，陪在自己身边的是黑公子，此时这家伙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

    四更时分长生又睡了一会儿，虽是初夏时节，但西北清晨还是很冷的，门被他给拆了，天不亮他就被冻醒了。

    城门开启之后长生进城，径直前往刺史府，表明身份安排相关事宜，一是让地方衙门迎接款待回返的西域老兵，所有花销户部会专门拨款。二是留心回返的太平商号众人，这些人不必款待，但是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户部主管财政，是财神爷，别说长生身上还有一堆兼职，只这一个户部尚书就足以让地方官吏俯首听命，极力奉承，敦煌刺史有心设宴款待，但长生急于回返，便婉言谢绝，动身上路。

    沿途经过其他城池，长生也会如法炮制，由于途中耽搁了不少时间，终于在离开长安的八日之后风尘仆仆的回返长安。

    回到御史台，众人正在翘首以盼，大头也回来了，中午众人凑在一起吃饭。

    此前长生曾经命余一具体负责整顿吏治，此事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查抄贪官所得银两也在源源不断的运往长安。

    此前两江沿岸出现了瘟疫，大头此番外出是打着巡查疫情的幌子，其真实目的是暗中接济陈立秋和李中庸米粮，但这种事情不适合在席间讲说，大头不主动说，长生也没问。

    释玄明近段时间又开始体察人生百态，不过此番他再不往烟花柳巷去了，而是选了几户人家，闲暇之余会在暗处偷看观察，之前暗香楼的事情让他长了记性，不再亲自尝试，而是选择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偷看人家总是不太好，故此长生也并没有表态支持，不过对于释玄明的作法他还是认可的，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亲自去尝试感受，正所谓见多识广，有时候多看多听，也能有所感悟。

    再者，他也不能要求释玄明等人都像自己一样心无旁骛，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日后他们都会跟随自己四处奔波，所做的事情也都是他想做的事情，故此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杨开非常专注，除了每日上朝，多数时间都在勤奋练气，此时已经晋身三洞正蓝，释玄明也是正蓝灵气，余一也即将晋身正蓝，大头琐事缠身，而且他自忖命不久矣，练气也不刻苦，此时刚刚触及淡蓝门槛儿。

    席间长生免不得讲说西域老兵一事，听得长生讲说，四人多有感慨，四人的想法跟他一样，对于这种恪尽职守的士兵，必须请旨重赏并遍告天下，以为大唐将士楷模。

    杨开每日上朝，了解情况，下个月十五皇上会在皇宫前校阅新军，届时可以当着新军的面儿重赏这些西域老兵，树立榜样，鼓舞士气。

    随后便是汗血宝马的分配，长生直接将公马送给了释玄明，将母马送给了余一，而那匹母马用不了多久就要生产，所产马驹在半年之后也可以负驾载人，届时马驹送给杨开。

    至于那匹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必须也只能送给皇上，不能不送，汗血宝马这种神物世间罕见，皇上肯定会听到风声，如果不送，皇上肯定不悦。送给皇上，一来可以表达忠心，二来也能给自己此番擅离职守找个合理的借口。

    此前众人并不知道他此番出去做什么，此番方才知道他万里奔波是为众人寻找坐骑去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感动，但总有一些事情值得感动，汗血宝马可是罕见的神物，无价之宝，得汗血宝马为坐骑是所有人的终极梦想。

    对于如此厚重的馈赠，释玄明等人虽然感动非常却不曾溢于言表，这份礼物太过贵重，心意也太过厚重，正所谓大恩不言谢，任何感谢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肤浅轻薄。

    饭后长生回到自己房间，开始书写奏折，他得将西域老兵一事尽早告知皇上，他自然不会将老兵一事排在前面，而是将汗血宝马一事写在奏折前面，得让皇上知道他此番出去就是冲着这匹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去的，就是为了将这些千年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送给皇上，也只有皇上这种千古名君才配得上这匹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

    长生无疑是个忠臣，但他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和迂腐，张善说的没错，皇上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只要是人就喜欢听好话，不能因为自己一心为公就以诤臣自居，事事劝谏，处处违逆，搞的皇上看见就头大，想起就心烦。

    长生书写奏折的时候，大头来了，他是来汇报此番前往舒州详细情况的。

    不等大头开口，长生便抢先说话，只道汗血宝马只有三匹，二人平日里走的最近，只能委屈他，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日后所行之事不能少了飞禽，大头体重最轻，可以寻找飞禽为其充当坐骑…...
------------

第二百七十四章 埋下隐患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感动非常，他知道长生没有将汗血宝马分给他是因为二人过从甚密，私交甚笃，却没想到长生竟然还惦记着要寻找飞禽为其充当坐骑。

    “大人，您日理万机，千头万绪，就不要为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分神了。”大头说道。

    “这可不是琐事，”长生埋头书写，“此番长途奔袭让我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再快的马匹也跑不过飞禽，黑公子跑的够快吧，却还是快不过信鸽，飞禽可以飞直线，但马匹只能沿着道路蜿蜒奔跑。此外，有些地方马匹也不得涉足，还是飞禽更好用。”

    见长生心意已决，大头无奈叹气，“大人，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已经不知如何报答了，您真的别再为我分神了。”

    长生闻言停笔抬头，直视大头。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盯着自己，“大人，不是我不识抬举，而是…...”

    “而是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不语。

    长生知道大头在顾虑什么，略做沉吟之后干脆把话挑明，“当日武举比试你受伤晕厥，我曾经检视过你的伤势，我早已知道你痼疾缠身，而且颇为严重，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为此事发愁，你这痼疾已非寻常药石所能医治，我手里还有一枚药王留下的回天银丹，但是这枚银丹也不得为你疗伤续命。我已经知会太平客栈，让他们刻意留心，但凡有能够疗伤续命的天材地宝，不管多贵都要拿下，若是需要亲自获取，不管多险我都会去。”

    长生的一番话令大头目瞪口呆，眼圈泛红。

    担心大头伤怀唏嘘，长生又随口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尽力而为，若是绝处逢生，那是你的造化，若是无力回天，那也是气数使然。”

    “大人。”大头感动哽咽。

    “好了，我今天把话挑明了，你以后也不用装的那么辛苦了，”长生抬手蘸墨，继续书写，“舒州的情况怎么样？”

    见长生提及正事，大头只得稳住情绪，出言答道，“正如大人担心的那般，朝廷虽然没有发兵讨伐，周围的城池也不与他们通商，得不到补给，舒州四城的粮草几乎消耗殆尽，我临走之前委托江南的商号为他们筹集一万担米粮，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大头说完自怀中取出长生先前交给他的金印，小心翼翼的放在长生的案头。

    “我没时间打理生意，倪家的生意一直是你在打理，账目也都在你手里，这个金印你拿着吧，我这里还有一个。”长生随口说道，倪家临行前并未带走他们的金印。

    大头连连摆手，只道不妥，直待长生皱眉抬头，大头方才拿回了金印，只道但凡使用，一定提前请示告知。

    长生此时已经写完了汗血宝马一事，开始为那群西域老兵请功，越是位极人臣，言语越要慎重，因为很容易背上功高震主的罪名，也不能直接让皇上如何赏赐这些老兵，那样有代皇上做主的嫌疑，故此奏折上他只能尽量讲述这群驻守西域老兵的悲惨境遇，以及他们驻守城池的墙头上一直悬挂着大唐的军旗，还得讲述西域马匪挑拨离间，只道大唐皇帝已经将他们抛弃了，而这群老兵却始终坚信皇上和朝廷没有抛弃他们，面对着马匪的挑衅和劝降，老兵们不为所动，面对着数倍于己方的马匪群起攻城，老兵们坚守大唐疆土，浴血奋战，宁死不降。

    奏折上虽然没有建议皇上怎么做，但长生有把握皇上在看完奏折之后一定会对这群老兵重重封赏。

    长生书写的同时随口问道，“你应该见过我二师兄和三师兄了，他们近况如何？”

    “尚可，”大头说道，“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二爷三爷不愧是大人的同门师兄，相较于自身的安危，二爷和三爷更担心大人的处境，大人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他们很担心朝廷会干出鸟尽弓藏之事。再者，他们也很担心他们的谋反会拖累大人，毕竟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大头讲说之时长生并未接话，大头所说的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李中庸和陈立秋对他这个小师弟一直都是关怀有加的，得知他在龙虎山，担心他会受人白眼儿，被别人轻视，李中庸还特意让陈立秋千里奔波过去给他送钱。

    长生此时正在书写请罪言语，他虽然是骠骑大将军，却并无兵符，自然也就没有调动兵马的权力，擅自让这群老兵撤防，无疑属于越权，此举看似是小事，却不能省略不说，皇上身边有许多近臣，得让这些随时可以进言的近臣，包括皇上本人知道他摆的正自己的位置，知道哪些事情不在自己的职权之内。

    大头辛苦跑了一趟，带回的消息自然不止这么三言两语，不等长生发问便继续说道，“大人让我询问二爷和三爷日后的打算，我也问了，他们现在左右为难，他们也知道这么拖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却也没有两全之法，若是揭竿而起，剑指长安，奈何大人又在朝中，他们总不能与大人反目成仇，兵戎相见。若是继续拖延下去，朝廷新军一旦筹建完成，势必前去平叛围剿。”

    待长生点了点头，大头继续说道，“我曾私下询问过他们可有被招安的想法，二爷倒是有些动心，奈何三爷对朝廷的印象很坏，并不打算为朝廷效力，三爷手下有不少亲信好友，他们的想法与三爷是一样的，也不知道是他们影响了三爷，还是三爷左右了他们。”

    长生此时已经将奏折写完，听得大头讲说，放下毛笔，仰靠椅背，皱眉叹气，此前他已经将李中庸和陈立秋一事向皇上做了说明，皇上的态度也很明确，二人犯了大罪，必须立下大功才能赎罪，而陈立秋却并不想戴罪立功，这让他很是难做。

    不过他也能理解陈立秋，赵小姐的遭遇是陈立秋心中永远的痛，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可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教坊是朝廷设立的，在陈立秋看来朝廷是害死赵小姐的罪魁祸首，而且当今皇上还是洪郡王的侄子，陈立秋心高气傲，恨屋及乌，不愿为朝廷效力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陈立秋不愿被招安，长生是理解并钦佩的，换成他，他也不会委曲求全。

    但是如此一来就出现死结了，不被招安就得被围剿，朝廷肯定不会派张善的那路兵马过去围剿，不管是龙颢天的兵马还是同尘的兵马，都有攻下舒州四城的能力。

    不过李中庸和陈立秋也不是泛泛之辈，二人分别练成了衍生于混元神功的玄阴神功和赤阳神功，若是二人联手，便是龙颢天和同尘亲自出马，也可能被他们毙于掌下。

    此外，二人还各自默记背诵了四部神功秘籍，有了这八部神功秘籍，二人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提携培养出大量的武功高手，这些人可比寻常的士兵要厉害的多。

    大头看出长生在发愁，却也不能隐瞒不报，“三爷手下有许多亲信，其家眷都在城中，咱们想要网开一面放他们离开也大有难度，毕竟他们拖家带口，人数众多，咱们也不敢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他们有远迁避祸的想法？”长生出言问道。

    大头尴尬苦笑，“二爷倒是淡然豁达，但三爷好像不太愿意。”

    “又不降，又不走，”长生无奈叹气，“我三师兄到底想干什么呀？”

    “他们的意思貌似是静观其变，”大头说道，“他们滞留不去也不全是为了自己，而是万一朝廷有朝一日做出了鸟尽弓藏之事，大人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长生长出了一口粗气，二人无心被招安，自己先前好不容易为他们争取的机会就没用了。

    大头小声说道，“大人，我听三爷的语气，貌似多有信心，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长生没有接话，他能理解李中庸和陈立秋，但二人滞留不去，的确给他增加了许多困扰。

    不过易位而思，他在朝中为官，也会让二人多有顾忌，如果他没有入朝为官，二人怕是早就起兵谋反了，毕竟此时藩镇割据，大唐四面楚歌，朝廷好不容易筹建的三十万新军也不可能全部用来攻打他们。

    见长生愁恼，大头出言宽慰道，“大人，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妨静观其变。”

    长生愁恼摆手，“什么静观其变，头上的虱子往身上挪，有什么用？迟早还得面对。”

    大头也想不出可行的办法，有心宽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愁坐片刻，长生直身拿起写好的奏折又看了一遍，确定墨迹已干且无有错字方才合上奏折将其递给了大头，“交给杨开，让他将那匹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送进皇宫。”

    大头接过奏折开口说道，“那几匹汗血宝马长途奔袭，略有疲乏，是不是休息一夜，梳理打扮一番再送过去？”

    “别，”长生摆手说道，“汗血宝马太过神骏，我回城时有不少人都看到了，皇上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万一按捺不住下旨索要，咱们就哑巴吃黄连了，丢了宝马还不落好，还是尽快送走吧。”

    “是是是，还是大人虑事周全。”大头连声答应，转身迈步。

    长生起身跟了上来，“我离开多日，户部肯定积压了不少公务，我去户部一趟。”

    “好，需不需要我与您同去？”大头问道。

    长生摇头摇头，“不用，眼下各地都有咱们的巡查使，你去跟余一商议一下，发下公文，让各地的巡查使都留意日本人的行踪，有消息立刻禀报…..”
------------

第二百七十五章 密宗禅宗

    将琐事交代给大头，长生转身去了后院儿，他此时已经与黑公子多有默契，只要冲其微微歪头，黑公子就能心领神会，自行起身，跟他出门。

    户部众人不知自哪里得到消息，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也猜到他下午会到户部来，故此包括左右侍郎和各司主事在内的诸位户部官员都等在大堂外，见他来到，立刻上前见礼问好。

    长生冲众人道声辛苦，然后径直走进了大堂，众人随后跟进，分列左右，两位侍郎主动将这些天户部的一些重要公务向他进行了禀报，多年浸霪官场的人都懂规矩，本部堂官不在时，副职所做的决定事后都要向本部堂官进行禀报。

    由于朝廷近段时间正在整顿吏治，御史台的御史自各地办案抄家，大量罚没赃银已经开始自各处州郡运往户部，故此户部的手头最近也比较宽裕，但眼下还没到夏收和秋收的时节，包括赈灾，修路，筑堤在内的民生开支还是很大。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很大的支出就是新军的粮饷，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门下省和尚书省都曾经下过公文照会，令户部为新军拨发半年的军需和军饷，但此事却被吴雨生给顶了回去，理由是礼户吏刑工五部都需要花钱，没有那么多钱调拨给兵部，依然按照原定计划调拨了三个月的军需粮草。

    吴雨生履新户部不久，属于新人，两位侍郎和一干侍中都不太喜欢他，此番几乎是一边倒的向长生告状，只道吴雨生越权擅专，竟然置门下省和尚书省的照会于不顾。

    此时吴雨生也在堂下，众人告状之时长生歪头看了吴雨生一眼，此人是他暗中提携的继任者，此前还曾经向吏部尚书提过此人，俗话说不招人妒是庸才，户部众人之所以对吴雨生多有敌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嫉妒他的才能。

    对于吴雨生抗命的作法，长生内心深处是很认可的，因为照会是门下省和尚书省下发的，此时是三省六部制，门下省和尚书省虽然都能代表朝廷，但只有中书省才能代表皇上，要知道朝廷虽然是皇上的朝廷，但皇上和朝廷还是有区别的，朝廷所做的事情都是对大面儿上的，而有些事情没法儿搬到大面儿上说。

    简单说来中书省的照会是皇上的私心，而门下省和尚书省的照会则代表了皇上的公心，皇上疑心病很重，肯定也不希望户部一次性调拨半年的军需军饷给新军自主支配，可别拿了朝廷的钱粮一出门儿不认账，翻脸造反了。但皇上也不便得罪三位统领新军的主帅，三人一听怎么只给三个月的口粮，肯定都不满意，就会跟皇上嚷嚷诉苦，皇上没办法才会命门下省和尚书省发下照会催促户部，但皇上内心深处并不希望户部严格执行。

    吴雨生正是敏锐的察觉到了皇上的真实意图，所以才将门下省和尚书省的公文给顶了回去，而侍郎等人却没有领会皇上的真实意图，担心拒不执行会引起皇上的不悦，所以才会一股脑儿的指责吴雨生，殊不知有时候上司催促办理的事情，实则并不希望下面的人真的去办理落实。

    吴雨生没有将公文压下来，也说明此人不但聪明非常还很有担当，因为吴雨生如果将公文压下来，那等他自西域回来，这个烫手的山芋就落到他的手里了，吴雨生选择自己背了这个黑锅，没有将难题和骂名留给他。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长生也不便表扬吴雨生，而是随口说了几句貌似冷嘲热讽的话，“先前公堂众议时本官曾命吴大人负责新军军需，没想到吴大人还真是恪尽职守啊。”

    见长生这般说，一干户部官员便感觉他对吴雨生拿着鸡毛当令箭多有不满，而长生也没有给他们继续攻击吴雨生的机会，随口岔开了话题，对亟待批复拨款的一些事项与众人进行商议，其中包括下个月十五皇上检阅新军的花销，还有皇上选妃纳嫔的花销，但凡跟皇上有关的款项，长生都一律满额乃至超额调拨，他时刻牢记张善的教诲，皇上也是人，谁要真以为皇上勤俭节约，克己奉公，那就大错特错了，皇上乃九五之尊，富有天下，皇上可以装节俭，但下面的人却不能真让皇上过苦日子，倘若真的苦了皇上，皇上就会换一个不会苦了自己的户部尚书。

    由于西域老兵一事皇上尚未表态，长生也不便提前进行准备，处理完公事便离开户部，独自去往太平客栈。

    他将宋财等人召集到一起，告知了他们自己此去西域的一些情况，他得让众人知道他将得来的汗血宝马中最好的一匹送给了皇上，实则黑色的汗血宝马和金色的汗血宝马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更罕见，更好看罢了。

    除此之外，他还将玛卡山一事告知了众人，他得让宋财等人知道他和倪家并没有断绝联系，在倪家有难时他会立刻出手。

    他之所以跟宋财等人说起这些，为的是安他们的心，让他们知道自己跟皇上关系很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老东家还在，只有心安，才能更好的做事。

    最后说的是庭州的太平商号一事，实则宋财等人已经知道他将庭州的太平商号抵给了别人，他此番提及此事是为了让宋财等人妥善安置自庭州回返的马掌柜一行人。

    长生临走时带了四件事物，其中字画被他给处理掉了，夜明珠委托西域商人带给了倪晨伊，只有那串血灵珠让他带了回来，血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说完正事儿之后长生命他们请来了一位心灵手巧的女工，将一百零八颗血灵珠拆为四份，两串三十六颗的念珠送给余一和释玄明，两串十八颗的流珠送给大头和杨开，这东西可以辟邪护身，通灵见鬼，他会道术，没必要借助外物，但大头等人用得上。

    论见识之广博，消息之灵通，身为太平客栈掌柜的宋财等人无疑是其中翘楚，晚上长生没有急于回返御史台，而是与宋财等人一起吃了晚饭，席间集思广益，谈论哪里可能栖息有可以载人的巨型飞禽，以及哪位佛门大德擅长佛法神通，能够降妖除魔。

    宋财等人提供了一些线索，不过这些线索大多是道听途说，真实性有待考证。

    饭后长生独自回返，途中一直在想众人先前所说的话，据一楼掌柜宋福所说，在西南边陲一些密宗寺院都设有天葬台，密宗认为天葬是最神圣的殡葬方式，所谓天葬就是把尸体搬到天葬台，让一些食肉的禽鸟进行啄食，宋福曾经听人说过其中一处密宗寺庙的天葬台上有两只巨鹫，翼展可达两丈，想必可以载人升空。

    野生禽兽的野性都很重，成年之后很难被驯服，最好是在幼时捕捉，亲手养大，而此时乃是初夏时节，正是鸟类育雏的时节，想要寻找捕捉，必须抓紧时间。

    但长生心里始终有些别扭，因为这种巨鹫是吃死人的，捉来给大头充当坐骑好像有些不太吉利。

    而另外一件事情也让他心里很是别扭，二楼掌柜宋寿对禅宗多有了解，知道有几位前朝高僧擅长降妖伏魔，也知道他们当年圆寂之后都葬在哪里，如果真有记载佛法神通的秘籍，很可能就在那几位高僧的佛塔里，在佛教传入中土之前，中土是没有塔的，塔是佛教传入中土之后才出现的，最初的佛塔指的都是高僧的埋骨之所。

    此外，宋吉饱读诗书，通古博今，知道佛陀舍利曾经有一部分流入了中土，舍利子乃是佛门圣物，有诸多神异之处，他也知道几处可能藏有舍利子的寺庙…...
------------

第二百七十六章 周详准备

    身为道人，长生对佛家的舍利子不甚了解，但宋吉将此物说的神乎其神，这也引起了他的好奇之心，如果此物真的有助于佛门弟子的修行，倒是可以设法寻来，送给余一和释玄明。

    回到御史台已近二更，刚刚下马，大头等人就自门房里走了出来。

    见四人全在门口等候，长生知道肯定有事发生。

    果不其然，不等其出言发问，大头便迎上前来，牵马说话，“大人，我们抓到一个刺客。”

    “刺客？刺谁呀？”长生随口问道。

    “她的目标是您，”大头说道，“入更时分我去马厩上料，发现一个夜行人自后院翻墙而出，我呼喊众人一同去追，将其拦下之后抓了回来，但此人三缄其口，一言不发，于是我们便仔细检查了后院和您的房间，却发现您房中的茶壶和马厩里的马槽都被其投入了剧毒。”

    “哦？这女子多大年纪？”长生自腰囊里拿出拆分好的血灵珠分别递给四人，“给你们个小玩意儿。”

    血灵珠在中土极为罕见，几人也不认得是什么，但他们都知道长生送的不可能是寻常事物，便道谢接过，检视打量。

    “跟观音差不多大。”大头说道。

    由于余一的额头正中有颗红痣，与观音像中的眉间白毫位于同一位置，便得了个观音的外号，不过这个外号不是大头起的，余一的同门和大理寺的捕快都这么喊。

    “什么修为？”长生迈步先行。

    几人转身跟随，还是大头回答，“红色灵气。”

    “下的什么毒？”长生又问。

    “剧毒砒霜。”大头说道。

    “哪来的傻子，我连砒霜都闻不出来？”长生笑道，砒霜虽是剧毒，却并不像传说中的无色无味，而是有一股辛辣气味，温度越高，辛辣气味就越重。

    “大人，这女子可不是傻子，不但想要下毒害您还往马槽里投毒，残害牲畜，其心可诛。”大头说道。

    长生没有往后院去，而是径直往东，去往御史台牢狱，不过行走之时他没有再提及刺客，而是转头看向释玄明，“大师，今晚怎么没出去听墙根儿？”

    释玄明此时正在打量那串念珠，听得长生言语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愣神之后方才明白是大头将自己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偷偷告诉了长生，长生这话明显是在揶揄他，他也不用回答，只是冲牵着马匹走在一旁的大头投去白眼。

    “真汉子，你看我作甚？”大头佯装不明所以。

    释玄明先前曾在暗香楼马失前蹄，虽然不曾破戒却好生丢人，真汉子是他根据暗香楼的要求给自己起的外号，大头看似随意的发问实则是在打趣揭短。

    他这话释玄明也没法儿接，只得歪头一旁，不再理他。

    见大头一直牵着黑公子，长生随口说道，“你不用牵着它，它百毒不侵，放开它，让它回去吧。”

    “哦，”大头松开了缰绳，“马槽我们已经刷过了，您房间的茶壶水杯我们也给您换过了。”

    长生点了点头。

    关人的牢狱离衙司大堂有一段距离，行走之时长生又看向杨开，“有何反应？”

    杨开知道长生问的是下午进宫递送奏折一并敬献汗血宝马一事，长生既然当众问，说明没想避讳他人，便出言说道，“下午有几位大臣进宫奏事，也没机会单独说话，不过我能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杨开言罢，又补充了一句，“是真心高兴，不是装给我看的高兴。”

    “天天上朝也真难为你了，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身居庙堂，撑到年底，咱们就解脱了。”长生说道。

    “还可以，”杨开说道，“人生在世，多些经历也不是坏事，总不能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

    “哈哈，”大头环指众人出言笑道，“杨开，你看看我们几个，除了大人，只有你还算正常，体面的事情只能你来干。”

    眼见余一和释玄明都在瞅自己，大头又道，“你俩别不服气，要不以后你们进宫面圣，见到皇上先来一句阿弥陀佛，哈哈哈。”

    余一和释玄明知道大头入仕之前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沾染了一身的市井之气，也不与他较真儿。

    长生又冲杨开说道，“大头说的有道理，余一师太和玄明大师都是出家人，也不便频繁出入宫廷，只能多辛苦你。”

    杨开摇头说道，“大人言重了，除了早朝和偶尔进宫递送奏折，我也没有别的事情，不似你们那般忙碌。”

    长生说道，“实则也不是没有公务要你帮忙，只是我不想耽误你吐纳练气，你的周天神功能够转移灵气，关键时刻可以取长补短，转嫁接济，你的灵气修为越高，我们四人心里越有底气。”

    “大人所言极是，”大头笑道，“杨大人神功盖世，妙法通玄，我们以后还得仰仗杨大人庇护关照。”

    “你真是个马屁精啊。”杨开不习惯开玩笑，便是开玩笑也是板着脸。

    “附议。”余一点头。

    “我也附议。”释玄明点头。

    大头急忙摆手，“哎哎哎，你们把话说清楚，你们是附议我呢，还是附议杨开？”

    余一没有理睬大头，而是看向长生，“大人，我发现您从未单独见过皇上。”

    长生摆了摆手，“也不是从未，只是我不想与皇上有太多接触，皇上赏我见君不跪，别人都跪，就我不跪，时间长了皇上会感觉我在与他平起平坐。再者，我也不想与皇上有太深私交，皇上永远是皇上，臣子永远不能跟皇上做朋友。”

    长生言罢，众人都在思考他所说的话，便无人接话。

    长生不愿过多提及皇上，便岔开了话题，“眼下这种生活最多只能持续半年，在这半年之中咱们将该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都做一做，同时也得抓紧时间进行准备，眼下你们三个的坐骑都有了下落，唯独大头没有坐骑…...”

    不等长生说完，大头就抢过了话头儿，“大人，您就别惦记我了，我不过几十斤，出行之时你们捎上我也就是了。”

    “我可不与你同乘。”释玄明歪头。

    “你别看我，我虽是出家人，却终究是个女子，与你同乘，不太好吧？”余一笑道。

    见大头又看自己，杨开摇头说道，“我的坐骑还在娘胎里，半年之后能负我前行已经不错了，捎你不得。”

    长生知道三人在说笑，便出言说道，“大头骑马不便，我有心为他寻找飞禽为坐骑，我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寻人打探消息去了，眼下能够载人的飞禽少之又少，放眼整个中土也只有龙虎山有两只白鹤，在西南边陲倒是有一种大型禽鸟，只是那种禽鸟以死人为食，多有不吉。”

    “不怕，不怕，”大头连连摆手，“只要能负我升空，以活人为食也不碍事。”

    “那行，抽得闲暇，我陪你走一遭。”长生说道。

    长生言罢，释玄明接过了话头儿，“大人，你身系天下民生，似这种事情，还是我陪他去好了。”

    “不成，不成，你去不合适。”长生摇头，少林寺属于禅宗，而那种巨鹫是密宗寺庙举行天葬的飞禽，在密宗僧人眼里它们是神灵的化身，前去捕捉，很有可能冒犯到密宗寺庙，释玄明虽然被逐出了山门，却终究是佛门弟子，这种不太光明的事情还是不要让他伸手为好。

    说到密宗，长生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对了，舍利子对你和余一的修行可有裨益？”

    “大人为何有此一问？”释玄明反问。

    “你只管回答有用还是没用。”长生说道。

    余一隐约猜到长生想做什么，“大人千万不要再为我们费心操劳。”

    “你们不说，我就当它有用，”长生说道，“我找找试试。”

    二人免不得又是一番推拒，是真心推拒，不是客套推辞。

    长生没有接话，虽然表面上看还有半年多，但仔细算来时间并不充裕，即将出生的马驹和可能得到的幼鸟都需要时间成长训导，自己的法术也需要时间演练熟悉，而且余一和释玄明虽然都是佛门中人，却并未涉猎降妖除魔的佛法神通，还得设法给他们寻找合用的经典秘籍，而二人修习演练也需要时间。

    此时乃是下旬，距下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张墨了，下月十五皇上会检阅新军，届时张墨一定会来，等到下月十五，见过张墨之后就动身。

    此番不能自己去，余一和释玄明自然不能去，杨开也没空，只能带大头去，而且是为大头寻找坐骑，也应该带他去，最主要的是他还想趁机“探寻”一下可能藏有神通秘籍的高僧佛塔和可能存在舍利子的寺院，他现在可是朝廷一品大员，有些事情自己亲自动手也不合适，得找个唱黑脸儿的冲在前头。

    众人说话之际来到牢狱，见到了被抓的女刺客，见到此人的瞬间，长生就知道此人为什么要刺杀自己，因为此人的长相与之前被他杀掉的济州刺史有七成相似，女儿长的通常像父亲，此人无疑是济州刺史的女儿。

    女子此时已经做好了一言不发，宁死不屈的准备，不曾想长生并未对其进行审问，只是平静说道，“你爹确有贪赃枉法之实，确有咎由取死之道，朝廷杀他并无不妥，不过此案我办的确有瑕疵，若是按照律法规制，理应奏请皇上之后才能处斩，若是如此，他还能苟延到秋收之后。身为子女，为父报仇孝心可嘉，但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我念你一片孝心，此番便放你离去，日后若是再来，直接问罪处斩…...”
------------

第二百七十七章 木秀于林

    长生说完便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大头见状立刻招手喊来狱卒，命其打开牢门，卸下那女子的镣铐，放其离开。

    那女子去了刑具之后愤恨且纠结的盯着牢门外的长生，她没想到长生会如此轻易的放自己离开，此时长生就站在牢门外，她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上前与之拼命。

    长生也没有急于离开，一直站在原地冷视牢中女子。

    踌躇良久，那女子最终没有动手，在狱卒的催促下自长生等人身旁低头走过，沮丧离开。

    她不动手不是因为怕死，也不是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理，而是仔细想来长生先前所说的那番话确有道理，身为子女，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但是也不能恩怨不分，胡搅蛮缠。其父确有贪赃枉法之实，被朝廷处以极刑也无话可说。

    此外，她之所以心中不忿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长生并没有按照律法规制进行审判秋决，而长生也坦言自己做的确有瑕疵，并因此饶了她一命，她虽然心里很不舒服，却也不得不承认长生的作法很是公平。

    大头等人没想到长生会这么轻易的放掉刺客，不过对于长生的作法他们都很是钦佩，因为想杀掉这个女子很容易，但想放掉此人并杜绝此人日后继续行刺却很难。

    在钦佩长生的同时，几人甚至开始钦佩皇上，因为皇上确有知人善任之能，长生虽然年轻却能明辨是非，拿捏公平，主政御史台再合适不过了。

    此前长途跋涉，长生一直没有回过劲儿来，放掉了刺客之后便出得牢狱，回返住处。

    血灵珠乃是罕见事物，几人端详了半天也没搞清楚是什么，最后还是大头忍不住发问，“大人，您送给我们的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长生也没有卖关子，随口说道，“由寿终正寝的水犀犀角打磨的血灵珠，可辟邪通灵，随身佩戴能见阴魂鬼魅，还可解恶瘴百毒。”

    长生之所以强调此物取自寿终正寝的水犀，乃是因为余一和释玄明都是佛门中人，虽然二人杀伐果断，却不喜欢残害生灵，枉造杀孽。

    尽管四人都知道长生所赠之物必不平常，却没想到会如此神异，大头混迹市井的时间最长，知道此物何其稀有，“此物乃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大人自何处得来的？”

    长生有些乏累，便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见释玄明还是一脸茫然，大头急忙出言解释，“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听过吧，灵犀说的就是这东西，相传此物最为通灵，只是不知道随身佩戴还能见鬼。”

    大头说着便转头四顾，专瞄暗处。

    长生自然知道他在找什么，无奈摇头，“御史台乃律政府衙，光明正大，怎会有阴魂鬼魅。”

    “大人说的是，”大头讪笑点头，转而冲杨开等人说道，“一会儿咱们去城外乱葬岗转转如何？”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便如杨开这种沉闷之人也不能例外，对于大头的提议，三人竟然无一反对。

    四人同行，长生自然不会担心他们的安全，也就不曾阻止，回到御史台自去后院儿，大头等人则连夜出城，结伴见鬼去了。

    长生回到后院先去了一趟马厩，之后方才回屋休息，这些天他几乎都在马背上度过，当真是疲惫交加，躺下之后很快睡了过去。

    练气之人不管是精神还是体力，恢复的都比常人要快，只睡了两个更次长生就醒了，醒来之后也没有急于起床，而是静卧养神，沉吟思虑。

    昨天刺客一事虽然没有对他造成威胁，却给他提了个醒，不管是倪家的比武招亲还是朝廷的武举比试，亦或是清除阉党和眼下正在进行的整顿吏治，自己都得罪了许多人，树敌太多，免不得遭人报复，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多加小心。

    此外，用不了多久皇上就要检阅新军，检阅新军就意味着三路兵马开始分头讨逆平叛，由于自己之前曾经向皇上坦言自己与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关系，而且皇上也留下了活口，故此三路兵马接下来应该不会前去讨伐李中庸和陈立秋。

    不过大军一旦开拔作战，接下来户部就面临着补充军需给养的重任，虽然此前已经拨放了三个月的军需，却并不意味着这些军需就一定能撑上三个月，接下来三路兵马很可能会不停的向户部要钱要粮，合理与不合理的理由一箩筐，随便一句‘打仗吃得多’，户部给是不给？亦或是‘若是军粮不续，怕会贻误战机，’户部给是不给？如果不给，打了败仗算谁的？

    不行，不能在户部待着，得找个理由跑出去，自己不在户部，吴雨生自会揣摩皇上的心意权衡处理，自己不但能避免麻烦，还能趁机避嫌，免得皇上怀疑自己主政户部，给张善调拨的钱粮比其他两路兵马多。

    而张善忧国忧民，忠心用事，这就注定了他所统领的新军一定会打大仗，打硬仗，钱粮的耗损也一定比其他两路兵马要快，届时自己难道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忍饥挨饿？

    如果多给了，皇上起了疑心，倒霉的不是自己而是张善，万一皇上唯恐张善发展壮大，故意下旨让他克敌攻坚，以此削弱他的兵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完全撒手不管也不行，张善还指望着自己接济军需粮草，必须保证张善有足够的军需，但是从户部调拨肯定不成，要走账的，瞒不住，只能自倪家各地产业中抽钱接济。

    但这事儿得做的很隐秘才行，万一被朝廷知道了，不止皇上会多心，下面的大臣们也会议论猜忌。

    下个月十五皇上检阅新军，张墨也一定会来，届时自己可以将倪家在各地的产业告诉她，倪家的金印也给她一个，届时若是军粮不续，张墨可以自行抽调补给。

    由张墨出面比他亲自出面或是授意大头等人出面要好一些，即便消息泄露了，他也有说辞，倪家临走时将家产送给了自己，自己给了没过门的媳妇一个金印，谁曾想这个没过门儿的媳妇偷着接济自己的哥哥，而在此期间自己在外面忙别的，全然不知情。

    一想到张墨，长生就紧张发窘，他很想念张墨，却又很害怕与之见面，毕竟师叔突然变成了妻子，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别扭的，不过别扭可不是不愿意，只是感觉有点尴尬，不太好意思。

    长生一直躺到卯时方才起身，大头照例过来送水送饭，长生一边洗漱吃饭，一边听大头绘声绘色的讲述昨晚的经历，四人昨晚当真在乱葬岗见到鬼了，不过鬼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多，四人在乱葬岗转悠了一个多时辰也只见到两个，一个男鬼一个女鬼，样子跟活人差不多，只是没有活人那般真实，其形体比活人要虚一些，比影子要实一些，介乎于两者之间。

    在血灵珠的通灵加持之下，四人不但能看到鬼，还能跟鬼进行交谈，这两个鬼都是枉死的，男鬼生前是个客商，被人谋财害命，尸体扔在了乱葬岗。女鬼生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妾，被恶毒善妒的正室毒害之后弃尸荒野。

    长生是道门中人，对阴魂鬼魅多有了解，大头所说的这些他也不感觉意外，因为并不是所有人死后其鬼魂都会滞留阳间的，只有那些心存执念的魂魄才可能滞留阳间，所谓执念，可能是很大的冤情，也可能是很深的牵挂。

    四人昨晚答应帮人家伸冤，此时余一和释玄明便结伴出去缉拿凶手去了，长生吃完饭便与大头出门，他要往药铺配制一些药物，张善和张墨出征在即，得给他们配制一些备用的药物。而自己和大头不久之后也要出远门儿，也得配上一些以策万全。

    此外他还想去礼部一趟，借些书籍，此前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看诸葛孔明的传记，他知道自己身边有皇上的眼线，自己看的什么书，皇上肯定知道，而诸葛孔明是为数不多的有能力篡位却一直忠心用事的忠臣，他想让皇上知道自己对诸葛孔明很是钦佩，并有心效仿。

    他此番想要借读的是汉朝大将霍去病的传记，霍去病是汉朝名将，此人十六岁出征，十八岁封侯，死时不过二十四岁，生前曾官拜骠骑将军，而皇上先前敕封他的也正是骠骑大将军，毫无疑问，皇上希望他能以霍去病为榜样。既然皇上希望，那就做给皇上看，让皇上满意高兴。

    身为臣子，一定要会揣摩圣意，只有跟皇上搞好关系，一些利国利民的想法才能得以实现，揣摩圣意无关乎忠奸，而是心智技巧，就像聪明的妻子会与丈夫搞好关系一个道理，只有让丈夫喜欢，才能够左右丈夫的想法，让丈夫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某件事情。

    有些妇人全然不顾丈夫的感受，吆三喝四，批评强迫，遇到软柿子丈夫还好说，遇到有脾气的直接翻脸打架，闹到最后一纸休书，纵然妻子的想法正确的不能再正确了，也胎死腹中，难得实施了。

    二人刚出门就遇到散朝回来的杨开，杨开的脸色不太好看，起初长生还以为是昨夜跟大头等人跑出去见鬼没睡好，但仔细再看，不是，应该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此情形，长生便没有急于出去，而是与杨开一起回到大堂，询问缘由。

    他猜的没错，朝堂上的确出事了，有几位言官一起参奏弹劾他，有两大罪状，一是徇私枉法，主要是针对在整顿吏治时标准不一，有些分明有罪的官员却包庇脱罪。二是无视法纪，滥用职权，针对的主要是济州一事…...
------------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为官日常

    听完杨开的讲述，长生接过了大头递过来的茶杯笑着说道，“其实他们也没说错，整顿吏治时我的确未能一视同仁，而正法济州官员之前我也的确不曾奏请三省核准。”

    杨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言官出列奏事之时大义凛然，义正词严，说的慷慨激昂，唾沫乱飞，大有以死进谏的意味，而且皆以忠臣自居，竟然将大人比作来俊臣，李林甫之流，除了徇私枉法和滥用职权两大罪状，还诟病大人阿谀献媚，眼下灾情严重，战事紧急，大人置万千灾民生死于不顾，将新军军需补给置于脑后，超额调拨银两供给内府，又以声色犬马误君误国。”

    杨开气的要死，长生却笑出了声，“哈哈，这是听说我们送了匹汗血宝马给皇上，所以才有此一说。”

    大头自一旁听的也是怒火中烧，“一群沽名钓誉的酸腐文臣，鼠目寸光也就罢了，还自以为是，不知国事，不通人情，一心只想显露刚正，博取清名…...”

    长生冲大头摆了摆手，转而冲杨开问道，“他们参奏我，都有哪些人出面反驳？”

    杨开接过大头递来的茶杯随手放于几案，“最先出列的是吏部尚书，之后是大理寺卿，随后礼兵工刑四部堂官和内府的一些官员先后出列，双方针锋相对，言辞激烈，到最后几乎在大殿上吵了起来。”

    长生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出言问道，“皇上什么反应？”

    “皇上脸色不太好看，”杨开说道，“皇上登基之后从未遴选妃嫔，而今正要选妃纳嫔，充斥后宫，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参劾大人，等同指责皇上沉溺于声色犬马而懈怠了国事。”

    “娘的，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真是不假，屁事儿干不了，只知道为难干事儿的人，”大头义愤填膺，“大人，我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行啊，你去吧。”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没想到长生竟然会同意他的想法，不确定长生是在说笑还是真的同意，“真抓呀？”

    “嗯，”长生点了点头，“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只是死板教条，不曾居高纵览，眼下咱们虽在整顿吏治，却也不能严查严办，不然天下的官员怕是都得被抓起来。还有济州一事，必须杀鸡骇猴，震慑地方官员，不然这些地方官员对朝廷缺乏敬畏之心。他们错就错在不该在不该说实话的时候说实话，这些人必须予以惩戒，不然日后会有人跟风效仿。”

    “好，我这就去拿人。”大头离座起身，冲杨开招了招手，“走。”

    见杨开疑惑歪头，大头皱眉咂舌，“我又没上朝，我也不知道该抓谁呀。”

    大头言罢，杨开又转头看向长生，“他们早朝时参劾的大人，咱们散朝便去抓人，会不会遭人诟病？”

    长生笑道，“类似的事情我又不是第一次干了，我的名声早就不好了，实则我的名声从来就没好过，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谤之，从我被皇上破格任用那一刻起，大部分的官员都已经开始恨我了，此后接连擢升，恨我的人就更多了，虱子多了不咬人，我也不在乎了。”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拿起茶杯喝干了里面的茶水，转而站立起身，与大头同行出门。

    “哎，”长生喊住了二人，“这些言官敢于直言进谏，说明他们没什么太大的毛病，至少不曾贪腐，不过是人就有私心，他们在朝为官肯定会有过失和过错，挑个小毛病将他们转交吏部，让吏部把他们下放到地方当个知府，不，当个知县吧，他们的那点眼界也只能当个小县官儿了。”

    二人应是离去，召集捕快前去拿人。

    长生独自出门，去往倪家在城中最大的药铺。

    倪家在长安有许多药铺，长生来的是最大的那一家，掌柜和伙计都认得他，见他来到立刻将其恭敬的迎进了内宅。

    长生要来纸笔沉吟书写，他写的都是药物的名字和所需的数量，除了近百种药物，还有包括药碾子在内的一些器物，他要亲自动手进行配制。

    眼下常见的用药都是混合煎熬，除此之外研磨成粉直接口服的也有，最为精细的是制作药丸，制好之后以蜡封存，需要时直接捏碎蜡封进行吞服，这是仅次于丹药的一种用药方式。

    丹药之所以药力强劲，乃是因为炼丹时的高温将药物无用的部分都焚烧掉了，只保留了最有用的药性，故此一枚豆粒大小的丹药，可能蕴含着几十包草药的药性。

    只可惜此时炼丹的技法已经失传了，千金翼方上只提到一些皮毛，并未尽表其详。

    写好所需之物，长生起身离开，药铺将他所需之物准备好之后会派人送到御史台。

    长生随后又骑马去了礼部，途中恰好遇到杨开和大头带着捕快去抓人，长生也没有与二人说话，而是拐进小道儿避开了。

    礼部尚书早朝时曾经帮长生说过好话，长生去到之后免不得要冲人家道谢，六部之中地位最高的是吏部，不管什么朝代吏部都是排在前面的，因为吏部负责官吏的考察任用。排名第二的就是户部，礼部在六部之中排在第三位，在太平盛世时礼部的地位是很高的，因为他们不但负责所有的庆典礼仪，还兼顾民心教化和外邦事务。不过乱世之中礼部没什么地位，因为乱世尚武，只有打得过人家，人家才听你讲道理，打不过人家，谁会听你说什么礼节教化。

    礼部尚书是个老头子，长生的来到令其很是欢喜，长生眼下风头正劲，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可谓权倾朝野，位极人臣，最主要的是长生还管钱，而礼部穷的要死。

    对于礼部尚书的热情款待，长生心里很清楚对方是有所图的，不过他也并没有因为礼部尚书对自己有所图而心生厌恶，做人不怕别人对自己有所图，就怕自己没什么东西让别人图。

    二人之间差了快五十岁了，说话自然说不到一块儿去，长生知道对方支支吾吾，拐折圈绕是为了要钱，便主动询问礼部有什么困难。

    礼部尚书闻言喜不自胜，急忙诉苦求助，编书需要多少，发放拖欠的俸禄需要多少，购置各种礼器需要多少，修缮驿馆需要多少。

    听到礼部尚书说起驿馆，长生突然想起一事，便主动提出要去驿馆看看。

    驿馆和驿站不一样，驿馆是礼部招待外邦使节的场所，实则自安史之乱开始，大唐国力开始快速衰退，外邦属国已经逐渐减少了来朝和进贡的次数，到得此时已经没几个外邦前来朝贡了，偶尔过来的也都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国，打着朝贡的幌子过来打秋风，要钱粮。

    长生检视驿馆只是个幌子，他的真实目的是寻找会说日本话的礼部官员，驿馆负责接待外国使节，驿馆里肯定有会说各种语言的官员和差役。

    自驿馆转了一圈儿，长生便告辞离去了，他自然不会忘了借书，但书他搬不动，霍去病的事迹主要记载于史记，单是记载霍去病事迹的部分就有几十斤重，礼部随后会派人将书送过去。

    回到御史台，长生便开始翻看记载有京官情况的卷宗，为了不引人起疑，他先前只是记下了驿馆里那个七品小官儿的姓名，此人姓陈名淼，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有日本使节和遣唐使来到时都是此人负责翻译，日本话说的很是流利。

    由于日后免不得与日本人打交道，长生便有心学习日本人的语言，但他又不希望此事被别人知道，他现在位高权重，万众瞩目，不管做什么事情，不管去哪里，都很难做到隐秘，想要确保不为外人所知，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陈淼给抓到御史台来。

    不过查了半天，也没发现陈淼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这家伙是个书呆子，平日里就喜欢看书，为官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劣迹。

    沉吟良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便喊了衙役，询问余一回没回来，得知余一正在牢狱里审问犯人，便命衙役将余一给叫了过来。

    余一等人昨晚出去见鬼去了，见到的两个阴魂都是被人加害的，有心为阴魂伸冤，余一和释玄明便代它们查找凶手，此番余一已经将那个加害小妾的正室抓了回来，但那妇人泼辣非常，百般抵赖，长生派人喊她的时候，她正准备给那妇人用刑。

    待余一来到公堂，长生压低声音，面授机宜，“你是大理寺的旧人，抽空去一趟大理寺，让他们派人去驿馆将一个叫陈淼的官员抓到大理寺去，罪名是有遣唐使交代此人曾经参与密谋刺杀皇上，将此人抓到大理寺之后，你再于夜间将其秘密转到御史台来。”

    “为何要假大理寺之手？”余一不解。

    “我不想让人知道他被抓与御史台有关。”长生随口说道。

    余一点头答应，由于牢里还有犯人等着审问，确定长生没有别的事情便转身离去。

    今天御史台很是热闹，没过多久礼部就派人来送书，中午时分杨开和大头抓了几个言官回来，下午未时释玄明也把谋财害命的凶手给抓回来了，到得傍晚时分药铺将长生清单上的药物和器皿送了过来，二更时分余一又将那个陈淼用麻袋给装了回来…...
------------

第二百七十九章 学习日语

    由于午后药铺送来了大量药材，长生便没有太早睡下，正在房中检视药铺送来的药材，余一过来敲门禀报，只道已经用麻袋将陈淼给装了回来。

    长生没想到余一会这么快动手，更没想到她会将陈淼装在麻袋里带回来，不过他也没有埋怨余一，因为他之前并未交代余一何时动手，而且他还特意叮嘱余一要将陈淼秘密带回御史台，而塞在麻袋里扛回来无疑是最隐秘的作法。

    “人呢？”长生随口问道。

    “在门外，”余一说道，“已经吓晕了。”

    “吓晕了？”长生皱眉。

    余一点头，“是啊，一介书生，胆小的很。”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不要把他关进大牢，就关在你所在院落的东厢，明天我再去见他。”

    余一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要抓陈淼，但她也没有多问，听得长生言语便出门扛起了门旁的麻袋，陈淼应该已经醒了，正在麻袋里哼哼。

    由于时辰尚早，长生便没有急于休息，而是连夜开始配制药物，配完之后直接用药碾子研磨，成包的草药在使用前还得加水煎熬，多有不便，研磨成粉之后不管是用来外敷还是混合蜂蜜搓成药丸儿，使用起来都更加方便，而且起效也更快。

    用药碾子磨药是个苦差事，因为成株或成块儿的药物很难磨碎也很难磨细，但同样的事情得看谁来干，长生是有灵气修为的，研磨之时不但可以用灵气助力，还可以催动纯阳灵气为药碾子加温，将药物彻底烘干，而干透了的药物也能磨的更加细腻。

    这些药物主要是为张墨和张善准备的，配制之时不但力求主副互补，药力强劲，研磨之时还越发用心，唯恐粉末粗糙，他日张墨吞服时口感不佳。

    他配制的不但有治疗内伤和外伤的药物，还有用来清瘴解毒，补气固本，水土不服的药物，他担心张墨陪着张善征战在外，饮食没有规律，坏了肠胃，也担心她往来各地，水土不服。

    配制好的药物直接用瓷瓶装了，装箱封存，由于药物众多，一夜难就，醒来出门时担心有人潜入自己住处破坏药物，便自房门上下各缠一根头发，只要有人进入，头发就会断裂。

    长生每日起床的时辰并不固定，大头通常会在大门外守着，听到开门声就会过来送水送饭，可能是昨夜睡的太晚，此时正在大门外蹲着打盹儿，没听到长生开门出来。

    长生叫醒大头，与他一同前往饭堂吃早饭，途中大头向长生汇报情况，他和杨开昨天已经将那些言官抓回来了，别看一个个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真的被抓进了大牢，全都吓的要死，他们之所以敢在朝堂之上攻击弹劾，是因为在他们看来长生不会抓他们，因为一旦抓了他们，就坐实了心胸狭窄，公报私仇的骂名，但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长生全然不按常理出牌，刚一散朝就把他们给抓来了。

    听得大头讲说，长生既意外又不意外，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不怕死的本质是有血性，浴血沙场的武将往往比朝堂之上的文臣更有血性，故此文官大多比武将怕死。

    这些言官本想博个仗义执言的清名，但是被抓进监狱之后才发现与性命相比，清名好似也不是那么重要，一个个的全都认了罪，由于长生昨天曾经交代过，故此在审讯完毕，签字画押之后，大头和杨开已经将这些言官给放回去了，众人的呈堂证供也已经被杨开拿走了，早朝时会直接启奏弹劾。

    吃过早饭，长生命大头带了一份饭食，跟着他来到了余一院落，大头并不知道这份饭食是为陈淼准备的，由于余一做的十分隐秘，他甚至不知道余一将陈淼给抓了回来。

    见长生和大头来到，余一自正屋迎了出来，长生压低声音，意简言赅的告知二人他抓陈淼来此的目的，然后交代大头负责陈淼的一日三餐。

    长生和大头一同进了东厢，陈淼只是个七品官，没有上朝的资格，而他平日里也很少与其他官员交往，故此并不认识长生和大头。

    大头进去之后先冲陈淼介绍了长生，随后便是一通吓唬，只道陈淼私通倭寇一事案情复杂，本应该关押在大理寺严加审讯，但长生知道他通晓日语，便将他自大理寺救了出来，令其免受牢狱之苦，只要他尽心教导长生日语，长生不但会设法为其脱罪，还另有赏赐。

    圣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个陈淼就属于学而不思之人，书倒是读了一肚子，却全然不通人情，不长见识，大头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也不疑有诈，礼下于人，连声哀求，只道定然尽心讲授，只求长生明察秋毫，还他清白。

    见陈淼惶恐模样，长生多有不忍，但他也没办法，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向陈淼学习日本语言，如果让别有用心之人知道他在向陈淼学习日本语言，陈淼很可能会受人暗算。

    陈淼不太适合当官儿，但此人很适合治学，授课很有一套，在正式开始之前先说日本历史，随后讲说徐福东渡，徐福东渡之前日本人尚未完全开化，徐福等人带去了大秦的文化技艺，同时也带去了大秦的语言，此时的日语实则是秦时的语言与日本土语的融合，日本的语言和文字中秦时的发音和文字大约可以占到了六成。

    秦时的小篆和大唐的楷书颇为相似，辨认起来并不困难，不过秦时语言和大唐语言的发音差别很大，同样一个词语，发音截然不同。

    陈淼虽然此前没见过长生本人，却听人说过他的一些事情，他对长生的印象原本是流于负面的，认为他不过长的英俊，被倪家千金看中，随后又因为有些武艺，被皇上重用。他的这种想法实则也是大多数文官对长生的看法，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人动嘴，高下难分，故此很难佩服对手，而武人动手，高下立判，经常不打不相识，

    不过与长生接触之后他才发现长生确是千古奇才，悟性奇高，不但一点就通还触类旁通，三天不到就掌握了发音和文字的要诀，七天就能简单书写对话，十天就能正常书写交流。

    陈淼并未吝啬对长生的夸赞，一来长生的确天赋过人，过目不忘，二来自己身上还背着官司，还得倚仗长生为其说情脱罪。

    对于陈淼的夸赞，长生是多有惭愧的，因为自己虽然学的很快，却算不上奇才，倪倬才是真正的千古奇才，据他所知倪倬至少通晓四种以上的外族语言。

    此时已是初八，距十五还有七天，据各地驿站传回的消息，西域老兵此时已经到得长安五百里外，长生也没有多留陈淼，严厉叮嘱陈淼不得泄露此事，不然会有人诟病诋毁，说他原本是有罪的，只因为教授了御史大夫日本语言才得以脱罪。

    陈淼指天发誓，只道一定会守口如瓶，连枕边人都只字不提。

    陈淼也算自己半个先生，长生也没有吝啬给与，送了他百两黄金作为酬金。

    陈淼是个七品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五两，一百两黄金就是一千两白银，是他四十年的俸禄，这么多钱陈淼哪里敢收，几番推辞之后长生烦了，皱眉提高了声调儿，陈淼这才忐忑的收了，自己钻进麻袋，被余一扛着送回大理寺，次日凌晨自大理寺牢狱无罪释放。

    学习日本语言的这段时间长生每日也会处理一些紧要公务，但还是积压了一些日常公务，这段时间整顿吏治一事仍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对于押解进京的地方官员长生并没有收进御史台的牢狱，而是送去了大理寺，由大理寺进行审讯定罪，之所以不送去刑部是因为他和大理寺卿杨叔昀的私交比较好，必要的时候可以通融回环。

    张墨很快就要回来了，为其准备的药物还不曾收拾妥当，长生便自住处赶工研磨，命大头将公文搬到他的住处，自一旁念诵，自己则一心二用，口述处理，由大头代笔书写。

    傍晚时分，有衙役来报，那匹身怀六甲的母马即将生产。

    得到消息，长生好生意外，因为日期提前了。

    “糟了，不到日子，想必是长途奔袭动了胎气。”长生急忙起身赶往马厩。

    马匹生产不能受风，马厩三面都被封住了，只留了南面的半边木墙，二人来到时余一正在马厩外紧张的向里张望，而杨开则在马厩外摩拳擦掌，紧张踱步。

    见黑公子也在马厩外探头探脑，长生上前给了它一巴掌，“你来干嘛，滚回去。”

    黑公子挨了打，打着响嚏，摇头晃脑的走了。

    大头矮个子，看不到马厩里的情况，只能急切询问，“怎么样，生了没有？”

    “羊水已经破了。”余一随口说道。

    长生也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母马也是母的，非礼勿视。

    “这马可贵呀，别让它自己生，找稳婆给它接生啊。”大头干着急。

    “找了，在里面。”杨开最为紧张。

    “没问题吧，胎位正不正？”长生问道。

    “回大人，没问题的，只是马驹不太足月。”里面有人说话，是个老头儿的声音。

    “好，我就在外面，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长生说道，千金翼方包罗万象，里面亦有处置妇人妊娠生产的相关技艺，触类旁通，关键时刻也能通用。

    紧张且焦急的等了半个时辰，里面终于传来了说话声，“出来了，是匹公马…..”
------------

第二百八十章 怒火中烧

    听得兽医言语，杨开第一个冲进了马厩，长生等人随后进入，兽医此时已经将马驹身上的胎衣剖开，母马正在舔舐那匹黑色的小马驹。

    确定母子平安，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最高兴的当属杨开，他早年一直与古衍相依为命，古衍死后他始终沉默寡言，郁郁寡欢，脸上很少见到笑意，此番却是满心欣喜，一脸兴奋，围着那马驹上下打量，前后端详。

    虽是早产，母马也已经开始泌乳，众人站在马厩门口，直待马驹胎毛干透开始起身吃奶，方才放心离去。

    添丁加口是大喜事，大头本想吩咐厨下做些酒菜庆贺一番，奈何杨开寸步不离马厩，大头无奈之下只能作罢，继续跟着长生回到住处处理公务。

    长生此前一段时间已经配制了不少药物，正好大头也在，便给了他一些，皇上检阅新军之后二人就要去往西南边陲寻找可以载人的巨鹫，路途遥远，得带上一些药物以防万一。

    知道出行在即，这几日长生便将御史台和户部亟待处理的公务逐一进行了处理，此番离去可不是十天八天就能回来的，临行之前得做好充分的准备。

    八月十二，龙颢天率军来到，奉旨自城东安营，丐帮本就号称有十万帮众，故此龙颢天招兵买马并不费事，不过他招募的新军明显是一群乌合之众，散漫松懈，军容不整。

    八月十三，同尘统兵来到，奉旨自城西安营，同尘的这路兵马多为青壮僧人和佛门居士，此前武帝之所以大肆灭佛主要是因为和尚不但可以免除劳役，寺庙还多有田产，和尚尼姑不用劳作，只需将田产租赁给佃户就可以坐享其成，而且朝廷有难时和尚还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此番同尘可能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在大唐用人之际大力号召佛门僧尼出世效力。

    同尘的作法无疑是正确的，不干活儿不要紧，不生孩子不要紧，收地租吃现成儿的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朝廷有难时得出来帮忙，不然朝廷养你干嘛。

    由于丐帮和少林寺招募新军多在北方，故此来的比较早。而龙虎山招募新军以南方人为主，路途遥远，故此来的要晚一些，长生已经自兵部得到了消息，张善等人会在八月十四的中午来到。

    长生这几日一直将房间打扫的很是干净，为张墨配制的药物也都准备妥当，整整齐齐的放在一口小箱子里，除了自行配制的那些，他手里还有三枚丹药，分别是解毒银丹，疗伤银丹和回天银丹，这三枚丹药他也放进了箱子，张墨和张善统兵出征多有危险，比他更需要这三枚银丹。

    除了这些，箱子里还有一本记载有倪家在各地产业的详单和一枚倪家的金印，有了金印和这份详单，在新军军需吃紧时张墨随时可以调用倪家留下的财产。

    早些时候张善曾经请八位紫气高功护送倪家众人，路途遥远，这八位紫气高手风餐露宿，多有辛苦，而倪倬也曾让他将太平客栈里的道家法器挑一些出来送给众人作为答谢，这八件礼物长生也准备好了，不过他没挑法器，因为寻常法器不外乎笏板，如意，法剑，甘露碗，拷鬼棒，三清铃这类东西，而且道家还有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授箓，说白了就是法器专用，谁的就是谁的，前辈留下的法器，后世道人也不得使用，他给这八位紫气高手准备的礼物是八串珊瑚流珠，由一整株相传是晋时石崇旧藏的赤红珊瑚树赶工打磨而成的八串流珠，八串大小一致，颗数相等，都是二十八枚，鸽卵大小，颗颗赤红无瑕。

    长生之所以为众人准备这样的礼物也有多方面的考虑，一来同样的法器他找不出八件，如果每人不同，免不得有人心里不舒服，二来珊瑚为道门八宝之一，随身佩戴可以静气凝神。三来珊瑚稀有珍贵，红珊瑚更加珍贵，一颗珠子就抵百两黄金，说什么送礼的最高境界不是价值昂贵而是投其所好，纯属一派胡言，送礼永远是越贵越好。

    八串红珊瑚流珠，配的是八个纯金盒子，每个盒子三斤多，就是一个沉，就是一个贵。

    盒子和流珠是大头陪着长生去太平客栈拿回来的，体力不行的人想要谋生果腹，只能依靠心智，大头非常聪明，尤其精通人情世故，看到金盒和流珠就明白长生为什么搞的这么隆重，除了代表倪倬感谢众人的一路护送，还留下后路，这么贵重的礼物，谁拿了也不会白拿，日后倘若倪倬再遇到麻烦，长生想请众人前去帮忙，也能请得动人家。

    万事俱备，就等张墨等人前来。

    实则长生是有些失望的，因为新军有张善统领，张墨没有必要随军同行，他本以为张墨能提前过来与他相见，但一直等到八月十四张墨也没来。

    清晨早起，长生和大头等人换上了武将官服，与兵部众人一道去往西侧城门，今天那群西域老兵要进城，皇上先前曾经传下旨意，命他代表自己与兵部官员一同往西门迎接。

    长安可不止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大大小小的城门共有十几座，其中西侧正门名为金光门，平日里是关着的，只有遇到盛大庆典或是有国宾来朝时才会开启，此番皇上特例下旨，准许这群西域老兵自金光门进入京城。

    历朝历代国都所在的城市都叫京城，倒不是城市名字中带有京字，长安是京城，洛阳也是京城。

    被敕封骠骑大将军之后，朝廷很快发下了武将官服，大头等人因为诛杀杨复恭有功，也被封为羽林将军，故此四人亦有武将官服，此番五人穿的都是武官服饰。

    除了兵部官员，随行的还有礼部的乐师，这是远征将士班师回朝才有的待遇。

    辰时，姚励勤一行人来到，此番回归路途遥远，为了赶在十五之前回到长安，日夜兼程，一行人风尘仆仆，疲惫非常。

    此时除了长生等人和兵部的官员，城外还有大量民众围观等候，见到众人接迎，再听得战鼓敲响，姚励勤等人无不感动肺腑，震撼动容。

    待得来到城门外，姚励勤策马上前，高喊发声，“定西军先锋左营偏将姚励勤，率左营军士奉旨回朝。”

    姚励勤言罢，长生翻身下马，“皇上口谕，定西军尽忠职守，戍边有功，特命骠骑大将军率兵部官员代朕出迎。”

    听得长生言语，姚励勤等人尽数下马，车中妇孺亦尽数下车，跪拜谢恩。

    长生上前与姚励勤携手同行，战鼓再度敲响，一众老兵挥泪进城，万众瞩目，尽受殊荣。

    将姚励勤等人送到驿馆已是巳时，由于中午时分张善等人要来，长生便没有自驿馆多待，冲姚励勤交代了明日的一些日程安排便与大头等人骑马赶赴南门。

    南门外也有许多人在等候，除了传旨的太监和随行的禁卫，还有不少长安民众，长生等人来到之时已经能够看到正南方向飘扬的军旗，大唐并无国旗，军旗的样式也是一样的，只是上面的字号不尽相同，大部分旗帜上都是一个偌大的“张”字，主帅所在位置的旗帜上刺的是“护国真人”四个大字。

    “大人，你好像很紧张啊。”大头低声打趣。

    “闭嘴。”长生瞅了大头一眼。

    “大头没说错，”一旁的释玄明笑道，“你的确很紧张。”

    “死秃驴。”长生笑骂。

    释玄明不以为意，哈哈大笑，“牛鼻子。”

    “真汉子。”长生揭短。

    这招儿好使，释玄明尴尬发窘，干咳掩饰。

    由于招募的新军多是步兵，故此大军移动的速度很是缓慢，等了许久方才看到骑马在前的张善，张善穿的是紫色的高功道袍，其后是包括张墨在内的一众紫气高功。

    在看到张墨的同时，长生突然发现张墨身旁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此人并不是道士，腰佩长剑，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张墨的身旁。

    长生并不认得这个年轻男子，但此人的出现令其眉头大皱，此人与张墨同行也就罢了，策马同行之时还不时转头与张墨说话。

    不止长生意外，大头等人也多有错愕，虽然那年轻男子并无过分举动，但满脸带笑的与张墨说话，这已经是没有分寸了，要知道张墨已经被皇上赐婚长生了，任何男子都应该主动避嫌。

    “哪儿来这么个玩意儿？”大头骂道。

    余一早已发现长生眉头紧锁，见大头还在火上浇油，急忙偷着拽了拽他的衣角儿。

    长生本以为自己经历过太多的磨难，心性已经很是沉稳，到得这时方才发现自己并不沉稳，眼见那华衣男子不但策马走在张墨旁边，还不时笑着与张墨说话，瞬时怒火中烧，直冲肺腑。

    令他愤怒的不止是那华衣男子满面春风，谈笑风生，还有张墨的态度，张墨虽然不曾表现出亲近，脸上也没有笑容，却一直在与那年轻男子交谈。

    还有张善，张善分明知道张墨已经被皇上赐婚给了自己，却仍然允许别人走在张墨的身侧。

    大头等人从未见过长生气的发抖，见此情形，大头急忙出言宽慰，“大人息怒。”

    长生没有接话，他此时有了转身离开的冲动，却又感觉就这么走了太过窝囊。

    随着距离的临近，那个华衣男子仍然没有停止与张墨的交谈，而且此时貌似看到了他，说话之时还不时冲他投来挑衅眼神。

    到得这时，大头等人也发现那华衣男子的确是冲着张墨来的，而且明显在挑衅长生。

    “大人，万众瞩目，千万别冲动。”杨开沉声说道。

    “他在挑衅我。”长生语带颤音。

    “他不会活过明天。”大头冷声说道。

    “我让他活不过今天…...”
------------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吉王李保

    四人跟随长生的时间也不短了，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喜欢说狠话的人，听他这般说，四人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杀机。

    实则也不怪长生暴怒，那华衣男子策马与张墨行在一处也就罢了，骑行之时频繁转头与张墨说话也还能忍，但此人在看到长生站在城外不但不曾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屡屡用挑衅和不屑的眼神看向长生，而今城外多有民众，众目睽睽，都知道张墨是长生赐婚的妻子，华衣男子此举无异于故意给长生难堪，让他下不来台。

    短暂的犹豫过后，杨开想要开口说话，大头猜到杨开要说什么，唯恐他拙于言辞，不但没有平息长生心中怒气反而激怒了他，急忙摆手阻止，转而抢先开口，“大人言之有理，此人举止轻浮，用心险恶，必须杀之。大人，您别动手，待他们走近，我上去杀他。”

    见大头不但不劝阻反而火上浇油，杨开眉头大皱，又想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余一摇头阻止，余一已经发现大头只是以退为进，并不是真的撺掇怂恿。

    在上司暴怒之时，不管做出了什么决定，下属都不能予以否决，哪怕上司做出的决定是错的，下属也不能表示反对，因为上司正在气头儿上，这时候提出反对，上司不但不会领情，还很容易认为下属与自己离心离德，在关键时刻不支持自己。

    “大头说的对，稍后寻到机会，一起动手。”余一说道。

    杨开和释玄明直到此时也没反应过来，二人面面相觑，惊惑错愕，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如何收场？

    听得大头和余一言语，长生反倒冷静了下来，“稍安勿躁，张善既然允许此人与大军同行，此人必定大有来头。”

    听长生这般说，四人终于略微放心，但也不是完全放心，因为长生此时明显还处于震怒状态，既不喊护国真人，也不喊师伯，而是直呼其名，这说明他已经迁怒到张善了，内心深处在埋怨张善不该允许此人离张墨如此之近。

    “管他是谁，先杀了再说，”大头直接抬手前指，“你看他那可恶的嘴脸，龇牙咧嘴，鼻孔朝上，分明是存心挑衅。”

    此时五人周围多有民众，大头直接抬手前指且高声咒骂，浓烈的敌意显露无疑，围观众人见状纷纷疑惑侧目。

    大头言罢，余一接口说道，“张墨真人脸上始终不见笑意，偶尔应答也是三言两语，很显然她并不想与此人交谈，只是迫于无奈。”

    劝人最考验一个人的心智，劝不到点子上很容易弄巧成拙，余一也很会劝人，旁敲侧击，一言中的，刻意强调张墨对此人反应冷淡，只要张墨不令长生失望，长生就不会怒发冲冠，不顾后果，如果张墨与此人有说有笑，那就真完了，长生极有可能一怒之下杀掉此人，挂印离朝。

    听得余一言语，长生心中怒气消减了几分，怒气消减，理智再现，余一说的没错，虽然那华衣男子一直在与张墨说话，但张墨的反应却很是冷淡，爱答不理。

    他了解张善，也了解张墨，这兄妹二人恩怨分明，干脆洒脱，不会干出疙疙瘩瘩，别别扭扭的事情来，二人应该知道他一定会在城门外等候，为何还要放任这个不知打哪儿蹦出来的搅屎棍同行，二人应该知道他看到此人会心生愤怒才对。

    心中存疑，便皱眉打量那华衣男子，大头先前伸手指点之后，有几个骑马的武将策马加速，跟到了那个华衣男子身后，这几个武将之所以有如此举动，无疑是发现己方众人对他们多有敌意，担心己方众人会冲那个华衣男子动手而刻意上前保护。

    那几个武将长生并不认识，但他却认识武将的盔甲，此时武将有两种衣着，一是平时穿戴的武将官服，也就是他和大头等人穿戴的这一种，还有一种是战时穿戴的盔甲，不管是官服还是盔甲，都能看出品级，这几个武将穿的都是五品甲胄。

    张善虽然被封为护国真人并受命筹建新军，眼下却并无任用将校的权力，明天受阅过后皇上才会授予兵符，兵符在手的主帅才能在战时提拔任命将校武官，而经历了武举比试并上殿受封的道门中人他都见过，这几个人却眼生的很，而且明显不是道门中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华衣男子的随从。

    数名五品武官随行，说明此人位高权重，至少也应该是一品大员，但他却并不认识此人。

    就在长生打量此人之际，大头等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端详过后，大头转头看向杨开等人，“他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谁呀？”释玄明从未见过皇上，故此一头雾水。

    “有点像。”杨开说道。

    余一也不知道二人说的是谁，疑惑的看向大头。

    几人的交谈长生听得一清二楚，得他们提醒，长生瞬时想起一个人，吉王李保，先皇诸多皇子之中当今皇上排行第七，而吉王李保排行老六，是当今皇上的兄长。

    仔细再看，此人眉眼与当今皇上确有几分相似，由于此人早年封王离朝，故此他从未见过此人。

    不过他虽然没有见过此人，却听说过此人，此人与陇西郡王李茂贞私交甚笃，而李茂贞乃是凤翔和陇右节度使，拥兵自重，对朝廷阳奉阴违，多有二心。

    随着距离的临近，长生注意到华衣男子不但腰间佩玉，帽冠之上亦镶嵌美玉，且指间还有一枚玉扳指，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历朝历代达官贵人多随身佩玉，通过佩玉的优劣能够直接判断出某人身份的尊卑，此人随身佩玉皆为臻品，定是皇亲国戚无疑。

    猜到了此人的身份，长生对张善和张墨便没了怨气，因为对方乃是亲王，二人纵然有一万个不乐意，也得给对方留点面子。

    不过对张善和张墨没了怨气，不表示他对李保也没了怨气，这家伙一直在用眼神挑衅自己，离城门越近，李保对张墨的举动越亲近，说话之时恨不得贴到张墨身上才好。

    “大人，此人很可能是吉王李保，当今皇上的哥哥。”大头低声说道。

    长生没有反应。

    “大人，大庭广众您不便出面，稍后由我出手。”大头说话之时将长生先前交给他的那枚倪家金印塞进了长生手里。

    长生反手又将那枚金印扔了回去，“不用你，我亲自动手。”

    大头接了金印，无奈的看向杨开等人，很明显，即便知道了对方身份，长生也没打消杀他的念头。

    余一知道陈立秋之事，陈立秋当日只是杀了一个郡王就已经被朝廷所不容了，而眼前这个李保可是个亲王，长生如果把他给杀了，事儿就更大了，直接就由一品大员变成朝廷钦犯了。

    担心长生一怒之下步了陈立秋后尘，余一好生焦急，急切思虑之后出言说道，“管他是谁，此人当众令大人难堪，大人若不拔刀出手，岂不遭千夫所指。”

    “你就别跟着瞎起哄了，”释玄明是个直性子，“那个什么王虽然令人反感，却也没干什么太大的坏事儿，杀了是不是有点儿过呀？”

    见释玄明歪打正着，余一立刻反问，“那你说应该如何处置？”

    释玄明也颇为犯愁，“他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大人出丑，咱们肯定不能背地里去报仇，不然就算报仇了也没人知道，还是得当面儿做点什么。”

    “做点儿什么？”余一追问。

    “要不，揍他一顿？”释玄明也不确定自己的建议合不合适。

    不等众人开腔，长生便沉声开口，“你们不用一唱一和的提醒我，我知道该怎么办。”

    听得长生言语，四人如释重负，只要长生不杀人，事情就不至于闹的不可收拾。

    几人说话之时，张善等人已经走近，距城门百步之时军队停了下来，张善等人翻身下马，步行上前领受圣旨。

    此番上前的共有数十人，皆是武将，那李保也在其中，下马之后依然走在张墨身侧，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张墨的心仪和喜欢。

    距城门十几丈时，面对着长生的冷视，李保多有忐忑，走的慢了些。张墨见状转身冲李保说话，由于距离较近，长生能够听到张墨说了什么，张墨说的是“贫道乃有夫之妇，皇上赐婚的夫婿就在前面，王爷若是害怕，此时退回去还来得及。”

    李保豪气干云，“仙子也太小看我了，正所谓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既然尚未成婚，一切便有变数，看本王入宫面圣，请皇弟收回成命。”

    听得二人谈话，长生心里有数了，张墨对这个李保很是憎恶，却又不方便亲自动手，唯恐李保打退堂鼓，故此用了激将法，逼他硬着头皮上前。

    张善等人来到城门前，太监宣读圣旨，命他们临时自南门外驻扎，准备明日受阅。

    道士见君不跪，领受圣旨时自然也不用下跪，长生也有见君不跪的待遇，除了他们，其他人包括围观民众在太监宣读圣旨时都要下跪，只有那个李保色迷心窍，一脸痴迷的看着张墨，也没有下跪。

    太监宣旨完毕，张善上前接拿圣旨，长生则径直穿过人群，面无表情的朝着对面的李保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之时，张善目不斜视，口唇微动，“下手注意轻重，打死了不好交代…...”
------------

第二百八十二章 痛殴亲王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没有回话，甚至不曾点头示意，因为周围有太多的人，不能让众人发现二人有过交谈，不然就会有人怀疑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张善授意。

    此番上前接旨的有数十人，其中有不少道门前辈长生是认得的，但他来到近处却不曾与众人见礼，也没有与张墨说话，而是径直走到李保面前，冷声发问，“你是什么人？”

    李保虽然有些忌惮长生的气势，却并不相信长生敢冲他动手，一脸不屑的上下打量长生，“你就是那个有名无姓的长生？”

    “我有名，也有姓，皇上已经赐我李姓。”长生并未急于动手，打仗得师出有名，打架也得师出有名，尤其是对方乃是亲王，更不能无脑冲动，上去就打。

    “皇上此举多有草率，我大唐国姓岂能随随便便赐予来历不明之人。”李保趾高气昂，甚是傲慢。

    实则李保说出了这番话，长生已经可以动手了，但他却强行压住了怒火，对方身份特殊，必须让对方将罪名坐实，事后得让所有言官无话可说，无法诟病才行。

    长生并不希望李保说出自己的身份，因为李保如果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就没法儿动手了，故此他并未追问对方身份，而是指着张墨正色说道，“皇上已经降旨赐婚将张墨许配给我，她乃有夫之妇，你最好离她远点儿。”

    长生言罢，李保哈哈大笑，“哈哈，不曾拜堂洞房便无有夫妻之实，我此番回返京城为的就是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乃天下共主，一言九鼎，圣旨皇命岂能说改就改。”长生说道。

    “哈哈哈，谁说圣旨皇命就改不得？”李保有心在张墨面前逞能，故此说的牛气冲天，殊不知长生等的就是他狂妄失言，待其话音刚落，立刻提气怒吼，“大胆狂徒，先前内侍传旨，你藐视皇威，无故不跪，罪在欺君。随后又辱骂皇上，诟病皇上行事草率，亦属欺君之罪。此番竟然口出狂言，妄图逼迫皇上改动旨意，仍是欺君，如此大逆不道，还不束手领…..”

    长生话没说完就挨打了，而且还挨的很重，直接原地转了两圈儿之后倒在了地上。

    他是故意找打的，不然不会故意在说话之时唾沫乱飞，还故意喷溅到李保脸上，别说亲王了，就是普通人被人喷一脸唾沫也会忍不住动手。

    动手的理由终于攒够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长生的话，也都看到是李保先动手。

    接下来就轮到长生动手，倒地之后先是趴了半瞬，随即单臂撑地，旋身而起，直接抓住李保的衣领将其甩了出去，与此同时高声呼喊，“此人大逆不道，辱骂皇上，诸位真人快将其拿下，依律治罪。”

    听得长生呼喊，张善和张墨等人无不暗暗钦佩，长生喊这一嗓子等同给他们解了围，如果不喊这一声，接下来长生殴打李保时他们若不阻止就是长生的同党，此番长生喊他们帮忙抓人，他们既不抓人，也不阻止，等同保持中立，两不相帮。

    李保是亲王，自然有武将贴身保护，但他们反应慢了少许，待他们回过神来，李保已经被长生自人群中抓起来扔了出去。

    大头等人早就等候多时，眼见这些武将疾冲而出，试图营救，四人立刻疾冲而至，刀剑出鞘，“大胆反贼，竟敢辱骂皇上，你们也要助纣为虐不成？”

    此时长生已经冲到李保近前开始动手，这些武将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主子挨揍，立刻拔出随身兵器与大头等人战在一处。

    众目睽睽之下长生也不能劈头盖脸的痛殴，他此时所打的幌子是抓人，不能让人发现他是一门心思的要打人，这个李保竟然也有红色灵气，也会一些粗浅武功，于是长生就假装与之周旋，人犯拒捕，总要将其制住才行，于是李保就前后挨踢，上下挨打。

    如果李保此时趴在地上，长生也就不能打他了，但此人不想在人前丢人，尤其是不想在张墨面前丢人，便拔出长剑，大叫挥砍，这就给了长生打他的借口，分明能拿住对方手腕夺下长剑，却偏偏不攻手腕，专打头脸，而且在出招之时还得故意慢上半分，让李保手中长剑将自己的官服割的千疮百孔。

    李保的随行武官被大头等人拦下，不得前去援救，情急之下只能冲正在高喊莫要动手的张善求助，“张真人，快救王爷。”

    听得他们求救，张善只得发声高喊，命令长生停手，长生知道张善只是做做样子，自然不会停手，几个回合下来已经将那李保打的鼻青脸肿。

    张善呼喊的同时，己方道人也纷纷围聚到了两个战团外围，“焦急”呼喊，虚张声势。

    眼见不得喝止，张善只得冲李保的随行武官喊道，“皇上已经下旨免去了李长生的道籍，他不是龙虎山的道人，不再听我的号令。”

    此时那传旨的太监和禁卫还没有离开，眼见门外乱作一团，禁卫便试图上前劝架，但此番前来传旨的恰好是周公公，周公公与倪倬多有私交，倪家远走西域之后，此人便与长生多有亲近，他也发现长生是在公报私仇，自然不会允许禁卫上前阻止，而是扯着嗓子冲他们高喊，“祸事了，祸事了，快骑马回宫启奏皇上，吉王一时疏忽缺了礼数，无心言语辱及皇上，而今正与骠骑大将军自南门厮打。”

    周公公扯着公鸭嗓子高喊之时一直盯着长生，他如此说话，无疑是在偏袒长生，他得看看长生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如果没听到，他就白帮忙了。

    长生虽然与李保打的热火朝天，实则外紧内松，很是从容，听得周公公言语，立刻回头看了他一眼，二人眼神短暂接触，周公公心中大慰，没白帮忙，长生是出了名儿的大方，此事过后肯定会给他好处。

    周公公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确定自己没白帮忙，便与随行的禁卫匆匆回返，进宫报信儿。

    长生自然不能制住李保，因为真把李保抓了，事情没法儿收场，但多揍他几拳还是可以的，都说打人不打脸，他此番却是专打头脸，必须打的这家伙面目青肿，不得见人。

    闲暇之余偷瞄张墨，只见张墨一直站在原地，别人还装装样子，但她连装都懒得装，而且与长生视线接触之时还偷偷撇嘴，示意长生狠狠揍他。

    通过张墨的反应不难看出她已经被这个李保纠缠多日，心中多有气恼，但她却不便亲自动手，而张善也很讨厌此人，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如果张墨变了心，长生也就无所谓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但问题是张墨没有变心，那就得给自己和张家兄妹留后路了，李保是皇上的亲哥哥，哪怕痛殴一顿都可能招灾惹祸，如果真将此人杀了，那就不是勇者无畏而是无知无畏了，别的不说，皇上那里就容不下他，一个连亲王都敢杀的人，会不会连皇上也敢杀？

    此番李保出行也是带了士兵卫队的，眼见李保遇险，而己方将军又被大头等人缠住，卫队便向南门移动。

    能闹事儿不算本事，闹出事儿来还能妥善善后才叫本事，眼见吉王卫队开始移动，长生最后又给了李保一拳，打的他鼻血横流。

    张善虽然比长生大许多，与这个小妹夫却多有默契，猜到他想干什么，便高声喊道，“李长生，快住手，他可是吉王殿下，当今皇上的兄长。”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立刻停手，冲面目青肿，鼻血横流的李保拱手见礼，“原来是王爷千岁，你怎么不早说？”

    李保焉能不知长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被打的猪头一般，心中愤怒岂能平息，挥剑就砍，“我杀了你个有名无姓的小杂种。”

    长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不会再与李保纠缠，眼见李保挥剑杀来，转身就跑。

    他在前面跑，李保在后面追。

    大头等人知道长生打够了，便抽身后退，不再阻拦那些武将。

    随行武将重获自由，立刻冲上去护驾，李保恨他们来的太晚，见他们跑来，挥剑就砍，直接将其中一名武将的左臂卸了下来。

    长生没有跑向无人之处，而是穿过南门跑进了城里，城里人多，得让众人都知道他把吉王给打了。

    如果连长生的衣角儿都碰不着，李保可能也就不再追了，但长生故意让他将自己的官服砍的千疮百孔，这让李保认为有可能杀掉他，狂怒之下暴跳如雷，穷追不舍。

    进城之后长生径直跑向皇宫，奔跑之际频繁高喊，只道吉王饶命。

    他如果不喊，城中民众可能还不知道后面这个披头散发，面目青肿的人是吉王李保，如此呼喊等同告知众人自己把吉王给打了。

    李保自然知道长生的目的，气的三魂出窍，七窍生烟，恨不得活剐了他才好。

    二人自前面奔跑，后面跟着大头等人和护卫将军，由于李保气怒发狂，已经敌我不分，那几位将军便不敢太靠近他，只敢在后面远远的跟着。而大头等人知道长生在引着李保丢人，看似凶险实则并无危险，便强忍笑意，策马跟随。

    长生不喊吉王饶命还好，每喊一声，李保心中的愤怒就加重一分，越是追不着就越上火，而临近皇宫时长生竟然随手自路旁的摊子上拿了根油条，边跑边吃，边吃边喊。

    等到二人跑到皇宫门外，大队羽林军正自宫中疾行而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上都惊动了，骑着那匹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在众人的护卫之下亲自出宫。

    眼见皇上亲自出宫，长生急忙躬身行礼，李保随后赶到，也不管皇上就在眼前，继续挥剑砍削。

    长生自然不能束手待毙，只得腾挪闪躲，眼见追他不上，李保气的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后面的众人随后赶到，见到皇上纷纷下马跪拜。

    先前去往南门外传旨的禁卫已经将情况告知了皇上，皇上也不是傻子，猜到二人因为什么起了冲突，虽然长生官服多有破损，看似是被追杀的一方，实则却是打人者，因为长生是武举状元，真要动手，十个李保也不是他的对手。

    李保可能确是咎由自取，但此人毕竟是自己的兄长，千岁王爷，被臣子打成这个熊样儿，身为弟弟总要有个态度才行。

    皇上板着脸冷声下旨，并未责罚李保，而是削去了长生太子太师一职，罚俸一年。

    对于皇上如此处理，李保并不满意，因为太子太师本来就是个从一品的虚职，而今长生还有骠骑大将军一职，也是从一品，处理了就跟没处理一样，长生还是大权在握，还是官居一品。

    至于罚俸一年更是没用，长生接受了倪家的家产，富可敌国，别说罚一年了，就是罚一辈子他也不在乎。

    处罚了长生，皇上亲自将李保迎进了皇宫劝慰安抚，长生则重新上马，与大头等人优哉游哉的回返御史台…...
------------

第二百八十三章 如实相告

    痛殴了李保，长生只感觉浑身舒泰，神清气爽，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过是懦夫为自己的胆小怕事所寻找的借口。如果在不该忍的时候忍了，在不该退的时候退了，就等同直接露怯示弱，换来的绝不是皆大欢喜和天下太平，而是对方变本加厉的得寸进尺。

    经过此事，大头等人对长生佩服的五体投地，不但佩服他痛殴亲王的勇气和胆识，更佩服他在整个过程中对细节的把握和对尺度的掌控，让对方丢人丢到极致的同时将自己的损失降到了最小，动不动就怒发冲冠，玉石俱焚，那不是无畏和勇敢，而是愚蠢和鲁莽。

    长生本就出名，经过先前的“沿街逃命”，认识他的人更多了，半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把吉王打的鼻青脸肿，便是无知的妇孺也知道他先前的逃命只是在戏弄李保。

    长安民众原本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些人认为他年少有为，武功高强，清除阉党，整顿吏治。但也有不少人认为他只是运气好，受到了皇上和倪家的赏识才有今天的地位，平日里嚣张跋扈，对朝中官员想抓就抓，对参奏弹劾自己的言官打击报复。

    经过此事，谁也不敢再小瞧他了，因为他并不是欺软怕硬，只敢挑软柿子捏，他连亲王都敢打，那是真的谁都不怕。

    不止长生开心，大头等人也很是开心，长生虽然比他们年纪都小，却待人宽厚，虑事周详，值得众人信任跟随。

    五人说笑着回到了御史台，长生回住处换衣服，武将官服只有这一套，没有替换的，他也懒得穿戴文官官服，便换上了便服。

    大头在长生身边伺候着，“大人，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

    “什么呀？”长生随口问道，先前自城外大头是真想代他动手的，之所以将金印还给他，为的是杀掉李保之后逃出长安，浪迹天涯。

    “李保可是皇上的亲哥哥，您打他的时候就一点儿不犯怵？”大头问道。

    “不犯怵，”长生摇头，“因为我知道他跟皇上的关系并不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便他跟皇上的关系很好，我今天也会揍他。”

    “您怎么知道他跟皇上的关系并不好？”大头好奇。

    “李保与陇西郡王李茂贞私交甚笃，李茂贞拥兵自重，对朝廷阳奉阴违，皇上早就对其多有不满，”长生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而且先前我与师伯擦肩之时，师伯让我下手注意轻重，别把李保打死了，我对这个李保少有了解，但我师伯肯定心里有数，他既然让我打，自然是知道李保与皇上关系不好，打了也没事儿。”

    大头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实则我也觉得皇上在保全您，如果皇上真想严惩严办，就不会自宫门外轻描淡写的对您小惩大诫了。”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自床下拖出了两口箱子，“走，跟我出去一趟。”

    长生研磨配药的时候大头就在旁边，而送给八位紫气高功的礼物也是大头自太平客栈取回来的，他知道这两口箱子里装着什么，自然也就知道长生要去哪儿。

    张善所统领的兵马驻扎在城南，没有圣旨，将领是不能统兵进城的，知道长生肯定会来，张墨便自军营等候，并未进城寻他。

    长生来到帅营的时候张善兄妹正在吃午饭，见长生和大头来到，兄妹二人并未起身，张善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示意他们坐下，而张墨则随口说道，“我听说皇上把你的太子太师给免了。”

    “是啊，还罚了我一年的俸禄。”长生笑道。

    “这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无知自大，纠缠不休，”张墨说道，“若不是大哥拦着，我早就动手了。”

    张善一手端碗，一手夹菜，“总不能一家人全唱黑脸，长生已经劣迹斑斑，臭名远扬，这种受人诟病的事情依旧交给他来做。”

    “我的名声没那么坏吧？”长生讪笑。

    “你以为你的名声很好吗？”张善随口反问。

    见二人与长生说的都是私密话，大头感觉自己待在一旁不太好，便指了指装有八个金盒的箱子。

    长生会意，冲张善说道，“大哥，当日您请了八位真人护送倪家众人，倪倬临走时让我事后答谢诸位真人，我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件礼物，您看怎么送给他们合适？”

    “多此一举。”张善瞅了长生一眼。

    “交给我吧，晚些时候我转交他们。”张墨接话。

    长生点了点头，“也好。”

    “大人，夫人，御史台还有公务，我先回去了，”大头起身告辞，“张真人，小人告退。”

    张善点了点头，张墨放下碗筷将大头送出帐外。

    待大头离开，张善出言说道，“你为人处世还是很成功的，身边的这几个朋友都很不错。”

    长生应声起身，将另外一口箱子抱到了桌案上，“行军打仗多有危险，我抽空为你们配制了二十几种应急的药物，外敷内服都很便利。盒子里的三枚是药王留下的三枚银丹，解毒，疗伤，回天各一枚，留待危急时刻使用。这本账册里记载了倪家在各地的产业，这枚金印也是倪家留下的，持拿金印可以随意自倪家各地产业抽调银钱米粮。”

    听得长生介绍，张善出言说道，“有心了，这些东西我们的确用得着，不过那枚回天银丹你自己收着，以防不测。”

    “不用，我精通岐黄之术，若有需要可以再行配制。”长生摇头。

    “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张善说道，“你得罪了那么多人，想取你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长生熟知张善脾气，知道他作风霸道，说一不二，便不再推辞，自其中取出那枚回天银丹贴身收藏，转而出言说道，“而今大哥手握兵权，我又主政户部，皇上对我们定然多有猜忌，日后调配军需之时我若是厚此薄彼，怕是会授人以柄，遭人诟病，户部的军需照常供给，若有不足，就自倪家产业中抽调补充，这是我们的私产，旁人也不能说三道四。”

    张善端杯漱口，没有接话。

    张墨接口说道，“这毕竟是倪家的产业，我们岂能视为私产？”

    长生摇头说道，“没事的，我前些天为了汗血宝马去了一趟庭州，偶然得知有西域马匪为难倪家众人，恰好那里有一队驻守孤城的老兵，我便带队将那群马匪尽数剿灭，然后连夜返回，此举也算解了倪家燃眉之急，若是倪家再有危难，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二人先前并不知道长生西去一事，听长生讲说方才知道此节，对于长生的坦诚兄妹二人多有赞赏，张善赞赏的是长生不忘前事，不负旧恩的仁义，而张墨赞赏的则是长生光明坦荡，毫不隐瞒的真诚。

    见张善和张墨没有接话，长生又道，“倪倬临行之前有过交代，只道倪家财物取之于民，理应用之于民，大哥统兵出征，讨逆平叛乃济世善举，倪家援助钱粮也算是积德行善，增长福报。”

    听长生这般说，张善方才点了点头，“难得倪大人有这般胸襟。”

    长生随后又将服部香奈一事意简言赅的说与二人知道。

    得知有人曾经冒充自己，张墨多有惊讶，“此人的易容术已然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对，”长生点头，“不过此人虽然能模仿你的容貌和声音，却不得模仿你的气息。”

    “此人自我们身边潜伏这么久，我们竟然未曾察觉，”张墨看向张善，“大哥，你说此人先前化作了谁的模样？”

    “那时我们正在招募兵马，除了一众坤道，身边还多有闲人。”张善摇头说道。

    长生接口说道，“此人之所以冒充你，只为得到混元神功并刺杀于我，而今目的已经落空，想必不会再故技重施，只要我们小心提防，多加注意也就是了。”

    三人说话之际，帐外有人进来汇报军务，待来人离开，长生又将龙脉图谱一事和盘托出，连同日本派出了数千名武士潜入中土一事也详细告知。

    听得长生讲说，张善的神情异常凝重，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皇上知不知道此事？”张墨问道。

    “知道，”长生说道，“据服部香奈所说，不久之前皇上曾经派了两个司天台的官员去过我的家乡，自我当年躲避天雷的山洞里发现了一枚妖龙逆鳞，故此他们怀疑我是乱世的奸臣，再加上我是孤儿，倭寇便从中大做文章，栽赃诬陷，试图让皇上认为我是日本遗孤，我担心隐瞒遮掩会加重误会，便将此事如实上奏，好在皇上并未被倭寇误导，将那份龙脉衍续图谱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并让我全权处理此事。”

    “你做得对，似这种事情，越是隐瞒越容易误会。”张墨说道。

    “妖龙逆鳞是怎么一回事？”张善问道。

    长生说道，“当日曾经有蛇蟒之属借我气息躲避天雷，当晚风雨交加，雷声大作，我被天雷震晕了过去，早起之后自洞口发现一枚鳞片，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便随手将其插进了石缝。”

    “你的命数的确与众不同，”张善点到为止，“那枚龙鳞现在何处？”

    “不清楚，”长生摇头，“想必被那两个司天台的官员带了回来。”

    “设法寻回。”张善说道。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歪头，“寻它作甚？”

    “若此物真是龙之逆鳞，便可以感召青龙…...”
------------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家人团聚

    “感召青龙？”长生大感好奇，“拥有龙鳞便能感召青龙？若是召得青龙，那青龙又能做些什么？”

    张墨原本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碗筷，听得长生发问，便停下手上的活计看向张善，等他回答。

    张善端起茶杯喝茶漱口，转而放下茶杯出言说道，“但凡龙属，鳞片皆为一元之数，共有十二万九千六百片，但不是所有龙鳞都能感召青龙，只有生于颌下的那片逆鳞才有此神效。”

    张善说到此处略做停顿，长生和张墨皆未打岔，静等下文。

    张善继续说道，“韩非子有语，‘夫龙之为虫也，可扰押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撄之，则必杀人。’为何触及逆鳞，龙会暴怒，那是因为逆鳞所在之处乃是龙的命门要害，等同蛇之七寸。而龙之所以能被人驾驭骑乘，乃是因为那片颌下的逆鳞不曾归位，仍是蛇虫之属，神性不全，倘若逆鳞归位，龙就会齐全龙身，腾云升天。”

    “大哥，你这是道听途说还是确有其事啊？”张墨追问。

    “真伪不得而知，但《无上秘要》中确有记载，”张善说道，“相传蛇蟒之属渡劫百不成一，故此有道行的蛇蟒到了渡劫之日便会寻找天命之人，潜伏其左右，借助天命之人的气数躲避天雷，由于天命之人气数异于常人，天雷会投鼠忌器，故此渡劫蛇蟒有时可荫庇受益，顺利渡劫。”

    “何为天命之人？”此番插嘴的是长生。

    “你就是天命之人。”张善随口说道。

    见长生疑惑未解，张善又补充道，“世人何止千万，但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左右不了民生时局也影响不了江山社稷，只有极少数的天命之人才能改天换日，指点江山。天命之人也并不只有你自己，似我们兄妹也是天命之人，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亦是天命之人，连你最为讨厌的花子头儿龙颢天都是天命之人，不过同为天命之人，也有轻重之分，你的命数明显比我们要重。”

    长生皱眉追问，“您的意思是天命之人并不一定就是好人？”

    “对，”张善点头，“天命之人只是命数异于常人，能够影响民生社稷，而不是肩负着什么具体的使命，天命之人可能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也可能是谋朝篡位的枭雄。”

    长生闻言没有再说话，他再次想到了师父罗阳子在世时对自己所说的话，师父早就发现自己乃天命之人，担心自己身有残疾且多遭不幸，导致性情偏激，误入歧途，故此极力劝说自己入道修行，以此平和心境，秉承良善。

    当日罗阳子的一些话他还不是非常理解，此番回头再想便恍然大悟，包括师父对自己的一些说教也是有的放矢，遇到他人挑衅时是忍耐还是反击，只以自己内心能够保持平和为准，如果自己会生闷气，那就别忍耐，直接给与反击，如果自己没当回事儿，那就克制忍耐，一笑置之。罗阳子之所以有这样的教诲，也是担心他心中会聚集太多的怨气，最终令他暴怒发狂。

    “大哥，继续说那逆鳞。”张墨自一旁好奇催促。

    张善点头说道，“道家的承负和佛家的因果实则是一个意思，追求的都是公平二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得了人家的好处就是欠了人家的债务，不把债务还完是难得圆满的，蛇蟒渡劫亦是如此，若是独自经受天劫而不死，则直接化龙飞升。若是借助他人庇护而逃过了天劫，虽得龙身却神性不全，只有投桃报李，偿还了他人的恩情，才得龙身完整，腾云飞升。”

    张善言罢，张墨出言追问，“你的意思是那片逆鳞是那条青龙故意留下的，只为有朝一日长生遇到危难，它便现身救急，偿还当日的恩情？”

    “想必是这样。”张善点头。

    “它是认长生本人，还是只认持拿逆鳞之人？”张墨再度追问。

    “自然是长生本人，”张善说道，“不过逆鳞等同借据，债主只有借据在手，才能讨还旧债。”

    “只能感召一次？”张墨又问。

    张善瞅了张墨一眼，“那是自然，欠多少还多少，总不能人家欠你一两银子，你向人家讨要一百两。”

    张墨可不怕张善，笑着打趣“便没有点儿利钱？”

    张善懒得与张墨说笑，冲长生正色说道，“尽快寻回那片逆鳞，终有一日用得上。”

    “那东西还不一定在谁手里呢，”长生说道，“那两个司天台的官员找到那处山洞时，倭寇也在附近，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倭寇看的一清二楚，二人若是没有拿走那片逆鳞，逆鳞想必就在倭寇的手里。”

    “不管在谁手里，都尽快寻回。”张善沉声说道。

    长生点头，“此番前来中土的倭寇之中似乎也有道门中人，他们称之为阴阳师，此人貌似也会道术，而且多有见识。”

    “倭人的法术得自前秦，与中土的道术多有不同，这群倭人不可小觑。”张善说道。

    “大哥，依您之见，这群倭寇前来中土有何居心？”没有日本人在场，长生便一口一个倭寇，如果有日本人在场就得说日本人了，因为倭寇是骂人的话，当着日本人说倭寇就像当着和尚骂秃驴。

    此前长生曾经说过日本人是冲着龙脉来的，张善不太明白长生具体问的什么，便不曾接话。

    长生见状急忙换了个问法儿，“他们是想破坏我们的龙脉还是试图借用我们大唐的龙气？”

    “这两种可能都有，”张善说道，“我怀疑中土有人在暗中帮助这些倭人，数千日本武士，不可能都会说我们的语言，眼下朝廷正在大肆搜捕遣唐使，如果没有内应，这么多人的食宿都成问题，更别说隐藏行踪，潜伏作祟了。”

    “一般人没有这么大的实力，养不了这么多人，除非是盘踞一方的节度使。”长生猜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些节度使多有不臣之心，通倭借势之事他们干得出来，”张善说到此处抬头看向长生，“你肩上的担子也很重，似这种事情只能由你费心查证。”

    “交给我，”长生点头，“此前我已经命人暗中搜查这些倭寇了，这可是数千名武士，不比寻常士兵，倘若他们聚众起事，地方官府根本就拦他们不住。”

    “我们也不能只顾内忧，不管外患，这些倭人实属祸害，”张善说道，“你密切关注此事，倘若知道了他们的下落，立刻通知我，我会分兵围剿。”

    二人说话，张墨插不上嘴，便提起茶壶为二人倒茶，桌案上原本只有两个茶杯，一个是张善的，一个是张墨的，张墨为张善倒满茶水之后随手将自己的茶杯倒满，单手递给了长生。

    张墨此举大显亲近，长生接过茶杯，心脏狂跳，原本头脑清醒，条理清晰，此时竟然心猿意马，一片空白。

    张墨并未注意到长生的变化，见他不说话，便又将话题拉回到了龙鳞上，“大哥，若是寻回了那片逆鳞，当如何使用？”

    “不清楚，”张善摇头，随即想起一事，“对了，我好像听父亲说过天仙观的扶风真人对逆鳞多有了解，天仙观位于山南西道，若是寻回了龙鳞，不妨前去求教于他。”

    见长生不接话，张墨推了他一把，“听到没有？”

    长生猛然回神儿，急忙放下茶杯开口说道，“听到了，天仙观的扶风真人，当日老天师元神出窍前往义庄庇护援手之时，我曾听他说起过此人。”

    “你一定将此事放在心上，”张墨叮嘱，“若得感召青龙，危急关头便能力挽狂澜，震慑四方。”

    “只可惜即便寻回了龙鳞，召得青龙，也只能借力一次。”长生说道。

    见长生也与张墨一般态度，张善亦瞅了他一眼，“你俩还真是一丘之貉。”

    长生闻言多有尴尬，一旁的张墨出言说道，“我们知道只能感召一次，但敌人和对手可不知道，要知道青龙乃是神物，若是现身于阵前，敌军定当心惊胆寒，全无斗志。”

    “行啊，我不和你们说了，”张善摆了摆手，“我还要召集他们开会议事，这段时间你也多有辛苦，让长生陪你进城转转吧。”

    “也好，”张墨伸手指着装有礼物的箱子，“这些东西你别忘了交给行云子他们。”

    张善尚未接话，长生便抢先说道，“大哥，据倭寇所说那逆鳞的主人乃是一条妖龙…...”

    不等长生说完，张善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龙也分先天龙属和后天龙属，倭人所说的妖龙指的是后天龙属，泛指蛇蟒渡劫化龙，不管是先天龙属还是后天龙属，一旦成龙便没有高下之分，就如同科举入仕和捐纳入仕，两者皆为朝廷命官。”

    与张善的这番谈话令长生困惑尽去，知道张善要开会议事，便不再耽搁，离座起身，拱手告辞。

    起身之后才想起张墨先前递过来的那杯茶自己一直没喝，担心张墨误会自己是因为嫌弃才没喝，便想端起来喝上一口，但是又感觉已经站起来了，若是再端杯喝茶貌似太过刻意，而且还有点儿那什么。

    本就迟疑犹豫，一抬头却发现张墨正在笑噱的盯着自己，越发不好意思，眼见张善正在低头整理桌案，急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帐…...
------------

第二百八十五章 春风得意

    黑公子一直自大帐附近徘徊，眼见长生匆匆出帐，只当他遇到了什么危险或是急于离去，立刻自不远处跑过来接迎。

    不曾想长生并没有急于离去，而是自帐外大口喘气，连连搓脸。

    黑公子不明所以，疑惑歪头，上下打量。

    就在此时，张墨自营帐里走了出来，她大长生八岁，不似长生那么拘谨，四顾之后随口说道，“离城不远，我就不骑马了。”

    “哦，好。”长生急忙点头。

    二人步行离开营地，走向北面城池，长生极少与张墨并肩行走，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尴尬，便一直牵着黑公子的缰绳不曾松手。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便免不得有些尴尬，长生有心打破僵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长生很希望张墨能主动开口，缓解沉默所带来的压抑和尴尬，但张墨却一直不开口。

    沉默的时间越长，尴尬的气氛就越浓重，最终还是长生鼓起勇气打破了僵局，“前段时间我去了庭州一趟，买了几匹汗血宝马回来，想到你和大哥都有仙鹤为坐骑，我便将那几匹汗血宝马分给了杨开等人，其中一匹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让我送给了皇上。”

    张墨点头说道，“不用时刻惦记我，我若是有什么需要自会跟你说的。”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拔？去打谁？”长生又问。

    “这么多军队驻扎在城外很容易发生变数，受阅之后我们就得离开了，”张墨说道，“至于打谁，目前也不得而知，不是我们想打谁就打谁，得看皇上的意思。”

    长生又道，“十万兵马并不多，随便一个节度使手下都不止十万兵马，好在咱们有不少紫气高手。”

    张墨摇头说道，“当日参加比武的三清同道大多已经回返各自宫观，眼下同行的多为上清同道，况且行军打仗不同于闯荡江湖，即便是紫气高手也不得自万军阵前横行无忌，更何况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麾下也不乏紫气高手。”

    长生说道，“好在经过先前的童榜和正榜比武，大部分紫气高手都被朝廷招揽了，游离在外的高手并不多。”

    “可不是你想的这样，”张墨摆手说道，“听命于朝廷的门派多是中规中矩的名门正派，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旁门左道的门派，大唐眼下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许多江湖中人并不看好朝廷，而是选择了投靠各大藩镇，若是有朝一日这些藩镇起兵造反，窃据大宝，这些人就是起兵的功臣，开国的元勋。”

    长生行走江湖的时间并不长，对江湖上的事情也知之甚少，张墨的这番话令其多有意外，“怀有这种想法的江湖中人多不多？”

    “不少，”张墨说道，“而且以行事狠辣的旁门左道居多，实则我们并无任何优势，此番招募的新军良莠不齐，少经操练，而各大藩镇手里的兵马都是多经实战的老兵，况且我们并无人数上的优势。”

    “朝廷将新军一分为三的作法实属下策，”长生说道，“他担心将三十万大军放在一个人手里会尾大不掉，威胁皇权，殊不知将大军一分为三反倒多了两份变数。。”

    “你说的对，不过他的这种作法也可以理解，有了被杨复恭架空的前车之鉴，他现在谁也不敢相信，”张墨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包括我们，也包括你。”

    二人说话之时穿过城门，虽然长生没有穿戴官服，守城的士兵却认识他，纷纷收戈行礼，长生冲众人抬了抬手，只当回礼。

    待得穿过城门，长生说道，“我知道，所以我时刻谨小慎微，与其他官员也少有往来，而且不久之前我已经将龙脉和地支一事如实相告，并向其透露了整顿完吏治，充盈了国库我就会辞去官职离开长安，他已经默许了。”

    张墨轻轻点头，“功成身退是最聪明的作法，不过你离开之前一定要将户部的事情进行妥善安排，行军打仗粮草不续乃是大忌，倪家留下的钱财只能用来应急，军需军饷还得靠户部进行调度。”

    “我知道，”长生说道，“我已经物色了一个人选，此人名叫吴雨生，多有才能，堪当大任，不过我并未与此人推心置腹将话说透，表面上让其坐冷板凳，实则暗中提携，因为我一旦辞官，朝廷绝不会选用与我私交甚笃的官员，故此我不能让外人发现我在帮他。我都想过了，过段时间我设法将左右侍郎卸掉一个，给他留出位置，因为他现在官品太低，即便朝廷要提拔重用，他也不可能直接接任尚书，只能以侍郎之职行尚书之事。”

    “你想的很周全。”张墨冲长生投去赞许眼神。

    二人说话之时，几辆马车自后面驶来，马车的轿帘被里面的人撩开，几个年轻女子自车中向外张望。

    这几个年轻女子看的并不是张墨和长生，而是长安城里的情景。

    见张墨转头打量几人，长生出言说道，“皇上最近正在选妃纳嫔充斥后宫，这些年轻女子想必都是各地推选出来参与选妃的。”

    “原来如此。”张墨点头。

    长生又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庸人自扰，杞人忧天，对于此次选妃我很是担心。”

    “哪个皇帝不是妃嫔成群，选妃纳嫔再正常不过了，你瞎操什么心哪。”张墨笑道。

    “我担心有人混进后宫，”长生低声说道，“上次冒充你的那个日本女子易容术很是玄妙，足以鱼目混珠，倘若此人混进了后宫，博得皇上恩宠，乱吹枕边风，时间一长，很容易左右圣意。”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张墨点头，“选秀之事应该是礼部负责，你可以知会礼部，让他们严格把关，多加验查。”

    “嗯。”长生点头，一瞥之下发现路旁有人在售卖蜜糖山里红，便想买一串与张墨吃，但随即想到喜欢吃此物的是倪晨伊，心中一阵纠结自责，也不知道为谁自责，只是自责。

    不久之前长生曾经引着吉王李保自大街上跑过，此番他与张墨再走这条路，两侧众人便免不得指点窃议，纷纷猜测长生之所以将李保打的鼻青脸肿，正是因为身边这个风华绝代，仙姿佚貌的美貌道姑。

    二人耳清目明，对众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张墨倒是不以为然，但长生年纪小，面皮薄，免不得又是一阵尴尬。

    此时是下午申时，行走之时长生自心中思虑该带张墨往哪里去，带去御史台好像不太好，去了也没什么事儿，两人只能干坐着。去宴宾楼吃饭好像也有点儿早，而且张墨刚刚吃过饭。

    思虑片刻，最终决定先带张墨去驿馆看看那些西域回归的老兵，顺便儿叮嘱一下礼部对参与选秀的女子严格审查，之后再带张墨去太平客栈挑些东西，最后再带张墨去宴宾楼吃顿饭。

    长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去到驿馆时礼部官员正在与那群老兵讲说明日流程，明天皇上会在检阅三军之前接见他们，相关步骤得提前与他们讲说明白，免得到时候乱哄哄。

    正好礼部尚书也在，长生便与其讲说皇上选秀一事，只说御史台收到消息，有江湖武人和日本武士混进了秀女队伍，试图进入皇宫刺杀皇上。

    一番话直接吓的老尚书面无人色，而这也正是长生想要的结果，他不知道秀女之中有没有蛇，也没想抓蛇，只想打草惊蛇，以防万一。

    同样被吓的面无人色的还有陈淼，也就是先前教导他日本语言的那个驿馆官员，不是每个人心理素质都像长生那么好，陈淼得了那一百两黄金，日夜忐忑，寝食难安，见到长生就害怕。

    以姚励勤为首的西域老兵对长生无比亲近，他们并不认识张墨，而长生也不便主动介绍，好在礼部尚书知道皇上赐婚一事，便在旁开口，代为介绍。

    长生到驿馆除了提醒礼部严格把关待选秀女，主要还是来看望这些老兵，是他将这些老兵自西域带回来的，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善始善终，不能将人带回来就不管不问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通过众人的交谈间接证明自己在剿灭玛卡山的山贼之后便连夜回返，没有去过其他的什么地方，尽管张墨可能不介意，但是还是得表明自己的态度，而他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不会前去打扰倪家众人，但倪家如果有难，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对于张墨，他除了喜欢还有些许敬畏，当日自城隍庙是张墨杀掉了那些丐帮弟子并救下了他。在阁皂山也是张墨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为他作证。在义庄亦是张墨等人全力庇护，为了保护他，张家众人不惜与众门派为敌。

    虽然他不顾性命的卸去东方辰一条手臂为张墨报仇，可以无所畏惧的殴打张墨厌恶的吉王李保，甚至是硬着头皮改口喊张善为大哥，实则直到今日张墨在他的心里仍是师叔，他也很清楚自己喜欢的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师叔，而这也正是他对皇上感恩戴德的原因，如果不是皇上赐婚，自己这辈子都不敢逾越辈分伦常这道鸿沟。

    离开驿馆，二人又去了太平客栈，担心张墨走路太累，长生便请她上马，但张墨乃练气之人，自然不会感到乏累，见她不骑马，长生也没有再让黑公子跟着自己，而是手指御史台的方向让它自行回返。

    二人随后去了太平客栈，宋家众人都是生意人，何其精明，与大头一般，皆称张墨为夫人。

    庭州太平商号的众人也于早些时候来到，长生此番过来正好顺便儿看看他们，并叮嘱宋财等人自长安为他们安排上好的宅院，指派轻松的营生。

    二人自太平客栈耽误了半个时辰，张墨对其他东西没什么兴趣，只选了几卷兵书。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长生本想带张墨前往宴宾楼吃饭，不曾想张墨却手指夕阳出言说道，“此时城门未关，出城还来得及，若是前去吃饭，今晚怕是不得出城了。”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跳猛然加速，他之所以紧张是因为张墨这番话只是平和讲说，态度并不明朗，既不是想走，也不是想留。

    “你说咱们是去宴宾楼呢，还是不去呢？”张墨笑问。

    长生听出了张墨言语之中的揶揄意味，反倒不再紧张，随口反将，“去呗。”

    “好，听你的…...”
------------

第二百八十六章 人生迢迢

    长生没想到张墨竟然一口答应，原本的反将反倒搞了自己个骑虎难下，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不管张墨是真的想留还是只是揶揄说笑，都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宴宾楼离太平客栈并不远，二人步行前往，宴宾楼是长安最好的酒楼，长生之前来过几次，今日宴宾楼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不少，迎宾的伙计没认出二人，问明二人不曾预定位子，便将二人带到了一楼的一处角落。

    长生不太喜欢热闹，不过他现在更怕和张墨独自相处，因为他不知道该跟张墨说什么，也不知道张墨会跟自己说什么，还是坐在一楼的大堂里比较好，不但少了几分尴尬，还多了几分烟火气。

    一楼的菜品也很精细，上清道人饮食少有禁忌，只是不吃牛狗大雁黑鱼，张墨随意挑选了几样儿，二人一边喝茶，一边等待饭菜上桌。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二人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之下自门口走了进来。

    此人长生和张墨都认识，不是旁人，正是丐帮帮主龙颢天，由于此前杨复恭等人围困皇宫时龙颢天临时反水，本来是作乱的反贼，结果摇身一变成了护驾的大功臣，直接被皇上封为了护国将军。

    除了丐帮众人，龙颢天周围还有一群朝臣，看这架势应该是一些朝廷官员在宴请龙颢天，为他接风洗尘。

    龙颢天本就好大喜功，喜欢端拿造作，此番手握兵权，又被封为护国将军，越发大谱儿，踱着官步，神态倨傲，鼻孔朝天。

    虽然此时同殿为臣，长生却很鄙视此人的人品，张墨也很讨厌此人，见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便扭过头去，不屑看他。

    不曾想龙颢天眼尖的狠，一瞥之下竟然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二人，立刻带着一群随从向二人走了过来，“哎呀呀，李大人，你怎么带着张真人坐在这喧闹的散席之中啊？”

    长生抬头瞅了龙颢天一眼，不曾搭话。

    龙颢天此前曾经坑过长生，也知道长生不待见自己，受他白眼儿也不以为意，指着长生对一干随从说道，“李大人都认识吧，国姓爷呀，皇上身边的红人，年少有为，连王爷都敢打。”

    “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别耽误我们吃饭。”长生皱眉摆手。

    “嘿嘿，”龙颢天笑道，“我这不是见到李大人和张真人，特意过来与你们打个招呼吗，大军开拔在即，后续军需还望李大人关照接济，李大人可千万不要因为咱们之前有些小过节而公报私仇，克扣延误啊。”

    听得龙颢天言语，长生这才明白这家伙过来做什么，这是故意让众人都知道二人之前有仇，如果日后军需粮草供应不及时，就是他在公报私仇，故意刁难，别看这家伙长的五大三粗，还是有些心机的。

    “龙大人放心，该给你们的，户部绝不会无故克扣，”长生冷笑说道，“我不会给你们打劫粮船，抢掠民财提供借口。”

    眼见长生翻老账，揭伤疤，龙颢天脸上有些挂不住，随即又将矛头指向了张墨，“多日不见，张真人越发美艳动人，不可方物，难怪吉王也为之心仪倾倒。”

    不等张墨开口，长生便怒发冲冠，愤然离座，“龙颢天，你真以为手下有了十万兵马就可以为所欲为？”

    “哎呀呀，李大人息怒，我以后不说实话了还不成么，”龙颢天满脸得意，“你们慢慢等，慢慢吃，我先上去了。”

    龙颢天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给二人气的够呛龙颢天还不作罢，又故意抬高声调询问左右，“咱们在几楼来着？”

    “回将军，您是正一品，咱们的房间在七楼。”右护法欧阳传丰出言应和。

    不等龙颢天接话，长生便冷声开口，“有人举报护国将军龙颢天私通藩镇，意图谋反，想吃饭就给我老实闭嘴，再敢说一句话，老子立刻抓你回去。”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眼见长生发火，龙颢天还真不敢作死试探，因为他知道长生的脾气，真把长生惹急了，长生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但一声不吭的走了貌似也太丢人了，话是不敢说了，只能故意大笑，以此保全颜面。

    “你也只敢笑两声了，你敢说话吗？”长生连遮羞布都不给对方留。

    龙颢天还真不敢吭声，带着一干随从灰头土脸的拾阶上楼。

    待长生重新落座，张墨笑道，“你若真把他抓了，明日受阅如何进行？”

    “他敢不顾全大局，我为什么不敢？”长生长喘了一口气，师父说得对，该反击时就得反击，不能自己憋着生闷气。

    张墨笑了笑，转而低声说道，“他今天有些不对劲。”

    “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长生随口说道。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张墨小声说道，“此人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无赖，没有好处的事情他是不会干的，他应该知道得罪你的后果，今天为何还要故意当众挑衅你？”

    张墨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细想之下张墨说的确有道理，龙颢天就是个见风使舵的赖皮，虽然此前龙颢天多次坑害过自己，但每次事后都是嬉皮笑脸的缓和关系，龙颢天今天所做的事情的确不符合其一贯的作风。

    就在此时，菜肴端上，是条糖醋鱼，荤腥是人元气的来源，同时也是浊气的来源，各种鱼类浊气最轻，其次是禽类，浊气最重的就是哺乳的兽类。

    待上菜的伙计离开，长生低声说道，“他今天好像是故意气我的，是不是手握兵权之后，他担心朝廷有朝一日会命他们与我们协同作战，故此先闹出事来，让朝廷知道他们与我们势同水火？”

    张墨夹了一块鱼腹放到了长生面前的碗碟，“有这种可能，不过我怀疑七楼还有其他人，他是故意做给此人看的。”

    眼见张墨给自己夹菜，长生受宠若惊，急忙摆手道谢，“不用不用，你吃，你吃。”

    就在此时，宴宾楼掌柜匆匆来到，此前大头曾经因为巴图鲁一事来敲打过他们，故此宴宾楼知道长生不好惹，掌柜此番过来除了见礼问好，还提出七楼还有一处房间，如果二人愿意，可以移驾。

    菜都上了，长生也懒得再换位子，只是低声开口，询问龙颢天所在的房间里还有谁。

    听得长生发问，掌柜面露难色，见长生鼻翼抖动，面色不善，便不敢隐瞒，只得低声回复，“梁王。”

    见长生不再发问，掌柜的便匆匆离去。

    “还真是一语成谶，”长生说道，“龙颢天与朱全忠一直多有往来，当日丐帮打劫朝廷粮船也是想将粮草送给朱全忠作为投名状。此前朝廷已经在李克用的建议之下开始围剿丐帮，也是朱全忠伙同阉党将此事压了下来。”

    张墨吃过几口鱼，放下筷子端杯漱口，“阉党倒台之后朱全忠并未遭到牵连，不是朝廷不想动他，而是朝廷动不了他，这个龙颢天明显将宝押到了朱全忠身上，他手里的十万兵马算是资敌了。”

    “本来钱粮就不够，还得养着十万白眼狼，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长生好生气堵。

    张墨微微摆手，示意他慎言。

    长生深深呼吸，无奈叹气，“你不知道户部的情况，我这个户部尚书不好当啊，为了筹集钱粮，我几乎把满朝文武全都得罪光了。”

    “尽人事，听天命，”张墨重新拿起筷子，“不说了，吃饭。”

    二人只点了几样简单的菜品，但随后各种美味佳肴流水一般的端了上来，商家也有商家的难处，谁也不敢得罪，尤其是不敢得罪手握实权的朝廷官员。

    二人没吃完就离开了宴宾楼，长生自然不会占宴宾楼便宜，扔出了十两金子作为饭资。

    长安到了夜里也很热闹，很多街道都开设有夜市，灯火通明，热闹非常。

    张墨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男女摩肩擦踵挤在一起的场合，二人便选了一条僻静的街道缓步西行。

    长生很喜欢张墨身上的兰花香气，能够与张墨并肩走在一起，他感觉很充实也很安宁。

    走到十字路口时长生放慢了脚步，左右张望。

    张墨见状露齿一笑，转而伸手抓着他的后颈将其转向了南行的街道，“瞎看什么呀，我就算随你回去，你敢与我同处一室？”

    长生讪笑挠头，“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你敢吗？”张墨笑问。

    “不太敢。”长生不敢撒谎也不愿撒谎。

    “你还小，我不乱你心神，你也不要自乱心神，”张墨轻声说道，“人生迢迢，来日方长。”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中多有欣喜，“我听你的。”

    张墨微微颔首，与长生缓步向前。

    长生喊师叔已经喊习惯了，想不出更合适的称谓，只能不加称谓，“行军打仗多有危险，你可千万别出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听得长生言语，又想到长生先前的种种遭遇以及自己受到冒犯之后长生的种种表现，张墨甚是动容，“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
------------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不卿不我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立刻重复确定，“这可是你说的，咱们一言为定！”

    虽然长生的紧张神情和急切语气显得不甚成熟，张墨仍然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得到了张墨的肯定和确认，长生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本就没有家人，老黄是他唯一的家人，也是他唯一的牵挂，老黄死后他感受到了无尽的孤独，那种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的悲凉至今想起仍然令他不寒而栗，类似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类似的感觉他也不愿再感受。

    察觉到自己的表现流于稚气，而张墨则予以大度包容，长生有些沮丧，“师叔，你与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同情我？”

    长生本就沮丧，沮丧之下又下意识的喊出了师叔令他更加沮丧，他感觉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处理了这么多事情，自己的心智分明已经很成熟了，却在最在意的人面前屡屡失误，显得自己很是幼稚。

    “不是同情，是佩服，”张墨伸出右手握住了长生的左手，“我很确定你就是我钟意的人。”

    长生虽然没有接话，但张墨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回应，因为长生在发抖，尽管长生一直在极力克制，但她仍然能感受到。

    张墨并没有急于松手，而是一直握着长生的手，“我知道你不喜欢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我也支持你在合适的时候卸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但骠骑大将军一职不能辞去，要做到身不在朝堂却不曾远离朝堂，虽退犹进，进退自如，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长生点头，“你放心吧，我虽然对皇上的一些作法不甚认可，却不会与之离心离德，更不会故意疏远他，有朝一日皇上如果再次需要我，我还会再回来。”

    “甚好，”张墨说道，“皇上赐婚一事做的非常高明，也只有圣旨赐婚才能打破我们之间的辈分禁锢，只此一举，就值得我们铭记在心，感恩图报。”

    “是啊，”长生再度点头，“我一直很感激他，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惦记着他，有时候他做的一些事情我不是很认可，我也不会心生不满。我自己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也有默契，我一直小心翼翼的拿捏着分寸和尺度，努力保持这种默契。你放心吧，我摆的正自己的位置，不会恃宠而骄，肆意妄为。”

    张墨微微颔首，“如果皇上对我们刻薄寡恩，我们也没必要自欺欺人，无端感动。但皇上的确有恩于我们，如果有朝一日皇上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情，你也不要因此淡化他此前对我们的恩情，轻易与之反目成仇，要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上也是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他只要不动你，别的事情我都可以不放在心上。”长生说道。

    “如果他想动我呢？”张墨笑问。

    长生知道张墨在说笑，却仍然正色回答，“那得看你愿不愿意，如果你愿意，那我就走。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杀了他。”

    张墨没有接话，长生这番话她没法儿接，也不需要接，长生说出这番话，说明作为一个臣子他并不称职，但是这种男人却是每个女人都想要的。

    满心感动的同时张墨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因为她知道长生说得出做得到，包括断掉东方辰手掌在内的一些过激举动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倒不担心皇上会试图染指自己，皇上还没傻到那个地步，但她担心如果自己发生了意外，长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她已经发现作为一个没有受过太多礼教的孤儿，长生唯一看重的就是情义，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看重，长生现在所做的事情并不是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是她希望长生所做的事情，如果自己真的发生了意外，没有任何人能拉住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

    心中忧虑，便没有立刻说话，走出几丈之后发现长生略带忐忑的看着自己，张墨这才想起长生说完之后自己没有给与回应，长生此时正因为自己不曾表态而紧张忐忑。

    张墨手上用力，紧紧的握住了长生的手，“除了你，任何人敢碰我，我都会亲手杀了他。”

    此前二人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交谈，虽然没有山盟海誓和甜言蜜语，却胜过了所有肤浅的誓言和庸俗的情话，长生此时除了激动和温馨，还有些许紧张和不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不怕继续一无所有，只怕拥有之后再失去，他相信张墨，但他不相信战争，作为一个亲眼见过武举比试的人，他深知江湖上高手如云，张善兄妹并不是天下无敌，作为领兵将帅，二人一旦出征，势必成为众矢之的。

    见气氛流于沉重，张墨便换了个话题，“对于我们的事情，我爹也是支持的，江湖上可能会有一些流言蜚语，但我们是皇上赐婚，皇上帮我们把这个黑锅给背了，世人都在诟病皇上乱点鸳鸯谱儿，他这么做无疑是为了让我们实心用事，尽忠效力，我们可不能让他徒受骂名，白背黑锅。”

    “哈哈，我知道，其实他也不是个昏君，还是值得辅佐的。”长生笑道。

    二人说话之间，已经能够看到南侧城门，长生略微放缓了行走的速度，随着这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他对张墨的敬畏有所消减，亲近急速增加，原本不可能的事情逐渐变成了可能，原本不敢做的事情貌似也有点儿敢了。

    “对了，我爹已经亲自将你的箓品升到了上清箓。”张墨说道。

    “上清箓？！”长生骇然瞠目，身为道人，他自然知道上清箓意味着什么，上清道人初授都功箓，最快三年之后升授盟威箓，八年之后加授五雷箓，十二年后升三洞五雷箓，而上清箓乃上清宗最高箓品，整个上清宗只有三山掌教才是上清箓，其他众人包括张善都不曾授予。

    “是的，上清箓，”张墨缓缓点头，“按照我和我大哥的意思是给你越级升授到三洞五雷箓已是极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爹直接开坛祭天为你升授上清箓。”

    “上清箓历来都是三山掌教，通常会在住持升任掌教时授予，天师怎么会给我这么高的箓品？”长生好生疑惑。

    “我也在纳闷儿，”张墨说道，“开坛时我爹直接将你和我大哥都升授了上清箓，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该来的终究会来。”

    “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长生不解。

    “不知道，”张墨摇头，“总之我爹很看好你，不然也不会为你破例升授，不过你可千万小心，上清箓可以施展我们上清宗的所有法术，而且作法的威力要比其他箓品大的多，作法的禁忌你懂的，有些威力巨大的法术真的会折损阳寿，我先前给你的罗天秘法包罗了上清宗所有法术，未做任何删减，他日使用你可要慎之又慎。”

    “我一定会慎重，”长生点头说道，“我现在武功还不曾登峰造极，法术少有使用，不过所有的指诀和真言我都已经熟记于心。”

    张墨还是不放心，再度叮嘱道，“阴阳道理你也懂，不管做什么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的混元神功已经极为玄妙，能不用法术还是尽量别用。”

    “好，我记住了。”长生点头。

    二人说话之间距城门越来越近，张墨一直握着长生的手不曾松开，年轻热血，细软柔荑，要说毫无旖念实属自欺欺人，到得这时长生已经不太想让张墨走了，只是不知道如何挽留才不显得生硬尴尬。

    越往前走，长生越紧张，除了紧张还有些许矛盾，他很想留下张墨，却又不知道张墨心里怎么想的，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只要自己开口挽留，张墨肯定不会让他难堪。

    眼瞅着距城门已不足十丈，长生开始给自己打气，还是别死要面子了，鼓起勇气留人吧。

    就在他深深呼吸，想要开口之际，城门处突然传来了守城士兵的呼喊，“是李大人，快，快开城门。”

    听得士兵呼喊，长生好不懊恼，自己白日里刚从城外将李保打了一顿，随后又带着李保跑进了城，守城的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也都记住了他的样貌，此番见他来到，有心讨好，竟然主动开启城门。

    “这个，这个，入夜之后开启城门，不合规制吧？”长生硬着头皮试图阻止。

    见有女子相陪，守城士兵便大拍马屁，给长生长脸，“别人想要出城自是不成，但李大人为国之栋梁，另当别论。”

    偌大的城门要八个人才能开启，守城的士兵哪知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哼哧哼哧的将城门给打开了，为了体现对长生的尊重，还不是拉开一条缝，而是将两扇城门全部拉开。

    张墨当是猜到长生心中所想，见他尴尬无奈，大感有趣，“你人缘不错呀，谁都给你面子。”

    长生无言以对，只能讪笑。

    “好了，回去吧，明日受阅之后我便走了，你多保重。”张墨松手前行。

    有外人在旁，长生也说不得什么了，只能失落的目送张墨缓步出城。

    张墨走出城门，回头冲长生摆了摆手，长生抬手回应，张墨转身离去。

    守城士兵随即关上了城门，为首的校尉并不知道自己坏了人家好事，还腆着脸跑过来邀功，“李大人，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呀？”

    长生很喜欢有眼力的人，但此时对这个有眼力的校尉却颇感无奈，随口应着，自腰囊里掏出一块儿也不知道是金子还是银子扔了过去，“辛苦了，与兄弟们吃酒。”

    校尉接过打赏千恩万谢，长生郁郁转身，怏怏而回。

    来时还是两个人，回时只剩自己了，都怪自己面皮薄，不好意思留人，若是脸皮再厚些，此时张墨还在自己身边。

    到得暗处，偷偷闻了闻自己的左手，还残留有张墨身上的兰花香气，免不得心神又是一阵荡漾，随即感觉自己此举好像流于猥琐，急忙反背双手，不做他想。

    就在此时，突然发现远处一道人影自东向西疾掠而过，虽然只是一闪而逝，长生却仍然看到那人是释玄明，这家伙近段时间不是喜欢听墙根儿吗，大半夜的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心中存疑，便凝神定睛观察气息，只见除了释玄明的正蓝灵气，其前方百丈之外还有一道深蓝灵气正在快速向西移动。

    见此情形，长生立刻明白释玄明在追赶那人，担心释玄明吃亏，急忙施出身法，疾掠追赶…...
------------

第二百八十八章 深夜验尸

    释玄明是自东向西追赶那人的，长生位于正南方向，动身之后是朝着西北方向移动的，虽然他的追风鬼步很是玄妙，但距离较远，一时之间也未能追上二人。

    由于同尘统领的新军驻扎在城西，而二人一直在向西移动，长生便怀疑前面那人可能是个和尚，但进入西城地界之后，前面那人突然拐向西北，此举说明此人知道城西有新军驻扎，故意避开了新军的营地。

    不多时，释玄明与那人一前一后的翻过了西北城墙，进入城外。

    长生紧随其后，全力追赶。

    出于城防需要，城外的树木都被砍伐掉了，城墙外是一片空旷区域，长生跃上城墙举目远眺，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只能隐约看到此人肩上好像扛着什么东西。

    短暂的观望之后，长生掠下城墙，继续加速追赶。

    前面那人知道释玄明在后面追赶，疾行的同时频繁回头，眼见后面又多了一道深蓝灵气，心中多有焦急，催动灵气，竭力加速，朝着西北方向的茂密丛林狂奔而去。

    释玄明直待长生追到五十丈内才有所察觉，转身回头，见来人是长生，随口问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此时前面那人已经冲进了密林，不为所见，长生全力追赶的同时出言问道，“此人肩上扛了什么？”

    “一个赤身女子。”释玄明回答。

    “是个采花贼？”长生又问。

    “对。”释玄明答道。

    二人说话之时脚下不停，由于目标已经进入密林，不见踪影，二人只能根据此人催动灵气之时显露的气息踩踏树梢儿循之追赶。

    又追出四五里，长生终于追上了释玄明，而此时前方那道深蓝灵气突然消失不见。

    二人来到对方气息消失的区域，敛气落于地面，四顾寻找，对方的气息突然消失说明此人收起了灵气，林中崎岖难行，不催动灵气，此人短时间内逃不远。

    此时敌暗我明，担心对手暴起偷袭，二人也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小心搜寻。

    不多时，释玄明的声音自西侧传来，“大人。”

    听得释玄明呼唤，长生急忙循声找了过去，只见释玄明正站在一处水潭东岸，那处水潭位于密林凹处，乃是一处只有十丈见方的死水潭，潭中多有落叶，潭水腐坏发臭。

    在那水潭之中飘浮着一具女子的尸体，之所以立刻断定这是一具尸体而不是活人，乃是因为女尸没有头颅，其头颅应该是刚刚被人砍下来的，腔子里仍然在往外冒血。

    在此之前二人只当对方是个采花贼，看到水潭里的无头女尸之后二人面面相觑，此人下手竟然如此狠毒，应该不是个采花贼。

    头都没了，自然救不活，随后二人又围着水潭寻找了半天，没有发现行凶之人，也没有发现受害女子的头颅。

    水潭并不大，尸体也不难打捞，二人将尸体捞起，由释玄明扛回了御史台。

    眼见二人带回了一具无头女尸，大头立刻叫醒了余一，女尸也是女的，男人不便上前拨弄验查。

    再好看的女子，没了头颅也只剩下了恐怖，不过平心而论，这具女尸的身形很是婀娜，皮肤非常白皙，手脚也很是精巧，可以确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身为律政官员，众人虽然没有上前验尸，却也没有迂腐到非礼勿视，余一验尸时众人就站在旁边。

    余一本是大理寺的捕快，处理类似的事情有经验，简单的验查之后就有了初步结果，“此人年纪当有二十出头，生前养尊处优，不曾生养过，在被人砍下头颅之前就已经死了，致命伤位于背后，被人用掌力直接震碎了心脉，凶手是个女子。”

    “凶手是个女的？”释玄明眉头大皱，“分明是个男的，我不会看错。”

    余一没有反驳，而是将女尸翻了个身，指着女尸后背的一处淤青，淤青是掌力重击留下的，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掌印形状，不管是大小还是形状，都不像是出自男人之手。

    看罢掌印，释玄明也认同了余一的判断，“杀她之人是个女子，转移尸体之人是个男子。”

    余一继续检查，片刻过后抬起女尸右手，“她的指骨断了三处，而且其右腕有常年佩戴镯子的压痕，如果我判断无误的话，凶手捏碎她的手骨是为了取下其手腕上的镯子。”

    “究竟是劫财还是劫色？”大头困惑。

    余一摇头，“都不是，根据掌印来看，杀她的那个女子的灵气修为很是精纯，拥有这种灵气修为，想要求财很容易，没必要杀人。而此人正值月事，自然也不会是劫色。”

    “都说赌近盗，奸近杀，此人会不会是风尘女子，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大头猜道。

    “不是，”余一很是肯定，“此人虽然不是处子，平日里却少近男子。”

    “何以见得？”大头疑惑。

    “常用的和不常用的显而易见。”余一的一番话直接让除大头之外的几人好生尴尬。

    “有道理。”大头点头赞同。

    “你们继续探究案情，我去马厩看看。”杨开转身离开。

    “别睡太晚，明日还要早朝。”长生说道。

    杨开自门外应了一声。

    余一的验尸结果令事情变的越发扑朔迷离，尤其是凶手是一男一女，既不为劫财也不为劫色，那凶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既然不为劫财，为什么非要取下手腕上的镯子？”大头自言自语。

    余一说道，“凶手杀掉此人之后试图转移尸体，在大人和玄明大师的追赶之下，眼见不得掩埋尸体便砍下并带走了尸体的头颅，种种迹象表明凶手不希望我们知道此人是谁。”

    “我们也不认识几个女人哪。”大头摇头。

    长生摇头说道，“也不一定是针对我们，凶手可能是不希望有人认出此人。”

    “言之有理。”大头点头之后看向余一，“照你这么说，此人应该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子，可能是妻妾，也可能是女儿，对了，你们说此人会不会是官员人家的小妾，正室因妒生恨，请了刺客暗中谋害，然后毁尸灭迹？”

    余一并未接大头的话，而是看向一旁的释玄明，“你在哪儿遇到的凶手？”

    “东三巷口。”释玄明说道。

    得到了释玄明的答复，余一皱眉看向长生，“大人，东三巷离皇宫很近哪。”

    “你怀疑此人是宫里的女人？”长生问道。

    “很有可能，”余一手指女尸，“人食五谷，肌肤免不得会有斑痣瑕疵，但此女肤若凝脂，浑身上下不见丝毫瑕疵，只有经过千挑万选的宫中女子才会如此。”

    “有道理呀，”大头接口说道，“二十多岁也不算小了，不是黄花大姑娘，平日里还不怎么被男人碰，又养尊处优，只有宫里的女人才会这样。”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急切转头看向释玄明，“你见到凶手之时，受害之人便是赤身？”

    “嗯。”释玄明点头。

    “既值月事，也做不得什么，凶手为何要扒下她的衣服？”大头疑惑挠头。

    “留给顶替她的人穿。”长生眉头紧锁。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看他。

    长生说道，“我担心有倭寇借此次选秀之机混进皇宫，白日里还提醒过礼部尚书，让他严查待选女子，我的本意只是防范未然，打草惊蛇，未曾想一语成谶，待选秀女之中还真有倭寇。”

    “咱们上次抓的假冒张真人的那个女倭寇？”大头问道。

    “很有可能，此人乃居山修为，有能力将人一掌震毙，”长生长长叹气，“我不该打草惊蛇的，我的本意是将蛇吓跑，谁曾想竟然将蛇吓到宫里去了。”

    见长生多有懊恼，大头急忙出言宽慰，“大人，您也别自责，您也不知道待选秀女之中真有倭寇啊。”

    长生摇头，“正因为我白日里打草惊蛇，惊动了他们，他们才会临时改变主意，直接冲后宫嫔妃下手。”

    “大人此言差矣，”余一出言说道，“我认为此事只是凑巧，即便那女倭寇擅长易容之术，想要假冒何人，也需熟悉此人的言行举止才行，我认为倭寇原本选定的就是此人，而不是受到惊动之后才仓促行事。”

    “我感觉余一说的有道理。”释玄明点头。

    长生本想说自己当日不该放走此人，但想了想又没说，不是担心落埋怨，而是自己当日也不是平白无故的放走了此人，是与对方进行了交换，说白了对方是招供之后才得以脱身的。

    “大人，当日您与那女倭寇多有接触，可知道此人的易容术有何破绽？”大头问道。

    “此人的易容术极为高明，少有破绽，除非让我近身验查，否则很难发现端倪。”长生摇头说道，服部香奈的易容术是下针的，下针穴道分别位于风池，风府，脑户，强间，浮白，脑息等处，但这些部位都在女人头发遮盖之下，想要辨察极为不便，自己总不能跑到后宫挨个儿扒拉嫔妃的脑袋…...
------------

第二百八十九章 授予兵符

    长生言罢，三人都不曾接话，后宫的嫔妃都是皇上的女人，怎么可能让长生近身验查。众人眼下面临的最大难题不是有人假冒妃嫔混进了后宫，而是明知有人混进了后宫却没办法将其找出来。

    片刻的沉默之后，余一抬头看向长生，“倭寇偷梁换柱，潜入后宫的目的是什么？”

    长生皱眉摇头，余一的这个问题也是关键所在，倭寇潜入后宫自然是为了接近皇上，但接近皇上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却不得而知，刺杀，蛊惑，亦或是挑拨离间，都有可能。

    “大人，我有个下策。”大头开口。

    长生转头看向大头。

    大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如果后宫的妃子突然感染了瘟疫…...”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便猜到他想说什么，立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可真是个下策，你以为大唐只有我一个人懂医术？那些御医都是酒囊饭袋？万一查出是我们在搞鬼，如何收场？”

    “就是，”释玄明自一旁附和帮腔，“为了抓老鼠也不能放火烧房子呀。”

    大头不敢冲长生发火，却不忌惮释玄明，歪头仰视，气恼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急切思虑之后，释玄明想到了一个办法，“咱们认不出这女尸是谁，但皇上肯定认得出…...”

    “你可拉倒吧，”大头连连摆手，“你让皇上来认尸？你想吓死他呀？别说他不敢看这无头尸体，就算他敢看，也不见得认得出来，你以为皇上跟咱们一样只有一个老婆，他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他哪记得哪个妃子的身体细节，更何况这些妃嫔身上连个黑痣都没有，更没法儿认了。”

    “阿弥陀佛，我可没老婆。”释玄明合十唱佛。

    大头再度摆手，“你别阿弥了，像你这样儿天天跑出去逛妓院，听墙根儿，还俗是迟早的事儿。”

    眼见大头说的有点过了，长生便出言解围，“玄明大师一心向佛，所行之事只是为了明心见性，你若一味胡说八道，万一惹得他火起打你，我可不管。”

    “我是个矬子，打我下地狱。”大头笑道。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释玄明再度合十。

    余一手指女尸皱眉说道，“好了，别闹了，这烫手的山芋如何处置？”

    长生沉声说道，“你说的对，这女尸当真是个烫手的山芋，这可是皇上的女人，即便她已经遇害，皇上也不会希望别人检视她的尸身。”

    “大人，您的意思是？”余一问道。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此人已经混进了后宫，抓不出来了。我只能给皇上上个折子，只说收到消息，有倭国女子易容混进了后宫，易容之人风池风府等穴道会插有细小银针，让他留心辨察，多加提防，皇上身边也有大内高手贴身保护，那倭寇想要加害皇上也非易事。”

    “不提女尸一事？”释玄明问道。

    长生摇头说道，“不提，咱们御史台肯定有皇上的眼线，他们会将我们带回女尸一事密奏皇上，我只字不提，皇上也不会多想，因为他知道我不提此事是为了保全他的颜面。”

    长生言罢，三人尽皆点头，长生所说的办法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长生又看向余一，“买具上好的棺材，连夜将尸体带到城外，寻一处隐蔽所在妥善掩埋。”

    余一点头。

    长生又道，“倘若有朝一日有人问起，只说验尸之事由你独自完成。”

    “好。”余一再度点头。

    “你们先去买棺材吧，我出城一趟，我回来之前尸体不要带走。”长生转身出门。

    出得房间，长生直接翻身上房，飞檐走壁，疾掠向南。

    他去的是城南军营，他不知道张墨的营帐在哪儿，而且他此行也不为寻找张墨，来到军营亮明身份，径直来到张善所在的中军大帐。

    虽然已是三更，营帐里却是灯火通明，长生进去之后发现在场的都是当日前往西域护送倪家的紫气高功，每人手边都放着一个黄金盒子，不消说，张善特意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众人请来，将他白日带来的礼物分发给众人。

    张善和张墨都在，众人见长生到来，纷纷起身冲其道谢。

    这些人都值得信任，长生也没有避讳众人，意简言赅的将无头女尸一事说与众人知道，包括他想如何处理此事也和盘托出。

    听得长生讲说，众人皆感惊讶，但长生深夜到访可不只是为了告知此事，而是想向张善等人请教，在缺失头颅的情况下，能否设法招魂，如果能招出此人魂魄，便能有的放矢，诛杀那混进后宫的女倭寇。

    长生此举也只是病急乱投医，因为罗天秘法里的所有法术他都熟记于心，似这种情况貌似是无法招魂的，但他还是心存侥幸，毕竟张善等人的见识比他更加广博。

    半个时辰之后，长生怏怏回返，先前上清的高功法师几乎全都在场，对于这种情况仍然束手无策，倒是有人提出可以自女尸遇害十丈之内起坛作法，尝试招魂，但十丈这个范围实在太小，如果知道女尸在哪儿遇害的，也就没必要作法招魂了。

    回到御史台，余一等人已经准备好了棺材，长生命他们将女尸带出去妥善掩埋，自己则回到住处书写奏折。

    奏折写好之后便去寻杨开，却发现杨开不在住处，去马厩寻找，果然在那里。

    自从马驹出生，杨开算是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心中就多了充实，不过有了牵挂也就多了拖累。

    长生将奏折交给杨开，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撵他回去休息。

    次日卯时，大头过来叫长生起床，今天皇上要检阅新军，五品以上朝臣都要前往南门也就是朱雀门观礼。

    长生原来的那套武将官服已被吉王李保削砍的不堪穿戴，此番穿的是一套全新的，不管是文臣官服还是武将官服，朝廷都只发一套，如果损坏就要自己花钱再做新的，长生此番穿戴的武将官服就是大头昨天请人加急赶工的。

    之所以要穿武将官服是因为长生已经被剥夺了太子太师一职，目前还剩下骠骑大将军和户部尚书以及御史大夫，但后两个是正三品和从三品，只有骠骑大将军是从一品，稍后自南门外观礼，从一品排位更加靠前。

    大头等人穿戴的也是武将官服，卯时三刻，众人动身出门，只有长生骑的是黑公子，大头等四人骑的都是御史台的寻常胡马，汗血宝马太过神骏，身在长安，不便骑乘。

    众人赶到南门时一众朝廷官员已经东西列队，文臣在左，武将在右，官阶越高离城门越近，官阶越低离城门越远。

    一个时辰是八刻钟，卯时六刻，礼部的鼓声响起，新军开始列队入场，皇上先前命张善统领的新军自南门外扎营，实则也是凸显了对张善的重视。

    三十万兵马自然不能全部入场，三路兵马各自挑选一万精锐上场受阅，张善所部居中，同尘所部居左，龙颢天所部居右。

    长生昨晚不曾睡好，眼见张墨并未露面，越发无聊，强打精神站在队列之中。

    受阅新军尽数到位，恰好已到辰时，鼓声停止，太监高喊皇上亲临，如果是正常男子，拖腔拉调儿的扯着嗓子高喊肯定很是别扭，但太监嗓音细长，高喊之下竟然不显突兀。

    太监喊罢，皇上登临城楼，司礼太监再喊参拜，文官双膝跪地，武官和受阅新军单膝跪地，俯身低头，高呼万岁。

    与上朝一样，便是检阅新军，皇上也不会随便说话，一切皆有内侍和礼部主持，在为三位主帅发放虎符之前，内侍宣旨请上了多年驻守西域的老兵，以姚励勤为首的西域老兵穿戴旧时盔甲，自城中列队而出，单膝跪地，参见皇上。

    皇上有心重赏忠勇，对于这群尽忠职守的老兵大加封赏，姚励勤连升三级，封归德将军，食邑千户，赐免死丹书，十恶之外三代免死。余下众人尽数封为骁骑校尉，食邑百户，赏免死丹书，十恶之外终生免死。

    长生猜到皇上会对这些西域老兵大肆封赏，但他却没想到皇上会赏赐他们免死丹书，这免死丹书始见汉朝，通常只赏赐给开国元勋和大功之人，皇上如此破格重赏，足以褒奖忠义，振奋士气。

    连长生都想不到，这群老兵自然也想不到，面对盛隆皇恩，无不感激涕零，高声谢恩之后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之下列队退回。

    待西域老兵退走，皇上走下城楼，来到城门外，与其一同出来的除了禁军护卫，还有三个端着托盘的太监，虽然托盘所放之物皆由黄布覆盖，但众人都知道上面放的是虎符。

    身为皇上是不能多说话的，话少显得有威严，而话多则显得平易近人，身为皇上，必须保持自己的威严，接下来仍由太监宣唱，“护国真人上前接符领命。”

    张善迈步上前，稽首行礼。

    太监将木盘递给皇上，由皇上交给张善，待张善接过木盘，太监高喊发声，“护国真人授黄玉兵符，伐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

    直到这时，众人才知道张善所部要去打谁，杨守亮乃杨复恭堂兄杨复光的义子，官拜山南西道节度使，手握重兵，盘踞汉中。

    随后便是同尘，授白玉兵符，伐江淮节度使孙儒。

    最后是龙颢天，授红玉兵符，伐西川节度使王建。

    其他官员怎么想的长生不知道，但是他对皇上这样的安排却是多有佩服，汉中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杨守亮麾下有雄兵二十万，这样的硬骨头自然得张善来啃。

    而孙儒是出了名的凶残，不但背信弃义杀了自己的旧主秦宗衡，还以人为食，充当军粮，而且此人有投靠梁王朱全忠的迹象，朱全忠虽然眼下还没有反叛，但端倪已现，必须在此人投靠朱全忠之前将其除掉。

    派龙颢天打西川也很明智，龙颢天一直与朱全忠眉来眼去，暗中勾结，不能让他离朱全忠太近，西川远在西南，派龙颢天远征西川可以切断他投靠朱全忠的后路。

    授予兵符，皇上回宫，三路兵马即刻开拔，各赴战场。

    长生本想再去见见张墨，但是军队开拔，营中人来人往，再加上昨晚刚刚见过两次，此番再去好像有失稳重，犹豫过后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与大头等人一同回返御史台。

    此前长生曾经和大头说过，皇上检阅完新军之后便与其动身出行，前去帮他寻找坐骑，故此回到御史台便迫不及待的询问长生何时动身，以及要做哪些准备。

    “除了必备之物再采办一些贵重礼物，途中我要去一趟天仙观，拜见一下扶风真人，”长生说道，“后天走吧，眼下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大头点头应是，转身退走。

    待大头离开，长生找出了朝廷官员的名册，自司天台的官员中找出了服部香奈所说的那两个官员，当日前往登州暗中调查他的这两个官员一个叫刘子夫，一个叫赵卓君，刘子夫今年五十有二，赵卓君三十三岁，与服部香奈所说的年纪也对得上。

    他之所以找出这两个人，倒不是因为二人暗中调查自己而有心报复，而是当日他随手插在石缝里的那片龙鳞很可能被二人带了回来，根据常理推断，二人在发现龙鳞之后一定会带回来，不会再放归原处。

    而服部香奈等人明明发现二人找到了龙鳞却并未出手抢夺，也说明他们对这片龙鳞并没有很大的兴趣。

    根据张善先前所说，那片龙鳞乃是龙之逆鳞，持拿龙鳞便可以感召青龙，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回那片龙鳞。

    目前有两种可能，一是龙鳞被刘子夫和赵卓君交给了皇上，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片龙鳞仍然在二人手里，不管是哪种情况，想要寻回龙鳞都要慎之又慎，因为服部香奈曾经说过二人认为那片龙鳞乃是妖龙所有，如果自己寻找龙鳞之事泄露了出去，很容易被人怀疑自己做贼心虚，想要毁灭证据。

    这二人都是末微小吏，长生对他们并不熟悉，由于二人官职太小，也犯不了什么很大的错误，御史台对二人的记录少之又少，也没什么把柄。

    沉吟良久，长生最终决定冲赵卓君下手…..
------------

第二百九十章 临行准备

    长生之所以决定冲赵卓君下手，乃是因为赵卓君年轻，与老人相比，年轻人还是比较容易对付的。

    所谓下手自然不是将赵卓君抓起来，此人万万抓不得，因为一旦抓了此人，皇上闻讯之后就会立刻猜到暗中派遣刘子夫和赵卓君前往登州秘密调查他一事已经泄露。

    如果皇上是在重用他之前派人前去调查他的底细，于情于理也都说得过去，但问题的关键是二人前往登州是在三个月之前，这就说明皇上直到三个月前仍不信任他，他知道皇上不信任自己倒是无所谓，并不影响他忠君报国，但是不能让皇上知道暗中调查他一事已经被他知晓，这会让皇上很难堪，很尴尬，甚至不知道日后应该如何面对他。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得装作不知道，如果不想跟对方相处了，可以直接揭穿，痛斥之后分道扬镳，很解气也很过瘾。但如果还想与对方相处，就得给对方留面子，佯装不知，因为一旦自己的心机被对方拆穿，所有人都会恼羞成怒并气急败坏，所有人都是如此，例外者万中无一。

    此事难就难在绝对不能惊动皇上，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皇上既然派刘子夫和赵卓君去登州，就说明在皇上看来这二人绝对可靠，想要自这种人身上打开缺口，难度极大。

    威逼？不行，万一对方不受恐吓，跑到皇上面前告上一状，那就全完了。

    利诱？也很危险，万一对方不上钩儿，一定会跑到皇上那里告知此事邀功表忠，结果也是无法收场。

    愁恼良久，长生始终想不出可行的办法，实则有几个方法还是有成功可能的，但他不敢尝试，因为失败的后果自己承受不起，此事必须做到一矢中的，万无一失。

    沉吟过后，长生命人将余一喊了过来，命其立刻秘密调查赵卓君，包括祖籍出身，包括亲人家眷，包括秉性脾气，包括行事作风，所有种种，事无巨细，尽快查清。

    余一有个好处，当长生让她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她从来不会问为什么，这也是她当差多年养成的习惯，身为下属，最重要的是坚决执行上司的命令，哪怕上司的决定自己不理解甚至是不认同，她也不会自以为是的反驳询问，这其实是个好习惯，因为上司对那些凡事都喜欢刨根问底的下属是深恶痛绝的，这表示这个下属很没分寸，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也想知道。

    冲余一交代了差事，长生出门去了户部，虽然骑了马，途中走的却很慢，身为朝廷命官，是不能动辄跑出去到处溜达的，此番出行得想个合理的借口才行，去往户部的途中他就在想这个。

    直待去到户部，长生也没想好借口，眼见案头积压了不少公文，便随手拿过，逐一看阅办理。

    公文有不少是兵部转过来的，新军出征，除了粮草军需，还需要大量的兵器军械，战马也严重短缺，三路兵马都在跟朝廷要钱要物。

    这些公文给了长生很大启发，皇上已经下旨命龙颢天所部前去讨伐西川的王建，这三十万新军是大唐最后的希望，也是皇上的命根子，皇上最怕失去的就是这些军队，而且皇上也并不完全信任龙颢天，所以才会让他去打西川，而自己和大头所去的地方正好要经过西川，等回到御史台再看看西南各大州郡整顿吏治的情况，然后找个理由，只说有人举报那里的丐帮分舵与王建过从甚密，龙颢天此去有反叛的可能，打着过去核查此事以及整顿吏治，追缴赃款的幌子给皇上上个折子，如此一来出行的理由就合理而充分了。

    户部眼下并不缺钱，但长生并未批复与新军军需有关的公文，而是喊来了左右侍郎，只道御史台最近忙于整顿吏治，查抄贪腐官员，户部的事情自己暂时无暇顾及，关于新军出征的军需保障，由两位侍郎全权决断。

    当官儿的有个通病，那就是怕担责任，好不容易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万一什么事情处理不好，再被追责降职，那就得不偿失了，听长生这般说，再见到他其他公务都办理了，唯独留下了兵部的公文，二人瞬间想到长生在推卸责任，因为保障新军军需供给是眼下的头等大事，这事儿办砸容易办好难，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长生甩锅，二人也甩，只道保障新军军需一事一直由吴雨生负责，而今三路兵马已经开拔，供给军需一事还是由吴雨生继续负责较为妥当。

    有些时候自作聪明的人做的事情，只是真正聪明的人希望他们做的事情，二人不知道的是长生要的就是他们这句话，如果自己直接命令吴雨生全权处理此事，吴雨生就会遭到户部所有人的排挤，而户部所有人也都会知道他很器重吴雨生。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表现出了些许忧虑，“先前指定他负责新军军需只是随口一说，此人终究年轻，怕是难当大任，还是二位辛苦一些较为稳妥。”

    好不容易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了出去，二人岂肯再接，急忙甩锅，只道吴雨生虽然年轻，却多有才能，还是堪当大任的。

    长生又顾忌吴雨生官职太低，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末微小吏，怕是朝廷会提出质疑。

    二人随即表态吴雨生办差勤勉，多有政绩，可以发文吏部，给他升上一级。

    为了让吴雨生背锅，二人也算是绞尽脑汁了，而这正是长生想看到的，便“勉强”同意，只道自己马上要赶回御史台处理紧急公务，保举吴雨生一事就由二人联名书写公文，发往吏部。

    有了此番升迁，在他卸任户部尚书之时吴雨生再升一级，以侍郎之职行尚书之事就顺理成章了，不过那一级得留给皇上来升，当皇上得知吴雨生与自己并无私交之时，一定会升迁重用。

    两个侍郎并不知道在无形之中提携了一个竞争对手，只当找了个背锅的倒霉鬼，不但没有闻嗅到危险，反倒暗自轻松，如释重负，窃喜联名，发文吏部。

    离开户部，长生又去了一趟米铺，买了粳米，高粱，粟米，荞麦，莲子，五种米粮尽数研磨成粉，这些谷物都有健胃益气之效，混合之后既可以喂服母马催奶，亦可喂服马驹健胃。

    回到御史台，长生去马厩寻到杨开，将米粉交给了他，说明用法之后自回公堂，自诸多公文中寻找毗邻西川那些州郡的吏治公文，西川甚是偏远，周围的州郡吏治腐败，但严查贪官所得赃款并不多，这正好给了他亲自前去督办的理由，皇上之前穷怕了，把钱看得很重，出去给朝廷捞钱，皇上自然不会反对。

    长生此前还让余一暗中知会各地的巡查使，留意倭寇的行踪，但巡查使发回的公文中并未提及此事，对此长生也不感觉意外，一来时日尚短，对于道听途说的消息巡查使也不敢随便禀报。二来倭寇暗中行事，自然会隐藏行踪。最主要的是眼下大唐有很多地方不在朝廷的管辖之下，倭寇若是潜伏于藩镇掌控的辖区，朝廷自然无从查找。

    傍晚时分，大头回来了，张墨带走的金印原本是倪倬在用，他的那个金印在大头手里，几人之中大头最为年长，加上之前混迹市井，游荡江湖，精通人情世故，有金印在手，自然不缺钱，给扶风真人采购的礼物不但有汉朝玉器还有各地名茶，似那越州的仙茗，洞口的雀舌，味江的鳞甲，青城的蝉翼等诸多御贡茶叶无一不有。

    看到茶叶，长生不由得想起了龙虎山的几位前辈，于是命大头再去采办一些上好的茶叶和适合随手把玩的玉器，派人送给龙虎山包括老天师在内的诸位长辈，再自倪家私产中拨出二十万两白银以倪家的名义送给龙虎山，补贴一干道众的衣食用度。

    大头跟随长生的时间也不短了，知道长生对钱财并不看重，但长生一次拨给了龙虎山二十万两还是令他颇感意外。

    大头虽然点头应是，长生仍然发现他有些吃惊，便随口说道，“你没去过龙虎山，道人的日子实则并不好过，每日只得两餐，倪家之前一直捐赠接济，而今倪家远走西域，以后怕是没有人再慷慨捐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趁眼下手里有钱，多给他们一些，留待他们以后过活度日。”

    “大人大善仁义，虑事周全。”大头多有钦佩。

    二人说话之际，余一来到门外。

    不等余一开口，长生便招手示意她进来，余一不知道长生先前命她调查一事是否需要避讳大头，便没有立刻开口。

    长生见状主动发问，“有头绪了？”

    “查清楚了。”余一点头。

    “这么快？”长生有些意外。

    “我此前一直在大理寺当差，有些门路，”余一的记性也很好，随即如数家珍，叙述讲说。

    虽然长生也能记住余一所说的关于赵卓君的情况，但他仍然提笔自纸上简单记录。

    大头也没有一直留在此处，见长生没有其他吩咐，收拾好东西便先行离去。

    这个赵卓君是个清官，而且清的要命，既不贪财也不好色，由于任职司天台，性情颇为超然，淡泊名利，平日里布衣素食，也不谋求升迁，家里除了一个老母，还有一妻两女。

    赵卓君乃科举入仕，秉行孔孟之道，事母至孝，但其母生性刻薄，少有宽和，因为媳妇赵高氏不曾生下儿子，平日里对其多有打骂，邻里经常看到赵高氏身上有伤。

    说完赵卓君的情况，余一皱眉摇头，“此人貌似并无短处。”

    “不然，”长生摇头，“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此人的弱点就是愚孝。”

    余一不解，疑惑歪头。

    长生说道，“婆媳是否和睦，既不取决于婆婆，也不取决于媳妇，而是取决于儿子，儿子夹在婆媳之间，处事定要公允公正，老娘有错就批评老娘，媳妇有错就斥责媳妇，只有这般，婆媳才能不逾本分，各自相安，但这个赵卓君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一味的偏袒母亲，不曾为媳妇主持公道。”

    余一点头，“大人言之有理，连街坊邻居都能看到赵高氏身上有伤，足见其母下手颇重且事发频频。”

    “既然他不主持公道，那我们就代他主持公道…...”
------------

第二百九十一章 缜密计划

    直到此时余一也不知道长生为什么要调查赵卓君，而长生也没有与其讲说缘由，因为此事说来话长，便是力求意简言赅，也得说上半天，他懒得浪费唇舌，最主要的是没必要和余一说的太清楚。

    长生随即又给余一分派了一个差事，将赵卓君住处附近的大夫以及药铺的情况摸清楚，即刻摸查，一个时辰之内回报。

    待余一离开，长生闭上眼睛沉吟思虑，既然这个赵卓君愚孝，那就冲他的老娘下手，设法让那个经常殴打媳妇的恶婆婆得个急病，然后出手救治，以此换来赵卓君的感恩戴德。

    有了大致的想法，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细化，首先得让那老太婆得病，而且是急病，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并不容易，单纯的过去下毒对他来说很简单，但如此一来就显得突兀了，赵卓君不是市井莽夫，此人既然入仕为官，心智无疑是够用的，得让老太婆病的突然但不突兀。

    这个也有办法，上了年纪的人难免会有陈年痼疾，他精通岐黄之术，动手之前可以过去看看老太婆有什么老毛病，然后有的放矢的下毒，毒发的症状要酷似痼疾突发，如此一来赵卓君就不会起疑，只当自己的老娘是老毛病又犯了。

    第二步，一旦老太婆病发，赵卓君肯定会第一时间给她请大夫，想让附近的大夫不接诊倒也不难，但如此一来就又显得突兀了，赵卓君很容易起疑心，所以不能试图阻止赵卓君寻找其他大夫，但好不容易让老太婆“痼疾突发”，自然不能让其他大夫药到病除，得让那些大夫束手无策才行。

    这一点很考验他的医术，下毒用药得让附近的大夫都看不出端倪才行，但长安城的大夫不比乡野郎中，他们可是有真本事的，自己用药再隐秘，他们也可能发现异常，不过有个办法可以间接扰乱他们，让他们无心深究，那就是设法让病人表现出将死的征兆，大夫都很在乎自己的名声，眼见病人快死了，他们一般不会伸手，因为万一病人死在自己的手里，可是要臭名声，砸招牌的。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如果附近的大夫都认为老太婆没救了，赵卓君一定会病急乱投医，继续找其他大夫，只要老太婆不断气儿，赵卓君就不会任其等死，长安城里有好几处药铺是倪家的产业，赵卓君迟早会找到倪家药铺，这时候他得恰好在场才行。

    但身为朝廷的一品大员，深夜出现在药铺里总得有个合情合理的原因，不然赵卓君还是会起疑。

    理由倒也好找，早产的汗血宝马马驹病了，这可是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他亲自过去抓药也说得过去。

    但说得过去远远不够，得极度合理才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牵强，但自己身为大权在握的朝廷重臣，深夜亲自出去抓药本身就不太合理，加上赵卓君曾经前往登州调查过他，此番自药铺再见到他，赵卓君会不会怀疑此事是他在暗中搞鬼。

    不行，不能自己出场，得换一个人，此事只能交给大头，也只有大头办得好，让大头打着帮马驹抓药的幌子出现在药铺，手里拿着他开的方子，抓药的时候得恰好赵卓君在场才行，届时大头就可以在不令赵卓君起疑的前提下吹嘘他医术何其高明，来个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单是大头吹捧貌似还有些单薄，若是药铺的大夫能够帮腔夸赞，可信度就高了，但此事难就难在不能提前授意药铺的大夫帮忙撒谎，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大头那么好的心理素质，万一大夫装的不像，被赵卓君看出破绽，也就前功尽弃了。

    怎么做才能让大夫真心夸赞？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开的药方有起死回生的神效，幼儿早夭有很多死于一种名为喉骨胀的疾病，而这种疾病也会出现在牛犊马驹身上，其症状就是喉骨肿胀，不得吞咽呼吸，会很快气绝身亡，这种病九死一生，百不活一，药铺的大夫自然知道喉骨胀是绝症，只要大头手持自己开具的药方表现的从容不迫，信心十足，大夫就可能惊叹他连必死的绝症都能救治，届时赵卓君看在眼里，自然就会寄希望于他。

    目前可以前瞻准备的只有这些，实则还可以继续细化，但事情的发展可能会有些许变化，动手之前过分细化有些画蛇添足。

    打定主意，派人去喊大头，待大头来到的时候，他已经写好了一个方子，这个方子是救治喉骨胀的方子，有二十几味药，如果照着方子将药抓齐，对喉骨胀的确可以药到病除，逆天续命。但这个方子有好几味药贵比黄金，别说药铺不一定有，就算有，寻常人家也买不起。

    人言银钱买不来健康，实乃片面之言，很多时候银钱当真能够续命，实则大部分人都不是病死的，而是无钱医治而穷死的。

    “大人您喊我。”大头来到堂下。

    长生点头，“我要算计一个人，此人乃司天台的官员，名为赵卓君，稍后我会亲自前往他的府邸，冲赵母投毒，造成其痼疾恶化的假象，赵母发病之后赵卓君势必多方求医，城中有几处倪家的药铺，他迟早会去到其中一家，”长生说到此处将写好的方子递了过去，“届时你要先于赵卓君去到那处药铺，照着方子抓药，只说用来救治早产马驹的喉骨胀，喉骨胀乃是绝症，寻常大夫定然束手无策，你要表现的胸有成竹并趁机当着赵卓君的面吹嘘我的医术高明。”

    大头接过方子，趁长生换气之时出言说道，“大人本来就是岐黄圣手，也不用吹嘘啊，大人，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长生随口问道。

    “以退为进，爱理不理。”大头说道。

    “对不住啊大人，这方子上的龙涎香和灵芝霜本店不曾备下。”长生说道。

    大头知道长生在试他反应，立刻瓮声摆手，“不碍事，我已经在惠仁堂取了。”

    “大人，据小人所知这喉骨胀乃是绝症…...”

    “你得过药王真传？你有千金翼方在手？”

    “甚好。”长生满意点头。

    “大人，何时动手？”大头问道。

    长生说道，“我让余一摸查赵家附近的药铺和大夫去了，待她回来就动手，你先去北二巷口那家药铺等我，我现在不知道下毒时会用到哪些药物，我探明情况之后会去那家药铺与你会合。”

    大头点头应是，转身先走。

    不多时余一回返，说明情况，赵家附近有五家药铺，其中恰好有一家倪家的药铺，离赵家不算近，但也不是最远的一家。

    确定了位置，长生起身出门，临走之前先去了一趟马厩，杨开依旧守在那里，长生只道马驹有些小恙，稍后会让大头出去抓药。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但天上有月，长生施出身法，自暗影之中飞檐走壁，快速去往赵家。

    赵卓君官阶不高，所住的府邸也不大，乃一进院落，门口也无有守卫，长生来到时赵卓君正在前院东厢教授两个女儿写字，而赵高氏则端着一盆温水去往后院儿。

    到得后院正屋，赵高氏放下木盆敲门，“母亲大人，泡脚了。”

    “哦。”屋里传来了老妪的声音。

    此人一开腔，长生就暗道天助我也，因为此人气息短促，明显有肺病。

    待赵高氏推开房门，长生看到了那个老妪，此人当有六十上下，中等身形，颇为消瘦，颧骨很高，双颊无肉，一脸的刻薄相。

    长生只看了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此人脸色发灰，眼珠发黄，乃肺痨无疑。

    长生随即赶到北二巷口的药铺，大头已经等候多时，来时的路上长生已经想好了方子，来到之后立刻抓药，同时说出了解药的方子，让大头照方抓药并赶去离赵家较近的另外一处倪家药铺，于暗处观察等候，只要发现赵卓君就立刻先行进入那家药铺。

    待长生赶回赵家时，赵高氏正端了洗脚水离开赵母所住的正屋，而赵母则吹灭灯烛，准备休息。

    长生乃练气高手，给一个普通老妪下毒自然轻而易举，肺痨的症状乃胸闷咳血，呼吸不畅，而他所下之毒正是口鼻吸入，憋闷吐血。

    由于恨这老妪虐待儿媳，在所下药物之中还掺杂了少许腹泻之物。

    下毒之后长生并未走远，而是故意弄出声响，惊动赵卓君等人，然后藏身暗处，自附近观察。

    接下来的发展就如长生前瞻预料的那般，眼见母亲突然发病，赵卓君立刻背其就医，所去的前两家药铺都被拒之门外，大夫自忖救她不活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老妪失禁便溺，多有污秽。

    眼见赵卓君背着老妪赶去了倪家药铺，长生立刻先行一步，通知大头进入药铺，并命其回到御史台之后高声呼喊，让杨开前来拿药，然后先行回返，自大堂静坐等候。

    没过多久，大头回返，后面跟着赵氏母子…...
------------

第二百九十二章 永不轻敌

    按照之前的约定，大头进门之后立刻高声呼喊，让杨开前来取药。

    此前长生曾和杨开说过马驹抱恙，会让大头前去抓药，杨开不懂医术，也不知道马驹是不是真的生病，但他相信长生不会看错，正在暗自紧张，听得大头呼喊立刻自马厩里跑过来拿药。

    杨开没有大头那么狡黠机灵，不善做戏撒谎，这也是长生不敢跟其说实话的原因，由于杨开也被蒙在鼓里，故此表现出来的紧张和焦急无比真实。

    杨开接了药物在手却不知如何喂药，便跟着大头和赵卓君母子一同来到大堂，此时长生正在“秉烛办公，”眼见几人来到，便合上公文，离座站起。

    大头指着赵卓君冲长生说道，“大人，这位是司天台的赵大人，其母突发急症，四处求医，去过几处药铺医馆，但那些庸医全都束手无策，人命关天，我知道您医术高明，就把他们带来了。”

    此时赵卓君已经将老太婆放了下来，大头言罢，赵卓君先是无比感激的冲其拱手道谢，转而冲长生躬身行礼，叙说病情，悲声求救。

    虽然老太婆并不胖，但是背负了这么久，赵卓君还是累的满头是汗，加上急火攻心，眼含热泪，语带哭腔。

    身为始作俑者，见赵卓君如此焦急，长生心中免不得有些愧疚，但转念再想，此人愚孝蒙心，放任其母虐待妻子却袖手旁观，既不分辨对错，亦不主持公道，当真可恶，让他急上一急亦不为过。

    听得赵卓君讲述求请，长生转头瞅了大头一眼，无言之意很是明显，责怪大头不该节外生枝，给他揽事添乱。

    见长生瞅大头，赵卓君急忙伏身跪地，哀声开口，“此事不怪付大人，是下官走投无路，央求付大人带我前来。李大人，您乃一品大员，位极人臣，所行皆是大功大德之事，大仁大善之举，还请您仗义出手，救家母一救。”

    “你先别着急，起来说话。”长生伸手搀扶。

    由于长生不曾答应救治，赵卓君便不曾起身，见长生搀他不起，一旁的大头便出手拉拽，“你别这样，我家大人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大头拉拽赵卓君之时，长生转头看向杨开，“你先把药拿过去加水煎熬，稍后我就过去。”

    杨开点头之后出言问道，“加多少水？”

    “一份药九份水。”长生随口说道。

    杨开点头应声，转身欲行。

    “对了，”长生又道，“我下午配制的细粉先喂下一点。”

    “好。”杨开迈步离开。

    长生不确定自己对细节拿捏到如此细致的程度是不是多余，但他不敢小看赵卓君，皇上既然派此人前去登州暗中调查他，就说明在皇上看来此人的心智是很够用的，而且赵卓君和刘子夫能够找到石缝里的龙鳞，也说明他们二人很是细心，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不敢掉以轻心。

    待杨开离开，长生开始蹲下身为赵母号脉，毒是他下的，他自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退一步说即便毒不是他下的，他也能找出病根儿予以救治。

    长生号脉的时候眼角余光发现赵卓君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长生并不确定赵卓君盯着他只是出于紧张关切，还是心中存疑在察言观色，毕竟事情的发生过于巧合，而他恰好又精通医术，谁都知道精通医术的人同时也精通毒术。

    号脉过后，长生又翻了翻赵母的眼皮，然后突然抬头看向赵卓君，由于他抬头抬的非常突然，赵卓君的眼神没来得及调整改变，长生自其眼中看到了一丝狐疑，这说明赵卓君心中的确有些许怀疑。

    “令母痼疾突发，伤肺咳血，你也看到了，令母已经开始弥留净身，”长生起身叹气，“张大人，将老人背回去吧。”

    听得长生言语，赵卓君亡魂大冒，再度跪倒在地，哀声恳求。

    长生转头看向大头，“命人套车送张大人回去，我去看看汗血马驹。”

    长生说完迈步欲行，见长生当真要走，赵卓君急忙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李大人，您出身道门，下官入仕之前亦是道门教众，求您看在下官与您同仰三清祖师圣颜的面上，慈悲出手，救救家母。”

    “哦，你也是道士？”长生随口问道。

    见长生语气松动，赵卓君急忙点头，“是啊，下官乃太清宗洪一观道士。”

    长生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这个赵卓君还是个道士，余一先前竟然没有查出来，这也说明此人心思缜密，口风甚严，不过司天台干的都是观星望月的玄门之事，赵卓君出身道门也在情理之中。

    大头何其机灵，待赵卓君说完，不等长生接话便出言说道，“大人，当日比武，太清宗也帮了咱们大忙啊。”

    大头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他是故意稍作停顿的，按理说到得这个时候，赵卓君应该主动讲说皇上委派一事，以此换取他出手救治，但赵卓君并没有这么做，赵卓君不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其心中忠大于孝，二是心里仍然怀疑此事暗藏蹊跷。

    在长生皱眉沉吟之时，赵卓君一直在悲声哀求，观其神色，确是悲哀伤心，长生便出言说道，“恕我直言，令母痼疾乃是痨病，已然病入膏肓，我没有十成把握。”

    听长生口风松动，赵卓君立刻悲声接话，“还请大人慈悲出手，不管救得救不得，大人的恩德下官都会铭记肺腑，感念终生。”

    长生闻言点了点头，抬手封点了赵母几处穴道，转而冲大头说道，“帮张大人将老人家抬到东侧厢房，换身干净衣服，我去去就来。”

    待大头点头应声，长生迈步而出，自回住所换下了官服，然后带着针灸之物去往东厢。

    大夫施治一般不允许家属自一旁观看，但长生却并未将赵卓君撵出去，而是当着他的面儿下针，此时赵母已经憋的面目青紫，几针下去，咳出一口淤血，脸色逐渐正常，但呼吸仍然断续。

    长生没有流畅的一治到底，而是中途多有思考迟疑，实则就算不是他下的毒，在辨症之后他也能行云流水，快速救治，但此番他却不能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不然赵卓君很可能会怀疑他救治之时为何如此流畅。

    不管是封穴还是下针，长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赵卓君既然当过道士，很可能对穴道经络有所了解，万一让他看出自己的救治是祛毒而不是通淤，后果可不只是功败垂成那么简单，赵卓君还会将他处心积虑套取龙鳞线索的整个过程上奏皇上，届时皇上会如何看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长生足足在老太婆身上下了三十多针，也算是为那个因为没有生出儿子而经常挨打的可怜妇人报了仇。

    最后一针扎下去，老太婆打嗝儿加放屁，声音很是响亮，这也是长生有意为之，得让赵卓君看到他忙碌的效果，打嗝儿放屁就说明上下通畅了。

    之后长生便当着赵卓君的面儿开始写方子，写好方子之后交给大头去抓药，他写的方子是治疗肺痨的，大头自然不会照方抓药，此前长生已经写好了方子交给了他，他拿着这张方子走，带回的却是另外一副药。

    煎好喂服，老太婆终于转危为安，而此时东方已经放亮。

    旁人煎药多是一份药三份水，而长生昨夜让杨开一份药九份水，杨开煎了一晚上也没将那副药煎好，眼见上朝的时辰快到了，只能灰头土脸的过来喊大头过去帮忙看火煎熬。

    见杨开蓬头垢面，赵卓君好生不安，只道汗血宝马乃是千金难得的神物，若是因为救治自己的母亲而令汗血宝马病情加重，自己死不足惜。

    杨开熬了一晚上，好生劳累，也懒得搭理赵卓君，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大头本来就想借故离开，给二人创造单独说话的机会，此番杨开来叫，便合情合理的离开了，他自然不会真的过去帮忙看火，杨开不明所以，他却是心知肚明，知道长生之所以让杨开加九份水是不希望杨开把药熬好，因为那马驹子本来就没病，真把药灌下去可别把它给毒死了。

    大头离开之后，赵卓君再度开始连声道谢，长生一边随口应着，一边快速收拾先前针灸所用的针具，收拾的同时还借着烧燎消毒之际，故意让银针靠近火苗儿，以此让赵卓君看到银针没有变色，实则银针虽然可以试毒，却也只能检试剧毒，如果插进肌肤腠理的银针都变了色，人早死了。

    能想的都想了，能做的也做到极致了，长生原本还想拿着赵母的痨病做做文章，暗示她之所以得痨病是因为心胸狭窄，待人刻薄，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赵卓君很是细心，万一自己说出了类似的话，他很可能会怀疑自己知道其母虐待儿媳一事。

    长生收拾完银针，赵卓君开始为赵母整理穿戴，长生此时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离开，二是稍作停留，看看赵卓君有无话说，快速的思虑之后长生选择了前者，不能让赵卓君察觉自己貌似在等什么。

    想到此处，便高喊来人，待衙役闻声来到，便吩咐他们备辆马车送赵卓君母子回去。

    交代完毕，长生便冲赵卓君抬了抬手，“张大人，我还有事，你们早些回去吧。”

    赵卓君千恩万谢之后再报姓名，只道自己名叫赵卓君，并不姓张，而是姓赵。

    到得这时，长生已然心灰意冷，直到现在赵卓君也不主动开口，这一晚上算是白忙活了。

    长生冲赵卓君摆了摆手，迈步出门，自去后院，他此时心中的沮丧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为了拿回那片龙鳞自己当真是绞尽脑汁，将赵卓君视为最聪明的人，将细节也做到了极致，担心赵卓君怀疑自己事先暗中查过他们，甚至故意喊错了赵卓君的姓氏，即便如此，赵卓君还是没说。

    就在长生即将穿过廊门进入后院之际，后面突然传来了赵卓君的声音，“大人，留步。”

    长生闻言心中猛然一凛，强定心神，平静回头。

    赵卓君四顾无人，快步走近，“大人，下官有要事密奏…...”
------------

第二百九十三章 离朝远行

    长生自然知道赵卓君要说什么，但他不能显露出来，只是歪头看着赵卓君，等他下文。

    “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赵卓君再度紧张四顾。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回到了赵母所在的东厢，赵卓君紧张的关上了房门，然后踌躇踱步，几番欲言又止。

    对于赵卓君的忐忑和紧张长生也能够理解，做官对他来说只是偿还人情，他不但会武功和法术，还懂医术，有绝技在身，不管去到哪里都有活路。而赵卓君不但没有他这一身本领，还有一大家人子人要养，全靠为官的那点俸禄度日过活，而其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会砸掉自己的饭碗，也就难怪赵卓君紧张忐忑。

    踌躇良久，赵卓君终于鼓起勇气，“大人，实不相瞒，下官前段时日曾经去过您的祖宅故居。”

    “哦？你去过登州？”长生明知故问。

    “去过，”赵卓君点头，“下官是与刘子夫刘大人一同前去的，皇上感念大人实心用事，屡建奇功，有心重赏褒奖，故此委派我们二人前往登州暗中查访，试图为大人寻根问祖，找到失散的双亲家人。”

    “皇上有心了。”长生叹了口气，他之所以叹气自然不是因为感动，因为他知道赵卓君说的并不是真话，皇上派他们二人前往登州，并不是为了帮他寻找亲人，而是为了深入探查他的底细和来历。赵卓君担心说出实情会令他对皇上心生不满，所以才会撒谎帮皇上圆场，由此可见此人实属忠臣，而自己处心积虑的算计这样一个忠臣，颇有逼良为娼的意味，多有不妥。

    赵卓君自然不知道长生为何叹气，只当他感动皇上对其多有关心，转而继续说道，“只可惜我们二人查访多日却毫无头绪，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长生摇头说道，“当年我是被王大爷自外面捡回来的，村里人并不知道他自哪里捡到的我，而今王大爷早已作古，想要为我寻根问祖，谈何容易。”

    “是啊，”赵卓君也叹了口气，转而小心翼翼的说道，“有这样一个细节必须告知大人，当日我们二人曾经去过村东的一处山洞，下官自那山洞的石缝之中发现了一片鳞甲，经刘大人辨察，那片鳞甲出自龙蟒之身，而且是一片倒生逆鳞。”

    到得这时，长生也只能一装到底了，“什么鳞甲？”

    “一片手掌大小的鳞片，就嵌在洞口右侧的石壁缝隙当中。”赵卓君出言提醒。

    长生没有急于接话，赵卓君继续说道，“那片鳞甲为黑青色，纹理倒生，乃是一条由蛇蟒所化巨龙的颌下逆鳞。”

    “哦？”长生随口应声。

    赵卓君再道，“大人乃是道门中人，多有见识，想必知道龙有真龙和化龙之分，石缝里的那片鳞甲并非纯色，故此那条失了逆鳞的巨龙应该不是真龙血脉，而是由一条修行了数千年的蛇蟒渡劫所化。”

    “此事与我有何关系？”长生歪头发问。

    赵卓君并不知道长生在明知故问，急切解释，“但凡天命之人，落难之时多有神物暗中保护，孔圣黄巢皆有类似经历，大人早年常往那山洞去，而那逆鳞相传可以感应巨龙，故此我们断定大人乃天命之人，并将此事奏报皇上。”

    长生没有接话，赵卓君的说法与张善的说法颇为相似，不过也有出入，那就是赵卓君和刘子夫并不知道那片逆鳞是蛇蟒渡劫化龙之后留下来准备有朝一日报恩还债的，而是误以为那条由蛇蟒所化的龙属一直在暗中保护他，这个误解所带来的后果非常严重，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想法早已深入人心。

    “大人，下官冒死相告，只为有朝一日皇上若是问及此事，大人也能早做准备，从容应对。”赵卓君言语之中不无歉意。

    长生点了点头，“那片龙鳞现在何处？”

    “在司天台的库房。”赵卓君说道。

    见长生皱眉歪头，赵卓君急忙出言解释，“当日我们曾将那片逆鳞呈与皇上，但皇上并未近观细看，亦不曾明示如何处置，故此我们二人只能将其带回司天台入库收藏。”

    长生点头之后直视赵卓君，“多谢赵大人善意提醒，你的提醒很有必要。我忠心报国，实心用事，免不得多树仇敌，多遭怨恨，倘若有朝一日有人以那逆鳞混淆视听，挑拨离间，我的确很是被动，难能解释。”

    “虽然下官只是秉公办事，却终是为大人埋下了祸根，此事下官脱不得干系，”赵卓君深深呼吸，鼓起勇气，“为免他日有人拿那逆鳞大做文章，下官即刻前往库房将其盗出，以绝后患。”

    长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多谢赵大人信任保全，但入库之物若是丢失，只怕上面追查，不如这样，你将那龙鳞的大小形状详细摹画，我寻人打造一片赝品，将其换出。”

    “也好。”赵卓君点头。

    房间的桌案上有文房器物，赵卓君随即回忆绘画。

    那片逆鳞是长生塞进石缝的，塞进去之前他曾仔细打量过，即便赵卓君不画出来，他也知道那龙鳞的大小和形状。

    赵卓君绘画之时，长生命人驾马套车，马车上面是有轿辇的，待赵卓君正反画完，长生与其约定了见面之处，随后将其母子二人送上了轿辇。

    送走二人，长生立刻去了马厩，大头正坐在药炉旁打盹儿，听到声响，见是长生来到，急忙擦去睡涎，翻身爬起，“大人，如何？”

    “办妥了。”长生点头。

    “这家伙真聪明啊，虽然心急如焚，昨晚仍然有意无意的试了我好几回。”大头心有余悸。

    “也只有你了，别人肯定骗不了他。”长生说道。

    “咱什么时候走啊？”大头急于出行。

    “明天吧，还有一些琐事需要处理。”长生说道。

    “好，您快回屋歇着吧。”大头说道。

    长生摆了摆手，“不行，我得出去一趟，你昨晚一宿没睡，睡会儿去吧。”

    大头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还在冒气的药罐子。

    “赶紧倒了，杨开若是问起，就说喂给马驹了。”长生转身离开。

    长生回到后院儿，带着黑公子自侧门儿离开，径直去往太平客栈。

    他曾经亲眼见识过宋财的造假手段，造片假龙鳞自然难不住他们，但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太平客栈竟然有一片真龙鳞，大小形状与那片逆鳞毫无二致，不同之处是这片龙鳞是青色的，而且纹理顺生，不是倒生的逆鳞。

    宋财的想法是重新描绘纹理并稍微染色，但长生不舍得浪费这片龙鳞，龙鳞乃药之上品，不但可以解毒驱虫，愈疮去翳，还可以清血通淤，重续筋骨。大头一直饱受痼疾折磨，此物甚是合用，只是单一一味药力不够，还需其他药力强劲的奇物辅弼助力。

    既然不舍得浪费真正的龙鳞，那就只能造假，龙鳞属于甲骨类，内有纹理，比对过后宋财选了一只驴蹄子，竖切刨挖，加热塑形之后泡醋去味，龙鳞乃水属之物，便是神物亦免不得发腥，而驴蹄子则发臭，必须用醋浸泡蒸煮才能去臭，随后以清水煮去酸气，再烧蟒皮重新附味。

    完工之后恰好到了与赵卓君约定的时间，去往约定的地点将那驴蹄子交给赵卓君，长生这才回到御史台躺卧休息。

    一觉醒来已是日落时分，长生起身去往大堂，处理今日公务，即便身为本部堂官，处理公务时也不能为所欲为，因为这些公文皇上都是有可能调阅的，想到此处便挑出了临近西川那些州郡发来的公文，对那些外派的巡查使一通训斥，批评他们办案不利，进展缓慢。

    如此一来，即便他日皇上调阅公文卷宗，也能与他上书的内容对得上，因为他临走之时还得给皇上上个折子，除了过去确定丐帮分舵有没有与藩镇暗中勾结，还得借口过去督办案件，整顿吏治。

    事实上这些毗邻西川的州郡也的确没有追缴多少赃款，不过这跟那些外派的巡查使没什么关系，主要原因是路途太远，外派长安附近州郡的巡查使半个月就把案子办完了，去往西川附近的巡查使还没去到地方。

    处理完公务，长生又写了个治疗肺痨的方子，折腾了老太太一宿，不能白让她遭罪。

    不过写好方子，长生又犹豫了，这老太婆多有刻薄，虐待儿媳，真把她的肺痨治好了，惨的是儿媳赵高氏。

    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将方子交给赵卓君，同时也决定见到赵卓君时婉转的提醒他可以让赵母改嫁，实则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脾气暴躁都是因为阴阳失调，阴盛阳衰则女人暴躁，阳盛阴衰则男子暴躁，什么纠纷琐事，什么矛盾烦恼，全是表象，阴阳不调才是病根儿，给老太婆找一个如意郎君，她肯定没空儿再打儿媳妇。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虽然是个好办法，却是个馊主意，最终还是在方子后面加了一味青黛和一味蚤休，这两位药都是用来治疗血热烦闷的。

    收好药方，长生便出门寻大头，赵卓君是个心存忠孝的清官，算计这样的好人让他心里多有愧疚，有心补偿赵卓君些银钱，但自己身上的银钱用完了。

    刚去到东院，便听到释玄明房中传来了大头的声音，侧耳细听，原来是大头在跟释玄明借马。

    释玄明是个出家人，他虽然喜欢汗血宝马，却也没到痴迷的程度，但他却故意为难大头，任凭大头怎么说，只是不借。

    “大师，若是可以，我也不愿借你坐骑，但寻常马匹根本跟不上大人的黑公子啊。”大头说道。

    “你如此瘦小，可以和大人同乘一骑。”释玄明的声音。

    大头继续央求，“大人是何许人也，与他同乘一骑多有不敬，你就借与我吧，我定会好生爱惜，绝不会让它受累受饿。”

    此前大头经常揶揄释玄明，释玄明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要刁难报复，“我那马匹甚是高大，你若骑乘就跟那猴儿骑驴一般，连马镫都够不着。”

    大头讪笑，“好好好，我是猴儿，你就把那驴借给我吧。”

    “不借。”

    “大师…...”

    “我不是大师，我是真汉子。”

    长生急着走，便推门进屋，打断了二人，释玄明也只是戏弄大头，并不是真的不借，长生开口，他也就顺坡下驴了。

    长生自大头那里取了些金银，又交代大头通知杨开等人今晚不要外出，二人明天就要走，他稍后回来与几人交代一下琐事。

    去往约定的地方，赵卓君如约而至，此人明显没干过什么坏事儿，左顾右盼，神色慌张，见到长生不但语带颤音，连手脚都不由自主的哆嗦。

    东西赵卓君带来了，长生确定无误，将那张方子给了他，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包金银。

    赵卓君坚辞不受，只道自己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获得金银，而是敬佩他的人品，相信他心存忠义，定会尽忠职守，济世救民。

    长生知道他心中忐忑，便将那包金银硬塞到了他的手里，转而板起面孔，“此乃友人馈赠，无关其他。”

    听长生这般说，赵卓君感动非常，只得惶恐收下，连声道谢。

    回到御史台，大头正自门口等待，他知道长生一天没吃饭，便命厨下整治酒菜，杨开等人也都在饭堂等候。

    长生也的确饿了，便先去饭堂与众人一起吃饭，席间顺便儿冲三人做了交代，余一继续负责整顿吏治，同时密切关注倭寇动向，杨开和释玄明则抓紧时间练功习武，由于路途遥远，自己和大头此番远行至少也得一个月。

    饭后，长生回大堂书写奏折，向皇上说明缘由，其实他一直不守规矩，去哪儿皇上也不会过问，但身为臣子，总不能出去这么久连个招呼都不打。

    写好奏折交给杨开，长生回屋收拾行装，之前给张墨配药时他还留下了不少，西南边陲乃险恶多瘴之地，得带上一些药物以防不测。

    次日清晨与大头动身上路，马出南门，两骑绝尘…...
------------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一路狂奔

    二人本是江湖中人，身在朝堂多不自在，难得出城远行，心情甚是爽利。

    孟郊有语，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二人此时就是这般心境，离开长安之后便抖缰策马，飞驰南下。

    黑公子不比寻常马匹，多有野性，之前一直自城中往复总不得尽出全力，而今终于让它逮到机会，上得官道立刻拔足狂奔，奋蹄扬尘。

    大头骑的是长生送给释玄明的汗血宝马，这匹汗血宝马自来到长安之后便一直被关在御史台的马厩里，担心自城中骑乘会遭人非议，释玄明一次也不曾骑它，本就多有抑郁，加上争强好胜也是所有雄性动物的共性，眼见黑公子疾驰在前，汗血宝马立刻抖鬃加速，试图赶超。

    盛名之下无虚士的道理大头自然懂得，他也知道汗血宝马肯定不会徒有虚名，但他却没想到汗血宝马能跑的这么快，狂奔之下只能用风驰电掣，疾行如风形容。

    汗血宝马飞驰之下破风过影，惊世骇俗，但狂奔数十里却始终未能超过黑公子，长生倒是心里有数，因为他此前曾经骑着黑公子将几匹汗血宝马带了回来，知道黑公子的速度并不逊色于汗血宝马，但大头却不知情，眼见足足比黑公子高了半头的汗血宝马全力加速却始终追不上黑公子，对黑公子越发好奇，他知道黑公子的天赋异禀与尸毒有关，想到自己的伤势，便有心向长生求教，是否可以利用尸毒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可是一张嘴疾风立刻急灌入喉，哪里还能说话发声。

    与雌性相比，雄性更加好斗，男人如此，公马也是如此，眼见汗血宝马一直试图超过自己，黑公子心生不忿，怒目瞪眼，全力加速，始终压那汗血宝马半个身子。

    汗血宝马之所以能举世闻名，除了其形体矫健高大，擅长奔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它们性情亢奋，好勇斗狠，眼见一直超不过黑公子，汗血宝马亦是怒气暗生，用尽全力，狂奔追赶。

    五十里，一百里，两百里，半个时辰不到两匹马已经狂奔到了两百里外，长生和大头都发现两匹马在暗中较劲，却都没有阻止，长生不阻止是因为此番出行路途甚远，能在路上少耽搁几天，就能多挤出点时间干正事儿。而大头不阻止则是因为他不敢阻止，实则释玄明并没有诋毁他，他真的够不着马镫，够不着马镫有诸多弊端，骑乘之时不能随着马匹的颠簸上下起伏是其一，还有便是骑乘不稳，只能靠紧夹马腹来稳住身形，此时若是大力勒缰，自己就可能自马背上掉下去。

    远离长安之后官道开始变窄，要知道官道上可不只有他们两人二骑，还有不少来往的路人和车马，即便路径变窄，两匹马也不曾减速，不等路人反应过来便贴身而过，绝尘远去。

    担心撞到过往的车马和路人，长生便拉了拉缰绳，授意黑公子减速，但黑公子刚一松懈，那匹汗血宝马便超过了它，眼见对方超过了自己，黑公子立刻纵身冲了出去，此后任凭长生如何拉动缰绳，它再不理会。

    长生知道黑公子的心性和脾气，此时若是强行呵斥住它，黑公子一定会郁闷窝火并对他心生怨恨，无奈之下只能由得它，自己则全神贯注，前瞻预防。

    又狂奔一阵，前面出现了两辆并行的马车，眼见座下马匹都不减速，长生和大头多有紧张，纷纷勒马减速。

    汗血宝马此时已经热血上头，再加上大头拉扯的力道较小，便全不理会，在大头的惊呼之下狂奔而至，到得近前纵身跃起，径直自左侧马车上空飞跃而过。

    黑公子的心智要远远高于寻常马匹，面对长生的呼喝立刻减速，但定睛一看，发现汗血宝马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自马车上一跃而过，瞬间又起了好胜之心，但它先前已经减速，此时已经不得尝试飞跃，只能奋蹄加速，自右侧道路边缘冲了过去。

    这么一耽搁，汗血宝马便跑到了前面，黑公子果然迁怒长生，飞驰追赶的同时连打响嚏，发泄不满。

    “大人，怎么办，拉不住了。”大头惊慌回头。

    黑公子先前自路旁穿过，路边的树枝扫到了长生的头脸，好生疼痛，听得大头言语，长生也没好气儿，“别管了，让它们跑，跑死拉倒。”

    失去了二人的约束，黑公子和那汗血宝马再度开始狂奔较力，长生和大头屏气凝神，定睛远眺，两匹马跑的这么快，即便发现异常情况也来不及反应处理了，二人之所以远眺前方也不为临危处理，只为见势不妙便纵身跃出，跳马自保。

    黑公子天赋异禀，汗血宝马同样天赋异禀，狂奔数百里丝毫不见疲态，到得五百里时，汗血宝马开始出汗，察觉到马匹出汗，大头伸手摸了一把，名副其实，确是红色汗液，这也说明这匹汗血宝马的血统非常纯正。

    黑公子之所以能够长途奔袭，主要得益于尸毒对其体质的改变，除了超强的耐力和强大的力量，黑公子的血液还是冷的，永远都不会出汗。

    跑到六百里时，黑公子还是没能扳回劣势，赶超汗血宝马，这令它多有焦躁，都说狗急跳墙，马急了也会想歪招儿，眼见超不过汗血宝马，便有意无意的靠近对方。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黑公子是长生一手养大的，知道它有什么毛病，见它靠近汗血宝马且翘唇露齿，长生知道这家伙又想下口，不等其张嘴去咬，便高声呵斥，“干什么？！”

    遭到呵斥，黑公子彷如做坏事被大人抓了现形的孩童，急忙抿嘴回头，佯装无辜。

    七百，八百，不到午时，两匹马已经狂奔到了千里之外，沿途虽然多有险情，但两匹马并没有撞上路人或是车马，毕竟狂奔的是它们，对于沿途遇到的突发情况，它们比背上的主人心里更有数儿。

    一千两百里之后，黑公子冷血的优势逐渐显现，而汗血宝马大量流汗之后导致了速度下降，最终黑公子终于超过了汗血宝马并将双方的距离逐渐拉大。

    牲畜跟人不一样，人输了会耍赖不认账，但牲畜不会，眼见再也追不上黑公子，汗血宝马主动慢了下来。

    发现对手没有跟上来，黑公子扭头回望，确定对手已经放弃，这才减速止步。

    长生有些尿急，待黑公子停下来便下马解手，大头也艰难的跳了下来，想必是被颠簸的马背伤了内胯，龇牙咧嘴的走着八字儿。

    “没事儿吧？”长生随口问道。

    “哎呀，这马是真好啊，只可惜我驾驭不了。”大头说道，这家伙原本还想趁此番出行细心照料，刻意讨好，与汗血宝马培养感情，若是寻不得飞禽为坐骑，便回去算计释玄明，骗他宝马。但是经过先前的狂奔颠簸，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够不着马镫，还真不能长途骑马。

    “前面有个镇子，进去打尖儿饮马。”长生说道。

    “好，”大头歪头打量两匹马的蹄子，“马掌儿最好也换换，半天磨坏一副马掌儿，说出去谁信哪。”

    前面的镇子位于路东，规模并不大，只有纵横两条大街，连商家带乡民总共没有两百户儿，二人自西面进入镇子，大头下马打听，据乡人所说镇子上只有一家铁匠铺和一家客栈，都在东面街上。

    进入镇子之后长生也没有再骑马，二人牵马步行，没走多远便发现东面街道上围聚了不少人，根据檐下挑着的布旗来看，那地方应该就是乡人所说的铁匠铺。

    二人对视了一眼，转而迈步上前，自人群之外可以看到一个铁匠正和徒弟自火炉旁叮当敲打，砧板上放的是一柄已经成形的长剑。

    这把长剑的样式与寻常长剑的样式并无不同，只是很是轻薄，根据敲打时飞溅的火花来看，所用的材质也稀松平常。

    看罢铁匠铺的情况，大头疑惑挠头，他本以为这么多人围观，定然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不曾想只是在打造一柄样式古怪的长剑，这有什么值得围观的？

    见大头面露疑惑，长生伸手指了指站在屋檐下的一个奇怪男子，此人年纪当在三十岁上下，五短身材，大眼圆脸，穿的是江湖武人的衣着，身后背着一个多孔木鞘，木鞘上插着八把长剑，近看知道插着八把长剑，远看还以为背了把大扇子。

    此人站在屋檐下一脸严肃，其严峻的神情颇有几分苦大仇深的意味，此人想必不是本地人，乡人们并不认识他，纷纷围观指点，猜测此人来历以及身后兵器。

    围观之人中不乏女子，想必是好奇之心作祟，亦可能是母性泛滥，其中几个年轻女子频频冲其投去倾慕同情的眼神。

    那奇怪的男子偶尔也会开口说话，让铁匠继续敲打，尽量将那长剑打的薄如蝉翼。

    除了偶尔开口，那男子一直面无表情，抱臂站立。

    长生看了看此人身后背着的长剑，虽然样式古怪，所用材质却很是粗劣，再看那柄正在敲打的长剑，太薄了，别说杀人，连柴都砍不了。

    眼见继续敲打就有断裂的可能，铁匠不敢再敲，夹起那柄长剑就想淬火，奇怪男子见状急忙抬手阻止，“不可！”

    铁匠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只见那奇怪男子张嘴咬破右手食指，往那剑刃上滴血，“奇门遁甲所用飞剑必须以主人之血祭剑。”

    见他奇怪举动，众人越发好奇，交头接耳，只道此人必是绝世高手。

    “大人，奇门遁甲不是算命的吗，怎么成飞剑了？”大头低声问道。

    长生笑而不语。

    铁匠本以为那男子会一直滴血，但此人滴了两滴便挤不出来了，铁匠无奈只能将其投入冷水进行淬火。

    待长剑冷却，男子持剑在手，面目冷峻，自言自语，“我萧天仇终于凑齐了奇门九剑，张不悔，你杀我一家十三口，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听他言语，围观男子无不面露钦佩，而那些年轻村姑则越发同情仰慕。

    长生自一旁冷眼旁观，但大头忍不住了，眼见此人矫揉造作，哗众取宠，瞬时感到一阵恶心，穿过人群走上前去，一巴掌扇倒，“可恶心死我了，滚一边儿去…...”
------------

第二百九十五章 打脸揭短

    那男子原本正沉浸在哗众取宠的悲壮之中，不曾想突然上来一个三寸丁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打的狠，不但直接将其打倒在地，还打掉他几颗牙齿。

    突然挨打，大部分人都会发懵，这男子也不例外，在众人的一片惊呼之下，愕然抬头，疑惑上望。

    大头余怒未消，随即又是一脚，“你他娘的还敢瞪我？！”

    男子本来就懵，挨踹之后越发糊涂，“这个，你，我怎么了，你为啥打我？”

    “怎么了？你恶心到我了，”大头手指散落在地上的那几把长剑，“这都什么破铜烂铁，还他娘的奇门九剑，你个傻逼玩意儿，狗屁股插扫帚，混充大尾巴狼。”

    男子此时略有回神，见他来者不善，急忙撑臂起身，抱起散落的长剑转身欲行，“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听得男子言语，大头一把将其拽了回来，“别用不跟我一般见识来掩饰你的心虚和害怕，来，快跟我一般见识，我看看你能干啥。”

    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但有时候打脸揭短也挺过瘾，见大头整治那哗众取宠的男子，长生大感有趣，面带微笑袖手旁观，并未急于阻止。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儿大，围观众人见大头步步紧逼，而那男子则一直退避忍让，纷纷发声起哄，撺掇那男子施展绝技与大头大战三百回合。

    但那男子根本就没什么真本领，不动手是因为不敢动手，但他仍想保全自己的颜面，只道自己不与残疾之人一般见识。

    这句话呛了大头的肺管子，直接出手抢下了男子怀里的长剑，逐一抖腕震断，“真是一群乡村愚民，你家的宝剑就这德性？”

    震断一把，骂一句愚民，众人见他如此厉害，虽然挨了骂，却不敢出言反驳。

    眼见那男子又想跑，大头再度伸手将其拉了回来，“等等，把话说清楚了再走，我问你答，敢有一字隐瞒，直接砍下你的脑袋。”

    到得这时，那男子已经顾不得什么面子了，脸上满是忐忑和惊惧。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大头问道。

    “我叫萧天…..”男子说到一半，见大头挥剑欲斩，瞬时亡魂大冒，急切改口，“我叫王喜顺。”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叫萧天仇？”大头追问。

    “感觉这个名字好听，就叫了。”王喜顺吓的瑟瑟发抖。

    “你真有一个名叫张不悔的仇家？”大头又问。

    “没有，没有。”王喜顺连连摆手。

    “你为何装神弄鬼，哗众取宠？”大头再问，“你是想骗男人的财，还是想骗女人的色？”

    王喜顺本不想说，但是见大头再度扬起了手中断剑，吓的面无人色，“都行，都行。”

    逼着王喜顺说出了实情，大头舒服许多，正想转头冲众人说教一番，却发现围观众人都各自散开了。

    实则围观之人一哄而散也不难理解，此时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是容易上当的傻子，但他们却很讨厌让他们认清自己是傻子的那个人。

    人都走了，也就不得说教了，这让大头有些意犹未尽。

    “滚吧。”大头踢了王喜顺一脚。

    王喜顺闻言如蒙大赦，正准备落荒而逃，却被一旁另外一人揪住了衣领。

    长生大头见状同时看向那抓住王喜顺的男子，此人身形高大，四方大脸，虽然穿着常人的衣服，脚下却穿着一双皂靴，穿皂靴的都是官差，此人想必是一名官府的衙役。

    在壮汉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此人个头不高，穿戴多有寒酸，衣服上还打着几个补丁，反背双手，腰杆笔直。

    “你为何打他？”年轻人直视大头。

    大头此时已经上下打量过二人，听得年轻人发问，随口骂道，“关你屁事儿。”

    见大头言语粗鄙，壮汉眉毛一挑，便想发火儿，年轻人见状微笑摆手，示意其稍安勿躁，

    年轻人再度看向大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当街殴打乡民，总要有个说法才是。”

    大头手指王喜顺，“这家伙就是个江湖骗子，装模作样，哗众取宠，只为愚弄乡民，骗财骗色，你难道看不出来？”

    眼见有人出面质问大头，原本已经散开的围观众人又自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年轻人正色问道。

    大头又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转而莞尔反问，“你是不是想让我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你违反大唐律令，当街殴打乡民，总要有个说法才是。”年轻人义正词严。

    “这人是个骗子，他已经亲口承认了。”大头笑道。

    “这是后话，眼下说的是你当街殴打乡民一事。”年轻人一脸严肃。

    被大头叫醒的众人此时已经视大头为仇人，见年轻人仗义执言，纷纷出言附和，多有赞赏。

    “哎呀，我日，”大头叹气拍额，“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地方怎么净出装模作样，故弄玄虚的蠢货。”

    “放肆！”年轻人旁边的壮汉高声呵斥。

    大头受到训斥，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率先转头看了长生一眼，见长生脸上一直带着笑，心里便有了底气，转头冲那壮汉说道，“你在县衙呆傻了吧，见谁都敢吼上几嗓子。”

    大头此言一出，壮汉登时面色大变。

    大头并未继续理会那衙役，转而冲年轻男子说道，“你个七品小县官儿，管着屁大点儿的地方，还搞什么微服私访，你是不是希望遇到有眼无珠的人来冒犯你，然后你再亮明身份，吓得他们尿裤子？然后你就感觉很舒服，好，我满足你，我来冒犯你，你这个贪慕虚荣，不务正业的狗官，好了，到你了，快说你是谁，看看能不能吓的我磕头求饶？”

    “哈哈哈。”长生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大头这番话不但把自己的话说了，还将对方的话也给说了，直接搞了那个年轻人和壮汉一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二人不接话，大头也不曾放过他们，再度说道，“身为县令，不好好的坐堂办公，没事儿跑出来瞎逛游，活该你们丢人，好了，你们的身份我已经猜出来了，你们要不要猜猜我们的身份？”

    听得大头嘲讽，年轻人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急切的打量大头和长生，大头的气势表明二人来头很大，但怎么看大头和长生也不像身居高位的人，虽然二人的气度很是从容，但一个是侏儒，一个是弱冠少年，都不像当官儿的。

    见年轻人踌躇迟疑，长生微撩衣摆，露出了腰间的鱼袋，鱼袋精美结实，他一直将其当做腰囊使用。

    身为朝廷官员，年轻人自然知道紫金鱼袋只有朝廷的一品大员才能佩戴，在长生显露鱼袋的瞬间他就猜到长生的身份，因为以这般年纪享此等官阶的只有他一人。

    显露鱼袋之后，长生不等年轻人有所反应便冲其摆了摆手，“我这朋友喜欢说笑玩闹，二位不要介意，一场误会，各自忙吧。”

    长生说完转身就走，将年轻人和一干围观之人抛于身后。

    见他要走，大头急忙牵马跟上，“大人，马掌儿还没钉呢。”

    “吃完饭再钉吧。”长生随口说道。

    远离了铁匠铺，大头貌似感觉之前闹的有点过火，便出言说道，“大人，我先前所为似乎多有不妥。”

    长生摇头笑道，“也没什么不妥，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是不是与他们一般见识，只看自己内心是否能得平和，如果对方的所作所为不影响自己的心情，那就一笑而过，若是对方坏了自己的心情，那就骂回去打回去，千万别憋在心里生闷气。”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放下心来，“哎呀，我刚才也是实在没忍住，你看他们那矫揉造作的德行和故作高深的嘴脸，何其丑陋，何其肤浅。”

    “打两巴掌骂两句也无所谓，毕竟犯错的是他们，后果也应该由他们来承担。”长生随口说道。

    见长生如此宽容，大头心中多有感动，又说道，“我遇到大人之前也曾混迹市井，谋生过活，当年怎么没感觉这些人这么傻呢？”

    “他们还是当年的他们，但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长生笑道。

    大头略做沉吟，消化了长生的这番话，转而点头说道，“是啊，我跟着大人不但开了眼界，还长了格局。”

    “同时也多了危险，少了乐趣，”长生随口说道，“世上有骑宝马驾良驹的，也有赶牛车骑毛驴的，各有各的活法儿。”

    大头缓缓点头。

    长生又道，“你发现没有，你刚才虽然是出于好心，想要拆穿骗子，令他们免受损失，但那些乡人并不领情，反倒对你多有怨恨，以后别人不领情的事儿尽量少干。”

    “我也没想让他们领情，我就想打他一顿出出气。”大头笑道。

    “那可以，”长生点头，“我是道士，行事多有道家之风，与倡导众生平等的佛家相比，道家行事风格很容易得罪人，你一直跟我在一起，耳濡目染，免不得也会受我影响。”

    “我不怕受大人影响，”大头说道，“之前我活的窝窝囊囊，多有苟且，自从跟了大人，我发现我随性了许多。”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微微歪头，沉吟思虑。

    “大人，您在想什么？”大头问道。

    “刚才说到佛门，此处离益州不远，吃完饭咱们稍作圈绕，去一趟益州的无相寺。”长生说道。

    “无相寺？这个寺庙好像不怎么出名啊。”大头说道。

    “现在的确不出名了，不过三百年前却是大有威名，当年无相寺不但供奉有佛祖舍利，还曾出过一位精通佛法神通的大德高僧…...”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千年古寺

    长生言罢，大头随口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个无相寺现在已经没落了？”

    “对，”长生点了点头，“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一个镇子，就这么横竖两条大街，饭馆儿可供选择的余地并不大，二人找了处还算干净的饭馆儿坐了下来，似这种乡下的饭馆儿，现成的吃食也不多，屋后的鸡舍里倒是有待宰的母鸡，但整治这东西时间太久，二人稍后还得去钉马掌，便要了两样卤味和两碗面。

    似这种饭馆儿，茶是没有的，不过大头之前采买礼物的时候留下了一些，随身带着，只为路上给长生喝。

    大头向店家要来水壶泡上茶水，为长生斟倒，“大人，你是道士，去和尚庙做什么？”

    长生有个习惯，做什么事情一般不跟别人说，故此大头并不知道他想为余一和释玄明寻找可以降妖除魔的佛法神通，而今大头问起，方才出言说道，“余一和释玄明虽然武功高强，但他们却不会降妖除魔的佛法神通。我倒是学了道家的法术，但也不曾熟悉演练，咱们日后用得上法术和神通的地方肯定很多，不能只靠我自己，得设法让他们也涉猎一些佛门的神通，出来之前我查到了一些线索，此番出来顺便儿去这几个地方转转。”

    “这个无相寺不是已经没落了吗？里面还能有咱们想要的东西吗？”大头随口问道。

    “不好说，”长生摇头，“无相寺是个千年古刹，佛教自西汉时传入中土，算年头儿到现在也有一千多年了，这个无相寺就始建于东汉初期…..”

    “大人，西汉早还是东汉早？”大头打岔儿。

    当下不知古事的人很多，只有为数不多的读书人才对历史有所涉猎，而大头是个江湖中人，问出如此浅薄的问题长生也不感觉意外，便耐心解释，“先有西汉，后有的东汉，中间隔着一个王莽的新朝。”

    给大头解了惑，长生继续说道，“确切的说佛教传入中土是在西汉末期，故此建于东汉初期的佛教寺庙算是很老的寺庙了，由于当年这座寺院里供奉着佛祖舍利，所以寺庙的香火很是旺盛，香火旺，钱自然就多，据说无相寺后期扩建的很大，占地达到了八百多亩，不过在这千年之间，佛教经历了三次劫难，第一次是距今五百多年前的北魏太武帝灭佛，第二次是距今三百年前的北周武帝灭佛，最后一次是五十年前的大唐武宗灭佛，这三次朝廷大规模的灭佛运动，都让这个无相寺给赶上了，规模再大的寺庙也经不起这么折腾，灭来灭去，无相寺现在估计也没几个和尚了。”

    “哈哈，和尚也够倒霉的，对了，大人，这灭佛的三个皇帝怎么都是武帝呀？”大头笑问。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天意，”长生端杯喝茶，“不过这也和他们的教义有关，他们讲究四大皆空，说白了就是什么都不干，连孩子都不生，哪里也不养爷呀，白吃不干活，朝廷要你干嘛？你看这回同尘就学聪明了，眼见国家有难，立刻率众出山。”

    “前两回我不知道，”大头说道，“但五十年前那回灭佛我听说书的讲过，说是和尚之所以倒霉是因为道士在背后搞鬼。”

    长生笑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估计道士肯定不会给他们说好话。”

    大头笑过之后出言问道，“大人，道士没被灭过吧？”

    “也被灭过，不过与灭佛不同，灭道大多出现在和平时期，”长生说道，“不过道教的教义是顺天应人，所谓顺天应人说白了就是不逆天行事，对俗人来说什么是天？朝廷就是天，故此道门中人很少反对朝廷，但他们也不愿跟朝廷走的太近，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为什么天下太平就灭道，天下不太平就灭佛？”大头好奇追问。

    此时两样卤味已经上桌，长生拿起筷子夹了片酱藕放进嘴里，“怎么说呢，可以反过来想，为什么天下太平时和尚好过，天下不太平时道士吃香，这也跟道门和佛门的教义以及行事风格有关，天下太平时朝廷需要百姓安分守己，信佛的人都很老实，但信道的人不老实，他们倒也不会造反，但总说大实话，有时候不但得罪百姓，还得罪朝廷。天下大乱时，寻常老百姓老不老实对朝廷来说没什么意义了，这时候朝廷需要的是能挺身而出帮朝廷出力的人，信道的人就很喜欢干扶正纠偏，济世救人的事情，这时候道士就吃香了，归根结底一句话，太平盛世多和尚，国难当头见道人。”

    “大人，您怎么懂这么多呀？”大头由衷佩服。

    “最早是我师兄跟我说过一些，后来张墨也跟我讲了一些，”长生说道，“再后来就是读书了，张善师伯曾叮嘱过我，一定要多读书，所以一得闲暇我就看几眼。”

    长生说完，大头没有接话，而是扭头看向门外。

    长生转身，只见那个年轻的县令和随行的衙役正站在门外，表情尴尬，彷徨犹豫。

    见长生转身，二人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二人之所以过来，无疑是担心事后会受到报复，想要套套近乎，缓和关系，长生也并未拒人于千里之外，随口邀请二人一起吃饭，二人自然不敢与他同席，而长生也没有勉强，简单与二人说了几句。

    他还是很了解大头的，大头先前之所以冲那个王喜顺发难，除了憎恶对方招摇撞骗，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可以很坦然的接受别人喊自己外号，所以特别讨厌那些故意给自己起个貌似很炫酷很高冷名字的人。此外大头之所以没给这个年轻县令好脸子，也是因为大头自己不喜欢，而且也知道他不喜欢虚伪的人和虚伪的事。

    而他冲年轻县令说的也是意简言赅，当官儿就得有当官儿的样子，该有官威有官威，该有架子有架子，不要故意搞的自己很平易近人似的，如果真的平易近人也行，但问题的关键是每一个当官的人内心深处都是有架子的，分明有架子却故意装没架子，这就虚伪了。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别做与自己身份不相符的事情，没功夫就老老实实种地，做个好百姓，装什么江湖豪杰。当官儿的就老老实实在公堂上办公，做个好官，装什么市井村夫。

    被长生批评了几句，年轻县令心里踏实许多，因为挨了批评就不会再遭到报复了，对于长生所说他也是真心受教的，毕竟长生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而长生之所以跟他讲这些，也是因为此人年纪轻轻就能入仕当官，必然有些学问，如果和毫无耐性的市井莽夫说这些，对方不但不会领情反省，还会厌烦憎恶。

    打发走了县令二人，长生和大头匆匆吃过饭，然后重回铁匠铺，让铁匠为两匹马重新换过马掌，实则一副马掌可以用好几千里，但前提是正常使用，别似先前那般玩命儿狂奔。

    再度上路，两匹马没有再较劲，黑公子跑的很从容，汗血宝马也跟的很轻松，先前的千里疾行黑公子已经将汗血宝马彻底跑服了，认其驷主，自甘驸从。

    眼见汗血宝马一直落后黑公子半个马身，长生多有感触，其实不止是马，人也一样，死不认账，胡搅蛮缠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可以真心佩服一个人的，但前提是对方得拿出真本领，光明正大的赢了自己，让自己输的心服口服，一次不服就再赢一次，便是个不曾开化的蛮子，赢他七次也就服了。

    所谓不服，实则并不是不服身居高位的人，而是不服身居高位的人上位时所用的手段。

    二人未时动身，两个时辰便进入益州地界，长生知道无相寺的大致位置，沿途稍加询问，终于在二更时分赶到了位于益州西南的无相寺。

    夏天天黑的晚，二更时分夜幕方才完全笼罩，无相寺位于老城西郊的山上，离老城并不远，但问题是老城已经废弃多年，而今的益州城位于老城正东数十里外，老城方圆数十里没有村落，不见人烟。

    所谓占地八百亩，那是无相寺的鼎盛时期，而今的无相寺早已今非昔比，外围建筑多已坍塌，只在山坡区域还残留有一些斑驳破旧的宫殿房舍，不过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残存的建筑，也比寻常寺庙大的多，大致目测至少也有两里方圆。

    此时月亮尚未升起，夜幕笼罩下的无相寺一片死寂，山门虽然尚在，但上山的石阶已经多有破损，有些树木甚至自台阶缝隙中长了出来。

    “大人，不见灯光，庙里的和尚应该已经睡下了。”大头仰望长生。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和尚？”长生随口反问。

    “要是没和尚看着，山上的房子早就让人拆干净了。”大头说道。

    “这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长生指了指上山的石阶。

    “您的意思是里面没和尚了？”大头问道。

    长生点了点头。

    “没和尚看守，房子怎么没被人拆掉？”大头疑惑。

    “应该有看守，但不一定是和尚……”
------------

请假一天

    今天头疼的厉害，请假一天，大家也早点休息。
------------

第二百九十七章 黑鳞巨蛇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抬手摸向左腕，确定此前长生所赠的血灵珠还在，心里立刻踏实许多。

    见大头如此紧张，长生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大人，这无相寺有鬼？”大头仰头眺望。

    “你戴了血灵珠，可有发现？”长生随口反问。

    “没见着。”大头摇头。

    “那便是没有。”长生放开黑公子的缰绳，放它自由，转而迈步走向上山的石阶。

    见长生要上山，大头急忙四顾寻找，想要将汗血宝马拴好。

    汗血宝马是长生亲自带回来的，对其脾性多有了解，见大头要拴马，便随口说道，“不用拴，有伴儿它不会乱跑。”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将缰绳甩到汗血宝马的马背上，转而快步跟了上来，“大人，我听说废弃的寺庙都是被佛祖抛弃的地方，里面很容易有鬼，这里当真没有？”

    长生拾阶而上，“你说这个倒是有点儿道理，不过无相寺里肯定没鬼，放心好了。”

    “没鬼你吓我干嘛？”大头如释重负。

    “我没吓你呀，我只说这里有东西在看守，又没说是阴魂鬼魅。”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虽然练气习武，却不是道士，对神鬼妖邪多有忌惮，听得长生言语，刚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急忙警惕四顾，“东西？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长生摇头说道，“你刚才说的有道理，这么多宫殿僧舍，用的都是上好的石料和木料，如果没人看守，早就被乡人拆掉搬走了，不过这里肯定没有僧人居住，如果有的话，不会放任上山的路上长出树木杂草。”

    “会不会是盗贼？”大头又猜。

    长生摇头，“应该也不是，连你都知道破庙里容易有鬼，山贼强盗肯定也知道，他们想必不会占据此处作为巢穴，而且我也没发现山中有烟火气。”

    “不是强盗，也不是鬼，难道是妖怪？”大头急跨两阶跟上长生，“大人，我听说道士都能看到妖气，这里是不是有妖气呀？”

    长生说道，“练气之人在使用灵气之时都会有气色显露，那些活得久了，有了道行的异类也有灵气修为，它们如果使用灵气修为，也会有气色显露，其气色与练气之人的红蓝紫九色很是相似，只是其中会掺杂有些许黑气。”

    “您的意思是只要是练气之人，即便不是道士也能看到妖气？”大头追问。

    “应该是这样，只要它们使用灵气，就会有气色显露。”长生点头。

    “那要是趴着不动呢？”大头追问。

    “那就看不出来呗。”长生笑道。

    见长生举止从容，表情轻松，大头知道他有恃无恐，便多有安心，跟着他拾阶而上，去往位于山腰的那片宫殿僧舍。

    上得几百层台阶，路中央出现了一棵碗口粗细的香樟，无相寺当年香火很旺，上山的台阶足有两丈多宽，二人一左一右绕过了香樟树，见长生回头打量那棵树，大头猜到他在估算树龄，便撩起衣摆，自胸前取出了阴阳轮。

    长生深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此前特意带大头等人去往太平客栈，各自挑选了一把趁手的兵器，大头看中的就是这面阴阳轮，阴阳轮是由一黑一白两把弯刀组成，合二为一就是一面小巧的圆形护盾，直径不过一尺大小，大头平日里将其藏在胸前，做护心甲使用。

    阴阳轮乃洪荒遗存的神物，极为神异，共由四部分组成，黑白双刀加上黑白双刀中间的两枚卡扣，这两个卡扣也是黑白双色，上部是凸起的圆柱，下部是个可以卡于手腕的卡环，如果将黑刀卡于黑色卡扣，则会浑然一体，变成一把弯刀，白刀亦是如此。如果将两枚卡扣卡在同一手腕，则会变成一把圆形护盾。若是将黑刀卡于白扣，亦或是白刀卡于黑扣，两把弯刀就会急速飞转。

    大头闲暇之余多有演练，对这阴阳轮早已驾轻就熟，取出阴阳轮之后直接卡黑刀于右腕，右臂一挥即收，也不借助阴阳轮的自转旋割，只以锐利刀锋便将那香樟树就中砍断。

    树干断裂，偌大的树冠逐渐倾斜，伴随着一阵咔嚓声响，树冠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长生知道大头此举是走夜路吹口哨，给自己壮胆儿，也有打草惊蛇之意，却也不曾说破，任凭其收回阴阳轮上前细数年轮。

    不多时，大头转过身来，“大人，这棵树有四十五六年了。”

    长生点头过后转身迈步，“大唐武帝灭佛发生在五十年前，照这么说，上次灭佛之后，无相寺就彻底荒废了。”

    “四五十年没人看了，山上的建筑还保存的这么完整，肯定有东西。”大头咂舌。

    “就算有东西也被你吓跑了。”长生笑道。

    大头正准备接话，却听得西北方向的树林里传来窸窣声响，声音传来的同时，树林里的草木也随之开始剧烈晃动。

    “大人，有东西过来了。”大头陡生警觉。

    长生眉头微皱，并未接话。

    树林里的东西移动速度很快，随着距离的临近，林下传来的声音也越发清晰，除了草木倒伏的咔嚓之声，还有贴地滑行的唰唰之声。

    长生当初乘坐官船沿江而下，遇到丐帮打劫粮船，险些遇害，落水之后为了前去营救赵姑娘等人，又冒险穿过了多蛇的湿地，当日差点没被成群的毒蛇给咬死，故此对于这种唰唰之声可以说是刻骨铭心，而且林中树木晃动并不是一点，而是一线，不用问了，肯定是一条巨大的蛇蟒。

    就在大头掀衣摆拿武器时，那巨物已经穿过丛林出现在了上面的平台上。

    大头惊鸿一瞥，眼见上面黑压压的一大片，吓的亡魂大冒，“哎呀，我操。”

    大头惊呼的同时是想转身逃跑的，但想到长生还在一旁，便生生压下逃跑的念头，取了阴阳轮分卡双臂，挡在了长生面前，“大人，你先走。”

    “你让我走哪儿去啊？”长生笑问。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好生意外，他没想到长生竟然毫无惧意，急忙转头看向长生，却发现他并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很镇定。

    长生的确不害怕，艺高人胆大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比眼前更危险的情况他都遇到过，那片江边的湿地就是个大蛇窝，当时他毫无灵气修为，为了救赵姑娘，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冒险穿过那片毒蛇密布区域的，到最后两腿全是毒蛇噬咬的伤口，若不是带了解毒丹药，早就是枯骨一堆了。

    长生之所以不害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上面的那个巨物好像并不是冲着二人来的，快速自林中出现之后也没有直接攻击二人，而是径直游到了北面的一处平台。

    但凡高山，修筑台阶时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在台阶和台阶之间留下一处平台，供上山之人驻足休息，此时那个巨物就盘踞在二人上方的第二个平台，无相寺是每三十六层台阶留设一处平台，一层台阶是一尺，大致估算，那巨物此时离他们二人至少还有七丈远近。

    那巨物出现之后并不是径直冲向二人，而是跑到高处平台盘绕了起来，由此可见那巨物貌似并不想攻击二人，只是想阻拦二人上山。

    快速判断了眼前的情况，长生这才定睛细看那高处的巨物，益州已经是南方了，南方的蟒蛇很多，也可以长的很大，他本以为前面那个巨物是条巨蟒，但细看之下才发现不是蟒，而是蛇。

    蟒和蛇很容易分辨，蟒比蛇长的大，蟒头偏圆，蛇头偏尖，而且蟒一般无毒，但蛇通常都是有毒的。

    蟒之所以没毒是因为它可以长的很大，不用毒液也能绞死猎物，而蛇形体偏小，力量不足只能依靠毒液。

    盘踞在高处平台的那条巨蛇通体漆黑，由于是盘着的，便无法准确丈量，大致估测至少也有两丈长短，腰围比大头先前砍倒的香樟树要粗上一些，但也绝对超不过一尺。

    似这种体形，在蟒中算不得很大的，但是对于蛇而言，则极为罕见，而且此物是尖头的，可以清楚的看到上颚探出的两根尖锐毒牙。此外，此物的额头正中还有一片圆形红鳞，恐怖之中更添诡异。

    大头最紧张的就是巨蛇刚刚出现的那一刻，待得双方开始对峙，他便不那么害怕了，最主要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医术高超的道士。

    “大人，我来。”大头试图上前搏杀。

    “不要轻举妄动。”长生伸手拉住了大头，这条毒蛇形体巨大，个头大，产生的毒液自然也多，要是被这家伙咬上一口，估计会立刻毒发身亡，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二人站立未动，那条黑色巨蛇也不曾主动攻击，只是盘踞在高处平台，上半身微微抬起，蛇信吞吐，冷视二人。

    这条巨蛇不但周身黑鳞，连嘴里的蛇信都是黑色的，那蛇信足有一尺多长，吞吐之间彷如一条分叉黑鞭。

    “大人，这家伙成精没有？”大头低声问道。

    “怎样才算成精？”长生反问。

    大头也感觉自己问的太过笼统，随即换了另外一个问题，“大人，它为什么不咬咱们？”

    “我哪知道，要不你上去问问它…...”
------------

第二百九十八章 佛法感化

    大头知道长生在开玩笑，见长生如此放松，他也随之放松了下来，半真半假的冲那黑蛇喊道，“嘿，你想干嘛？”

    长生虽不紧张，却也不敢轻敌大意，见大头呼喊过后那条黑蛇上身再度抬高，唯恐其突然暴起发难，便将手搭上了大头的肩膀，只要黑蛇发难，便立刻将大头先扔出去。

    但那黑蛇却并无进一步的举动，仍然盘踞在高处平台，冷冷的俯望二人。

    大头自然不会真的以为黑蛇会开口回答，喊过之后便回头看向长生，等他拿主意。

    长生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皱眉打量着高处的黑蛇，毒蛇他见过不少，但这种浑身漆黑如墨的毒蛇还是头一次见，此物既不是乌梢也不是黑环，更不是黑脊，千金翼方里也有对蛇虫的记载，极速回忆，其中也没有关于这种黑蛇的记载，要知道蛇类纯色的并不多，黑色的更少。

    况且寻常蛇类也长不了这么大，而黑蛇额上还有一片诡异的红鳞，难道这条毒蛇是机缘巧合之下变色的异种？

    抛开鳞片颜色再度端详，也没有与之吻合的。

    “大头，你去过的地方比我多，有没有见过这种毒蛇？”长生问道。

    “没有，”大头摇头，“这家伙看着跟长了三只眼似的，着实吓人。”

    长生没有再问，虽然看不出这条黑蛇的来历，他却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这条黑蛇的鳞片大小不是非常规则，鳞片的大小固然与其形体的大小有关，但也取决于其生存的环境，同样一种蛇类，若是生长在温暖的南方，其鳞片会比生长在寒冷北方的大，这条黑蛇鳞片大小不是很规则，说明它并不是土生土长的，而是自别处迁徙至此的。

    “大人，这家伙到底想干啥？”大头好生疑惑。

    “不清楚。”长生摇头，若是这条黑色巨蛇出现之后立刻对二人发起攻击，二人想要杀掉它并不费事，但黑蛇出现之后只是挡住了二人的去路，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它是不是不想让咱上山？”大头又问。

    “有可能。”长生不很确定。

    “大人，你说这东西会不会是原来的和尚饲养的？”大头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长生反问。

    “你看它头上那片红鳞，是不是跟余一额头的红痣有点儿像？”大头说道，“而且我去过不少寺庙，好像里面的佛和菩萨头上都有个红点儿。”

    “有道理。”长生点头。

    “现在咋办？”大头问道，“它不主动攻击咱们，你肯定是不会杀它了，要不咱们绕过去？”

    “眼下咱们还无法确定它为什么要挡在这里，”长生说道，“如果真的为了阻止我们上山，即便我们绕过去，它也会跟过去阻止。”

    长生说到此处迈上了一层台阶，“走，直接往前走，如果它真是和尚饲养的，已经有了灵性，就不会攻击咱们。”

    大头急忙跟了上去，“如果它攻击咱们呢？”

    长生没有回答。

    二人拾阶而上，很快来到高处平台，此时离那条黑蛇只有三十六道台阶，距离也不过四丈远近。

    那条黑蛇仍然盘在那里一动不动，由于蛇类没有眼睑，也就看不到其表情的变化，

    长生转头西望，自此处可以看到西北方向有一处巨大的水潭，那处水潭位于大殿的正下方，离大殿约有两里路径，为规则的圆形，足有百丈见方，水潭周围皆由青石垒砌。

    寺庙通常会建有放生池，西北方向的那处水潭无疑就是无相寺的放生池，而眼前这条黑色巨蛇，平日里想必就栖息在那里。

    黑蛇既然栖息于放生池，就说明它与无相寺大有关联，同时也表明黑蛇已有灵性，并不凶残暴虐，若是野性难驯，见人就咬，和尚也不会允许它自放生池栖身。

    最后这三十几级台阶长生走的很是缓慢，因为这里毕竟已经废弃多年，少了僧众的喂养，这条黑蛇很可能已经恢复了野性，此外，黑蛇不咬和尚，不表示它不咬道士，还是小心为上。

    走过一半台阶，黑蛇仍然不曾进攻，长生逐渐放下心来，因为二人此时已经进入黑蛇的攻击范围，但黑蛇并未攻击二人。

    二人小心翼翼的靠近黑蛇，终于来到其所盘踞的平台，直到此时黑蛇仍然盘绕未动。

    二人侧身挪移，自其西侧走过，踏上了上行的台阶。

    又上了十几层台阶，二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这条黑蛇果然有灵性，并未攻击他们。

    就在二人放下戒备，快步上行之际，那条黑蛇却突然伸展身躯，蜿蜒着向二人游了过来。

    见此情形，二人急忙加快了速度，但二人快，它也快，察觉到异常，长生便伸手拽住了大头，改疾行为慢走，二人一慢，那黑蛇也随之慢了下来。

    二人停，黑蛇也停，时刻与二人保持着两丈左右的距离。

    被这么个庞然大物亦步亦趋的跟着，蛇身蜿蜒，蛇信吞吐，换成谁都免不得毛骨悚然，大头苦笑回望，“大人，这家伙到底想干嘛呀？”

    长生没有回答大头的问题，而是急切的梳理头绪，“无相寺废弃多年，之所以能够保存的如此完整，无疑是因为此物盘踞在此，吓退了擅入之人。而先前我们自它身边走过，它却不曾攻击我们，这说明它已有灵性。但我们绕过它继续上行，它又会一直跟着我们，它可能是担心我们会破坏寺院。”

    “有道理，我先喂喂它，套个近乎。”大头转过背在身后的包袱，自其中拿出了一包卤味。

    大头刚想打开纸包抛扔，却被长生抬手阻止了，“别喂肉，扔个火烧试试看。”

    “对，看它吃不吃素。”大头将卤味塞回包袱，换了个火烧扔了出去。

    火烧扔出去，滴溜溜的顺着台阶往下滚，就在大头认为这个火烧浪费了，想要再取一个的时候，那条黑蛇竟然转身追了下去，将那火烧拦下并一口吞了下去。

    “哎呀我的天哪，这家伙还真吃素啊。”大头好生意外。

    长生也感觉有趣，看来无相寺的和尚还是有些能耐的，竟然能利用佛法感化一条毒蛇令其吃素，要知道蛇虫乃是冷血之属，其心智要远远低于热血禽兽。

    确定黑蛇已有灵性，二人便不再紧张，继续拾阶而上。

    但大头还是不太放心，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上一眼，眼见黑蛇自后面跟随，还是免不得心里发毛，于是频频扔出火烧，有时还会故意向下抛扔，引那黑蛇前去追赶。

    “大人，您说和尚庙里养了这么个玩意儿，那些人怎么敢来烧香拜佛？”大头随口问道。

    长生接话说道，“此蛇虽有灵性，却终究是剧毒之物，若是随意出入，免不得吓到香客，我怀疑当年这黑蛇并不轻易露面，应该是某个大德高僧自别处降服并带回此处驯养教化的。”

    “要这么说的话，那这个无相寺的和尚还真有降妖除魔的本领。”大头说道。

    “盛名之下无虚士，”长生说道，“无相寺肯定有神通妙法，只是眼下这里已经人去楼空，想要寻找秘籍典藏怕是多有困难。”

    “是啊，”大头仰头环顾，“这个庙实在是太大了。”

    “走吧，先去大殿看看…...”
------------

第二百九十九章 月夜寻经

    长生自前面走，大头自后面跟着，虽然知道黑蛇不会上前噬咬，心里还是多有忐忑，三步一转身，五步一回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再上百十层台阶，二人终于来到位于山腰的平台广场，此时偌大的广场已经被杂草和树木所覆盖，上山的主路位于广场正中，大殿位于广场西侧，东侧是几处较小的宫殿。僧人居住的大片禅房和僧舍位于东北区域，大殿后方的西北区域则是许多大小不一的宫殿和楼塔。

    无相寺当年规模很大，香火也旺，大殿前的广场上由西向东摆放着许多焚香器皿，有些是三足雄炉，有些则是四足雌鼎，每个都有一丈多高，至少也有千斤之重。

    见到这些香炉铜鼎，大头隐约看到了希望，“大人，这些东西都是铜铸铁造，若是搬下山去也能换得不少银两，隔了这么多年，这些东西还在原处，说明这地方很少有人来，之前僧人留下的东西，应该没有被人盗走。”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迈步向北，穿过一片齐膝杂草，前方出现了一条没有杂草和树木的通道，这条通道呈不规则的长条形状，宽约丈许，东西走向，不见首尾。

    来到通道近前，二人同时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黑色巨蛇，毫无疑问，这条通道是一条蛇道，在此之前这条黑蛇曾经无数次的自大殿门前的广场上往复过。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冷清的月光普照大地，偌大的无相寺一片死寂。

    有了这条现成的蛇道，二人便不用拨草前行，直接沿着这条蛇道向西行走，很快来到大殿门前。

    大殿上的大雄宝殿匾额还在，只是已经褪净了金色，单是这四字匾额就有两丈多长，足见这大雄宝殿何其雄伟。

    大殿的殿门是开着的，蛇道自大殿门前一分为二，一条径直通向大殿内部，而另外一条则改道向南，通往广场下方的放生池。

    按照道门规矩，道士是不进僧人寺庙的，但无相寺已经荒废多年，便没了这般禁忌，二人直接拾阶而上，进入大雄宝殿。

    无相寺鼎盛时期有数千僧众，这座大殿需要容纳这些僧众打坐念经，操行功课，可想而知里面何其宽阔，不过此时偌大的大殿里除了法台上的佛祖法身塑像竟然空无一物，神像前连供桌法器都没有，不是年久腐朽，而是压根儿没有。

    由于殿门不曾关闭，殿内便飘进了不少尘土和落叶，不过佛祖法像距离门口很远，不曾受到风雨侵袭，身上的金装和红彩便完整的保存了下来。

    二人进入大殿之后，那条黑蛇也游进了大殿，不过这次它没有亦步亦趋的跟着二人，而是游到了放佛像的法台东南方向的角落里盘绕了起来。

    “怎么是空的？”大头疑惑的看向长生。

    长生四顾打量大殿内部，“最后一次武帝灭佛又被佛教徒称为会昌法难，当年所有僧众都被朝廷强令还俗，想必是和尚临走时将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了。”

    大头手指佛祖法像，“看来朝廷还是挺给和尚们留面子的，您看佛像还是完整的，没被砸掉。”

    长生伸手压下了大头指着法像的左臂，“肯定不是朝廷给和尚面子，想必是地方的官差给和尚留面子，武帝不信佛，不表示这些地方官差也不信佛，况且这尊佛像慈悲威严，便是不信佛的人也不愿亵渎毁坏。”

    “有道理，”大头出言说道，“大人，您歇着，我先四处找找。”

    虽然明知道这里藏有神通典籍的可能性并不大，长生仍然点了点头。

    大头随即开始了对大雄宝殿的搜寻，殿内的顶梁柱挨个儿检查，地面的青砖逐一敲打，随后又提气拔高，检查房梁。

    在大头上蹿下跳的四处搜寻之时，那条黑蛇并未上前阻止，而是一直趴伏在法台的东南区域。

    将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尽数找过，大头又将视线挪到了那尊佛祖法像上。

    长生猜到大头想做什么，便出言说道，“在僧众眼中佛像等同佛祖，他们应该不会自佛像里面藏什么东西。”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头说道。

    长生想了想，勉强同意，“尽量不要毁坏法像”

    得到长生的叮嘱，大头便没有对那佛像进行破坏性的检查，一番敲打听音之后一无所获，“里面是实心儿的，应该没藏什么东西。”

    由于无相寺的宫殿僧舍众多，长生便没有浪费时间，确定大雄宝殿里没有线索，先转身向门口走去。

    大头随后跟上，眼见二人离开，那条黑蛇又蜿蜒着跟了上来。

    待黑蛇跟着二人离开大殿，大头又转身折返，跑到黑蛇先前盘踞的位置快速敲打检查。

    讨厌一个人不会没有原因，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没有原因，长生之所以如此信任大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头心思缜密，办事儿靠谱，黑蛇盘踞的那片区域是大头先前唯一不曾检查过的，大头连这样的细节都没有忽略。

    不过敲打检查之后，发现黑蛇盘卧的地方也并无异常。

    虽然不见异常，大头心中仍有疑惑，“大人，它为什么要趴在那个位置？”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法台的东南方位通常是大德高僧带领僧众操行功课和阐讲佛法的位置，它趴伏的地方位于法台下面的角落，我怀疑当年带领僧众念经，为僧众讲经的高僧可能是它的主人，主人讲经时，它就盘绕在角落里听经。”

    大头很少对长生的推断提出质疑，但他此时却多有疑惑，“这么个大家伙盘在那里，那些念经的和尚就一点儿不害怕？”

    “我也只是猜测，”长生摇头说道，“大雄宝殿乃是佛门圣地，按理说僧人也不会允许异类进入大殿。”

    大头跟着长生迈步向东，“大人，这里房间太多了，若是逐一寻找，怕是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完，您感觉哪里最有可能有咱想找的东西？”

    “藏经阁，”长生说道，“但凡稍具规模的寺庙道观，都会设有藏经阁用以存放大量经文典籍。”

    广场东面有几座楼阁，其中一处门楣上悬挂的就是藏经阁的匾额，眼见藏经阁的大门上锁头还在，大头大喜过望，“门还锁着，有希望。”

    大头说着就上前拉动锁头检查门栓，不曾想锁头不曾拉开，却将大门给拉倒了，废弃了数十年，门枢腐朽亦在情理之中。

    眼见大门缓缓倾倒，大头急忙后退闪躲，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阵烟尘，藏经阁里的情况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在靠近大门的地面上堆放着大量木箱，大大小小足有十几个。

    虽然毁坏了藏经阁的大门，黑蛇却并未攻击二人，眼见黑蛇无有异动，大头这才快步进入，随手掀开了其中一个木箱，“大人，是经书！”

    长生随后进入，此时大头已经拿起一部经书开始翻阅，四五十年不足以令纸张腐朽，但这些经书受潮严重，已经不得翻页看阅。

    长生没有急于翻阅，而是四顾打量藏经阁内部，藏经阁是一处两层楼阁，目前二人位于第一层，整个一层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大量用以放置经文的木架，不过这些木架上并无经书，想必是僧人遭到驱逐之后想要将经书装箱带走，却因为发生了什么变故而未能如愿，将已经装好的经书全都留在了这里。

    “我去二楼看看。”长生走向位于北面的楼梯。

    “等等我，我和您一起去。”大头急忙扔下手中的经书，快步跟上了长生。

    二楼的情况与一楼很是相似，摆放的也是大量木架，但木架上也没有经书，先前放置的经书想必都被装箱抬下了一楼。

    大头担心重要的经书会被藏在隐秘角落，故此又是一番敲打寻找，此番长生也出手帮忙，二人忙碌半天，确定二楼没有暗格方才重回一楼。

    二人自楼上搜寻之时，那条黑蛇一直盘绕于门外，并未进入藏经阁。

    面对着放在一层的大量木箱，大头好生犯愁，“大人，您懂佛教的经文吗？”

    “懂的不多。”长生摇头，他是道士，道家和佛家的教义大相径庭，经书并不共通，不过道士大多都懂一点佛家经文，之所以稍有涉猎也不是为了借鉴学习，而是出于知己知彼的心态，说白了就是假如有朝一日跟人家辩法吵架，也得有个大致的依据才行。

    大头虽然打怵，却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前翻找，“早知道就叫上观音和真汉子了，这是他们的经书，他们肯定懂。”

    长生没有接话，对于这一地的木箱，他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因为佛家与道家不同，佛家追求的是“不求神通而神通自现，”直白的说就是佛家参悟的是佛法，并不会刻意追求神通，想在这堆佛经中找到明确的神通法门，希望不大。

    但已经找到了佛经，也不能置之不理，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箱子打开之后，长生发现箱盖的背面刻着一列潦草的小字，定睛细看，是“经藏经文”四字。

    见到这四个字，长生如释重负，“省事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疑惑歪头。

    长生指着箱盖背面的那列字说道，“佛家经文分为三藏十二部，这口箱子里放的是三藏之一的经藏。”

    “三藏是啥？”大头不解追问。

    眼见不用费事逐一看阅，长生心情大好，随口解释道，“佛家的经文可以分为三藏十二部，三藏分别是经藏，律藏和论藏。简单说来经藏就是佛祖所说的经义，律藏就是佛祖所说的戒律，而论藏就是佛祖弟子们对佛祖说过的话的个人见解。”

    “您的意思是不用逐一翻看了？”大头问道。

    “对，”长生点头，“佛家经文除了三藏，还有十二部，这十二部分别是契经，应颂，授记…..”

    “哎哎哎，”大头急忙打断了长生的话，“大人，您别说了，说了我也听不懂，您就告诉我该找啥。”

    “与道士的法术不同，佛家没有具体修炼神通的经文典籍，实则我们需要的是某位得道高僧的感悟和心得，所以这堆经文里有咱们需要东西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有，也应该记录在‘希法’这一部的经文里……”
------------

第三百章 寺志所载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所说的希法是什么经文，但他却知道这几个字应该也刻在箱盖的后面，一通掀盖检视，果然自其中一口箱子的箱盖后面看到了希法经文的字样，“大人，在这里。”

    长生走过去拿起一部经书随手翻看，这口箱子里的经书也已经受潮发霉，翻页有些困难，好在字迹还算清晰，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些经书是由梵文书写的，因为他看不懂梵文，幸好经书是由汉文书写，看阅并无障碍。

    所谓希法，确切的说法应该是稀法，记载的都是发生在佛祖及其弟子身上稀有罕见的异像神通以及吉祥瑞相，直白说来就是一些神奇的事情，例如哪个佛自母亲腋下出生，哪个菩萨讲经时金光万道，哪个罗汉圆寂时化作彩虹而去，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见长生站立看阅多有不便，大头便将近处一口小箱子推了过来，“大人，坐下看。”

    “不妥。”长生摇头，他虽然不信佛教，却也不愿坐在佛经上。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急忙转身跑向二楼，自楼上搬了个空箱子下来，“大人，坐这个。”

    长生坐下翻阅，这口箱子里的经书着实不少，短时间内肯定看不完。

    担心房中黑暗，影响长生看阅，大头又想将木架点燃，被长生阻止之后无所事事，便将视线移向了盘在门口的黑蛇身上，他包袱里带了不少干粮，此前曾经投喂过黑蛇，知道它吃，便拿出干粮掰成小块抛扔投喂。

    起初长生看的很是仔细，但是看过一些之后便加快了翻阅的速度，因为他发现这些经文有很多都在夸大其实，有些甚至是胡说八道，可信度并不高。别的不说，只说什么佛自母亲腋下出生，这不纯属胡诌八扯吗，该从哪儿出生就从哪儿出生，怎么能为了凸显与众不同的圣洁而故意撒谎骗人。

    翻看过几部希法经书，其中一些奇闻趣事的确令长生大开眼界，但令他感触最深的还是字里行间透着的极度狂热，说白了就是佛和菩萨什么都好，好的不能再好了，连放个屁都是香的。佛和菩萨什么都能，看一眼就能知道前生后世，咳嗽一声就能改天换日。

    道家和佛家虽然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其实谁都知道祂俩不太对付，因为教义矛盾冲突，不对付是必然的，故此道士说人家佛家的经文不好，就算说的再怎么公允公正，也会有诋毁攻击之嫌，但他实在看不下去这些经文，一来不管什么时候得说真话，神佛虽然境界高于凡人，却也不可能一点缺点也没有，哪能因为崇拜谁就狂热的失去理智和冷静。二来神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再厉害的神仙也不可能知道人心里在想什么，祂们只能知道世人在暗地里做了什么。

    都说佛家宽容，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佛家苛求世人心无杂念，连路上见到个美貌妇人心生仰慕都是十恶不赦，都得念经赎罪，长期以往，不用干别的了，天天忙着反省自责去了。

    相比之下还是道家更近人情，不以虚无的想法分善恶，只以真实的言行定功过。要知道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杂念，若是私心杂念也是错，那世上就没有好人了，全他娘的成罪人了。

    虽然对这些经文言论不甚苟同，长生仍然耐着性子逐本翻看，凡事都有阴阳两面，可以质疑这些佛经所说异像奇事的真实性，却不能否认佛家教众所行多是善举，而且也的确有不少大德高僧拥有大智慧和大神通。

    长生熟读上清经典，看阅佛经之时便免不得自心中暗自比对，有句话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能是立场不同的原因，他还是感觉道家经典更真实，别的不说，只说经文内容，道家极少狂热的崇拜某一个具体的神仙并将其推到完美无瑕无所不能的境地，道家认为仙人也是人，也有人性和喜怒哀乐。

    见长生一直眉头紧锁，大头便不敢打扰他，只是四更时分小心翼翼的问他要不要喝水，在长生摇头过后大头便重回门口，自门槛上坐着看那黑蛇。

    长生之所以翻看经书是想自其中找到有关于神通的线索，但佛家讲究四大皆空，他们并不会像道士那样有意识的去演练修习某种道术，僧人在大彻大悟之后会随即出现一些神通异能，说白了就是连僧人自己都不知道日后自己会出现怎样的神通，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们修炼佛法压根儿也不是为了获得神通，单就这一角度来看，的确符合四大皆空的无我和无私。

    不知何时，大头突然说道，“大人，它走了。”

    “嗯？”长生茫然抬头。

    “那条蛇走了。”大头手指门外。

    循着大头所指，长生转头看向门外，只见那条黑蛇正往东蜿蜒游去。

    “我想跟上去看看它要去哪儿。”大头请示。

    此时外面已经放亮，长生点头同意，“去吧，小心点儿。”

    获得了长生的允许，大头便迈步跟了出去。

    长生收回视线，继续翻看佛经。

    又看了片刻，长生突然回过神来，不对，这些佛经记载的都是发生在佛祖及其弟子身上的怪事，而自己需要的是获得过神通的大德高僧的心得和感悟，而类似的事情自然不会记载于正式的佛经之中。

    想到此处，便放下手中的佛经逐一打开木箱，看其箱盖后面的文字，地上大大小小的木箱共有十八口，除了三藏十二部，还有三口箱子的箱盖上是没有文字的。

    与其他箱子不同，这三口箱子里虽然装的也是书籍，却不是经文，而是记载了无相寺历史的寺志。

    见到寺志，长生如获至宝，这才是他需要的东西。

    无相寺是千年古寺，这么多年寺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也出现了许多大德高僧，寺志记录的就是庙里发生的大事以及历代出现的大德高僧。

    这些寺志是根据年代整齐摞放的，书皮上都有具体年代，长生没有自建寺之初开始看起，而是找到了三百年前会昌法难发生前后的那部分寺志，因为根据宋财等人提供的线索，三百年前无相寺出现了一位擅使神通降妖伏魔的大德高僧。

    即便是跨度一百年，相关的寺志仍然有三十多册，长生逐一翻阅，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寺志中记载的多为某某香客捐赠了多少香火，以及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法事为朝廷和百姓祈福消灾，再有就是寺院里新建了什么建筑，诸如此类。

    不过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三百多年前是南北朝时期，无相寺所在的益州属于南梁，那时梁国的皇帝是萧衍，萧衍崇尚佛教，得知西域僧人达摩在无相寺挂单，曾经亲自来到无相寺会见这位来自西域的达摩和尚。

    对于这位达摩和尚，寺志里用了精通武学，博闻善辩来形容，达摩和尚自无相寺挂单一个多月，除了与寺内僧众辩论佛法，还曾经切磋过武功，不过对于切磋的结果寺志上不曾记载，如果赢了肯定就写上了，没写自然是没打得过人家。

    寺志中还记载了皇帝萧衍与达摩和尚见面的情景，萧衍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究其缘由是达摩和尚不太买他的账，萧衍在南国大建寺庙，自认为功德无量，不曾想与达摩说起此事，达摩却说他是有心为善，其心不诚，毫无功德可言。

    这番话想必是呛到了萧衍，一气之下不但拂袖而去，临走还知会方丈住持，让他们撵走达摩，不让这个自大无礼的西域番僧自梁国滞留。

    由于不是每天都有大事发生，下面一页就记录了另外一件趣事，虽然皇上下了逐客令，无相寺对达摩还是很客气的，并没有强硬的撵走此人，而是婉转询问达摩随后的去处。

    达摩也没有让无相寺难做，便主动辞行，只道有个名叫拓跋的老乡自少林担当住持，他要离此北上，前去相见。

    得知达摩要北上少林，无相寺便派出僧众一路护送至江边，中土有诸多江河湖水，古时江河指的是中土最大的两条江河，而其他江河通常称之为水。

    自江边一行人被萧衍派出的使者追上，萧衍可能回过神来，知道此人乃是得道高僧，想要将其请回去，但达摩去意已决，便踩踏一根芦苇，由南向北横渡大江。

    此事过后，又是很多页乏善可陈，不过其中倒是提到了佛祖的血舍利，根据寺志记载可以得到两个重要的信息，一是无相寺的确供奉有佛祖的真身舍利，而且是几枚血舍利。二是这些舍利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在寺院里了，并不是达摩带来的。

    根据寺志记载，佛祖舍利是时逢佛诞庆典被请出来的，由此可见佛血舍利平日里并不是放在外面的，至于放在哪里，寺志中不曾提起。

    随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大事发生，长生看的意兴阑珊，好没精神。

    再次翻过几本寺志之后，终于出现了有用的线索，萧衍晚年天下大乱，在这个时期无相寺出现了一名法号许音的僧人，此人天赋异禀，悟性过人，二十多岁便尽晓佛法精髓，悟得无上神通。

    见到这些文字，长生陡长精神，正准备快速看阅，却突然听得大头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大人，快来看…...”
------------

第三百零一章 佛塔牡丹

    听得大头呼喊，长生将正在看阅的寺志倒扣放下，转而站立起身走向屋外，他之所以并不焦急是因为听出大头的声音之中只有惊讶，并无惊恐。

    此时已是拂晓时分，外面已经微微放亮，大头的声音是自东面传来的，出来之后长生便沿着蛇道向东走去，“怎么了？”

    “您快来看哪。”大头的声音自东面山中传来。

    由于夏日的清晨湿气很重，山中便有雾气萦绕，长生看不到大头，只能根据声音确定他所在的大致方位。

    担心长生寻不到自己，大头便高声指路，“一直沿着蛇道走。”

    “你发现了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这地方肯定不对劲儿。”大头答道。

    大头说的没头没脑，长生也懒得发问，沿着蛇道快步向东，来到广场东侧边缘，这里有一条通往林间的石路，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

    由于无相寺废弃多年，山中树木无人修剪，长的很是高大，遮天蔽日，再加上山中有雾气萦绕，进入树林之后虽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只能看到两三丈内的景物。

    没走多远，长生便看到了一座佛塔，在佛教传入中土之前，中土是没有塔的，最初的塔全是佛塔，而佛塔也不是供奉佛像的地方，而是用来埋葬圆寂僧人的，说白了就是和尚坟。

    再行几丈，又看见一座类似的佛塔，与当下常见的民间塔楼不同，埋葬僧人的佛塔都是石塔，体积也不大，最高不过两三丈，由于僧人的遗骨都是埋在塔下面的，故此地面上的塔只做标识使用，多为实心。

    接连见到两座佛塔，长生心里有数了，这地方是无相寺的塔林，是用来掩埋圆寂僧人的坟墓。

    如果没有地上的蛇道，在雾气弥漫的林中行走很容易迷路，不过就算循着蛇道前行，长生也走了许久方才找到大头，一来大头所在的位置很是偏远，二来蛇道也不是笔直通往，而是自塔林里进行了复杂的兜转和圈绕。

    大头所在的位置也有一座佛塔，其大小样式与来时路上见到的那些佛塔并没有很大区别，不过这座佛塔位于塔林东北方向的山坡上，离其他佛塔很远。

    佛塔周围通常栽种松柏，但这座佛塔周围却生长着大片的牡丹，由于年头太长，有几株牡丹甚至长成了高大的牡丹树，那座佛塔就位于大片牡丹的簇拥之下，此时有些牡丹正在开花，姹紫嫣红，花香扑鼻。

    “大人，你看，那里有个洞。”大头指着佛塔南侧。

    便是大头不提醒，长生也发现了佛塔南侧贴近地面的地方有个一尺宽窄的地洞，那里也是蛇道的尽头，眼下那条黑蛇并不在佛塔周围，无疑是钻到洞里去了。

    “这里应该是它主人的长眠之所。”长生说话之时再度打量佛塔周围的那些牡丹，很明显这些牡丹都是人为栽种的，而且多为珍稀品种，有些花枝上是花苞，有些花枝上则是籽实，还有一些则正在开花，由此可见当年栽种之人是费了心思的，旨在一年四季佛塔周围都有牡丹开花。

    “哪有和尚在坟地上栽花的，”大头疑惑不解，“那不成花和尚了吗？”

    “是不太合情理，”长生点头，“不过不是所有和尚圆寂之后都能建造佛塔的，只有大德高僧才有这个待遇，此人有资格配享佛塔，说明此人生前肯定有过人之处。”

    大头深深呼吸，大力闻嗅，“真香啊，这个和尚这么喜欢牡丹花，生前估计不怎么遵守清规戒律。”

    “释玄明也不遵守清规戒律，但这并不影响他一心向佛，”长生随口说道，“况且佛教原本也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都是佛门教众后来逐渐给加上去的，就拿吃肉来说吧，佛教从来就没有不吃肉这一说儿，是一些教众舍本求末，行偏自虐的作法。”

    “大人真是通古博今…...”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拍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那黑蛇进去多久了？”

    “刚进去没多大工夫，”大头说道，“这片坟茔太大了，它游的很慢，磨蹭了半天才到这儿。”

    长生没来之前，大头是不敢轻举妄动的，长生来了，他就有了底气，说完就纵身跳到了佛塔上，围着佛塔打量寻找。

    长生知道大头在找什么，“别看了，出家人和俗人不同，佛塔上不会有记载生平事迹功德的碑文。”

    “大人，这塔好像是实心儿的。”大头说道。

    长生说道，“大德高僧圆寂之后多用火葬，如果有舍利子留下，通常会安放在佛塔的最高处。”

    这座佛塔共有三层，听得长生言语，大头便纵身跳到了第二层，仰头上望，却发现塔尖亦是青石雕琢，根本藏不得什么东西。

    “大人，舍利子都是宝贝，不太可能放在塔尖上吧？”大头问道。

    “对佛家教众来说是宝贝，对不信佛的人来说就是骨灰，”长生说道，“而且真正的大德高僧也不在乎肉身，对他们而言那就是一具臭皮囊。”

    大头轻身跳了下来，摇头说道，“可能在地下埋着，上面没有。”

    长生点了点头。

    大头又道，“大人，这个和尚生前能够降服这条巨蟒，说明他是会法术的，坟里可能有咱需要的东西。”

    “这是条巨蛇，不是巨蟒，”长生出言纠正，“而且佛家也不会法术，他们修炼的是佛法神通。”

    “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吧，”大头手指佛塔南侧的地洞，“大人，这个洞我能钻进去。”

    “黑蛇现在在里面，你不怕？”长生笑问。

    “我喂过它，它应该不会咬我。”大头笑道。

    “那得看你有没有威胁到它的主人，”长生说道，“它可能不仇视人，但也绝不会因为你喂过它，它就轻易的认你做主人，似这种冷血蛇虫是最难驯服的。”

    “有道理啊，”大头连连点头，“这大蛇也的确很重情义，它的主人死了这么多年了，它还一直守在这里。”

    大头说话之时，长生一直在打量那几棵长成树的牡丹，牡丹想要长成树并不容易，根据树围来看，这些牡丹应该生长了几十年，如果是墓主人死时栽种的，就说明墓主人圆寂于几十年前，而那时无相寺已经很是没落，不复昔日辉煌了。

    此外，这条黑蛇先前曾经趴伏在大雄宝殿法台的角落里，那个位置是讲经或是领唱之人的位置，而讲经之人或是早课晚课的领唱之人，多由方丈或住持担任。

    黑蛇经常自那里逗留，说明主人在世时它就一直盘绕在那里，当时寺庙里如果还有其他人，或是有外来香客，黑蛇肯定会吓到他们，由此可见在最后一次武帝灭佛之后，寺里的僧众全部被迫还俗，只剩下黑蛇的主人独自带着它生活在这里。

    长生观察思虑的同时，大头也没有闲着，跑到佛塔南面的洞口往里探望，“大人，不对呀，这个洞好像不是它挖出来的。”

    “什么意思？”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指着洞口说道，“这个洞周围都是石头，唯独留了这么一个洞，这个洞应该是故意留给巨蛇出入的。”

    长生闻言眉头微皱，这个佛塔的主人与寻常僧人行事大不相同，不过此人既然圆寂于几十年前，想必与三百年前降妖除魔，威名远扬的许音禅师没什么关系，而是另有其人。

    “大人，有些事情你不能干，我可以干。”大头说道。

    “不行，太危险。”长生正色否决。

    “那就挖开。”大头说道。

    “更不行，”长生连连摆手，“道士挖人家和尚的坟，传扬出去那还了得，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届时骂我的人会更多。”

    “我来挖。”大头说道。

    “谁不知道你跟我穿一条裤子，你挖和我挖有什么区别。”长生摇头。

    说者无心，听者动容，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感动非常，弓背就想往里钻，“我进去！”

    不等长生出言阻止，大头就哇的一声退了出来，“它出来了。”

    担心黑蛇会暴起突袭，长生立刻打起精神，暗中戒备。

    偌大的蛇头随即自地洞里探了出来，其动作很是缓慢，不似想要攻击伤人。

    蛇头出现的同时，二人同时注意到黑蛇的嘴里衔着什么东西，由于那东西被黑蛇含在嘴里，便看不完全，不过大致观察，好像是个黑色的袋子。

    大头此时就在洞口附近，黑蛇探头出来，便松口将那黑色口袋放到了大头身旁。

    那黑色袋子是个很常见的钱袋，在用眼神征求过长生的意见之后，大头拿起了那个黑色钱袋，由于年头不是很长，钱袋尚未腐朽，大头打开检视，“是些碎银子，好家伙，真懂事儿，还知道不白吃咱的火烧。”

    大头说完，走过来将钱袋递给了长生，长生看了看，的确是些碎银子，其中还有一些铜钱，拿起一枚，发现确是武帝年代的钱币。

    “大人，再怎么办？”大头问道。

    长生将钱袋递给大头，“将钱袋还给它。”

    大头不解，疑惑歪头。

    长生解释道，“这下面有地宫，地宫里肯定还有其他东西，将钱袋还给它，看它接下来会做什么…...”
------------

第三百零二章 倒霉透顶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便将那钱袋放到了黑蛇面前，之前套了半夜近乎，他已经不再怕这黑蛇，放的很近，就在黑蛇嘴边。

    令大头没想到的是在其放下钱袋之后，那黑蛇竟然立刻叼起钱袋，自佛塔下的孔洞退回了地宫。

    大头大感新奇，“大人，它不会真的回去换别的了吧？”

    “有可能。”长生说道。

    “您怎么知道咱不要钱，它会回去换别的？”大头追问。

    长生随口说道，“这个佛塔下面的地宫里埋葬的无疑是它的主人，主人的东西它应该不会轻易叼给别人，故此我怀疑它目前所做的事情都是得到了主人生前的授意，或者换个说法，它现在做的事情都是它的主人希望它做的，也可能在这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多次训练过这条黑蛇。”

    见大头脸上仍有疑惑神情，长生便继续说道，“无相寺废弃多年，已经不会有香客到这里来了，来的无非是两种人，一是包括盗贼在内的普通人，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黑蛇突然窜出来，这些人必然吓的掉头就跑。还有一种就是游方至此的僧人，如果是寻常僧人，也会被黑蛇吓跑，如果是有灵气修为的高僧，黑蛇就吓不走他们，这些高僧如果进山，你认为他们会做什么？”

    “肯定会先去拜佛。”大头说道。

    “对，咱们也恰好先去了大雄宝殿，”长生点头，“然后呢，他们拜完佛之后会再做什么？”

    大头抬手挠头，“无相寺早就没人了，拜完佛他们应该会走吧。”

    “如果来的是佛门高僧，他们一定会去藏经阁，”长生说道，“咱们不在乎这些佛经，但和尚在乎，和尚看到佛经就像武林中人见到武功秘籍，要知道佛经一共有一千六百多部，而并不是所有寺院都藏有这么多佛经的，总有一些佛经是他们没见过的。”

    听得长生解释，大头方才恍然大悟，“我懂您的意思了，首先我们没被黑蛇吓跑，然后咱们没走小道儿上山，也没攻击黑蛇，来了之后又先去了大雄宝殿，之后又去了藏经阁，还在藏经阁里待了很久，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可能恰好符合那个和尚活着的时候教给黑蛇的一些套路，所以黑蛇将我们当成了佛门中人，这才带我们来到这里。”

    “对，”长生点头，“你先前曾经喂过它，可能连你喂它的举动都是必要的环节之一，它叼出了那个只有少许碎银的钱袋，应该也是对我们的考验。”

    大头点头接话，“对对对，真正有道行的和尚都视金钱如粪土，肯定不会要这些钱，而如果不是和尚而是别的什么人，黑蛇叼出的钱袋里也没多少钱，别人见到钱袋就知道地宫里肯定没啥金银珠宝，也就不会冒着被黑蛇攻击的风险进入地宫。”

    “正是，如果钱袋里有大量金银，来人就可能见财起意，”长生说道，“由此可见此人深谙人性，且心细如发。”

    “如果真是咱猜的这样，黑蛇下次拖出来的肯定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大头说道。

    大头言罢，长生没有接话，因为那条黑蛇已经出来了，不过此番是尾巴先出来，如果是轻便之物，它直接就衔出来了，尾巴先出来，说明它带出来的东西分量不轻，需要大力拖拽。

    见此情形，长生和大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口。

    不多时，黑蛇退了出来，果不其然，嘴里真的拖着什么东西，定睛细看，是个一尺见方的箱子，箱子的大小比洞口小不了多少，故此黑蛇往外拖拽时颇为费力。

    待黑蛇将箱子拖了出来，二人这才发现箱子上捆着几圈铁链，黑蛇先前是咬着铁链将箱子拖出来的。

    这是一口铁箱子，上面之所以缠绕铁链，并不是为了固定捆绑，而是为了方便黑蛇日后咬衔拖拽，这一细节也进一步证实了二人先前的猜测，黑蛇所做的事情都是受到了主人生前的训导和授意。

    黑蛇将铁箱拖到二人面前松口退后，大头转头看向长生，待长生点头，便上前拽断铁链，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铁箱。

    铁箱里放着几个小布包，最上面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纸包。

    大头拿起纸包递给长生，转而满心好奇的等待长生打开纸包。

    由于相隔不过几十年，加上有油纸防潮，纸包里的东西保存的很是完好，是一封书信和两部已经泛黄的古书。

    两部古书的书皮上都有文字，一部是《正眼法藏》，还有一部是《伏魔手记》。

    长生拿起古书随手翻看，只见正眼法藏是用隶书书写的，有前文有落款，一目十行大致看阅，貌似是一部左右经纬，扭转阴阳的佛法秘笈，根据前文来看，此书并不是正规的佛经，而是由一名法号许音的僧人参悟出的神通绝学。

    在大头大呼小叫之前，长生自藏经阁恰好翻到了关于许音的记载，此人乃是三百年前无相寺的大德高僧。

    而那本伏魔手记则是用楷书书写的，字迹随意潦草，上面记载的全是激发神通的咒语和法印，出自何处并无记载，但遇到何种妖邪鬼魅时施展何种佛法神通，上面倒是记的很是详实，既然名为手记，自然就是自己生平所作所为的总结和记录。

    这两部古籍正是长生想要的，到得这时长生心里已经满是喜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随后方才拆开了那封书信，这封书信是佛塔主人写给后来人的，笔迹与伏魔手记的字迹出自一人之手，此人虽是僧人，用词却很是随意，并不似寻常僧人那般故作高深，乱打谶语。而是言语直白，意简言赅，上来先是自述生平，此人有三个法号，分别是许音，寿行，见性。

    众所周知不管是道士还是和尚，都只有一个道号或法号，此人之所以有三个法号是因为此人曾经转世了两次，此人天赋异禀，悟性奇高，在三百年前便证得罗汉果位，但那时佛家正逢魏武帝灭佛，法运不昌，而许音和尚有志弘扬佛法，救苦度厄，便不曾归位西天，在大限来到之时便选择了投胎转世，再世修行。

    再世为人是没有前世记忆的，但此人一心向佛，很自然的又当了和尚，这一世法号寿行，毕竟是有造化的人，一通修行参悟，终于又窥悟大道，进入罗汉境界，进入罗汉境界之后便恢复了前世记忆，正准备大展身手，不曾想又遇到了周武帝灭佛，和尚尼姑全被强令还俗了，官兵自路上见到出家人就抓，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做不得什么，但就这么走了他也不甘心，无奈之下只能二度转世。

    这一世此人法号见性，他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好不容易参悟佛法，进入罗汉境界，正准备弘扬佛法，唐武帝又开始灭佛，在世三回，被灭了三回，便是和尚心境平和，也受不了这般刺激，但这一世他窥悟大道时还很年轻，离死还很远，不得弘扬佛法，只能又跑去降妖除魔去了，那本伏魔手记实则是他三世降妖除魔所经历的事情。

    佛家修行的境界由高到低可以分为佛位，菩萨位，罗汉位，罗汉位虽然最低，却也可得永驻西天，长生不死，但见性不甘心，仍不证位，又再度转世投胎。

    这条黑蛇是见性晚年自北方降服并带回无相寺的，和尚都被撵跑了，总得找个人帮忙看着庙宇，黑蛇担当的就是守庙人的角色。

    铁箱里的另外几个包袱里装的是见性生前所用的念珠和法器，还有无相寺一直供奉的佛祖血舍利，见性尚未达到尽知前生后世的境界，隐约感觉到在某个时候会有某人来到无相寺，所以事先进行了准备，希望来人能将佛祖舍利和他生前所用的器物送给他，这些东西对他的修行大有裨益。

    不过还是因为修为不足，他只知道自己转世的大致时间和大致位置，具体在哪儿还得后来人费心寻找。

    在见性看来来人一定会是僧人，所以留下了那部正眼法藏和伏魔手记作为谢礼…...
------------

第三百零三章 事无巨细

    长生看罢书信，随手将其递给了一旁的大头。

    大头接过书信快速看阅，不等看完便笑出声来，“哈哈，一直走运不容易，一直倒霉也不容易，这家伙是扫把星转世吧。”

    “也真是难为他了。”长生将那两本古籍贴身收藏，转而开始检视铁箱里剩下的东西，这些包袱里分别装着一串佛珠和一串念珠，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钵盂以及一个藏有舍利子的木鱼，除此之外还有五十两银子，和尚也是人，也得吃饭穿衣，留下点银钱也在情理之中。

    “大人，这个和尚也挺有毅力，回回转世回回倒霉，但他还不死心，还要转。”大头说道。

    “此人是个真正的大德高僧，有大慈悲和大宏愿。”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看完书信，开始掐指计算，“按照信上的所说的时间，这个和尚现在也就五六岁。”

    “对，”长生开始收拾铁箱里的东西，“业洲位于黔中道，咱们此去正好路过那里，顺便儿找到此人，将东西交给他的父母。”

    “我来，我来。”大头将书信还给长生，转而将铁箱里的东西尽数取出装进了包袱，他原本背负了不少面饼，先前大多喂给了黑蛇，正好腾出了地方。

    “大人，信上只说他会转世于业洲，不够详实啊。”大头说道。

    “没事儿，”长生说道，“业洲只辖峨山和渭溪两县，不过两千户，而且见性天生六指，也不难找。”

    大头将东西取出，又将铁箱盖好并重新缠上了铁链，不过推到黑蛇面前之后，那黑蛇却不曾其拖回地宫，想必是当年见性并未训导黑蛇将铁箱拖出地宫之后应该再做什么。

    见黑蛇不理会那铁箱，大头便将其抱起塞进了牡丹丛中，转而拍了拍手，“大人，咱走吧。”

    “好。”长生转身迈步。

    大头紧了紧包袱，跟随在后，那黑蛇略做迟疑之后蜿蜒的跟在后面。

    离开塔林时太阳已经升起，雾气逐渐散去，长生重回藏经阁，将近三百年的寺志捆扎带走，待得找到再世为人的见性，将这些寺志和那些器物一并交给他。

    二人沿阶下山，黑蛇自后面蜿蜒跟随，回到昨夜盘踞的那层平台，黑蛇没有再往下走，自高处俯望片刻便游进了西侧密林。

    二人知道见性有朝一日还会回来，便不为那黑蛇担心，它虽然自山中等了数十年，却能等到主人回归，这是很令人欣慰的事情，实则等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的等待，只要等的人有朝一日还能回来，再漫长的等待也是值得的。

    二人此时的心情都很好，因为事情办的非常顺利，丝毫没有浪费时间。

    回到山下，二人翻身上马，原路折返，由于昨天两匹马一路狂奔，颠的大头七荤八素，此番上路二人便没有策马疾行，而是信马由缰，缓慢东去。

    “大人，您见过舍利子吗？”大头自包袱里拿出了那个木鱼贴耳摇晃。

    长生摇头说道，“没见过，你别乱动，舍利子是佛门圣物，不过你我又不信佛，对咱们而言它就是骨灰遗骸。”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便将木鱼塞回了包袱，“大人，这个和尚还是有些道行的，不但能多次投胎，还能猜到咱们会到无相寺来。”

    “是啊，”长生说道，“佛门也是有其可取之处的，此前我一直认为他们不重今生，只修来世多有虚妄，现在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

    大头摆手说道，“啥呀，有几个人能像这个和尚一样想投胎就投胎，大部分人死了就是死了，对了大人，您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有，”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又摇了摇头，“也没有。”

    长生先点头后摇头，将大头搞糊涂了，“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如果张三没有了前世的记忆，转世成了李四，你说这个人究竟是张三还是李四？”长生以问代答。

    大头隐约懂了，转而又问，“大人，人死了之后都能投胎转世吗？”

    “大部分人都会投胎转世，不过如果不记得前世的事情，投胎转世又有什么意义？”长生摇头说道，“这个见性和尚算是佛门教众的佼佼者，佛门的境界与道家的境界不太一样，罗汉果位大致可以介乎于道家的地仙和天仙之间，不算很高，但也不算低了，便是这样的人，投胎转世之后也得重新修得罗汉境界才能恢复前世记忆，普通人想要保留前世记忆难上加难。”

    对于未知之事，大部分人都是既恐惧又好奇，大头也不例外，“大人，真有阴曹地府吗？”

    “有。”长生点头。

    “您怎么知道，是道经上说的么？”大头追问。

    “道家经书中的确有相关记载，”长生说道，“不过我也曾经亲眼见过，那时我师父身受重伤，生机已绝，由于心愿未了，只能以道术将魂魄强行留于肉身，有天夜里我们疾行赶路，恰逢雷雨天气，一道闪电过后我看到了黑白无常，当时他们就站在路中央，马车自他们身上疾驰而过，他们随即消失了。”

    “他们是来拘拿您师父魂魄的？”大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长生点了点头，“应该是，不过他们可能发现我在车上，所以并未动手。”

    眼见大头两眼冒光，长生猜到他在想什么，便摆手说道，“我的命数异于常人，很多人猜测我是天上的什么神仙下凡，我自己也感觉可能是，但你别问我究竟是哪路神仙，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连张善和张墨也不知道，龙虎山的老天师或许能看出来，但他肯定不会说。”

    见长生说到龙虎山，大头便随口说道，“大人，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您要不要回龙虎山看看？”

    “我在龙虎山待的时间并不长，也没几个熟人儿，”长生说到此处想起一事，“对了，我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大头知道长生指的是什么事情，便点头说道，“二十万两已经派人送过去了，除此之外还有送给那些前辈真人的茶叶和礼物，不过咱们跑的太快了，运送银两的车队现在还在后头。”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出言说道，“龙虎山可以不去，但我想回阁皂山看看。”

    不等大头接话，长生便继续说道，“其实我回去也挺别扭的，毕竟当日上清法会，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搞的阁皂山下不来台。不过在朝廷比武的时候，阁皂山的表现还是很好的，当日我也跟他们说过在方便的时候我想回去看看，他们也表示欢迎，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些纠结，我当日虽然为师父讨回了公道，却害了他喜欢的女人，她是阁皂山掌教的女儿，名叫葛苡珺，当时她已经与罗顺子成亲并有了孩子，我揭露了罗顺子的卑劣行径，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如何自处。”

    长生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这件事情他一直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大人，这件事情江湖上也有传闻，我知道一些，”大头出言宽慰，“这事儿真的不能怨您，您总不能让师父到死都背着黑锅，此事罗顺子无疑是罪魁祸首，但那个女的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怎么傻乎乎的，依我看，您还是别去阁皂山了，去了肯定很别扭，您要是感觉心里不舒服，咱们不妨给他们点钱，这年头谁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肯定也不例外。”

    “也好，”长生点头，“不过他们会不会说我此举只是为了求得自己内心平和，有些浮夸虚伪，惺惺作态？”

    “不会，”大头正色摇头，“这事儿错的是他们，您又没错。也就是您了，若是换成旁人，不但不会感觉不妥，还会跟他们势同水火，反目成仇。”

    “那行，”长生少了顾虑，“给他们十万两吧，别用我自己的名义，用朝廷的名义，免得他们心里别扭，认为我居高临下，存心显摆。”

    大头撇嘴皱眉，“哎呀我的大人哪，您知不知道十万两是多少钱哪，给龙虎山那二十…...”

    长生也感觉自己好像太大方了，不等大头抱怨完就打断了他的话，“那就五万两吧，三山滴血，同脉同宗，给了龙虎山和阁皂山，茅山也不能不给，也给五万两吧。”

    大头还是感觉长生出手太阔绰，本想出言再劝，但是想到自己屁股下面还坐了五十万两，也就没有再劝，长生待人甚厚，相较于钱财他更看重情义。

    二人一路东行，由于昨天一路疾行，晚上又不曾合眼，大头便有些困乏，此番无相寺之行顺利得到了两部神通秘法，节省了不少时间，大头便与长生商议，到得益州吃过午饭，睡上一觉再走。

    长生点头同意，正值酷夏，南方比北方的气温更高，午时和午后的确不适合赶路。

    益州是个大州，此时城中也有御史台的官吏在办案，不过长生不想与他们见面，只想打尖歇脚之后便悄然离开。

    长生倒是想低调，奈何有大头随行，到得城门处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头遭到了守城士兵的指点和嘲笑，这家伙倒是不虚伪，更不喜欢故意装孙子，直接挑眉瞪眼的来了一句，“瞎了你们的狗眼，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此举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暴露了身份，不但本部外派办案的御史前来参见，闻讯而来的本地官员也蜂拥而至，这群人眼下正在被御史台严查追责，得知御史台的堂官来到，都跑过来行贿讨好，卖惨求饶。

    谁闯的祸谁擦屁股，长生倒头大睡，一概不见，由大头出面处理。

    大头很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原本还昏昏沉沉，此番却来了精神，正襟危坐，叱责批评，大有官威…...
------------

第三百零四章 黄毛猴子

    长生一觉睡到了酉时，醒来之后招呼大头动身上路。

    没人不喜欢收礼，大头也不例外，不过他此番一件礼物也没收，只是过了过律政御史威风八面的官瘾，吆五喝六，义正词严，搞的自己跟个铁面无私的清官一般。

    对于大头的作法长生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好，当官儿的就得有个当官儿的样子，颐指气使，趾高气昂固然不太和气，但是与某些官员喜欢哗众取宠，不务正业的搞微服私访相比，大头摆摆架子实在算不得什么毛病，至少很真实，不虚伪。

    二人是住在客栈里，并没有往府衙和公所去，可以说走就走，简单收拾之后二人便策马出城。

    “大人，再去哪儿？”大头打着哈欠问道。

    长生没有立刻接话，天仙观位于此处东南，而业洲在益州西南，并不顺路。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决定先去天仙观，因为大头自长安为扶风真人采购了不少礼物，这些礼物一直挂在马背上，赶路之时多有累赘。

    天仙观离益州有五百多里，二人策马疾行，于掌灯时分赶到了扶风真人所在的天仙观。

    天仙观是太清宗的一处道观，有着千百年的历史和传承，道观位于巴州归仁县东郊的山中，之所以名为天仙观，是因为这处道观曾经出现过一位天仙级别的神仙。

    天仙观虽然历史悠久，却不似龙虎山那般有着许多教众，道观里的殿堂房舍既少且破，连中等大小的道观都算不上，在道观之中算是规模比较小的。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虽然天仙观很是老旧，长生却不敢怠慢大意，因为天仙观的掌教扶风真人与老天师张秉一是至交好友，比他长了两辈儿。

    如果按照入世的深浅，太清宗无疑是三清各宗之中入世最深的，说白了就是他们与世人打交道比较多，这处天仙观虽然建在山上，离县城却并不远，乡人想来烧香拜神也多有便利。

    不过眼下兵荒马乱，前来烧香许愿的香客并不多，山前虽然有一处破旧的迎客亭，里面却并无知客道人，二人自山前下马，大头背了东西，随长生步行上山。

    与无相寺相比，天仙观显得很是寒酸，无相寺上山的台阶足有两丈宽，但天仙观上山的台阶不过三尺，而且并不是由整齐的青石铺就，而是由大小不一的乱石垒砌，不过由于天仙观存在了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道观的道人以及往来的香客已经将石阶踩踏的很是光滑。

    石阶两侧都是茂密的竹林，下午可能下过小雨，山中湿气很重，道路也有些湿滑。

    此时山腰处有炊烟升起，想必观内的道人正在生火做饭。

    不多时，二人来到山腰广场，与无相寺的广场相比，天仙观前面的广场小的可怜，只能算是一处较为平坦的区域，在广场正中有个石坛，里面围着一株两抱多粗的桑榕。

    天仙观是有院墙的，山门不大，门楼儿很小，山门两侧的砖石上刻着一副对联儿。

    上联是“道贯古今包宇宙。”

    下联是“法遵自然驭鬼神。”

    横批是“道炁长存。”

    山门是关着的，长生上前敲门，不多时，院门被人打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探出头来，“无量天尊，天色已晚，二位善人想要烧香明天再来吧。”

    长生此番出行没穿道袍，便没有稽首回礼，而是拱手说道，“小道长，我们是自京城来的，有要事求见扶风真人。”

    听得长生言语，小道童又重新打量了二人一番，这年头谁的日子也不好过，见大头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小道童不免心动，但踌躇过后还是摇头说道，“二位善人远道而来，本不应该将你们拒之门外，但今晚的确不合适，二位还是早些下山去吧，明日一早再来。”

    长生下午睡过了，不太舍得浪费一晚，便再度说道，“小道长，实不相瞒，我乃龙虎山的道人，而今身在朝堂，便不曾穿戴道袍，贵观掌教扶风真人与我们龙虎山的张真人乃是至交好友，而我此番前来，亦是受了龙虎山住持的指引，前来拜山求教，还请小道长通报一声，我们不会滞留太久，至多半个时辰便会离去。”

    长生言罢，小道童面露难色，“既是同道中人，我理应前去通报，奈何掌教白日里交代过了，今晚不见客，这可如何是好？”

    见小道童如此神情，长生开始怀疑扶风真人是不是料到二人要来，因为某种原因而故意避而不见。

    就在此时，道观西侧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穿蓑衣的老者，手里拎着一根草绳，草绳上穿着两尾鲤鱼。

    见到此人的瞬间，长生陡然皱眉，他并不是认识这个身穿蓑衣的老者，但此人给他的感觉很是怪异，随着此人逐渐走近，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越发强烈。

    心中存疑，便暗捏指诀，默念真言，开启阴阳天眼。

    待得天眼开启，果然发现了端倪，这蓑衣老者竟是异类化人，其本体乃是一只黄毛儿猴子。

    长生知道有了道行的异类可以幻化人形，此前自驿站遇到的耗子精就属此类，而当年被困义庄时老天师也曾经看到围困自己的人中有异类暗藏，但那时他不会道术，看不出什么端倪。

    那蓑衣老者悠闲走近，小道童见它来到，急忙迎了出来，“黄二爷，您来啦，快些走，我家真人已经等您多时了。”

    蓑衣老者笑眯眯的应了一声，眼见二人站在门口挡住了蓑衣老者，小道童急忙摆手逐客，“掌教今晚不见客，你们快走吧。”

    长生此番前来乃是为了向扶风真人请教逆鳞一事，按理说不应该横生枝节，但是自己刚才已经搬出了老天师，但小道童却并不买账，而对于一个成精的异类却甚是热情，这令他怒气暗生，多有不满。

    但自己终究是拜山的客人，也不便失礼发火。

    一旁的大头察觉到长生神情有异，急切抬头，察言观色。

    见大头在盯着自己，长生便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蓑衣老者手里拎着的鲤鱼，他不便发难，这个坏人只能由大头来做。

    大头心领神会，立刻伸手阻拦，厉声喝问，“大胆刁民，竟敢公然违反大唐律法，你可知罪？！”

    大头翻脸突然，将小道童和那蓑衣老者吓出了一个激灵，但二人很快恢复了冷静，小道童面露不悦，而蓑衣老者则笑着打量大头。

    “好了，别较真了，走吧。”长生佯装好人。

    “大人，您乃御史大夫，主政御史台，监察天下刑律，”大头手指鲤鱼义正词严，“应该知道按照我大唐律法，捕食鲤鱼罪大欺君，理当重杖六十，此人不但捕捉鲤鱼，还捉了两条，理当问罪严惩。”

    似这种既机灵又肯背黑锅的下属，哪个领导会不喜欢，听得大头言语，小道童和那蓑衣老者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长生如此年轻却是监察刑律的御史大夫。

    大头说完，放下提拎的各种礼物，转而自腰间取出了自己的御史官印，示于蓑衣老者，“我乃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你马上随我前往县衙领罪受罚。”

    “不知者无罪，”长生继续唱红脸儿，“此人乃天仙观的客人，我们岂能自天仙观门前抓人，况且这位老者颇有来历，也不归我们官府管。”

    听得长生言语，蓑衣老者面色大变，长生这么说，很明显已经发现他不是人。

    大头不管那些，上前就要拿人，长生见状急忙伸手阻止，实则他根本不需要催动灵气，却故意使上了少许灵气，以此显露自己的深蓝气色。

    见到长生气色，那蓑衣老者多有忌惮，面对大头的拉扯便不曾出手反击，只是尴尬闪躲。

    小道童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大头突然发难是因为被拒之门外的缘故，眼见事情不可收拾，只得高声呼喊，“师兄，有当官儿的要抓二爷。”

    实则在他发声呼喊之前，道观里的人已经听到门口传来了聒噪喊叫，在那小道童喊过之后，道观里的道士很快跑了出来。

    此番一共出来了五六个道人，年轻的二十上下，年长的五十出头儿，天仙观不大，道人也好，道观里想必也只有这几个道人了。

    见他们出来，小道童急忙冲他们说明缘由，众人见到大头放在门前的礼物，再听得小道童讲述，立刻猜到大头发火的真正原因，立刻赔上笑脸，劝解说和。

    大头唱的是黑脸，长生不发话，他可不管别人说什么，非要拉着蓑衣老者去县衙领罪。

    山门前的吵闹最终惊动了扶风真人，不过此人并未出门，而是自观内传音发声，“好了，好了，别闹了，进来吧，都进来。”

    听得隔空传音，长生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这才放开了蓑衣老者，“既是天仙观的客人，这次便饶了你，不然定要拿你问罪。”

    经此一闹，二人这才得以进门……
------------

第三百零五章 棋如人生

    长生先进门，大头自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紧随其后。

    就在长生四顾打量院内景物之时，一个小道童自北面走了过来，长生一瞥之下看到此人，起初还以为此人只是个小道童，但是突然发现此人虽然身形矮小却须发皆白，瞬时明白此人与大头一样，也是个侏儒，不等来人开口，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晚辈李长生，拜见扶风真人。”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扶风真人满脸带笑，仰头打量，“你的事情我听张秉一说了一些，也是他阁皂山气数不到，不曾留下你。”

    听扶风真人提起阁皂山，长生略有尴尬，不知如何接话。

    扶风真人随即指着长生冲一干道人说道，“看见没，这就是我与你们说起的那个少年，重信守诺，尊师重道，何其可贵。为师若是有朝一日身败名裂，为万夫所指，你们也能似他这般不离不弃，为师也就心满意足了。”

    类似的话语扶风真人应该不是头一次说了，也不见那些道人发窘尴尬，只是赔笑接话，只道一定能与师父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看看，看看，一个个的都没安什么好心，还真盼着为师身败名裂呀。”扶风真人不悦摆手。

    扶风真人与张秉一是一辈儿的，年纪当在古稀与耄耋之间，但此人不拘小节，洒脱随性，见大头拎着各种礼物，急忙冲长生笑道，“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真是的。”

    言罢，不等长生接话，便冲一干道人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接着呀 。”

    听得扶风真人言语，一干道人急忙上前接拿大头手里的东西。

    由于礼物外面都有彩纸包裹，担心扶风真人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大头便冲众人逐一解释。

    起初扶风真人也以为大头只是个小厮，待得发现他与自己一样，也是个侏儒之后，便迈着小短腿儿走了过去，“哈哈，原来你也是个三寸丁呀，来，咱俩比比，看看谁高。”

    二人同病相怜，更何况扶风真人还是长辈，大头便站在原地让他比量了一下。

    “哈哈，我比你还高两指呢，”扶风真人很是得意，“来了就是缘分，稍后我教你几招儿，包你受用不尽。”

    听得扶风真人言语，大头转头看向长生，待长生点头，急忙回过头冲扶风真人拱手道谢。

    不等大头礼毕起身，扶风真人已经转身冲着那蓑衣老者走了过来，自其手中拿过那两条鲤鱼左右打量，“哎哟，还真是四须的，你还真跑去大河了呀？”

    “我若不去，你指不定又会干出什么事儿来。”蓑衣老者一脸无奈。

    “放心，我不会再引蜜蜂过去蜇你了。”扶风真人嘿嘿一笑。

    “那是蜜蜂吗，那分明是马蜂，”蓑衣老者纠正抱怨，“你还真下得了狠手啊，将我蜇死了，你以后欺负谁去。”

    扶风真人自知理亏，便不接话，转而将那两条鲤鱼交给一旁的道人，随即又是一番仔细叮嘱，如何改刀，如何烹饪，交代的那叫一个详细。

    交代完，这才回过身来，招呼二人和那蓑衣老者往殿后的住处去，行走之后指着蓑衣老者冲长生说道，“你应该能看出来吧，这老东西是个猴子精，也是我的好朋友，你别看它不是人，棋艺却高的吓人，之前张秉一也跟它下过棋。”

    换成旁人，被人指着鼻子说不是人，怕是早就翻脸了，但这蓑衣老者貌似已经习惯了扶风真人的言语无状，也不以为意，对于长生冲自己行的是平辈之礼，蓑衣老者也没有心生不满，毕竟自己是个异类，长生能冲自己行个平辈之礼已经不容易了。

    长生之所以冲猴精行平辈之礼也是经过思虑权衡的，自己此时授的是上清箓，箓实则就是道人代天巡狩，替天行道的天职，道人的辈分代表的是长幼大小，而道人的箓品则代表了上下尊卑，自己所授的上清箓乃至高一品，不管见了谁都不矮人一头。

    引见过二人，扶风真人便开始冲长生道歉，只道自己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教徒弟，之前有逆徒在义庄参与过对他的围攻，他这个当师父的难辞其咎。

    听扶风真人这般说，长生知道老天师此前曾经来过，不然扶风真人不可能知道此事。

    扶风真人很喜欢自说自话，说完之后不等长生接口说些客气话，便转头与蓑衣老者说话，说的是下棋之事，只说自己终于发现为什么与猴精下棋总是输多赢少，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过注重章法，不似猴子那般不守规矩，实则猴精并不是棋艺比自己高，而是得益于异类的天性。

    猴精面对长生有些紧张，却不怕扶风真人，只道扶风真人分明是个臭棋篓子，技不如人就乱找借口。

    扶风真人和猴精不停的拌嘴，长生和大头压根儿插不上话。

    不多时，扶风真人带着几人来到自己的住处，屋子不大，里面很是空荡，除了简单的床榻桌椅和少量的生活器皿，少有杂物。

    尽管早就知道扶风真人是位得道高人，在看过房中陈设之后长生还是对其高看了一眼，看一个人的境界有多高，只看其居住房间的摆设和陈列。单是房间整洁还不算，还得看器物的多少，陈设越简单，杂物越少，说明此人的境界就越高。反之亦然，如果屋子里塞的满满的，说明此人还没有超脱外物的束缚，如果房间里跟猪窝一样，那就更差了，说明此人心思杂乱，做事毫无章法。

    扶风真人和猴精进门便开始下棋，连油灯也不点，长生和大头只能自一旁观棋。

    唐人下棋无非两种，一种是围棋，还有一种是象棋，扶风真人和猴精下的是象棋，二人知道扶风真人对战猴精输多赢少，不但不敢乱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扶风真人输了棋会埋怨他人。

    果不其然，正如猴精所说，扶风真人的棋品并不好，丢了子儿就各种埋怨，一会儿埋怨猴精穿着蓑衣人模狗样的自那坐着搞的他很是别扭，一会儿又埋怨猴精不讲究，自己还没落子儿，猴精就把他的砲给吃掉了。

    猴精也并不让着扶风真人，扶风真人嫌它变作人形碍眼，它便现出原形自椅子上蹲着。扶风真人埋怨它下棋急切，它便等扶风真人落子之后再出手，猴子与其他异类不同，便是现出原形也能口吐人言，下棋的同时还不停的嘲讽扶风真人，也不是为了激怒他，只是随口反驳，图个口舌之快。

    扶风真人是个侏儒，杀到紧要关头，心中紧张，也蹲到了椅子上，一个侏儒一个猴儿，叽叽喳喳，揶揄叫骂，吵的不亦乐乎，杀的热血沸腾。

    大头一直提心吊胆，唯恐扶风真人再丢子儿会赖到自己头上，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在外人看来，扶风真人和猴精就是两个没有棋品的疯子，但长生看到的却不是争吵和计较，而是自在和率性，不管是扶风真人还是猴精，都不曾端拿造作，做的是想做的事，说的是想说的话，也不怕自己说错了话对方会心生不满，实乃大道无形，返璞归真。

    老天师乃上清天师，道门高人，之所以偶尔会来天仙观盘桓数日，想必也是因为欣赏扶风真人的率真性情，实则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讨厌勾心斗角，任何的技巧和心机都能被他们一眼洞穿，任何虚伪的东西他们都不喜欢，他们只喜欢一样东西，那就是真实。

    千万别在身居高位的人面前装，一装必死。

    而大头先前揍那个装模作样的铸剑之人，以及对那微服私访的县令一通冷嘲热讽，也正是因为看不惯他们的虚伪和造作，也亏得是遇到了大头，要是遇到扶风真人，二人的下场估计会更惨。

    长生不怎么会下棋，不过粗浅的棋理他还是懂得，在观战之时很快发现了扶风真人的问题所在，扶风真人下棋最大的问题就是步步为营，过分惜子，总想攻守兼备，权衡得失。

    不得不说扶风真人的心智的确远超常人，心思异常缜密，都说走一步看三步，扶风真人下棋之时甚至能远虑十几步，几乎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再反观猴精，落子很快，极少思索，倒不是说它压根儿不想，但根据它落子应变的速度来看，绝对没有经过充分前瞻，顶多判断了眼前的一两步。

    有句话叫乱拳打死老师傅，还有个成语叫对牛弹琴，扶风真人跟猴精下棋就是这种情况，猴精全然不守章法，管你想的多深多远，我就看眼前，而且猴精下棋还有个特点，那就是不惜子儿，什么车马砲，该换换，该丢丢，大不了同归于尽。

    长生不怎么下棋，此前总听人说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对于这样的说法，他其实并不苟同，不过经过此番观棋，他终于有了切身体会，此言不虚，下棋和人生的确有共通之处。

    以猴精为例，它之所以敢冲敢打，不惜同归于尽，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它没有扶风真人那么缜密的思维，棋盘上的棋子越少，它掌控起来就越轻松，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它下棋时杀气就重，士气就足，一开局就占据了进攻的优势，所谓两军相逢勇者胜，一方悍不畏死，另外一方的气势就落于下风。

    反观扶风真人，总是前瞻远顾，试图掌控全局，如此一来就失了锐气，总是被动挨打，实则对付猴精这种对手，就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正面硬扛。

    实则扶风真人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也试图跟猴精硬拼，但猴精是真不怕死，而扶风真人的悍不畏死是硬着头皮逼出来的，关键时刻还是顾及后果，还是不敢鱼死网破。

    想赢过猴精这种对手，实则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顾后果的往死里打，千万别想丢子儿之后再怎么办，如果总是担心后果，就会一直被猴精压着打。

    下到最后，不出意外，扶风真人又输了，眼见扶风真人鼻孔开合，有发火的征兆，猴精急忙抬手指他，“你想做甚？再敢打我，我便不来了。”

    “哪个要打你？”扶风真人大口喘气，“再摆，再下。”

    眼见二人只顾着下棋，将自己和长生撇在一旁，大头有些急了，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长生。

    长生有感，急忙冲大头投去稍安勿躁的眼神，此前扶风真人曾经说过要指点一下大头，此时开口打岔，怕是扶风真人会心生烦躁，得设法指点一下扶风真人，让他心情大好，这可是个真正的高手，心情一好，指不定会传授大头什么玄奇的技艺…...
------------

第三百零六章 勇者无畏

    打定主意，长生又开始急切思虑，想让扶风真人心情好，就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是在指点他，不然扶风真人不但不会领情，还会感觉受到了羞辱，得想个办法既能指点他，还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指点他。

    急切思虑之后，长生突然心生一计，出手帮忙摆子儿，与此同时出言说道，“真人布局前瞻后顾，缜密非常，这棋输的蹊跷，真人，我与黄先生下一盘可好？”

    “你不行啊，你肯定下不过它。”扶风真人连连摆手。

    扶风真人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师父，鱼做好了。”

    听得来人言语，大头就想起身开门，却被长生用眼神阻止了，待扶风真人离座开门，长生直接出手，“帅五进一。”

    “御驾亲征？”猴精愕然瞠目，开局主帅直接出营又名御驾亲征，这步棋乃是罕见的怪招儿，通常被高手用作让先之用，而长生年纪轻轻，怎么看也不像是高手。

    猴精先前曾被大头训斥了一番，心里本就不痛快，此番再见长生如此托大，哪里还会客气，直接跳马。

    等到扶风真人接了鲤鱼回来，二人已经下上了，待得看清棋局，扶风真人不由得皱眉撇嘴，“你到底会不会下呀，怎么把帅推出来了。”

    此时恰好轮到长生动棋，听得扶风真人言语，便将先前推出的帅又挪了回来。

    “哎呀我的天哪，让一手还不够啊，你还让两手？”扶风真人端着盘子叹气咂舌。

    虽然不看好长生，但二人已经开始下了，扶风真人也总不能将他拽下来，实则他还真想将长生拽下来，但长生的主帅一进一退，已经让了猴精两手，高手过招只争毫厘，此时己方处于劣势，败局已定，他自认为救不活了。

    随后长生和猴精便开始了博弈对决，猴精落子儿杀气腾腾，长生出招儿士气如虹，直接硬碰硬，猴精舍得同归于尽，他就敢于玉石俱焚，冲的人仰马翻，杀的尸横遍野。

    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扶风真人还真不是君子，眼见长生比猴精还狠，忍不住数落埋怨，“你怎么比猴子还猴子，哪有你这么下的呀。”

    “天哪，你这个败家子儿，车乃长驱利器，换它个马你吃亏呀。”

    “小兵过河便不得回头，你怎么把兵全推上去了，一点儿后路也不给自己留！”

    起初扶风真人还一个劲儿的数落唠叨，随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少，扶风真人逐渐发现红子儿貌似还有一线生机，便不再说话，实则他还是想开口指点的，但己方胜算太过渺茫，此时他若出言指点，万一长生输了，他也跟着丢人。

    猴精起初也没看得起长生，但是越下自己越是心虚，与扶风真人下棋它一直是占据上风的，始终是进攻的一方，但是长生和扶风真人不是一个路数，出手全然不顾后果，整个儿一亡命之徒。

    再换了几个棋子之后，猴精改变了战术，不再与长生换子儿了，因为如果再换下去，自己就将不死长生了，但长生不管那些，仍然猛冲猛打，悍不畏死。

    有句话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怕什么？不要命的怕疯子，为什么怕疯子，因为疯子做事完全不顾后果，一个人只要还有理智，就不可能真的不怕死，所谓不要命也只不过是装出来的，但疯子可是真的不怕死，什么事儿都能干的出来。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什么是真正的勇者？不顾后果的才是勇者，前怕狼后怕虎，还想顾全大局，还想减少损失，还想全身而退，还想不吃亏，还想不挨揍，还怕受到打击报复，这些念头只要有一个，就别想跟人家拼命，因为不够狠，只要不够狠就能被对方抓到软肋并进行胁迫，其结果就是受制于人，任人宰割。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穿鞋的，一种是赤脚的，穿鞋的有权力，有银钱，有身份，有地位，可以利用手里的钱财和权力打压赤脚的，而赤脚的没权没势，完全处于劣势，面对强者的欺凌，大部分人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殊不知任何的冒犯都必定伴随着得寸进尺，忍一时永远换不来风平浪静，退一步也绝对换不来海阔天空，所有的示弱都只能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欺凌。

    道家认为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实则赤脚的完全可以将劣势变成优势，老子本来就一无所有了，也不怕再失去什么，也不管能否保住饭碗了，也不管老婆孩子了，更不管别人如何评价了，什么都不顾，直接跟穿鞋的拼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死了拉倒。

    置之死地而后生，实则就是这个道理，只要你不怕死，怕死的就是对方，只要真敢死，就绝对死不了，人家穿鞋的日子好过，要什么有什么，谁肯跟你个赤脚的疯子同归于尽，一起身败名裂，

    与扶风真人对弈，猴精是赤脚的，因为扶风真人是道门中人，一个参天悟道的老道如果下不过一个猴子，这就是扶风真人的顾忌，也是他的短板。但是与长生对弈，猴精就是那个穿鞋的，因为它有棋艺过人的口碑和名声，它不能败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下。

    拥有什么，什么就是自己的软肋，而长生抓的就是对方的软肋，猴精想赢，他想拉着对方一起死，如此一来士气就分出高下了，气短则心慌，心慌则智弱，一不留神，长生一个跳马吃掉了猴精最后一个小卒，而猴精则飞象吃掉了长生仅存的战马。

    到得这时，敌我双方一个能过河的棋子也没有了，和棋。

    这样的结果令所有人目瞪口呆，不止是扶风真人和猴精，连长生都感觉意外，他原本只是想暗示扶风真人与猴精博弈应该少些顾虑，多些勇猛，没想到下到最后竟然能和棋。

    博弈一局，长生感触良多，正所谓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强弱多少实则并无高下之分，强可制弱，弱也可以胜强，孰强孰弱，只看谁的气盛，何为气，热血为气，只要心有热血，便无所畏惧，管你是大象还是大砲，只要你敢欺负我，我就敢咬你。

    待得回过神来，猴精提出要跟长生再杀一局，长生只道自己纯属乱下，能够和棋实属侥幸，若是再下，自己一定会输。

    扶风真人也无心吃鱼，继续与猴精对弈，此前长生让了两手，最终还是和棋，这令猴精甚是懊恼，士气萎靡，方寸大乱，与扶风真人连下三盘，尽皆告负。

    这三盘扶风真人之所以能够取胜，除了猴精乱了方寸，主要原因还是他借鉴了长生的下法，只不过他自重身份，借鉴的不很明显，但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

    猴精输了棋，心情很是糟糕，无关乎气度大小，而是坏了心情，它也懒得掩饰自己的气恼和烦躁，气急败坏的推开棋盘，跳到门外纵身上房，怪叫着往西去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都喜欢听好话，扶风真人也不例外，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大头意兴阑珊的熬了半宿，终于找到说话机会，一通马屁拍的扶风真人神清气爽，再加上二人都是侏儒，同病相怜，便带着大头去到屋外，传了大头一套诡异玄妙的身法，这套身法乃扶风真人独创，最合侏儒研习使用，因为侏儒与常人身形有所差别，四肢短小，重心较低，故此这套身法自起伏跳跃上大做文章，此前大头所用的身法类似于躺地打滚儿，这套上蹿下跳的身法对他而言实乃如虎添翼，锦上添花。

    由于这套身法诡异玄奇，来去无踪，扶风真人便称其为仙人跳，虽然有些歧义，倒也名副其实。

    什么叫真正的高手，扶风真人就是，在传授大头仙人跳之时，只是看了大头的腾挪跳跃，扶风真人便知道大头经脉有损，为其号脉之后久久不语。

    大头知道扶风真人为何眉头紧锁，便坦言相告，只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己有今天这般境遇已是心满意足，扶风真人无需为自己伤怀难过。

    见大头这般豁达，扶风真人对其印象更好，想到大头身为侏儒已然不幸，却又伤及经脉，短了寿命，一时心软，竟然将天仙观的练气心法倾囊相授。

    天仙观能出天仙，足见其练气心法何其玄妙，这一心法虽然不得为大头续命，却能助其快速提升灵气修为，同时还能免去他阴天下雨时经脉剧痛的苦楚。

    大头心中感动，感慨伤怀，双膝跪倒，连连磕头。

    长生自远处观望，心中也多有感触，扶风真人实乃性情中人，不过似他这般至诚性情，难免疏于考察，教出一些不肖弟子也就不意外了。

    到得这时，已是黎明时分，扶风真人有些乏了，但他也知道长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开门见山，直接询问。

    长生也没有迂回藏掖，意简言赅，直说来意。而扶风真人的回答同样意简言赅，“逆鳞滴血通灵，持续半个时辰。”

    “要不你们自这里住两天再走？”扶风真人开始撵人。

    “不了，不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真人清修了。”长生拱手告辞。

    “以后再来别拿东西，又不是外人儿。”

    “拜见长者，岂能失了礼数，真人自处，我们走了。”

    “走吧，来一趟也没吃个饭，算了，等下回来再吃吧。”

    二人连声道谢，转而辞别扶风真人，出得山门，原路下山…..
------------

大家早点休息

    今天有点琐事耽误了，大家早点休息，更新我会尽快补上
------------

第三百零七章 余一同门

    天仙观之行异常顺利，长生心情大好。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两夜不曾合眼，大头却精神抖擞，喜笑颜开，此番前来，收获最大的就是他，不但得到了玄奇诡异的身法，还得了天仙观独有的练气法门。

    “大人，我发现一个问题。”大头多有感触。

    “你发现了什么问题？”长生笑问。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大方。”大头说道。

    长生知道大头为何有此感慨，摇头说道，“也不尽然，为富不仁的也不少，还是得看个人脾性。”

    “我说的有本事是指有大本事，”大头说道，“您看哈，您是这样，皇上是这样，倪国公也是这样，扶风真人还是这样，凡是有大本事的人都不会斤斤计较。”

    “你别扯上我，我的境界差远了，”长生摇头说道，“不过他们也不是不计较，而是他们计较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

    二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回到山下，此时黑公子和那匹汗血宝马正自远处的丛林边缘吃草，见二人下山，黑公子立刻朝二人走了过来，而那匹汗血宝马也随后跟了上来。

    待马匹来到，二人翻身上马，回返官道。

    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人得了见性的神通秘籍，总要将人家拜托的事情办好，眼下二人就要赶往业洲，设法寻到见性投胎转世的那个孩童。

    天仙观位于益州的东南方向，而业洲位于益州西南，回到主路之后二人沿着官道继续南行，沿途寻找连贯东西的官道。

    前行不远，前方出现了一处镇子，眼见大头坐在马背上不停的点头打瞌睡，长生知道他撑不住了，便自镇子上寻了一处客栈暂时落脚。

    吃过早饭，大头困意更足，回到房间倒头就睡，长生也有些困乏，洗漱过后正准备小憩片刻，却听得屋后传来了黑公子的嘶叫声。

    发现黑公子的嘶叫之声带着些许焦急，长生急忙翻身下地，去到走廊自后窗向外探望。

    由于是镇上的客栈，便多有简陋，后面也没有院子，客人的马匹都是直接拴在屋后的，在他打开后窗向外探望时，那匹汗血宝马已经不见了，除了打着响嚏，以前蹄刨地的黑公子，不远处还倒伏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枣红马。

    见长生出现在窗口，黑公子急忙转头北望，循着黑公子的视线，长生发现了正在疾驰北去的汗血宝马，汗血宝马疾行如风，只这片刻工夫已经跑到了百丈之外。

    汗血宝马的背上还坐着一个人，此时正紧贴马背，抖缰催马，由于此人伏身低头，便看不清样貌，不过看那身形较为娇小，想必是个年轻女子。

    眼见有人偷马，长生哪里还敢耽搁，正准备自窗口急跃而出却发现自己还赤着脚，无奈之下只能回到房中匆匆穿鞋，由于大头睡在楼下房间，不得及时通知，担心大头醒了之后寻不到自己，又急忙自桌上划下了“在此等我”四字，然后冲出房间，纵身而下。

    黑公子早已蓄势待发，待长生落到自己背上，立刻嘶鸣发力，快速冲出。

    就在他回屋穿鞋之际，几个武人已经自南面策马而过，正在向北疾驰，联系累倒在屋后的枣红马，长生立刻明白这几个武人正在追赶前面的那个女子。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江湖恩怨，长生本无心参与，因为他对江湖中人的印象并不是很好，所谓江湖中人，往往以匪类和盗贼居多，但前面的那个女子盗走了汗血宝马，他必须策马追回。

    汗血宝马疾行如风，眼见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后面追赶的那些武人多有焦急，“四哥，那黑马跑的太快，咱们怕是追不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打紧，她得了快马，我们追她不上，旁人自然也追她不上。”

    “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让那小尼姑去了京城，岂不走漏了风声？”

    “咱们就是要逼她往京城报信儿，我若真的有心拦她，她能跑出这么远？”

    几人说话之际，黑公子已经后来居上，超过了几人。

    见到长生，几人皱眉斜视，不再说话，其中一人用垂涎的眼神看着他所骑乘的黑公子。

    待得黑公子飞驰而过，长生听到了后面武人的低声交谈，“四哥，这也是匹好马。”

    “看来那小尼姑偷的是他的马，得拦下他。”

    话音刚落，长生便听到后面传来了暗器的破风声，由于此人低估了黑公子的移动速度，所发暗器便失了准头，长生闻声辨位，确定暗器伤不到自己，便不管不顾，继续前冲。

    虽然几人的交谈之中并未提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但长生却敏感的察觉到了几个重要信息，一是偷马的是个小尼姑，二是这个小尼姑要往京城报信儿，三是小尼姑去京城报信儿是对方设置的圈套。

    见长生不曾躲闪，后面的几人便怀疑他不会武功，也没有再惊动他，担心长生追上小尼姑会打乱己方的计划，几人便疯狂催马，急切追赶。

    长生没有理会这些人，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即便一时半会儿追不上自己，也不会中途回返，因为对方担心自己会因为小尼姑偷马而惩罚小尼姑，一旦如此，就破坏了对方的计划，所以这几人一定会继续追赶。

    汗血宝马与黑公子不同，黑公子是他一手养大的，认主，但汗血宝马不认主，谁骑它都跑，加上此前汗血宝马先跑了片刻，黑公子想在短时间内追上它也不太可能。

    长生本以为短时间内追不上汗血宝马，不曾想黑公子知道他在追赶汗血宝马，便在狂奔的同时频繁嘶叫发声，而汗血宝马先前曾与他较力并认它为头马，听得黑公子嘶叫，虽然不曾立刻停下，速度却大有减缓。

    察觉到汗血宝马突然减速，马背上的小尼姑急切催马的同时紧张回头，在其回头的瞬间，长生看清了此人的长相，这个小尼姑他很是眼熟，之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接触的尼姑并不多，很快就在记忆里找到了此人，当日他救下陈立秋之后曾经兜了个圈子重回长安，在进城的前一晚自城外林中休息，当日有一个老尼姑带着几个小尼姑自林中露宿，夜间余一曾经出城与几人相见，这个小尼姑当时也在场，还一直亲切的称呼余一为观音师姐。

    确定此人是余一的小师妹，长生立刻明白后面的这些武人所设置的圈套是冲着余一去的。

    汗血宝马逐渐减速，黑公子趁机追上，那小尼姑见后面有人追来，好生惊恐，眼神之中多有惊慌。

    待得追上此人，长生不等对方开口，便急切说道，“不要惊慌，我是余一的朋友。”

    此时两匹马并驾齐驱，并未停下，小尼姑并不信任长生，却又不知如何应对。

    见她神色多有怀疑，长生急忙又道，“当日朝廷武举比试，余一曾出城看过你们，当时我就在不远处，余一临走之前还跟我说过话，你可还记得我？”

    得长生提醒，小尼姑隐约想起了此事，“观音师姐曾有书信回来，说当晚与之说话之人乃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长生，皇上赐我国姓。”长生说道。

    “你就是长生真人？！”小尼姑多有惊讶。

    “是我。”长生点头。

    听得长生言语，小尼姑瞬时喜极而泣，勒马减速，“真人，真的是你么？”

    “真的是我，”长生和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尼姑手指东南，声带哭腔，“真人，十方庵有难，您快去救我们一救。”

    “不要着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长生追问。

    这个小尼姑比他还小几岁，先前受惊过度，此番突然见到救星，情绪太过激动，竟然语不成句，泣不成声。

    长生也很着急却没有催促追问，因为后面的追兵已经来到，即便小尼姑不说，他也可以通过逼问几人得悉内情。

    众人此时位于官道上，眼见对方即将来到，长生急顾左右，随后策马走进了西侧树林，汗血宝马无人驾驭，亦跟着黑公子走进了树林。

    二人刚刚进入树林，后面的武人就追了上来，不等对方吆三喝四的动手，长生便抢先动手了，追兵共有四人，最高不过洞玄修为，无一合之将。

    长生最擅长的就是近身快攻，由于熟悉穴道经络，出手之时便有的放矢，驾轻就熟，眨眼之间四人便三死一伤。

    死的是三个喽啰，伤的是被贼人称之为四哥的那人，几个喽啰不知情，只有此人知情。

    此人被长生踢断了左腿，正瘫坐在地疼的龇牙咧嘴。

    “你先去路上等我。”长生冲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尼姑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小尼姑这才回过神来，翻身下马，走出了树林。

    长生直视那人双眼，“我之所以将他们三个打死，只是为了让你说话不用有所顾虑，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饶你不死，我且问你，你是什么人？”

    那贼人鼻翼抖动，并未接话。

    长生再道，“你便是不说，我赶去十方庵之后也能得悉内情，我没有耐性与你磨蹭，我问你答，敢有片刻迟疑，我立刻打死你，我再问你，你是什么人？”

    长生虽然神色如常，语气平静，贼人却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气，不敢迟疑，“我是金鼎山庄的四庄主，姓那，名文武。”

    听得金鼎山庄四个字，长生心中猛然一凛，当年逼死师父，金鼎山庄也有份参与。

    “你们对十方庵做了什么？”长生追问。

    那文武皱眉歪头，没有回答。

    见他迟疑，长生没有再问，因为对方只要迟疑，就是在思考如何撒谎，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最主要的是他对金鼎山庄深恶痛绝，也不想放过这个四庄主，此前他曾经说过只要对方有片刻迟疑就会立刻打死他，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震毙此人，长生牵马走出树林，小尼姑见到他，立刻走了过来。

    “真人，你把他怎么样了？”小尼姑问道。

    见小尼姑如此迂腐，长生有些不悦，“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你的师父和师姐？”

    和尚尼姑只要无言以对就会来一句阿弥陀佛，小尼姑也不例外。

    “看来十方庵的情况并不危急，你好像并不着急。”长生瞅了她一眼。

    “急，急，他们把十方庵围了，要杀我们。”小尼姑红脸。

    “那你还磨蹭什么，上马…...”
------------

第三百零八章 断臂砍头

    听得长生斥责，小尼姑急忙翻身上马，与长生原路回返。

    小尼姑也知道必须将十方庵的变故详细说与长生知道，不等长生再问便主动讲说，今天清晨十方庵的比丘尼正在操行早课，结果来了一群人自尼姑庵外面谩骂聒噪，说的尽是粗鄙言语。

    十方庵是个小庵堂，只有十几个比丘尼，但庵内的尼姑都练气习武，听得庵外有人叫骂，便出去与众人理论，对方此番来了四五十人，自称来自鹿鸣山，诋毁庵内的尼姑六根不净，不但出墙偷人，还害死了他们的二当家。

    没做过的事情十方庵自然不会承认，面对对方的诋毁和逼迫，双方很快动了手，十方庵的住持法号体净，争斗中体净被对方下毒，由于对方人多势众，且多有高手，其他比丘尼也不是贼人的对手，混战之中体净自敌人手中抢到一匹红马，命这个法号乘一的小尼姑前往长安，告知余一十方庵所遭受的变故。

    乘一骑上红马趁乱突围，之后一路北上，跑出两百里后马匹力竭倒地，接下来的事情长生都知道了。

    二人说话之间回到先前落脚的客栈，此时大头已经醒了，正在焦急等待，长生也不磨蹭，直接命大头骑上黑公子，而自己则与乘一同乘汗血宝马，急赴十方庵。

    并不是所有尼姑都像余一那么光明磊落，与长生同乘令乘一很是羞涩，但人命关天，长生可不管她是否害羞，之所以与她同乘是为了趁机追问相关细节。

    经过详细询问，长生得知了几个重要信息，一是鹿鸣山离十方庵并不远，十方庵在县城的西山，而鹿鸣山在县城东山，鹿鸣山是远近闻名的匪巢，山中常年盘踞着不少强盗，但此前鹿鸣山却从未侵扰过十方庵，今日之事发生的很是突然。

    别说长生此前曾逼问出来人来自金鼎山庄，即便他之前一无所知，也不会相信前往十方庵寻衅的是鹿鸣山的强盗，鹿鸣山不侵扰十方庵倒不是因为兔子不吃窝边草，实则兔子吃不吃窝边草主要取决于窝边草好不好吃，能不能吃。鹿鸣山的强盗不侵扰十方庵的主要原因应该是余一不但武功高强还在朝廷当差，他们得罪不起。

    之前得罪不起，难道今日就得罪的起？这个道理说不通，对方之所以栽赃鹿鸣山是因为鹿鸣山离十方庵很近，只要余一赶回来，就能立刻登门问罪，为师门报仇，说白了还是为了引余一回来。

    第二个重要信息就是那些贼人言语粗鄙，不堪入耳，这是小尼姑的表述，实则贼人说的应该是将尼姑庵的尼姑全给糟蹋了这类的言语，其目的还是激怒余一，让余一尽快赶回来。

    第三个重要信息就是乘一骑马突围时，贼人没能拦住她，这自然是贼人故意为之，其目的还是让她顺利去到长安，告知此事，引余一回来。

    第四个重要信息就是这些贼人所穿的衣物不太一样，由此可见攻击十方庵的贼人除了金鼎山庄，应该还有其他人。

    种种迹象表明，敌人之所以处心积虑的布设陷阱，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引余一回来。

    大头与长生的想法一致，但他有别的顾虑，“大人，会不会是冲着您来的？”

    “不会，”长生抖缰催马，“我此番出行打的是巡察督办西川周边州郡吏治的旗号，而此处远离西川，就算朝中有奸细，将我们的去处告诉了他们，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这儿。更何况咱们先前一路疾行，中途又屡次临时变动去处，他们不可能提前获悉并进行准备。”

    “有道理，”大头点头，“照这么看，他们应该就是冲着余一来的，他们想将余一引回来，然后拿住她或是杀了她。”

    汗血宝马需要抖缰驾驭，不如黑公子那般通人性，长生抖缰催马，没有接话，他之所以换成汗血宝马是因为汗血宝马比黑公子高大，可以轻松负载两人，实则黑公子也可以负载两人，但它会受累，而且速度也会受到影响，而眼下十万火急，早一刻赶到，十方庵的众人就少一分危险。

    “大人，我感觉朝廷还是有奸细。”大头说道。

    “嗯？”长生随口应声。

    大头说道，“假如您在长安，余一临行之前肯定会与您辞行，而您如果知道了此事，肯定不会让余一独自回来。”

    “有道理。”长生点头。

    大头又道，“他们正是因为知道您不在朝廷，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发难，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派出的人就不会非常厉害，可能降得住余一，却降不住您。”

    长生再度点头，“古人云罪不及妻儿，冲家人下手极为卑劣，不管十方庵的比丘尼有何遭遇，去到地头儿都无需留情，力求全歼，一个不留。”

    “是。”大头郑重应声。

    两百里寻常马匹要跑一个时辰，但汗血宝马和黑公子只用了半个时辰便疾驰赶到，由于尼姑庵情况不明，二人便自远处下马，带上兵刃，将马匹和小尼姑留在安全区域。

    待得离小尼姑远了，大头这才说道，“大人，前后耽搁了一个半时辰，咱们怕是来晚了。”

    “什么意思？”长生随口问道。

    “该发生的事情应该都发生了。”大头说道。

    “什么叫该发生的事情？你是指她们丢了清白，还是丢了性命？”长生又问。

    大头讪笑摇头，“他们还要留着尼姑要挟余一，应该不会伤她们性命。”

    “你担心的有些多余了，”长生随口说道，“当尼姑的无非两种人，一是余一那种喜欢佛法才当尼姑的，还有一种是为情所伤，看破红尘的。如果是前者，受到了玷污，咱们将凶手杀了，她们的耻辱也就洗清了，因为她们本来就不看重肉身，将其视为臭皮囊。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无所谓了。”

    “为啥？”大头不解。

    “因为我看不起这种人，”长生说道，“卿卿我我的时候不想当尼姑，被情伤了才想起佛门来了，当佛门是什么地方，收破烂的么？”

    大头想笑，但二人此时离尼姑庵已经很近了，尼姑庵外面没人，但树林边拴了许多马匹，这说明凶手还在，并未远走。

    二人离开树林，径直走向紧闭的山门，自此处已经可以听到院内杂乱的聒噪，也能闻到酒肉饭食的气味。

    凝神细听，里面的人正在交谈说话，此番发难的果真是两帮人马，都是远道而来，此时正在互相吹捧，只道这几日养精蓄锐，只待余一前来便一起动手，将其斩杀，并将余一首级悬挂于长安城楼，让世人都看看充当他鹰犬的下场，同时也能先断他一臂，乱其心神，弱其实力。

    听得院子言语，大头怒火中烧，愤然起脚，踹开了山门。

    院内聚集了四五十人，此时正在大摆宴席，庆功喝酒，二人突然出现，众人同时噤声，惊惑打量。

    大头手指长生怒目四顾，“别断臂了，头来了，过来砍…...”
------------

第三百零九章 殃及池鱼

    二人破门而入已经令院内众人心惊疑惑，再听得大头言语，立刻明白来人是谁，瞬间脊背发凉，亡魂大冒。

    在场的众人长生一个也不认得，敌方众人也并不认识长生，但他们却知道长生的亲信之中有个大头侏儒，侏儒既然出现在这里，站在其旁边的自然就是长生无疑。

    此时偌大的院落鸦雀无声，一干贼人心惊胆战，噤若寒蝉，他们苦心积虑设下了圈套，原本只是想猎狼，结果却来了一头猛虎，确切的说是一虎一狼，如此一来局势彻底逆转，猎人瞬间变成了猎物。

    就在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长生，征求他是否动手之时，敌方率先有了动作，几个凶厉的贼人抄起兵器吼叫着冲二人杀了过来。

    都说人多胆气壮，这些贼人之所以敢上来厮杀，正是倚仗着己方人多势众。

    眼见贼人冲了过来，大头便不再等待长生默许同意，立刻原地旋身，将阴阳双轮逐一甩出。

    大头所用的阴阳轮与武田真弓的星宿飞刀一样，脱手之后都可以自行飞回，两只阴阳轮旋转飞出，将正在疾冲上前的几个贼人封喉枭首之后自旋而回。

    由于大头得到阴阳轮的时间并不长，加上自身的灵气修为也并不精纯，故此两只阴阳轮在将敌人枭首之后回势不足，大头见状立刻前冲接迎，双臂交叉分别接住了两只阴阳轮。

    若是卡扣与阴阳轮同色对接，阴阳轮就会紧贴手腕，做弯刀使用，而大头此时双臂交叉，两只飞回的阴阳轮异色对接，如此一来两只阴阳轮套进卡扣之后立刻以卡扣为轴飞速旋转。

    大头接住阴阳轮的同时便冲进了敌群，双臂齐出，左右开弓，两只极速旋转的阴阳轮削铁如泥，摧枯拉朽，杀的贼人人仰马翻，哀嚎连连。

    虽然大头稳操胜券，长生也并未袖手旁观，他的目的是尽歼来敌，而此时院中足有四五十人，自己若不动手，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长生擅长近身抢攻，徒手相搏，但此番他却直接拔出了龙威，刀刀见血，挡者披靡。

    这些贼人虽然名为江湖中人，实则全是强盗匪类，常年刀口舔血，皆是亡命之徒，倚仗己方人多，心存侥幸，全然不顾长生和大头已经稳占上风，仍然高声呼喊，挥舞着兵器前赴后继。

    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二人本就占据优势，再得神兵加持，优势更加明显，敌方虽然人数众多，却无一人是二人一合之将，只要胆敢冲到近前，后果就是连人带兵器，一刀两断。

    这些江湖中人都是些嗜血亡命之徒，但长生和大头也不是从没见过血，不管敌人痛苦的哀嚎，还是飞溅的鲜血和残肢，都不足以令二人心生恻隐，手下留情，

    眨眼的工夫，院内的贼人便死伤大半，余下的贼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但此时他们正分别围住了长生和大头，在这种关头若是临阵脱逃，便是保住了性命，日后也万难在江湖上立足，无奈之下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恐惧，硬着头皮上前砍杀。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是最坑人的一句话，因为事实是一百个臭皮匠也顶不了一个诸葛亮，人数的优势并不能弥补实力的不足，再过片刻，围在二人身边的贼人已不足十人。

    到得这时，贼人斗志全无，两个领头之人也顾不得威严体面，撇下余孽，分头逃窜。

    眼见贼酋要跑，大头再度甩出右臂的黑色阴轮，急袭跃向东厢的一人。与此同时，长生也急跃而起，凌空阻截试图向西逃窜的匪首。

    试图向西逃窜的匪首用的是一把铁扇，这把扇子他曾经见过，当日铁扇还在金鼎山庄庄主冯不凡的手里，冯不凡已然死于师父的五雷大法之下，此时持拿铁扇的无疑是冯不凡的继任者。

    察觉到长生跃起追赶，匪首只能凌空转身，合拢铁扇，奋力挥挡。

    贼人此举也算应对得当，一举两得，既能格挡长生急斩而至的龙威，又能凭借反震之力加速后撤。

    但他低估了龙威的威力，此刀乃秦时大将白起所用兵器，杀人无数，削铁如泥，那些喽啰的兵器挡不住，他的铁扇同样挡不住，而挡不住后果只有一个。

    在砍杀了此人之后，向东逃窜的贼酋恰好被大头抛出的阴轮逼了回来，长生也不管对方此时正背对自己，反手就是一刀，将其直接结果。

    落地之后再出几刀，争斗彻底结束，长生随即还刀归鞘。

    但凡攻击长生的贼人，皆是一刀毙命，但大头的武功比不得长生，留下了不少缺胳膊少腿儿的活口，大头也没有急于补招，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明白大头在问他要不要留活口，却并未给与回应，他知道自己有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敌人若是如实招供，他往往狠不下心再杀掉对方，这些贼人暗算余一也就罢了，可恶的是他们竟然暗算余一的同门，此举实在太过卑劣，绝不能助长敌人的这一恶习，必须全部杀掉，以儆效尤。

    见长生没有表示，大头开始补招灭口，不管对方是自知必死大声咒骂，还是贪生怕死，哀声求饶，大头都一视同仁，全部杀掉。

    待得最后一声惨叫过后，十方庵彻底清净。

    极度的安静令长生和大头心中生出了浓重的不祥，对视过后匆匆赶往后院。

    去到后院儿便看到了几具倒毙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再往禅房居所搜寻，景象惨不忍睹，庵中的尼姑不但没能保住清白，也未能保住性命，甚至未能留得全尸，所有尼姑的头颅都被砍了下来，全部摆在了佛堂前的供桌上。

    在佛堂正中还放着几口箱子，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全是黑色的粉末，大头抓起一把凑鼻闻嗅，“大人，是火药。”

    长生没有接话，他没想到这群贼人会如此凶残，竟然血洗了十方庵，此举不止凶残还异常愚蠢，不给别人留活路的人，也不给自己留活路。

    不过联系贼人先前要砍下余一首级并悬挂于城门之上的言语，贼人这么做也符合他们凶残的作风，而他们之所以敢痛下杀手，乃是在他们看来余一必死无疑，而他事后永远查不出凶手是谁。

    “我还在纳闷儿，那两个领头的只有蓝气修为，哪来的底气胜过余一，”大头重重的盖上了箱子，“原来他们压根儿就没想与余一正面相搏，而是燃点火药卑鄙暗算，这么多火药能将尼姑庵炸的渣儿都不剩。”

    长生仍然没有接话，而是走到佛堂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对方是冲着余一来的，而对方之所以要暗算余一，乃是因为余一是他的亲信，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十方庵遭此浩劫，自己难辞其咎。

    “大人，金鼎山庄虽然跟您有仇，好像也没到不共戴天的地步，”大头说道，“此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您先歇会儿，我去搜他们的身，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因为自己而殃及了无辜，长生心情很是杂乱，听得大头言语，便木然的点了点头。

    大头转身迈步，去往前院。

    不等大头走远，长生突然想起一事，“大头，你的家人现在何处？”

    大头闻声转身，“多谢大人惦记，我没有家人。”

    “没家人？”长生皱眉抬头，“你不是说你有如花似玉的妻子和聪明伶俐的儿子吗？”

    大头尴尬苦笑，“大人，我说您就信啊？那时候咱们初次见面，您问我，我便吹牛，您看看我，我是个矬子啊，别说如花似玉的女子了，就是丑八怪也不会嫁给我呀。”

    “怪不得我让你接他们来京城，你总是推三阻四。”长生说道。

    “我都没有，您让我接啥？”大头讪笑。

    “既然无有妻儿，你之前为何如此节俭？”长生问道。

    大头说道，“我虽然没有家人，但天残门还有一些孤鳏老残，我的功夫其实是他们教的，他们都是无儿无女的残缺之人，我得给他们养老送终，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上次您放我公干，我趁机回去将他们拜托给了本地官府安置照顾。”

    “我不会让你死的。”长生说道。

    “大人，您也不要太为我分心，人总有一死，能遇到大人，我这辈子也值了。”大头说道。

    “我从来没把你当下属，你不要总说这样的话。”长生叹了口气。

    见长生心情沉重，大头和声宽慰，“大人，这些尼姑死得惨，好在咱们已经帮她们报了仇，余一通情达理，也不会怨恨您。”

    “我得罪了太多人，你们跟着我免不得受到牵连。”长生摇头。

    “大人，您的确得罪了很多人，但您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得罪的他们，”大头正色说道，“您是为了拨乱反正，为了社稷苍生。”

    见长生不接话，大头又道，“大人，您千万别内疚，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受到了您的牵连，我们也心甘情愿。朋友就应该同舟共济，患难与共，哪能光想着占您便宜，得您好处。”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心中压力稍减，人死不能复生，十方庵已经这样了，难过内疚也无济于事。

    自己和大头都是孤儿，古衍死后杨开也成了孤家寡人，释玄明是少林弃徒，几人之中也只有余一有这点牵挂，而今也没有了……
------------

第三百一十章 料理后事

    宽慰过长生之后，大头直身站起，“大人，您先歇会儿，我去搜他们的身。”

    “还是我来吧，”长生也站了起来，“你去一趟县衙，让本县县令带着仵作和衙役过来见我。”

    “好，”大头点头，“我尽快回来。”

    二人来到前院儿，大头出门之前长生又喊住了他，命他去往县衙之前先将小尼姑带过来，这个法号乘一的小尼姑是十方庵唯一的幸存者，得确保她的安全。

    大头应声离去，很快将小尼姑带了回来，黑公子也一并带回。

    大头没有将难题留给长生，而是在回返的途中将十方庵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小尼姑，其直接后果就是小尼姑肝肠寸断，失神晕厥，是被大头横在马背上驮回来的。

    将小尼姑放下之后，大头立刻调转马头赶赴县衙。

    在大头离开的这段时间，长生仔细检视了那几个贼酋的尸体，却并未发现书信，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不管是谁授意金鼎山庄暗算余一，都不会授人以柄，留下证据。

    在尸体上没发现有用的线索，长生便想去后院儿察看那几箱火药，此时火药并不常见，能够制造火药的除了官辖造办处，就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处商号。

    刚准备往后院去，却听得东厢屋檐下传来了咕咕的叫声，对于信鸽的声音长生自然不会陌生，循声找了过去，果然自一处阴凉处发现了一个罩着黑布的鸽笼，撩开黑布，发现里面装着一只信鸽。

    信鸽的腿上绑着用以传递书信的细小竹筒，此时竹筒是空的，其中并无书信。

    这只信鸽的精神有些萎靡，此前明显经过了长途飞翔，由此可见这只信鸽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这群人随身携带着这只信鸽，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得手之后放飞信鸽，向幕后主使之人告知结果。

    种种迹象表明这群人之所以选择这时候动手，正是因为知道他不在长安，而他离开长安不过数日，这群人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收到了某人的飞鸽传书，由此可见这只信鸽很可能是自长安放飞的。

    信鸽之所以能够传递信息，正是因为它们有归巢的习性，换言之只要放飞信鸽，它就会回到主使之人的身边。

    想到此处，长生拎着鸽笼去到后院儿，仔细检视了火药和装盛火药的木箱，木箱上原本应该是有封条的，但是被撕掉了，除此之外还有几处锐器剐蹭的痕迹，几口箱子剐蹭的痕迹都位于同一位置，这说明剐蹭的位置先前应该写有字迹，这也是很重要的线索，要知道每处商号的木箱都不相同，书写字号儿的位置也不一样。

    此番出行长生带了画符之物，便取出符纸提笔书写，眼下自己和大头还有事情没有办完，不能立刻回去，得将十方庵发生的事情告知余一，包括木箱所包含的线索以及这只极为重要的信鸽，都要送回长安。

    由于己方眼下没有能够追踪信鸽的飞禽，便不能立刻放飞，只能等二人回去之后自长安放飞信鸽，短途跟踪众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就在写好书信，收拾笔墨之时，外面传来了小尼姑的哭声，等到长生闻声回头，小尼姑已经哭着跑进了后院儿，见到后院儿的几具无头尸体，小尼姑如遭雷击，惊叫一声，再度晕倒。

    长生见状急忙闪身而出，抢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相较于令人心烦意乱的哭泣，他更愿意看到小尼姑晕过去。

    十方庵距县城不远，没过多久大头就回来了，他是先回来的，本县县令等人还在赶来的途中。

    长生将自己发现的情况简略的说与大头知道，听完长生讲说，大头连连点头，转而出言问道，“大人，您是想让官府将这个小尼姑和信鸽送回长安？”

    “对，还有那几箱火药，也一并送回去。”长生说道。

    “那您一定要叮嘱余一，千万不要让她轻举妄动，”大头多有担忧，“敢冲咱们下手的人，必然大有来头，您不在长安，她就算找到了凶手也不一定是人家的对手。”

    长生缓缓点头，转而重新拿出纸笔再度书写，严肃告诫，郑重叮嘱。

    待得写好书信，却发现大头正自厨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偌大的布袋。

    见长生看向自己，大头主动说道，“这群江湖中人把余一的老窝儿给端了，余一肯定暴怒发狂，得把这些人的脑袋也送回去，余一看到凶手的首级也能消气解恨。”

    “有道理，”长生点头，“不过先别急着动手，等县令来了再说。”

    一炷香之后，县衙的官员匆匆赶到，连官带吏来了六十多人，按照大唐吏制，一个县衙也就这么多人了，哪怕是上州大县，县衙最多也不超过一百人。

    县令是个大胖子，此时已经吓的面无人色，下轿之后抖如筛糠，辖区内出了这么大事情，他害怕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最让他害怕的是死的是十方庵的尼姑，而不久之前吏部还发来了公文，余一擢升五品将军，而最最倒霉的是此事竟然还被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亲自撞见了。

    长生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按照当朝礼制，三品以下官员见到他都要下跪，七品县令，八品县丞，九品主簿跪在前面，其他不入流的皂吏衙役跪在后面。

    长生虽然心情极坏，却也没有难为他们，越是身居高位越要讲道理，不能自己心情不好就迁怒他人。

    在大头的指挥下，众人开始分头忙碌，被叫醒的小尼姑哭着叙述案发经过，由主簿记录在案。衙役将被杀贼人的尸体搬出庵堂，仵作则为那些死去的尼姑缝合头颅。

    在佛教传入中土之前，中土是没有火葬一说的，也没有骨灰坛一说，都是棺材土葬，佛门教众圆寂之后火化入坛，火化就于庵前进行。

    自午时一直忙碌到日落，长生和大头全程在场，这些人都是余一的长辈和同门，她们的后事二人必须给与足够的重视。

    接下来由县衙暂时接管庵堂，为死去的众人建坟，由于是枉死，不能建塔，只能建坟。

    随后长生将写好的书信和那个鸽笼交给了小尼姑，叮嘱其好生看管，然后命县令遣派衙役和车马，周密照顾，严密护送，凶手的首级以及那几口装有火药的箱子也一并发运。

    长生拒绝了县令盘桓几日的邀请，翻身上马，抖缰先行，大头留下一句‘你们应该知道办砸了差事会有什么后果，’然后催马跟上。

    大头比长生年长十岁，见长生心情不好，好生心疼，紧随其后，和声宽慰，“大人，这都是命啊，我们是要跟着您做大事的，老天爷不让我们有牵挂。”

    长生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类似的言语大头接下来又说了许多，但长生不但没有因此宽心，反而越发忧心，因为大头等人是没了牵挂，但他有，而他的牵挂就是张墨，敌人无所不用其极，万一冲张墨动手怎么办？张墨不但是他的恩人和伴侣，还是他比武入仕，辅弼君王的动力，如果张墨出了意外，他一定会失去理智。

    人拥有什么，什么就是自己的软肋，而今张墨就是他的软肋，好在这个软肋也并不软，张墨是紫气高手，又精通法术，别人想加害于她也并不容易。

    不过即便如此，长生还是无比担心，只得仰望星空，默念祷告，只道只要张墨安好，自己必定竭尽全力，辅弼君王，泽被苍生，若是张墨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江山社稷，都跟自己毫无关系。

    虽然知道神明难测人心，长生仍然担心自己心中所想为天地所恶，急忙再度祷告，只道自己心中所想只是请求，绝非威胁。

    三更时分，起风了，天上也出现了乌云，眼见要下雨，二人便抖缰催马，疾行的同时沿途寻找避雨之所。

    眼下二人位于西行的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跑出十几里仍然不见城池村镇，而此时雨点儿已经落了下来。

    “大人，前面好像有栋房子。”大头伸手前指。

    长生抬头前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北有栋木屋，木屋不小，里面隐约有火光闪动。

    不多时，二人来到近处，只见这栋木屋外面挑着的幡旗上写着个酒字，竟然是一处可供路人暂时歇脚的酒肆。

    此时店门是虚掩着的，二人翻身下马，此时雨已经下大了，黑公子可不会傻到自雨中等待，带着汗血宝马跑进密林，自树下避雨。

    酒肆不大，与北方的酒肆不太一样，这处酒肆是个大通间儿，屋子正中挖有两个火坑，火坑上有两口铁锅，一口正挂的里面煮的应该是肉食，一口倒扣的铁锅上烙的是面饼。

    在火坑周围有七八张竹桌，二人进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了两桌客人，北面的一桌是几个挑担走脚的货郎，西面的桌旁坐着两个身穿异服的年轻苗女。

    店主夫妇也是苗人，三十多岁，女人正在烙饼，男人正在添柴。

    见二人进门，女主人急忙操着不甚熟练的汉话招呼二人入座，二人一天不曾吃饭，都有些饿了，得知锅里炖的是山猪肉，便要了两碗肉和几个面饼，妇人只道还有自酿的竹酒，颇为爽口，大头便要了一筒。

    等候饭菜上桌之时，大头左顾右盼，打量另外两桌食客，此时两桌客人都在说话交谈，但说的都是土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待得回过头来，却发现长生眉头微皱，刚想出言发问，却被长生以眼神制止…...
------------

第三百一十一章 螳螂捕蝉

    大头虽然心领神会，没有开口发问，却是满心疑惑，因为他并不知道长生为何不让他说话。

    就在大头不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之际，女主人端着陶碗过来送肉汤，长生趁机问道，“店家，打听一下，这附近哪里有客栈？”

    “你们要睡觉？”女主人的汉话说的很是生硬。

    “是啊，我们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吃过饭想找个地方睡一觉。”长生说道。

    女主人摇头的同时手指墙角“山里没有客栈，你们可以在这里睡，我们有毯子，两个钱就行。”

    “好，我们商量商量。”长生点头。

    由于陶碗很大，女主人一次只能端一碗，听得长生言语，便转身回到铁锅前舀盛第二碗。

    待女主人转身离去，长生冲大头说道，“陈淼，我看外面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明天天亮再走。”

    陈淼是教授长生日语的驿馆官员的名字，长生提到这个名字，大头立刻知道酒肆里有日本人，“行啊，我都困的睁不开眼了。”

    二人一问一答之间，女主人端来了第二碗肉汤，随后又送来了一竹筒酒水和两个盛酒的小陶盏。

    长生随即让女主人为二人准备毯子，而大头则掏出银两，预付了吃饭和留宿的费用。

    苗人的肉汤与汉人的肉汤不太一样，汉人的肉汤其实应该称之为肉糜，也就是肉切的很碎，炖的很烂的那种。而苗人的肉汤则是肉汤分离，肉是大块儿的，带着骨头，而汤则是清汤。

    长生先喝了口汤，然后夹起肉块啃食咬嚼，大头知道长生精通岐黄之术，长生敢吃说明饭菜没问题，便放心吃喝。

    二人吃喝之时，另外两桌客人也在吃饭交谈，大头分不清苗语和日本语言的区别，本想以眼神询问，却听得女主人与那两个苗女在笑着说话，如此一来也就不用问了，那三个货郎打扮的才是日本人。

    山猪肉其实不如家猪好吃，有股子臊气，而店主所用的佐料也是本地特有的，二人吃的不是很习惯，不过那铁锅烙饼倒是不错，竹筒装的酒也很是爽口。

    长生将杯盏里的竹酒喝干，转而将龙威刀拍在了桌子上，“咱哥俩行走江湖，杀人如麻，这次过去可不能手下留情，不杀几个人，他们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大头何其聪明，听长生这般说，立刻瓮声附和，“对，咱们这十几年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此前不管是那几个日本人，还是那两个苗女都对二人多有忌惮，不时偷偷打量二人，此番见二人又是拍刀，又是聒噪，便不再理会他们，因为在世人的心目当中，真正的高手都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而大呼小叫，故意逞凶的只是虚张声势的匹夫。

    外面一直在下雨，见二人吃过饭，喝完酒，女主人便自角落里为二人打好了地铺，这里貌似经常有人借宿，打好地铺之后，女店主又将两张桌子掀倒，挡住了二人躺卧的地铺。

    二人躺倒之后，长生凑到大头耳边低声说道，“那几个货郎是倭寇假扮的，此行的目的是寻找应对龙脉的地支。”

    “还说了什么？”大头小声问道。

    “暂时没提到太多重要信息，不过他们对这两个苗女很感兴趣，想要行凶之后杀人灭口。”长生说道。

    大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鼻翼微抖，面露杀机。

    “等等再说，我想知道他们的大本营位于何处，”长生低声耳语，“而且我怀疑这家店是个黑店。”

    “黑店？”大头好生意外。

    长生点头，“我感觉店主夫妇与那两个苗女应该是一伙儿的，但我不懂苗语，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大头本想问二人先前吃的会不会是人肉，但想了想又没问，因为山猪肉和人肉长生肯定分得清。

    接下来二人没有再交谈，外面下着雨，屋内生着火，加上此前的确不曾休息好，而且刚刚又吃过东西，二人都有些困乏，但身处险境，二人只能强打精神，勉力支撑。

    眼见大头眼皮一直在打架，长生便命其先睡片刻，半个时辰之后再进行轮换。

    那三个日本人一直在喝酒，都说酒为色之媒，此言不虚，起初三人还会偶尔提到正事儿，喝得多了，便一句人话也不说了，连女主人在内酒肆里一共有三个女人，这三个日本人甚至开始各自寻找目标。

    就在几人猥琐交谈之时，长生突然闻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入鼻的瞬间长生就分辨出这股香气乃是曼陀罗花的气味，而曼陀罗花正是蒙汗药的主药。

    此番出行二人准备了大量的应急药物，其中就有甘草，甘草可解百毒，只要不是非常厉害的毒药，甘草都能解毒。

    大头此时已经睡着了，长生倒出些许甘草粉末，自大头鼻下稍作涂抹，自己也吸入了少许，他只是精通岐黄之术，并不能做到百毒不侵。

    下毒的无疑是正在灶下烧火的店主，但店主明显小看了这三个日本人，在香气飘散之后，三人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大叫着掀翻桌子，自扁担中抽出长刀分头动手。

    眼见下毒不成，店主夫妇和那两个苗女也不再藏掖，各自取出兵器，上前砍杀。

    大头惊醒之后翻身坐起，长生也坐了起来，此时双方已经展开了厮杀，苗人虽然在人数上占了优势，但她们的武功却明显要弱于这几个日本武士，不过她们所用的兵器都是淬过毒的，而且随身还携带着各种暗器。

    混战之中铁锅倾倒，屋内瞬时漆黑一片，但双方皆有灵气修为，都可暗夜视物，屋内瞬时刀光剑影，暗器乱飞。

    这几个日本人在动手之时一直在用日本话交流协作，什么‘闪开’‘小心暗器’‘用十字镖’之类的言语长生自然不往心里记，但三人的姓名他都记下了，还有最为重要的一句，“八嘎，西古阿几那楼。”这句话的意思是“蠢货，你把信物扔了。”

    长生不但记住了那人说了什么，还看到了被骂之人慌乱之中扔出了什么，那是一面类似于腰牌的金属器物，只有掌心大小。

    双方的兵器都是刀，苗人用的是弯刀，而日本人用的则是东瀛刀，而且双方都带有暗器，苗人的暗器是袖箭和各种毒粉，而日本人的暗器则以十字飞镖为主，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极为尖锐的飞针。

    屋内乱成一团，长生和大头躲在桌子后面从容观战，这三个日本人的灵气修为皆在淡蓝之上，而苗人之中只有一个苗女是淡蓝灵气，余下三人皆是红色灵气。

    不过灵气修为高于对方，不表示在争斗之中能够占据优势，真实的情况是双方势均力敌，因为这几个日本人对苗人不时洒出的各种毒粉很是忌惮，不敢过分抢攻。

    “大人，要不要抓活的进行逼问？”大头问道。

    “等等再说。”长生随口说道。

    长生话音刚落，其中一名日本武士突然出手，将试图前冲砍杀的同伙儿拽了回来，堪堪避过了苗人放出的袖箭，随即高声骂道，“蠢货，若是伤了腿脚，如何能在三日内赶到临县与众人会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得此人言语，长生心里有数了，他虽然不知道日本人的大本营在哪儿，却知道了接下来他们要自哪里会合……
------------

第三百一十二章 都有代价

    即便得到了有用的线索，长生也没有急于动手，一来对战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人。二来他还想等等，看看接下来这几个日本人会不会再说什么。三是日本人的武功招数与中土大有不同，眼前正是难得的观摩机会。

    见长生一直不曾动手，大头低声问道，“大人，怎么办？”

    “不着急，继续等。”长生说道。

    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几个日本人的武功招式走的都是大道至简的路子，少有中土武功的繁琐招式，动手之时也不在乎姿势是否好看，身形是否潇洒，只求出招更快，更准，更狠。

    长生自己揣摩的武功走的也是这个路子，与日本人的武功有异曲同工之处，都属于返璞归真的务实。

    此外，日本人在出招时全是杀招儿，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生性残忍还是深谙动手不留情的技击之道，出招时力求尽可能的杀伤对手。

    再者，日本人之所以出招儿很快，而且力求又准又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以攻代守，一上来就是拼命抢攻，抢占先机，压着对方打，这种打法儿首先在士气上占了上风，他们出招很快是因为不用分神防守，而且他们也不敢不快，因为如果让对手回过神来，然后进行反击，他们很容易失去优势。

    这几个苗人所用的武功也与汉人不太一样，除了凶狠和少有花哨，在辗转腾挪之间还隐约带有一些禽兽的形态，当是长年累月的自山中生活，学习借鉴了一些例如毒蛇噬咬，虎豹腾跃，鹰隼俯冲的技巧。

    苗人虽然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奈何灵气修为较弱，没过多久女店主便被砍伤了手臂，而其中一名苗女亦腹部中刀。

    反观那几个日本人，情况也不乐观，由于苗人大肆抛撒毒粉，三人误吸中毒，此时虽然仍在抢攻砍杀，却是呼吸急促，面色发青。

    虽然日本人是自己的敌人，对于他们的打法长生还是非常认可的，武功的作用不是行侠仗义，也不是除暴安良，武功的唯一作用就是杀人，日本人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出招之时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杀人。

    此外，对于日本人对女人不留情，长生也很赞同，厮杀之时怜香惜玉纯属端拿造作，不知所谓的手下留情只能害死自己，在对方拿起武器砍向自己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变成了自己的敌人，别说成年女子了，就是老弱妇孺，该杀也得杀。

    在对战双方以命相搏之际，长生站了起来。

    大头只当长生要出手，也随之站了起来，但他个子太矮，站在桌子后面只露个脑门儿，于是便起脚将竖在身前的桌子踹翻。

    令大头没想到的是长生只是站了起来，并没有加入战团。

    长生不动手，大头自然不会动手，只能疑惑的抬头看他。

    长生没有冲大头多做解释，实则目前这种情况二人根本就没有动手的必要，怎么动手？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抓了活的怎么审问？不管是原地审问还是带走审问，都会走漏风声，因为这些苗人看见了，再怎么严厉叮嘱她们，她们也会往外说，而消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还不如老老实实袖手旁观。

    此外，虽然苗人眼下处于劣势，却并未冲自己求救，古道热肠，江湖侠义是对的，但不能太过主动，人家都没向自己求助，自己就冲出去帮忙，到头来人家不但不领情，还可能落埋怨。

    帮人的首要前提就是对方主动求助，对方不求助，绝对不能插手，即便对方求助了，帮与不帮也得看交情如何。

    苗人虽是外族，却也是大唐子民，而日本人属于倭寇外敌，身为大唐子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倭寇残杀同胞，这也是他主动站起来的原因，站起来就表示自己不害怕，等同告诉这些苗人自己有能力帮助他们，若是苗人求救，他就会出手，如果苗人始终不开口，他仍然会袖手旁观。

    苗人一方共有四人，其中两人受伤，另外两人立刻落于下风，片刻过后那男主人被对方一刀封喉，而此前被日本人刺中腹部的苗女也被对方补刀砍杀，剩下的那个苗女见势不好，与女店主交换过眼神，二人分别冲向前门和后窗，试图分头逃跑。

    但那三个日本人岂能放她们离开，疾冲挥刀，将她们逼了回来。

    女店主受伤的是右臂，不得持拿兵器，几番躲闪之后被两个倭寇前后夹击，挥刀砍死，而仅存的一人亦被对手踹中前胸，吐血倒飞。

    苗女落地，砸碎了大头先前踢翻的桌子，再度咳出一口鲜血。

    大头见状下意识的想要前冲施救，但仰视长生，见他面无表情，只能生生忍住。

    两个倭寇开始分头搜找苗人尸身，想要寻找解药，而另外一人则持刀走向吐血的苗女。

    眼见敌人持刀走近，苗女本能后退，回头之时看向二人，求生本能促使她眼神之中流露出了求助神情。

    不用开口求助，眼神求助也可以，长生随即拔刀出鞘，迈步向前。

    对方冷视长生，长生也冷视对方，径直走到对方面前，在对手扬臂举刀的瞬间，龙威后发先至，直接将对方的脑袋砍了下来。

    长生并不喜欢用兵器，因为他不喜欢见血，而枭首之时会有大量鲜血喷溅而出，但他得让苗女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对手杀掉，先前之所以不出手，只是因为他们没求助。

    眼见同伙被杀，另外两人也回过神来，对视一眼之后持刀逼近。

    发现长生冲二人走去，大头并没有疾冲抢先，身为下属，一定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往上冲，什么时候该往后站。

    如果没有救下这个苗女，长生一定会留下活口进行审问，御史台是什么地方，日本人再怎么嘴硬，他也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但眼下这个苗女还活着，为了确保没有后患，他就无法审问日本人，只能将二人全部杀掉，这就是救人的代价。

    只要帮助他人，自己一定会蒙受损失，或大或小。

    别说这两个日本人中了毒，就算他们没中毒，也不是长生的对手，同样是快，也有白驹过隙和迅雷不及掩耳之分，皆是枭首，皆是一刀。

    为了不泄露自己的身份，出刀之时还不能砍断对方的倭刀，这也是救人的代价。

    同样是为了不泄露自己和这几个日本人的身份，搜身之时就不能有选择性的只拿走三人的信物腰牌，得将包括腰牌在内的所有随身事物都拿走，连他们的货箱也得全部带走，货箱里有什么不知道，因为不方便当着苗女的面打开，这也是救人的弊端。

    让日本人将苗人全杀了，然后自己再对日本人严刑拷打，得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和信息，这么做对自己无疑是最有利的，但苗人向自己求助了，在大是大非面前就不能计较个人得失了。

    如果双方都没有活口，后来人发现，会认为他们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但留下了一个活口，就会有人知道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侏儒出手杀掉了这些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敌人也很细心，只要留下活口就一定会有后患，这也是救人的代价。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长生看了那苗女一眼，确定她伤不致死，便与大头带着那些货箱离开了酒肆，发出呼哨喊来马匹，上马离去，那苗女受惊过度，竟忘了与他道谢，而长生自始至终也没有与她说过话。

    二人纵马西行，途中大头屡次想要说话，最终却忍住了，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长生为什么迟迟不出手，也明白了长生最后关头为何还是出手了，以及为了救下这个苗女，二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远离了酒肆之后，长生勒马减速，与大头一起将那些货箱卸了下来，搬到林中打开检查，里面除了一些针头线脑和胭脂水粉，在箱子下面还压着一套衣服，也是汉服，却不是货郎的穿戴，而是武人服饰。

    货箱里的东西大头打包了一份，因为有可能根据这些东西的特点查出产地，进而找到这些日本人的藏身之处。

    在大头包裹杂物时，长生将衣服和倭刀包了一份，见此情形，大头疑惑抬头，“大人，您想干啥？”

    “三日之后他们要赶去临县与另外一群人会合，他们需要凭借信物相认，彼此之间应该并不认识，”长生将日本人的腰牌信物塞进了包袱，“我想混进去听听他们会说什么。”

    大头此番没有自告奋勇，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特殊身形会令敌人生出疑心，“大人，他们已经开始寻找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长生皱眉点头，即便自己篡改了地图，也只能拖延一段时间，察觉到地图出现了问题，日本人一定会另寻他法。

    “临县在什么地方？”大头问道。

    大头一直待在御史台，对于各处州郡倒是知道，但更小的县城知道的就不全了，而长生主政户部，对各地的情况比大头了解的更清楚，“在此处西北六百里外，离业洲不远。”

    “还行，不绕路，咱们先去业洲把和尚的事儿办了，然后再去临县。”大头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为了确保见性转世孩童的安全，咱们此去业洲尽量不要惊动官府，力求隐秘。”

    “好。”大头点头。

    确定没有其他有用之物，大头将剩下的东西藏进了草丛，然后与长生出得树林，马踏泥泞，奔驰西去……
------------

第三百一十三章 败家之子

    此时正值酷暑时节，南方闷热潮湿。趁着拂晓时分较为凉爽，二人抓紧时间策马赶路，待得辰时太阳升起，二人便停了下来，放黑公子带着汗血宝马自林下吃草，二人掠到大树高处，自树冠上寻到合适位置，闭眼补觉。

    自打离开长安，二人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番直接自辰时睡到了下午申时，醒来之后只感觉神清气爽，吃过干粮之后继续赶路，于入更时分赶到了业洲地界。

    州和州也不一样，根据人口的多少，大唐的州分为了上州中州和下州，业洲属于下州，只有峨山和渭溪两个县，共计两千来户，登记在册的人口不过一万左右。

    二人没有去往业洲府城，而是先去了峨山县，峨山县位于业洲北部，见性在转世之前曾经对自己会转世到什么地方有了大概的预见，种种迹象表明见性转世于峨山的可能性比较大。

    业洲是个穷地方，不过境内很少见到逃荒的难民，主要原因是业洲位于南方，多山多水，山中多有禽兽，水中多有鱼虾，可供乡人渔猎果腹。此外眼下谷粟稻米也已经开始收割，百姓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

    赶往峨山的途中二人已经有了打算，半夜时分赶到县城直接潜入了县衙，这里属于穷乡僻壤，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少有战事，故此晚上县衙里也没有衙役值夜。

    夏日多雨，二人潜入县衙时外面又开始下雨，这为二人翻找线索提供了很好的掩护，长生翻看的是县志，因为见性天生六指，天生六指的情况很是少见，往往被乡人视为异像，故此极有可能记载于县志。

    大头查阅的是人丁税赋，见性在留下的书信中没有提到再世的父亲姓什么，只提到了自己会是双亲行善积德所得来的独子，这时候每户三四个孩子很常见，五六个的也不少，但独子很罕见。

    由于峨山只有一千来户，查找起来就并不费事，半个时辰不到长生就在县志中找到了线索，户主名为郝有财，是郝氏米铺的掌柜，有一妻两妾，但一直没有子嗣，郝有财乃本地富户，三代单传，迟迟没有子嗣免不得心急如焚，后来可能是经过高人指点，开始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如此这般在五十岁时终于得了一子，天生六指，取名郝金宝。

    根据县志上记载的时间来看，这个郝金宝出生于七年前，今年虚岁应该是八岁了，与见性和尚预知的时间也大致相仿。

    找到了有用的线索，二人便悄然离开了县衙，由于已经是下半夜，为了掩人耳目，不留痕迹，二人便没有投店住宿，而是离开县城，自城外的树林中熬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二人再度进城，由于县城很小，二人便没有寻人打听，而是沿街寻找峨山米铺，但找遍了城中街道，却并未见到郝氏米铺。

    无奈之下长生只能趁吃饭的机会向伙计打听，一听郝氏米铺，伙计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与此同时连连叹气，只道郝氏米铺已经易主了，只因为郝有财生了个败家子儿，短短几年便败光了郝家的家产。

    “败家子儿？郝家的孩子有多大？”长生有些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因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貌似也干不出什么太大的坏事儿。

    “小六子今年应该有七八岁吧。”伙计随口回答，峨山县并不大，外人也不多，虽是饭点儿，店里却没什么人，身为伙计，不怕客人打听消息，因为大部分客人问完之后都会有所表示。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败光家产？”大头问道。

    “小六子总是偷东西，”伙计耐心解释，“旁人做贼都是往家里偷，而这小子是往外偷，看都看不住，大到金银首饰，小到粟米谷糠，逮到什么偷什么，怎么打都不好使，屡教不改。”

    “他将东西偷给了谁？”长生笑问。

    “谁穷给谁，”伙计说道，“老郝家本是吝啬奸商，后来缺德事儿做的多了，一直没孩子，眼看着要绝后了，才想起临时抱佛脚，捐了些钱修了几座桥，这才有了小六子，街坊邻居们都说小六子是老天爷派来讨债的。”

    “郝有财现在何处？”长生问道。

    “在西城，眼下就剩两间破屋，穷的都快要饭了。”伙计说道。

    为了混淆视听，长生随后又问了另外两个店铺的所在，这两个店铺都是他先前自街道上看到的，伙计逐一指明了店铺所在的位置。

    说话之间，门口进来了几个客人，伙计嘴上冲他们打招呼，却站在原地没动。

    大头见状自腰囊里摸出两个铜钱递了过去，伙计欢喜接过，道谢走开。

    待伙计离开，大头冲长生低声说道，“大人，是他没错了，这家伙还真是个当和尚的料儿，四大皆空，视钱财如粪土。”

    “这叫天生仁心，行善积德。”长生随口说道。

    “都快将爹娘搞的要饭了，哪有这么行善积德的。”大头笑道。

    长生没有再接话，二人快速吃完，付账离开。

    去到西城，打听着找到了郝有财夫妇，正如伙计所说，郝家就剩下两间破屋了，当真是家徒四壁，郝有财原本还有两个小妾，没钱了小妾肯定不会继续跟他，眼下只剩下发妻不离不弃。

    二人突然找上门，总得有个借口才行，长生只道受人之托，前来给郝家送钱。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因为早年郝有财曾经赈济过灾民，问起二人受谁之托，长生只道对方没说姓名，只说早年曾经得过郝家的恩惠。

    见性在佛塔下的箱子里曾经留下了五十两银子，大头自然不会吝啬到只给郝家夫妇五十两，而是加倍给了一百两。

    一百两足以保证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老夫妻免不得千恩万谢，感慨唏嘘。

    说话之间不见郝金宝，长生便询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郝有财只道只有夫妻二人，再无旁人。

    听得郝有财言语，长生和大头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难不成郝金宝发生了意外。

    到得这时，哪里还顾得缜密隐藏，长生直接询问孩子情况，老妇人垂泪不语，郝有财犹豫良久，方才告诉二人郝金宝已经出家了。

    郝有财言罢，二人暗暗松了口气，大头随即询问详情，郝有财只道数日之前太平观的仙长游方至此，见到郝金宝，说他天生异像，不是俗人，若是继续留在父母身边定然还会惹出祸来，于是便说服二人，将其带往山中修行。

    二人刚刚松了口气，听郝有财这般说，瞬时愕然瞠目，“让道士领走了？”

    夫妇点头。

    “怎么当道士去了？”大头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没有回答大头的问题，问明太平观的位置之后匆匆辞别了郝家夫妇。

    二人自西门出城，继续向西，赶赴百里之外的太平观。

    “大人，他如果当了道士，有什么后果？”大头好奇发问。

    “鸡上架，鸭下水，各居其位，各得其所，非要赶鸭子上架，撵鸡下水，肯定不会有好结果。”长生皱眉说道，见性乃大德高僧，罗汉果位，一般人是不能做他师父的，若是哪个道士鲁莽的收他为徒，不但会影响见性修行，还很可能折损道士寿数。

    见长生很是急切，大头便出言宽慰，“大人，您也别着急，他被带走也没几天，劝他回头还来得及。”

    长生抖缰策马，没有接话。

    峨山县不大，太平观也很小，位于山阴背面儿，由于山中的树木很是高大，又有雾气萦绕，只能隐约看到道观一角儿。

    “这个太平观的环境很是清幽啊。”大头抬头仰望。

    “糟了。”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头闻声转头，不等他开口，长生已经自马背上急跃而出，踩踏树梢疾冲上山。

    大头不明所以，见长生如此焦急，急忙追了上去，“大人，怎么了？”

    “气息不对。”长生说道。

    “云萦雾绕，很有仙气儿啊。”大头说道。

    “那不是仙气，是妖气……”
------------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太平道人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瞬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终于知道长生为何如此焦急了，小六子已经被太平观的道人带走好几天了，如果带走他的道人是妖怪幻化，怕是小六子已经被吃掉了。

    “大人，藏在这里的是什么妖怪？有几个？道行深不深？”大头急切问道。

    “我是道士，不是神仙，”长生随口说道，“我只能察觉到道观里有异类气息，至于是什么，有几个，目前还不清楚。”

    大头原本还想问长生有没有降妖的把握，听长生这般说，便没有问出下文，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情况，也就谈不上有没有降服的把握。

    长生飞掠的同时将罗天秘法所记载的法术自脑海里快速整理回忆，由于公务繁忙，琐事缠身，他虽然记下了罗天秘法的所有法术符文和咒语真言，却从未实战演练，此时回忆乃是不折不扣的临阵抱佛脚。

    二人踩踏树梢，疾掠前行，片刻过后便来到了道观门前的广场，太平观是个小道观，比二人之前去过的天仙观还小，实则就是一个小院子，三间正房，有东西厢房各三间。

    二人刚刚敛气落地，道观的木门被人拉开了，见此情形，二人顿生警觉，只当妖怪已经察觉到了二人的到来，对视过后同时凝神戒备。

    就在二人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之时，却发现自门里跑出来的并不是妖怪，而是一个小道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长的肥头大耳，身上穿着一套明显偏大的道袍，怀里还兜着不少东西。

    由于跑的太急，小道童被门槛给绊倒了，摔了个五体投地，兜着的东西也叮铃咣当的洒了一地，定睛细看，其中有小巧的青铜香炉，有珍珠串成的流珠，有绿玉制作的帽正，除此之外还有束发用的冠簪和一些银两铜钱。

    打量散落在地诸多事物的同时，长生也细心的注意到那小道童双手皆生有六根手指，这一发现令他如释重负，眼前这个摔出山门的小道童正是二人要找的人。

    “大人，快看，六指。”大头兴奋抬手。

    郝金宝的乳名就叫六子，六指和六子发音颇为相似，小六子只当大头在喊他，爬起之后抬起袖子擦了擦鼻涕，转而用疑惑的神情打量二人，“你们找谁？”

    “我们找你。”长生微笑开口。

    “我不认得你们。”六子开始手忙脚乱的拾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就在此时，又有人自道观里跑了出来，此人花甲之年，五短身材，身穿灰布道袍，披散着头发，鞋子也不曾提上。

    老道出来之后拉着六子上下打量，“金宝儿，摔疼了不曾？”

    老道士与六子说话之时，大头抬起右手悄悄冲长生做了个王八的手势。

    长生点了点头，实则大头之所以能够看出此人乃是鳖类幻化并不是因为佩戴了血灵珠，而是此人长的就像个王八，而且是很像的那种。

    见六子不曾摔伤，老道士这才捡起了地上的冠簪，束发盘绕道髻，“这个不能给人家，师父要用的。”

    老道士说话慢条斯理，语气温和，虽然长的挺丑，面相却很是仁善，怎么看也不像坏人。

    老道士已经看到长生和大头站在门外，直待盘好道髻，穿好鞋子，才冲二人稽首说话，“无量天尊，二位善人有礼。”

    见老道士主动见礼，二人急忙抬手还礼，长生没穿道袍，故此回的是俗人的拱手礼。

    “太平观平日里少有香客，二位善人此番前来，有何贵干？”老道士和声问道。

    长生此时正在看山门左右的对联儿，不曾开口回话，见长生不开口，大头便出言岔开了话题，“道长今年高寿啊？”

    “佛不问姓，道不问寿，善人多多包涵。”老道士甚是谦和。

    感觉门上的对联儿有意思，长生便随口念了出来，“师出上清开七窍，与世无争炼三神，横批与人为善，道长，这副对联颇有深意啊。”

    “无量天尊，惶恐惶恐，惭愧惭愧。”老道士急忙低头谦逊。

    “道长，实不相瞒，贫道亦是上清门人，只是不曾穿戴道袍。”长生笑道，这个老道士虽是异类，却很是坦诚，直接自对联上说明了自己的出身来历，世间万千生灵，只有人天生七窍，故此老道士所谓的开七窍就是暗指自己不是人，而师出上清则是说明自己是上清门下，三清各宗只有上清宗有可能吸纳异类为门人，玉清宗和太清宗都不会有异类道人。除此之外老道士还在对联上表明了自己为人处世的态度，与世无争，与人为善。

    正是因为老道士光明坦荡，长生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什么虚与委蛇的拍马逢迎，什么绞尽脑汁的讨好攀附，所有这些都是舍本逐末，只有俗人才吃这套。想要获得贵人的认可和欣赏，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坦诚相待，实话实说。

    见长生亦是上清道人，老道士瞬时面露喜色，“原来是同宗道友，若是道友不嫌贫道粗鄙，还请移驾观内，稍作盘桓。”

    长生自然不会拒绝，但登门拜访不能空手，这是规矩，二人先前走的急，不曾带了礼物在身上，长生便命大头下山一趟，自马背褡裢里取些茶叶回来。

    即便老道极力阻止，大头还是下山去了，老道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拉着小六子与长生一起走进了道观。

    道观有东西两处厢房，西厢住着一个老妇人，据老道介绍，这个老妇人天生聋哑，被老道收留在此，做些洗衣做饭的活计。

    老妪正在缝补衣物，直到老道走到近前，老妪才看到了他，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拉过小六子帮他擦鼻涕。

    同为上清道人，进入山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大殿进香，与大部分道观祭拜三清不同，太平观拜的只有上清灵宝天尊，也就是上清祖师。

    在灵宝天尊神像前还有一个灵位，灵位上写的是“恩师复元真人神位。”

    长生为灵宝天尊上香一炷，随后又为复元真人上香一炷，此举令老道感动惶恐，急忙稽首道谢。

    出得大殿，长生随口问道，“敢问道长道号上下？”

    “先师赐号太平。”老道和声回答。

    长生点了点头，他是上清道人，自然熟悉上清辈分，复字辈之后就应该是太字辈，而太字辈比他的三字辈足足高出了二十几辈，由此可以得出太平道人早在五百多年前就已经拜入上清了。

    太平道人住在东厢，东厢的北面两间是通间，既是太平道人的住处也是他练气之处，由于是修道之人，里面陈设并不多，不过长生曾经去过太平客栈许多次，好东西见了不少，也算有些见识，随意一瞥便发现太平道人房中的陈设皆是珍稀古物，价值不菲。

    老妪随后送来了茶水，长生与太平道长对坐说话，自报家门，只道自己乃龙虎山三字辈道人，而今乃大洞修为，至于授箓品阶则不曾提及。

    说到修为是为了避免被太平道人小觑，不说箓品则是不愿盛气凌人。

    长生并未直涉正题，而是与太平道人闲话家常，虽然上清宗可以收授异类弟子，但近些年这种情况已经很少见了，作为数百年前就拜入上清的异类道人，太平道人亲眼见证了数百年的风云变幻，见多自然识广，可谓通古博今，甚是渊博。

    二人说话之际，大头带着茶叶和礼物回来了，将礼物放下之后大头并未应邀留在东厢喝茶，而是出去与六子说话。

    同为道人，对于教义的理解也不尽相同，太平道人崇尚大道自然，清静无为，简单说来就是顺应天意，顺势而为，清心寡欲，独善其身。

    长生虽然身在朝堂，做的是辅弼君主，济世救民之事，却并不认为太平道人的想法有什么不妥，因为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太平道人是个异类，身为异类，自然不会过分关注人世间的事情，异类修行往往以得道飞升，永生不死为目的。

    太平道人的本体是只巨鼋，说他是王八也没错，因为鼋本来就是王八的一种，虽然活了上千年，其灵气修为也只有深蓝大洞，之所以如此缓慢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异类七窍不全，练气速度自然大受影响。二是异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经受天劫，哪怕拜入道门也逃不过天劫，众所周知王八是比较抗揍的，其他异类渡劫失败就会灰飞烟灭，太平道人渡劫失败也能保住性命，但他却保不住灵气修为，好不容易练到深蓝大洞，冲击紫气失败就会瞬间回归起点，然后就得从头练起。

    长生虽然表达了同情，却没有急于表态帮忙，因为他还要进一步观察太平道人品性如何。

    事实证明太平道人的确做到了与人为善，并不吝啬分享自己的长寿之道，在他看来，生命在静不在动，越是平和安静，活的年头越长。

    对于这一说法，长生并不认可，因为人和王八不同，王八若是到处乱蹿肯定短命，但人若是趴着一动不动，气血淤堵，自然活不长。

    不过对于太平道人的第二个说法他倒是赞同的，在太平道人看来生死皆有气数，世间后代越少的活物，其寿命往往越长，反之亦然，后代越多，寿命越短。

    正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太平道人这么多年一直清心寡欲，守阳固本。

    经过攀谈，长生发现太平道人人品还是不错的，于是便不再藏掖，开始涉入正题…...
------------

第三百一十五章 忠人之事

    即便是涉入正题，长生也没有直接说出小六子的来历，而是出言问道，“敢问道友，刚才我们自门外看到那孩童兜了不少细软出门，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平道人忠厚坦荡，并未藏掖，“回道友问，那孩子姓郝名金宝，乃峨山人氏，天生六指，打小儿喜欢无私馈赠，慷慨助人，咱们道家讲究天道承负，贫道修炼多年却始终难窥大道，自认为德行无有亏缺，问题想必出自得失之上。实不相瞒，贫道有些异能，金银财宝唾手可得，但只得不舍，与天道不合。”

    “故此道友便有心借他之手平和气数，齐全天道？”长生笑问。

    “然，”太平道人点头，“贫道懒于思，惰于行，不喜离乡远走，亦不愿入世太深，故此便想收他为徒，分散钱财，积德行善。”

    “道友所说的异能是指什么？”长生问道。

    听得长生发问，太平道人面露难色，与此同时摆手说道，“惭愧，惭愧，不值一提。”

    “道友但说无妨，实不相瞒，贫道曾得友人馈赠，家私万万，富埒陶白，”长生说到此处手指屋外正在与小六子说话的大头，“单是我这友人骑乘的汗血宝马，就价值五十万两。”

    炫耀的确流于肤浅，但有些时候炫耀也是实力的展示，听长生这般说，太平道人顾虑尽去，“道友误会了，贫道不愿提及只是自惭形秽，而非敝帚自珍，既然道友问起，那我便说了吧，贫道在淬炼内丹的同时生出了鳖宝一枚，有鳖宝在身，可透视土石，窥珍见宝，所有无主财宝，皆可取之。”

    “原来真有此物。”长生缓缓点头，鳖宝这东西他曾在龙虎山的典籍中看到过，此物并不是鳖类的内丹，而是鳖类在淬炼内丹时偶然出现的伴生之物，只能得于无心，不可求于刻意。

    “让道友见笑了，”太平道人多有紧张，“道友富可敌国，自然不会觊觎加害，但世上多有心术不正之人，若是…...”

    长生知道太平道人要说什么，不等其说完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友推心置腹，如实相告，事关道友安危，此事贫道绝不会与外人提及。”

    太平道人闻言如释重负，连声道谢。

    长生随即说道，“道友如此坦诚，贫道也就实话实说了，这六指孩童不是我道门中人，道友万不可收他为弟子。”

    太平道人不明所以，疑惑抬头。

    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而意简言赅的将六子的来历说与太平道人知道，他之所以敢与太平道人说真话，除了太平道人坦率真诚，值得信任，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太平道人极为富有，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一个不为生计发愁的人，通常不会干出卑鄙无耻的事情。

    当然了，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也并不是说富人都是好人，穷人都是坏人，哪怕是同一个人，穷困潦倒时和丰衣足食时，行事的风格也是完全不同的。

    听完长生的讲说，太平道人哭的心都有了，它是个异类，最为看重的就是自己的修行和造化，本想收个可以帮助自己平衡气数，齐全承负的徒弟，谁曾想却找了个和尚。

    与人类的道人不同，异类能够拜入道门本就感恩戴德，诚惶诚恐，而今自己却要收个转世的高僧当徒弟，若是祖师有灵，知晓此事，怕是会怀疑其道心不诚，立场不专。

    世上压根儿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长生并不知道太平道人吓的要死，只当他在哭笑不得，便笑着看他，没有急于说话。

    “天地明鉴，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孩子是罗汉转世，”太平道人神色紧张，“我一心向道，绝无左右逢源，兼顾兼得之心，我马上送他下山，将其还给父母。”

    见太平道人这般说，长生这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便随口说道，“道友言重了，我们与佛门虽然教义迥异，却也没有必要搞的泾渭分明，势如水火。我有两个要好的朋友也是佛门弟子，各行其道，求同存异也就是了。”

    “不妥，不妥，我还是将其送走较为妥当。”太平道人连连摇头。

    “道友这么做就有些矫枉过正了，”长生摆了摆手，“不管是道门还是佛门，都没有那么狭隘，既然你将其带回了太平观，就是缘分左右，气数使然，依我看你就将其继续留在道观，只是不要将其收为弟子。”

    太平道人面露愁容，皱眉不语。

    见对方犹豫迟疑，长生又道，“正所谓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如果道友执意将其送走，此子日后若是发生了意外，道友便是逆天行事，罪莫大焉。”

    “可是贫道乃道门弟子，理应尊师重道，专心守一。”太平道人叹气摇头。

    长生说道，“道友此言差矣，此人转世之前曾经留下书信，将后事拜托于我，他是僧人，我是道人，若是按你的说法，他也是心生二志。”

    太平道人低头不语。

    长生此时对太平道人已经多有了解，异类终究是异类，所思所想与人还是有区别的，沉吟过后再度说道，“道友，受人之托理应忠人之事，但我眼下身居朝堂，无法将这孩子带在身边，你就算帮我一个忙，妥善照顾这个孩子，他日道友渡劫，我会赶来庇护帮忙。”

    太平道人虽然没说话，但明显能看出来他有些心动，好人不表示无欲无求，谁都有自己看重的东西，这个老王八也不例外。

    长生没有苦劝请求，而是做了两件事情，一是将逆鳞取出，示于太平道长并冲其说明了逆鳞的来历，以此证明自己乃天命之人，有能力在其渡劫时为其提供庇护。二是画出幻符一道，加盖法印之后贴于茶杯，将茶杯变成了一只山雀，授箓品阶不同，作法的威力也不相同，太平道人师从上清，自然知道这一点，能够通过符咒将死物变成活物，且栩栩如生，说明长生授箓品阶很高。

    长生也没有故作谦虚，直言自己已得授一品上清箓，其目的还是向太平道人证明自己有能力帮助他。

    真人是不屑弄虚作假的，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谦虚而不喜欢自己，直接展示实力，简单明了，率性从容。

    在长生展示了实力并做出了承诺之后，太平道人终于同意妥善照顾小六子，直至其恢复前世记忆。

    得到了太平道人的同意，长生冲大头招了招手，命其将小六子带过来。

    待小六子进门，长生解开包袱，取出一串佛珠递了过去。

    见到佛珠，小六子立刻伸手接过，打量片刻随手挂到了脖子上。

    “你怎么戴上了，快还给我。”长生笑道。

    “不给。”小六子随口说道，眼见桌上放着一盘点心，便伸手去抓。

    长生随即又掏出一串念珠，“这个你喜不喜欢？”

    小六子正在吃点心，见到念珠一把抓过，右手抓着点心往嘴里送，左手娴熟的捻动那串念珠。

    见此情形，三人面面相觑，长生和太平道人是道门中人，而大头则是俗人，对于这种佛门独有的带有部分记忆的转世皆感好奇。

    “这个你要不要？”大头摘下那串血灵珠递了过去。

    “不要。”小六子转身想走。

    见此情形，长生又自包袱里取出了那两个钵盂，见到钵盂，小六子又伸手来抓。

    “这是什么？”长生笑问。

    “这个是装水的，这个是要饭的。”小六子如数家珍。

    “哈哈。”大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生冲大头抬了抬手，转而打开包袱，冲小六子说道，“这里面还有没有你的东西？”

    “这个也是我的。”小六子一把将木鱼抓了过去，木鱼的木槌是横插在木鱼里的，小六子拔出木槌敲击木鱼，但年代久远，木槌已经酥化了，一敲，断了。

    确定小六子是见性转世无疑，长生彻底放下心来，此前几世见性都是在悟得罗汉果位之后才恢复记忆的，此番有了这些前世之物，再加上藏在木鱼里的舍利子，小六子应该很快就能彻底恢复前世记忆，而其越早恢复前世记忆，这一世的造化就会越高，因为只要恢复了前世记忆，就可以在前世记忆的基础上对佛法进行更深的研习和更高的参悟。

    将小六子托付给了太平道人，长生和大头便起身告辞，太平道人起身相送，小六子正在捣鼓断掉的木槌儿，没有理会他们。

    出得山门，长生又冲太平道人交代了几句，随后又定下了再来的日期，这才与大头步行下山。

    大头虽然相信长生的判断，却还是有些顾虑，“大人，它靠得住吗？”

    “靠得住，”长生随口说道，“他虽然是个异类，却已经拜入了上清，而且平日里与世无争，又不少银钱花销，这个孩子跟着他再安全不过了。”

    “那就好，终于了了一件心事。”大头长喘了一口粗气。

    “不能白拿人家的秘笈，”长生说道，“那两本秘籍我大致看过了，威力巨大，玄妙非常，尤其是那部正眼法藏，若得大成，可破开虚空，往来传送。”

    “啥意思？”大头不解。

    “我也不是很清楚，想必是可以自由来去，瞬息千里。”长生说道。

    “瞬息千里？！”大头多有垂涎，“我能练吗？”

    “不能，修炼正眼法藏需要受具足戒，你肯出家当和尚？”
------------

第三百一十六章 南国烟雨

    一听要当和尚才能修炼正眼法藏，大头瞬时意兴阑珊，“那还是算了，留给他俩吧。”

    “释玄明也学不了，”长生说道，“他已经被少林寺逐出了山门，度牒也已经被收回去了，这个正眼法藏只有余一可以研习。”

    大头点头，“哎，大人，您说释玄明都被人撵出来了，为什么还一直以佛门中人自居？赶紧还俗，娶妻生子多好。”

    “人各有志，”长生摇头说道，“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谤之，释玄明不被少林寺所容也不一定就是他的问题，也可能是他的言行太过随性，坏了少林寺的规矩。”

    大头点头附和，“大人言之有理，这家伙喜欢啃狗腿，的确不成体统，不过他长的高大英俊，若是留起头发，定然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当和尚实在太可惜了。”

    “这才是真正的佛门中人，”长生说道，“有选择的选择才是真心喜欢，没选择的选择只是被逼无奈。”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山下，骑上马匹，赶往临县。

    此番二人没有策马狂奔，而是悠然前行，离开长安之后二人的事情办的很是顺利，省下了不少时间，接下来只剩下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前往西南边陲为大头寻找巨型飞禽充当坐骑。

    要说只剩下这一件事情其实也不对，因为二人此番出来打的是巡查西川周边州郡吏治的幌子，还编造了一个丐帮分舵通敌的假消息，怎么着也得过去溜一圈儿，走个过场。

    南方不止温热多雨，还多山多树，大部分地方都是山区，少有平坦田地，也没有很大规模的村落，沿途所见多是建在山中的山寨，土石房屋也很少，多为木屋和竹屋。

    此番出来二人倒是带了干粮，但南方实在是太热了，湿气也重，包袱里的干粮全都发霉了。

    好在长生精通岐黄之术，知道哪些果子可以食用，沿途摘了些野果果腹解渴。

    并不是所有官道都设有驿站，二人此时所在的位置已经很是偏僻了，属于穷乡僻壤，既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也不是地势险要的边关重镇，似这种地方朝廷是不会设立驿站的。

    一直到下午申时，二人才自路边看到了一处客栈，这处客栈比之前遇到的那家黑店要大上许多，东西足有十几间房，客栈外面挑着一串已经褪色的红灯笼，庖厨不在客栈里面，而是位于客栈东面的草棚里。

    “大人，您有没有发现这客栈不太对劲儿？”大头打量着路北的那处客栈。

    “这么长的房间，怎么没窗户？”长生也发现了异常。

    “对呀，人住在里面岂不热死。”大头说道。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可能这里的风俗就是这样。”长生猜测。

    见长生这般说，再加上腹中饥饿，大头便翻身下马，走向坐在客栈门口的老者。

    大唐的疆土很大，方言也多，很多地方的人都是说方言的，并不会官话，这个老者就是如此，他说的大头听不懂，大头说的他也不明白，二人一阵比划，老者终于明白二人想要住店吃饭。

    客栈的吃食与之前的黑店一般，也是饼子加肉汤，这里太过炎热，饭食只能一直放在锅里炖煮，若是捞出来用不了半天就会腐坏。

    在老者为二人准备饭食之时，长生走到隐蔽处解手，而大头则撩开帘子走进了客栈。

    不等长生提上裤子，大头就叫嚷着跑了出来，“哎呀我操，晦气，晦气。”

    “怎么了？”长生急切发问。

    “僵尸，大人，里面全是僵尸。”大头连吐口水。

    大头一说僵尸，长生率先想到的是咬人的那种，但是见大头虽然懊丧却并不恐惧，这才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僵尸，湘川之地流传着一种赶尸之术，主要用于将客死他乡的人送返原籍，大头所说的僵尸应该就是这一种。

    大头前脚刚刚跑出来，后面就跟出了一个黑瘦汉子，此人当有四十上下，身上穿了一套破旧的道袍，手里握着一根孝棒，指着大头就骂，说的也是方言土话，二人一句也听不懂。

    三清各宗的道袍都有各自特点，外人可能看不出门道，但道士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哪一宗的道士，眼前这个黑瘦道士穿的是太清宗的道袍，想必是太清宗的道人。

    就在大头犹豫要不要回骂反击之时，长生快步上前，冲那道人拱手见礼，赔笑道歉。

    赶尸只在偏远的湘川才有，中土很是少见，那黑瘦道士也是这片区域的人，汉话说的并不流利，俗话说恶拳不打笑脸人，眼见长生礼数周全，也就不再追究大头冒失闯入，惊扰了亡人。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好奇是要付出代价的，长生不愿节外生枝，便没有与那道人攀交并探究赶尸内情，肉汤也不吃，只是买了几个面饼便与大头上马离去。

    待得远离了客栈，长生这才向大头询问客栈里面的情况，据大头所说那些僵尸都穿着白色的孝服，直挺挺的靠墙站着，额头上都贴着黄色的符纸。

    对于长生不太了解赶尸这一行当，大头也颇为意外，在他看来这些事情每个道士都懂，殊不知道士与道士也不一样，三清各宗各有所长，玉清宗入世最浅，精擅练气，自己所修炼的混元神功实则就出自玉清宗。

    太清宗入世最深，经常与世人打交道，讨生活，精通的是包括占卜，堪舆，殡葬在内的诸多杂学，这些杂学大多关系民生，世人平日见到的道士大部分都是太清门下。

    而上清宗则介乎于玉清和太清之间，看家本领就是画符和使用法术，那些资质平平的道人为了糊口谋生也会涉猎一些杂学。

    当晚二人没有寻到宿头，而山中也没有旧屋破庙，二人只能露宿山野，山中多有蛇虫鼠蚁，为了驱虫长生只能寻来草药点火熏蒸，这时候本来就热，离火堆太近很快就会大汗淋漓，若是离火堆太远，又会被蚊虫叮咬，黑公子倒是不怕蚊虫，但汗血宝马不行，大头不但要顾着自己，还得不停的挥动树枝给汗血宝马驱赶蚊虫。

    本就够糟糕了，不曾想下半夜又开始下雨，二人只能躲到树下避雨，这一宿过的狼狈不堪，苦不堪言。

    眼见长生跟着自己受罪，大头心中好生愧疚，不停的唠叨，只道若不是为了给自己寻找坐骑，长生压根儿就不用遭这份儿罪。

    虽然多有狼狈，长生却没感觉太过辛苦，因为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他也经历过，而那时他不但没有灵气修为，还是孤身一人。

    凌晨时分，雨小了，二人冒雨上路，一口气跑到了临县。

    中土去往西域有三条路径，临县就是其中之一，由于过往的客商比较多，城池就大，人数也多。

    二人此番是冲着日本人来的，这些日本人选择自这里会合，无疑是冲着其中一个地支去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长生先前自大漠之中遇到的金鸡。

    担心自己的特殊身形和神骏的汗血宝马引人注意，大头便提出留在城外，由长生独自进城。

    长生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独自进城，为大头购买了酒水卤味等吃食，又抓了些固本培元的药物，汗血宝马生于干旱之地，闷热潮湿的环境令其大量出汗，体虚亏乏。

    安顿好了大头，长生重回县城，他和大头早到了一日，这令得他有足够的时间寻找那些可能已经赶来此处的日本人。

    虽然先前那三个日本人并未提及会合的具体地点，但这些日本人远道而来，本地不太可能有人接应，只能选择客栈落脚…...
------------

第三百一十七章 群魔乱舞

    长生自城中转了一圈儿，发现临县县城共有四家客栈，由于不到饭点儿，客栈大堂除了店主和伙计也没什么人。

    长生也不能直接走进去冲店主和伙计打听，最主要的是就算有日本人住在这里，店主和伙计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沉吟过后，长生选了一家较为僻静的客栈住了下来，这处客栈位于县城东南，离闹市较远，日本人做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很可能会选择这种僻静的客栈落脚。

    房间里有木桶，数日风吹雨淋，长生迫切的想要洗澡，便冲伙计要了温水，将自己泡在木桶里，转而凝神静气，聆听其他房间的动静。

    日本人并不知道他听得懂日本话，这一点对他极为有利。唯恐别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内容，日本人在交谈时一定会说本国语言，这为他分辨日本人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此前他曾经与日本人有过几次接触，对他们的习性有所了解，日本人比较安静，不太喜欢高谈阔论，包括武田真弓和服部香奈在内的几人都是如此。再有就是日本人心思缜密，不管是服部香奈假扮张墨，还是当日交还发簪时与武田真弓同行的那个日本人的转身回望，都能发现他们很是细心。

    侧耳良久，并未听到周围房间里有日本人说话，长生起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这身衣服是前日自货郎的担子里找到的，也是汉人的衣服。

    换好衣服，长生离开了客栈，去到另外一家客栈，此时已经到了饭点儿，大堂里有人吃饭，说日本语言并不是长生分辨日本人的唯一方法，日本人吃饭时非常专注，不会挑三拣四，通过吃饭时的神态举止也能确定他们是不是日本人。

    城里共有四家客栈，长生住了一家，还剩下三家，为了确保不与日本人擦肩而过，长生便没有蜻蜓点水，来去匆匆，而是一直等到午时方才换了另外一家，随后点了些吃食坚持到了未时。

    这两家基本可以排除了，下午自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也没有发现形迹可疑之人，到得傍晚时分又去最后一家客栈吃饭，既没有发现伙计端着饭菜上楼，也没有发现日本人自大堂吃饭。

    到得这时，长生有些急了，因为明天就是日本人会合的时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自何处会合，这一趟临县怕是要白跑了。

    夜幕降临，长生本想回返住处，却在途中遇到了两个本乡人，二人行走之时骂骂咧咧，只道桃花楼竟然被人给包了，真是好生扫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待二人走远，长生立刻往二人来时的方向走去，单听名字就知道这桃花楼是处青楼，而青楼也是可以留人过夜的。

    不多时，找到了那处名为桃花楼的青楼，眼见大门还是开着的，长生越发怀疑这处青楼就是日本人的会合之处，因为如果不是为了等人，已经被包下的青楼应该大门紧闭才是。

    这处青楼共有两层，一楼是散席大厅，此时只在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一桌客人，几个娼人正在陪着两个男子饮酒作乐，有几个龟奴在旁边伺候着。

    眼见长生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龟奴立刻走了过来，“这位大爷，对不住您了，今晚我们不做生意。”

    长生没有理睬那个龟奴，而是转头看向那两个男子，二人的年纪当在三十上下，他看向二人的时候，二人也正在看他。

    对视的瞬间，长生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通过二人眼神可以确定他们皆有灵气修为。

    “空帮哇。”其中一人随口说道。

    这群娼人自然听不懂此人说了什么，但长生能听懂，此人说的是日本话，意思是晚上好。

    眼见对方出言试探，长生立刻回了句“库你西哇，”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好，语气相对随意。

    长生对自己的日本话没什么信心，因为与中土的语言一样，日本话也有方言和乡音，他虽然能够听懂日本话，也能与对方用日本话交谈，但对话时对方还是能听出他不是日本人。

    得到长生回应，其中一人撩起衣摆露出了腰间的令牌信物，长生也如法炮制。

    确定了长生的身份，另外一人手指楼上，“大将还没到，一路辛苦，先往楼上玩耍。”

    长生没有再说话，冲二人重重点头，转而迈步上楼。

    二楼有很多房间，房间的大小也不一样，小房间里都没人，男子的霪笑和妇人的浪语是自东面最大的房间里传来的。

    长生迈步走近，房门是虚掩着的，只自门缝瞟了一眼他就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别说他未经人事，懵懂无知，就算是常年浪迹风月场所的霪贼老手，见到房中的景象也会惊掉下巴，在他的印象当中敦伦之事，周公之礼理应隐秘避人，而房中却是一片霪邪杂乱，不堪入目，触目惊心。

    长生没敢进去，甚至连屋里有多少人他都没看清楚，眼见隔壁房间没人，急忙闪身而入，大口喘气，以此平息心中的震惊和骇然。

    圣人云非礼勿视不是没有道理的，有些东西真的不能看，不止脏眼，还会脏心，先前所见到的那一幕怕是很难忘记了，会一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圣人不止说过非礼勿视，还说过非礼勿听，此时倒是看不见了，但是还能听得到，就算是春天村里的狗群也发不出这种动静来。

    如果是正常的倒也罢了，但这群日本人和那些娼人所行之事已经不是放荡形骸所能形容的了，简直是禽兽不如。

    起初长生只感觉震惊羞涩，片刻过后震惊和害羞逐渐被浓烈的杀机取代，此时此刻他终于理解当日陈立秋为何要烧掉平康坊，这种地方有着太多的罪恶，只有熊熊烈火才能消除这份丑陋的肮脏。

    这群日本浪人肯定是要杀掉的，但这些娼人他也不想让她们活着，若是与中土男子虚与委蛇，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关键是对方是些忘恩负义，霪邪丑恶的日本浪人，跟狗有什么区别。

    此时隔壁房间正在群魔乱舞，这种时候他们自然不会提及正事儿，自暗处偷听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不过此时动手为时过早，因为领头儿的日本浪人还没到。

    当日向陈淼学习日本语言时陈淼也提起过日本的武士品阶，日本的武士品阶与中土的官阶有些相似，先前守门的日本浪人所说的大将与中土的大将军不是一回事儿，日本武士的大将分为仕大将和足轻大将，其地位约等于中土的四品和五品将军，属于中级将领。

    强定心神，急切思虑过后，长生再度来到东首最大的那处房间门口，虽然明知会看到什么，却也不得不看，因为动手之前必须确定对方的大致人数。

    由于房中众人是混杂交缠在一起的，想要确定精准人数并不容易，只能强忍恶心观察个大概，其中娼人应该有十余人，而日本浪人至少有四十多人。

    在吐出来之前，长生收回视线走到西侧房间，打开窗户跳了下去，他有个习惯，与敌对阵时总是力求全歼，以此达到震慑敌人的目的，敌人数量太多，他没有携带兵器，想要全歼难度很大，必须让大头过来帮忙。

    由于领头儿的日本浪人尚未来到，长生也不很着急，疾行赶回客栈带上了自己包袱，转而来到城外，与大头会合并说明情况。

    二人带上兵器，重回县城，自桃花楼附近潜伏了下来。

    “大人，您还回去，稍后正主儿来了，咱们里应外合。”大头说道。

    “我不回去，从这儿盯着也一样。”长生连连摇头。

    见长生这般神情，大头隐约猜到他为什么不回去，不过他却想象不到长生看到了怎样的丑陋和肮脏，只当长生年纪小，面皮儿薄，见不得也听不得。

    长生不愿回去，他自然不会勉强，转而出言说道，“大人，既然您不愿回去，那就无法探听他们的底细和动机，稍后咱们得留下活口进行审问。”

    “好，”长生点头，“一旦动手，一个都不要放跑。”

    “那些娼人怎么办？”大头随口问道，“刀光剑影，很难做到不误伤她们。”

    长生没有回答。

    虽然长生没回答，大头却已经得到了答案，因为长生有个习惯，起了杀机的时候鼻翼会轻微抖动。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会对那些妇人生出杀机，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一个日本浪人酒后发狂，竟然摁着一个娼人撞开了窗户。

    大头在遇到长生之前曾经混迹市井，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他却从未见到这般情形，瞬间惊的目瞪口呆，到得这时他终于明白长生为什么杀机浓重了，这桃花楼已经不是烟花柳巷，而是变成了群魔乱舞的鬼域，不对，便是鬼域也没这般丑恶。

    “这个，这个，倭寇怎么这样儿啊。”大头语带颤音。

    长生没有接话，虽然各为其主，但在此之前他对日本人的印象仅限于忘恩负义，而此时他对日本人的印象坏到了极点，因为这些看似严谨认真，礼数周全的倭寇，内心深处却藏着狰狞丑恶的一面。

    片刻过后二楼的窗户被重新关上了，就在此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马车自桃花楼门口停了下来，几个日本浪人簇拥着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走了进去。

    “大人？”大头看向长生。

    “动手……”
------------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东瀛高手

    长生迈步先行，大头紧随其后，由于街道上多有行人，二人便没有急于亮出兵器。

    来到门口，只发现先前自马车上下来的几人正在与楼下的日本浪人说话，眼见二人自门外走了进来，一干日本浪人纷纷转头打量。

    二人径直走进大堂，大头反手关上了大门。

    既然要动手，就没必要废话，在大头关门时长生就动手了，龙威出鞘的同时垫步挥刀，直斩为首日本浪人的三阳魁首。

    在二人面无表情的走进大门时，这群日本浪人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再见大头反手关门，更确定二人来者不善，故此在长生拔刀的瞬间，那为首的日本浪人就有了反应，左手拔刀，急撩格挡。

    即便对方及时拔刀，长生也并未变招，因为他有把握砍断对方的兵器，这就是神兵加持所带来的自信，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用的是什么。

    短兵相接的瞬间，对方所用的东瀛刀就中断裂。

    虽然砍断了对方的兵器，为首的日本浪人却并未大惊失色，而是趁着龙威受力，下劈之势略缓之机侧身避过了长生的当头下劈，与此同时右手下垂，自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反手持握，急斩长生后颈。

    在对方出刀的瞬间，长生就知道遇到了对手，因为此人在拔刀的同时使用了灵气，竟是淡紫灵气，居山修为。

    这个为首的日本浪人年纪当在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身形偏瘦，虽是被动迎敌，却不见丝毫慌乱，眼神阴鸷，反击凌厉。

    与此人一同乘车前来的还有四个日本浪人，眼见头领遇袭，其中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刀出鞘，各自移位，抢占有利位置。

    大头的阴阳轮平日里是束在胸腹做护心甲使用的，趁转身关门的机会背对众人，取出双轮卡于双腕，转身的同时便旋身冲出，袭向离自己较近的一个日本浪人。

    大头是个侏儒，最为擅长的自然是攻击对手的下盘，眼见他陀螺一般的急旋而至，那日本浪人立刻双手握刀，自下而上大力挥斩。

    阴阳轮乃洪荒时期留下的上古神兵，比长生所用的龙威刀还要神异，伴随着一声脆响，对方所用长刀亦被阴阳轮斩断，但此人乃大洞修为，深蓝灵气，虽然兵器被大头斩断，但长刀上蕴含的刚猛灵气还是将大头震的跌撞后退。

    此时长生已经与那为首的日本浪人过了数招儿，对方发现他用的是神兵利器，便不再以兵器进行格挡，而是施出了日本人惯用的以攻代守，快速出刀，一味抢攻。

    长生自然不会与此人玉石俱焚，只能闪身躲避的同时挥刀反击。

    大堂里原本还有两个日本浪人在与娼人饮酒作乐，眼见房中刀光剑影，几个龟奴吓的钻到了桌下，而那几个娼人则被吓的亡魂大冒，惊声尖叫。

    女子受到惊吓之后发出尖叫或许是发乎本能，但她们却不知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女人的尖叫，尤其是在紧要时刻，危急关头，那两个守门的日本浪人此时也已经拔出了兵器，正在急切寻找动手的机会，听得耳畔传来了女子歇斯底里的尖叫，倍感烦躁，同时出刀，将那几个扯着嗓子尖叫的女子尽数砍死。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知道今晚将会是一场硬仗，自己的对手是个精通刀法的紫气高手，而与之同行的四人应该都是蓝气修为，大头以一敌四，怕是很难占到便宜，而且楼上还有数十个日本浪人，楼下的争斗和女子的尖叫已经惊动了他们，用不了多久这群人就会冲下来参战。

    在长生与那为首的日本浪人持刀互攻之际，两个日本浪人已经冲向了大头，大头右腿后撤，重心下移，做出了防守姿势，殊不知他此举只是为了蒙蔽对手，待二人气势汹汹的冲近，突然离地而起，跳过二人，挥舞阴阳轮斩向一个没有持拿兵器的肥胖浪人。

    那日本浪人异常肥胖，至少也有四五百斤，但此人虽然肥胖却并不笨拙，眼见大头冲自己杀来，立刻原地转身，避过锋芒，转而快速起脚，踢向大头后身。

    大头没想到这个胖子会如此灵活，此时想要腾挪躲闪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只能使出一招儿懒驴打滚儿，勉强避开。

    那胖子踢了个空，很是气恼，疾追而上，起脚再踢。

    大头躲闪之时寻不到出招儿的角度和机会，此前扶风真人传授给他的仙人跳他也没来得及研习，面对着敌人熊掌一般的大脚，只能接连翻滚，竭力闪避。

    长生这边的战况也不乐观，虽然大洞深蓝和居山淡紫只差了一阶，却是天壤之别的一阶，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鸿沟，很多练气之人穷其一生也未能晋身紫气，由于对方乃紫气修为，不但招式更加凌厉，而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极为迅速，最主要的是此人浸霪刀法多年，双手持刀，一味抢攻，短时间内很难拿下对方。

    很多习武之人动手之时喜欢大呼小叫，但日本浪人没有这个习惯，至少眼前这几个日本人没有这个习惯，自始至终都不曾说话，甚至不曾喝问二人来历，只是咬牙出阴招儿，闷声下狠手。

    那胖子连踢几脚都被大头躲过，眼见守门儿的两个日本浪人手持兵器，跃跃欲试，大头好生气怒，一时半会儿拿不下这几个硬茬，就拿这两个家伙撒气，一个躺地旋滚来到二人近前，阴阳轮同时挥出，急划二人膝盖，伴随着两声凄厉惨叫，二人同时抱膝倒地。

    虽然对手很厉害，长生却并未急躁气恼，他不是吃柿子的老太婆，专挑软的捏，强大的对手更能激起他的血性和斗志。

    不能因为自己讨厌日本人就将他们诋毁的一无是处，对他们而言这些日本人都是浪人，而在日本人自己看来他们皆是武士，不管如何称呼，眼前这个日本人的确是个高手，出招儿狠，变招儿快，电光火石之间反应异常迅速，头脑也异常清醒，想要做到这一点除了身经百战，平日里还需要无数次的勤学苦练，所有坚持不懈，勤奋刻苦的人都值得尊重，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敌人，可以不齿他们的品行，却不能小看他们的态度。

    日本的武功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毫不花哨，出招只求实用，不求好看，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由此也能发现日本人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目的也非常明确，而且极度专注。

    当对手采用了两败俱伤打法儿，神兵利器的优势就不再明显，眼见几个日本浪人正试图对大头形成合围之势，长生便没有与为首的日本浪人腾挪进招，面对着对手刺向自己前胸的短刀，直接挥刀斩向对方的脖颈。

    这是如假包换的玉石俱焚打法儿，拼着自己身受重伤也要杀掉对方。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长生压根儿就不想玉石俱焚，他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是试探眼前的这个日本浪人究竟能狠到什么程度，二是掩盖自己围魏救赵的目的，实则他的真实目的是趁机掷出龙威，重创正在围攻大头的一个日本浪人。

    龙威此时距对方的脖颈已不足一尺，而对方的短刀距自己前胸亦是这个距离，习武之人都知道，在招数用老之时是很难改变攻击的角度和位置的，长生可以确定这个日本浪人出刀的角度只能伤及自己的左肺而不能伤及自己的心脏，而自己这刀若是砍下去，对方势必身首异处。

    九寸，七寸，五寸。

    直至二人的兵器距离二人要害只有五寸时，二人都没有变招儿自保，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儿。

    三寸，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躲避的最短距离，但为首的日本浪人仍未变招儿，而且眼神异常平静，既没有紧张惊慌，亦没有阴戾凶狠。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能够确定对方是真狠而非装狠，这家伙不但是个紫气高手，还是个如假包换的亡命之徒。

    他想不通对方为什么明知这是一桩一死一伤的赔本儿买卖还要继续坚持，是什么支撑对方宁肯丢掉性命也要重创自己？要知道紫气修为乃是练气之人的终极梦想，一个晋身紫气的高手应该惜命才对，这家伙为什么毫不珍惜自己辛苦得来的灵气修为。

    这些疑问只能暂时搁下，因为此时对方的短刀距自己前胸已不过两寸，而自己挥出的龙威也即将错过脱手的最后时机和最佳角度。

    电光火石之间，龙威脱手，而长生亦借着龙威脱手所带来的些许引带之力急转侧身。

    长生没有理会不远处传来的濒死惨叫，也没有理会左胸传来的疼痛，因为在他等到对方短刀离自己只有两寸时方才急切闪避，就已经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对方的短刀划伤。

    在抛出龙威的同时，长生的左手立刻曲指成爪，反扣对方咽喉。

    此举同样有两个目的，一是伤敌，二是确认，如果对方能够从容避开，就说明对方先前是因为猜到他会借助抛出龙威在最后关头得以保全性命而无所顾忌。如果对方没有避开，就说明对方招式已经用老，先前是铁了心的拼着自己战死也要重创于他。

    转瞬之间便有了答案，他曲指成爪的左手抓到了对方的咽喉，虽然对方在最后关头仰头急躲，其脖颈仍然被他划出两道森然血口，只差分毫不曾抓断喉管儿。

    长生虽然伤及对手，却是遍体生寒，此人是真的不怕死……
------------

第三百一十九章 伤敌自伤

    为首的日本浪人脖颈被长生抓出两道森长血口，鲜血瞬时急涌而出。

    常人若是突遭重创，一定会率先检视自身伤势，然后便是气急败坏，暴跳如雷，但这日本浪人并未那么做，只是深深呼吸确定自己仍可正常呼吸，便挥舞双刀快速反击，自受伤到反攻，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停滞和耽搁。

    长生此时已经失去了兵器，失去无疑是一种损失，但失去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因为他最擅长的并不是兵器，而是徒手相搏。

    为首的日本浪人本想趁长生失去兵刃抢占上风，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长生徒手对敌不但威力不减，反倒如鱼得水，招招不离重穴，所取皆是要害。

    长生先前抛出龙威，插进了一名日本浪人的下腹，大头趁另外几人惊慌救援之际稳住阵脚，反守为攻，他的进攻目标是正拖着伤者后退的日本浪人。

    大头的本意是想将龙威夺回并尽快还给长生，但那几个日本浪人却误会他想趁机补刀彻底杀死身受重伤的同伴，两个用刀的日本浪人一左一右的敌住他，而那个肥胖的日本浪人则自后面疾冲而上，趁大头防备不及将其搂到了怀中。

    不等肥胖浪人发力勒挤，大头便缩肩滑了出去，挣脱束缚的同时反手就是一刀，正中那肥胖浪人的左肩。

    阴阳轮一分为二时就是两把锋利弯刀，但阴阳轮刀身较短，而那日本浪人又很是肥胖，故此大头这一刀虽然砍中了肥胖浪人的左肩，未能将其胳膊砍断，只令对方受了轻伤。

    此时楼上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不消说，楼上的日本浪人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并赶来驰援，大头见状，立刻舍了那个受伤的肥胖浪人，纵身向那两个用刀的日本浪人扑了过去，冲扑的同时弯臂聚势，两把卡与手腕的弯刀分袭二人。

    眼见大头猛扑而至，两名日本浪人同时举刀格挡，伴随着两声咔嚓脆响，二人手中的长刀同时断裂，弯刀余势不减，自二人前胸留下一道森长的竖向伤口。

    二人虽然同时受伤，却并未舍弃受伤的同伴后退闪躲，而是怒吼发狠，挥舞断刀负隅顽抗。

    就在此时，被龙威戳中下腹的日本浪人强忍剧痛，拔出了插在腹部的龙威，厉叫着砍向大头的双腿。

    大头没想到此人如此凶狠，见其突然出刀，瞬时吓出一身冷汗，好在对方高估了自己的耐受能力，在拔出龙威之后鲜血狂喷，虚弱萎靡，挥刀速度很是缓慢。

    大头趁机侧翻避开，不等站稳便估算角度急切起脚，踢向龙威的刀柄，“大人，接刀。”

    那重伤的日本浪人萎靡乏力，自然抓不住刀柄，龙威瞬间脱手，朝着不远处的长生疾飞而去。

    长生此时正在与为首的日本浪人近身相搏，对方虽有双刀在手，但他一直与对方近身缠斗，根本就不给对方施展双刀的间隙和距离。

    听得大头高喊，长生瞬间发现了机会，他不会抓拿龙威，却要假装抓拿龙威，以此逼迫对手分神旁顾，将疾飞而至的龙威拦下或是击飞，只要对手分神，自己就有机会。

    如果对方是寻常对手，长生一定会分神旁顾，以此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要抓拿兵器，但自己此时面对的是个极度冷静的高手，自己如果歪头旁顾，就显得造作而刻意，正确的做法是心无旁骛，置若罔闻，一味抢攻，只有这样，对方才会认为他会接拿兵器。

    长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眨眼之间龙威便呼啸而来，在距长生不过三尺之时，为首的日本浪人左刀上撩，他此举并不是为了挡下或击飞龙威，而是要封住长生抓拿龙威的路线和角度。

    长生压根儿就没想接拿龙威，趁对方左手出招之际仰身后倒，左臂撑地，旋身上踢，以右脚猛踢对手右腕。

    为首的日本浪人没想到长生醉翁之意不在酒，待得回过神来，右腕已经被长生踢中，手臂一阵酸麻，断刀瞬间脱手。

    正所谓一步错，百步歪，日本浪人误判了长生的意图，，不但失去了右手断刀，左手上撩的短刀也被龙威撞偏。

    长生原本已经打算放弃龙威，眼见龙威与对方的短刀碰撞之后首尾易位，立刻改为右臂撑地，拧身反踢，将龙威又踢了回去。

    由于是仓促起脚，准头很难拿捏，担心徒劳无功，长生便没有选择那两个用刀的日本浪人为目标，而是选择攻击那个膘肥体壮的大胖子，即便如此，仍然不曾命中要害，而是插到了对方的屁股上。

    肥胖的日本浪人接下来做了什么长生没有分神观望，而是全神贯注，继续迎战眼前的对手。

    这个为首的日本浪人随身佩戴了一长一短两把刀，长刀为主，短刀为辅，长刀此前被长生砍断就已经令其出招受限，而今断刀也被长生踢飞，手里只剩下了一把短刀，失去了双刀合璧的优势，一把短刀根本就防不住长生诡异快速的近身急攻，几个回合下来，劣势更加明显。

    此时楼上的那些日本浪人已经衣衫不整的冲了下来，但他们虽然来到大堂却完全插不上手，因为此时两处战团一片刀光剑影，贸然上前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惨遭误伤。

    这些日本浪人的到来的确帮了倒忙，眼见为首的日本浪人脖颈受伤，浑身是血，纷纷惊呼铃木大将身受重伤。

    这些日本浪人可能想要表达对头领的关心，但是在当事人听来却异常刺耳，人不怕丢人，就怕在属下面前丢人，感觉自己的权威和实力受到了属下的质疑，铃木大将开始愤怒焦躁，几招两败俱伤的抢攻将长生逼到墙角，转而短刀脱手，直刺长生面门。

    长生歪头闪过的同时急切思虑，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将所有事情都做到极致，铃木大将的刀法已经出神入化，这说明此人常年浸霪刀法，拳脚功夫自然不炉火纯青，而今此人竟然舍弃了短刀，接下来自然不会与之比拼拳脚，既然如此，对方舍弃短刀的目的是什么？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要与自己比拼灵气，这个铃木大将乃居山修为，而自己只有大洞修为，要弱于对方，铃木大将旨在扬长避短，以比拼灵气这种不死不休的方式震毙自己，以此挽回自己在属下面前丢失的尊严。

    事实证明长生猜对了，在短刀脱手的同时铃木大将双臂回撤，聚势出掌。

    长生躲过短刀之后已经避无可避，他此时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硬挨对方全力一击，要么出掌封挡。

    长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但他并不准备与对方比拼灵气，而是在出掌的同时催动玄阴真气自双掌凝出寒冰，有寒冰阻隔，对方的灵气便不得胶着缠绕，其直接后果就是自己硬抗对方一记紫气重击，而对方则硬受自己一记玄阴真气。

    四掌相接，气爆闷响，二人皆遭反震，同时后退。

    深蓝灵气自然不是淡紫灵气的对手，但淡紫灵气也很难对深蓝灵气一击毙命，尤其是长生在出手之前自双掌凝结寒冰卸去了对方的部分力道，故此对掌过后长生虽然五内巨震，心神不稳，却并未伤重吐血。

    不过长生已经做好了吐血的准备，因为他身后三尺就是墙壁，撞上墙壁也不至于吐血，但借着撞上墙壁的反震之力反冲反击，则一定会导致血气激荡，伤势加剧。

    谁都不想吃亏，谁都想占便宜，但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想得到就一定有付出，长生深谙这一道理，急切权衡之后果断选择了这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儿。

    能够杀敌一千，别说自损八百了，就是自损九百他也认。

    打定主意，后退之时便不曾反运灵气抵消退势，径直撞上了后面的墙壁，他的近身相搏之所以厉害非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可以将身体的任何部位作为下盘，别人只能双脚站立，而他不管什么部位接触实地，都能反弹借力。

    在撞上墙壁的同时，长生便吐血前冲，虽然鲜血狂喷不是刻意为之，却在无形之中帮了他大忙，夺喉而出的鲜血形成了大片血雾，影响了铃木大将的视线，而他则趁机近身，蕴含着极寒阴气的双掌结结实实的印上了铃木大将的前胸。

    先前的对掌铃木大将已经深受其害，寒气入体，冰冷刺骨，此番又中了两掌，直接眉发挂霜，浑身僵硬。

    虽然对自己的玄阴真气大有信心，但长生仍然赶在众人上前援救之前硬撑着又补了一掌，铃木大将原本还在轻微抽搐，这一掌下去直接变成了摔死的蛤蟆，直挺挺，硬邦邦。

    眼见长生重伤吐血，大头紧张非常，但他并未上前“嘘寒问暖”，而是极速旋身，将卡在双腕上的阴阳双刀急甩而出，将与铃木大将同来的两个日本浪人同时斩杀。

    与武田真弓的星宿飞刀一样，阴阳双刀亦可去而复返，待两把弯刀急旋飞回，大头双臂交叉，易位承接，两把弯刀嵌上卡环之后立刻飞速旋转。

    此时那群衣衫不整的日本浪人已经叫嚷着冲了上来，大头左右开弓，杀入敌群，所到之处惨叫连连，血肉横飞……
------------

第三百二十章 刑讯逼供

    虽然为首的铃木大将和随行的几个高手已被拿下，但先到的那些日本浪人还有数十人，长生有心全歼这群日本浪人，便强行压制所受内伤，与大头一同动手。

    由于肺腑受伤，不便徒手对敌，长生便率先冲到那肥胖的日本浪人近前，踢飞两人之后自那胖子的屁股上拔出了龙威，转而反手将其砍杀。

    眼见铃木大将受伤倒地，一干日本浪人纷纷挥舞兵器叫嚷前冲，试图将其救回，对方此举正合二人心意，他们不怕对方猛打猛冲，只怕对方作鸟兽散。

    就在屋内血肉横飞，惨叫连连之际，门外传来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敢在县城械斗厮杀，眼里还有没有官府？！”伴随着高声喝问，房门被人起脚踹开。

    踹开房门之后，踹开房门的人立刻后悔踹开了房门，因为大堂内战况之惨烈远超他们想象，而且对战双方的武功也远非寻常强盗贼人可比，如此的惨烈厮杀，根本就不是他们这十几个捕快能够镇压的了的。

    桃花楼所处位置并不偏僻，此时门外已经聚集了大量围观民众，这群捕快愣头愣脑的踹开房门反倒搞了自己一个骑虎难下，往上冲肯定得倒霉，而裹足不前又丢不起那个人。

    就在捕快们踌躇进退之时，大头高喊发声，“御史台奉旨办案，本县衙役负责围住桃花楼，一个倭寇都不许放走。”

    听到奉旨和倭寇字眼儿，捕快们哪敢大意，为首的捕头高声应是，转身下令，命一众手下将桃花楼团团围住。

    古人云兵败如山倒，换做中土战事，若是主将被擒，士兵瞬间就会斗志全无，但这些日本浪人却不是这样，明知不敌仍在亡命反扑，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混战厮杀足足持续了半炷香，整个大堂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大头和长生亦是浑身是血，这些血大部分都是敌人的，也有他们自己的，想在混战之中分毫不伤是很难的，好在二人所受都是皮外伤。

    此时大堂内还剩下两个日本浪人，大头一直想将他们逼上二楼，但二人一心求死，嘶吼着挥舞长刀乱劈猛砍，二人随身还携带了暗器，此前担心误伤同伙儿不敢随意施放，此番再无顾忌，寻到机会就胡乱的施放暗器。

    长生知道大头为什么要将二人逼上二楼，因为先前与这群倭寇霪乱的娼人还躲在二楼，大头知道他对这些卑贱的娼人深恶痛绝，有心将她们尽数斩杀，所以才会设法逼二人上楼，只要二人去到二楼，他就可以打着追击的幌子冲上二楼，将这两个日本浪人和那些娼人全部杀掉，事后还可以嫁祸给这些日本浪人。

    眼见剩下的两个日本浪人大呼小叫，上蹿下跳，长生有些烦了，亲自动手将二人逐一斩杀。

    “大人，楼上可能还藏有倭寇，我上去看看。”大头大口喘息。

    “不要殃及无辜。”长生沉声说道。

    大头闻言眉头微皱，多有疑惑。

    长生冲其摇了摇头，示意暂且放过那些娼人，也是她们命不该绝，就留她们苟活几日吧。

    大头没有接话，快步上楼，搜寻余孽。

    有几个龟奴藏在桌子下面，长生有些口渴，便命他们拿水来喝。

    长生开口，他们不敢不从，只能战战兢兢的自桌子下面钻了出来，一共三个龟奴，无一例外的都被吓尿了，贪生怕死，趋吉避凶是人的天性，而好斗又是男人的天性，似这种刀刀见血，你死我活的厮杀是最考验男人血性的，只有面对战争和厮杀才知道一个男人是不是真正的男人。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和大头的呼喊，“大胆倭寇，休要行凶杀人。”

    听得大头呼喊，长生眉头大皱，这家伙终究还是冲那些娼人下手了。

    不多时，大头自楼上走了下来，若无其事的自一个浑身发抖的龟奴手里抓过水壶，快步走到长生近前，“大人，喝口水。”

    长生接过水壶喝了几口，转而将水壶递给大头，大头急忙接过，喝的点滴不剩。

    此时角落里还躺着一个被冻住的铃木大将，此人虽是居山修为，却仍然耐受不住长生的玄阴真气，直到此刻也不曾化冰解冻。

    就在此时，捕头自门外探进头来，跟着长生经历了多场战事，几度腥风血雨，大头信心十足，血性大增，越发看不起这些欺软怕硬的酒囊饭袋，见对方鬼鬼祟祟的探头观望，随手扯下自己挂在腰间的御史腰牌示于捕头，“滚出去，自外面守着。”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长的英俊不一定为人洒脱，长的高大不一定威猛刚毅，大头虽然是个侏儒，却多有男儿气概，听他高声训斥，那捕头吓的连声应是，忙不迭的退到了门外。

    “把门关上。”大头冷声下令。

    “是是是。”门外众人急忙上前关门。

    长生站立起身，迈步走向铃木大将，大头怀疑铃木大将已经复苏却在假装，担心长生受到偷袭，便快走几步，抢在长生前面走过去踢了铃木几脚。

    确定铃木当真不曾解冻，大头又急忙搬来一把椅子，“大人，您歇着，我来审问他。”

    铃木只是动弹不得，却能看能听，眼见己方众人死了个干净，而自己也落于二人手中，自知难得全身，便冷声开口，“士可杀不可辱，我什么都不会说，快给我个痛快。”

    “汉话说的这么好，也是个遣唐使吧，”大头撇嘴冷笑，“你要真是士，我们就给你一个痛快，但你不是，你是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大头说话之际，长生再度出手，抓住铃木的双手催发玄阴真气，确保他无有反击之力。

    “你叫什么名字？”长生随口问道，实则此人叫什么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之所以问铃木姓名，只是确定此人有没有招供的可能，如果连名字都不说，别的就更不会说了。

    铃木闭口不答，眼神之中多有蔑视。

    “不要逼我严刑逼供。”大头挑眉警告。

    “无耻小人。”铃木骂道。

    “你说对了，我长的还真不大，”大头冷笑，“我家大人是好人，我可不是，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把你扒光了游街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大人，倭寇派遣唐使来咱大唐学咱的礼仪和各种技艺，咱们收不收他们的钱？”

    “不但分文不取，还给与衣食。”长生实话实说。

    “白眼儿狼啊，真是白眼儿狼啊，”大头咋舌摇头，“连狗都不如啊，狗还知道人家给口吃的，不能再咬人家呢。”

    大头言罢，又歪头看向铃木，“我知道寻常刑罚对你没啥用，我也不会用鞭子抽你，那太小儿科了，我会把你给阉了，让你不男不女，生不如死。我还能把你阉了之后扒去衣服游街示众。”

    铃木目露凶光，咬牙不语。

    大头又道，“你不要心存侥幸，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大头说完站立起身，自近处找到一把短刀，直接豁开了铃木的裤子。

    “你要干什么？！”铃木紧张慌乱。

    铃木的反应长生并不意外，身为御史台的堂官，他深知刑罚的厉害，宁死不屈，死不招供的犯人只存在于传说中，真要上刑，没几个人熬得住，谁也别高估自己的毅力。

    “回答我家大人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大头又豁开了铃木的底裤。

    “你们是大唐的官员，不能滥用私刑。”铃木语带颤音。

    “哎呦我操，这是哪门子道理，”大头冷笑，“照你这么说，只能你们干坏事儿，我们就一点儿坏事儿干不得？那当好人岂不是很吃亏？”

    铃木也知道大头说了不算，便冲长生说道，“你是大唐武士，我是日本武士，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能折磨我，这不是君子所为。”

    “回答我的问题。”长生面无表情。

    铃木深深呼吸，并不言语。

    见此情形，大头怒发冲冠，持刀前送，“你真以为我不敢阉了你？”

    铃木动弹不得，难能反抗，但他已经铁了心，便不再理睬大头。

    见铃木蔑视自己，大头直接上手下刀。

    直到此时，铃木仍未屈服，长生假装急忙抬手阻止了大头，似大头所说的这种刑罚只在行刑之前有震慑效果，一旦真的阉了，对方也就生无可恋了，更不会招供坦白了。

    “你我虽然各为其主，”长生说道，“我虽然不齿你们忘恩负义，但你不失为一条汉子，即便到了最后关头也没有谎言欺骗，就冲这一点，我就可以给你个痛快。”

    “大人。”大头心有不甘。

    “我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却知道他姓什么，”长生说道，“但他并不知道我知道他姓什么，但他却并没有撒谎骗我，这个人还是有些血性的。”

    长生说到此处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大头缓缓点头。

    长生转身走远，大头手起刀落，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大头随即自几人身上仔细翻找，早到的那些日本浪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与铃木同来的几人身上也没有有价值的线索，只在铃木身上找到了两样东西，一份手绘地图，还有一封日文写就的书信。

    大头将翻来的东西交给长生，转而拉开房门，冲等候在外的捕快高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进来收尸。”

    一干捕快进来接手善后，二人离开桃花楼，翻墙出城……
------------

第三百二十一章 千钧重担

    先前的打斗二人全都受伤挂彩，回到大头在城外的落脚点，长生取出伤药各自内服，互相外敷。

    “大人，这仗打的痛快啊，”大头仍然沉浸在惨烈厮杀的兴奋中，“这帮倭寇可比金鼎山庄那群乌合之众厉害多了。”

    “能被选中派来中土执行任务，必然不会是酒囊饭袋。”长生肺脏有伤，说话便不很大声。

    “是不是酒囊饭袋得看对谁而言，遇到大人，活该他们倒霉。”大头说道。

    长生摇头说道，“千万不能小看他们，我们此番全歼对手实属侥幸，对方那个紫气高手的刀法非常厉害，我对战此人并不轻松。”

    “任他再厉害，还是大人技高一筹，”大头说道，“放眼中土，能够以蓝气修为打赢紫气高手的怕是只有大人一人了。”

    长生无奈摇头，“我说过多少回了，别拍马屁，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有数儿，如果没有混元神功，我根本就不是此人对手。”

    “总之我们是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大头说道。

    长生长喘了一口粗气，没有接话。

    大头坐到长生旁边，“不过这些倭寇着实凶狠，明知不是咱们的对手还玩命儿的往上冲，对了，大人，他们跟咱们拼命时嘴里叽里呱啦的喊的啥呀？”

    “大多是骂人的话，”长生说道，“有几个喊的是天皇万岁。”

    “天皇是啥玩意儿？”大头歪头发问。

    “是他们的皇帝，”长生说道，“由此可见他们此番潜入中土是受本国朝廷委派的，他们之所以悍不畏死，很可能是动身之前得到了朝廷的承诺，例如他们若是战死，朝廷将会重赏抚恤他们的家人等诸如此类。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之所以不怕死是出于某种信仰。”

    “什么信仰？”大头追问。

    “不晓得，其实我对他们也少有了解，只在先前学习日语时听陈淼说过一些，”长生摇头过后出言问道，“对了，你把楼上的那些娼人全都杀了？”

    “杀了，”大头点头，“可不能让她们给倭寇生下野种。”

    见长生皱眉，大头急忙解释道，“大人，都说娶妻看院，抓猪看圈，王八犊子肯定是鳖，男盗女娼的爹妈生不出什么好崽儿来。”

    长生没有接话。

    大头取出长生先前为其采买的酒水递向长生，长生摇头未接，大头自己仰头喝了一口，转而不无疑惑的问道，“大人，这些倭寇也的确挺奇怪的，看见女的就走不动道儿，但打仗时却又豁了命的上，您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哪？”

    “很难说他们是什么人，”长生随口说道，“在世人看来坏人就是穷凶极恶，一无是处。好人则是完美无瑕，全是优点，其实这种想法很不公允，因为不管是事还是人，都有阴阳两面，坏人不一定不勇敢，好人也不一定不好色，清官处理政务可能一塌糊涂，贪官主政一方可能井井有条，咱们既不能因为他们是清官而无视他们的无能，也不能因为他们主政一方井井有条而忽略他们是贪官。”

    “大人所言极是。”大头钦佩点头。

    长生又道，“也没必要去探究日本人究竟是什么人，在他们看来自己无疑是好人，但在我们看来他们全是坏人，因为他们做的事情对我们大唐很不利。”

    “他们是冲着龙脉和地支来的，”大头撇嘴说道，“这已经不是对咱们不利了，而是要烧咱的老窝儿，断咱的根。”

    虽然大头言语粗俗，却也的确是这个道理，长生点头说道，“所以咱们不用纠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用好奇他们在想什么，咱们只看他们做了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死有余辜。”

    “嗯嗯。”大头点头。

    长生自腰囊里取出大头先前自铃木身上翻出的那张地图，这是一副手绘的地图，他曾经看过完整的龙脉延续图谱，铃木身上这张地图就是龙脉延续图谱的一部分，不过不是原件的一部分，而是他篡改之后图谱的一部分，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和金鸡所在的大致区域。

    连原件都是错的，这份手绘地图自然也是错的，而且那份龙脉延续图谱是秦时勾画的，大唐的疆域足足是秦朝的四倍，想要倒逆追溯本来难度就很大，更何况追溯的原件并不准确，拿着这样的地图不但无法按图索骥，还会大受误导，短时间内金龙和地支应该还是安全的。

    看罢地图，长生本想随手毁去，想了想又没有那么做，而是将地图收了起来，这张错误的地图很有用，用不了多久日本人就会知道派去寻找金鸡的人马全军覆没，地图自然也会落到他的手里，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那日本人就会立刻起疑，为什么他得到了地图却什么都不做，难道他不怕日本人找到地支？他为什么不怕？是不是他心里有数，知道日本人一定找不到？

    正确的作法是将计就计，派人按照假地图的指引前往金鸡可能出现的地点大肆搜寻，亦或者派重兵驻守某一区域，给对方造成他们已经事先找到地支并严密保护的假象。

    这么做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日本人会认为自己手里的地图没问题，日本人不太可能大肆强攻驻军，因为除了金鸡，还有另外十一个地支，他们会根据手里的地图先去寻找其他地支，并且深信不疑另外十一个地支就在地图标注的区域之内。

    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在地图标注的区域内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搜寻，而己方则可以趁机处理包括整顿吏治和充盈国库在内的其他事情。

    收起地图，长生又拿出了那封日语书写的信件，这封书信并不是别人写给铃木的，而是铃木写给别人还没来得及发出的，上首的称呼是清水仕大将阁下，信文的大致意思是我们已经赶到了临县，不日即将动身西行，若是发现线索，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本部，落款是铃木修一。

    见长生看完书信眉头紧锁，大头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信上写了什么？”

    长生说道，“刚才那个紫气高手只是足轻大将，这封信是他写给上司仕大将的，也没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说他们已经赶到了这里。”

    不等大头追问，长生再度说道，“足轻大将的品阶并不高，约等于大唐的五品武官，而仕大将相当于咱们的四品武官，按照日本武士的规制，仕大将是不能统兵出征的，统兵之人最低也是部将，约等于我们的三品武将。”

    “您的意思是他们来了很多人？”大头追问。

    “具体来了多少我不知道，但至少也有几千人。”长生说道，这个‘至少几千人’是武田真弓的原话。

    “如果这几千人全是不要命的主儿，那可不好对付啊。”大头皱眉摇头。

    “你不用怀疑，肯定都是，”长生说道，“而且一个足轻大将就是淡紫修为，仕大将会是什么修为？部将又会是什么修为？”

    大头也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倭寇不是总共也没有多少人吗，怎么一股脑儿的冒出这么多武士。”

    “我怀疑日本此番是倾巢出动，”长生说道，“派出的这些武士很可能是自全国范围内挑选的，以求势在必得。”

    大头握着酒壶皱眉计算，“一千两千肯定不能算是几千，几千至少也得是三千人以上，咱们先前杀掉了不足五十人，如果他们兵分十二路，就算分了十三路，也不过六七百人，还有几千人在干什么？”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长生说道，“根据书信的内容来看，这五十人还只是负责探索搜寻，并不负责处置那些地支，我曾经见过一个地支，其灵气修为已经超过了紫气范畴，由此可见日本人此番是有备而来，那些负责处理地支的人才是精锐。”

    “真要命啊，”大头愁恼发笑，“眼下各地节度使都想割据造反，朝廷募集的新军能不能打过他们还不好说，又蹦出这么一群玩意儿，咱可有事儿干了。”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啊。”长生也笑。

    此时已是下半夜，二人有伤在身且多有疲惫，便没有继续交谈，各自躺卧，闭目小憩。

    黎明时分，二人动身上路，赶赴西川。

    临县离西川不过一千多里，这些天二人多方辗转，一直不曾好生休息，已是人困马乏，疲惫交加，一千多里足足走了两日。

    二人虽然赶往西川，目的地却不是西川，因为西川节度使王建已经反了，朝廷正派遣龙颢天统帅十万兵马前来讨伐，二人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川附近的州郡府县。

    二人此番离开长安，打的就是督察西川附近州郡吏治的旗号，此前所做的都是私事，到得这里才是办理公务，长生不但官居一品，还兼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大权在握，西川附近的地方官员此前已经收到朝廷公文，知道他要亲自前来，早已等候多时，眼见二人来到，立刻将二人迎进府衙，殷勤款待。

    长生只道车马劳顿，多有疲乏，推掉了一切宴请，拒绝了所有拜访，关门闭户，倒头大睡…...
------------

第三百二十二章 乱世重典

    长生有伤在身，再加上多日劳累，直接自午后睡到次日凌晨。

    待得起床开门，只见外面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各州府郡县的大小官员。

    大唐礼制齐全，等级分明，长生虽然年轻却是一品大员，见他开门，为首的刺史立刻率领一干地方官员跪拜见礼。

    长生没有故意拖延凸显威严，而是随口说道，“我不喜欢这套，都起来吧，以后不要冲我下跪。”

    他说的越随意，众人越紧张，这些人多年浸霪官场，可谓见多识广，知道越是端拿造作的上司越循规蹈矩，越是言行随意的上司越杀伐果断，尤其是长生已经“恶名昭彰”，不经三省和皇上裁决，直接将济州官员砍了数十人，谁也不敢保证类似的事情他会不会再干一回。

    待众人起身，御史台外派至此的巡查使和随行的禁军校尉走上前来与长生说话，他们都属于京官，相较于这些地方官员，他们与长生更为熟悉。

    巡查使和禁军校尉来的比长生早，对地方州郡的情况比较了解，他们也是具体负责巡查吏治，惩治贪腐的官员，他们只当长生前来是对他们履职不很满意，故此面对长生免不得多有紧张。

    殊不知长生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办私事，所谓督办只是个出行的幌子，但既然来了，总要听取二人述职，三人自屋内说话，几十名大小官员只能在外面候着。

    说话之间，大头披着单衣自外面走了进来，在先前对战铃木等人的混战中他和长生都受了伤，长生受的是内伤，而他受的多为外伤，来到之后重新进行了包扎，一副血战沙场，劫后余生的模样。

    大头在众人战战兢兢的注视下走过院子来到门口，见他来到，巡查使和禁军校尉急忙起身冲其见礼，大头冲二人寒暄了几句，转而坐到了长生的下首。

    “你有伤在身，不要胡乱走动。”长生随口说道。

    “多谢大人惦记，这点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大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巡查使，“怎么样？立洲的官员可有弄虚作假，阳奉阴违之举？”

    本州大小官员都在外面站着，巡查使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告他们黑状，最主要的是他来的时间并不长，还没来得及进行全面的巡查审核。

    聪明的下属都知道自己唱黑脸，将红脸留给上司，有些话长生不方便说，但大头可以说，借着与巡查使的交谈，故意高声说话，指桑骂槐，威胁恐吓。

    与巡查使和禁军校尉谈话过后，长生来到院子对地方官员进行训话，既然来了，总要做点儿什么，不然对朝廷没法儿交代。

    长生还要往别处去，压根儿就没想在这里久留，不过二人身上有伤，他便有心自这里歇上两天，于是命人自各州府郡县的城门外贴出告示，但凡有冤情的乡人百姓都可以来府衙告状，为期五天，五天之后会离开府衙，巡查各郡县。

    长生对地方官员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大部分的地方官员都有欺下瞒上之举，在辖区内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屡屡造成冤狱不说，对于试图伸冤告状的百姓还多加打压，动辄拘拿下狱，担心这里的官员也会阻止百姓前来告状，长生又严肃下令，但凡发现有地方官员试图阻挠百姓前来伸冤，不管是下令之人还是受命之人，一律诛三族。

    此令一下，满堂哗然，诛三族可是欺君谋逆等重罪才可能遭受的惩罚，而仅仅一个阻挠百姓伸冤告状就要被诛三族，这已经不是小题大做的问题了，而是如假包换的滥用刑罚。

    告示贴出去之后，次日并没有人来伸冤告状，二人也不以为意，毕竟得知此事并赶来府衙也需要时间。但是到了第二天还是一个告状的也没有，长生开始陷入沉默，哪里都有冤情，立洲也不可能例外，没有人前来伸冤告状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都被堵在家里或是被拦在路上了。

    自己的话已经说出去了，不过很明显，并没有吓住这些地方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们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古人云人无信而不立，做人必须言而有信，不能朝令夕改，失信食言，可是如果真要追查此事，一定会有人被诛杀三族，而且牵扯其中的很可能还不止一个官员。

    大头也知道长生为何忧心忡忡，但他却不知如何宽慰，因为长生的话已经说出去了，眼下摆在长生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闭目自障，自欺欺人，只当立洲没有冤情，时间一到动身走人。而另外一条路就是追查此事，将顶风作案的官员和差役株连三族，这可不是几人，几十人的问题了，有一人参与，三族皆受牵连，而且连奉命阻挠百姓伸冤的差役都会被诛连三族，这要是株连下来，搞不好得杀掉成百上千人。

    等到第三天，仍然一个前来伸冤的人都没有，一整天长生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开始后悔自己先前说话太过草率了，他真的以为如此严厉的惩罚，下面的人肯定不敢弄虚作假，打压蒙冤受屈的百姓，没想到他们还真敢。

    眼见长生神情阴郁，忧心忡忡，大头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可能此处的官员断案清明……”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信吗？”

    “这个，这个，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头多有尴尬。

    “不要自欺欺人，”长生心情很差，“我不喜欢自欺欺人，也不喜欢别人自欺欺人。”

    “那您说这事儿应该怎么办才好？”大头无奈。

    长生深深呼吸，转而出言说道，“这件事情是我草率了，我真没想到这么严厉的惩罚都吓不住他们，古人云治乱世用重典，杀吧，没别的办法。”

    “大人，您可得三思啊，只是阻挠百姓伸冤就株连官吏三族，这么做很容易给您留下千古骂名。”大头忧虑。

    “我知道，”长生缓缓点头，“实则我早就不在乎个人名声了，只要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纵是背负骂名我也认了。”

    “大人，我说了您千万别生气哈，”大头小心翼翼的说道，“我真的感觉您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长生转头看向大头，“没事，你与我说实话是对的，不过你想没想过我当真株连了他们三族，会产生什么后果。”

    “地方官吏再也不敢阻挠蒙冤受屈的百姓伸冤告状了。”大头说道。

    “还有呢？”长生追问。

    “还有什么？”大头反问。

    “想要没人伸冤告状，地方官吏就要保证秉公执法，断案公正，”长生说道，“他们再也不敢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了。”

    长生放下茶杯再度说道，“老百姓想要的无非是公平公正，如果一直蒙冤受屈，他们不但会痛恨地方官吏，还会对朝廷失去信心。什么最重？民心最重，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一人蒙冤受屈却始终不得讨回公道，影响的可不只一个人，知道此人蒙冤受屈的那些人也会对朝廷失去信心，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如果这时候有人起兵对抗朝廷，你说这些人会支持朝廷，还是会支持反贼？”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大人说的是，我此前没想这么深。”

    长生说道，“朝廷减免税赋，修桥铺路，筹措米粮，赈济灾民，朝廷是好朝廷，皇帝也是好皇帝，坏就坏在这些地方官员手里，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出现问题之后不是努力解决问题，而是卑鄙的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如果他们是土匪山贼也就罢了，但他们是朝廷的官员，百姓痛恨他们的同时也会痛恨朝廷。”

    “言之有理。”大头点头。

    长生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老百姓想要的无非是个公道，当光明不能给他们主持公道，他们就只能投身黑暗，你看那历朝历代的反贼，多是蒙冤受屈却不得讨回公道之人，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的了，不能再让他们含冤受屈，生出怨气。眼下朝廷正在整顿吏治，就由我们为他们主持公道，不能让他们对朝廷失去信心。”

    “骂名总得有人背，只要吃水纳凉的是天下百姓，咱们就当那挖井栽树的人。”大头正色说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当日我之所以在济州大开杀戒就是担心地方官员欺下瞒上，败坏了朝廷的名声，”长生说道，“现在看来杀一次还不够，这些地方官员还是心存侥幸，再在立洲杀一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明法纪。”

    大头点头过后出言问道，“还是先斩后奏？”

    “只能先斩后奏，”长生说道，“这种事情没法儿上报，报上去就是将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皇上，若是准我所奏，他就得背负昏君的骂名。若是不准我所奏，就无法震慑百官，汇聚民心。”

    “有道理，不过上次就已经有不少官员弹劾您了，若是再来这么一回，皇上会不会对您心生不满？”大头问道。

    “应该不会，”长生摇头，“骂我的人越多，皇上对我越放心，因为我若是图谋不轨的话只会收买人心，博取美名，绝不会四处树敌。”

    “那就行了，咱从哪里着手。”大头问道。

    “最大的冤屈肯定来自刑狱，”长生说道，“你去将分管刑律的官员喊过来，此人一定知道都有哪些案子一直有人诉讼上访。”

    大头点头过后转身欲行，长生急忙喊住了他，“通知禁军校尉整军列队，这些地方官员比那些蒙冤受屈之人更早得到消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准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些想要前来告状之人都被他们堵在了家里，咱们直接找上门去。”

    “好。”大头应声离去。

    不多时，负责刑律的官员来到，在得到长生既往不咎的许诺之后，此人提供了几条线索，长生命禁卫兵分几路，分别前往各处，而自己和大头也亲自出马，带兵出城……
------------

第三百二十三章 苍天有眼

    长生和大头去的地方是一处名为高阳的镇子，位于州城西北方向三十里外，除了长生和大头，随行的还有二十位羽林军。

    羽林军骑乘的都是高头战马，一行人策马疾行，半个更次不到便赶到了高阳镇。

    负责刑律的官员只知道经常上告的那户人家住在高阳镇，并不知道具体位置，不过高阳镇并不大，一行人自镇外下马，循着梆子的声响找到一名更夫，询问过后得到了那户人家的位置，然后趁着夜色悄然前往。

    眼见事主的院子外面并无官差看守，长生和大头对视了一眼，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地方官府并没有派人封堵上告之人？

    就在二人疑惑对视之时，长生突然听到屋里貌似有哭声，侧耳细听，的确有人在哭。

    这户人家家境还算殷实，住着一处四合院儿，有院墙也有门楼儿，听到哭声，二人提气轻身，上得院墙。

    里面的房门是关着的，由于屋里没有点灯，二人便看不到屋里的情形。

    就在长生犹豫要不要进去察看之际，一旁的大头伸手前指，“大人，您看。”

    循着大头所指，长生看到了房门旁放着一根木棒，身为朝廷官员，他自然认得这是一根官差使用的杀威棒。

    只一瞬间，长生就起了杀机，这群天杀的贪官污吏，唯恐百姓伸冤告状，竟然视自己的严厉警告于不顾，派人将想要伸冤告状的事主堵在了家里。

    派来看管事主的官差衙役之所以不在院子外面看守有两方面的考虑，一是确保这户人家不能跑出去告状，二是担心走漏风声，会受到他的责罚。

    什么叫知法犯法，这就叫知法犯法。

    什么叫明知故犯，这就叫明知故犯。

    什么叫找死，这就叫找死。

    就在长生怒火中烧之际，屋里传来了呵斥之声，“别哭了，真他娘的丧气，再哭一棒打死你。”

    “你们身为官差，竟然擅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老者的声音。

    “王法？哼，在立洲我们就是王法。”说话之人不是先前呵斥之人，但语气狂妄，无疑也是一名官差。

    随后便是老者的叹息和妇人的哭声。

    “还哭？！日你老娘，”官差气恼谩骂，“真让你们两个老东西害惨了，每每上告，这几年害得我们跑了多少腿，遭了多少罪。”

    “我儿子死的冤啊，他没有杀人。”老妇语带哭腔

    “他已经认罪画押，案子也都结了，你们就认了吧。”官差的声音。

    “是你们颠倒黑白，屈打成招，”老妇哭道，“你们怕他行刑时发声喊冤，把他的舌头都割掉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的儿啊。”

    “操，让你哭丧，我让你哭丧。”官差叫骂的同时屋里传来了打耳光的声音。

    “别打她，别打她。”老者急切阻止。

    “天天看着你们两个老东西，真他娘的丧气。”官差余怒未消。

    “两位官爷，将心比心，你们也有父母妻儿，若是你们的家人蒙冤受屈，你们会不会为他们伸冤？”老者貌似读过书，言语颇有条理，“若是官家断案公正，没有错杀，又何必怕我们上告伸冤？让我们去见朝廷来的巡查官爷，详细说明缘由，由他断了对错，明了是非，若是我们无理取闹，上头来的官爷也不会轻饶了我们。”

    “老王头儿，”官差说道，“你说你们两个又是何苦呢，你们年纪也大了，就别惦记着告状了，之前你们进京告御状，哪次不是被我们半道儿追回来，然后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的罪名，蹲上半个月的大牢，听我一句劝，认了吧。”

    “官爷，您说的是，”老者说道，“我们两个老了，告不动了，我听人说州里来了个大官儿，有冤情之人皆可前去伸冤，您行行好，就放我们两个去吧。”

    “啧，你们两个老东西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暴躁的官差再度叫骂。

    “官爷，官爷，”老者急切说道，“这是我们的房契，还有十几亩地契，这些年为了给我儿伸冤，王家已经家破人亡，只剩下这点东西了，你们二位不要嫌弃，悄然收下，放我们两个出去，我们二人绝不会出卖二位，若是再被抓到，只说我们是趁你们疲乏睡着之后逃走的。”

    “哎呀，还想收买我们，”暴躁的官差阴阳怪气，“老孙，看来这些年你没少收这两个老东西的好处啊，前年这俩老东西跑到州里告状，是不是你放走的？”

    “你不要信口开河，我没拿过他们的好处。”另外一个官差急忙否认。

    “你们两个老东西就死了这条心吧，”暴躁的官差骂道，“那个李长生在济州杀了大小官员数十人，手段堪比武周酷吏来俊臣，我们不可能让你见到他。”

    “若是我儿没有冤情，便是见到他，也不会给州官老爷们惹祸。”老者说道。

    “我说了，你们见不着他，”暴躁官差说道，“哎，老孙，我听说这小东西年纪不大，还是个道士，你说他怎么就那么狠呢，几十个官员说杀就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慎言，慎言，谨防隔墙有耳，妄言惹祸。”另外一个官差急忙制止。

    “操，怕个屁呀。”

    听到此处，大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纵身而下，起脚破门，“操你娘的，真不怕吗？！”

    长生没有与大头一同进屋，落地之后拉开了院门的门栓，门外的羽林军立刻冲入。

    长生走出院门，自外面等候，屋里传来了大头的叫骂和官差的惨叫，不消说，大头正在气怒狂殴。

    羽林军都随身带有火把，火把点亮，照的宅院内外亮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惊动了左右的邻居，待众人出门察看之时，大头已经揪着一名官差的头发将其自房中拖了出来。

    大头虽然个子小，却是习武之人，拖着那鼻血横流的官差并不吃力，出门时随手拿起放在门旁的杀威棒，本想自院内痛殴，眼见外面聚集有不少乡人，便将那官差拖到了门外，抄起杀威棒当头就是一棍，直接打的头破血流。

    二人此番出来带了官服，长生和大头穿的是官服，羽林军穿的也是军服，一干乡人知道他是官家，虽见其痛下狠手，却不敢前来制止。

    此间乡正也住在附近，眼见王家出了乱子，急忙壮着胆子上前自报来历，询问缘由。

    “我乃御史台监察御史付大头，官居五品，”大头亮出官印冲乡正说道，“你即刻鸣锣，将乡人尽数招来此处，敲得晚了，连你一并打死。”

    大头说完，冲着那捂着脑袋的暴躁官差又是一棍，这一棍打的是腿，“跪下！”

    这一棍直接打断了官差的左腿，官差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大头还不解气，上去又是一棍，又将其右腿打断。

    腿打断了，棍子也断了，大头随手扔掉断棍，冲那哀嚎惨叫的官差骂道，“身为官吏，理应关爱百姓，主持正义，你干的啥？狐假虎威，欺凌弱小，连老太婆都打，朝廷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乡人见到官差浑身是血，听其凄厉惨叫，有胆小之人便不敢围观，想要离去，大头见状挑眉抬手，“谁也不准走，谁走就杀谁。”

    听得大头恐吓，乡人噤若寒蝉，既不敢吭声，也不敢离去。

    锣声很快响起，乡正亲自敲锣，召集乡人来此。

    眼见大头自其中一名羽林军腰间拔出了佩刀，长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便转身想要走开，就在此时，两位老人自院中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这老者是有见识的人，眼见长生身穿紫色官服，立刻知道他是朝廷重臣，拉着老妇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哭喊大人。

    眼见二人声泪俱下，悲哭嚎啕，长生瞬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在王家夼众人想要打死老黄，分而食之之时，他扑在老黄身上，众人当时是想将他一起打死的，那时的自己心中除了无奈就只剩下了悲伤。

    也就是在那紧要关头，师父和几位师兄师姐出现了，救下了他和老黄，那时自己的心情和眼前的这对老夫妇是一样的，师父和师兄师姐都是自己的恩人。

    长生本想将两位老人扶起来，奈何老人悲伤激动，难能站立。

    长生无奈，只能自行直身，转而出言说道，“二老放心，我必定亲自重审此案，若是令郎确有冤情，本官一定为其平反正名，还其清白，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听得长生言语，两位老人越发激动，老妇人直接哭晕了过去，而那老者也近乎癫狂，“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哪！”

    不等所有乡人尽数来到，大头便高喊发声，“御史台监察大唐吏治，受理立洲冤情，告示上说的清清楚楚，地方官吏若敢阻挠百姓伸冤，立刻诛杀三族，这差役明知故犯，藐视律令，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大头说完就砍，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过于激动，砍偏了，那暴躁差役哀嚎惨叫，就地打滚儿。

    一刀不行再来一刀，又偏了，到得这时长生知道他是故意的了，本想出言制止，但是想到此前这差役的所作所为，便由得大头，一直砍了七八刀方才彻底砍死，死状血腥，惨不忍睹。

    另外一个差役此时已经吓的瘫倒在地，大头并没有放过他，不过此人行径不似暴躁差役那般卑劣，便给了他个痛快。

    乡人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场面，直接吓晕一片，大头还刀禁卫，看向长生。

    长生没有对众人说话，只是命乡正派遣车马将二位老人送往州城府衙，言罢便转身离去。

    长生不说，大头便代为收场，“只要有冤情，朝廷就会为你们做主，州县官吏胆敢欺压百姓，这就是下场…...”
------------

第三百二十四章 善待百姓

    大头言罢，快步跟上了长生，随行的羽林军也随即撤离，一行人走出镇子，骑乘马匹原路回返。

    见长生一直皱眉不语，大头猜到其心中所想，“大人，您事先已经严厉警告过他们，但他们还敢顶风作案，那就是自己找死，我的意思是再杀一波儿，免得其他州郡的官员还以为济州的事情不会再现，再从立洲杀一波儿，就足以震慑所有地方官员，看哪个地方官员还敢欺下瞒上，鱼肉百姓。”

    “你说的有道理，”长生说道，“如果换做盛唐时期，国家稳定，整顿吏治也不用这么急切狠辣，但经过了黄巢之乱，眼下民心严重不稳，地方官员如果再为所欲为，就会让百姓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这可是毁国本，烂根基的事情，杀是肯定得杀，但我发愁的是怎么杀。”

    “诛三族，”大头说道，“您已经在告示上说的清清楚楚，谁敢阻挠百姓伸冤就诛三族，您总不能只说不做吧，要是那样，就起不到震慑其他地方官员的效果了。”

    “诛三族可比满门抄斩残酷多了，”长生皱眉说道，“你可知道如果真的诛三族要杀多少人吗？”

    “我在御史台待了这么久，肯定知道，”大头说道，“父族杀到出嫁的姑妈姐妹和女儿，母族杀到姨妈和表亲，妻族杀岳父岳母全家，这么算下来，杀一个怎么也得株连几百人。”

    “衙役只是奉命行事，其上还有各级官员，”长生说道，“如果全揪出来，怕是得杀上万人。”

    “好像是有点儿多，”大头面露难色，“但您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不杀吧？”

    “我只是吓唬他们，”长生皱眉叹气，“我知道地方官员是什么德行，不说的狠点儿，他们肯定欺下瞒上，谁知道他们竟然真敢阻挠蒙冤百姓伸冤上告，这下好了，骑虎难下了。”

    “大人，您还管着户部，大唐现在一共有多少人？”大头问道。

    “登记在册的有七千七百万。”长生说道。

    “还有这么多啊，那就杀吧，直接吓的那些贪官污吏尿裤子，”大头说道，“老百姓普遍不喜欢当官儿的，朝廷想要凝聚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查贪腐，杀贪官。”

    “不能杀，太多了，”长生连连摇头，“一人做事一人当，株连本来就不公平，真杀了上万人，我就等着遗臭万年吧，朝堂之上的史官不会放过我，市井之中的酸腐秀才和道德文人也不会放过我，他们可不知道什么叫以杀止杀，他们只会满口仁义道德的诋毁污蔑我。”

    “那咋办？”大头问道。

    “有办法了，”长生急中生智，“欺凌百姓的官吏一个不留，株连之人全部下狱候斩，公文发到朝廷，皇上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意，一定会顺水推舟的特赦他们，这一来二去就得半年多，足以震慑其他地方的官员。”

    “对对对，这个办法好，”大头欣喜赞同，“既能吓唬其他地方官员，也能给皇上脸上贴金。”

    解决了难题，二人纵马加速，与羽林军回返立洲城。

    刚到城门口，就发现一人骑马出城，此时是四更时分，寻常百姓根本就无法出入，见那人骑马出城，大头立刻高声喝问，“什么人？！”

    骑马的是个年轻男子，见到众人本就紧张，再听得大头喝问，越发害怕，抖缰催马，疾驰逃窜。

    大头见状立刻调转马头，策马追赶。

    大头骑的是汗血宝马，跑出百丈便追上并拿下此人，转而将其拖拽而回。

    “大人，”大头递过一封满是褶皱的书信，“这家伙想将这封信塞进嘴里。”

    长生接过书信，撕开看阅，只见这封书信竟是立洲刺史写给西川王建的，大致意思是要献城投降，请王建派兵过来驻守城池。

    长生将那书信递给了大头，大头看过之后气急骂道，“这狗东西自知罪责难逃，竟然想要背叛朝廷，投靠反贼。”

    二人本就一肚子火，再见立洲刺史竟然试图谋反，越发怒火中烧，立刻率领羽林军疾驰而回，

    虽然己方人数较少，但长生和大头都是习武之人，杀回府衙之后立洲刺史不敢反抗，只得束手就擒。

    稳住局面，派往各处的羽林军也先后回返，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空手而归，将地方官府派去阻挠蒙冤百姓上告的差役全部抓了回来。

    天亮之后，失去阻挠的蒙冤百姓络绎前来，长生亲自坐堂，逐一审理。

    俗话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地方官员之所以千方百计的阻挠蒙冤百姓上告，主要还是因为心虚，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断的案子颠倒黑白，经不起推敲也见不得光。

    长生断案很快，年代再久远，案情再复杂，一炷香之内也能审理完毕，之所以如此迅速，除了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无罪推定，没有足够证据证明犯人确实有罪，就判定无罪。

    为官者想要做到不枉不纵是很难的，所谓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掉一个坏人，纯属扯淡，再厉害的律法官员也做不到这一点，故此他的原则就是宁肯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有几处府县提前得到风声，知道经不起重审，便暗中销毁了卷宗，只要卷宗不全的，一律视为冤案并问责官员，怕查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问题。

    当官儿的也是人，谁都有判断错误的时候，正确的作法是知错就改，而不是想方设法的遮掩捂盖，认错不丢人，百姓不但不会嘲笑，反而会认为官员心胸坦荡，但明明自己做错了还非要继续弄虚作假，维持所谓的官家威严，那就容易失去民心了。

    一天之内，长生审理陈年积案四十余起，堪称神速。

    但一天审下来，长生的心情却无比沉重，这些案子都是事主或是苦主多年上告伸冤的案子，这些中少有贫苦百姓，多是些读过书或是有些家产的，但多年的伸冤上告以及地方官府的打压已经令他们的生活举步维艰，很多都已经家徒四壁。

    此外，上告伸冤的人中为什么没有贫苦百姓？是贫苦百姓没有冤情吗？当然不是，而是贫苦百姓不识文字，没有银钱，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连上告都不会，连伸冤都不能。

    次日上告伸冤之人明显减少，即便没有人来，长生也依然坐堂等候，大头和御史台派出的巡查使作为陪审，也与长生一起坐了三天。

    晚间，有士兵骑马送来了书信，原来是龙颢天率领的讨逆大军明日辰时将穿城过境，要求立洲派人慰军接迎。

    看罢书信，长生随手将其扔在一旁，包括立洲刺史在内的几十名官员现在正在大牢里关着，等着明天砍头，他没工夫搭理龙颢天。

    按照惯例，斩首都是午时三刻，但长生有心震慑龙颢天，将斩首的时辰定到了次日辰时，将行刑的地方由南门改为东门。

    大军浩浩荡荡来到，行刑开始，连官带吏一百多人，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龙颢天本是江湖匪类，虽然封侯拜将却改不了强盗习性，一路上走的慢慢悠悠，所到之处免不得勒索地方官府，开拔之后一仗没打，细软银钱倒是装了十几车。

    龙颢天虽然是个坏人，却不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坏人，而是个唯利是图的江湖泼皮，眼见自己的大军过境，长生却行刑杀人，知道长生是冲自己来的，亦不气恼，而是勒马站定，出言笑问，“你真是个酷吏呀，走哪儿杀哪儿，济州杀的不过瘾，又跑这儿杀来了？还故意在我行军的路上杀，干啥呀，杀鸡吓唬猴儿啊？”

    “你是猴儿吗？”长生也没好气儿。

    “当然不是，”龙颢天也不下马，“从一品也是一品哪，你个一品大员不在长安享清福，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折腾啥呢？”

    “我收到线报，丐帮西川分舵舵主率众反叛朝廷，我此番出来只为彻查此事。”长生说道。

    “哎哎哎，打住打住，”龙颢天连摇马鞭，“我不问了，你也别往我身上抹屎，咱俩现在同殿为臣，我这西路大军还指望你给我接济军需粮饷呢。”

    “哼。”长生冷笑。

    “你看你，怎么总是看我不顺眼呢，之前的事情我都跟你道过歉了，”龙颢天脸皮厚，可谓恬不知耻，“对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呢，托你的福，我已经晋身太玄，得享紫气巅峰。”

    长生此前曾经将天蚕神功给了龙颢天，龙颢天能够晋身太玄无疑是天蚕神功之功，长生想到当日龙颢天算计自己，心里多有气恼，“真是恭喜你了，不过紫气巅峰也并非刀枪不入，阵前杀敌还需多加小心。”

    “你看你，夹枪带棒的，不跟你说了，我们还得赶赴阵前呢，”龙颢天手指其中一辆马车，“对了，沿途的官员给了我些茶水钱，分你一些？”

    龙颢天看似马大哈，实则粗中有细，这么一说，长生日后自然不能拿他沿途敛财说事儿，长生懒得跟他拌嘴，不耐摆手，“我不要，赶紧走吧。”

    “多谢，多谢，”龙颢天大手一挥，“弟兄们，走，平叛讨逆去。”

    待龙颢天走远，大头低声说道，“大人，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能打胜仗的主儿。”

    “哼，别说打胜仗了，他不率众叛逃，朝廷就得谢天谢地了……”
------------

第三百二十五章 寻找飞禽

    “我真是搞不明白，这家伙名声这么坏，朝廷为啥还要重用他。”大头撇嘴说道。

    “当日他曾经在长安临阵反戈，摇身一变，由作乱反贼变成了护驾功臣，”长生说道，“另外前些年黄巢作乱，年轻男子战死了许多，而今大唐女多男少，女子比男子多了一千多万，募兵并不容易，而丐帮手里恰好有人，丐帮弟子四处作恶，与其让他们荼毒为害，倒不如将他们给招安了。”

    “就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招安了也没啥鸟用。”大头不屑。

    此时大军正在穿城而过，听得大头言语，一名近处的士兵转头看他。

    大头鄙夷回视，“看啥呢大爷，今年有七十没有？”

    大头穿的是官服，那士兵自然不敢顶撞，而大头并不罢休，又指着后面的一名士兵，“你干啥呢，你拿的是长矛，不是打狗棍，扛起来！”

    听得大头训斥，那士兵急忙将拄在手里的长矛扛到了肩上，一不小心险些戳到了后面的士兵。

    大头无奈叹气，“大人，咱先回去吧，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走不完。”

    长生点头同意，二人绕行南门，回返府衙。

    回到府衙之后长生开始书写奏折，将立洲发生的事情奏禀皇上，请皇上委派新官前来补缺，吏部有上千名候补官员，不愁没人当官儿。

    顺便儿在奏折上提了提龙颢天所率兵马目前所在的位置，一是让皇上心里有数儿，二是间接告诉皇上自己没有出来游山玩水，的确跑到西川附近的州郡整顿吏治来了。

    奏折发走，指派了个副职暂时负责立洲事物，然后与大头骑马离开，赶赴西南。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尽快赶赴目的地，二人便骑马穿越西川，沿途也不多做停留，快马加鞭，跋山涉水，赶赴渝州。

    长生早年曾经去过渝州，格鲁寺当日接迎转世灵童就在渝州，而他也是自渝州乘坐官船沿江而下赶赴赣州的。

    虽然黑公子和汗血宝马皆可日行千里，但风尘仆仆的赶到渝州还是用了整整三天。

    再次见到渝州的城池，长生百感交集，上次被格鲁寺居士冷敬南误以为是转世灵童带到渝州时自己不但被大火烧去了头发，还是个瘸子，而今故地重游，触景生情，心中多有感触。

    渝州刺史刘有成是格鲁寺的居士，上次格鲁寺的一众密宗高僧赶来渝州验查并接迎转世灵童就住在刘有成的府上，换做旁人，飞黄腾达之后定然会去见见刘有成，既能向刘有成道谢，又能趁机感受一下乌鸦变凤凰的虚荣，但长生却并没有去打扰刘有成，而是选择自城里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

    他不去见刘有成有多方面的考虑，不想让刘有成尴尬是原因之一，再有就是本地官员若是知道他来了，一定会去拜见，自己定然难得清净。

    住下之后，二人简单吃过晚饭便闭门休息，若是去见刘有成，这时候怕是还在谈公事，连饭都没吃上。

    好生休息了一晚，二人早起动身，继续西行，天葬是密宗独有的殡葬方式，想要寻找体型巨大可以载人的飞禽只能去信奉密宗的西南边陲。

    动身之前长生通过太平客栈的宋财等人寻找了一些疑似线索，几条线索都集中在西南区域。

    又走了一天，二人终于来到西南边陲，这里虽然名义上还是大唐的国土，但官府几乎只是个摆设，因为这里以土人居多，少有汉人，这些土人全都信奉密宗，法王在他们心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里的气温更高，长生有混元神功，可以催动灵气自行降温，但大头不成，动辄一头汗，浑身发黏，苦不堪言。

    好在每次歇息喝水时长生都会用玄阴真气为水囊降温，大汗淋漓时喝上一口冰水着实爽利。

    目前掌握的疑似线索共有三条，都与密宗寺庙有关，到得这里，进展就慢了，因为得寻人打听这几处寺庙的位置，而此地会汉语的人并不多，问十个人，九个叽里呱啦，剩下一个也无法正常交谈。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密宗寺院，二人自然不能跟人家说明来意，只能暗中行事，偷偷摸上天葬台。

    天葬台离寺庙很远，在寺庙东面的一座山峰的最高处，之所以不设在寺庙所在山头儿可能有多重考虑，但气味难闻肯定是原因之一。

    所谓天葬实则就是将尸体抬到山上，让猛禽啄食，可想而知场面有多血腥，再加上气温很高，可想而知那气味有多难闻。

    二人捂着口鼻躲在林中窥望远处的天葬台，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这都什么习俗啊，埋了多好。”大头皱眉咧嘴。

    长生没有接话，天葬不是一天就能结束的，秃鹫老鹰吃饱了也就不吃了，而且这类食腐猛禽进食时有个习惯，先掏内脏，之后是吃脸，最后才是吃肉，几具进行天葬的尸体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都说入土为安，怎么能这么糟蹋亡人。”大头很难接受这一习俗。

    长生仍然没有接话，一说话就要喘气，一喘气恶臭立刻扑面而来，此前他一直感觉禅宗的火化是对亡者的亵渎，现在看来与天葬相比，火葬也不算太坏。

    古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就是自己不想干的事情，不能勉强别人去干，实则这句话的境界并不高。更高一层的境界是己所欲，勿施于人，说白了就是不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想法。

    长生虽然接受不了天葬这种方式，却不愿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因为每个人的信仰不同，管好自己就行了，别去干涉别人。

    长生的注意力一直在天葬台的那些飞禽身上，这些飞禽以秃鹫居多，偶尔也有一些鹰隼，甚至还会有一些乌鸦，但这些飞禽的体形都跟同类差不多，也没有体形太过巨大的。

    “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大头说道，中土少有秃鹫，大头也是头一次看到这种飞禽，长脖子，大秃头，丑陋非常，丝毫没有老鹰和大雕的威武。

    长生依旧没有接话，停在天葬台的飞禽神态慵懒，无有丝毫警惕，这说明这附近没有它们的天敌，故此这附近有巨型飞禽栖息活动的可能性并不大。

    又等了片刻，长生终于憋不住了，转身先行，远离天葬台之后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臭气也是有毒的，之前闻嗅了太多臭气，大头的脸色很是难看，长生自腰囊里取出一瓶甘草药粉递了过去，大头接过深吸了几口，这才略有缓解，“哎哟我的天哪，真要命啊，都生蛆了。”

    长生点了点头，这种殡葬方式，汉人肯定接受不了。

    “大人，我怎么感觉密宗不像是好人哪。”大头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长生摇头说道，“不管是密宗还是禅宗都视肉身为皮囊，而且佛经里记载了佛陀割肉饲鹰之事，天葬想必是在效仿佛陀，以自己的皮肉供养飞禽生灵。”

    大头抓着装有甘草药粉的药瓶深深闻嗅，没有立刻接话。

    二人步行下山，走到山腰时大头再度转身回望，眼中满是嫌弃。

    见此情形，长生出言说道，“不要因为他人的想法与我们不同就将其视为异类妖邪，禅宗的火化还会将尸体烧的滋滋冒油呢，在我们看来很是残忍，但在他们看来却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不管是禅宗还是密宗，修炼的都是精神，而我们道家修炼的则是肉身，所以我们对肉身非常重视。”

    大头点头过后出言说道，“这趟出来真长见识啊。”

    长生说道，“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刚刚入朝为官时我也很不适应，因为我压根儿就不喜欢当官儿，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为人在世，不能只站在山脚下，不管是山腰还是山顶，都得去看看，只有什么地方都去过了，什么事情都干过了，才能知道玄黄天地是什么样子，洪荒宇宙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所言极是，”大头点头附和，“能跟着大人，我这辈子也算值了，罪我遭了，福我也享了，五十万两的汗血宝马我也骑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长生说道，“算了，不跟你说了，你是个俗人。”

    “哈哈。”大头并不生气。

    “快走吧，还有另外两处地点，得逐一过去看看…...”
------------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多吉山下

    二人这次出来事情办的很顺利，几乎没耽误什么时间，预计耗时一个月，到现在也只用了半个来月，剩下的时间很是宽裕，故此二人也并不着急，继续骑马西行，前往第二处疑似地点。

    二人眼下处在剑南道地界，剑南道位于大唐西南边陲，最西侧与吐蕃接壤。

    这里的地形很是复杂，有高山大河，也有密林深谷，有些地方还有地势较为平坦的草原，此处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广人稀，沿途很少见到城池村落。

    第二处疑似地点位于何云山和草原交界处，当地牧民前些年曾经赶着羊群在何云山一带放牧，在这里见过一只巨大的老鹰，老鹰自东面的群山之中飞了出来，冲进羊群抓走了一只山羊。

    宋氏兄弟提供的线索也只是道听途说，据当日与太平客栈做生意的商贾所说，那只老鹰翼展足有一丈多长，一丈就是三步，如果商贾没有夸大的话，拥有这么大翅膀的老鹰应该可以载人。

    何云山并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绵延数百里的一条山脉，二人风尘仆仆的来到草原与山林交界处，留下马匹，进入密林向东搜寻。

    这里人迹罕至，由于没人惊扰，山中便多有禽兽，虎豹横行密林，蛇蜥潜伏溪谷，路自然是没有的，二人只能施展轻功自树上飞掠跳跃。

    自深山密林中进行搜寻是极为费时的，想要没有疏漏，只能在向东移动的同时进行多次的南北往复，不过如此一来想要搜遍这片区域，怕是耗时长久，一个月都不一定搜的完。

    由于搜寻的是巨型飞禽，长生便采用了守株待兔的方法，直接深入几百里，去到最高的那处山峰，自山顶俯览远眺，此时正是老鹰喂养幼鹰的时节，为了给幼鹰提供食物，老鹰会不停的外出觅食，二人眼下位于最高处，只要它们升空，就能被二人发现。

    都说高处不胜寒，此言非虚，山顶气温很低，到了晚上更冷，担心惊动山中可能存在的老鹰，二人也不敢生火，只能硬挨。

    事实证明山中的确有老鹰，但也只是常见的种类，并没有个头儿很大的。

    到得次日清晨，长生终于有所发现，西北方向百里之外有两只老鹰的个头儿要远超同类，不过由于距离太远，这两只老鹰究竟有多大也很难进行精准估算。

    发现了巨鹰的行踪，二人并没有立刻前往，而是继续自山顶待了一天，趁白天光线明亮，看的更远，对密林上空进行了更加细致的观察，观察的结果是山中只有那一对老鹰的形体很是巨大，其他的都是正常大小。

    傍晚时分，二人离开山峰往西北方向移动，三更时分来到巨鹰筑巢的那片区域，巨鹰的巢穴位于一座石山的山腰，在一块儿凸起岩石的下方。

    察觉到二人闯入，两只巨鹰立刻振翅飞出了鸟巢，自上空盘旋飞舞，唳叫示威。

    近距离的看到这两只老鹰，二人大失所望，这两只老鹰的翼展约在六尺左右，是其他同类的一倍，但是这样的体形还是无法载人。

    在老鹰巢穴下方散落着许多骨头，其中不乏羊骨和鹿骨，但很明显都是小羊和小鹿的骨头，这说明它们只能捕食没有成年的羊和鹿。

    窝里倒是有两只小鹰，但既然不能载人，也就没什么用处，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沮丧离开，怏怏回返。

    回到林边，找回坐骑，二人坐在树下分食最后一个馕饼。

    让长生风餐露宿，奔波受苦，大头很是不安，“大人，找不到就别找了，咱回去吧。”

    “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无功而返。”长生摇头。

    “我知道您对我好，但这事儿…...”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也不只是为了你，以后我们会经历很多事情，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需要一只可以载人的飞禽。”

    见长生这般说，大头也就不再试图劝阻，“您不是说有三条线索吗，还有一个在哪儿？”

    “多吉山，”长生抬手西指，“距此当有八百五十里。”

    “您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曾经去过？”大头疑惑。

    “没有，只是听说过。”长生说道，当日冷敬南曾经跟他说过格鲁寺位于多吉山，也说了多吉山距渝州的距离。

    “多吉山是密宗格鲁派的祖庭，”长生说道，“据宋财兄弟所说，很多前往多吉山朝圣的信徒都见过那里有可以载人的神鸟儿。”

    “可别又是头上没毛儿那种，那也太难看了。”大头咧嘴说道。

    “应该不会吧，”长生自己心里也没底，“既然已经来到这儿了，还是过去看看吧，如果再找不到，那就只能先回去，留待以后再说。”

    见长生这般说，大头也就不再反对，二人吃过干粮，略做休息之后上马西行。

    往西多为平坦草原，也有山，但不多，也不高，沿途不时可以看到虔诚的信徒一步一跪，缓慢挪移。

    一路上长生几乎没有说话，他倒不担心白跑一趟，，而是在发愁如果多吉山真有可以载人的飞禽怎么办，格鲁寺就建在多吉山上，信徒们所说的神鸟儿很可能与格鲁寺有关，而格鲁寺的几位高僧曾经有恩于自己，自己的腿就是被他们治好的，再过去偷他们的鸟儿，有点说不过去。

    思虑良久，最终决定不能恩将仇报，实在不行就实话实说，看看能不能求来一只，当然也不是白求，而是酬以重金，给个百八十万的香火钱，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包括道士和尚。

    想到此处，便得心中坦然。

    大头是受过穷，吃过苦的人，这种人都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出门更会多带盘缠，马鞍上单是黄金就塞了几百两，过去登门道谢也拿得出手。

    沿途不时可以看到西行的本地人，这些人既不是牧民也不是商贩，看样子应该都是过去朝圣的香客。

    越往西走香客越多，长生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是不是格鲁寺有什么法事或庆典，不然平日里应该没这么多人。

    次日中午，二人终于来到了多吉山下的镇子，长生早就知道格鲁寺有两万僧众，故此在见到绵延成片，巍峨雄伟的庙宇群时也没有太过惊讶，但是大头却不知道这些，抬头仰望，目瞪口呆。

    山下镇子外围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帐篷，这些帐篷里住的想必都是前来朝圣却没来得及上山的信徒，帐篷周围都拴着多寡不一的牛羊，可能是送给僧众的供奉。

    就在二人驻足仰望之际，两个年轻女子来到近前，二人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是什么奶的奶，由于二人说的是土语方言，长生和大头完全听不懂，但二人脸上带着笑容，手里端着奶汤，无疑是送奶汤给二人喝。

    二人的水囊都喝空了，也的确有些口渴，便道谢之后接过奶汤喝了，之后大头掏出银钱递送，但两位年轻女子并不接拿，其中一名年轻女子大方的拉着大头的手，试图将其拉到远处。

    “大人，她们这是干啥？”大头有些慌了。

    长生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并不了解当地的习俗，但大头是个侏儒，这年轻的女子应该不会看上他才对。

    “没事儿，你跟她过去，看看她想做什么。”长生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便随那年轻女子走向远处。

    到得僻静处，那年轻女子边说边比划，一会儿指着远处拴有马匹的帐篷，一会儿又指大头，期间还指过长生几回。

    眼见对方指自己，长生有些紧张了，可别喝了一碗奶汤就被人家赖上了。

    大头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交流多有困难，对牛弹琴的说了半天，那年轻女子也有些急了，抬起双手做了个动作，这个动作不止大头能看懂，长生也能看懂，虽然霪秽却天下通用。

    长生原本只是紧张，此番开始害怕了，不等大头回来，便开始转头四顾，寻找逃跑路线。

    可能是察觉到长生的意图，另外一名留在近处的年轻女子急忙抬手扯住了马匹的缰绳。

    不多时，大头回来了，后面跟着那个年轻女子。

    想到此人先前所做的霪邪手势，长生心跳开始加速，再见此人虽然跟在大头后面，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长生更慌了，糟了，对方估计是冲着自己来的，之所以找大头说话很可能是先探探口风。

    再看大头，脸上的紧张已经变成了平静，这表示已经没他什么事儿了。

    大头迈步走近，抬头说道，“大人，她们想借个种。”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面色大变，很是不悦，“你跟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长生的反应有些出乎大头意料，大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咱借不借？”

    “要借你借，我不借。”长生冷声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这才反应过来，“大人您好像误会了，人家想借汗血宝马的种…...”
------------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个交代

    见长生面红耳赤，多有尴尬，大头急忙揽下责任，“怪我，怪我，是我没说清楚，她们想借汗血宝马的种。”

    长生正准备开口，却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自不远处一闪而过。

    此人是个半大小子，穿着一身土人的衣服，头上扣着连衣帽子，当是害怕被人看到头脸，故此一直低着头，帽子也压的很低。

    长生很快自记忆中找到了这张面孔的主人，急忙出言呼喊，“多吉法王。”

    长生不喊还好，一喊，那人不但不停，反倒走的更快。

    见那人不停，长生立刻改为喊名字，“丁大中。”

    多吉法王的俗名就叫丁大中，听到有人喊自己的俗名，丁大中转身回顾，由于周围有不少人，他一瞥之下也没看到长生，担心被人认出来，转身再走。

    “小胖子！”长生又喊。

    小胖子是长生给他起的外号儿，也只有长生一个人这么叫，听得呼喊，小胖子再度转身，“瘸子哥？”

    “我在这里。”长生抬手呼喊。

    见到长生招手，小胖子脸上的紧张瞬时变为欣慰，快步冲他跑了过来。

    小胖子跑到近前，仰头看向长生，“哎呀，瘸子哥，你怎么来啦？”

    “我过来看看你，顺便看看那几位当年帮我治腿的护法上师。”长生笑道。

    “哎呀，可是见到个熟人啦。”小胖子兴奋搓手。

    想到小胖子先前鬼鬼祟祟的神情，长生出言问道，“你是不是偷着跑出来的？”

    “你还是那么聪明。”小胖子嘿嘿一笑。

    “你还是那么顽劣。”长生也笑。

    “哎呀，瘸子哥，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又帅啦。”小胖子说道。

    “你又胖了。”长生笑道。

    小胖子撇嘴摆手，“你懂什么，这叫法相。”

    见大头和两个年轻女子站在近处，小胖子随口问道，“他们是谁？”

    “这是我的朋友，这两个女子不认识，她们想借我们的马匹配种。”长生说道。

    此前长生没跟大头提过小胖子，此时大头还有点懵，听长生冲对方介绍自己，急忙冲小胖子抬了抬手。

    “借给她们吧，”长生冲大头说道，“只借一回，多了伤身。”

    得到了长生的同意，大头便牵着汗血宝马与那两个年轻女子走向远处的帐篷。

    “你这个朋友是个大人哪？”小胖子好奇的问道。

    “对。”长生点头。

    小胖子打量着不远处的大头，“个头跟我差不多，身形也有点儿像，就是瘦了点儿，不过多穿几件衣服，也能糊弄的过去。”

    “你想干嘛？”长生曾经和小胖子朝夕相处了好几日，知道小胖子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哎，瘸子哥，求你点儿事儿呗。”小胖子一脸坏笑。

    “你现在可是法王，可不能胡作非为。”长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听小胖子先前言语，貌似是想让大头冒充他，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密宗和禅宗还不一样，法王在他们心中无比神圣，谁敢冒充法王，怕是要被他们千刀万剐。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很有分寸的。”小胖子笑道。

    “你可算了吧，这话你自己都不信，”长生连连摇头，“你要真有分寸，就不会钓人家放生池里的王八，更不会捅马蜂窝蜇那些僧人。”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小。”小胖子说道。

    “你现在也不大，十几，十二吧。”长生说道。

    小胖子急忙岔开了话题，“瘸子哥，你真是来看我的么？”

    “对呀，你近来可好？”长生问道。

    “不好。”小胖子拉着长生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长生说道，“你是偷跑出来的，要不你先回去吧，等我去山上见你。”

    “没事儿，时间来得及，咱俩好好商量商量。”小胖子说道。

    “时间来得及也没得商量。”长生正色说道。已经知道小胖子想让大头冒充他，虽然不知道小胖子为什么想让大头冒充自己，却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干，格鲁寺可有两万多僧众，还有很多拥有紫气修为的护法上师，敢冒充法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见长生态度坚决，小胖子瞬时泄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沮丧神情。

    小胖子是真沮丧还是装沮丧长生看得出来，看他伤心沮丧，长生便出言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瘸子哥，我有心魔。”小胖子说道。

    “你有什么心魔？”长生追问。

    “我有牵挂，有牵挂就有心魔。”小胖子说道。

    “你父母不是都接过来了吗，你还有什么牵挂？”长生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你不会还惦记着那个什么，大你两岁那个女的吧？”

    “对，我一直没有忘记阿兰。”小胖子平静的说道。

    见小胖子一反常态，而且平静的吓人，长生这才发现他并没有任性胡闹，而是来真的了。

    “你是法王，不能成亲的。”长生说道。

    “我知道。”小胖子缓缓点头，“但我就是放不下她，你也知道她比我大两岁，现在也到了成亲出嫁的年纪，我一直在想她是已经出嫁了，还是依旧在等着我。”

    “她和她的家人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法王身份。”长生说道，当年和小胖子在一起时小胖子就很是想念这个名为阿兰的女子，据小胖子自己讲说，阿兰与他已经定亲了。

    “但是他们接我父母的时候走的很急，我父母并没有去她家退亲，而且我走的时候她曾经跟我说过会等着我。”小胖子说道。

    “你究竟想做什么？”长生问道，“你也知道你不能娶人家，如果你想跟她说明白，可以写封书信，我记得你好像是青县人氏，我回程时可以去一趟青县，将书信给她送过去。”

    “我想再看她一眼，”小胖子说道，“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等我。”

    长生没有接话，小胖子虽然顽劣，但是对这个阿兰却是一片真心，分开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忘记对方，这份感情可能青涩而幼稚，却是纯粹而真诚。

    “瘸子哥，我也不是见到你才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小胖子说道，“跟你说句实话吧，我这次下来就是买马的，我已经买好了马匹，开完这次法会我就会走。”

    “你疯啦？”长生骇然大惊，“此处去往渝州就有两千多里，渝州离青县还有数百里，你现在好像还没有灵气修为，孤身上路，定然凶多吉少。”

    小胖子自怀中取出一张草纸，草纸上写着本地的文字，“这是我买马的字据。”

    长生看不懂这种文字，却能看到字据上的两个指印，这的确是一张买卖的字据。

    “你快收起来，你这又是何苦呢，”长生说道，“你不能给她一个结果，为什么还要去打扰她？”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在等我。”小胖子说道。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要不这样吧，我回去时去青县一趟，看看这个女子，然后派人送书信给你。”

    “瘸子哥，你感觉你去和我去能一样吗？”小胖子苦笑摇头，“如果她还在等我，我回去见见她，当面和她说清楚，也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如果她没有等我，我回去一趟，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小胖子说出这番话，长生发现小胖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胖子了，他好像长大了。

    “这些话你没跟那些护法上师说？”长生问道。

    “你感觉他们会放我走吗？”小胖子反问。

    长生没有再问。

    见小胖子小心翼翼的折叠那张字据，长生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几番纠结犹豫之后还是于心不忍，“假冒法王可不是闹着玩的，也别找人冒充你了，直接偷着跑吧……”
------------

第三百二十八章 成人之美

    见长生语气松动，小胖子立刻转悲为喜，脸上重现狡黠，“不行啊，他们若是发现我跑了，一定会派人去追我，而且他们肯定能猜到我要去哪儿。”

    “这个你不用担心，”长生本想抬手指向远处的汗血宝马，却发现汗血宝马举止不雅，便改为指向身边的黑公子，“我们的马匹神骏非常，可日行千里，只要你提前一夜动身，即便次日他们发现你离寺出走，也追你不上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临走之前留下书信，说明去处，也免得他们紧张担心。”

    长生说完，小胖子连连摆手，“不成的，他们只要骑上神鹰，便是你的马匹跑的再快，他们也能追上咱们。”

    听得小胖子言语，长生瞬时眼前一亮，“神鹰？什么神鹰？”

    “寺里有两只可以载人的神鹰，”小胖子手指寺院方向，“我曾经见过，就在寺院后山。”

    “公的还是母的？”长生追问。

    “一公一母，”小胖子说道，言罢，疑惑歪头，“你问公母干嘛？”

    “龙虎山也有两只可以载人的仙鹤，是一公一母。”长生答非所问。

    “瘸子哥，你到底帮不帮我？”小胖子追问确认。

    “我倒是想帮，”长生面露难色，“但你是格鲁寺的法王，身份高贵，我可不敢让我的朋友冒充你，万一被他们发现了，还不将我那朋友打死？”

    小胖子歪头思虑，转而出言问道，“去我老家得几天？”

    “自此处赶去青县单程将近三千里，往返就是六千里，马匹日行千里，最快也得六天。”长生说道。

    “时间够了，”小胖子面露喜色，“法会结束之后我就得闭关七天，这七天他们是不进山洞的，只会每天送饭给我吃，到时候让你那个小矮子朋友穿上我的衣服自山洞里坐着，等送饭的走了，把饭拿进山洞，吃完之后将饭盒放回去就行。”

    “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长生连连摇头，“我也很想帮你，但我不敢冒这个险，而且我刚才说的六天是一人一骑的时间，你好像不会骑马，还得有人带着你，一匹马载两个人，最快也得七天，时间太紧了，途中稍微发生一点意外，咱们就来不及赶回来。”

    见长生推辞，小胖子撇嘴歪头，“瘸子哥，你的腿还是我们给你治好的，你连这么点小忙都不帮吗？”

    “正是因为我的腿是几位护法上师治好的，所以我更不能将他们的法王给偷着带出去。”长生摇头。

    见长生不受道德绑架，小胖子又换了一副嘴脸，“我不会白让你们帮忙的，我现在是法王，我说什么他们都得听，你想要什么，我让他们弄给你。”

    小胖子的家世长生是知道的，和那个郝金宝一样，家里都是商人，同样都是行善积德才在晚年得了这么一子，故此对于小胖子提出给他好处，他也不感觉意外，因为小胖子家里经商，环境熏陶，耳濡目染。

    见长生不接话，小胖子急忙趁热打铁，“要不这样，我偷本儿功夫书给你，你学了之后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要，武功秘籍我自己有。”长生摇头。

    “金子！”小胖子说道，“格鲁寺有的是金子。”

    “不要，金子我也有。”长生还是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小胖子犯愁了。

    长生自然不能明说，但小胖子也不傻，长生只说自己有，没说给什么都不行，这说明还是有可能说动长生的，只是不知道长生想要什么。

    短暂而急切的思虑之后，小胖子突然想起长生先前询问神鹰的公母，瞬时想到他可能想要神鹰，便再度指向寺院，“神鹰，神鹰行不？不过不能给你大的，大的也不听话，它们今年下蛋了，我送个小鹰给你。”

    “不合适吧，若是被他们知道了，怕是会找我要回去。”长生以退为进。

    “我是法王，我说了算，他们都得听我的。”小胖子底气十足。

    “别吹牛了，你连自由都没有。”长生摇头。

    “我有，”小胖子急切说道，“只要我不到处乱跑，不去找女孩子，别的事情他们全听我的。”

    见长生皱眉不语，小胖子急忙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哈，法会申时开始，二更结束，到时候你们走小路，从东面上山，那栋白房子平日里没人去，你们就在房子后面等我。”

    “是不是太仓促了？”长生心里还是不踏实。

    “不仓促，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今晚三更，咱们不见不散。”小胖子说完，转身就走。

    虽然想要神鹰，但是一想到要让大头冒充小胖子七天，长生心里就打鼓，时间太长了，很容易发生变故。

    就在此时，小胖子想起一事，止步转身，“瘸子哥，下午你们就别跟这些人一起上山了，可别被他们认出来，你俩要是想灌顶，我单独给你们灌。”

    “我们不灌，你快走吧。”长生皱眉摆手。

    “好，”小胖子转身迈步，没走几步又转身说话，“弄点东西路上吃哈，我饭量大，多弄点。”

    “知道了。”长生再度摆手。

    小胖子刚走，大头就牵着汗血宝马回来了，前后也就半炷香的工夫。

    “大人，这个小孩儿就是这里的法王？”大头问道。

    长生点了点头。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大头感慨。

    “这里真有咱们需要的东西，”长生说道，“他已经答应送一只小鹰给咱们，但是他有个条件。”

    大头原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听得长生言语瞬时喜上眉梢，“什么条件？”

    长生意简言赅的向大头说明了情况。

    听罢长生讲说，大头也有顾虑，“一天两日倒还好说，想冒充七天可不容易，再说咱们又不知道他闭关的山洞是什么样子，如果是敞口的可不成，人家能从洞口看到里面的情形。”

    “应该有门，”长生说道，“这里气温很低，若是没有门，晚上定然寒冷非常。而且他刚才也说了，送饭的人不能进山洞。”

    “那还好点儿，”大头略微放心，“不过如果被发现了，我该怎么说呀？”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自己就想到了办法，“有了，我可以装傻，他们是和尚，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

    “密宗的和尚和禅宗的和尚可不一样，况且你有灵气修为，瞒不过他们。”长生摇头说道。

    “总不会把我给打死吧？”大头问道。

    “那倒不会，毕竟你只是顶替而不是行刺，”长生说道。

    “那就行，”大头说道，“只是路途太远，您往复奔波…...”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准备些干粮我们路上吃。”

    “去镇子吧，那里应该有客栈。”大头说道。

    长生摇了摇头，“就算有客栈也早就住满了，不然这些人也不会自这里支帐篷了，你去跟刚才那家人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我们歇息一下，再给他们点钱，买些干粮。”

    大头点头应声，转身离去。

    不多时，先前那两个年轻女子满脸带笑的走了过来，将长生请进了她们的帐篷，这是一家四口，两个年轻女子是姐妹，帐篷里还住了他们的父母。

    由于之前借用了汗血宝马，一家人对长生和大头很是友好，虽然语言不通，但勉强可以用手势交流，知道二人想要干粮，母亲便带着姐妹二人生火烙饼，烧的竟然是干了的牛粪。

    父亲热情的拿出了酒水请二人喝酒，长生不喜欢饮酒，大头酒量倒是不错，二人喝酒之时，长生便自帐篷的地铺上躺卧休息。

    未时三刻，长生醒了，一家四口已经离开了，帐篷里只剩下自己和大头，大头中午喝的有点多，此时正在睡觉，房中的盆里放着满满一盆面饼。

    面饼还是热的，长生拿起一个闻了闻，发现只有麦香气，并无牛屎味儿，便吃了一个，然后继续躺卧休息。

    傍晚时分，二人都醒了，一家人还没回来。

    大头拿着面饼咬嚼，“大人，您说他们要是知道给自己灌顶的法王其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他们还会大老远的赶过来让他灌顶吗？”

    “虽然他年纪很小，也不曾彻底开悟，”长生说道，“但他的确是法王，灌顶应该确有加持效果，晚上让他也给你灌灌。”

    “拉倒吧，我还是跟着您这个道士混吧。”大头摇头。

    二人说话之间，突然听到帐篷外面的汗血宝马发出了低沉嘶叫，大头闻声急忙跑了出去，长生也起身走出了帐篷。

    “糟了，”大头叫苦不迭，“看这架势那几匹母马它都没放过，就这德性晚上还能跑吗？”

    长生没有接话，他原本是想带着汗血宝马上路的，沿途也可以替换一下黑公子，但这匹汗血宝马纵欲过度，已然萎靡不振。

    “大人，这怎么办？”大头仰望长生。

    “不能把它留在这里，”长生说道，“出发时把它带上，送到附近的县衙寄养几天。”

    担心汗血宝马继续沾花惹草，大头便跑出去将其拴了起来。

    眼见黑公子正在远处追着什么东西，大头好生疑惑，“大人，它在干嘛呢？”

    “抓地鼠。”长生随口说道。

    “哎哟，它怎么有这嗜好？”大头大感新奇。

    长生随口说道，“前段时间去往庭州，自草原上它被地鼠掘出的坑洞别断了腿，自那之后它见到地鼠就会追逐踩踏。”

    入更时分，一家四口回来了，精神抖擞，喜笑颜开。

    主人回返，长生和大头便开始与他们一起收拾干粮，除了刚烙的面饼，还灌了两袋奶汤，肉脯也带上了几斤。

    给主人钱财，人家坚决不要，支支吾吾，言下之意想要再次借用汗血宝马，大头见状带着他们走出帐篷，比划着告知众人不用借了，汗血宝马已经雨露均沾了。

    二更时分，二人谢别主人，骑马往北……
------------

第三百二十九章 返乡省亲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累了的宝马也是宝马，动身之后汗血宝马疾行如飞，丝毫不见疲态。

    二更三刻，二人来到多吉山东麓，长生知道格鲁寺里高手如云，担心催动灵气会暴露气色，便只能与大头步行上山。

    自远处看多吉山并不高，到得近前才发现山峰高耸入云，不使用灵气缓慢攀爬还是颇为辛苦，待得来到与小胖子约定之处已经过了二更。

    眼见二人到来，小胖子急忙起身自墙角迎了上来。

    “你们怎么才来？”深夜寒冷，小胖子冻的口唇发青。

    “我们不敢催动灵气使用身法，只能慢慢往上爬。”长生上下打量着小胖子，小胖子此时已经换上了白日里的那身穿戴，随身还带了个小包袱。

    “好了，走吧，我带你们去我闭关的山洞。”小胖子转身先行。

    此时三人位于多吉山东麓接近山顶的位置，包括诸多大小宫殿和僧舍禅房在内的主要建筑群位于山峰南麓，离三人所在的区域并不很远，担心被人看到或是听到说话声，一路上三人便不曾交谈，二人小心翼翼的跟着小胖子去往山顶。

    不多时，小胖子带着二人来到山顶高处，在朝阳的一面儿有处圆拱形的洞口，正对山腰处的大殿，洞口的形状很是规整，当为人工开凿，其左右两侧和洞口上方刻有二人看不懂的本地文字。

    “怎么没门哪？”大头皱眉看向长生。

    “垂下的这些黄布条也能挡一下。”长生说道，洞口没有二人想象中的木门，只有一些写有文字的黄色布条，质地偏硬，当是毡布。

    小胖子撩开布帘走进山洞，“快进来，那些老和尚唯恐有人害我，没事儿就上来溜达。”

    二人闻言急忙快步走进山洞，山洞高九尺，宽七尺，笔直纵深，洞口到北面的石壁约有三丈远近，在主洞深处的东西两侧各有一个耳洞，东侧那个是净所，西侧那个是卧室。

    “快换上。”小胖子指着卧室地铺上的一堆衣服。

    眼见那是一套极为庄重的法王专属法袍，大头有些紧张，不无忐忑的看向长生。

    长生也颇为紧张，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只能冲大头点了点头。

    大头快步走进卧室更换穿戴，与此同时向小胖子询问闭关日常，他必须知道小胖子闭关时每天都做些什么，不然很容易露出破绽。

    小胖子急于离去，快速讲说，所谓闭关其实就是静思参悟，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得坐在主洞尽头面壁参悟，山洞尽头的石壁上刻着很多图文和咒语，都是历代法王留下的，格鲁寺的转世法王被找到之后都会被送到这里面壁，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景物，有助于转世法王回忆前世，尽快开悟。

    由于这里是历代法王闭关之所，故此被格鲁寺僧众视为佛门圣地，除了法王本人，其他人都不能随便进入，送饭的也只能送到门口。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头开始追问细节，包括小胖子的饮食习惯和便溺时间，本来不喜欢吃的东西，突然喜欢吃了，僧人肯定会起疑。本来一天屙两次，结果变成了两天屙一次，也会露馅儿。

    小胖子也担心大头露出马脚，自己再被僧人给追回来，故此虽然归心似箭，却仍然耐着性子与大头讲说，连自己打坐的姿势都亲自演示了一遍，其打坐的姿势很不正规，究其缘由是闭关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无精打采的打瞌睡，如果大头正襟危坐，送饭的僧人或是偶尔前来察看的护法上师也会发现异常。

    随后大头又询问小胖子在闭关时是否会念经，以及外面的人是否会跟他说话，小胖子只道自己闭关时从不念经，为了确保他能够静心冥想，不管是送饭的僧人还是前来巡视的护法上师都不会跟他说话。

    小胖子说的应该是真话，因为他的住处就跟狗窝一般杂乱，如果护法上师能够进入山洞，即便不批评他，也会代为整理。

    确定没什么疏漏，二人方才留下大头，偷摸下山。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会骑马，但小胖子不会，他倒是想学，但僧众担心他会摔伤，便不让他骑，最主要的是他身份尊贵，偶尔出行都是大轿法辇，也不用骑马。

    小胖子不会骑马，长生只能让他坐在自己身后，二人同乘一骑。

    汗血宝马也一并带走，他原本是打算将汗血宝马送到附近县衙暂时寄养的，跑到天亮发现汗血宝马并不疲乏萎靡，便带着它继续上路。

    黑公子奔跑之时虽然速度很快，却很是颠簸，小胖子很快受不了了，希望长生教他骑马。

    长生权衡过后满足了他的要求，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如果小胖子学会了骑马，二人的速度也能快上不少。

    顽劣之人不一定聪明，但聪明之人一定顽劣。如果不顽劣，那就不是真正的聪明，因为听话的本质是循规蹈矩，超越的本质则是颠覆改变，而任何对现状的颠覆和改变，在世人看来都是不听话的顽劣。

    小胖子悟性奇高，长生稍加指点他便掌握了骑马的要领，加上汗血宝马很通人性，极易驾驭，故此半个时辰不到小胖子便能够独自骑乘并策马狂奔。

    长生担心他会自马上坠落，便一直跟在他的后面，即便小胖子突然落马，他也能及时救助。

    没有谁会白拿人家的好处，牲畜也不例外，在豆浆和面饼的加持之下，两匹马持续发力，昼夜狂奔。

    长生不但自小胖子身上看到了归心似箭，还看到了矢志不移，小胖子虽然顽劣调皮，认准的事情却会一意孤行，一往无前，小胖子还没有灵气修为，长途颠簸令其痛苦非常，但这家伙却颇为硬气，紧咬牙关，始终一声不吭。

    长生起初还在怀疑自己偷着将小胖子带出来是对还是错，现在他不再怀疑了，小胖子很倔强也很偏执，世上所有轰轰烈烈的事情，包括轰轰烈烈的爱情和持之以恒的修行，都是倔强和偏执的人干出来的，似那种性情平和，温文尔雅的人，很容易审时度势，改变放弃。

    像小胖子这种人是关不住的，不让他把这件心事了了，他心里永远难得平静，早晚会偷着跑出来。

    不经常骑马的人很容易被磨伤内胯，小胖子也不例外，但回去见阿兰是他的主意，自己做出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只能自己承受，小胖子貌似明白这一点，故此一直强忍着不吭声儿。

    在长生看来小胖子就是个孩子，也不避讳，中途歇马时便强行将他的裤子脱下来帮他上药，事实证明这家伙的确是个小孩子，白白净净的不过拇指大小。

    长生预计单程需要三天，但小胖子独自骑乘且一路狂奔，第三天的午后便赶到了青县地界，比长生预计的早了半天。

    小胖子原本就住在青县县城，进城之前小胖子打开了小包袱，换上了一套新衣服，这套衣服很合身，明显是新近缝制的，由此可见小胖子一直在暗中谋划回来见自己的意中人。

    小胖子是密宗僧人，只需将头发剃短，不需剃的锃亮，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不好看，还随身带了一顶帽子。

    收拾妥当，小胖子冲长生展示询问，“瘸子哥，怎么样？”

    “玉树临风。”长生笑道。

    “我这树是不是粗了点儿啊？”小胖子缺乏信心

    “太细就不是树了，是麻杆儿。”长生虽然在笑，却暗自担心，他的担心有两方面，一是小胖子离开已经很长时间了，女方等他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女方重新许配了人家，小胖子肯定伤心难过。二是假如女方真的在等着他，那小胖子很可能带着女方私奔，以这家伙的脾性，他真干的出来。届时自己就成了头号儿帮凶，而冒充小胖子的大头也势必倒霉。

    小胖子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得到夸奖之后嘿嘿一笑，翻身上马，抖缰进城。

    进了城，小胖子就认得路了，径直骑马来到女方的家，待得来到女方门口，二人同时愣住了。

    女方门口挂着喜联，院子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酒气弥漫，貌似正在吃席。

    “她可有哥哥姐姐？”长生紧张的看向小胖子。

    小胖子面色煞白，木然摇头。

    长生本就暗自担忧，却没想到事情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坏，可谓坏到了极致，女方不但没有等小胖子，还已经许配了人家，最要命的是还让小胖子撞见了女方出嫁。

    见小胖子面无人色，长生本想出言宽慰，却感觉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急切思虑之后翻身下马，快步进门。

    此时婚配讲究门当户对，小胖子一家原本是富户，女方的家境也很殷实，长生刚进门口便遇到了一个家丁，询问过后得知确是小姐张芝兰出嫁，男方是孙县令的三公子。

    那家丁忙着招呼客人，与长生说过几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去，临走时还抓了两块点心塞到了他的手里。

    长生随手扔掉点心，回头看向小胖子，先前二人的对话小胖子都听到了，小胖子伤心过度，正在瑟瑟发抖。

    长生走到小胖子近前，“大中，你想怎么办？”

    小胖子明显想哭，却努力忍住了，“我也算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回去吧，”

    “不行，得让她知道你来过，”长生翻身上马，“她已经被接去夫家了，咱们找过去。”

    “瘸子哥，别去了。”小胖子语带哭腔。

    “你也说过你父母没有退亲，张家此举乃是失信失礼，”长生拉着汗血宝马的缰绳牵引向前，“我给你讨个说法去。”

    小胖子此时已经懵了，若不是大街上多有乡人，怕是已经嚎啕大哭了。

    长生此时心中满是怒气，这年头儿重情重义的人不多了，虽然受身份所限，小胖子不能迎娶对方，但满腔的真诚不应该被辜负。

    当长生急三火四的赶到县衙时，县衙已经人满为患，县令家办喜事，本地乡绅谁敢不到，更有大量乡民围观讨喜。

    此时新娘子已经下轿，正在里面拜堂。

    “撑住了，不准哭，别在人前丢脸。”长生低声叮嘱。

    不知道是因为人太多小胖子有些打怵，还是不想让阿兰难堪，小胖子摇头说道，“瘸子哥，还是算了吧。”

    长生没有接话，径直骑马来到县衙门前。

    眼见两匹马直冲门前，几名维持秩序的衙役急忙冲上前来，“什么人？！”

    长生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先行下马，然后将小胖子自马上扶了下来。

    围观讨喜的都是本乡人，也都知道张家与丁家定下过亲事，眼见小胖子出现，知道有好戏看了，幸灾乐祸，窃窃私语。

    长生将小胖子扶下马，带着他往院子里走去。

    有衙役认出了小胖子，“是丁家的胖儿子，这家伙不是当和尚去了吗？”

    “放肆！”长生提气发声，怒目训斥，“丁大中乃密宗法王，统格鲁数万僧人，百万民众，尔等竟敢失礼冒犯？”

    听得长生言语，周围瞬时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一名老者在一群衙役的簇拥之下快步而出，“放肆！今日乃本官三子大喜之日，哪里来的野和尚，来人，给我抓起来。”

    听得老者言语，一干衙役齐声应是，转身就要动手。

    “放肆！”长生将随身携带的三枚官印尽数抓举在手，“本官乃骠骑大将军，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李长生，此番奉皇上旨意，陪同多吉法王丁大中返乡省亲，尔等故意冲撞冒犯，想连诛九族不成？”

    此言一出，万众哗然。

    “上来一人，验查官印。”长生冷声说道。

    一名本县官吏紧张上前，颤手接过，检视过后惊恐回头，“大人，官印是真的。”

    听得那人言语，孙县令瞬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余下众人回过神来，连官带民，跪倒一地。

    “你就是本县县令？”长生冷视那县官儿。

    “卑职孙岚，正是青县县令。”孙县令伏地颤声。

    “从这一刻起，你不是了，吏部的公文随后会发给你，”长生冷声开口，“丁家与张家有婚约在前，你虽是微末小吏，却也应该懂得礼法，如此行事，实属荒谬。”

    孙县令已经被吓傻了，哪里还敢接话。

    长生转身看向一脸愕然的小胖子，“法王重情重义，不忘旧人，皇上原本想要破例赐婚，并赐封张氏诰命，奈何那张芝兰失贞无德，已经许配了人家，请问法王，可要将她喊出来，与您再见一面？”

    听得长生言语，小胖子勉力定神，摇头说道，“算了，不见了。”

    “遵法旨。”长生高声说道，转而将小胖子重新扶上马背。

    “瘸…...别难为他们了。”小胖子于心不忍。

    “既然法王亲自为你们求情，本官便法外开恩，”长生提气发声，“孙岚官居原职，罚俸一年。”

    “谢大人，谢大人。”孙县令死里逃生，磕头捣蒜。

    “别谢我，要谢就谢多吉法王。”长生抖缰催马，与小胖子西行离去……
------------

第三百三十章 得偿所愿

    小胖子一直想说话，但直待远离人群之后方才疑惑开口，“瘸子哥，你真是朝廷的大官儿？”

    为小胖子报了仇，解了气，长生心情大好，听得小胖子发问，便微笑反问，“怎么了，不像吗？”

    “看人不太像，不过你刚才说话那气势倒是挺像。”小胖子说道。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长生笑道，“像什么往往不是什么，就拿你来说吧，你感觉自己像法王吗？”

    “好像也不太像。”小胖子摇头。

    “怎么样？心里舒服点儿没有？”长生问道。

    “舒服多了，”小胖子长喘了一口粗气，“老婆让人给抢了，太窝火了，要不是你，我今天非憋死不可。瘸子哥，你今天太给我长脸了，我感激你一辈子。”

    “这话太见外了，”长生摆手说道，“另外你说的也不对，什么叫你的老婆，你跟人家有夫妻之实吗？没有吧，生气的应该是孙家的三公子，好好的老婆让你给调戏了许久，以后他只要想起这茬，心里就别扭。”

    “咦，”小胖子恍然大悟，“对呀，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哈。”

    “本来就是，”长生说道，“这可不是自欺欺人，而是事实如此，你不要总把别人的当自己的，没跟你圆房就不是你的，谁圆房谁就是兜底的，没圆房的一律是占便宜的。”

    “这么想我心里舒服多了。”小胖子点头说道。

    “真想开啦？”长生问道。

    “哼哼哼，”小胖子哭丧着脸，“我想不开也得想得开呀，本来她都跟我说好了，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可能是天意如此，”长生说道，“你是多吉法王，以后是要有大造化的，本来就不能有尘缘纠葛。”

    “有可能，”小胖子说道，“我这次回来也算了了一份心事儿，以后也不用成天惦记着她了。”

    长生点头说道，“对，回去之后摒弃杂念，专心研习佛法，争取悟道成佛，永生西天。”

    小胖子正色点头，“好。”

    见小胖子答应的郑重，长生如释重负，这样的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却也算是很好的结果了，小胖子日后定然能够专心致志，参佛悟道。

    就在他暗自欣慰之际，小胖子冷不丁蹦出一句，“哎，瘸子哥，你说西天有女的没？”

    长生瞬间泄气，沮丧低头。

    小胖子自言自语，“不止和尚参佛，尼姑也参佛，西天应该有女的。”

    “好了，好了，别说了，赶紧走吧。”长生催促。

    二人离开县城，原路回返。

    小胖子终究是孩童心性，想到先前长生于众人面前给自己挣足了面子，免不得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只道这个人情实在是太大了，以后一定会设法偿还。

    小胖子说的郑重其事，但长生并没有往心里去，因为格鲁寺位于西南边陲，远离中土，以后二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来时小胖子是憋了一口气的，而今这口气泄了，回程途中就开始叫苦了，一会儿吆喝颠的屁股疼，一会儿叫嚷累的腰疼，哼哼唧唧，磨磨蹭蹭。

    长生可不惯着他，不是他心狠，而是他不敢耽搁，大头还在山洞里待着呢，挨冻喝风也就罢了，最主要的是随时有露馅儿的危险，得赶紧把小胖子带回去，将大头换出来。

    夜幕降临，小胖子困乏交加，哼唧着要睡觉，长生无奈，只能抱着他连夜赶路。

    次日卯时，二人进入华岭县地界，华岭县位于渝州西面百里之外，归渝州管辖。

    到得这里，长生多有饥渴，先前准备的面饼已经发霉了，奶汤也腐坏了，眼见前方路边有个野店，便带着小胖子过去歇脚打尖儿。

    进门之后发现店里有不少食客，一个个携刀带棒，都做武人打扮，这些人占据了野店西侧的几张桌子，吃喝说话的同时频频抬头，自西窗向西探望。

    长生本想简单吃点儿早些上路，不曾想小胖子发现野店后面养了一群鸡，便叫嚷着要吃鸡，想到小胖子刚刚经历了恋人的背叛，长生便要了一只鸡，但鸡要现杀，颇为费时。

    眼见店家往后面林中抓鸡，小胖子便跟过去挑选，他自然不承认自己是去挑鸡，美其名曰过去超度超度它们。

    “高帮主，你们的消息可靠吗？怎么等了数日也不见他们回返。”有武人说话。

    有人接话，“可靠，有人曾经自渝州见过他们，他们是自西门出城的，肯定是往西去了。”

    “他们会不会自别处走了？”有人猜测。

    “不会，他们都骑着马匹，没法儿走小路。”为首之人摇头说道。

    “昨晚下过雨，火药会不会被打湿了？”有人说道，“他们可都是武举出身，功夫肯定不差，火药若是淋湿了，咱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听火药和武举出身的字眼儿，长生立刻猜到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此前金鼎山庄曾在十方庵埋设火药，想要炸死余一，而今这些人又在附近埋伏火药，试图炸死自己。

    要知道火药在此时并不常见，眼前这些人和金鼎山庄的贼人很可能是受到了同一个幕后之人的指使。

    眼见有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为首之人不乐意了，只道参加武举比试的都是花架子，并不实用，真要动起手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众人七嘴八舌交谈之际，有人一瞥之下发现长生皱眉看着他们，便挑眉骂道，“看什么看？想死啊。”

    长生尚未接话，另外一人皱眉说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

    “我也感觉眼熟啊。”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发现了正在路边吃草的黑公子和汗血宝马，“黑马，两匹都是黑马。”

    此人话一出口，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抽出了兵刃。

    连日长途奔袭，长生疲惫非常，懒得动手，“都消停点儿吧，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众人自然不会听他劝阻，亮出刀剑，将其团团围住。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长生放下手中的茶碗，“一是一哄而上被我杀掉。二是收起兵器回答我的问题。”

    “你当我们是吓大的呀？”说话之人色厉内荏。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我就动手，一。”长生计数。

    “别以为我们怕你。”“对，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动起手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二。”长生再数。

    “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就不信你长了三头六臂。”“毛头小子还想吓唬我们。”“要是被你吓住，我们以后还怎么混？”

    “三。”长生垂手拔刀。

    “大爷饶命！”在丢人和丢命之间，众人选择了前者，扔掉兵器，跪倒一地。

    “你们受何人指使？”长生问道。

    “西川节度使王建。”为首之人答道。

    “王建？”长生皱眉歪头，眼前这些贼人纯属草寇，王建自然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更不会指使这些人来行刺自己，最主要的是讨伐西川的是龙颢天，王建没有刺杀自己的动机。

    “对对对，三哥亲口跟我说的。”为首之人急切说道。

    “三哥是谁？”长生随口问道。

    为首之人抬手北指，“天龙帮的萧三儿。”

    长生眼下没有精力去顺藤摸瓜，最主要的是他很清楚顺着这条藤也摸不到瓜，便随口说道，“装火药的箱子呢，拿出来我看看。”

    “在道儿上埋着呢。”为首之人说道。

    “挖出来。”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为首之人立刻派人过去挖，不多时，抬回一口箱子，长生上前查看，箱子的样式与金鼎山庄埋在十方庵的箱子一模一样，无疑来自同一处工坊。

    这些人明显不擅长保存使用火药，箱子埋在土里，下雨渗水，里面的火药全被打湿了。

    长生沉吟思虑，回忆梳理，他和大头是自立洲赶来渝州的，动身之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接下来二人要去哪里，这些草寇是怎么知道自己行踪的？

    但严厉询问，为首的高帮主只道萧三儿告诉他接下来他和大头有可能来渝州，让他严密留意，若是将他和大头炸死了，王将军有重赏。

    眼见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长生也就懒得再问，此事肯定不是王建所为，对方只是栽赃嫁祸而已，至于对方究竟是谁，回到长安之后应该就能得到答案，因为自己手里还有一只信鸽，只需放飞这只信鸽并跟踪前往，就能找到幕后主使。

    小胖子抓鸡回来，眼见店里跪倒一片，心中多有疑惑，不过他并不关心这些人是谁，也不关心他们为什么跪在这里，有长生在，他什么都不怕。

    直待小胖子大快朵颐之后二人动身上路，众人才敢站立起身，聒噪一阵儿，自欺欺人的说些狠话，努力强迫自己淡忘此事，片刻过后便重获自信，再得嚣张。

    再行两昼夜，二人终于在第六天的午后回到了多吉山，到得这时小胖子已经累的举步维艰了，长生只能将其背回山洞。

    眼见二人回返，担惊受怕的大头连喘粗气，如释重负。

    小胖子疲乏交加，回到山洞就想躺卧酣睡，长生见状急忙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大头会意，立刻上前催促讨要。

    听得大头言语，小胖子这才想起先前的许诺，“你们还去白房子那儿等着，我去后山给你们拿。”

    “大鹰会不会啄你？”长生不无担心。

    “我是法王，它们不啄我。”小胖子打着哈欠转身欲行。

    “给，用毯子包着。”大头追上小胖子，塞了个小毯子过去。

    小胖子接过毯子摇摇晃晃的去了，二人回到白房子后面忐忑等待。

    紧张期待的等了半个时辰，小胖子终于回来了，怀里抱着毯子，毯子很是鼓胀，里面明显包着东西。

    不等小胖子走近，大头就欢喜的迎了上去，道谢之后接过毯子打开检视。

    小胖子筋疲力尽，昏昏欲睡，“瘸子哥，我欠你个大人情，一定会报答你的，我撑不住了，得回去睡，你们走吧。”

    “好，快回去休息吧，以后有空再来看你。”长生点头。

    “等等等等，”大头急切的拉住了小胖子，“这是个啥呀？”

    “蛋哪。”小胖子说道。

    “不是老鹰吗？”大头愕然。

    “哦，还没孵出来呢，你自己回去孵吧…...”
------------

第三百三十一章 回返长安

    听得小胖子言语，大头好生焦急，“这么大的蛋，怎么孵啊？”

    小胖子哪知道怎么孵，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所以然。

    “要不这样，你再把蛋送回去，我在山下等几天，等小鹰孵出来了，我再带走。”大头说道。

    “不成，不成，”小胖子连连摇头，“我刚才去后山让人家看见了，他们肯定告状去，你们赶紧走吧，再在这儿耽搁，怕是连蛋也拿不走了。”

    “这，这，这……”大头焦急犯愁。

    “快走吧，我得回去睡了。”小胖子说完，撇下大头迈步离去。

    大头抱着鹰蛋好生踌躇，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无奈之下只能看向长生，“大人，怎么办呢？”

    长生也没想到小胖子竟然会偷个鹰蛋出来，事发突然，一时之间也没什么主意，眼见山下有人往山上来了，只能冲大头招了招手，“走吧，先离开这里。”

    此时小胖子已经走远了，大头只能与长生快步下山，担心毯子不够保暖，行走之时又拿出包袱里换洗的衣服给包上了。

    到得山下，大头手忙脚乱的解开衣服，卸下了胸前的阴阳轮，试图将那鹰蛋裹进怀里，奈何他是个侏儒，而那鹰蛋又着实巨大，实在裹不住。

    “这可如何是好，”大头急的团团转，“这东西应该跟孵小鸡差不多，受凉了就孵不出来了。”

    “没用的，”长生摇头说道，“我虽然不知道那神鹰是何种飞禽，但据我所知禽鸟的体温比我们要高的多，常人的体温是孵不出来的。”

    “那咋办，”大头急的满头大汗，“实在不行还是送回去吧，不然这个大蛋就糟蹋了。”

    “唉，”长生无奈叹气，转而撩起衣摆，“我来吧。”

    “您也不成啊，”大头说到一半恍然大悟，“哦，对了，您会混元神功。”

    长生小心翼翼的将那鹰蛋塞进衣服，紧贴腹部，如此一来腹部免不得高高隆起，彷如身怀六甲一般。

    “大人，真是委屈您了，这个，这个……”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别这个那个的了，赶紧走吧，等僧人有所察觉，连蛋咱也带不走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急忙扶着长生上马，转而自骑汗血宝马，急促离开。

    长生带着鹰蛋好生别扭，这个蛋实在是大的离谱，足有胡瓜大小，没办法将其抱在怀里，因为胸部有胸骨，只能紧贴柔软的腹部，像极了妇人身怀六甲。

    唯恐将鹰蛋勒破，骑马之时还不能挺直腰身，只能弯着腰，与此同时还得设法抵消马匹奔跑时的颠簸起伏，可想而知有多别扭。

    待得跑出百里之外，长生终于找到了较为合适的姿势，担心会有僧人追来，二人丝毫不敢大意，一路疾行，疾驰向东。

    “大人，你们这次出去，事情办的咋样？”大头问道。

    长生意简言赅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与大头知道，听得长生讲述，大头多有感慨，“好不容易回去一趟，还是这样的结果，这下他应该彻底死心了。”

    “其实对他来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长生随口说道，“他是法王，永生轮回，不能近女色，更不能成亲。”

    二人一边说话交谈，一边策马疾行，大头虽然没见过老鹰孵蛋，却见过母鸡孵蛋，每隔一两个时辰就提醒长生将鹰蛋转一转，唯恐其受热不均，伤了胎气。

    次日，二人到得渝州西面的华岭县地界，途经那处野店时，长生将先前发生的事情说与大头知道。

    “大人，敌暗我明，这可是大忌呀，”大头皱眉说道，“种种迹象表明那幕后主使之人就藏在长安，咱们之前还送了一只信鸽回去，回到长安之后咱们立刻放飞信鸽，找出此人。”

    “立刻？”长生好生无奈，“我抱了鹰蛋在怀里，不得片刻离身，孵化之前什么都做不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好生愧疚，“大人，真的给您添麻烦了，您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尤其是对我，比对他们更好。”

    “行了，见外的话以后别说了。”长生摆手说道。

    二人此番出来耗时长久，足有一个多月，而今所有的目的尽数达成，回程之时便心无旁骛，星夜兼程，急速回返。

    七日之后的傍晚时分，二人终于回到长安。

    实则按照正常的速度，二人应该于次日白天回返，但长生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回返长安，沿途便竭力加速，这才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街上少有行人的傍晚自南门进城。

    御史台有好几个门，此番二人连大门都没走，是自西北的偏门儿进来的，裹着巨大的鹰蛋，形象太不雅观，着实见不得人。

    长生独自回屋，命大头安置马匹并将杨开等人喊来。

    不多时，杨开等人前来相见，此前大头并未将鹰蛋一事告诉众人，几人进门之后见长生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床边，震惊骇然，面面相觑，这怎么一个月不见，肚子大了。

    孵蛋也不是片刻不得离身，长生将那鹰蛋掏了出来，冲几人展示过后用被褥将其包了起来。

    由于过了很长时间，加上凶手全部伏诛，余一已经自痛失亲友的悲愤中走了出来，冲长生郑重道谢，感谢他为师门报仇。

    问起对其师妹的安置，余一只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不宜让师妹跟着自己，已经悄然将其送往长安郊外的尼姑庵妥善安置。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长安，长生彻底放松下来，自包袱里取出了自无相寺得来的那两部经典。

    长生将正眼法藏递给了余一，“这部正眼法藏乃佛门神通秘法，研习参悟之后可左右经纬，扭转阴阳，路上我曾经一目十行的看过一些，所谓左右经纬，扭转阴阳，当是能够破开虚空，瞬息移动，不但能够自由往来，还可以隔空传物，千里送人。”

    余一不似大头那般擅长表达，接过典籍之后只是低声道谢。

    长生随即又将那部伏魔手记递给了释玄明，“大师，这部伏魔手记乃是一位三世修行的佛门高僧催动佛法神通，降妖除魔的心得，不管是激发神通的咒语法印，还是遇到何种妖邪鬼魅时施展何种佛法神通，上面记载的都很是详实，送给你，用以除魔卫道，积累功德。”

    “此等奇书，你是自何处得来的？”释玄明兴奋的接了过去。

    此事说来话长，一旁的大头主动接过话头，添油加醋的冲二人讲述长生得来这两部奇书的经过。

    余一和释玄明不是没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两部奇书肯定得来不易，却不知道长生得来的如此辛苦，受人好处自然要忠人之事，为了妥善安置再次转世的见性，也就是那名为郝金宝的孩童，长生只能委托那鳖精代为照顾，而付出的代价则是鳖精渡劫之时他要赶过去加以庇护。

    二人本就感动惶恐，再被大头添油加醋的一渲染，二人心中的感动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身为头领，长生不止是待人甚厚，而是已经做到了关心极致。

    长生此时正在与杨开说话，离开这么长时间，他必须知道朝廷近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开不似大头说话那般婉转，有什么说什么，近段时间参他的人又多了，此事背后应该有人煽动指使，参他的那些官员主要将矛头对准了他在整顿吏治时的徇私枉法，说白了就是有些被查的官员只要出钱，他就不追责或是减轻处罚，诟病他处事不公，执法不明。

    在众人参他的时候，也有很多官员站出来为他说话，吏部尚书史大人一直力挺他，认为他秉公执法，没有任何徇私。

    杨开所说的这些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因为整顿吏治他是征求了吏部尚书意见的，身为吏部尚书，史大人很清楚哪些官员查处了没事儿，哪些官员查处了就可能影响朝政民生，平心而论他在整顿吏治时的确没有做到一刀切，但他也没法儿一刀切，因为有些有毛病的官员的确很有能力。

    此前他在立洲所行之事而今已经天下皆知，震惊朝野，继济州大开杀戒之后，又是一波儿先斩后奏，而且还株连三族，酷吏的骂名他算是背定了，在朝臣的建议之下，皇上驳回了他株连三族的决定，却并未追究他先斩后奏的过失。

    说到此处，一旁的余一出言接话，只道立洲的事情发生之后，派往各处查处贪墨的巡查使纷纷上书回报，只道原本还试图负隅顽抗，蒙混过关的地方官员纷纷认罪，查办和查抄的阻力大减，其最终结果就是整顿吏治的速度大大加快，运往户部的贪墨银两堆积如山。

    听得余一讲说，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百姓民生，他不怕背负骂名，他入仕的目的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自然也就不会做那些沽名钓誉的事情。

    晚饭是送到屋里来的，席间长生冲众人做了交代，通过铃木大将等人的形迹不难看出日本人已经分头开始寻找金龙和地支，那份假地图也不可能一直拖住他们，而今整顿吏治和充盈国库已经进入正轨，不需要众人太过分神了，接下来众人要做的就是加紧准备，灵气修为要尽快提升，佛法神通要尽快演练，小马和即将出壳儿的小鹰也要尽快喂大。

    万事俱备之日，就是众人离开长安之时…...
------------

第三百三十二章 收拾善后

    吃过晚饭，见长生再无其他交代，大头等人便起身告退，眼见杨开也想走，长生急忙抬手留下了他，“杨大哥，别忙走，我回到长安一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皇上。我这次出去的理由是巡视吏治，回来之后理应和皇上说一声儿。你稍等一会儿，我写个折子，明日早朝之后你代为递交。”

    此时大头等人还不曾走出房门，长生之所以在留下杨开的同时说明留下他的原因，为的是让大头等人知道他为什么留下杨开，如果不说明缘由，大头等人就可能认为他在刻意避讳他们，虽然三人并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但身为主将，对待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几个部下，理应一视同仁，不分亲疏。

    大头等人先行离开，长生写好奏折交给了杨开，奏折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三部分，一是告诉皇上自己已经回来了，这是基本的礼节，同时也告诉皇上自己和大头在临县阻击寻找地支的日本武士时受了内伤，眼下伤势未曾痊愈，不能进宫面圣。

    这么说的目的是让皇上知道自己此番出去并不是单纯的巡察吏治，还阻击了试图破坏大唐国运气数的日本武士，邀功倒在其次，主要自己这次出去并不是直接冲着立洲去的，而是东颠西跑的干了很多私事，得为自己到处乱跑寻找个合理的理由。

    第二部分内容是自己曾经帮助格鲁寺的多吉法王，也就是小胖子丁大中办了点私事，与拥有两万僧众，百万信徒的格鲁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之所以提这件事情是因为自己当日为了给小胖子长脸，曾在青县假传圣旨，虚张声势，这件事情是捂不住的，迟早会传到朝廷。如果自己只字不提，皇上就可能怪罪他打着皇上的旗号办私事，主动禀报就不会留下隐患了，同时也能让皇上知道自己心系朝廷，一直在想方设法的为朝廷寻找助力。至于自己出现在西南边陲，也就有合理的解释。

    第三部分的内容是参奏龙颢天，只说龙颢天在行军途中欺压地方官员，敲诈勒索钱财，被自己发现之后还试图贿赂自己，而且军纪涣散，惰于操练。

    之所以弹劾龙颢天，也不是想让皇上惩罚龙颢天，因为龙颢天是什么德行皇上也心知肚明，其统帅的十万兵马也大多是丐帮帮众，就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别说敲诈勒索了，没有明抢就算给朝廷面子了。他弹劾龙颢天的主要目的是让皇上知道他和龙颢天之间积怨已深，水火不容，实则皇上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他此番再度提起，为的是让皇上能够看得懂自己，身为皇上，最怕的就是猜不透臣子心里在想什么，他得让皇上认为他很讨厌龙颢天，并在皇上耳边说他坏话。如果自己不说龙颢天坏话，皇上就会纳闷儿，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至于自立洲大开杀戒一事则只字不提，只字不提也有两个用意，一是显示君臣之间的默契，只字不提说明他相信皇上明白他为什么要大开杀戒，压根儿就没必要加以解释，二人之间是有着很强默契的。

    二是保持必要的距离，皇上永远是皇上，臣子永远是臣子，臣子一定要和皇上保持必要的距离，在他回到长安之前，皇上已经驳回了他诛连立洲官员三族的决定，如果此番在折子上跟皇上说，你驳回就对了，其实我也希望你驳回，而且也猜到你会驳回，那就是画蛇添足，惹人讨厌了。

    写好奏折，交给杨开，长生回到床上开始继续孵蛋。

    他之所以跟皇上说自己受了内伤，实则也是为了闭门不出，安心孵蛋，如果不加以说明，万一皇上有事召见怎么办？总不能跟皇上说我要孵蛋，不能出门。

    担心熟睡之时无心翻身会压碎鹰蛋，长生便不敢睡的太沉。

    次日清晨，大头照例过来喂马，待长生起身开门，大头急忙拎着木桶过来送水，“大人，这些天您受累了，我已经寻到了孵化的办法，您把蛋给我吧。”

    “什么办法？”长生疑惑问道。

    大头拎桶倒水，“城里有个老兽医，此人平日里除了阉猪骟马，救牛治羊，也孵化鸡鸭售卖得利，此人会搭建温床，拿捏温度，昨晚我寻了个由头将他抓了回来，此时温床已经搭好了，您把蛋交给我就行。”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如蒙大赦，急忙将那鹰蛋包好交给了他。

    待大头抱着鹰蛋跑走，长生也没有洗漱，而是重回床榻，安心补觉。

    再次醒来已是辰时，先是召见御史台的官员训话议事，然后便骑马赶往户部。

    朝廷下设很多衙门，但权力最大的无疑是三省六部，所谓三省也就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而六部则是吏户兵礼刑工六部，户部掌管民生，构架最大，官员也最多。

    虽然临行前有过交代，但户部还是积压了不少重要公务，长生召集本部官员过来议事，与此同时批阅处理积压的公文。

    长生虽然年纪小，平日里在户部待的时间也不多，但所有下属官员都不敢懈怠差事，更不敢轻视冒犯他，原因也很简单，他是武举入仕，不比科举入仕的酸腐文官，雷厉风行，说杀就杀，动辄连窝端。

    长生在批阅公文的同时表扬了左右侍郎，只道在他外出的这段时间二人主持户部工作井井有条，随后将各州府郡县的拨款权力下放给了二人，这可是个天大的美差，因为地方州郡为了多要点钱，通常会给负责拨款之人送礼。

    长生将权力下放其实没安什么好心，等同给了二人贪腐的机会，同时也挑拨了二人的关系，二人都有拨款权力，具体落实时免不得明争暗斗，得让他们两个两败俱伤才行，老二老三如果一团和气，永远轮不到老四上位。

    户部的老四就是负责新军军需的吴雨生，在调拨军需时吴雨生并没有一视同仁，而是区别对待，对于张善和同尘发来的公文申请，吴雨生大多批准并及时调拨，而对于龙颢天发来的公文申请，吴雨生能拖就拖，能砍就砍。

    吴雨生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他刻意徇私，讨好堂官，而是龙颢天发来的申请名目众多，今天要钱买马，明天要钱添置兵器，后天又要钱造办棉衣，这家伙是讨伐西川去了，而西川此时热的要死，添置的哪门子棉衣。

    虽然吴雨生是秉公办理，但长生还是对其提出了批评，只道吴雨生处理公务时应该公正公允，不能因为自己和龙虎山有交情而额外照顾，也不能因为自己与龙颢天有矛盾而故意克扣。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谤之，吴雨生来户部的时间并不长，前段时间还在两位侍郎的举荐之下升了职，户部官员免不得因妒生恨，此番见他遭到了长生的训斥，只当他讨好上司不成反倒丢人现眼，一个个幸灾乐祸，窃喜不已。

    如果是处理公务不当受到了斥责，吴雨生也不会太过难堪，但长生的这番话明显将其定性为阿谀逢迎，事关人品，吴雨生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红着脸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长生是故意给吴雨生施压的，他身兼两职，而且都是要职，深有体会，一个人能爬多高，走多远，既取决于自身的能力，又取决于能够承受多大的压力，一个人如果不能承受压力，遇到点棘手的难题就长吁短叹，愁恼忧虑，定然难当大任。

    户部虽然不主管军事，但通过兵部转来的公文，长生还是能够知晓三路兵马的动向，龙颢天开拔之后是直接带着大军赶赴战场的，但张善和同尘并没有那么做，行军的速度很是缓慢，也不是他们畏惧战事，故意拖延，而是新军组建不久，士兵缺乏操练，他们是一边赶路，一边抓紧时间操练士兵。

    眼见张善统领的新军还没有与敌军短兵相接，长生放心不少，要知道战场厮杀不同于江湖争斗，万箭齐发之下，任你是何种修为，也难得全身而退。

    傍晚时分，长生离开户部回返御史台，回去之后径直去了余一所在的院落，既然不用代为孵蛋，他就能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

    余一此时正在操行晚课，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便停止诵经，起身开门。

    余一知道长生为什么来找她，那只自十方庵送来的信鸽一直被她养在笼子里，待长生进门，余一便将笼子拎了出来，“大人，何时动手？”

    “天黑之后咱们就放飞它，咱们紧随其后，查找幕后主使。”长生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即便知道了幕后主使是谁，咱们也不能立刻动手。”

    余一缓缓点头，种种迹象表明幕后主使之人就在长安，但此人既然住在长安，极有可能是朝臣。

    二人说话的工夫，杨开自外面走了进来，“大人，散朝时你已经去了户部，皇上有旨意让我转告。”

    “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皇上让您在方便的时候进宫一趟，帮他找出藏在后宫的刺客。”杨开说道。

    “有刺客混进了后宫？”余一疑惑皱眉。

    “应该是的，”杨开点头，“据内侍所说，皇上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前殿，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去后宫了……”
------------

第三百三十三章 百官之首

    杨开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不久之前皇上大肆选妃，他担心有精擅易容之术的日本女武士趁机混进宫中，便冲礼部尚书打了个招呼，让礼部对候选秀女严加审核。

    不曾想此举惊动了已经混进候选秀女之列的日本女武士，对方狗急跳墙，剑走偏锋，直接潜入宫中杀掉了一名妃嫔并易容代之，在其同伙转移尸体时恰巧被释玄明撞见，而他当晚也出城与张善等人相见，回程途中恰好遇到了追赶敌人的释玄明并一同前往。

    在二人的穷追不舍之下，转移尸体之人来不及掩埋藏匿尸体，只能割掉了女尸的头颅，如此一来二人便无法确定是哪个嫔妃被杀。

    无奈之下他只能给皇上上了个折子，提醒皇上很可能有日本女武士混进了后宫，现在看来皇上很可能自收到他的奏折之后便没敢再去后宫。

    沉吟过后，长生开口说道，“皇上这么长时间没去后宫，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也不一定，”杨开摇头说道，“后宫人数众多，妃嫔经常很长时间也见不到皇上。”

    长生点了点头，“此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找出谁在暗地里算计咱们。”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接口说道，“大人，事有轻重缓急，残害我同门的幕后真凶可以留待日后查找，清除皇宫隐患才是当务之急。”

    长生挑眉看了余一一眼，余一这么说足见其识大体，重大局，但他却不能这么做，因为十方庵被金鼎山庄血洗一事对余一打击极大，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心神，干扰了她的记忆。

    “我急于查找幕后真凶不只是为了给十方庵的大师报仇，”长生说道，“在渝州地界，他们甚至想要埋设火药炸死我和大头。”

    此事先前在席间长生已经告知了众人，故此长生言罢，二人并未接话。

    长生又看向余一，“我先前派人送回来的火药，有没有查出来处？”

    “查出来了，”余一沉声说道，“木箱的样式与兵部造办处的木箱一模一样。”

    “兵部。”长生皱眉重复。

    短暂的沉默过后，长生转头看向杨开，“我和余一今晚要放飞信鸽查找幕后主使，此事必须做的极为隐秘才行，你先回去，这件事情我们两个亲自来。”

    杨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大人，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余一感动惶恐，“还是先处理皇上的事情吧。”

    长生摇头说道，“我今天早上刚刚给皇上上了折子，告诉皇上我有伤在身，现在去见他也不合适，天黑之后咱们就放飞信鸽，届时咱们都换上夜行衣，兵器也换了，隐藏行踪，蒙面跟随。”

    “为什么要换兵器？”余一不明白长生这么做的动机。

    长生低声说道，“我改变主意了，不管幕后主使之人是王公还是贵胄，都立刻杀掉他。”

    “大人，千万别为了帮我报仇而乱了大局。”余一好生惶恐。

    “大局？什么是大局？你们几个才是我的大局，他们看似是冲着你来的，实则是冲着我来的，十方庵诸位大师的死我难辞其咎，”长生冷声说道，“幕后主使之人一日不死，十方庵枉死的诸位大师便难得安息，你难得心静，我也难得平和。”

    不等余一接话，长生再度说道，“为了不误伤好人，一定要审问之后再动手，届时咱们见机行事。”

    余一满心感动，重重点头。

    长生转头看向屋外，发现夜幕已经降临，便转身迈步，“咱们分头准备，你准备好之后带着信鸟去西院喊我。”

    长生回到屋里开箱寻找，他没有纯黑的夜行衣，翻来找去只找到一件灰青色的长袍，当日他刚刚主政御史台时倪晨伊曾经为他准备了许多衣物，这件灰青色的长袍就是其中之一。

    短暂的发愣之后，长生换上了长袍，寻了蒙面帕巾，随身之物全部留在屋里，一件不带。

    不多时，余一来到，一身黑色夜行衣，没有携带长兵器，只带了一把匕首，也不曾携带鸽笼，而是将那只信鸽揣在了怀里。

    没有多余交谈，对视过后，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御史台。

    长安城很大，二人都没有紫气修为，不得凌空飞渡，为了确保不会跟丢信鸟，二人便自长安中间区域将其放飞，放飞之前还自其腿上绑上了少许重物。

    信鸽被困多日，重得自由立刻展翅高飞，眼见信鸽飞往高处，二人暗暗担心，好在信鸽飞高只是为了确定方位，自空中略做盘旋之后便降低高度，向东飞去。

    二人见状急忙催动灵气，飞檐走壁，尾随急追。

    长生的追风鬼步玄妙非常，加上灵气修为比余一要高，故此穿过两条街之后便将余一远远的甩在了后面，但信鸽的飞行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快，眼瞅着信鸽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长生哪里还敢减速等待，拼命加速，片刻过后终于在信鸽敛翅降落时确定了其降落的位置。

    这是一处很阔气的五进院落，信鸽消失在后院儿东北角落，在爬满爬山虎的墙上钉着几个鸽笼，信鸽就飞进了其中一个鸽笼。

    自屋顶站立片刻，余一随后赶到。

    二人此时都以帕巾蒙面，看不到表情，但二人眼中的震惊却难以掩饰，因为这处府邸并不是寻常官邸，而是侍中府。

    朝廷设有三省六部，其中三省分别为门下省，中书省和尚书省，而侍中就是门下省的堂官，大唐不设宰相，门下省侍中的权限等同宰相，为当朝一品，国之重臣。

    当日皇上想要封他为御史大夫，最后关头高侍中在宦官杨复恭的授意下出面保举，他才得以顺利就任，高侍中乃宦官一党，清除阉党之时已被牵连，现任的侍中名为钱钟林，年近古稀，此人在阉党得势之时并未与阉党同流合污，而是坚定不移的站在皇上一边，率领清流忠臣对抗阉党。

    也正因为钱钟林心存忠义，多有才能，皇上才会视为心腹并委以重任，此人乃群臣之首，如假包换的三朝元老。

    长生怎么也想不到信鸽会落到此人府上，其他官员可以动，但此人乃皇上最信任的老臣，动他等同动皇上。

    余一入仕的时间比长生要长，也知道钱钟林乃是出了名的忠臣，她也没想到信鸽竟然会落到此人府上。

    二人震惊之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自处。

    出于慎重，二人便没有落于后院儿，而是自屋顶暗处俯身隐藏。

    “大人，这处宅院本是姓高的奸臣居住，那信鸟会不会是奸臣在世时驯养的？”余一低声问道。

    “奸臣伏法已经很久了。”长生也不愿意相信此事与钱钟林有关，但是说信鸽是高侍中在世时驯养的也说不通。

    定睛端详过后，余一低声说道，“那墙上的鸽笼并不老旧。”

    长生没有接话，他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由此可见这些信鸽并不是高侍中留下的。

    “大人，钱大人可是出了名儿的忠臣。”余一又道。

    “我倒希望他是奸臣。”长生沉声说道。

    “大人，有人来了……”
------------

第三百三十四章 蠢驴疯狗

    余一话音刚落，两个家丁模样的人便拎着灯笼行色匆匆来到后院儿。

    行走之时，年纪较大的一人低声问道，“钱福，你确定看到了信鸽？”

    拎着灯笼的年轻人摇头说道，“天太黑，我没看清，只看到一个黑影儿，可能是信鸽，也可能是蝙蝠。”

    二人没有再说话，快步走向放置鸽舍的墙角。

    墙角一共挂有三个鸽舍，二人拎着灯笼逐一察看，待得看到最后一个鸽舍时，年纪较大的那人自其中抓出了那只刚刚回巢的信鸽。

    在抓出信鸽的瞬间，此人面色大变，“真是信鸽。”

    年纪较小的那个家丁并没有注意到此人脸色难看，借着灯笼的光亮看那信鸽，“这么久才飞回来，竟然没饿瘦。”

    年长之人没有接话，而是急切检视手里的信鸽，待得看到信鸽腿上绑着的几枚铜钱，脸色变的越发难看，紧张抬头，四顾张望。

    “章管家，你看什么呢？”年轻人疑惑发问。

    那姓章的管家当有五六十岁，年长之人行事大多沉稳，此人身为管家，行事也不应急切毛躁，但这时此人却异常紧张，并不回答年轻人的话，而是拿着信鸽转身就跑。

    年轻人不明所以，愣了片刻拎着灯笼跟了上去。

    待二人离开，余一转头看向长生，只见长生面色铁青，鼻翼不停的抖动。

    眼见下面的二人跑出了后院儿，长生立刻施展身法，飞檐走壁，跟随在后。

    长生的脸色此时难看的吓人，通过章管家的举动不难发现这只信鸽的确是他们发出去的，这只信鸽是他自残害十方庵的金鼎山庄贼人手里得到的，而金鼎山庄所用的火药与渝州贼人所使用的火药同样出自兵部的造办处，这就说明不管是试图暗算余一，还是暗算自己，都是钱钟林的主意。

    章管家穿堂过道跑到前厅，此时主人一家老小正在前厅吃饭，男女老少围坐在偌大的桌子旁边，由于家规森严，祖孙三代二十几口，吃饭时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章管家站在门口，低声呼喊，“老爷。”

    听得章管家言语，众人抬头看向门外，坐在主位的老者见章管家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一只信鸽，急忙放下碗筷走了出来。

    长生和余一都认得这个老者，此人就是门下省侍中钱钟林。

    钱钟林走出房门之后又往西走了几步，与章管家避开了屋内众人的视线。

    “老爷，信鸽飞回来了。”章管家低声说道。

    “是咱们的么？”钱钟林虽然看似处乱不惊，但言语之中却带着些许颤音。

    “是，腿上还被人绑了六枚铜钱。”章管家将鸽腿上的铜钱示于钱钟林。

    看罢信鸽腿上的铜钱，钱钟林叹了口气，“信鸽是自长安放飞的，放飞之人担心信鸽飞的太快，不得跟随寻主，所以才会增重减速。”

    钱钟林言罢，也与章管家先前那般，抬头四顾。

    长生和余一都是练气之人，虽然藏身之处离钱钟林足有六七丈，却能清楚的看到对方做了什么，也能清晰的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他们来了。”钱钟林喃喃自语。

    “老爷，您先进屋，我去喊护院前来。”章管家转身欲行。

    “站住，”钱钟林沉声喝止，待章管家止步回头，低声说道，“不要惊动旁人，你自回住处，关门闭户，若是能活过今晚，当立刻离开长安，再也不要回来。”

    听得钱钟林言语，章管家沮丧点头，茫然转身，木然离去。

    待章管家离开，钱钟林转身走向后堂，先前与章管家一同往后院儿去的家丁见状急忙拎着灯笼跑过来想要为其照明，却被钱钟林沉声呵退。

    一起吃饭的家人察觉有异，也纷纷走了出来，但钱钟林并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只是命他们继续吃饭，吃完之后立刻就寝，今晚任何人不准出府，也不准去往后堂。

    钱家家规很严，家人虽然疑惑担心，却不敢违逆钱钟林的命令，只是眼看着钱钟林穿过门廊，独自走向后堂。

    长生和余一一直潜伏在暗处，待钱钟林去往后堂，二人也随即跟了上去。

    钱钟林去到后堂，推门而入，没有关门也没有点灯，走到桌旁，摸索着拉过一把木椅坐了上去。

    “大人，他知道咱们来了。”余一低声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钱钟林的举动说明他已经明白事情败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且不想连累其他人。

    见长生不开口，余一再度低声开口，“大人，您与不与他说话？”

    长生提气轻身，自高处飘身落地，余一紧随其后。

    待余一落地，长生转身冲其说道，“守住前院，倘若发现有人离开，不用过来问我，立刻动手，鸡犬不留。”

    长生说话之时并未故意压低声音，屋里的钱钟林自然也听到了，但他却并未接话，直待余一应是离开，长生缓步进门，钱钟林方才沉声开口，“你乃律政大员，理应知道罪不及妻儿。”

    “你乃一品首辅，理应心怀坦荡，行事光明。”长生反手关门。

    二人同殿为臣，虽然长生很少上朝，钱钟林却能听出他的声音，即便黑暗之中看不出样貌，却知道来的是他本人，“此事乃老夫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长生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钱钟林对面，“而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是否牵连家人，你说了不算，你也不要试图自尽，我若不能得知真相，钱府上下不会留有活口。”

    钱钟林默然不语。

    长生怒火中烧，直涉正题，“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钱钟林垂眉闭目，并不回答。

    “在你看来，我是个很有耐性的人？”长生冷声发问，他并没有因为钱钟林先前的一些举动而心软，因为十方庵的血腥场面此时仍然历历在目。

    狠话是否能够震慑对方，不取决于话说的有多狠，而是取决于说话之人曾经做过什么，钱钟林不敢挑战长生的耐性，只得开口，“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皇上无关，我所做的事情皇上也并不知情。”

    “你乃门下省侍中，当朝首辅，是皇上最信任的人，”长生说道，“你说此事皇上毫不知情，我半信半疑。”

    “老夫不曾骗你。”钱钟林说道。

    长生沉声说道，“可能你已经想到了后果，但我明确告诉你，事情比你想象的更严重，如果你不能取信于我，你一定会连累皇上，因为我会怀疑你是奉命行事。”

    “如何才能取信于你？你问我答？”钱钟林问道。

    “可以，”长生点头，“我先问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因为你年少轻狂，居功自傲，目无王法，胆大包天。”钱钟林正色说道。

    不等长生接话，钱钟林再度说道，“你整顿吏治滥杀无辜，搞的大小官吏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为了聚财邀功，不惜罗织罪名，大肆抄家，惹得天怒人怨，人心尽失。而今大唐痼疾缠身，经不起你这般折腾，若是放任你继续肆意妄为，势必扰乱社稷，撼动国本。”

    “这就是你暗害我们的理由？”长生问道。

    “对，你媚上欺下，祸乱朝纲，培植党羽，结党营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消隐患。”钱钟林义正词严。

    长生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却没想到在百官之首的门下省侍中眼里自己竟会如此不堪，强忍心中怒气冷声问道，“在你看来我是奸臣？”

    “对，你就是奸臣，”钱钟林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你所行之事看似是在扶正纠偏，实则全为献媚邀功。皇上尚武，你便投其所好，重用武官，排挤文臣。你主政户部，赈灾粮款百般克扣，皇宫用度却供给充裕。皇上选秀明显不合时宜，你不但不上书劝谏，反倒拨款资助，又以西域马匹进献，讨皇上欢心，令皇上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蒙其心，弱其志，乏其身，乱其神，你安的什么心？发的什么坏？”

    长生试图开口，不曾想钱钟林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为臣子，你目无尊卑，礼仪尽失，见君不跪，殴打亲王，先斩后奏，轻蔑律法……”

    “住口，”长生气急发声，“我只问你，是不是在你看来，我有不臣之心？”

    “你虽无不臣之心，却也无治国之策，兴邦之才，”钱钟林怒目高声，“你只是一介莽夫，好勇斗狠，胸无点墨，所行之事只是为了媚上讨好，哗众取宠。”

    “在你看来怎样才是治国兴邦之策？”长生怒问。

    “以德服人者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钱钟林摇头捋须，“治国安邦，理应以德感化，以……”

    不等钱钟林说完，长生就气急打断，“正所谓治乱世用重典，眼下大唐风雨飘摇，几近病入膏肓，以德服人那套根本就行不通。”

    “你那套更行不通，圣人云以德治国者君，以武治国者霸，可为君，不可为霸，”钱钟林急促喘气，“你只是个献媚取宠的奸臣，哪里懂得德行教化。”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确定钱钟林所行之事皇上并不知情，而是此人联合其他一些对他不满的官员私下为之，眼见对方执迷不悟，说的唾沫乱飞，长生气急骂道，“住口，你就是头蠢驴。”

    “你就是条疯狗。”钱钟林回骂。

    “我打死你个老不死的……”
------------

第三百三十五章 文臣武将

    长生怒骂起身，抬腿便将钱钟林连人带座踹翻在地。

    长生虽然心中愤怒，却不曾失去理智，这一脚并未使用灵气，钱钟林倒地之后立刻翻身爬起，只当长生要杀他而后快，趁着还能说话，便扯着嗓子高声叫嚷，“好个媚上欺下的祸国奸臣，眼见罪行败露，便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

    长生本已怒火中烧，钱钟林的叫嚷犹如火上浇油，怒气瞬间上脑，疾冲上前将其再度踹翻在地，转而扑压其上，当面一拳，“我让你满嘴喷粪！”

    这一拳仍未使用灵气，却是铆足了力气，一拳下去直接打掉钱钟林的两颗门牙。

    钱钟林吃痛惨叫，长生仍不解气，随即又是一拳，打的钱钟林鼻血横流。

    钱钟林如果就此住口，长生可能也就不打了，但那钱钟林却是煮熟的鸭子嘴硬，歇斯底里的叫喊，“纵然打死我，也难以掩盖你媚上欺下，祸国殃民之实，汗青史书不会放过你，民心人言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会放过你。”长生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我不怕你，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死有何惧？！”钱钟林掉了门牙，说话漏风，却丝毫不影响其扯着嗓子高声叫嚷。

    世人常用吃了个苍蝇来形容憋闷窝火儿，有苦难言，长生此时只感觉自己吞了一堆苍蝇，分明一心为公却被骂做奸臣，何其冤枉。而且骂自己的还是百官之首，骂便骂了，对方还以忠臣自居，何其恶心。

    “你个狗屁不是的老东西，你为大唐做过什么？你为百姓做过什么？”长生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钱钟林自以为必死无疑，反倒没了顾忌，本想在被打死之前仗义高呼，奈何被长生打的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悲壮言语，只是一边挣扎抓挠，一边高声喊道，“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钱钟林的呼喊令长生越发气堵，这老不死的高呼皇上万岁，以忠臣自居，旁人若是听到他的呼喊，定然会将自己视为残害忠良的奸佞，真是既窝火，又上火。

    “我打死你这个老苍蝇，”长生左右开弓，连扇耳光，“恶心，恶心。”

    钱钟林吃痛不住，大喊大叫，乱抓乱挠，将长生的蒙面帕巾扯了下来，转而又伸手去抓挠他的头脸。

    长生何曾遇到这种泼妇一般的打法，而仅存的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当真杀掉此人，有所顾忌，便不能痛下杀手，一不小心脸上竟被钱钟林挠出了数道血痕。

    钱钟林身高臂长，被长生压在身下仍能抓到长生的头脸，眼见这种打法自己很是吃亏，长生便翻身站立，改打为踹。

    钱钟林惨叫连连，抱头打滚儿。

    长生虽是打人的一方，却是越打越上火，因为自己不能下重手，钱钟林乃门下省侍中，百官之首，真将其打死了没法儿跟皇上和满朝文武交代。

    最主要的是这个老东西虽然自以为是，愚不可及，却是个世人公认的忠臣，倘若真的打死了他，自己就真成奸臣了。

    不下狠手就不解气，下狠手就会将其打死，长生无奈之下只能照着钱钟林的屁股踢踹，既不伤内脏，也不断骨头。

    钱钟林痛苦难当，哀嚎惨叫，“杀人啦，李长生杀人啦。”

    听得钱钟林指名道姓，长生怒气更盛，下脚更狠，“我让你嚎丧，嚎，嚎…...”

    钱钟林能身为当朝首辅，自然有些心计，为了让长生有所顾忌，随后又将他的官职喊了出来，“骠骑大将军李长生杀人啦。”

    长生也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察觉到钱钟林在恶意抹黑，亦高喊出声，“门下省侍中钱钟林与兵部官员合谋，窃用火药，试图炸死我。”

    听得长生呼喊，钱钟林自知理亏，便不敢继续抹黑，但嘴上仍不老实，“为了江山社稷，老夫死有何惧？！”

    长生恨其口舌恶毒，本想重踹其口鼻，但是见其已经掉了几颗门牙，只能生生忍住，继续照着屁股大力踢踹。

    就在此时，余一闪身而入，横臂拦阻，“大人，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长生大口喘气。

    二人争吵已久，前院众人听到争吵惨叫，哪里还顾得钱钟林的交代，纷纷拎着灯笼，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大人，快走吧。”余一拉扯拖拽。

    钱钟林此时正在往屋外跑，听得余一言语，急忙高声呼喊，“来人，快抓住李长生。”

    长生闻声勃然大怒，纵身冲出，起脚将钱钟林踹了个狗吃屎，“老子不跑，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眼见长生无心退走，余一急忙扯下了自己的蒙面帕巾跟了出去。

    此时钱钟林的家眷已经在护院和家丁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后院，直接与长生和余一打了个照面儿。

    见钱钟林满脸是血，一名老妇惊恐尖叫，“啊，杀人啦，杀人啦，快去报官。”

    长生疾行几步，起脚踩住钱钟林，“御史台办案，谁敢阻拦？”

    钱家众人原本还想上前营救搀扶钱钟林，听得长生言语，只能止步原地，面面相觑。

    见钱钟林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那老妇心急如焚，连声催促，“快去报官，快去报官。”

    众人虽然焦急非常，却无人前去，挨打的是正一品的门下省侍中，打人的是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报官，去哪儿报，谁敢管？

    见众人焦急踌躇，钱钟林扯着嗓子喊道，“快去皇宫，请皇上前来。”

    听得钱钟林呼喊，立刻有人转身跑走。

    余一转头看向长生，见长生没有反应，便不曾冲出阻拦。

    钱钟林被长生踩在脚下，不得起身，嘴上却不闲着，“你若有种便立刻打死我，如若不然，待得皇上来到，老夫必定弹劾于你。”

    “皇上来了我也不怕，”长生冷哼出声，“你别忘了，是你有错在先，想要加害于我。”

    长生很希望钱钟林能矢口否认，眼下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只要钱钟林矢口否认，他就能顺藤摸瓜，将此事闹大并查实，届时钱钟林必定身败名裂。

    但钱钟林却并未否认，而是又被忠义附身，“老夫入仕为官，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你这奸臣祸国殃民，沽名钓誉，能够为国除奸，老夫死而无憾。”

    钱钟林的这番话又将长生激怒了，奸臣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忠臣，分明自己错得离谱，却自认为义薄云天，甚至不惜为此送命。

    此时后院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再殴打踢踹，眼见钱钟林被踩在地上，其家人便上前哀求，请长生高抬贵手，先放他起身。

    “莫求他，”钱钟林高声呵斥，“都忘了老夫平日教诲了么，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乃为大丈夫，这等凶残酷吏，势利小人，求他作甚？”

    长生又被钱钟林的豪迈言语给恶心到了，不过他还是起脚放开了钱钟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皇上肯定会亲自过来，倘若皇上来到之后发现自己踩着钱钟林，也的确不太好看。

    长生倒是将钱钟林给放开了，但钱钟林并非站立起身，甚至拒绝了家人的搀扶，依旧趴在原地，痛斥长生的种种“罪行恶举。”

    先前自屋里钱钟林曾经骂过长生，但那时屋里只有他们二人，谩骂的内容也只有二人和潜伏在不远处的余一知道，此番众目睽睽之下钱钟林不但没有收敛，言语反而更加激烈，可能是因为挨了打，情绪也更加激动，只道长生是亘古未有，草菅人命的凶残酷吏，是媚上欺下，哗众取宠的势利小人。是欺君罔上，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

    长生起初还能忍耐，但是眼见这个老东西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的说个没完，便再度生出了上前打他的冲动。

    但是到得这时，已经不能再打他了，长生只能深深呼吸，强行克制。

    到得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与钱钟林对骂辩论，“你个老不死的，清除阉党时你身在何处？反贼逼宫时怎不见你进宫救驾？吏治腐败，贪官遍地，怎不见你挺身而出？天灾人祸，饿殍遍野怎么不见你筹钱赈灾？”

    对于长生的斥问，钱钟林自有说辞，只道自己与阉党对抗了多年，已然以攻心之策令阉党自乱阵脚，长生只不过是适时出现，窃取果实。又说公鸡打鸣，母鸡下蛋，各有司职，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由自己亲自负责御史台和户部，整顿吏治绝不会搞的人人自危，赈济灾民也一定比他做得好。

    侍中乃百官之首，知道侍中府发生了变故，便有大量官员自各处闻讯赶来，由于侍中府大门紧闭，他们不得进门，便只能自府外聚集扎堆儿，议论聒噪。

    来的不止有与钱钟林交好的官员，也有支持长生的官员，院内在争吵，院外在对骂。

    “旁人怕你，我钱钟林不怕你，似你这等凶残酷吏，无耻小人，老夫势必与你斗争到底。”钱钟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

    长生终究年纪小，被激怒之后哪里还顾得气度，“斗你娘啊，操，你个老不死的就长了一张嘴，除了耍嘴皮子你还能干什么？我算看透了，你这是因为皇上重用我而因妒生恨。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光明磊落，勾结兵部，将造办处的火药送给江湖匪类，让他们暗算我和我的下属，这是哪个老王八犊子干的？”

    “好个市井泼皮，恼羞破口，满嘴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点官体？”钱钟林顾左右而言他。

    “去你大爷的，我要不顾及官体，早就一拳打死你了。”长生怒骂。

    就在二人争执对骂之际，院外传来了太监尖利的叫唱，“皇上驾到……”
------------

第三百三十六章 冥顽不灵

    听得太监叫唱，原本自府外聒噪吵闹的各部官员纷纷噤声，而正在府内对骂的长生和钱钟林也同时住口。

    “叩见皇上。”外面传来了参拜之声。

    虽有官员参拜呼喊，却不见皇上出声应答，伴随着齐刷的脚步声，大队甲胄鲜明的羽林军手持火把疾行而入，来到后院儿分列左右，凝神警戒。

    不多时，一身常服的皇上在几位大内高手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后院儿。

    “参见皇上。”长生躬身行礼。

    在长生行礼的同时，余一和钱家众人也纷纷施礼参见。

    皇上神情冷峻，面对众人的参见并未开口，只是皱眉打量着院内众人。

    “皇上，皇上，”钱钟林哭喊跪爬，来到皇上脚边，“皇上，您若晚来片刻，老臣便见不到你了。”

    钱钟林言罢便开始扯着嗓子嚎丧，皇上见状眉头皱的更紧，歪头看向一旁的贴身侍卫，后者会意，上前搀起钱钟林并将其自皇上脚边拉开。

    “皇上，您可得给老臣做主啊。”钱钟林哭的凄惨。

    眼见钱钟林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而且满脸是血，皇上无奈叹气，转而抬头看向长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启禀皇上，”长生手指余一正色说道，“此前不久，微臣下属余一大师所属庵堂十方庵遭江湖匪类血洗，老少十余口无一幸免，贼人不但杀了那些比丘尼，还将她们的首级全部砍了下来，随后又在庵堂埋设火药，并故意放走一人，让其赶来长安通知余一，试图将闻讯回援的余一炸死，事发之时微臣就在附近，疾行前往将那些贼人尽数拿下，据那贼人招供，此事乃门下省侍中钱钟林暗中指使，而他们所使用的火药，亦是出自兵部造办处。”

    听得长生言语，皇上眉头大皱，不等皇上说话，长生再度说道，“而微臣一行途经渝州时亦遇到了一伙儿贼人，他们竟然自路上埋设火药，试图炸死微臣等人，而他们所用的火药亦是出自兵部造办处。”

    长生话没说完，担心皇上开口，便急切说道，“屠杀十方庵比丘尼的贼人随身携带了一只信鸽，微臣回到长安之后放飞了信鸽，那只信鸽径直飞到了侍中府的后院儿，而钱钟林对于暗算微臣和微臣下属一事供认不讳，微臣一时气怒失常，便出手打了他。”

    听完长生讲说，皇上面色大变，转头看向正在被两个侍卫搀扶着的钱钟林，“钱侍中，李将军所说可是实情？”

    “是，”钱钟林挣脱搀扶，跪倒在地，“奸臣蒙蔽君王，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铲除奸臣及其同党一事确是老臣的主意，只是不知道那些江湖豪杰为何会杀害那些尼姑。”

    “啊？”皇上骇然瞠目，想必是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失了镇定威严，急忙稳住情绪，沉声问道，“谁是那蒙蔽君王，祸国殃民的奸臣？”

    “他，”钱钟林手指长生，“此人年少无德，混入朝堂，窃据高位，以声色犬马乱皇上心神，以阿谀逢迎讨皇上欢心，以凶残手段欺压百官，目无法纪，不分尊卑，培植党羽，结党营私，皇上受其蒙蔽，竟然一味纵容，老臣屡屡上书进谏，奈何皇上姑息纵容，并不纳谏。老臣出身清流，科举入仕，为官三朝，深受皇恩，为了皇上，为了朝廷，老臣方才出此下策，知法犯法，老臣有罪，并不避罚，只愿以一腔热血谏君王，一身正气除奸佞，只要皇上能纳谏将这奸臣逐出朝堂，老臣愿以死谢罪。”

    钱钟林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却没发现皇上的脸色变的极为难看，此人虽在弹劾长生，实则连他也一起骂了，将其说成了一个愚蠢浑噩，沉溺声色，忠奸不分的昏君。

    皇上终究是皇上，虽然心中气恼，却强行忍住，“钱侍中，你与李将军同殿为臣，政见不合可以辩论推敲，怎么能派人行刺呢？”

    “皇上，这奸臣实乃亘古未有之酷吏，皇上重用这样的官吏，与孔孟之道背道而驰，长此以往，势必动摇国本，玷污圣名。”钱钟林大声说道。

    皇上深深呼吸，平息心中怒气，身为皇上，他自然喜欢忠臣，但是面对着这种怀有无限忠诚却自以为是，不通人情，不接地气的忠臣，他是既不能打，又不能骂，虽然此事钱钟林做的太过离谱，却自认为是在舍生取义，为国锄奸，最主要的是此人乃文官之首，世人公认的清官，若是杀了他，自己势必被世人骂做昏君。

    愁恼之下只能用无奈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通过皇上的眼神猜到了皇上心中所想，他也知道皇上不能将这个老东西给杀掉，只能叹气低头，暗示自己委屈让步，不做深究。

    确定了长生的态度，皇上这才开口，“钱侍中，朕知道你是忠臣，但李将军也并非奸臣，他一心为公，无欲无求……”

    眼见皇上想要和稀泥，钱钟林竟然打断了皇上的话，“皇上，您可千万不要被他蒙蔽了，此人沽名钓誉，哗众取宠，虽然眼下并无不臣之心，待得羽翼丰满，势必谋朝篡位。”

    皇上无奈叹气，“钱侍中，你误会李将军了，实话也不瞒你，李将军无心仕途，早在多日之前就曾经向朕提交辞呈，是朕不予恩准。”

    “皇上，”钱钟林语带哭腔，“他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之计，您可万万不要被其蒙蔽。”

    大半夜的被叫起来已经很烦躁了，眼见钱钟林冥顽不灵，皇上终于忍不住发火了，“钱侍中，在你看来朕就是那么容易被人蒙蔽的吗？”

    “皇上雄才大略却太过年轻，”钱钟林一腔热忱，“皇上，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为君者也不能乾纲独断，为所欲为。”

    类似的言语钱钟林貌似不是头一次说了，皇上气的七窍生烟却强行忍住，“好了，好了，都是误会，时候不早了，各自回去吧。”

    “不能啊皇上，”钱钟林跪行上前，“老臣有罪，请皇上治罪，这奸臣亦是大奸大恶之徒，也请皇上严查严办，明正典刑，老臣愿与其一同赴死。”

    “不至于，”皇上摆手摇头，“都有过失，各自反省也就是了。”

    “不成，有罪不罚不足以明律法，不足以净浮言，请皇上治罪。”钱钟林又抱住了皇上的腿。

    “好吧，好吧，”皇上无奈摇头，“钱钟林知法犯法，中伤同僚，罚反省思过，休养一年。李长生执法犯法，伤及重臣，罚俸一年。”

    钱钟林本想拉着长生一起死，不曾想皇上竟然如此回护，“罚俸一年？太轻了皇上。”

    “罚俸三年。”皇上随即改口。

    “还是太轻了，皇上，”钱钟林继续叫嚷，“此人继承了倪倬的家产，富可敌国，怎会看重区区俸禄？”

    “你到底想怎么样？”皇上火了，“你勾结江湖匪类，暗杀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朕念你虽然行事过激却无作恶之心，已经不追究你了，你怎么还死咬着人家不放。”

    “此人凶残成性，已然显露马脚，”钱钟林手指面孔，“皇上，老臣的鲜血就是此人凶残嗜血的铁证啊。”

    在阉党把持朝政时，钱钟林一直坚定不移的站在皇上这边，多受打压，饱受排挤，想到此人以往种种，皇上再度压下了怒火，“钱侍中，李将军乃武举状元，他若当真凶残嗜血，此时你焉能站在这里？”

    “皇上，此人媚上欺下，嚣张跋扈，满朝文武皆是敢怒不敢言，老臣身为……”

    眼见钱钟林还要无理取闹，皇上最后的一点耐性也被消耗殆尽，愤怒斥责，“住口，你身为三朝老臣，竟然不识大体，不知轻重，你做的只是你想做的事情，你可有一丝一毫为朕想过？”

    钱钟林没想到皇上会暴怒如斯，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皇上手指长生，冲钱钟林高声说道，“行刺暗算一事明显不是你一人所为，李长生若是严加追查，定会牵连多人，他为何只是打你一顿，却不曾彻查同谋，他既要给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一个交代，又担心牵扯太多官员会令朕难做，何为忠心，想朕之所想才是忠心。”

    “皇上，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钱钟林叫屈。

    “太苦的药朕不愿喝，难听的话朕不愿听。”皇上说完转身就走。

    想必是担心钱钟林会以死相逼，齐全其所谓的忠义，皇上指着钱家众人高声说道，“照顾好钱侍中，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尔等一律下狱治罪。”

    众人闻言惶恐应是。

    皇上走到门口转身回头，见长生还站在原地，便皱眉斥责，“你给朕的折子上不是说自己有伤在身吗？”

    “启禀皇上，微臣受的是内伤。”长生多有尴尬。

    “你虽然实心用事，无私为公，行事却多有瑕疵，明日进宫，朕要耳提面命，严加斥责。”皇上转身先行。

    皇上离开，羽林军随后撤离，长生和余一也离开了侍中府，步行回返。

    “这个人当真杀不得，你莫要怪我。”长生冲余一说道。

    “大人，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余一很是感动，她知道长生痛殴钱钟林主要是为了给她解气。

    “这群酸腐文臣当真可恶透顶。”长生深深呼吸。

    “大人，您明日进宫，会不会受到皇上严厉斥责？”余一担心。

    “你心不静，患得患失，白日里你也在，应该知道皇上召我进宫是为了及早查出隐藏在后宫的奸细…...”
------------

第三百三十七章 恩怨分明

    余一虽然受到了长生的批评，却并未出言反驳，因为长生说的确是实情，师门惨遭不幸令她最近一段时间悲愤气怒，心乱如麻。

    长生也感觉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了，便放缓语气和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当日所有参与行凶的贼人我和大头一个也没放掉，钱钟林虽然迂腐清高，自以为是，却不会撒谎，那些贼人自十方庵的所作所为他也的确不知情，我能做的也只有打他一顿。此人本就做好了与我玉石俱焚的打算，若是真将他给杀了，反倒正中他的下怀，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多谢大人，能为我做的大人都做了，我对大人只有感激。”余一语发真心。

    “见外的话就不要说了，”长生摆手岔开了话题，“那部正眼法藏你翻看过没有？”

    “看过了，”余一说道，“正如大人所说，正眼法藏可以破开虚空，送人传物，此神通基于佛法，长于灵气，佛法领悟的越深，灵气修为越高，传送的距离也就越远。”

    二人说话之时，大头和杨开释玄明自不远处走了过来，事情闹的这么大，他们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但碍于与长生的亲密关系不便露面，只得藏身暗处，警戒观察。

    “你不老实在家孵蛋，跑出来干嘛？”长生看向大头。

    大头咧嘴一笑，没有接话。

    长生又看向释玄明，“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你想蹲墙根，听墙角，得抓紧时间了。”

    “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出去了。”释玄明笑道。

    长生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太平客栈在咱们手里，接下来我会设法搜罗一些补气之物帮你们提升灵气修为。咱们在朝堂之上的使命已经快完成了，如果继续留在长安，不但会令皇上心生忌惮，还会遭到文武百官的嫉妒排挤，做人要懂得进退，兔死狗自去，鸟尽弓自藏，该走的时候一定要主动走，不要让别人心生厌弃。”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尽皆点头，大头出言问道，“大人，咱们还要在长安待多久？”

    长生说道，“我打算年后走，但能不能再待半年，还得看事态的发展，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该做的事情要尽快做完。”

    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余一，“吏治是你在抓，不能因为出现了钱钟林之流就心生顾忌，整顿吏治决不能心慈手软，该抓的还得抓，该杀的还得杀，坏人咱们做，好人留给皇上当。还有，修为的提升和神通的参悟也要抓紧，兵器和马匹也要演练娴熟。”

    余一正色点头，“好。”

    长生又看向大头，“倪家的产业你在负责，咱们离开长安之后便不会轻易回返，咱们一走，倪家的这些产业也就没了靠山，势必遭到文武官员的刁难和挤兑，倪家在长安的产业该折现的折现，能变卖的变卖，倪家当日走的仓促，府上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不曾带走，咱们临走之前设法将他们留在长安的东西给他们送过去，变卖所得也一并送给他们。”

    “好。”大头点头。

    “你别急着好，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长生说道，“鹰蛋孵化之后精心喂养，这是咱们唯一的飞禽，日后用处很大，不惜代价，专挑上好的食物喂养，令其速生快长，一旦咱们离开长安，可就没有这般优渥的条件了。还有你之前自扶风真人那里得来的身法，也要抓紧时间研习演练。还有你的阴阳轮，也要练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待长生彻底说完，大头这才接话，“我都记住了，大人放心。”

    见长生转头看向自己，释玄明急忙说道，“别看我，昨夜你已经交代过了，伏魔手记我已经开始研读，那杆绿沉枪我也时常耍耍。”

    “嗯，”长生点头，“以后咱们要走遍九州四海，妖邪鬼魅怕是会时常遇到，而且据我所知倭寇之中也有懂得法术的巫师，日后咱们免不得要与这些魑魅魍魉斗法，届时龙虎山的罗天秘法以及你所研习的伏魔手记就会派上用场。”

    “你放心好了，不用半年，给我三个月，伏魔手记所记载的所有佛法神通我都能熟记于心并娴熟施展。”释玄明随口说道。

    虽然释玄明说的随意，长生却知道他没有夸张吹嘘，因为释玄明天赋极高，少林寺的诸多绝技他几乎都有涉猎。

    长生没有冲杨开再做叮嘱，杨开在几人之中虽然不是最年长的，却是最沉稳的，五人各有司职，而他的任务就是努力提升灵气修为，因为周天神功可以吸取他人灵气，也可以将自身灵气转送战友，有他在身边，所有人都有底气，也有退路。

    回到御史台已是三更时分，众人彼此道别，各回房间。

    洗脸准备上床时长生才发现自己的脸被钱钟林抓破了，他原本打算明天早起上朝，然后留在皇宫帮皇上找出潜伏在后宫的倭寇，但脸上被挠了数道血痕，带伤上朝貌似不太雅观。

    不过转念一想，该去还得去，就算被百官看见了也不丢人，因为他是武举状元，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武功高手，如果真的痛下杀手，钱钟林这个老棺材秧子连他的衣角都抓不着，更别说抓脸了。

    被百官看见脸上有伤也好，如此一来众人都知道他对钱钟林手下留情了，如若不然，别有用心之人以讹传讹，用不了多久整个长安都知道他连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都打，还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

    次日早起，长生换上官服与杨开一同上朝。

    他的出现令上朝的京官多感意外，因为他平日里很少上朝，而且昨夜还刚刚打了钱侍中，没想到他今天竟然带伤上朝了。

    人生在世，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遇到，面对他人的指点和非议，绝不能遮遮掩掩，不敢见人，越是这样，越显得自己心虚，正确的作法是勇敢面对，坦荡示人。

    长生之所以带伤上朝，除了告诉朝臣自己昨晚对钱钟林手下留情了，也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冲昨夜侍中府外维护自己的同僚道谢，他昨晚虽然没见到那些人，却能听出他们的声音，上朝的途中遇到这些人要么闲聊几句，要么微笑点头，以此表达自己的谢意。

    此举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如果别人私下支持维护，而事后自己却毫无反应，对方就会沮丧失望，甚至会心生愤恨，故此必须让对方知道自己心里有数，对方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自己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钱钟林被皇上“恩准”在家养伤一年，自然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如此一来等同长生占据了上风。

    朝堂之上长生一直耷拉着脸寻找昨夜自院外诋毁自己的那些官员，然后投去愤恨眼神，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也是真的怨恨这些官员，因为自己的品行真的没问题，连身为敌人的龙颢天都知道他光明磊落，言而有信，但是在这些心怀鬼胎，因妒生恨的官员嘴里自己却成了媚上欺下的奸臣酷吏，对于这些诋毁自己的官员，打是不能打的，但瞅几眼总是能的，得让对方知道自己生气并记住了他们，便是不能打击报复，让他们担惊受怕也是好的，得让他们知道胡说八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与长生同样耷拉着脸的还有坐在龙椅上的皇上，昨晚没睡好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阳亢血热，阴阳失调，长生精通医术，一眼就看出皇上的症结所在，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因为知道后宫有奸细潜藏，不敢往后宫亲近嫔妃给憋的。

    长生从未亲近过女子，不食髓便不知味，再加上他是练气之人，年纪也小，对女子的兴趣也止于好奇，但皇上不同，皇上年长，且三宫六院，夜夜笙歌，突然禁欲，自然会阴阳失调。

    逐一瞅过昨晚诋毁自己的官员，长生将视线转移到了皇上身上，他平日里虽然不怎么上朝，对于大殿还是很熟悉的，隐约感觉龙椅周围好像有什么跟之前不太一样，回忆细想，原来是平日里执扇的两个宫女不见了，换成了两个小太监。

    皇上明显没什么耐性，没等几个官员出列奏事就示意司礼太监吆喝散朝，长生自然不会走，趁百官退朝时又将先前没有瞅到的诋毁过自己的官员给瞅了一遍，而且并不避讳，他得让支持自己的官员看到自己在瞅那些诋毁自己的官员。

    如果一个人对冲自己微笑的和冲自己吐口水的一视同仁，那冲自己微笑的人心里就会失衡，必须做到恩怨分明，不然以后谁对自己也没好脸子。

    长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担心皇上猜忌自己结党，便没有让杨开留下，皇上的贴身侍卫中也有紫气高手，即便易容潜伏的日本女武士没有逃走，有这些紫气高手帮忙，他也能将对方拿下。

    待得文武百官离去，皇上将长生召进后殿，详细询问事情始末，上次他在给皇上的折子上并没有将事情经过详细说明，只是告诉皇上后宫可能有奸细潜入，并告诉了皇上简单的分辨方法。

    待得向皇上指出了易容之人下针的具体部位之后，皇上随后命其率领羽林军前往后宫，与拿着名册的内廷官员一同检视所有的嫔妃和宫女。

    此事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自辰时开始，一直忙到二更时分，连嫔妃带宫女，两千多人，即便有几位紫气高手帮忙，长生还是累的头晕脑胀，而检查的结果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原本藏匿在后宫的日本女武士早已闻风而逃，她也不是傻子，皇上连身边的宫女都换成了太监，说明已经有所防范，继续潜伏宫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有人失踪也在长生意料之中，失踪的是皇上最为宠爱的淑妃，失踪于两日之前，由于失踪之前淑妃严禁宫女进入其卧室，故此直到长生等人前来检视方才发现。

    尘埃落定，皇上如释重负，看的出来皇上对淑妃很是宠爱，得知淑妃遇害，竟然黯然泪下。

    见皇上如此伤心，长生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细心察觉，皇上天天被那奸细吹耳边风，遭难的可不只是自己，还有满朝文武和天下苍生……
------------

第三百三十八章 栽赃嫁祸

    等到长生出宫时已然二更过半，长生谢绝了羽林军的随行护送，独自一人步行出宫。

    清晨上朝他和杨开是骑马来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宫，散朝时便让杨开将黑公子带了回去，如此一来回程便没了坐骑，依旧只能步行回返。

    皇宫前的广场上此时一个人都没有，走在夜色笼罩的广场上，长生能清楚的想起武举比试时包括倪晨伊在内的一干千金小姐观战选婿的情景，连倪晨伊当日坐在什么地方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今物依旧，人已非，倪家已经远走西域，再不复返了。

    想起倪晨伊，长生心中怅然若失，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与张墨已经定下名分，却对倪晨伊念念不忘而愧疚自责，因为倪晨伊对他一片真心，如果没有皇上的赐婚，他是没有勇气正视内心，挑战伦常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会跟倪晨伊走在一起。

    做人不能朝秦暮楚，但做人更不能无情忘本，他知道自己钟意张墨，却也不能因为自己钟意张墨就故意淡化和忽视倪晨伊曾经对自己的关爱。

    长生自后宫忙碌了一天，此时已经很累了，但走在长安的街道上，他却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平静和安定，此前一段时间自己一直马不停蹄的忙碌，不但没有时间回忆过往，前瞻以后，甚至没有精力认真感受当下，人不能被事情推着走，也不能出于惯性而一直忙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得静下来，想想自己以前都经历过什么，想想自己以后可能会遭遇什么，也想想自己此时正在做什么。

    回到御史台已近三更，不想惊扰到别人，长生便没走大门，而是绕到了西侧的偏门。

    偏门是自里面插上的，就在长生准备提气翻墙之际，却突然听到院内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听到异响，长生瞬时提高了警惕，因为先前那声闷哼戛然而止，没有丝毫尾音，很明显发出闷哼之人被人捂住了口鼻。

    长生原本是想提气翻墙的，听到异响之后改为单手攀墙，发力翻越，并未使用灵气，如此一来便不会有气色显露。

    落于墙内之后长生立刻轻声疾行，快速靠近自己所居住的院落。

    来到拐角处，正好看到两个黑衣蒙面人抬着一个巡夜的捕快靠近黑公子所在的西厢，那捕快浑身瘫软，不知死活。

    黑公子想必是看到了有生人靠近，前蹄刨地的同时不停的打着响嚏。

    听到黑公子发出了声响，其中一人皱眉转头，眼中有凶光闪过。

    想必是发现同伙儿动了杀机，另外一人急忙低声说道，“不要留下伤口，以免漏出马脚。”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陡然皱眉，他皱眉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对方说的是日本语言。

    二人将那捕快抬到西厢墙下，其中一人转头冲另外一人说道，“你去马厩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稍后一起点火。”

    另外一人点头应是，借着夜幕的掩护疾行离开。

    同伙离开之后，留下的那人蹲在墙角摆弄着什么，长生歪头探望，只见西厢墙下还放着一口箱子，这种箱子他并不陌生，是兵部造办处存放火药的箱子，联系二人之前的对话，长生立刻猜到对方的意图，这些倭寇之所以冒险潜入御史台，乃是知道他被留在了皇宫，也知道他昨晚与钱钟林发生了冲突，想要用火药暗算众人的坐骑，以此嫁祸给钱钟林。

    想到此处，长生哪里还会犹豫，自藏身之处疾冲而出，袭向敌人的同时提气发声，冲大头等人告警，“什么人？为何暗算我的坐骑？”

    长生高喊发声的同时冲到了黑衣人的身边，眼见长生突然出现，那黑衣人多有慌乱，躺地急滚，堪堪避开了长生的鹰爪锁喉，与此同时取出了腰间火折。

    长生对火药不很熟悉，见对方取出火折，唯恐其扔出火折引燃木箱，便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抓起墙下的木箱奋力甩向远处，与此同时提气高喊，“小心火药！”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那黑衣人并没有扔出火折，而是将火折凑向胸前，伴随着闪动的火花，长生这才发现黑衣人的胸前还捆着一排竹筒，每根竹筒都有火绳伸出，所有火绳都是拧在一起的，不消说，这些竹筒里装的也是火药。

    此时御史台其他地方也传来己方众人的呼喝之声，就在长生震惊错愕之际，那引燃了胸前火绳的黑衣人径直向长生冲了过来。

    李中庸平日里也喜欢捣鼓火药，长生曾听陈立秋说过火药的威力，眼见对方胸前的火绳在快速缩短，知道对方试图与自己同归于尽，本能的想要闪躲，但是想到黑公子还在马厩里，担心对方会冲进马厩，便兵行险着，不退反进，径直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此时对方胸前的火绳几乎燃烧殆尽，危急关头长生骤停起脚，猛力上踢，正中那黑衣人的下颚，直接将其踢的离地飞起，转而旋身发力，凌空将那黑衣人踢飞了出去。

    不等那黑衣人掉落地面，火绳燃尽，火药炸响，伴随着震天巨响和刺眼火光，那黑衣人血肉横飞，瞬时死于非命。

    长生于电光火石之间将对方踢飞已经用尽全力，火药炸响之后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凛冽气浪冲飞，炸碎的血肉紧随而至，溅了他满身满脸。

    撞上西墙令长生气息不畅，但他顾不得回神喘息，一跃而起，凌空冲向马厩所在的前院。

    刚刚自墙头借力跃出，前院又传来一声巨响，与巨响一同传来的还有大头的“我操。”

    先前火药近距离炸响令长生耳鸣不止，隐约听到了余一等人的高喊，除此之外还有敌人的濒死惨叫。

    此时敌人已经与余一等人交手，根据闪动的气色来看，此番潜入御史台的倭寇至少也有六人以上，其中有三人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火药，待长生赶到马厩时战事已经结束，马厩外一片狼藉，有些受惊的马匹挣脱了缰绳，此时正在马厩外横冲直撞，杨开和余一释玄明都在马厩外，满身血污，灰头土脸。

    不见大头，长生便高声呼喊，“大头？！”

    “在，大人，我在。”大头的声音自马厩西侧传来。

    听得大头回应，长生转而看向正在拍打身上血污碎肉的杨开等人，由于时辰太晚，众人都上床休息了，此时三人全都衣衫不整，释玄明更是只穿了一条牛鼻短裤。

    “伤到马匹没有？”长生急切发问，此时马厩里乱成一团，便是汗血宝马比胡马高大不少，一时之间也寻它们不得。

    “没有。”杨开说道。

    此时值夜的捕快也闻讯赶来，长生命他们搜寻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转而急切回返西院。

    途经大头住处时，只见大头正灰头土脸的站在门口，二人之前带回来的那个鹰蛋还在暖炕上孵化，大头已经知道刺客是冲着众人的坐骑来的，唯恐伤及鹰蛋，帮忙料理了马厩里的敌人之后便跑回来把守房门，不敢擅离。

    “大人，您没事儿吧？”大头关切询问。

    “没事儿，我回去看看黑公子。”长生疾行快走。

    回到西厢，见先前被踢飞的火药还散落在不远处，再去西厢确定黑公子无恙，长生这才来到屋外警戒防范。

    此时御史台的所有捕快都闻讯而动，由于马厩里一片狼藉，杨开和释玄明和余一三人便将各自的坐骑牵到了长生所在的院落，黑公子的马厩是由西厢改建的，别说三匹了，就是再多几匹也容得下。

    将马匹安顿到西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大人，谁干的？”余一沉声问道。

    长生转头看向余一，余一认得兵部造办处装盛火药的木箱，她这么问，自然是怀疑此事暗藏蹊跷，凶手并不是钱钟林等人指使。

    “倭寇，”长生说道，“我先前曾经听到过他们用本国语言交谈。”

    “怪不得动手之时他们一句话都不说，”余一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暴露身份。”

    “是的，不是所有倭寇都会说汉话。”长生点头。

    余一说道，“他们知道我们与钱钟林有矛盾，所以才会挑拨离间，嫁祸钱钟林。”

    “挑拨离间只在其次，”长生说道，“他们身上都绑了火药，这说明出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他们也知道即便绑了火药也不是咱们的对手，所以他们玉石俱焚的目标不是咱们。”

    “那是谁？”释玄明问道。

    “我们的坐骑。”长生手指西厢。

    释玄明只穿了一条短裤，感觉有些不太雅观，想要回房穿衣，却又急于知道内情，“他们之中有一半是深红灵气，还有一些淡蓝灵气，他们不惜用六个武士与我们的马匹同归于尽？”

    “对，”长生缓缓点头，“这说明什么？”

    余一和释玄明面面相觑。

    杨开沉声说道，“说明他们已经猜到我们为什么要驯养宝马良驹。”

    长生点头，“十二地支和金龙分散在九州四海，相距甚远，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们得知我们不惜血本寻找上好的坐骑，他们便怀疑我们接下来也要寻找地支和金龙。”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也反应过来，“大人，如果他们猜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可能怀疑我们依据什么前去寻找地支和金龙。”

    “对，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他们很可能已经猜到龙脉衍续图谱被我动过手脚了…...”
------------

稍等

    111111111122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处理善后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面面相觑，皱眉不语，众人都知道倭寇这次大举潜入是冲着华夏龙脉来的，而龙脉衍续图谱此前被长生掉了包，此时倭寇手里的那份地图是假的，如果倭寇察觉自己手里的龙脉衍续图谱有问题，就可能引起一连串的变数。

    长生知道众人在想什么，便低声开口，自己梳理头绪的同时也帮助大头等人梳理头绪，“他们一旦怀疑地图是假的，就会想方设法确认地图的真伪，虽然那张假地图足以以假乱真，但他们总有办法确定其真伪，所以他们只要生出疑心，就一定能确认地图是假的。”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只要他们确定地图是假的，就一定能猜到地图是我师姐和我联手掉包的，所以我师姐一定会遭遇危险，我如果猜的没错的话，她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倭寇给抓起来了。”

    众人知道长生话没说完，自然不会中途打岔，长生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倭国并不大，几千名武士对他们而言几乎是倾巢出动了，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因为地图被掉了包而半途而废，接下来他们一定会设法找到真地图，而真地图现在在我手里，所以他们很可能会冲我下手。”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尽皆点头。

    长生继续说道，“你们先别急着点头，我也只是说他们可能会冲我下手，没说一定会冲我下手，因为那份地图原本是放在一个簪子里的，那个簪子不是秦时的物件，而是倭国伊贺家族打造的，这就说明地图是倭寇放进簪子里的，而将地图放进发簪之前，倭寇很可能会留下影本，因为这份地图对他们极为重要，他们不允许地图出现意外。”

    “有道理。”“大人言之有理。”

    长生再度说道，“所以他们一旦发觉地图出了问题，不但会冲我下手，还会派人回日本取回备用的影本，他们冲我下手的真实目的并不是逼我交出地图，而是为了麻痹我，让我认为只要我不交出地图，他们就无从寻找十二地支，我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就不会急于动手，而他们则可以在没有我们阻挠的情况下从容的找到十二地支和传说中的金龙。”

    长生言罢，众人再度点头。

    长生整理思绪，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咱们能自长安坚持到年后，现在看来咱们恐怕要提前走了。”

    大头点头过后出言说道，“大人，他们今晚明显是冲着咱们的坐骑来的，我感觉他们嫁祸给钱钟林只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想毁了咱们的坐骑，他们刚才点着身上的火药之后直接冲着马去了，没想炸人，只想炸马。”

    “对，”长生点头，“而且他们是抱了势在必得之心，如果不是我突然回返，偶然撞见，此时黑公子和那三匹汗血宝马已经被他们炸死了。”

    “唉，”释玄明叹气摇头，“宝马虽好，却是拖累，只要被他们惦记上了，以后就得时刻防范，好不累人。”

    “你可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大头撇嘴说道，“汗血宝马跑一天抵得上寻常马匹跑三天，咱们以后要去的地方都很远，在路上颠簸磨蹭更累人。”

    “承其利必受其弊端，”长生说道，“这些马匹对我们极为重要，有了这些马匹，咱们不但能在路上少耽搁一些时日，紧要关头还能快敌一步，危急时刻也能狂奔突围，所以这些马匹给咱们带来的好处要远远大于给咱们带来的负累。”

    得到了长生的支持，大头继续揶揄释玄明，“就是，五十万两在你屁股底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算服了你了，”释玄明无奈摇头，“张口五十万两闭口五十万两，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我与你换。”

    “真换哪？我那还是个蛋呢，孵不孵的出来还不一定，孵出个什么玩意儿也不一定。”大头说道。

    “别扯了，”长生摆手制止，“以后这些马全部养在我院子里，我在的时候我负责，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轮流看守，确保万无一失，”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大头，“我这东厢还空着，你把那枚鹰蛋也搬过来孵化，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大头点头，“好，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们以后都得打起精神。”

    此时外面走来几个捕快，手里拿着扫帚等物想要清理打扫，长生便冲众人摆了摆手，“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点头应声，转身离去。

    “大头，”长生喊住了大头，待其止步转身，出言说道，“咱们自湘地带回来的东西尽快查找来处，那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大人放心，我已经开始查了。”大头说道，长生口中自湘地带回来的东西是一些包括胭脂水粉和针头线脑在内的杂物，当日二人自野店遇到了几个乔装成货郎的倭寇，在杀掉几人之后，长生将他们所贩卖的杂物留了一份，只要确定了这些杂物的来处，就能知道这几个倭寇来自哪里，而他们出发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倭寇在中土的大本营。

    回到房间，长生换下了污秽的官服，洗过头脸卧床休息。

    虽然躺卧在床，却是睡意全无，他在担心武田真弓，虽然眼下围绕在他身边的是大头等人，但包括武田真弓在内的师兄师姐却一直是他的牵挂，人生最珍贵的就是亲友，眼下与自己共同进退的大头和杨开等人是自己的朋友，而自村民手中救下自己和老黄，并将他自王家夼带出来的巴图鲁等人则是他的亲人。

    虽然忧心忡忡，长生却知道自己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虽然怀疑武田真弓已经被倭寇抓了起来，自己却并不知道倭寇的藏身之处。

    次日长生虽然不曾出门，却知道外面肯定已经满城风雨，因为文武百官都知道钱钟林先前曾经试图用兵部的火药暗算他和大头等人，昨夜御史台里电闪雷鸣，众人自然怀疑是钱钟林一党所为。

    最为惶恐的当属兵部的官员，因为钱钟林提供给江湖匪类的火药就出自兵部的造办处，而此前不久造办处的火药再度失窃，兵部的官员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担心受到长生的报复，兵部尚书带着左右侍郎亲自登门请罪，长生也没有难为他们，而他之所以没有难为兵部的官员是因为他们登门请罪了，至于所说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了，对于外人，没必要要求他们绝对真诚，能装出真诚就行。

    见长生大度宽容，兵部等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临走时还不忘向长生汇报对造办处的处置结果，造办处配制火药的工坊已经停工，工匠被秘密遣散，而库存火药则全部拨给了讨伐汉中的张善。

    兵部官员离开之后，长生去了一趟太平客栈，将宋家兄弟召集一处面授机宜，对于长生所说，宋财等人并不意外，因为他们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虽然长生眼下权势滔天，但如果长生不知进退，整顿了吏治，充盈了国库之后还不急流勇退主动离开，势必遭到皇上的猜忌和百官的排挤。

    太平客栈本是倪家的产业，长生如果挂印离开，他们也就失去了靠山和庇护，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他们也懂，故此早就未雨绸缪，暗做准备。

    长生征求宋家众人的意见，得知长生想要派人将倪家留在府邸的东西和长安产业变卖所得送给远在西域的倪倬，宋财等人主动提出押车前往并留在西域陪伴旧主。

    宋财等人的想法和提议不但获得了长生的认可，还获得了他的尊重，同时也对差点成为自己岳父的倪倬更加钦佩，身为大唐首富，倪倬知人善任，包括宋家众人在内的旧人下属对他可谓忠心耿耿。

    此前长生曾经将这些事情交代给了大头，但大头负责的事情太多，长生担心他忙不过来，一些变卖产业，回聚钱财的琐事便委托宋家众人代劳，包括收拾装箱倪倬不曾带走的倪府物件。

    长生交代给宋财等人最后的任务就是不惜血本寻找可以加速提升灵气修为的珍稀灵物，他修炼的是混元神功，不需为提升灵气修为发愁，这些东西都是给大头等人准备的。

    倪家在全国各地都有产业，外地的产业长生没动，因为远离长安，相对安全，最主要的是那些产业可以在关键时刻为张善和张墨提供军需。

    做了具体交代长生便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宋财随行相送并趁机低声询问最后时限，长生沉吟过后伸出了三根手指，后者会意，微微点头。

    回到御史台，大头前来汇报，先前自南下途中长生临时起意，决定送给龙虎山二十万两白银，补贴道人的衣食用度，给阁皂山和茅山各五万两，大头今天已经安排好了，银两也已经起运发送了。

    长生琐事缠身，大头不说这茬，他都险些忘了，眼下他最关心的是乔装货郎的倭寇所携带的那些货物来自何处，而大头神情凝重，很可能已经有了线索。

    “查到了？”长生问道。

    大头知道长生问什么，正色点头，“查到了，不管是胭脂水粉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都来自同一处区域，有些是那里特产，有些则是专供那里。”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陡然兴奋，“哪里？”

    “江淮…...”
------------

第三百四十章 千里突袭

    “江淮？”长生激动离座，往复踱步。

    大头也知道长生为何激动兴奋，因为江淮有几处城池东临大海，除了与倭国隔海相望的登州地区，江淮也是倭寇渡海登陆的上佳地点。最主要的是江淮节度使孙儒已经起兵谋反，公然对抗朝廷，其掌控的江淮地区已经不受大唐管辖，故此江淮区域也是倭寇藏身的绝佳之所。

    “大人，倭寇很可能就藏在江淮。”大头说道。

    “对，”长生继续踱步，“江淮地区东临大海，那几个假扮货郎的倭寇所携带的杂物全部出自江淮，就排除了他们中途购买的可能，由此可见他们的大本营就在江淮。”

    “江淮节度使孙儒已经起兵谋反，这家伙很可能已经跟倭寇狼狈为奸了。”大头说道。

    长生正色点头，“我也这么想，此番潜入中土的倭寇有数千人，江淮虽大，但突然出现了这么多生人，孙儒不可能毫无察觉，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已经与倭寇达成了某种交易，他为倭寇提供便利，而倭寇则帮助他对抗朝廷。”

    “大人言之有理，”大头不无忧虑，“不过江淮是孙儒的地盘儿，就算知道倭寇藏在那里，咱也做不得什么。”

    长生鼻翼微抖，没有接话。

    大头与长生朝夕相处，对其多有了解，见他这般表情，立刻猜到其心中所想，“大人，您可千万慎重，他们人数不少，咱们去了就是孤军深入，很危险哪。”

    “他们分头寻找金龙和十二地支，大部分人马应该已经派出去了。”长生说道。

    大头仍有顾虑，但长生的态度表明他心意已决，这时候再劝阻就是左右干扰了，于是立刻改变想法，帮忙推敲，“同尘统领的十万新军正在讨伐孙儒的路上，这时候应该已经快到了，咱能不能跟他们联手？”

    长生停止踱步，落座摇头，“不能，行军打仗讲究战术和章法，我们不能影响他们的计划。”

    大头走到桌旁提壶倒茶，“不动他们的军队，就借他们几个高手。”

    “那也不行，”长生摆手，“人数一多，目标就大，很难隐藏行踪。而且刚才你也说了，咱们此去就是孤军深入，真的出了事儿就是死路一条，你们与我生死与共，跟我沾光天经地义，跟我倒霉你们也不会叫屈，但他们都是外人，凭什么让人家跟咱们以身涉险。”

    “有道理，”大头将茶杯推到长生面前，“大人，皇上也知道倭寇是冲着龙脉来的，这事儿可不可以跟皇上说说，看他有什么想法。”

    见长生挑眉看了自己一眼，大头担心长生误会自己，急忙出言解释，“大人，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一点儿都不害怕，便是战死了我也不怕，我是怕您出事儿，最主要的倭寇是整个大唐的敌人，又不是只是咱们的敌人。”

    “你跟我时间不短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这种解释纯属多余，”长生说道，“我想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有多方面的考虑，他们跑到长安想炸死咱的坐骑，手段何其恶毒，性质何其卑劣，不还以颜色我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得让倭寇知道咱们不好惹，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信这套，报仇就得尽快，他们给咱们一拳，咱们立刻还他们一脚，得让他们怕咱才行。”

    大头知道长生话没说完，便只是点头，没有接话。

    长生又道，“他们这次没能炸死咱们的坐骑，接下来肯定还会再来騒扰，眼下敌暗我明，情况对咱们很不利，咱们不能总是被动接招儿，被倭寇牵着鼻子走，谁规定他们出招儿咱们就得接招儿，谁规定他们想比剑咱们就得跟他们比剑，他们说了不算，谁有本事谁使，不能让他们摸准咱们的脉络。”

    “还有，”长生又道，“我怀疑我师姐已经被他们抓起来了，长安我们说了算，敌人不会把她藏在长安，如果她被抓了，一定会被关在倭寇的老巢。”

    长生言罢，大头恍然大悟，“大人，谁去打前站比较合适？我是个矬子，太显眼了。”

    “打什么前站？”长生随口问道。

    “江淮很大，就算咱要过去偷袭，也得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儿吧。”大头说道。

    “不用，”长生摇头，“太耽误时间了，直接杀过去，咱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孙儒总该知道吧，只要把他拿下，还愁不知道倭寇老巢在哪儿？”

    “有道理。”大头点头。

    “你去将他们叫过来。”长生说道。

    “这么急？”大头愕然，“大人，您不会想要今晚就走吧？”

    “今晚就走。”长生端杯喝水。

    大头虽然感觉长生有些操之过急，却并未劝阻，因为他知道长生比他更聪明，身为下属，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是当上司态度坚决时，正确的作法就是立刻执行，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劝谏阻止。

    不多时，杨开等人全部来到。

    长生意简言赅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有人都认为倭寇的大本营就在江淮。至于长生要连夜出发，千里突袭，他们并不认为是正确的，也不认为是错误的，因为正确和错误不需要他们来判断，那是上司的事情。

    “他们既然想要害死咱们的坐骑，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坐骑的厉害，”长生说道，“咱们现在有三匹坐骑可以用，就去三个人。”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面面相觑，孤军深入，五个人都很危险了，去三个人岂不是更危险。

    不等众人表态，长生再度开口，“大师，你功夫最厉害，用的又是长兵器，冲锋陷阵舍你其谁，你去。”

    “好。”释玄明兴奋点头。

    “大头，你的阴阳轮威力惊人，敌群混战摧枯拉朽，你也去。”长生再度点将。

    眼见二人被排除在外，杨开和余一皱眉对视，不等二人开口，长生便说道，“余一你最近心神不宁，不宜出战。”

    杨开很少抢话，此番实在忍不住了，“没有我，你们不能久战。”

    “这就是我不带你原因，”长生正色说道，“孤军深入最忌恋战，我们此去也不能久战，时间一长势必深陷重围，在我们的灵气用完之前我们就会撤走。”

    “大头正在孵蛋。”杨开还是想去。

    “他才没孵，一直是那个老兽医在盯着，”长生说道，“就这么定了，大头个子小，体重轻，我们此去可能还要救走一个人，届时他们两人一骑，速度也不受影响，敌方便是气炸了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绝尘离去。”

    “对，让他们见识见识五十万两白银的威力。”大头好生兴奋。

    “你们马上准备，三更准时动身。”长生说道。

    大头和释玄明起身退走。

    “大师，别穿袈裟，换上便装。”长生随口说道。

    “好，”释玄明随口答应，转而低声嘀咕，“我好像没便服。”

    “怎么没有，”大头笑道，“你去暗香楼穿的那身儿就挺不错。”

    “你个嘴欠的小矮子，”释玄明骂道，“倒霉了别指望我救你。”

    “操，还指不定谁救谁呢。”大头不以为然。

    二人说笑着出门去了，长生转头看向杨开和余一，不能同行参战，二人颇为沮丧。

    长生沉声说道，“眼下能够长途奔袭的马匹只有三匹，只能去三个人，而且我们这次去也是示威报复的成分居多，不可能捣毁倭寇老巢，故此只是突袭，不能鏖战。眼下留给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咱们急促，也不能让他们从容不迫的调度安排，得给他们增加难度，乱其阵脚，他们越乱，咱们在长安就能待的越久。”

    长生言罢，二人都没有接话，木已成舟，二人此番肯定是去不了了。

    长生再道，“此去江淮往返只需两日，在这两日之中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倭寇很可能还会再来侵扰，能全歼力求全歼。”

    “大人放心，我们自有分寸，”余一不无担忧，“大人，倭寇行事狠辣，癫狂暴戾，你们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长生正色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倭寇的确凶残暴戾，中土人士很少如此癫狂，但我不相信他们真的悍不畏死，士气都是打出来的，我们得痛下狠手，一直打到他们怕为止。”

    二人点头赞同，俗话说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想要对付倭寇这种歇斯底里的癫狂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们明白这种疯狗一般的发狠乱咬，并不能成为他们出奇制胜的法宝。

    长生此时穿的就是便服，轻装上阵，也不需要准备，连干粮都没有携带，待得大头和释玄明换好衣服赶过来，长生便抓起床边的龙威转身出门。

    三人自西厢牵出马匹，自西侧偏门离开，转而翻身上马，策马西去。

    此时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校尉认得长生，退一步说即便不认得，身为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也有随意出入城门的权力。

    出得城门，长生俯身低头，抖缰催马，黑公子嘶鸣加速，踏地扬尘，一马当先。

    两匹汗血宝马弓背发力，紧随其后……
------------

第三百四十一章 兵贵神速

    月明星稀，夜风朗朗，三人三骑自官道上一路风驰电掣，疾行南下。

    途中长生没有与大头和释玄明做任何交谈，只是策马狂奔，他之所以选择连夜出发是有多重考虑的，一是长安距江淮约有两千里，以黑公子和汗血宝马的奔跑速度，赶到江淮差不多要用一个对时，也就是说赶到江淮时也是晚上，晚上有利于三人发起突袭。

    二是力求做到兵贵神速，何为兵贵神速，说白了就是越快越好，一定要快到极致才行，三人此番前往江淮乃是孤军深入，是犯了兵家大忌的，如果倭寇提前获悉并有所防范，三人此去就不是突袭报复，而是自投罗网，势必难以全身而退。

    三人半夜出城，守城士兵是不会连夜上报的，即便上报也是明日一早，如果朝中有敌人的奸细，，最快也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得到消息，哪怕奸细猜到他们可能去哪里并立刻放飞信鸽，他们也已经提前出发了三四个时辰，三人的坐骑虽然快不过信鸽，但有了这三四个时辰的优势，就能赶在信鸽飞到之前赶到目的地，确保对方不会在三人赶到之前收到消息。

    黑公子和两匹汗血宝马发力狂奔，速度之快只能用风驰电掣形容，一路上马不停蹄，没有丝毫的磨蹭耽搁，三人别说暂停歇息了，便是话都不曾说上一句，尿都不曾撒上一泡。

    长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管做什么事情，想要成功都必须拼尽全力做到极致，所作所为要超出常人认知的范畴，为他人之所能为之是永远做不成大事的，要想成大事，必须为他人之不能为之，说白了就是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才行。

    倭寇潜入御史台，试图炸死包括黑公子在内的众人坐骑彻底激怒了长生，这是极度的傲慢和放肆的挑衅，遇到这种事情，如果不立刻还以颜色，予以疯狂报复，倭寇就会无所顾忌，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必须让倭寇付出血的代价，必须让他们明白任何的挑衅和攻击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有这样，倭寇日后做什么才会有所顾忌。

    忍一时风平浪静只适用于突发意外，除此之外，所有带有试探性的欺负和挑衅，都应该立刻给与强硬反击，很多时候受欺负的人都是活该自找，摸手的时候你不敢给对方一巴掌，下次对方就敢摸你的腚。

    到了下半夜气温都会骤降，但三人竟然感受不到气温的降低，除了心里憋了一口火儿，主要原因还是三匹神驹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南方快速移动。

    拂晓时分长生没有停歇，日出时分长生仍然没有歇马，他知道黑公子的能耐也相信汗血宝马的实力，五十万两可不是白花的，对于汗血宝马来说狂奔猛跑才是物尽其用，长途奔袭才能令它们畅快爽利，如果只是慢腾腾的磨蹭，还不如买个驴。

    中午时分三人进入南方地界，烈日当空，炙热非常，但长生依旧没有减速歇马，因为他发现不管是黑公子还是汗血宝马都在努力坚持，接连突破极限，每个人的极限都不一样，有些人扛五十斤就开始哼哼唧唧，认怂放弃，而有些人扛五百斤却能紧咬牙关，死命坚持，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样产生的，马与马的差距也是这样拉开的，不对自己狠一点儿，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牛逼，一头跑十里就倒地喊累的驴，永远不知道千里奔袭的马心里在想什么。

    午后未时，三人进入江南道，江淮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名儿，而是江南道和淮南道的一部分，此时江南道和淮南道仍有部分疆域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孙儒的势力范围在江南道和淮南道相接的那片区域。

    沿途接连看到驿站，眼见胯下的汗血宝马汗如雨下，大头和释玄明屡次想要开口，但眼见长生丝毫没有歇脚的意思，只能生生忍住。

    直待下午申时，长生才自一处驿站外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你们是什么人？”驿卒照例询问。

    “紧急军务，立刻饮马，水里加双份盐巴，双份谷粉。”长生掏出官印虚晃即收，“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去办，半刻钟不得启程，驿站所有人满门抄斩。”

    驿卒根本没看清长生出示的官印，但不同品级的官印材质是不一样的，眼见长生出示的是金印，知道他是三品以上官员，对于其所说的懈怠了差事满门抄斩深信不疑，吓的亡魂大冒，急忙跑进驿站高声叫嚷，催促同僚拎水饮马。

    男人比女人方便许多，三人直接自驿站门口解腰绳撒尿，大头最先尿完，拎起裤子就往驿站里面跑，“我去拿吃的。”

    “我去找酒喝。”释玄明插枪入地，跟着大头跑进了驿站。

    长生留在门口，等待驿卒拎水饮马。

    不多时，几个驿卒慌乱的拎着木桶跑了出来，水里加了双份盐巴和双份谷粉，如同稀粥。

    长生抬手拦下了驿卒，将其中一桶拎到了黑公子面前，另外两桶则将双手探插其中，催动纯阳灵气散热升温，驿站没有现成的温水，而长途奔袭之后马匹大量流汗，此时喝冷水很容易令胃肠痉挛，必须喝温水才行。至于黑公子则没有这个禁忌，因为这家伙感染尸毒发生了变异，血一直是凉的。

    马匹开始饮水之后，长生检视了三匹马的马掌，动身时三匹马的马掌都是全新的，此时还不用更换。

    唯恐得罪权贵，遭殃倒霉，几个驿卒便拿出麻布为马匹擦汗，一擦之下发现马汗如血，其中一人瞬时大惊失色，“汗血宝马？！”

    “守口如瓶，谁敢泄露一个字，斩立决。”长生挑眉警告。

    众人闻言面色大变，连声应是。

    长生严厉警告并非小题大做，因为他并不相信这些驿卒，万一有人碎嘴乱说，就可能走漏风声，对于这些蠢人，不能寄希望于他们识大体，顾大局，只能严厉警告，明确禁止。

    片刻过后，大头拎着一包面饼跑了出来，驿站给过往传递紧急公务的差役和士兵准备的都是便于携带的干粮，其中以面饼居多。

    长生接过一个面饼大口咬嚼，大头边吃边喊，“真汉子，快点儿，要走了。”

    “来了，来了。”释玄明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个酒坛子。

    长生和大头都没来得及喝水，眼见释玄明手里抓着酒坛子，大头便跑上前去将装有面饼的包袱塞给了他，转而夺过酒坛双手捧给长生。

    长生不喜欢喝酒，但长途奔袭劳累非常，便仰头喝了几口，驿站的酒是普通的酒水，很是浑浊，酒气也不重，只当水喝了。

    长生喝完，大头再喝，之后将酒坛还给释玄明，三人重新上马，飞驰东南。

    三人离去不久，一个中年驿卒打着哈欠自里面走了出来，“出了什么事儿，鸡飞狗跳的。”

    “说不得，说不得。”几人连连摆手。

    “怎么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讨逆的新军在传递紧急军务？”中年驿卒问道。

    “你别问了，我们真的不能说。”驿卒收拾木桶。

    “是不是新军要攻打江淮了？”中年驿卒皱眉追问。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你别瞎打听，会死人的。”几人三缄其口，各自忙碌。

    任凭那中年驿卒如何询问，几人就是不说，后者无奈，只能作罢。

    长生并不知道驿站里有叛军的奸细，也不知道自己先前的严厉警告险之又险的避免了消息的泄露，此时正低伏马背，咬嚼干粮。

    由于三人一路狂奔，傍晚时分便进入叛军地盘儿，此时很多城池都建在交通要道上，想要通过，只能穿城。

    由于孙儒已经反叛，故此守军对自北面过来的路人严加盘查，眼见三人策马来到，守城的士兵急忙举枪将三人拦了下来。

    长生并未直冲而过，而是翻身下马，兵行险着，冲着那领头的校尉就是一巴掌，“八嘎呀路。”

    八嘎呀路是日文，也是一句骂人的话，带有极度的蔑视和侮辱，是比蠢货更难听的一句表述，也是倭寇骂人最常用的词汇。

    领头的校尉被打懵了，一旁的大头配合的极度默契，急忙自腰囊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向校尉，“这人是个倭寇，是孙将军请来刺探军情的，我们有重要军情要立刻禀报，十万火急。”

    领头儿的校尉愣神之际没接住那块银子，就在其低头下望之际，长生策马先行，大头和释玄明紧随其后。

    二人穿过城门之后，身后传来了校尉的谩骂之声，“他娘的，这群狗东西一个比一个坏。”

    听得校尉言语，长生心里有底了，看来这地方经常有倭寇出入，而且行事并不隐秘，嚣张跋扈，多有恶行，不然守城的校尉不会有此一说。

    也只是入境时会盘查，进入孙儒的地盘儿之后便畅通无阻，一路疾行，终于在入更之前赶到了孙儒大本营所在的升州……
------------

第三百四十二章 虎穴龙潭

    升州史称金陵，是一座千年古城，城池很大，城墙也高，由于已经知道朝廷派兵南下讨伐，升州城的城防异常严密，城门紧闭，城墙上有大量士兵巡夜警戒。

    出于守城需要，城外两里范围内的树木被尽数砍伐，三人是自西面来的，长生并未直接奔向西侧城门，而是在两里之外勒缰转向，借着树林的掩护奔向南门。

    大头和释玄明并不知道长生这么做的用意，而长生也没有与他们多做解释，片刻过后来城南树林，选了一处隐秘地点翻身下马。

    释玄明先前自驿站带出来的酒水还剩下半坛，长生下马之后立刻走到释玄明身边，拿过酒坛仰头喝酒，灌了几大口之后，长生又故意洒了一些在身上，转而将龙威刀扔向一旁的大头，“我佯装倭寇去城门闹事，你们待我去到城门之后再自南边赶过去阻止我，不用怕暴露灵气修为，因为倭寇也有灵气修为。”

    大头抬手接住龙威，不无担忧，“大人，他们万一放箭怎么办？”

    长生没有接话，转身疾行，穿过树林来到西面主路，转而摇摇晃晃的朝着城门走了过去。

    两里的距离，长生走了半刻钟，虽然走的跌跌撞撞，不时还会摔倒，速度却不慢，他要装出一副醉酒且焦急的模样，之所以这么做除了麻痹守军，主要还是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已经将途中耗费的时间缩短到了极致，足足比预计的早到了两个时辰，而今赶到了地头儿，他也要更点必争，力求快速。

    在其出现在官道上不久，城墙上就有人向他所在的位置张望，这说明带兵的校尉有灵气修为，可以夜间视物，在其距城门还有百步之时，城墙上传来了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听得守军喝问，长生立刻抬头高喊，他喊的不是八嘎呀路，而是几句倭寇唠叨和抱怨的话，八嘎呀路这句话太常见了，也很容易学，糊弄普通士兵或许可以，但是想在晚上糊弄精神紧绷的守军则很容易弄巧成拙，故此他说的是一连串的倭寇言语，他必须让这些士兵确定他是倭寇才行。

    他这么做也是在赌，赌孙儒和倭寇已经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而且其手下的士兵也知道孙儒已经与倭寇达成了某种交易。

    守城士兵都会随身携带弓箭，在长生喊着倭寇语言踉跄向前之际，一支箭矢疾飞而来，插进了长生面前的土里，与此同时有人高声呵斥，“来人止步！”

    虽然守军射出了箭矢，长生却并不惧怕，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对方这一箭没射向自己，就说明守城的士兵对倭寇并不陌生。

    长生低头看向地上的箭矢，转而上前将其拔了出来，挥舞着箭矢高声叫骂，这次他终于在一连串的倭寇言语中夹杂了八嘎呀路。

    “将军，这狗东西在骂您，我射死他。”城墙上有人说话。

    “不成，射死了怎么向上头交代。”说话之人抬手压下了属下抬起的长弓。

    长生见状又是几句倭寇的语言，其中还掺杂着部分汉话，有‘开门，将军，姑娘’等字眼儿。

    “将军，这狗东西说啥呢？”有人问道。

    “不像什么好话，”领兵之人皱眉摇头。

    长生自城下暴跳如雷，随即又将手里的箭矢抛掷了出去，抛掷之时是用了灵气的，不过故意扔歪，箭矢自空中翻滚摇晃，不等飞上城墙便落于地面。

    “小心，此人是个高手。”领兵之人沉声告警。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吹过，察觉到刮的是南风，长生立刻提气催吐，将之前喝下的酒水一股脑儿的吐了出来，转而跌落在地，四顾寻找，随手抓了几枚石子儿朝着城墙上的守军抛扔。

    “哎呀我的天哪，这是喝了多少啊。”有人抬手掩鼻。

    听得那人言语，长生知道对方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再度高喊叫骂，一半倭语，一半汉话，他必须让对方知道他能听懂一些汉话，不然对方不会尝试与他沟通。

    此番他在言语之中掺杂了‘将军，开门，回家’等字眼儿，此时他已经知道倭寇在升州并没有隐身潜伏，不然守城的士兵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倭寇是住在城里，还是住在别的什么地方，故此只用这种方式来进行试探。

    果不其然，此法奏效，带兵之人挑眉怒骂，“回个屁家，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们的，滚回你们的狗窝去。”

    长生没得到有用的信息，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只能继续拾捡石子往城墙上抛扔，与此同时用倭汉参半的言语叫嚷着要找美女，要睡觉回家。

    “将军，这人是不是跟刚才进城的那些倭人是一伙儿的？”城墙上有人问到。

    带兵之人皱眉摇头，“不会吧，大帅如果也请了他，他怎么会喝成这个德行？”

    “就是，你没听见他要找美女吗，想必又是进城亵妓的。”另外有人说道。

    “可不能放他进去，听乔三姐儿说这帮狗东西猥琐的很，本事不咋地却变着方儿的折腾人。”

    “哈哈哈，乔三姐儿不是你的相好么？被他们搞过，你还能要吗？”

    “操，那有啥呀，他们不过两寸长短。”

    “哈哈，狗也两寸，被狗……”

    “行了，”领兵之人挑眉喝止，“你们是校尉军官，不是市井泼皮，说的什么污言秽语。”

    听得此人言语，众人急忙岔开了话题，“将军，怎么处置这家伙。”

    “不管他，让他从下面叫吧。”领兵之人转身走向别处。

    “将军，大帅请的那些人要是出城时看到了他，会不会向大帅告状啊，况且他要是在城外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也脱不得干系，要不咱派几个弟兄给他送回麒麟镇吧。”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领兵之人愤然回头，“别管他，死了拉倒。”

    长生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但此时大头和释玄明还没来，他也不能立刻离开，只能跌撞踉跄的自城下捡扔石子儿。

    片刻过后，大头和释玄明赶到，夜色浓重，普通士兵是看不到他们的，但为首的几个将校有灵气修为，察觉到有人快速靠近，再度来到了靠近城门的那段城墙。

    大头和释玄明不会倭语，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长生急忙低声说道，“阻止我拿你们的兵器。”

    长生说完，便高声叫骂着去抢大头抓在手里的龙威，被大头阻止之后，又去抢夺释玄明的绿沉枪，也被释玄明阻止。

    “拖着我往南走。”长生再度低声授意。

    二人闻言急忙架起长生往南拖，长生一副不忿架势，频频抢夺他们的兵器。

    “倭人怎么还有这么高的？”释玄明的身高引起了守军的怀疑。

    “这么矮的也很少见。”大头的身高也引起了守军的注意。

    好在三人并未坚持进城，城墙上的士兵也没有过分多想，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往南离去。

    长生懒得挣扎了，又怕守军发现异常，便低声说道，“大师，把我扛起来。”

    听得长生言语，释玄明将长生扛在了肩头，他和大头虽然也喝了酒水，却不曾装醉，故此疾行快走，守军也不起疑。

    长生一边蹬腿摇晃，一边快速说道，“倭寇平日里并不住在城里，而是住在城南的麒麟镇。在咱们赶到之前，有一些倭寇被孙儒请到了城里，咱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冒险进城，将为首的众人一锅端，二是趁虚而入，去麒麟镇端了倭寇的老窝儿。”

    大头率先表态，“大人，大战在即，城内肯定高手如云，咱仨这口锅太小了，炖不了那么多大王八，退一步说即便咱们将他们全杀了，也很难全身而退。依我看咱还是去麒麟镇吧，端他们的老窝儿。”

    “小矬子说的有道理，”释玄明说道，“你不是还要救人吗，要是你师姐真被他们抓了，也应该关在麒麟镇才对。”

    “去麒麟镇。”长生正色点头，言罢想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蹬扒了，还不忘又挣扎了一番。

    片刻过后，三人离开了守军视线所及，二人在长生的授意之下隐入树林。

    释玄明放下长生，与大头一同跟着长生往西去，此处离城墙太远，长生不敢吹呼哨召唤黑公子，只能步行前往。

    “大人，您怎么知道倭寇在城南？”大头终于问出了心中疑虑。

    “我不知道，”长生摇头说道，“我之所以绕行南门，是因为相较于西门，南门的防守应该会松懈一些，毕竟同尘的大军此时就在江淮西北方向。”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自己常年混迹市井，见多识广，机灵活泛，却没想到长生不但精于运筹帷幄，随机应变也极为擅长。

    不多时，三人找回马匹，骑乘南下。

    长生虽然主政户部，却也只能记住州郡府县，并不知道麒麟镇在哪儿，好在行出十几里后遇到几个露宿路旁的本地饥民，询问之后得知了麒麟镇就在南方五十里外。

    令三人没想到的是这几个饥民竟然原本就住在麒麟镇，据他们所说开春的时候官府强令他们搬出了麒麟镇，也正因为失去了土地，耽误了农耕，所以才会如此狼狈。

    长生本想趁机打听倭寇的情况，但这些饥民对于麒麟镇的现状一无所知，因为官府严禁本地乡民涉足那里。

    不知道麒麟镇的现状也无所谓，长生随后又打听了麒麟镇的出入路径，得知麒麟镇有三条路，一条往东进山的山路，两条往西进入官道的小路。

    三人都是穷苦出身，见不得灾民惨像，临走时大头给了灾民一些银两，而长生则叮嘱他们熄灭篝火，去远离官道的地方过夜。

    长生之所以如此叮嘱，是担心守城的士兵起疑之后追赶确认，万一官兵遇到这些饥民，而饥民告诉官兵他们三个打听麒麟镇的所在，官兵立刻就会知道三人是假冒的，会在第一时间返回升州报信告警。

    尽管这种可能性极小，但他不敢大意，当年他和陈立秋等人潜入长安火烧平康坊，事后他也感觉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最终还是让余一发现了端倪。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时时小心固然很累，但是相较于发生意外之后的尴尬和凶险，心累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而他自跟着师父等人离开王家夼至今，虽然遇到了许多不可预知的危险，却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也得益于自己的居安思危和谨慎小心。

    麒麟镇离升州有六十里，寻常马匹要跑两刻钟，麒麟镇位于官道东侧，离官路约有五六里，这些与饥民所说完全相符。

    三人也没有自北侧小路进入，而是继续南行，自南面第二条通向麒麟镇的小路进入，拐入东行小路之后，长生转头环顾，眼见北面高山环绕，心里有了计较，“自升州看不到此处着火，动手之后不用有所顾忌。而且镇子里全是倭寇，咱们也不虞投鼠忌器。”

    大战在即，大头和释玄明多有兴奋，听得长生言语，越发激动，齐声接话，“好。”

    由于麒麟镇位于江淮地区，而江淮地区已经反叛朝廷，再加上自身人数众多，麒麟镇的倭寇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前来偷袭，故此镇子外围并未布置岗哨。

    临近镇子，三人下马，将马匹藏于林中，转而悄然靠近，打量观察

    此时一更不过，麒麟镇的倭寇正围坐在各处火堆旁，或喝酒说笑，或嬉戏打闹，各处房舍之中也有灯烛光亮。大致估测，整个镇子至少也有千人左右。

    “这些人既然被倭国派来中土，必是经过千挑万选，”长生正色说道，“而且咱们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也知道他们不是善茬，此战必是前所未有之血战。”

    “咱们又不是老太婆，只能吃软柿子，”大头转头看向释玄明，“真汉子，你怕不怕？”

    “你猜？”释玄明笑道。

    长生说道，“稍后咱们兵分三路，大师，你直接冲出去，见人就杀，万不可心慈手软。大头，你先去放火，四处放火之后前去驰援大师，我先观察一阵儿，等到最后参战。”

    “好。”二人点头。

    “他们人太多，肯定不能全歼，能杀多少杀多少，力求多杀。”长生又道。

    二人再度点头。

    长生深深呼吸，沉声下令，“动手……”
------------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大开杀戒

    长生一声令下，大头和释玄明立刻自藏身之处疾冲而出，释玄明手持绿沉枪径直冲向敌群，而大头则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向镇中最大的那处木质建筑。

    此番潜入中土的这群倭寇不同于寻常的扶桑浪人，而是经过了千挑万选的日本武士，这些人都有灵气修为，不等释玄明靠近便发现了他，呜哇示警的同时抓起各种兵器迎向释玄明。

    片刻过后，短兵相接，释玄明只用了一招儿就颠覆了长生对于长枪这种兵器的认知，在他的印象当中长枪的威力远不如锋利的刀剑，尤其是在人多的混战之时，长枪只能戳刺却不能挥斩，但释玄明在靠近倭寇之后单手抓握枪柄末端，旋身环舞，枪尖的一点寒芒瞬间化作大片寒光，冲在最前面的一群倭寇尽皆中招儿，虽然受伤部位不尽相同，却是清一色的横切豁剖。

    不等招式用老，释玄明便借着急旋余势加速前冲，与此同时举枪直刺，其选择的不是单一目标，而是位于同一条线上的几个倭寇，绿沉枪的三棱锐刺锋利无比，在释玄明的前冲助力之下直接洞穿三人。

    在倭寇的惨叫哀嚎声中，释玄明松开枪柄，竖掌猛击枪杆末端，这一招儿长生曾在庆阳见释玄明使用过，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果不其然，在击中枪杆末端之后，释玄明垫步前冲，与此同时双拳齐出，砸飞了两个挥舞着长刀冲上来砍杀的倭寇，趁这两个倭寇倒飞撞倒数人之机抓住满是鲜血的枪杆前段，大力前送再扎一人，起脚将其踹飞的同时抽出绿沉枪横扛于背，双臂用力弯曲枪杆，待枪杆弯曲成弓，陡然松开了带有枪头的前端，借着枪杆的反弹之力急舞旋身，再杀一片。

    时间紧迫，为了力求多杀，长生也没有一直冷眼旁观，在释玄明与倭寇短兵相接之后便离开了藏身之处，行走的同时抬手整理头发，将自己的发髻略加改动，令其更像倭寇的发型。

    此时大头已经开始纵火，镇中最大的那处建筑应该是饭堂，大头想必是打碎了里面的油坛，大火烧的很是突然，火势也很是猛烈。

    在倭寇叫嚷着前去救火之时，大头已经自后面破墙而出，手里拎着一个油坛和一支火把，他也不自房舍的正面放火，而是跑到人家屋后泼油点火，如此一来等到倭寇有所察觉时火势已猛，再难扑救。

    长生此时也已参战，不过他没有冲进人群与释玄明会合，而是施出追风鬼步自外围忽闪飘移，专挑那些试图施放暗器的倭寇和那些冷眼旁观并不急于参战的倭寇动手，之所以选择这两类目标是因为前者很可能会伤及释玄明，而后者则可能是大小头领。

    这群倭寇并不是乌合之众，眼见释玄明深陷重围，而自己短时间内插不上手，便前去追赶正在放火的大头，这些人也成为了长生的击杀目标，千里奔袭，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定要尽可能的重创对手，痛下杀手固然可以震慑敌人，而烧了他们的老窝也能给敌人增加阻碍，因为这些房子并不只是倭寇睡觉的地方，里面很可能还有对倭寇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大头放火的同时频频探头观察战况，眼见释玄明周围聚集了大量倭寇，大头按捺不住了，快步跑到长生面前，将火把塞到了长生手里，“大人，你来放火，我去杀一阵儿。”

    不等长生说话，大头便取出阴阳轮交叉双臂，挥舞着两把急旋自转的弯刀冲向敌群，“真汉子，坚持住，我来帮你。”

    “你给我滚，我不用你帮。”释玄明并不领情。

    “哈哈。”大头并不生气，挥舞双臂杀掉几个前来阻截的倭寇，转而纵身一蹦，落于三丈之外，随即再挥双臂绞杀几人，不等倭寇回过神来，又急跃而起，蹦到了别处。

    眼见二人应对从容，长生便开始四处放火，他此时尚未晋身紫气，尚不能凭借纯阳灵气催生火焰，只能借用火把。

    在放火的同时长生也不忘击杀倭寇的大小头领，他懂倭寇的语言，哪个倭寇在大呼小叫的指挥调度，他就杀谁，必须让这群倭寇群龙无首。

    镇子里有太多房舍，长生也不是每一栋都点，今晚是北风，他就挑下风头的房舍燃点，大火烧起之后会自动蔓延到上风头的那些房舍。

    将下风头的那些房舍点燃之后，长生扔掉火把，拔出龙威正式参战，与身形高大的释玄明和身形矮小的大头不同，他个子不高，发型与倭寇相似，又会说倭寇言语，搞的倭寇晕头转向，敌我不分，有许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真汉子，我杀了六十了，你杀了几个？”大头兴奋发问。

    “七十六。”释玄明虽然满身是血却热血沸腾。

    倭寇之中有不少遣唐使，听得懂汉语，听得二人言语，瞬时怒发冲冠，鬼叫着往上冲。

    “那个女的没死，还在哼哼，不算。”大头喊道。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暗道糟糕，光顾着报复立威了，竟然忘了寻找武田真弓。

    好在此时大火烧起不久，着火的房屋还不曾倒塌，长生便施出身法，逐一检视。

    镇子上的这些房屋貌似是专门为倭寇搭建的，内部结构与常见的房舍不太一样，全是中间没有格挡的通间，里面有没有人一目了然。

    就在长生急切寻找之际，镇上某处突然蹿出一道上行火光，此物当是某种传递信息的火器，呼啸升空之后自高处炸开，火光四溅，甚是耀眼。

    “真汉子，速战速决，他们在喊帮手。”大头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长生也猜到此物的作用，越发急切的寻找，找过已经着火的屋子，又开始寻找那些尚未被大火殃及的房舍，担心疾冲而入会遭到偷袭，在冲进那些关着房门的屋子时长生都会用日语喊上一句‘快救火。’

    镇上房屋众多，逐一检视费力耗时，但长生只能耐着性子逐一检视，不敢有任何遗漏。

    此时大部分倭寇都离开了房间，检查了多处房间之后，长生逐渐放松了警惕，不曾想在冲进一处房屋之后竟然发现里面有两个衣着怪异的年轻女子，这两个女子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样貌极为相似，当是一对孪生姐妹。

    这对孪生姐妹身上穿着一套黄色的衣服，上面写满了稀奇古怪的文字，有些是日本文字，也有一些貌似是先秦时的古篆。

    眼见长生突然闯入，二人骇然大惊，但二人并没有上前动手，而是同时闭眼吟唱，与此同时双手快速掐捏并变换指诀。

    到得这时长生才发现房中放着两具棺材，与寻常棺材的横向停放不同，这两具棺材是倚着墙角竖立放置的。

    只一瞬间长生就猜到这两具棺材里很可能放着僵尸一类的东西，而这两个孪生姐妹此时正在试图以咒语和指诀控制棺材里的东西。

    长生会法术却很少使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施法需要掐捏指诀，唱诵真言，颇为费时，临阵对敌时很不适用。

    眼见这对孪生姐妹正在作法，长生左挥右斩，一人一刀，将二人直接砍杀，傻子才会傻站着等她们作法。

    杀了二人，长生也多有惋惜，这两个孪生姐妹年纪不大，顶多十五六岁，就这般死了实属可惜，不过他却不后悔杀掉二人，只要对方拿起武器，就是自己的敌人，拿起武器的女人不再是女人，拿起武器的孩子也不再是孩子，全是敌人。

    长生迈步想走，闪念之后又转身走向那两具棺材，逐一起脚将其踹开，果不其然，里面真是两具身穿甲胄面目狰狞的僵尸，想必是受到了孪生姐妹的感召，此时正在微微抽搐。

    一不做二不休，接连两刀，直接令其身首异处。

    时间紧迫，在杀掉僵尸之后长生疾冲而出，举目远眺，眼见正北出现了几道紫色灵气，知道倭寇先前施放的火器已经惊动了升州城内的倭寇高手，急忙提气发声，“敌人援军距此六十里。”

    “好。”大头高声回应。

    示警过后，长生再度急切寻找，找过十几处房屋之后再度高声示警，“五十里。”

    长生喊罢，纵身闯进了一处诡异的房间，这处房间的布置酷似中土的灵堂，里面跪坐着两个倭寇，其中一人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另外一人是个中年男子。

    发现长生闯入，中年男子立刻拔出长刀，大叫着向其冲了过来。

    令长生不曾想到的是这个中年倭寇竟然全是淡紫灵气，不过此人在灵气修为上虽然占据上风，长生却在兵器上占了优势，伴随着一声脆响，此人所用长刀被就中斩断。

    眼见长刀断裂，中年倭寇立刻扔下断刀，欺身上前，徒手擒拿。

    长生的刀法稀松平常，此人拳脚功夫甚是了得，几个回合便令其左支右绌，多有狼狈，情急之下龙威脱手，改为徒手对敌。

    他最为擅长的就是近身抢攻，以快打快，尽占先机，但对方乃是紫气修为，若不兵行险着，短时间内定然拿不下此人。

    情急之下只能采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儿，拼着硬挨对方一拳，吐血的同时催吐玄阴真气将对方冻僵，再取龙威在手，一刀枭首。

    眼见中年倭寇被杀，房中的年轻女子吓的惊声尖叫，面无人色，畏缩后退。

    这年轻女子穿的不是武士的衣着，观其情形也没有灵气修为，加上手无寸铁，长生便没有取其性命，转身而出，急切北望，“二十里。”

    长生高喊过后便要往别处去，转头之际却发现房中的女子正打开供在堂上的木盒，自其中取出一个精美的小坛抱于怀中。

    虽不知小坛里装的什么，长生却知道此物必然很是重要，便转身而回，自那女子怀里抢得小坛闪身而出。

    “十五里，六个紫气高手。”再度示警之后，长生加快速度将最后几处房间搜完，并不见武田真弓身影。

    此时释玄明和大头仍在与敌激战，倭寇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二人亦是浑身浴血，多处受伤。

    “马上走！”长生高声下令。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挥出阴阳轮逼退敌人，“真汉子，走！”

    释玄明亦不磨蹭，立刻疾冲突围，大头连蹦带跳，紧随其后。

    长生极速前冲的同时吹响呼哨召唤黑公子，听到主人召唤，黑公子带着两匹汗血宝马自林中狂奔而出，接上三人之后全力加速，疾驰西南…...
------------

第三百四十四章 风水宝地

    此时敌方回援的紫气高手已经来到镇子北侧，眼见营地里火光冲天，尸横遍地，瞬时气的呜哇乱叫，再见凶手正在策马逃离，立刻猛催灵气，疾冲追赶。

    麒麟镇有两条路通向官道，三人此时走的是南侧的一条，由于来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对于路况很是熟悉，上马之后撤离的极为迅速。

    催马狂奔之际长生转头回望，由于追兵此时就在身后不远处，不止能够看到敌方紫气高手的气色，还能清楚的看到他们的样貌，六个追兵四男两女，其中居山淡紫两人，洞渊紫气三人，还有一人为深紫灵气，太玄修为。

    晋身紫气的练气之人可以施展凌空飞渡，淡紫灵气一掠两里，紫气修为一次借力可飞掠五里，而深紫太玄一次飞掠可凌空八里，所谓凌空飞渡与鸟儿的御风滑翔有些类似，虽然速度极快，却也达不到此发彼至的效果，而且不同品阶的紫气高手，飞掠同样距离所用的时间也相差不大，无非是太玄高手借力一次，而居山高手需要接连借力四次。

    此时敌方的六名紫气高手距三人不过百步远近，在敌方紫气高手看来三人绝无逃走可能，但在催动灵气，施展过一次凌空飞渡之后，一众倭寇却惊讶的发现凌空飞渡并未缩短与三人的距离，双方相距还是百步左右。

    就在此时，镇子里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呼喊，“他们抢走了圣骨。”

    由于这女子说的是倭语，大头和释玄明便听不懂，但长生却听的一清二楚，对方所谓的圣骨很可能就是自己手里这个精美的小坛子，先前他抢走这个小坛子只是因为那个和服女子对这个小坛子极为重视，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此番听得女子尖叫方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抢了个骨灰坛。

    感觉丧气便本能的想要扔掉，但随即想起对方喊的是圣骨，圣骨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眼下正在狂奔撤离，长生也顾不得多想，便妥善的收起了那个小坛，转而抖缰催马，全力加速。

    敌方再度凌空飞掠之后，发现仍然未能缩短与三人之间的距离，气急败坏之下纷纷出手抛扔暗器，与此同时高声叫骂，大喊站住。

    百步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敌方所放暗器飞至中途便力竭坠地，只差几丈不曾伤到长生等人。

    眼见敌方一众紫气高手始终追不上自己，大头放心不少，转头高声嘲讽，“别送了，回去吧。”

    后面的追兵大部分都能听懂汉话，本就怒火中烧，再听得大头言语，险些气炸了肺，催动灵气拼命追赶，与此同时频频施放各种暗器。

    奈何三人所乘皆是良驹宝马，疾驰狂奔之下百步距离一直不曾缩短，故此倭寇虽在不停的抛掷暗器，却没有一件能够伤及三人。

    “这些暗器不中用，”大头继续嘲讽，“你们不是爱用火药吗，再用火药炸呀。”

    大头言罢，转头看向长生，“大人，我说的话他们可能听不懂，要不您说几句吧，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为啥过来偷袭他们。”

    “他们听得懂汉话，”长生随口说道，“知道咱们是来报仇的。”

    “那就行，得让他们知道为啥挨揍，”大头言罢继续回头嘲讽，“追呀，快追呀，加把劲儿。”

    大头气人很有一套，将对方气的暴跳如雷仍不罢休，又故意高声呼喊，“真汉子，你杀了多少个？”

    对于倭寇冲自己的坐骑下手，释玄明也多有气恼，听得大头发问，便喊话配合，“二百四十五。”

    “哈哈，我杀了三百零六。”大头哈哈大笑。

    长生本以为大头在夸大其实，但转念一想感觉大头应该没有吹牛，因为他的阴阳轮可以自旋飞转，所到之处犹如砍瓜切菜，摧枯拉朽。

    “大人，您杀了几个？”大头再度高声发问。

    长生乃是几人的头领，若是接话就显得没有头领的气度，但他可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自己，尤其不在乎倭寇怎么评价自己，“我忙着放火烧营，没杀多少，不到一百。”

    “哈哈。”大头放声大笑，故意气人。

    释玄明是个武痴，这一仗打的甚是爽利，见大头大笑，也随之大笑，“痛快！”

    长生虽然没有说话，心里亦是畅快无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是软弱无能之辈自欺欺人的说辞，纯属放屁，怎么不直接来一句君子报仇百年不晚，干脆等仇人老死得了。

    真有本事，不用等十年，有仇立刻就报，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倭寇敢跑到长安暗算他们的坐骑，他们就敢千里奔袭，过来端倭寇的老窝儿。

    此时三人已经拐上了南北官道并一路南下，回头路是不能走的，有可能被沿途的敌军拦下，得换条路绕回去。

    三人策马狂奔在前，追兵穷追不舍于后，大头一路上就没闲着，对后面的追兵冷嘲热讽，各种谩骂。

    追兵之中有人气急回骂，也有人高喊站住，不要跑。

    “你他娘的是不是傻，你让我们站住，我们就站住？”大头说到此处转头冲长生高声问道，“大人，这些倭寇好像缺心眼啊。”

    长生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他此时正在思虑抢来的圣骨是什么东西，这个小坛子原本是放在一个木盒里的，而木盒则是放在一处类似于灵堂的房子里，既然被称为圣骨，极有可能是倭国某位重要的人物的遗骨。此前他就怀疑倭寇寻找龙脉的目的，现在看来，倭寇很可能是想将圣骨埋在中土的龙脉上借金龙气数，长倭国国运。

    如果真是这样，所谓的圣骨就可能是倭国皇帝的尸骨，也可能是皇上他爹的尸骨。

    越是推敲越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大，欢喜之余好生兴奋，这东西实在太重要了，得了这东西，倭寇即便找到十二地支和金龙也没用了。

    大头起初一直在冷嘲热讽，但是眼见己方狂奔两百里，追兵已经落在了数里之外却仍然穷追不舍，心中开始犯嘀咕了，“大人，他们明知道追不上咱们，怎么还在后面跟着？”

    长生本想告诉大头圣骨一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倒不是不相信大头，而是此事没必要告诉大头，想要将一件事情做到万无一失，必须保证这件事情只有自己知道，最好的朋友甚至是亲人都不能透露。

    “咱们的马匹只能自路上奔跑，有些拐折圈绕的地方，他们可以直线包抄。”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点头。

    先前的厮杀并不是虎入羊群，而是虎入狼群，倭寇的亡命反扑令大头和释玄明尽数挂彩，包括长生也被灵堂里的那个紫气高手震伤了肺腑，先前惨烈厮杀之时还不感觉怎样，此时终于放松下来，便开始显露颓废和疲惫，但追兵就在身后不远处，三人也不敢放松懈怠，长生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分赠二人，三人服下伤药之后继续催马狂奔。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处镇子，疾驰而过之时长生突然发现路边有处夜食摊子，立刻勒马减速，取出银两将那锅肉粽全部买下，不止是肉粽，连锅也买了。

    长生和大头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只当他饿了，实则长生也的确饿了，但他买下这锅肉粽主要是为了那口锅，铜可以制钱，寻常农人用不起铜制器皿，这处夜食摊子用的是铁锅，而铁器可以阻隔阴阳，倭寇之中有人懂得道术，若是直接将那个骨灰坛藏在某处很可能被对方找到，用铁锅装起来埋于某处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此时追兵已经被甩到了五十里外，对于常人来说五十里很难被追上了，但是对于紫气高手来说，五十里转瞬即至，长生也不敢大意，给了大头和释玄明几个肉粽之后继续策马疾行。

    一锅肉粽足有二十几个，长生本想留下几个，剩下的扔掉，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将包裹肉粽的芦叶去掉，只留其中糯米。

    糯米发黏，很容易揉在一起，待得积攒的多了，便成了一个偌大的米团，长生随即将其捏成小坛形状并以纯阳灵气烘干，转而以随身帕巾将其包裹其中。

    长生猜的没错，倭寇之所以穷追不舍，还是寄希望于前方的道路曲折圈绕，以便于他们能够横穿拦截，但不管是南下还是改道向西，数百里内并未出现这种地形，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那些倭寇此时已经远在百里之外。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埋下骨灰坛，但他却并没有急于动手，埋是肯定要埋的，因为这东西太重要了，带回长安反倒容易生出变数，远不如埋在野外安全。之所以不立刻掩埋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得给骨灰坛找个“风水宝地。”

    堪舆之术属于不入流的道门杂学，长生不很精通，只能算个半吊子，但行出数十里后还是发现了一处上佳地点，于是借故解手，下马之后跑进了树林。

    片刻过后回到路边，骨灰坛和铁锅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是用铁锅倒扣着骨灰坛下葬的，既借用铁锅掩盖骨灰坛的气息，又令骨灰坛可以下接地气。

    他选的这处地点后有靠山，前无明堂，十丈之外又是高山，山头之水流向坟穴，且东方有坑，暗藏凹风，似这种地势名为扑面凹风，乃是女主霪邪男主贼的大凶之穴。

    回到路上，大头和释玄明正在焦急等待，但二人并不知道他进山做了什么，只当他解手出恭去了。

    此时追兵已经到得三十里外，三人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又行几十里，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不久之前附近曾经下过雨，河水浑浊湍急。

    长生催马来到河边，翻身下马，让黑公子饮水歇息。

    “大人，别耽搁了，他们快追上来了。”大头焦急非常。

    长生并未接话，他要的就是对方追上来。

    黑公子喝水之际，长生整理衣冠，掬水洗脸，待得发现追兵进入视线，立刻翻身上马，催马前行，与此同时佯装无意，将坛形米团连同包裹它的帕巾一同掉落水中。

    三人跃马过河，疾行远去。

    不多时，转头回望的大头疑惑发声，“咦，他们怎么下水了？”

    长生闻声回头，只见那群倭寇已经跳进河水，焦急寻摸。

    “他们这是干啥？”大头不明所以。

    长生笑道，“不晓得，貌似在找什么东西……”
------------

第三百四十五章 凯旋而归

    虽然长生嘴上说不晓得，但语气轻松且嘴角带笑，大头和释玄明立刻猜到倭寇下水与长生有关，但他们实在想不出长生是如何让倭寇停止追赶并下水寻摸的。

    长生倒是没有再回头，但大头和释玄明一直频频转头回望，直到三人翻过山脊，那些倭寇仍在水中疯狂找寻。

    一口气跑出百余里，三人彻底摆脱了追兵，到得这时大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好奇发问，“大人，他们为啥突然不追了？”

    “不晓得。”长生微笑摇头，他此时的心情出奇的好，不是因为摆脱了追兵，因为他们有神驹宝马，那些倭寇的紫气高手本就追不上他们。他之所以高兴有多重缘由，一是此番南下不但烧毁了倭寇的大本营，还诛杀了六百多名倭寇，令倭寇元气大伤的同时重挫敌人锐气，而三人此行亦将兵贵神速诠释的淋漓尽致。

    二是将倭寇所谓的圣骨抢了出来并隐秘掩埋，失去了圣骨，倭寇就算找到了十二地支和传说中的金龙也没用了，实乃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三是巧妙的误导了这些倭寇，先前倭寇亲眼看到他在“无意”之下失落了圣骨，接下来倭寇会将所有的精力用来寻找圣骨，但是就算这些倭寇将河水放干，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圣骨，不但找不到真的，连假的都找不到，因为糯米遇水很快就会松散并被鱼虾吞食，若是换成相似的陶罐或是瓷坛就起不到这种效果，倭寇只要找到假的，就知道真的还在他的手里，届时倭寇就会疯了一般的冲他和他身边的人下手，以求逼迫他交出圣骨。

    实则就算不是为了圣骨，敌人也不会放过他和大头等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倭寇势必疯狂报复，不过这是两码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倭寇都没工夫报仇雪恨了，因为他们得忙着寻找掉进水中的圣骨。

    还有就是先前自麒麟镇没有发现武田真弓，尽管这并不能说明武田真弓一定是安全的，至少能说明武田真弓很可能是安全的。

    见长生发笑，大头越发好奇，“大人，究竟咋回事儿啊？”

    不等长生开口，释玄明就在旁插话，“你真啰嗦，能说大人早就说了。”

    长生点头笑道，“大师说的对，能说我早就说了，有些事情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倘若知道了，再遇到倭寇便装不像了。”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也就坦然了，眼下三人仍在江淮地界，此时孙儒想必已经知道了麒麟镇发生的变故，担心孙儒会通知各处城池伏击拦截，三人便不敢懈怠，一路疾行，黎明时分终于离开了孙儒掌控的江淮地区。

    返程时三人也没有丝毫的耽搁，仍然一路疾驰飞奔，在午后未时天气最热的时候，三人趁着更换马掌的间歇做了短暂停歇，饮马之后快马加鞭，疾行北上，终于赶在三更之前回返长安。

    俗话说老马识途，回到御史台时马匹也知道到家了，精神一松，疲态尽现，不止是两匹汗血宝马步履踉跄，连黑公子也累的连失前蹄，摇摆打晃。

    坐骑如此拼命，释玄明好生感动，眼见汗血宝马进门之后步履维艰，释玄明提气发力，直接将其托举离地，快步送往马厩。

    发现汗血宝马被主人托走，黑公子多有好奇，歪头打量了片刻突然躺倒在地。

    长生知道它在耍赖，若是身上没伤托它一次也无妨，但先前中了那紫气高手一掌，肺脏皆有损伤，不敢妄动灵气，便松开缰绳迈步先行，留它自己躺在地上。

    眼见长生不搭理自己，且大头牵着的母马随后赶到，黑公子急忙翻身站起，快走几步将正在穿过廊门的长生挤到一旁，打着响嚏回返马厩。

    此时几人的坐骑都被安置在了长生所在的西院，杨开和余一也暂时住在西院儿，得知三人回返，二人分别自西厢马厩和东侧厢房快步迎出。

    见三人虽然身上血迹斑斑却行动随意，杨开和余一知道三人此行尽收其功，一直揪着的心终于舒展放松。

    余一快步上前，接过大头手里的缰绳儿，“快进去看看，孵出来了。”

    大头闻言喜不自胜，“哈哈，太好了，长啥样儿？”

    余一摇头说道，“不知道，午后刚刚出壳儿，担心它会初见认主，便一直不曾掀被。”

    “啊？可别憋坏了。”大头快步跑进东厢，与请来孵化的兽医交谈过后将后者撵了出来，自己则挑亮灯烛，激动掀被。

    “长什么样子？”长生也多有好奇。

    “别着急，别着急，我慢慢掀。”大头语带颤音。

    这枚鹰蛋得来不易，大头紧张激动亦在情理之中，长生也没有出言催促，而是侧身让路，让余一将母马牵进了西厢马厩。

    三匹神驹宝马筋疲力尽，回到马厩之后尽数卧槽。

    此时东厢门外还站着个孵蛋的“奶娘”，四人便没有自院中说话，而是聚在西厢，一边观察脱力的马匹，一边说话交谈。

    不等杨开和余一询问，长生便主动将此行过程意简言赅的说与二人知道，得知三人此行歼敌六百，杨开和余一震惊非常，因为对方可不是寻常士兵，而是倭国的武士，皆有灵气修为，歼敌六百堪称恐怖，战绩属实骄人。

    长生虽然高兴却并未被成功冲昏头脑，“此战之所以能够出奇制胜，主要得益于良驹宝马和神兵利器，倭寇事先没有收到一点风声，疏于防范，所以才会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人过谦了，”余一说道，“这些倭寇全是倭国千挑万选的武士，杀其六百，堪比诛杀千军万马。”

    “不能这么算，”长生摇头说道，“身陷万军之中我们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此战若是折抵寻常士兵，当抵三千。”

    此番千里奔袭堪称传奇，连一向沉闷的杨开也颇为兴奋，“大人，给皇上上折子吧。”

    “是要上个折子，不过皇上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对咱们更加忌惮？”长生皱眉说道，“三人出战便是这般战绩，若是我们五人尽数出马，谁能拦得住咱们？”

    “有道理，那些钱钟林之流的言官怕是又要嫉妒诋毁，猜忌污蔑。”余一深谙官场是非。

    “那也得上折子，大人为朝廷再立奇功，总不能就此埋没。”杨开说道。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东厢传来了大头兴奋的声音，“大人，是老鹰，不是长脖子那种，是白毛儿的，挺大个儿，当有五六斤重。”

    不等众人接话，被撵出门外的兽医便道喜邀功，“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听得兽医言语，大头开门出来，自腰囊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了他的手里，“这些天辛苦你了，快回去吧。对了，不要对外乱说，不然全家下狱。”

    兽医接过银两千恩万谢，信誓旦旦，转而又跑到西厢冲长生等人道别。

    此时已是深夜，担心他会遭遇意外，长生喊来捕快送其归家。

    大头心中的喜悦难用言语形容，双手举起雏鹰，借着火烛投影向长生等人展示，“你们看，刚出壳儿就这么大，长大之后那还了得。”

    “恭喜你了，好生养着。”长生笑道。

    “是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头吃水不忘挖井人，连声道谢。

    释玄明蹲在汗血宝马旁边，眼见汗血宝马一直在微微发抖，多有紧张，“大人，马匹的情况好像不太好，会不会力竭而亡？”

    长生摆手说道，“不会的，放心好了，马不停蹄的往返四千里，脱力实属正常，歇息几日就好。”

    听长生这般说，释玄明放心不少，探手轻轻抚摸，“汗血宝马当真名不虚传，若是换成寻常马匹，不知已经累死多少回了。”

    “你也不用太过心疼，”长生正色说道，“人也好，马也罢，一生之中总要做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倘若一生庸庸碌碌，平淡无奇，岂不白活一场。”

    长生言罢，余一缓缓点头，杨开默然不语。

    释玄明站立起身，叹了口气。

    “玄明大师，大人说的有道理，你叹什么气？”余一问道。

    “我也认同大人的说法，我叹气是因为有了牵挂。”释玄明说道。

    “除非孑然一身，不然总会有牵挂。”余一貌似还是没能自十方庵的变故中彻底走出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长生说道。

    众人点头，纷纷离开马厩。

    到得院内，长生沉声说道，“咱们此番千里突袭，重创倭寇，倭寇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又成了敌暗我明，接下来咱们需要时刻提防他们前来偷袭报复，不管去哪儿都不要独行，最好两人结伴。”

    众人再度点头。

    余一和释玄明回返住处，长生留下了杨开，连夜书写奏折说明此事，由杨开明日呈奏皇上。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只字未提，奏折上并未提及圣骨一事，暂时还不能让皇上知晓此事，不然接下来自己和大头等人貌似就没了用处……
------------

稍等

    11111111111222
------------

第三百四十六章 裂土封王

    写好奏折交由杨开，长生终于得以躺卧休息，先前的千里突袭连人带马累了个半死，而且还受了不轻的内伤，躺倒之后很快昏昏睡去。

    这一觉长生睡的很踏实，即便倭寇想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急赴长安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今晚也不可能来到，因为倭寇一方没有宝马良驹。

    常人每日最少也得睡上四个时辰，而练气之人有三个时辰就足够了，但此番长生直接睡了五个时辰，一直到中午时分方才起床下地。

    大头此时正坐在东厢门口晒太阳，见长生出门，立刻跑进屋里抱出了一个襁褓，“大人，看看咱的鹰。”

    “那是你的鹰，”长生随口说道，“再说了，它也不是孩子，长毛儿的东西，不用包的这么严实。”

    “好好好，来，您看看。”大头将襁褓递到长生面前。

    长生伸手将那只雏鹰自襁褓里抓了出来，雏鹰虽小，受惊之后却知道啄人。

    “挺好，肢体健全，双目有神，没什么毛病。”长生端详打量。

    见长生随意粗鲁，大头急忙伸手将雏鹰接了过去，“大人，您看这毛儿，纯白如雪，何其罕见。”

    “你还真是敝帚自珍，”长生伸了个懒腰，“它现在的白毛不过是胎毛儿，长大之后肯定会褪去，成年之后是什么毛色还不一定呢。”

    大头本想讨得长生几句夸奖，听得长生言语，免不得意兴阑珊，恰好此时杨开自西厢走了出来，一手拿着梳毛儿的刷子，一手拎着饮马的木桶。

    “最近早朝没什么事儿吧？”长生随口问道。

    “没有，都是些日常琐事，”杨开说道，“钱钟林有不少门生，也有一些与之交好的言官，钱钟林被皇上禁足家中，他们纷纷为其说情，希望皇上让他官复原职，皇上只道并未罢免钱钟林的官职，只是体谅他年老体衰，而且又受了伤，让他在家休养一阵子。”

    “皇上的确很体谅他，”长生冷声说道，“这个老不死的以忠臣自居，满口仁义道德，行的却是卑鄙之事，不但冲我们下手，还害死了十方庵的一众尼姑，我打掉他几颗老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皇上如果敢将他放出来，我还得找茬揍他。”

    “放心吧大人，咱们不走，皇上肯定不敢放他出来。”大头说完抱着襁褓进了东厢。

    杨开将刷子和木桶放于墙角，转身冲长生说道，“眼下正值秋收时节，各地的田赋都在入库，查抄贪墨所得银两也在抓紧收缴，三省按部就班，六部井井有条，不过你不在的时候户部的两个侍郎有喧宾夺主之嫌，频频奏事揽功。”

    “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本来也不是我的人。”长生言罢，冲走出东厢的大头说道，“吩咐厨下，弄点东西吃。”

    大头点头应是，转身离开。

    长生迈步走进西厢，杨开也跟了进来。

    此时西厢连大带小共有四匹马，两匹汗血宝马习惯站立，歇过一夜之后已经站了起来，只有黑公子还慵懒的躺在草堆里，那匹小马此时还没有彻底断奶，不过母马的奶水已经不多了，小马过去拱奶，母马有些抗拒了。

    “马驹长的挺快，”长生转头看向杨开，“你感觉再过多久它能载人？”

    杨开想了想，出言答道，“最快也得三个月。”

    “嗯，”长生点头，“趁着咱们眼下还在长安，精料细粮多喂一些，一旦离开长安就没有如此便利的条件了。”

    杨开点了点头。

    见墙角放着木床被褥，长生说道，“只要我在府上，你就不用日夜守在这里，晚上回屋睡去。你每天都要上朝，不能搞的身上一股马厩味儿。”

    “好。”杨开再度点头。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外面传来了大头的声音，“大人，周公公来了。”

    听得大头呼喊，长生和杨开离开西厢来到院中，恰好看到大头引着周公公自院外走来，周公公命两个随行的小太监自院外等候，独自一人随着大头来到院内。

    周公公左手托举着一卷黄绢卷轴，这东西长生认得，是圣旨。

    周公公与倪倬私交甚笃，倪倬走后，周公公也一直与长生保持着很好的关系，算是自己人。

    见到长生，周公公满脸是笑，“李大人，天大的喜事啊。”

    “周公公何出此言？”长生笑问。

    “皇上看了杨大人转呈的奏折，龙颜大悦，连声叫好，故破例施恩，重赏褒奖，”周公公双手将圣旨递向长生，“李大人，咱们不是外人，您自己看吧。”

    长生接过圣旨，侧身邀请，“请周公公入内奉茶。”

    “茶是一定要喝的，李大人，您还是先看过圣旨吧。”周公公喜笑颜开。

    见周公公这般神情，长生多有疑惑，他现在已经是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了，所谓重赏也不过是再升半级，去从扶正，但是看周公公的语气和神态，貌似不止这般奖赏，而他也想不出皇上还能赏赐自己什么。

    揣着满心疑惑，长生展开圣旨快速看阅，待得看罢圣旨所书，瞬间愕然瞠目，呆立当场。

    见他这般，大头好奇的拿过圣旨低声念诵，“门下，骠骑大将军李长生忠君体国，义薄云天，除阉党以正朝纲，肃吏治以安民心，盈番库以强国本，除外敌以扬国威，实乃文臣榜样，武将楷模，特封李长生为英勇亲王，世袭罔替，九代免死，以慰忠臣赤诚，以彰皇恩浩荡。”

    “我的娘啊，封王？！”大头双目圆睁，无比震惊。

    “封王！”周公公亦是激动非常，“为臣者封侯拜相足以光宗耀祖，而裂土封王则更胜一筹，最为难得是直封亲王而非郡王，且得世袭罔替。”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周公公甩摆衣袖跪倒在地，“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眼见大头和杨开也要跪拜，长生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将周公公搀了起来，转而严令二人不需跪拜，随后请周公公入内奉茶。

    事发突然，长生有些发懵，他压根儿没想到皇上会封自己为王，要知道封王和封官可不一样，官属于职位，是随时可能替换的。而王属于爵位，非十恶之罪不可夺爵。

    见长生愕然震惊，周公公识趣的起身告辞，“王爷先回回神，奴才回宫复旨，改日再来叨扰。”

    听得周公公言语，长生急忙稳定心神，沉吟过后自北面柜子里拿出一叠文书，翻看过后自其中挑出一张房契，折叠过后塞到了周公公手里，“有劳周公公。”

    在长生折叠房契时周公公就已经看到那是一张房契，他知道长生大方，却没想到长生会大方到这种地步，竟然直接送了自己一栋宅子，震惊惶恐，连连推辞。

    长生态度坚决，执意馈赠，周公公推辞不过，只能胆战心惊的收了，然后看向站在门口的大头和杨开。

    长生见状知道周公公想与自己说些私密话，不等他做出反应，大头已经识趣的拉着杨开退到门外并反手关门。

    待二人离开，周公公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王爷，皇上看阅您奏折的时候奴才就在一旁伺候着，皇上在看过您的奏折之后先是叫好，然后面色凝重，久久不语，随后将奏折甩给了禁卫统领柳将军，并冷冷的问了一句‘再不可妄言自夸，他若有心谋反，你们拦得住吗？’”

    不等长生接话，周公公又小声说道，“王爷，奴才这些年一直伺候皇上，对皇上脾性多有了解，皇上虽然厚赐重赏，对您和您的四位下属却是多有忌惮。”

    “多谢周公公提醒。”长生缓缓点头。

    “多谢王爷赏赐，奴才先走了，再有消息，奴才会立刻通知您。”周公公行礼告退。

    长生道谢过后，命大头代为相送。

    余一和释玄明也闻讯赶来，得知长生被封为王，亦是喜不自胜。

    此时厨下将饭菜送了过来，有外人在场长生便没说什么，待厨子离去，大头回返，五人围桌落座。

    见长生面色凝重，四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便没有急于说话。

    沉默良久，长生说道，“你们怎么看？”

    “君有情，臣有义，我觉得是好事，”余一看过圣旨率先开口，“大唐本已风雨飘摇，是大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而今阉党已除，吏治清明，国库充盈，大唐已有中兴之兆，大人功在千秋，这个亲王大人担得起。”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向大头。

    见长生看向自己，大头开口说道，“我同意余一的说法，封您为亲王合情合理。”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微微皱眉，转而看向一旁的杨开。

    杨开沉声说道，“封赏无非两种用处，一是褒奖之前的功绩，二是为了以后着想，大人虽然被赐国姓，却终究不是皇亲国戚，而大唐为数不多的异姓王多为开国元勋，大人虽然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眼下却无旷世奇功，封你为亲王好像有点过了，封个郡王倒是说得过去。”

    长生点头过后又看向释玄明。

    释玄明正在吃东西，没发现长生在看自己，直待大头推了他一把方才回过神来，“咱们可能吓着皇上了，咱们这次去了三个人就杀了六百多，若是咱们五个都去，杀的肯定更多，如果咱们去的不是麒麟镇而是皇宫，杀的不是倭寇而是禁卫，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

第三百四十七章 急流勇退

    实则长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之所以询问四人的看法只是想听听他们如何看待此事，待得释玄明说完，长生点头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皇上封我为王有多重原因，清除阉党，整顿吏治，充盈国库，这都是次要原因。主要还是咱们此番南下诛杀倭寇，倭寇这次是冲着中土龙脉来的，动龙脉等同毁大唐国运，断金龙气数，这是皇上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皇上封我为王，既是对我们为了保护龙脉不惜以身涉险，孤军突袭的褒奖，也是希望我们以后能够再接再厉，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长生说到此处故作停顿，转而微笑的看向四人。

    四人知道长生在考他们，大头率先抢答，“为了让咱们在保护地支和金龙一事上尽心尽力。”

    长生摇头，“不是，你说的这个刚才我已经说过了，皇上希望咱们再接再厉。”

    余一出言说道，“大人眼下位极人臣，大权在握，皇上担心大人突然辞官离朝会心生失落。”

    长生点了点头，“皇上应该有这种考虑，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见长生看向自己，释玄明摆手说道，“我想不到还有别的原因，如果非让我说，我还是感觉皇上很忌惮咱们，咱们这次去江淮的确立了功，皇上担心咱们对奖励不满，所以干脆大方些，一封到顶。”

    “咱们这次去江淮，直插孙儒腹地，诛杀倭寇，来去自如，三路兵马开战在即，此事朝廷一定会大肆宣扬，以此振奋军心，”长生说道此处话锋一转，“不过这仍不是主要原因。”

    长生言罢，大头又道，“大人，我再猜一回哈，我感觉真汉子说的有道理，咱们这次去江淮可能真的吓到皇上了，皇上知道咱有谋反的实力，却没有谋反的念头，为了彻底打消咱们谋反的念头，直接封您为亲王，这样一来他就彻底做到了仁至义尽，即便日后一些事情皇上做的欠妥，您也不会心生怨恨。”

    长生点了点头，“我刚才说了，皇上封我为王有多重原因，你说的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知道自己没说到重点，便碰了碰一旁的杨开，“到你了，你也说说。”

    杨开说道，“大唐是李家天下，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黎民百姓对于李唐而言都是下人，但王爷不一样，王爷和皇上都是大唐的主人。”

    “很接近了。”长生赞许点头，杨开只是性情阴郁，不爱说话，并不表示他愚钝蠢笨，实则杨开细心善谋，很有城府。

    长生随即说道，“龙脉影响不到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但龙脉会影响到整个皇族，包括王爷。”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他封您为王，以后地支和金龙就不但是他自己的事儿了，也跟您息息相关了。”

    余一入仕较早，之前一直在大理寺当差，多有谨慎，听大头一口一个他的称呼皇上，便皱眉提醒，“小声点儿，小心隔墙有耳。”

    正事说完，众人继续吃饭。

    长生吃完刚准备端茶漱口，就听得外面锣鼓喧天，不多时，衙役来报，礼部尚书带着礼部的一众官员自外面求见。

    长生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水，转而离座起身，前去相见。

    来到大门口，以礼部尚书为首的礼部官员立刻上前跪拜道贺，礼部主管国礼制度，而今他们已经得到了长生被封为王的旨意，此番过来是按照朝廷礼制接长生去王府正位的。

    亲王的礼服佩饰尽数带来，出行的车马仪仗也一同前来。

    大唐官服颜色各不相同，三品以上为紫，五品以上为绯，七品以上为绿，九品以上为青，但亲王的礼服却是朱色的，也就是纯色正红，上刺五爪龙蟒五条，王冠亦为正红，顶珠佩玉七条。

    由于事发突然，长生一直不曾回过神来，直待蟒袍加身，对镜自照，方才明白自己此时已是大唐的亲王，是仅次于皇上的大唐王爷。

    与皇上一样，亲王出行亦有车马仪仗，随行护卫和马匹的数量以及仪仗的规格虽然略低于皇上，却也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片。

    王爷都有王府，长生并不知道自己的王府在哪儿，问过礼部尚书之后方才知道自己的王府就在皇宫的西侧。

    听得礼部尚书言语，长生眉头微皱，他知道那处府邸，那里本是洪郡王的王府，当日他和陈立秋曾经潜入王府，刺杀了洪郡王。

    皇上选了那里作为他的王府，无疑是在提醒他陈立秋和李中庸眼下还盘踞申州一带，此事尚需妥善处理。

    去往王府的途中长生再次感受到了万众瞩目，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有点像游街示众，被人指指点点，很是别扭，无奈之下只能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单是赶赴王府就在路上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去到王府进行交接又用了一个时辰，王府很大，大的出奇，有专属的卫队，丫鬟和仆役也有一百多人。

    长生此前曾经来过这里，但那时是作为刺客与陈立秋偷偷潜入的，而这次竟然是入主正堂，反差太大，身处其中，彷如做梦一般。

    皇上的赏赐很快送到，不但有金银珠玉，还有一大堆吃穿用物，而前来道贺参见的官员亦是络绎不绝，长生迎来送往，一直忙到二更时分方才告一段落。

    得闲之后长生立刻派人前去御史台请大头和余一过来，留杨开和释玄明自御史台看家，待得三人选好各自的住处，便回去连夜搬家，大头等人的东西不多，但长生的东西多，实则王府里一应俱全，倪晨伊当日送给他的东西完全可以不搬过来，但长生重情念旧，不舍得丢弃，便命人全部搬到了王府。

    一直到五更时分大头等人还在忙着搬家，长生留杨开在王府与众人一起忙碌，自己则在护卫的护送之下进宫早朝。

    大部分文武官员昨天都登门拜见了，今日再见便少有惊讶，但礼数却是不能少的，不管是五品闲职还是一品大员，一律跪拜。

    但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长生自然不会让众人下跪，不等众人跪下便摆手阻止。

    长生此番上朝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谢恩，被封亲王，必须面圣谢恩，这是礼制。二是请辞，皇上封自己为亲王，自己必须有所回应，不能一直霸占着手握实权的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得将权力交出去，以此表达自己有分寸，明事理。

    此番上朝，长生直接位列群臣之首，早朝开始之后率先出列谢恩，与此同时提出卸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

    皇上自然不会立刻应允，立刻驳回。

    但长生当众指出自己乃武举入仕，少有学识，只是蒙皇上信任，方才身兼要职，奈何能力不足，差事办的多有瑕疵，若是继续主政户部和御史台，恐误社稷民生，而眼下倭国选派大量精通武艺的倭寇潜入中土，试图败坏中土龙脉，自己虽不精通政务，却粗通武艺，不能安内定国安邦，却可攘外为君分忧，故此请辞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倭国贼寇。

    虽然长生言辞谦逊，皇上却当众褒奖，夸赞其实心用事，主政户部和御史台成效斐然，随后令他自行举荐贤能，拟接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之职，待继任之人可以独当一面之时，方可卸任离京。

    长生随即表态，自己无有合适的接任之人举荐，请朝廷指派继任之人，自己会尽心引带，完成交接，百日之后便要离开长安。

    皇上再三挽留无果，只能勉强同意。

    早朝结束，长生自回王府，此时大头等人已经安顿下来，马匹和雏鹰也得妥善安置。

    得知长生早朝辞去了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众人并不感觉意外，因为走是早晚的事，早些表态，不但可以表明心迹，还能堵住别有用心之人的嘴……
------------

第三百四十八章 善后事宜

    昨夜忙着搬家，一宿不曾合眼，回到王府之后长生小憩了片刻，午后去御史台和户部处理了积压的公务，此时御史台和户部众人都已经得知了他当朝请辞一事，知道分别在即，皆有不舍。

    不管是御史台还是户部，长生与下属官员走的都不算近，也没什么私交，下属官员之所以舍不得他主要是因为在他的手下当差很是轻松，他对下属并不严苛，也没有那么多驭下的心机和手段。再有就是他作风强硬，威名远扬，有他坐镇主政，谁也不敢轻视御史台和户部的官员。

    此前千里突袭重创倭寇，唯恐倭寇气急败坏跑到长安进行报复，长生便时刻揣着小心，不过倭寇始终未曾露面。

    倭寇不来报仇，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倭寇也不傻，知道近段时间他们会时刻警惕，严密提防，这时候前来报仇并不明智，而且他们眼下应该正忙着召集人手在河里捞坛子。

    傍晚时分，长生回到王府，宋财已经等候多时，宋财此番过来有三个目的，一是恭贺长生得封亲王，二是长生先前曾命太平客栈收集能够补气的灵物，这几日宋家众人将太平客栈里的库存整理了一遍，又花重金采买了一些，足有两百多件，满满两大箱子，此时就放在堂下。

    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宋家众人已经做好了前期的准备，定制的大量木箱已经送到了倪府，明日就要将倪倬留在倪府的各种事物收拾装箱，由于这些事物很是贵重，他们便希望长生能够亲自监督或是派人监督。

    倪倬知人善任，宋家众人的忠诚长生并不怀疑，但他还是决定明天亲自过去一趟，看看倪倬留下的那些藏品，尤其是那套诡异的衣物，据倪倬当日所说，那套衣服原本属于一个被丐帮以采生折割之术摧残的肢体不全的乞丐，而那乞丐则声称自己来自千年之后。

    送走宋财，长生开始收拾整理那些补气灵物，这些补气灵物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的是罕见的珍稀之物，百年地精，千年人参算是最常见的，其中不乏玉灵芝，麒麟角，血菩提，天山雪莲，暗夜蜂巢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珍稀灵物。

    东西全是好东西，但还得看落到谁的手里，长生精通岐黄之术，熟悉阴阳五行，知道每种灵物的药性，能够做到均衡配比，哪些东西适合男子服用，哪些适合女子服用，他都能准确区分。

    绝大部分补气灵物都只能补充灵气而不能提升修为，不过这也行了，练气实则分三步，一是呼吸吐纳，聚敛吸纳天地灵气于自身。

    二是以丹田为鼎，以心为火，将吐纳所得天地灵气炼化为自身灵气。

    三是控御自身灵气开疆破土，聚气冲关，逐一打通周身经络并最终提升修为。

    服用灵物虽然不能一步登天，却可以直接聚气冲关，等同省去了前两步所需要的时间。

    长生很喜欢配药，将灵物逐一拿出，仔细检视之后分类配比，这个过程很有趣，一直忙碌到下半夜，将宋财送来的大部分灵物都进行了整理搭配，这其中不但有适用于大头等人服用的补气方子，甚至还有催生速长的方子，这些催生的方子适用于禽兽，因为按照道家的阴阳五行学说，世间万物都是由阴阳二气聚合而成的，既然是由气息凝聚化生，自然可以通过补充灵气强大形体。

    次日清晨，长生早早起身，喊住了想要上朝的杨开，既然要走，就没必要再了解朝局政事了，自然也就没必要上朝了，再去上朝只能授人以柄，遭人诟病。

    早饭时长生将众人召集一处，将昨晚配好的灵物分发给众人，每剂药都由多寡不一的灵物组成，每人都分得了五剂以上的药物，由于每剂药的煎熬方法不尽相同，长生便自包裹药物的纸张上清楚的写明了煎熬的方法和服用的禁忌。

    灵物是昨天傍晚时分才送到的，而今天早上就配好了，足见长生昨晚熬到了很晚，拿到药物之后四人面面相觑，感动非常。

    “大人，您有伤在身，理应静养休息，怎能为我们熬夜受累？”大头多有内疚。

    “就是，功成寒暑，岂在朝夕？”释玄明出言附和。

    听得二人言语，再见杨开和余一也想说话，长生便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而是摆手说道，“眼下我们还真是只争朝夕，咱们的灵气修为应付寻常对手勉强够用，但面对强敌，咱们毫无胜算，时间太紧迫了，即便得灵物助力，在离开长安之时你们也无望晋身紫气，只求能够晋身深蓝大洞，届时面对紫气高手咱们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众人点头之后，大头出言问道，“大人，您修炼的是混元神功，修为的提升比我们要快上许多，您有没有算过何时才能晋身居山？”

    “最快也得三个月。”长生随口说道，混元神功自行练气，昼夜不停，堪称神速，而混元神功的进阶是以天来计算的，自深蓝大洞到淡紫居山需要二百一十七天，但每月大小不一，他也没有精准算过晋身紫气的具体时间。

    “这些灵物得来不易，熬煮之时一定要万分小心，”长生郑重叮嘱，“眼下咱们能够得到的灵物也只有这么多了，我大致计算过，这些灵药应该能够支撑你们晋身深蓝，但只要熬废一剂，就无望深蓝大洞。”

    “大人，采买这些东西要不少钱吧？”大头好奇询问。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随手拿出了一张账单递了过去，这些东西都是太平客栈采办的，宋财肯定要让他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两。

    大头接过账单定睛看阅，片刻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多万两？！”

    听得大头言语，众人皆是一震，释玄明正在端碗喝粥，双手一抖，碗里的米粥险些洒了出来。

    “对，”长生端碗吃饭，与此同时出言说道，“咱们能有今天，除了我们自己的努力，主要还是得益于倪家的慷慨馈赠，我们的坐骑，我们的兵器，甚至是我们的灵气修为，都离不开金银的加持。”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点头，世上总有不知所谓的悲愤之人，恨不得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貌似只要受到了他人善意的恩惠和帮助，自己的成功就不再纯粹，就不够光荣，殊不知这种想法大错特错，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凡成大事之人，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众人合力的结果。

    众人接下来应该做什么，长生之前已经有过交代，也就不再重复，早饭过后独自一人去了倪府。

    他赶到倪府时大门外已经站满了人，整齐三队，每队二十，这些人都是宋财自倪家在长安各处产业中抽调出来的，彼此之间可能认识，但并不熟识。

    宋财当着长生的面儿对三队人马进行了抽签组队，每队三人，整理搬运时必须寸步不离，连如厕出恭都必须三个人一起去，之所以如此安排，是为了他们彼此监督，确保谁也没有私藏的机会。

    待得众人分头工作，长生带着宋财等人来到了倪倬的书房，这里主要用来存放倪倬的收藏，所藏之物并不一定贵重，但肯定稀有，其中不乏几千年的龟甲和先秦时的竹简，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书籍。

    看得出来倪倬对各种古书典籍很感兴趣，是一个博学多才之人，一个人能够驾驭多少财富，不但取决于此人有多好的德行，还取决于此人有多高的学识，一个不爱读书的人必定少有见识，而少有见识则必定无知浅薄，而一个无知浅薄之人是驾驭不了太多财富的。

    书房里的东西倪倬临走时带走了一些，但还是剩下了许多，其中也有一些长生感兴趣的东西，但他却并未扣留，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倪倬的，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能带走的尽量都让宋家众人带给倪倬。

    长生唯独留下了那套衣服，不止是外衣，鞋子和中衣也都留了下来，他很难想象一个千年之后的人是如何来到当下的，但铁证如山，这些衣服鞋袜的材质并不属于当下，如何解释？

    倪倬之所以远走西域，除了皇上有心冲倪家下手，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相信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乞丐所说的话，在倪倬看来大唐气数已尽，而据那乞丐所说，大唐之后的朝代是宋朝，而宋朝的开国皇帝姓赵。

    长生主政御史台和户部的这段时间也一直刻意留心姓赵的官吏，但眼下有不臣之心的那些节度使一个姓赵的也没有，而朝中也没有姓赵的权臣或可能成为权臣的官员。

    长生离开书房之后又去了倪晨伊当日居住的闺房，虽然倪晨伊已经离开了很久，但房中仍然残留有倪晨伊的气息，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忘记一个对自己一片真心的女人，哪怕自己对这个女人只是喜欢而不是钟意。

    怅然若失的同时，长生心中也有几分欣慰，如果倪倬判断无误，大唐当真气数已尽，那么倪家就是在大船即将沉没之前乘坐小船离开的那批人，而自己则是留在大船上与大船共存亡的人。

    长生没有自倪晨伊的闺房多待，短暂的停留之后便离开了倪府，临走时也不曾带走倪晨伊闺房里的任何东西……
------------

第三百四十九章 挂印辞官

    离开倪府，长生没有立刻回返王府，而是步行去了御史台，担心有倭寇潜入长安暗害坐骑，他出来的时候便没有骑马。

    来到御史台是中午时分，远远便看到大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此时酷暑余威尚在，那中年男子就站在大门之外，晒的汗流浃背，面红耳赤。

    见长生来到，中年男子急忙快步上前，伏地跪拜，“新任御史中丞田钰参见王爷千岁。”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这才知道此人是朝廷委派的御史中丞，御史中丞是御史大夫的副手，此前御史台有个御史中丞，但是跟他不合，试图联合众御史将其架空，结果被他揍了一顿给撵回去歇着去了，后来此人竟然参与谋反，其下场可想而知。

    此番朝廷重新委派了一个御史中丞，自然是来接替他的，只是因为他还在任，便不曾任命其为御史大夫。

    “参见大人，王爷，这个……”御史台的衙役一时之间适应不了长生身份的改变，原本是弯腰行礼的，后来反应过来，急忙伏身跪倒。

    “田大人请起，”长生将田钰搀扶起身，转而冲门口的衙役摆了摆手，“起来吧，不着朝服不需跪拜。”

    长生知道田钰一直等在门外是为了体现对他的尊重，也知道田钰此时最希望自己问什么，“田大人什么时候到的？”

    “回王爷，卑职是辰时到的。”田钰躬身答道。

    衙役们也知道田钰是长生的继任者，适时插话，“天气炎热，我们本想请中丞大人进去等候，但中丞大人坚持自门外等您。”

    长生点了点头，侧身抬手，“走，田大人，进去说话。”

    田钰自然不敢先走，面露惶恐，躬身抬手，“王爷先请。”

    长生也没有再推辞，迈步先走，田钰落后半身，跟随在后。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这个礼既是礼物，也是礼节，送礼肯定是多多益善，礼节也肯定是越周全越好，虽然长生明知对方故意晒出一身汗是做给自己看的，却也对此人有了几分好印象，这个世上最稀缺的就是真诚，不能苛求每个人都对自己真诚，对方能够装出真诚就算不错了。

    “田大人眼生的很，先前自哪个衙门任职？”长生随口问道。

    田钰恭敬回答，“回王爷，卑职本是大理寺账簿，官居六品，没有上朝面圣的资格，故此王爷才会感觉卑职眼生。”

    长生缓缓点头，官员的任用是很大一门学问，并不是谁有能力就用谁，也不是谁有关系就用谁，朝廷会综合权衡，尤其是重要部门的官员，朝廷派遣田钰来御史台当御史中丞属于越级提拔，说明在朝廷看来此人担当御史中丞非常合适，首先此人出自大理寺，而余一也出自大理寺，最主要的是他和大理寺卿杨叔昀的关系一直不错，派此人过来，不会引起他的反感。

    再者，此人既然是越级提拔，履新之后短时间内是没有扶正可能的，朝廷也由此向他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御史台短时间内会由御史中丞代行主官权力，不会委任新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一直空缺能最大限度的降低他卸任之后的失落感。

    二是田钰出自大理寺，本是杨叔昀的下属，让田钰来主政御史台，说明接下来御史台的权力会大大缩减，这是对他整顿吏治的间接肯定，因为御史台最大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御史台的权力小了，说明百官的问题少了。

    “田大人本是刑律官员，精通律法，老成持重，朝廷让田大人接任御史中丞实属明睿。”长生随口说道，他知道朝廷接下来一定会询问田钰前来任职，他是什么态度，这番话是故意说给田钰听的，以此表达自己对朝廷指派官员的尊重和认可。

    听得长生言语，田钰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王爷谬赞，卑职好生惶恐，王爷雄才大略，身兼数职，入朝以来擎天保驾，扶正纠偏，奇功盖世，青史留名，卑职愚钝平庸，不足王爷之万一，日后定当唯王爷马首是瞻，事无巨细，受命而行。”

    “哈哈，”长生微笑摆手，“田大人过誉了，也过谦了，朝廷既然委派你担任御史中丞，自然是田大人有过人才能，我在朝堂之上说的是百日之后离京，却不是百日之后卸任，今天我便召集众人交代一番，此去便不再来了，”

    见田钰面露惶恐，长生急忙摆手说道，“田大人莫要误会，自入仕以来，我一直公务缠身，虽在天子脚下，虽处繁华京师，却不曾领略长安美景，感受帝都人情，此后一段时间我要与余一等人自长安走一走，转一转，也不枉我们入仕一场，日后田大人若是有什么不明之处，随时可以去王府寻我请教。”

    听得长生言语，田钰惶恐稍减，唯唯应是，连声道谢。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公堂之上，各自落座之后长生命人召集本部官员前来与田钰相见。

    片刻过后，御史台各院官员先后来到，此时御史台有许多御史在地方州郡督办吏治，来的不过三十多人。

    长生冲众人介绍了田钰，随后表示自己不在时由田钰全权代行御史大夫职权，并未告知众人自己将会一去不返，之所以不说，也是为田钰好，如果告知众人自己以后不来了，御史台的官员就可能不听田钰的话，毕竟田钰是新来的，而且是越级擢升，很难服众，而田钰代行自己的职权，一干下属便不敢随意抗命，有利于田钰平稳过渡，顺利掌权。

    田钰自然不会误解长生的用意，待众人退走之后千恩万谢，随即小心翼翼的说道，“王爷若有未尽事宜或是日后有所差遣，可随时派人知会卑职，卑职定会守口如瓶，尽心办理。”

    长生笑了笑，田钰这番话可能出于真心，但他却不敢乱说话，因为与自己相比，田钰肯定更亲近朝廷，在权力和人情面前，大部分官员都会选择前者。

    “田大人有心了，”长生笑道，“田大人安心办差，尽心履职，本王有什么事情会直接跟皇上言明。”

    虽然长生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很和蔼，但田钰知道他之前都做过什么事情，一直揣着小心，而今听他改变了自称，立刻明白自己逾越了，瞬时吓的面无人色。

    见田钰如此紧张，长生多有感慨，世人都想当官儿，殊不知再大的官儿也不过是朝廷的奴才，别看一个个人前耀武扬威，见了上司无一不是卑躬屈膝。

    正所谓一通百通，一悟千悟，以他的悟性，就算当官儿也能当的很好，但他一直不喜欢当官儿，就是因为当官儿得有奴性，而他没有，正如一百多年前的诗仙李白所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入仕又不为谋求富贵，没必要做那卑躬屈膝之事。

    简短的交接之后，长生摘下腰间的御史大夫金印放于案头，然后在田钰的陪同之下回到后院转了转，此时他先前居住的房屋已经搬空了，再来也只是看看熟悉的地方。

    “王爷，济国公当日送您的个人用度还剩下两万多两，您感觉送去哪里较为妥当？”田钰小心翼翼的问道。

    “咱们的捕快都配有战马，这一块儿的开销户部是不负责的，”长生随口说道，“那点银两留在御史台使用花销吧。”

    听得长生言语，田钰激动且感动，险些流下泪来，他见多了官场的官员，官员离任大多会给下任留下一个烂摊子，恨不得自己在任时铺的地砖都挖出来带走，唯恐下一任比自己干的好，但长生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也只有一心为公，大德无私的人才会这么做。

    有些下属猜到长生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便聚集在前院等他，想要与他送行，但长生不愿与众人离别戚戚，便自后院西门悄然离开，亦如李白诗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此时已是下午申时，长生中午不曾吃饭，便沿街买了几块米糕，边吃边走，赶往户部。

    他主政户部的时间较短，与户部众人也不是很熟，不过自他主政户部以来，户部所有人都跟着沾光，因为他自己有钱，户部的饮食花销都是他自己补贴。而他也有手段筹到公款，自黄巢祸乱以来，户部此时是最有钱的时候，三省六部以及地方州郡的各项开销基本都能满足，有钱的户部官员处处受人逢迎，没钱的户部官员狗都不理。

    由于今早朝廷已经委派了田钰接任御史台的差事，去往户部的途中，长生便开始猜想朝廷会委派谁来接掌户部。

    户部掌控社稷民生，接掌户部的官员肯定是皇上一手安排的，皇上用人是不管什么资历和品级的，只要皇上认为可用就会越级擢升，田钰就是例子。

    此外，皇上心细如发，极有可能已经察觉到吴雨生是他心目中的继任者，不出意外的话，户部的左右侍郎这时候应该已经被调走了一个，而吴雨生则升任户部侍郎。

    到得户部，果然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不过与自己猜测的略有不同，两个侍郎一个没剩全被调走了，而吴雨生则直接升任户部左侍郎。

    就如自御史台一样，长生召集各司官员一起开会，交代众人自己不在时由吴雨生全权处理户部事宜。

    不过会后他并没有与吴雨生单独相处，而吴雨生也没有尝试与长生私下交谈，吴雨生不是傻子，他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提携自己，也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做，如果非要当面感谢并表态，反倒显得没有默契。

    临走时长生留下了户部尚书的官印，官印代表着权力，自留下官印这一刻起，自己就丧失了对户部的话语权，但长生并不感觉失落，因为只有喜欢权力的人才会看重权力，而权力在他眼中更多的是责任和压力。

    回到王府已经是二更时分，整个王府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不消说，大头等人都在分头煎药。

    王爷不曾回府，所有仆役和丫鬟都不能休息，这是规矩，而厨下也不能灭火，眼见长生回返，丫鬟立刻送来食谱，皇上吃饭有一百零八道菜品可供选择，而亲王比皇上少一些，每顿饭有八十一道菜品可供选择。

    长生也有些饿了，不想让厨下太麻烦便点了一汤一饭和一荤一素，汤是菠菜汤，饭是粟米饭，荤菜是卤鱼，而素菜则是炒青笋。

    自古便有封侯拜相，裂土封王一说，之所以称之为裂土封王是因为王爷都是食邑的，所谓食邑说白了就是受百姓供养，亲王食邑万户，也就是一万户人家的赋税米粮供养亲王一家人，所得银两米粮的数目每年都不一样，得看全国平均赋税，不过年景再怎么不好，也足够王府的用度花销，就算顿顿大鱼大肉，每天花天酒地也花不完这些钱。

    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四个丫鬟贴身伺候，长生既不习惯也不喜欢，便让她们先回去休息，等明天一早再来收拾碗筷。

    能够伺候王爷的厨子肯定有几把刷子，饭菜的确可口，做饭最大的忌讳其实就是荤素不分，而厨子深谙此道，素就素到极致，口味清淡，凸显鲜嫩。荤就荤到极致，口味也重，凸显肉香。菠菜汤混合粟米饭，当真好吃。

    吃完饭想睡觉，不曾想丫鬟们又来了，原来要伺候他洗漱，长生自然不肯，留下洗漱之物再度撵人。

    王府有丫鬟三十多人，都是内务府自宫女里挑出来的，年轻貌美，身形婀娜，哪个丫鬟侍女不想得到王爷的青睐，奈何长生彷如缺心少肺一般，任凭她们如何秋波频送，如何摇曳生姿，只是撵人，完全不给机会。

    次日清晨，长生派人喊来了杨开，再写辞呈命杨开今日上朝递送，自己的骠骑大将军也是有宅院和俸禄的，既得亲王，就没必要再霸占一职食俸得禄了。

    王府很大，后院儿竟然还有鱼塘，长生早年很喜欢钓鱼，见到鱼塘一时手痒，便忙里偷闲，搞来鱼竿跑到后院儿钓鱼去了……
------------

第三百五十章 悠然闲赋

    王府的鱼塘实则是荷花池，只不过里面养着鱼，由于此前洪郡王遇刺，其家眷便没了住在王府的资格，搬走之后王府一直荒废至今，而现在王府的仆役和丫鬟都是内务府临时调来的，对王府也少有了解，故此荷花池里究竟有什么鱼他们也不晓得。

    长生早年喜欢钓鱼是因为生活贫苦，钓鱼主要是为了果腹，那时坐在河边或水潭边心中充满了期待，只要浮漂一动，今天就可能有肉吃，而此时坐在近水的凉亭里握着鱼竿却没了当年的心境，看似是在垂钓，实则却是在整理思绪，后顾前瞻。

    短时间内身份和地位的快速提升令他感到了一丝不安和些许惶恐，曾几何时自己还是个独居山村，食不果腹的小瘸子，而今却是裂土封王，一步登天，连钓鱼身边都有丫鬟和仆役伺候着，巨大的反差让他产生了强烈的错觉，仿佛眼前的一切并不真实。

    正所谓人生哪得多如意，凡事只求半称心，但是回顾遇到师父至今，自己虽然也受了一些苦，遭了不少罪，但是与自己所得到和拥有的相比，自己所遭受的磨难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不但得到了大唐首富的慷慨馈赠，还得了一身好武艺，之所以说是得了一身好武艺而不是练了一身好武艺，乃是因为自己的混元神功玄妙非常，一朝练成，一劳永逸，连打坐练气的过程都省了。

    此外，自己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能得到张墨的青睐，也不敢想自己能够被封亲王，彷如天底下所有的好事儿都被自己占了，这样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利了，自己的运气也当真好的离谱。

    所有人都喜欢好运气，但运气好的离谱心里难免不踏实，他是道士，懂得否极泰来，物极必反的道理，人不可能一直得天眷顾，也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有起伏才是人生，他很担心自己此时已经走到了好运的巅峰，接下来很可能要走下坡路，亦或是会遇到什么未知的劫难。

    如何才能避免可能出现的劫难？或是换个说法，如何才能令自己身在高处却理得心安，这是长生此时思考的事情。

    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想要得天眷顾貌似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厚德载物，站在阴阳循环，天道承负的角度，德行越好，所能承受的东西就越多，如果德行有亏，即便暂时站在了山巅绝顶，也迟早会摔落悬崖。

    “王爷，进些水果吧。”旁边有人轻声细语。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一个秀美的丫鬟就站在近处，手里端着一只瓷盘，上面是一串刚洗好的葡萄。

    “放在石桌上吧。”长生将视线挪回了荷花池。

    由于丫鬟说话声音很小，便不曾打断他的思绪，长生继续沉吟思虑，揣摩推敲那句厚德载物，他想修德不是因为眷恋权势，只是感觉上天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自己不能心安理得的承受，总得回馈些什么才是，而自己眼下已经卸任了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貌似也不能再为黎民百姓做什么了。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纤纤玉手，指间轻捏着一粒葡萄。

    长生回过神来再度转头，那丫鬟紧张脸红，“王爷双手不得空闲。”

    听对方这么说，长生才发现自己一手抓着鱼竿，一手握着鱼饵。

    虽然丫鬟此举多有暧昧，长生也不曾让她下不来台，便放下手中鱼饵接过那粒葡萄，“你去忙吧，不用守着我。”

    “伺候王爷是奴婢的本分，”丫鬟轻声说道，“奴婢姓林名逸，本是今年入选秀女，琴棋音律皆有涉猎，对王爷也多有仰慕。”

    听得此人表白，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大唐风气较前朝要开放许多，女子不管是衣着穿戴还是待人接物都很是大方，遇到喜欢的男子主动开口也不稀奇。

    俗话说恶拳不打笑脸人，长生虽不心动，却也并不讨厌此人，便随口问道，“你仰慕我什么呀？”

    “王爷武功高强，飒爽俊朗，不过奴婢最仰慕的还是王爷的高尚德行。”林逸微笑回话。

    长生先前正想到德行，听得林逸言语，便随意再问，“我有什么德行？”

    “王爷仁心至善，求真务实，扶正纠偏不惧万夫所指，济世救苦不求青史留名。”林逸说道。

    “哈哈，我有你说的这么好吗？”长生笑问，实则林逸的这番话当真说到了他心坎里，因为他的确是这么做的，只要对社稷民生有利的事情他就会去做，丝毫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自己。

    “有的，”林逸微笑点头，“与那些沽名钓誉的清流言官相比，王爷一心为公，不求虚名才是真正的大善忠义。”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便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大人，小鹰拉肚子咋回事儿啊？”

    “你都喂的什么？”长生将那粒葡萄塞进嘴里，转而挑起鱼竿重新挂饵。

    “肉啊。”大头走过来坐到了长生旁边。

    “什么肉？”长生问道。

    “上好的羊肉。”大头说道。

    “羊肉太韧，它的肠胃不得耐受，”长生抛饵入水，“换成鸡肉或鱼肉，鸡的内脏也可以多喂一些。”

    “哦，好。”大头点头，眼见林逸端着一串葡萄，便随手拿了过来，蹲到长生身旁，“大人，你快钓，钓到鱼我顺便儿拿走。”

    “快不快我说了不算，得看它们上不上钩。”长生随口说道。

    “大人，有个事儿跟您说一声，”葡萄在当下是稀罕物，大头不舍得吐皮儿，“今天早上我们也递交了辞呈。”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陡然皱眉，“你们递交了什么辞呈？”

    “御史和羽林将军都辞了。”大头随口说道。

    长生闻言皱眉咂舌，“谁的主意，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一声？”

    “观音的主意，”大头说道，“她听杨开说您今天早上将骠骑大将军也辞了，便跟我们提议将御史和羽林将军辞了。”

    听二人说到正事儿，林逸便识趣走远。

    “你知不知道你们辞去官职意味着什么？”长生沉声问道。

    “知道，”大头说道，“意味着我们不听皇上的，只听您的。”

    “你们就一点儿退路不给自己留？”长生紧盯浮漂。

    “您就是我们的退路。”大头说道。

    “有些莽撞了，”长生说道，“你们这么搞，很容易让皇上怀疑我在结党营私。”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大头不以为然，“前天您刚说要辞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朝廷昨天就急不可耐的派人去接，好像唯恐怕您会反悔一样，磨还没卸呢，就不要驴了？”

    “你才是驴呢。”长生扬起鱼竿，没钓着，鱼跑了。

    长生也没有再挂饵，而是将鱼竿放到一旁，抓过大头手里的半串葡萄，掐摘嚼食，“搞了半天你们是在为我叫屈呀。”

    “对，”大头也不藏掖，“还是您有数儿，急流勇退，若是再待下去，估计人家要迫不及待的撵咱走了。”

    “你们想多了，”长生随口说道，“皇上封我为亲王，这是莫大荣耀。”

    “亲王不是官儿，没实权哪，”大头说道，“总之我们心里不痛快，”

    “你要实权干什么？”长生将剩下的几粒葡萄还给大头，“现在多好，无官一身轻，做人一定要识趣，该走就走，别等人家撵。”

    “送神容易请神难，”大头撇嘴说道，“用得着咱们的时候若是再想叫咱们回来，那就得看咱愿不愿意了。”

    “好了，别发牢骚了，”长生重新挂饵，“回去喂你的鹰吧，另外武功也别懈怠了，难得空闲，一定要抓紧时间进行准备，离开长安之后咱们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事情。”

    “好。”大头站立起身，转身想走。

    “等等，”长生突然想起一事，“府上的丫鬟都是今年的秀女，你看看有没有顺眼的。”

    “多谢大人惦记，就我这样儿的，还是别祸害人家了，”大头冲长生摆了摆手，“大人，您慢慢钓吧，我先走了。”

    “倪家在长安的产业该处理的早些处理，”长生说道，“太平客栈收拾好倪府的东西就要走了，到时候让他们将变现所得金银一并带走，倪家过惯了富足的生活，得多给他们送些钱过去。”

    大头尚未接话，前院突然传来了余一的惊呼。

    听得余一呼喊，二人急切对视，转而施出身法，急赴前往。

    余一的呼喊声中多有震惊，长生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倭寇前来偷袭，不过匆匆赶到之后却发现余一正在推门而出，附近并无倭寇身影。

    “出了什么事？”长生急切四顾。

    “大人，我看到了我的小师妹。”余一一时之间也不习惯改变称呼。

    “你不是将她安置在了城外的庵堂吗？”长生疑惑问道，十方庵惨遭变故，只有一个小尼姑得以幸存，他和大头将那小尼姑送来长安之后，余一将其安置在了城外的庵堂。

    “对，”余一紧张点头，“我刚才自房中演练正眼法藏，突然看到了她所在的庵堂，近在咫尺，无比真切。”

    “咦，大人，您不是说正眼法藏可以破开虚空吗，余一是不是练成了？”大头疑惑好奇。

    “有可能，余一，你再施展一次我们看看……”
------------

第三百五十一章 开启玄门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摇头说道，“眼下怕是不成，刚才演练正眼法藏耗去了大量灵气，需待灵气恢复之后才能再次施展。”

    大头闻言越发好奇，“你感觉自己是不是练成了正眼法藏？”

    “想必是的，但我不很确定。”余一摇头说道。

    长生也急于知道余一是不是练成了正眼法藏，便冲大头说道，“去将杨开喊来。”

    大头应声离去，不多时，拉来了一身药气的杨开。

    不等长生发话，大头便指着余一冲杨开说道，“来来来，将你的灵气转给余一。”

    杨开此时已是蓝气修为，转移灵气不再需要对接穴位，只要肢体接触便能完成转移，听得大头言语，也不问缘由，直接伸手搭上了余一的肩膀，催动周天神功将自身灵气传于余一。

    片刻过后，杨开收手转身，“火上熬着药，我得回去守着。”

    “哎哎哎，你别急着走啊，”大头急忙拉住了杨开，“看看余一施展正眼法藏破开虚空。”

    杨开闻言亦感好奇，便止步回头。

    长生本想让余一回屋施法，但四顾之后发现院内无人便没有开口。

    见三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余一有些紧张，深深呼吸稳定情绪之后方才抬起双手，分别结出不同法印，与此同时口中默念咒语。

    在接连变换了多种法印，默念了数遍咒语之后，余一的右手突现银光，余一有感，立刻侧身抬手，环臂环绕，右手银光所及之处瞬时出现了一圈儿竖向的银色光环。

    银色光环约有两尺见方，只在外圈儿有银光闪耀，而银圈内部则是一处禅房，此时一个小尼姑正盘坐在禅房里念经。

    长生认得余一的小师妹，此时银色的光环内出现的小尼姑正是余一的小师妹，实则众人此时听不到小尼姑在念经，只能看到小尼姑在敲打木鱼并口唇微动，说白了就是能看到小尼姑及其周围的事物，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哎，小尼姑。”大头摆手呼喊。

    光环另外一侧的小尼姑貌似也听不到这边儿的声音，大头喊罢，她没有任何反应。

    见小尼姑没有反应，大头立刻转身四顾，长生知道他想找石子儿，但王府被打扫的很是干净，别说石子儿了，连片落叶都没有。

    “银两。”长生出言提醒。

    得长生提醒，大头急忙自腰囊里取出一块儿碎银子扔进了光环，那银两径直穿过光环出现在了小尼姑所在的禅房，不偏不倚的砸到了小尼姑的头上。

    小尼姑吃痛摸头，转身回望，貌似没有发现异常，便移走视线，找到并捡起大头先前扔出去的银两疑惑打量。

    眼见小尼姑捡起了银两，众人惊喜非常，面面相觑，自光环这面扔出的银两能出现在光环的另外一面，说明光环对面的景物并非幻象，而是真实的情景，这也说明余一的正眼法藏已经略有小成。

    为了再次确认穿过光环的东西能够出现在光环对面，大头又跑去墙角掰折花枝，长生趁机看向余一，余一的右手一直停留在光环首尾相接的位置，手上也一直有银光闪动，由此可见余一一直在以自身灵气维持银色光环的开启，根据余一脸上凝重的表情不难看出，维持银色光环的开启需要耗费大量灵气。

    “撑不住了就收法。”长生沉声说道。

    余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长生没有尝试让杨开施展周天神功将自己的灵气转移给余一，因为他能看出此时余一体内的灵气正在快速流失，而杨开的周天神功未得大成，即便尝试转移灵气也是入不敷出。

    此时光环另一面的小尼姑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禅房里疑惑四顾，这种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分明相距甚远，却彷如近在咫尺。

    维持银色光环的开启需要耗费大量灵气，片刻过后余一便撑不住了，无力垂手，大口喘气。

    在余一收法之后，那银色光环立刻变的忽闪不定，而光环对面的景物也随之时隐时现。

    就在此时，大头终于折了花枝回来，眼见光环即将消失，立刻将花枝投向光环，就在花枝进入光环的同时，光环彻底消失，半根不曾穿过光环的花枝随即跌落在地。

    大头快步上前，捡起花枝细看打量，只见断口彷如刀切一般光滑平整，“我的天哪，怎么搞的跟铡刀一般，可不敢随便往里钻。”

    “玄门关闭时的确很是危险。”余一大口喘气。

    “玄门？”大头歪头看向余一。

    余一点了点头，“秘籍里提到过正眼法藏可以开启玄门，瞬息千里，其所说的玄门想必就是那圈银色光环。”

    长生和大头点头之时，杨开出言说道，“还要不要再试一次？”

    “我们不能把灵气都耗光，万一倭寇前来报仇怎么办，”长生摆手说道，“你快回去看着你的药吧，今天到此为止。”

    杨开点了点头，转而冲余一抬了抬手，“恭喜。”

    余一微笑回应，杨开转身快步离去。

    “刚才持续的时间约为三十滴水。”长生说道，此时计时，滴水是最小单位。

    不等余一接话，大头便好奇问道，“那个玄门只能开到两尺么？”

    “还可以更大，”余一答道，“不过玄门开的越大，维持玄门开启所耗费的灵气就越多。”

    “刚才试的都是死物，不知道活物能不能穿过去。”大头说道。

    “肯定可以，”长生说道，“只是眼下余一尚未将正眼法藏练到炉火纯青，再受自身灵气修为所限，故此开启的玄门不很稳定。”

    “有道理，下次先用鸟儿试试。”大头说道。

    长生又转头看向余一，“刚才大头抛扔银两和花枝时，我注意到玄门外围的光环似乎亮了少许，这是怎么一回事？”

    “银两和花枝穿过玄门时，灵气的耗损会随之加剧。”余一说道。

    长生缓缓点头，先前玄门开启了三十滴水，如果穿过玄门的东西太多，余一可能连三十滴水都坚持不到。

    “我刚才还注意到你收法之后，玄门并未立刻关闭。”长生又道。

    余一点头说道，“秘籍上也有提到过，如果灵气足够充盈，在收法之后玄门还能维持三滴水的时间，我刚才坚持到了最后，体内灵气已近枯竭。”

    见长生不再发问，大头方才出言问道，“不管你的灵气修为多高，收手之后玄门都只能维持三滴水？”

    余一点头。

    “那留给你逃命的时间可不多啊。”大头咂舌摇头。

    长生哭笑不得，“谁跟你说正眼法藏是用来逃命的。”

    “反正这功夫挺好，”大头真心羡慕，“玄门一开，瞬息千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但能送自己，还能送别人。”

    “不是的，”余一摇头说道，“只有将佛法参悟到无他无我，将正眼法藏练到登峰造极，才可能自由来去，瞬息千里。”

    “这跟佛法有啥关系？”大头不解。

    余一解释道，“施展正眼法藏必须四大皆空，无他无我，如果杂念丛生便无法固定去处，也就无法开启玄门。”

    “我懂你的意思，”大头说道，“你的意思是作法之前就得想好去哪儿，而且脑子里只能想那一个地方，不能一会儿想去卧室，一会儿想去茅房，对吧？”

    “对。”余一点了点头，虽然大头打的比方很是粗鄙，但道理确是如此。

    “原来如此，看来这功夫还真是只有你们才能练。”大头随口说道。

    见余一多有疲惫，长生便出言说道，“好了，我们不打扰你了，你歇息回神，我们先走了。”

    “大人慢走。”余一点头。

    大头跟着长生往门外去，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回头，“对了，你最好去看看你师妹，不然她还以为白日见鬼了呢。”

    余一笑了笑。

    二人缓步出门，大头跟在长生身后，陪他往后院儿去，“咱们还真是没白忙活，这个正眼法藏当真好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长生摇头说道，“玄门的开启也有诸多限制，首先得是余一去过的地方，她没去过的地方，自然不能开启玄门。”

    大头点头。

    长生继续说道，“再者，玄门另外一侧距离余一越远，余一开启和维持玄门耗费的灵气就越多，你也看到了，刚才对方距我们不过几十里，余一也只坚持了三十滴水，如果距离再远，余一坚持的时间还会更短。”

    “还有，人或东西穿过玄门时也会消耗余一的灵气，就刚才那种情况，我估计有一个人穿过玄门，余一的灵气就会瞬间耗尽。”长生说道。

    “能穿一个人也行，就怕穿半个。”大头心有余悸。

    长生莞尔。

    “对了，大人，我不能陪你钓鱼了，我得回去喂鹰。”大头说道。

    “忙你的去吧。”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拱手行礼，转身离去，长生独自一人回返后院儿。

    先前他走的匆忙，丫鬟们不明所以，都留在了原地，见他回返，那个名为林逸的丫鬟又走了过来，来到长生身边，摊开手掌，将长生先前遗留的鱼饵递了过来。

    长生接过鱼饵，冲林逸摆了摆手“忙你的去吧……”
------------

第三百五十二章 防微杜渐

    虽然长生撵人的意味很是明显，但林逸并未显露不满，也不曾走远，只是退到廊亭外垂手站立。

    长生拿起鱼饵重新挂钩儿，他先前之所以一直将鱼饵握在手里是因为若是随手放置，鱼饵见风之后就会变干发硬，鱼饵此时之所以还是软的，无疑是因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林逸一直将鱼饵握于掌心。

    只此一举就能看出林逸是个细心之人，挂上鱼饵抛扔入水，长生将剩下的鱼饵凑到鼻前闻了闻，发现其上并无女子身上的脂粉之气，这才放下心来，因为鱼饵若是有脂粉气味，鱼是不会咬钩的。

    闻过鱼饵之后，长生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冲站在亭外的三个丫鬟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听得长生召唤，林逸三人立刻快步来到，长生抓过三人的手逐一闻了闻，发现另外两个丫鬟手上都有脂粉气，只有林逸手上是鱼饵的气味儿。

    随即又闻了闻林逸的手臂，发现亦有脂粉香气，这说明林逸并不是不施粉黛，而是在抓拿鱼饵之前特意洗过手。

    另外两个丫鬟并不知道长生为何有此举动，而林逸想必是知道的，神情比另外二人多了几分坦然。

    长生冲另外两个丫鬟摆了摆手，转而指了指自己所坐的廊椅，“坐下说话。”

    “谢王爷。”林逸道谢落座，廊椅很长，她并未坐在长生身边，而是坐到了廊椅的尽头。

    “你很细心哪。”长生随口说道。

    “奴婢惶恐。”林逸有些许紧张。

    “你是自愿进宫还是被迫进宫？”长生问道。

    “回王爷问，奴婢等人都是奉诏进宫，”林逸说道，“朝廷有令，七品以上官员之女，待字闺中者皆要入宫待选。”

    长生说道，“想不想回家？”

    林逸不知道长生为何有此一问，疑惑歪头。

    长生说道，“如果你想回家，我就放你回去。”

    林逸不知长生心中所想，便不敢随便接话。

    见她多有紧张，长生便出言说道，“你不用紧张，我说的是真话，我不习惯被人伺候，王府搞这么多侍女丫鬟，我也不太习惯，如果你想回家，我就放你回去，不止是你，另外那些侍女我也要放走。”

    “如果王爷愿意，奴婢想要留下来。”林逸回答。

    “你为什么想留下来？”长生笑问。

    林逸含羞低头。

    长生再度笑道，“听你先前言语，对我貌似是有所了解的，你应该知道我有意中人。”

    听得长生言语，林逸惶恐起身，伏身跪倒，“奴婢不敢僭越。”

    “哈哈，起来吧，”长生笑道，“你们三个去将府上所有丫鬟召集到前院儿，我一会儿过去跟你们说话。”

    “王爷要让我们走？”林逸震惊。

    “去吧。”长生冲林逸摆了摆手，转而将视线移到了水里的浮漂上。

    林逸跪伏片刻，不见长生再说话，便站立起身，怅然离去。

    长生的确想要遣散这些年轻的侍女，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不喜欢身边有太多年轻女子围绕，尤其是像林逸这种年轻的秀女，都出自官宦人家，进退有度，知书达理，若是朝夕相处，水滴石穿，难保不会生出变数。

    二是他本就不想博容广纳，喜欢的女子有一个就够了，妻妾成群貌似是齐人之福，实则会乱心分神，增加负累，正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成天沉浸在温柔乡里，热血必定消减，斗志势必萎靡，哪有心思再干别的。

    三是凡事都有阴阳两面儿，男女之事亦是如此，年轻貌美，婀娜多姿，莺声燕语，无限温存，这只是美好的一面，但还有另外一面儿，首先就是分神，不但需要分神照顾和保护她们以及她们的家人，还得应对她们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变故以及情绪上的波动，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儿女私情上耗费太多精力，用在正事儿上的精力势必减少，美女固然好，但所有的美女背后都是一堆麻烦。

    四是害怕，陈立秋和赵家小姐的悲剧历历在目，自己四处树敌，或明或暗的敌人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很可能会冲自己的女人下手，万一出现赵家小姐的那种情况，他一定会步入陈立秋的后尘。

    五是避嫌，自己本来就没有偷瓜摘枣儿之心，就坚决不干瓜田李下之事，他日张墨若是来了，看到自己身边一群美女环绕，即便不会心生芥蒂，也肯定不如自己身边全是大娘大婶儿好。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对对方最大的尊重就是不做任何可能会让对方误解的事情，而不是没事儿就跑到瓜田李下瞎溜达，然后还希望对方能够相信自己没有偷瓜摘枣儿。如果对方不相信，自己还一肚子委屈，像这种不知道避嫌，总是做瓜田李下之事的人，坚决不能要，因为他们大部分都真的偷瓜了，只不过没有被抓现行而已，退一步说，即便他们没有偷瓜，所做的事情也完全没有考虑对方的感受，实属自私。

    半炷香之后，长生估摸着侍女丫鬟都召集到一起了，便收起鱼竿儿，拎着一条鱼去往前院，这条鱼不是他钓到的，而是用手里的鱼饵打死的，钓了半天空手回去不好看。

    回到前院，丫鬟们已经等候多时，长生也没有多说废话，每人两百两银子，既是路费也是嫁妆，全走，马上走，一个不留。

    丫鬟们回屋收拾东西去了，长生又命人喊来了仆役，每人一百两，全走，一个不留。

    此时大头已经喂完雏鹰来到前院，见长生将府上的丫鬟仆役全遣散了，多有惊讶，“大人，王府这么大，做饭的厨子和扫地的伙计总得留几个吧。”

    “不要，咱有自己的人，”长生说道，“我写封信你去交给宋财，倪家家大业大，突然之间将长安的商铺全关了，总有一些年纪大的伙计和妇人没有去处，让他们来王府安身，顺便儿做饭做工。”

    “对呀，这个主意好，一举两得，”大头点头赞同，“您也别写信了，我直接说去吧。”

    “行，快去吧，”长生点头，“男的无所谓，妇人三十岁以下的不要。”

    “哦。”大头转身迈步。

    “等等，四十岁吧，四十岁以下的不要。”长生又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咧嘴皱眉，“这是您的王府，全是老头儿老太太也不太好吧。”

    “行，你看着办吧。”长生随口说道。

    待得大头应是离去，长生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一条鱼，本想找人送到厨下去，但府中的仆役和丫鬟正忙着收拾东西领钱走人，也没人可以指使了。

    就在长生转头四顾之际，一个年轻的丫鬟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这个丫鬟是空手过来的，长生不知道此人想做什么，便直视此人等其靠近。

    那丫鬟来到长生近前，冷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混在其中？”

    长生并不认识此人，但此人开口的瞬间他立刻知道此人是服部香奈，因为对方只是改变了容貌，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声音，最主要的是此人说的是日语。

    长生遣散丫鬟和仆人纯属临时起意，压根儿就没想到服部香奈会藏在自己的王府，见她突然显露身份，心中多有意外，但他不想让服部香奈看出自己是无心之举，便随口说道，“我只是怀疑，并不确定。”

    “你果然会日语。”服部香奈撇嘴冷笑。

    长生先前说的是汉话，并不是日语，但他却回答了服部香奈的问题，这便说明他能听懂日语。

    “我会日语又怎么样？”长生随口问道，偷袭麒麟镇之时他曾经用日语迷惑过那里的倭寇，故此他很清楚自己会日语一事已经暴露。

    “你会日语就说明你能听懂幸子公主的话。”服部香奈说道。

    “幸子公主是谁？”长生明知故问，撒谎的人都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会重复对方的话以此争取思考的时间，事发突然，长生也没能例外，因为他已经猜到了对方口中的幸子公主就是当日试图抱走圣骨的年轻女子。

    “就是你将其踹倒并抢走其怀中之物的那个女子。”服部香奈说道。

    “哦？她说了什么？”长生再度明知故问。

    “在你们离开之时，幸子公主喊了一句‘他们抢走了圣骨，’”服部香奈说道，“你原本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抢走了什么，只是因为幸子公主将其抱在怀里，你认为此物很是重要方才回身将其抢走，后来幸子公主情急高喊，你才知道自己抢走的是圣骨。”

    服部香奈推敲的有理有据，长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便随口问道，“圣骨是什么？”

    “别装了，”服部香奈拔出了自己耳后的几根银针，恢复自己样貌，“你把我们害惨了，这几日我们遣调民夫，断水截流，将濉河翻了个底儿朝天。”

    “你们断水截流做什么？”长生强自忍耐，不曾笑出来。

    “你以饭团捏成圣坛形状，假装无心失落，误导丰田将军等人，”服部香奈咬牙切齿，“那饭团入水泡散，如何能够寻到？”

    不等长生开口，服部香奈便皱眉摆手，“你不要再否认了，我们已经找到了那售卖饭团的老者，你当日是连锅将饭团全部端走的，你们三人如何吃得了那么多。”

    听得服部香奈言语，长生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干脆也不装了，“什么饭团儿，那叫粽子。”

    “既然你喜欢交易，咱们就再做一次交易，”服部香奈说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眼下好像什么都不缺……”
------------

第三百五十三章 强攻皇宫

    服部香奈貌似猜到长生会如此回答，并不感觉意外，“人总有需要的东西，仔细想想。”

    长生摇头说道，“想不到，不如你帮我想想，我缺什么呀？”

    长生言语之中的嘲讽揶揄令服部香奈多有气恼，“我们的阴阳师已经推算过，你们唐朝气数将尽，不管你做什么都无力回天。”

    长生鄙夷冷哼，“我也推算过，你们这些潜入中土的日本武士都会死在这里。”

    眼见谈话陷入僵局，服部香奈只得放缓语气，“那圣骨对你没什么用处，何必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将圣骨还给我们，我们答应你一个条件。”

    “我刚才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缺，而且你们也没什么东西与我进行交换。”长生说到此处，招手将路过的一个仆役喊了过来，将一直拎着的鱼交给对方，命其送到厨下。

    服部香奈说的一直是日本语言，而长生说的一直是汉语，不等那仆役走远，服部香奈便出言说道，“我们可以帮你们讨伐孙儒。”

    听得服部香奈言语，长生面露鄙夷，“你们与孙儒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而今为了换取圣骨，竟然临阵倒戈，背叛盟友，当真是毫无信义可言。”

    “孙儒并不是我们的盟友，他只是想利用我们对付讨伐江淮的朝廷军队。”服部香奈说道。

    “这个条件我不接受，不对等。”长生摇头。

    “圣骨我们势在必得，为了拿回圣骨，我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服部香奈软硬兼施。

    “你在恐吓我？”长生皱眉。

    “你知道我不是恐吓，”服部香奈阴声说道，“你当真不怕我们冲你的亲友下手？”

    “不怕，”长生摇头说道，“你心里很清楚我是什么人，你们想炸死我们的坐骑，我们都杀了你六百多人，如果冲我的亲友下手，你感觉我会杀你们多少人？”

    听得长生言语，服部香奈怒气陡生，鼻翼不停的抖动，但最终她还是忍耐了下来，“我们不但可以帮你们拿下江淮，还可以帮你们拿下汉中，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们还可以帮你们征战西川。”

    不等长生接话，服部香奈又道，“你之前说过，不管是谁都要为自己的过失承担后果，我们也愿意为我们的过失承担后果，只要你答应将圣骨还给我们，我们就立刻动手，拿了孙儒，杨守亮和王建三人的项上人头前来与你交换。”

    就在长生皱眉沉吟之际，服部香奈再度说道，“我们虽然痛恨你，却相信你的人品，只要你口头应允，我们就立刻动手，事成之后你将圣骨还给我们即可。”

    长生没想到服部香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平心而论，他有些心动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这三个谋反的节度使，朝廷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彻底避免两军对垒所导致的尸横遍野和血流成河。

    此外，眼下拥兵自重的节度使远不止孙儒三人，只要拿下孙儒等人就能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其他节度使便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见长生沉吟不语，服部香奈趁热打铁，“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能够得到敌人的尊重，你做人是很成功的。”

    “别给我扣高帽子。”长生皱眉说道。

    “一旦打起仗了，死的可不只是士兵，”服部香奈说道，“用一件对你毫无用处的东西，换取唐朝万千士兵和不计其数平民的性命，你不应该犹豫。”

    “别说了，我不会与虎谋皮，”长生正色摇头，“我知道你们所谓的圣骨是什么，我也知道你们想利用圣骨截掠中土龙气，我如果将圣骨还给了你们，接下来会有无尽的麻烦，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不等服部香奈开口，长生便再度说道，“你们想做什么我阻止不了，但我想做什么你们也阻止不了，此番我只当你是敌方使节，放你离去，但以后你不要再让我发现你，不然我会立刻杀了你。”

    “我再说一遍，为了拿回圣骨，我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服部香奈抬高了声调儿。

    “就算你们使用阴谋诡计将我的亲友尽数抓来，我也不会将圣骨还给你们，”长生也抬高了声调儿，“我不能救他们，但我能为他们报仇。”

    “如果我们抓了你们的皇帝呢？”服部香奈冷声问道。

    长生知道不能犹豫，但还是犹豫了，为了不让倭寇诡计得逞，他不惜牺牲自己和自己的亲友，但倭寇若是抓了皇上，他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见长生迟疑，服部香奈面露得意，冷哼过后转身就走，“今晚子时我们会自南门攻进皇宫，抓住你们的皇帝。”

    长生没想到服部香奈会说出这番话，倭寇的确有可能冲皇上动手，但服部香奈不应该说出行动计划，而服部香奈不但说出了他们动手的具体时间，甚至连哪个城门都说了，这是搞的哪一出儿？

    服部香奈此时已经走到了三丈之外，而且并没有停留的意思，长生先前已经答应放她离去，也就没有再扣留她的理由，只能顶着一头雾水目视服部香奈离去。

    此时太阳当空，长生走到阴凉处坐了下来，反反复复的自脑海里回忆服部香奈临走时所说的那句话，子时自南门攻进皇宫，有时间有地点，这就不是偷袭了，而是强攻，但皇宫防守森严，倭寇哪来的底气？他们一共只有几千人，而且还有一部分分散在九州各地，跑来偷袭倒是有可能，但强攻绝无可能，因为他们没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难道是虚晃一枪，虚张声势？应该也不是，有什么必要？有什么意义？

    此时已经有仆役和丫鬟收拾好了行装，领了银钱，见长生在前院便走来与之道谢告别，长生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疑惑，与众人说话送别。

    没有谁喜欢伺候别人，被长生遣散的仆役和丫鬟们归心似箭，不到中午便走了个干净，厨子们还算仁义，做好了午饭方才辞别离去。

    午饭时五人凑在一起，长生将上午发生的事情意简言赅的说与大头等人知道。

    “大人，您怎么知道那个女倭寇藏在王府？”大头疑惑追问。

    “我知道什么呀，”长生摇头说道，“我遣散仆役和丫鬟只是临时起意，压根儿就不是冲着她去的。”

    “亏得您遣散了她们，不然身边藏着这么一个紫气修为的倭寇奸细，迟早要出事儿。”大头说道。

    “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将那坛骨灰拿出来的，我和大头怎么没注意？”释玄明也颇感意外。

    不等长生接话，余一便接过了话头儿，“这都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推敲倭寇今晚会不会强攻皇宫。”

    “吹牛吧，还攻入皇宫，他们哪有那么多人。”大头多有不屑。

    “她有吹牛的必要吗？”长生说道。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杨开猜测。

    长生摇头，“应该不会，他们眼下急于夺回所谓的圣骨，暗算我们的坐骑反倒在其次了。”

    “问题是她为什么故意将计划告诉您？”余一皱眉思虑。

    “我也在纳闷儿。”长生摇头。

    “会不会是为了误导您，让您将此事告知皇上，增派皇宫的守卫，然后一夜无事，让皇上感觉您办事儿不靠谱？”大头说到此处不等别人接话便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推论，“这也太小儿科了，肯定不是。”

    饭菜倒是做了一桌子，但众人全都顶着一头雾水，都没什么胃口，而讨论推敲了许久，也始终想不明白服部香奈为什么会有此一举。

    倪家在长安有许多产业，连长工带伙计足有上千人，而今长生要将这些产业尽数变卖并将银钱运往西域，年轻力壮的大多自谋出路去了，一些无处可去的老伙计便在各自掌柜的引带之下陆续来到王府，继续为东家效力。

    很老的伙计，各位掌柜自有安排，也没有往王府送，来的大多是些没有儿女的中年男女，对于他们的品行，各位掌柜都心知肚明，只挑忠诚可靠的送来王府。

    长生是东家，即将关停各处商铺，各位掌柜的过来，他总要与众人见个面儿，交代几句。

    长生虽在与众人说话，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一直在踌躇要不要将此事告知皇上，不过沉吟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惊动皇上，皇上曾遭阉党裹挟，生性多疑，皇宫警卫极为严密，即便倭寇当真来袭，羽林军也能挡上一阵儿。

    而他所在的王府离皇宫很近，到得三更时分，众人可以去南门巡视一番。

    一下午迎来送往，到得傍晚时分终于告一段落，各处商号送来了四十几人，其中男子居多，也有十几个中年妇人，这些人各有所长，男子主要负责日常的清扫打理，而妇人则负责洗刷烹炊。

    夜幕降临，长生开始紧张，直到此时他也没想明白服部香奈为什么要向自己透露他们要强攻皇宫一事，服部香奈当真没有说谎的必要，但倭寇也的确不具备强攻的实力。

    晚饭过后，众人聚在前厅推敲等待，奈何线索不够，虚实难辨，所谓的推敲也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

    眼见三更临近，长生坐不住了，留下余一看家，与杨开等人离开王府赶往皇宫……
------------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大召唤术

    长生的亲王府位于皇宫西侧，四人离开王府步行向东，很快来到宫门广场。

    这处广场就是先前举行武举比试的地方，一些与皇族有关的重大礼仪也自这里举行，百官早朝也自这里停马落轿，属于皇家御用，平日里闲杂人等是不能踏足的，发现有人踏足广场，城墙上守夜的羽林军立刻高声喝问，“什么人？”

    换做平时，大头等人一定会代为回答，因为长生身份尊贵，亲自回答有失威严，但此时大头等人却不知道长生想说什么，便看向长生，等他说话。

    长生提气发声，“我乃英勇亲王李长生，今日早些时候收到线报，倭寇今晚可能会入宫行刺，为策万全，特来宫外巡视一番。”

    听得长生言语，领军之人顿生警惕，问好见礼之后转而喝令值夜士兵打起精神，以防不测。

    进入广场之后长生等人并未四处走动，而是倚着护城河南岸的石栏警惕四顾，今晚有月，且广场空旷，只要倭寇一出现，他们就能立刻发现。

    “大人，子时马上就要到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啊？”大头四处张望。

    “不清楚，”长生摇头说道，“但我感觉他们应该会来，因为他们不是市井匹夫，不会妄言吹嘘，虚张声势。”

    “如果人数太少，他们肯定不敢硬闯皇宫，”大头说道，“但四处城门不见预警，说明也没人翻墙进城，难不成他们提前准备，已经分批潜入了长安？”

    长生摇头说道，“应该不会，咱们上次千里突袭，重伤倭寇元气，即便麒麟镇残余倭寇倾巢而出，也不具备硬闯皇宫的实力。”

    大头说道，“除了老窝儿的那些，他们还派出去不少，他们会不会用信鸟儿召回了那些正在寻找地支和金龙的同伙儿？”

    长生再度摇头，“不太可能，此前几日他们一直在兴师动众的封河断流，寻找骨灰，久寻无果之后才怀疑骨灰坛并未落水，后来又费时费力的找到了那个卖粽子的人，这才确定骨灰坛还在我的手里，根据时间推断，他们并未召集分散在各处的倭寇。退一步说即便他们真的召集了，那些倭寇分散在九州各处，短时间内也赶不回来。”

    长生言罢，杨开接口说道，“我们是不是想错了方向？”

    三人不知杨开此言所指，纷纷转头看他。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告诉你他们的计划？”杨开问道。

    “她肯定希望我得知此事之后做什么，但我想不出她希望我做些什么。”长生答道。

    “她可能只是希望他们动手时你能在场。”杨开说道。

    “他们应该知道如果我在场，他们硬闯皇宫会更加困难。”长生随口说道。

    杨开说道，“他们肯定有所倚仗，但他们倚仗的可能不是人多，而是有厉害的杀手锏。”

    杨开言罢，大头急切接话，“不能吧，就算上次追我们的那些紫气高手全部到场，他们也闯不进皇宫。”

    大头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难道又想用火药炸死咱们？”

    不等众人接话，大头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也不对呀，出了上次那档子事儿之后，造办处的火药都被兵部送给张真人对付杨守亮去了，他们也拿不到。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拿到了，也不能在羽林军的眼皮底下埋到城门外。”

    大头言罢，杨开接口说道，“总之他们有所倚仗，之所以将此事提前告知大人，很可能是希望大人在子时来到此处，以便于他们能够亮出杀手锏，在闯入皇宫的同时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可拉倒吧，”大头连连摆手，转而指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看见没，就这架势，十个八个紫气高手连宫门都闯不进去。”

    释玄明最近一直在研习佛法神通，听得几人言语，出言猜测，“会不会是什么霸道的法术？”

    “有这种可能，”长生点头说道，“倭国也有阴阳师，他们的法术源自先秦，与眼下我们所熟知的法术不太一样。”

    见大头眉头紧锁，如临大敌，长生出言说道，“你即刻回去，在我床头旁边的柜子里有个紫色的小盒子，里面放的是画符之物，你去将那个小盒子给我拿过来。”

    大头闻言点头应是，施出身法，疾行离去。

    大头刚刚离去，广场南侧便出现了几道黑影，由于广场很大，且夜色朦胧，众人便看不到那几人的样貌，但长生抬头看天，发现此时正是子时初刻，再定睛细看，对方共有三人，走在左侧的那人身形酷似服部香奈。

    “真来了。”释玄明沉声说道。

    眼见敌人出现，长生精神一震，与此同时转头看向杨开，“你白日里将灵气转送给了余…...”

    杨开猜到长生要问什么，不等其说完便出言说道，“已然恢复。”

    长生没有再说话，对方只来了三个人，这说明杨开先前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对方并不准备聚众硬闯，而是确有厉害的杀手锏。

    随着三人的缓步靠近，长生开始自脑海里急切思虑，此前他曾经给皇上上了个折子，将千里突袭一事简略告知，却唯独没有提到圣骨，服部香奈等人稍后如果提到圣骨，皇上就可能知晓此事，而皇上一旦知晓此事，就知道自己对其有所隐瞒。

    此事后果非常严重，如果皇上知道自己对其有所隐瞒，就会怀疑自己的忠义，而这也不能怪皇上多心，要怪只能怪自己冲皇上隐瞒了实情，尽管自己当日隐瞒此事只是为了多些从容，少些麻烦，并不是与皇上离心离德，但皇上可不会这么认为。

    这就是隐瞒的巨大代价和可怕后果，不管对谁，不管什么事，能说实话最好还是说实话，因为一旦隐瞒了对方，而事后被对方发现，此前辛苦建立的信任就会大打折扣。

    而比隐瞒后果更严重的就是欺骗，任何的欺骗都要冒着前功尽弃，满盘皆输的巨大风险，而且面对对方知道真相之后的决然和无情，撒谎者甚至连解释和挽留的资格都没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初撒谎骗人家。

    只要问心无愧就没必要撒谎，只要撒谎就一定是心里有鬼，即便心里真的没鬼也是有鬼，被误解被冤枉也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随着对方三人的缓步靠近，长生终于看清了三人的样貌，左侧那人确是服部香奈，而右侧那个中年男子他虽然没见过，但身形步伐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略一回忆便自脑海里找到了此人，此人便是当日扛着遇害妃嫔尸身被自己和释玄明追赶的那个蒙面人。

    走在二人中间的是个白须老者，年近古稀，所穿的白色长袍上写满了日语符文，类似的衣着他曾经在夜袭麒麟镇的时候见过，当日那对试图控制僵尸的孪生姐妹所穿的就是这种袍子，这种袍子应该就是倭国阴阳师所穿的法袍。

    长生看清对方样貌的同时，对方也看到了他，那白须老者此时满面怒容，眼神之中杀机浓重。

    对于此人的气怒神情，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麒麟镇那对孪生姐妹全被他给杀掉了，根据年龄判断，那两个年轻女子不太可能是老者的女儿，应该是老者的徒弟，亦或是他的侍妾。

    走到广场正中，三人没有继续前行，止步于弓箭的射程之外。

    “李长生，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之前提出的条件仍会兑现。”服部香奈提气发声。

    服部香奈说的是日语，长生若是接话，就等同告知身后的羽林军自己会日语，皇上若是得知此事，难免心生猜忌。

    长生不确定服部香奈是有心离间还是无心之举，便冷声开口，“说人话。”

    见长生不上当，服部香奈只得改用汉语，重复先前所说言语。

    “坏我大唐气运的东西，我不可能交给你们。”长生高声回答，他这么说也是有充分考虑的，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与对方所说的话，事后皇上都会知道，而此前他曾经将那份调包得来的龙脉衍续图谱呈交给皇上，事后皇上即便知道今晚他所说的话，也会认为他口中坏大唐气运的东西是指那份真的龙脉地图。

    这就是隐瞒的代价，后患无穷，提心吊胆。

    “你应该知道我们此番是有备而来，如果你一意孤行，不但你性命不保，还会连累你们的皇帝。”服部香奈冷声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倚仗，但为了保护皇上，为了保护大唐气运，死有何惧？”长生趁机高声表忠。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两句话误导了世人许多年，在世人眼中说话呛人的才是忠臣，说话好听的都是奸臣，实则这是天大的误解，事实是难听的话大部分不是忠言，而难喝的药大部分也不治病。

    退一步说，就算难听的话真是忠言，难喝的药真能治病，那说话的人和开药方的大夫也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因为逆耳的话谁都不爱听，太苦的药谁都不爱喝，连听都不爱听，连喝都不爱喝，还谈什么利于病，利于行？

    用皇上爱听的言语婉转提出建议的臣子才是真正的忠臣，努力让治病的药不那么难喝的大夫才是大善之人。

    “我们并非出言恫吓，”服部香奈正色说道，“三菱法师掌控阴阳，法术通天，一旦以大召唤术引得神兽降世，势必天地变色，血流成河。”

    听得服部香奈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转头看向一旁的释玄明。

    释玄明知道长生为什么看自己，但那部伏魔手记他得来时日尚短，只有粗浅涉猎，还没来得及仔细研习，只能缓慢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把握。

    就在此时，大头匆匆回来，将那方木盒悄悄递给了长生，“大人，大召唤术是啥？”

    不等长生开口，释玄明便抢先开口，“想必是一种能够招引凶兽的法术。”

    服部香奈还想说话，但那身穿法袍的三菱法师已经失去了耐性，抖袖扬手，“避让三丈，与我护法。”

    服部香奈和那中年男人闻言立刻左右闪躲，而那三菱法师则脚踏禹步，急旋的同时高唱咒语。

    众人见状尽数皱眉，大头急切说道，“大人，动手吧，不能让他从容作法。”

    大头话音刚落，三菱法师头上突然出现一道金色气柱，那气柱足有七尺多宽，金光大绽，直冲夜空。

    金色光柱出现之后，三菱法师怒吼抬手，将一件黑青色的圆形事物抛向半空。

    “大人，动手吧，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大头急切催促。

    “等等，”长生皱眉定睛，“此人抛出的东西我好像见过。”

    听得长生言语，服部香奈冷笑发声，“你的确见过，但此物现在在我们手里。”

    “逆鳞？！”长生恍然大悟。

    “哼。”服部香奈得意冷哼。

    “你们偷了那片逆鳞？”长生高声问道。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服部香奈趾高气扬。

    “做梦去吧。”长生笑道。

    大头等人紧张非常，见长生竟然不以为然，大头疑惑发问，“大人，逆鳞怎么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偷的是司天监的那片。”长生低声说道。

    “假的？”大头窃喜。

    “对，驴蹄子做的那个……”
------------

第三百五十五章 召唤毛驴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忍不住笑出声来，“用驴蹄子能召出个啥玩意儿呀？”

    “应该召不出什么来，”长生也笑，“即便能召出来，也顶多是头驴。”

    杨开和释玄明并不知情，本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却发现长生和大头突然轻松说笑，心中疑惑，转头斜视。

    见二人一头雾水，长生便低声解释，“我早年曾经帮助一条巨蟒渡劫化龙，那巨蟒化龙之后留下一片逆鳞，只待日后寻机报恩，当日我并不知道那片逆鳞能够感召青龙，便随手将那逆鳞塞进了山洞石缝。我入仕之后皇上曾多次派人前往我当日所在的山村探查我的来历，最后一次派遣的是司天台的两名官员，这两人一个叫刘子夫，一个叫赵卓君，二人自山洞石缝里找到了那片逆鳞并带回了长安……”

    不等长生说完，大头便手指三菱法师上空的金色光柱，“大人，您快看，那金光之中好像有什么正在成形。”

    长生抬头上望，与此同时继续说道，“刘子夫和赵卓君前去探查我底细的时候，倭寇也恰好在王家夼做着同样的事情，二人的所作所为被倭寇看的一清二楚，前段时间服部香奈易容成张墨试图行刺于我，被我拿下之后将逆鳞一事告诉了我，知道了逆鳞的用处，我便算计了赵卓君，让他心甘情愿的自司天台的库房里将那片逆鳞拿了出来。担心丢失了逆鳞会带来后患，我便让太平客栈的宋财做了个赝品放了回去，倭寇丢失了圣骨，狗急跳墙，便设法自司天台的库房里盗走了逆鳞，试图招引青龙强攻皇宫，殊不知他们盗出的逆鳞实则是宋财用驴蹄子做的。”

    知晓了内情，释玄明大笑不止，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杨开亦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此人既是倭国的阴阳师，为何连龙鳞真假都分辨不出？”杨开笑问。

    “你有所不知，”长生说道，“宋财造假的手段着实高明，当日不但加热塑形，还原大小，还以米醋泡去了驴蹄的臭气，此后又以清水煮去酸气，再以蟒皮焚烧附味儿，如此这般，所造赝品便与真品极为相似，足以以假乱真。”

    三菱法师正在专心作法，并未发现长生等人正在轻松说笑，但服部香奈和另外那个中年男子却发现了异常，但他们却不知道原本严阵以待的四人为何突然变的如此轻松。

    “哈哈哈，快看，出来了，”大头大笑指点，“驴，毛驴，真是毛驴。”

    大头喊罢，三人实在克制不住，捶胸顿足，捧腹大笑。

    见四人举止失常，服部香奈二人疑惑非常，同时抬头上望，但他们位于近处，金光刺眼，便看不到金色光柱中出现的是一只毛驴的轮廓。

    “神兽即将现世，尔等死到临头尚不自知？”服部香奈怒气高声。

    “哈哈哈，”大头捧腹大笑，“你想怎么弄死我们？让毛驴踢死我们么？”

    大头屡次提到毛驴，按理说服部香奈等人应该有所察觉，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辛苦偷出来的逆鳞会是赝品，加上上空金光耀眼，便一直不曾反应过来。

    服部香奈和那中年男子的任务是为三菱法师护法，长生等人不前来冲杀，他们也不会主动出击，随着三菱法师的念咒作法，金光之中的毛驴轮廓越发清晰，灵气逐渐充盈之后，那头毛驴开始仰头嘶鸣，“啊昂……啊昂……”

    听得金光之中发出的不是震天龙吟，而是呜呜嗷驴叫，服部香奈三人这才回过神来，服部香奈急撤仰头，眯眼上望，待得看清金光之中出现的是一头毛驴，这才知道法术出现了偏差，震惊错愕，急切呼喊“三菱法师，哪里出了偏差，为何不是青龙？”

    “别笑了，”长生强忍笑意，冲大头等人高声下令，“冲上去，拿下。”

    长生言罢，杨开率先拔剑冲出，释玄明止住笑，持枪紧随。

    眼见大头还在笑的前俯后仰，长生起脚踢踹，“还笑，快冲。”

    大头也知道不能放虎归山，便强行忍耐，施出仙人跳蹦跳疾冲。

    敌方三人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却知道今晚肯定召不出青龙了，眼见长生等人疾冲而至，哪里还顾得作法，仓促转身，惊慌逃跑。

    三菱法师气息一乱，高处金光随即消失，但他的召唤术已经起效，金光虽然散去，毛驴却不曾消失，由于施法者没有授意攻击，毛驴便急坠落地，跟在三人后面向南奔跑。

    大头的仙人跳身法虽然流于古怪，速度却是极为迅捷，几个蹦跳便超过了杨开和释玄明，眼见毛驴还跟在三人后面，再度捧腹大笑，待得跑到毛驴身后，抬手冲着毛驴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快跑。”

    大头此举只是手贱玩闹，不曾想那毛驴却并非虚影，受到攻击之后立刻扬蹄后踹，不偏不倚正中大头前胸，直接将其踢的翻滚倒飞。

    三人此时正在追赶服部香奈等人，见到大头哎呦倒飞，也顾不得前去营救，而是猛催灵气，全力追赶。

    敌方三人除了那个中年男子是深蓝修为，余下二人皆是紫气修为，那三菱法师修为最高，乃真正的洞渊紫气，施出凌空飞渡，很快拉开了距离。

    眼见敌人要跑，释玄明气贯右臂，将绿沉枪急掷而出。

    长生见状急忙高声呼喊，“留活口。”

    长生虽然高喊制止，却慢了半分，那中年倭寇慌乱狂奔，疏于防范，直接被绿沉枪贯穿胸背，惨叫一声，死于非命。

    长生本想拦下此人，逼迫三菱法师和服部香奈回援，但此人已死，三菱法师和服部香奈再无顾忌，全力加速，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

    见敌人逃走，长生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此前他们三人前去偷袭麒麟镇，倭寇之所以追不上他们是因为他们都骑了宝马良驹，众人皆未渡劫入紫，不得施展凌空飞渡，自然追不上紫气高手。

    “罢了，别追了。”长生止步发声。

    杨开和释玄明闻声止步，不再追赶。

    眼见服部香奈和三菱法师疾掠南下，长生心中多有遗憾，如果先前不曾耽搁，而是趁他们作法之时冲过去打杀，就有可能留下二人，而今错失良机，放跑了敌人，留下了后患。

    就在长生后悔遗憾之际，大头再度蹦跳赶来，虽然被毛驴踢了个正着，却不曾伤及肺腑，眼见那头毛驴仍然跟在三菱法师身后，大头再度捧腹大笑，“你看那驴，还跟着他呢。”

    长生远眺打量，那景象的确可笑，也不怪众人先前错失良机，谁遇到这种逆转变故也很难保持冷静，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必要后悔遗憾，如果没有前车之鉴，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也还是会那么做。

    直待服部香奈和三菱法师消失不见，大头等人方才恢复平静，对于先前错失良机，三人皆感沮丧。

    “跑了就跑了吧，这二人皆是紫气修为，即便咱们及时出手，也很难留下他们。”长生随口说道，身为头领，，不能对下属吹毛求疵，因为任何的批评都会减弱下属的斗志。况且大头等人也不单纯是他的下属，还是他的朋友。

    “那倭人老贼仅凭一片蹄甲就能召出禽兽的本体真身，这种法术着实了得。”释玄明皱眉说道。

    大头先前笑的最开心，此时便最内疚，“都怪我，不分轻重，那个女倭寇会易容术，跑了后患无穷。”

    长生摆手说道，“没必要自责，先前我也没忍住笑，跑了就跑了吧，咱们至少知道了他们的底细。”

    “大人，咱还缺少一张弓箭。”杨开说道。

    “对，”长生点头，“临阵对敌，咱们缺少远攻兵器，等我想办法搞一张好弓。”

    就在四人说话之际，有两名羽林将军自皇宫疾掠而出，而宫门也缓缓打开，一队手持火把的禁卫骑马而出。

    先前闹出那么大动静，皇上肯定会派人出来察看情况，那两名羽林将军都是紫气修为，乃是皇上近段时间招募的亲信护卫。

    二人来到之后冲长生躬身见礼，询问详情。

    长生自然不会如实告知，而是半真半假，只说倭寇试图毁坏中土龙脉，自己察觉之后盗取了对倭寇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倭寇利诱不成便试图作法招引凶兽冲击皇宫，以求拿住皇上逼迫自己就范，而自己闻讯之后便率领众人前来阻截。

    先前三菱法师使用大召唤术却只召唤出一头毛驴，城墙上的士兵都看的一清二楚，此事也不能如实上报，只能归功于释玄明，只说是释玄明施展佛法神通，偷梁换柱，将倭寇召唤的凶兽变成了一头毛驴。

    这样的解释也合情合理，而地上还留下了一具尸体，此人正是当日杀害淑妃的凶手，此事长生也与羽林将军说明，皇上在得知淑妃遇害之后曾经黯然泪下，而他们今晚恰好为淑妃报了仇。

    在长生与羽林军说话之际，大头趁机搜查了那倭寇的尸体，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便将尸体交由羽林军处置。

    说明情况之后，长生带着三人离开广场，步行回返。

    对于对方两名紫气高手的逃脱，大头等人始终耿耿于怀，而长生则不以为然，“真的没必要气恼，跑了就跑了，咱们已经赢了，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苛求尽收全功，就算是种田也免不得鸟啄鼠咬，难能颗粒归仓。”

    听长生这般说，三人心情有所好转，但情绪仍然低落。

    见自己如此劝说，三人还是心存遗憾，长生有些生气了，“古人云，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玖，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得了九成幸运，不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而愁眉苦脸，这不是力求完美，而是贪婪无度，一旦欲求不满，不知满足，上天就可能拿走那九成幸运，让咱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公平……”
------------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天地同力

    长生很少与众人说这些，听他语气有异，大头急忙接话说道，“大人言之有理，上天对咱们已经很是眷顾了，不能不知进退，得寸进尺。”

    听得大头言语，再见杨开和释玄明点头附和，长生长喘了一口粗气，放缓了语气，“最近一段时间我心里一直多有忐忑，虽然我们早年曾经遭受了一些磨难，但与我们眼下所拥有的这些相比，之前的那些磨难实在算不得什么。”

    “是啊，是啊，”大头连连点头，“不止大人裂土封王，连我们也跟着水涨船高，衣食用度自不必说，兵器是最好的，坐骑是最好的，连习练的武功也是最好的，尤其是这几日服用的补气汤药，一副药就是几万两，喝的我心里发毛，忐忑心虚。”

    “我也有这种感觉。”杨开点头。

    “我更有，”释玄明说道，“天天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连骑乘的马匹都价值五十万两，我都感觉自己不像个和尚了。”

    “你本来就不像和尚。”大头打趣揶揄。

    “大师多虑了，是什么不一定像什么，像什么往往不是什么，”长生随口说道，“正所谓仓稟足而知礼节，衣食无忧实则不是什么坏事，能够置身事外，俯览众生，如果成天为衣食奔波，哪有时间静思观察，潜心悟道。”

    四人说话之间回到王府，余一先前受命看家，虽然发现皇宫外发生了战事，却也不敢擅离王府，眼见四人回返，急忙上前询问详情。

    几人之中属大头话多，听得余一发问，便绘声绘色的讲说先前发生在皇宫外的变故，自从十方庵发生惨案之后，余一的心情一直很是低落，此番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本以为四人此去必是一场血战，不曾想却是一场闹剧，不过仔细想来事情的发展虽然出乎众人意料，实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倭寇知道逆鳞的存在，也知道逆鳞的用途，连逆鳞被谁拿走了他们都知道，为了拿回圣骨，他们盗取逆鳞，施展法术召唤青龙的确是一记杀招儿，只是他们不知道长生已经提前将那逆鳞给调了包儿。

    莞尔的同时余一也有些后怕，“幸亏大人有先见之明，倘若当日不曾换出那片逆鳞，今晚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是啊，”大头出言附和，“我现在终于明白那个倭寇娘们儿为啥跟大人说出他们的计划了，原来是想将咱们引过去，然后召出青龙将咱们一网打尽。”

    之前一直忧心紧张，此番终于放松下来，长生感觉乏累，便冲众人说道，“时候不早了，都早些休息，都惊醒些，莫要大意，他们今晚当众出丑，丢尽了颜面，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

    众人应声点头，各赴居所。

    长生回到住处躺卧休息，下半夜无惊无险，平静非常，服部香奈等人并未折回。

    由于已经卸任，不再需要处理公务，长生便一觉睡到了卯时，此时王府的仆役都来自倪家各处产业，感激长生收留，照顾长生等人便极为用心，由于大多认识，彼此之间相处的也颇为愉快。

    不是每天都有事情发生，一整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只在中午时分皇宫来人送了一些精美的点心，这些点心是皇上赏赐的，来人也没说皇上为什么赏赐点心，但长生心里清楚，皇上这是感谢他们昨晚杀掉了那个倭寇，为淑妃报了仇。

    除了这个原因，可能还有对他昨晚面对倭寇的威胁时表现的忠义当先，宁死不屈的褒奖，这些点心虽然并不贵重，却承载了皇上的心意和态度。

    又过了一日，长生开始感觉无聊和失落了，之前一直忙的焦头烂额，而今突然变成了闲人一个，换成谁都不适应。

    大头等人都在服药练气，除此之外大头和杨开还要照顾幼鹰和马驹，而释玄明和余一则要抓紧时间研习伏魔手记和正眼法藏，只有长生一人无事可做，想到杨开昨晚所说己方需要一张能够远攻的长弓，便穿戴整齐，收拾出门。

    本想离开王府去往太平客栈，走到二进廊道时发现余一正在东院晾晒洗好的僧衣，便随手召来一名仆役，命其往后厨抓只活鸡送到余一的住处。

    打发走仆役，长生便走过去与余一说话，片刻过后仆役送来了活鸡，不等长生开口，余一便猜到长生想做什么，立刻关门闭户，再施正眼法藏破开了银光玄门。

    此番玄门的另外一侧不再是城外的庵堂，而是王府的后花园，待得玄门开启，长生先是拿起门旁的顶门棍碰触银光玄门的上下左右，感觉玄门的边缘有些许弹性，顶门棍碰触其上也并未断裂。

    确定碰触玄门边缘没有危险，长生又将那根顶门棍扔了进去，顶门棍径直掉落在后花园的青石路上。

    长生随即又将那只活鸡扔了进去，活鸡穿过玄门平安落地，转而紧张的跑进花丛躲了起来。

    长生转头看向余一，见长生面色凝重，余一知道他想以身试法，急忙正色摇头，“我来。”

    余一言罢，垂手后退，转而纵身一跃，穿过了自己开启的银光玄门。

    余一穿过玄门之后，玄门并未立刻消失，而是在虚实之间几番闪动变幻之后方才消失不见。

    虽然看到余一安全穿过，长生仍不放心，急切出门，去往后院儿。

    走到半途，便发现余一一手拎着活鸡，一手抓着顶门棍自北面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样，没事儿吧？”长生关切问道。

    “没事，”余一摇头说道，“大人放心好了，正眼法藏并不是我们自创的，此前也有大德高僧练成过，往来移动很是安全。”

    “甚好，”长生放下心来，“这个神通大有用处，定要勤加演练，做到信手拈来。”

    由于初次尝试穿越玄门，余一多有激动，闻言重重点头，“大人放心。”

    “好，你忙吧，我去太平客栈看看有没有合用的弓箭，”长生转身迈步，“咱们缺少一件远攻的兵器，对了，你之前用过弓箭吗？”

    “用过。”余一点头。

    “那成，我去寻张长弓给你，”长生说道，“我和大头释玄明都擅长近身抢攻，杨开的拳脚功夫也很了得，而且他的周天神功可以在危急关头转移灵气，也不适合使用弓箭。”

    “好，交给我。”余一郑重点头。

    王府前院儿有养马的马厩，黑公子和几匹汗血宝马就养在那里，倭寇此前曾经暗算过众人的坐骑，不久之前千里突袭也让倭寇领教了宝马良驹的厉害，为了确保这些马匹的安全，释玄明和杨开都住在马厩附近。

    长生骑了黑公子出门，长安的东城住的多为达官贵人，而西侧住的多为贩夫走卒，太平客栈也在东城，骑马片刻就到。

    去到太平客栈之后发现宋财不在客栈，不止宋财不在，宋福宋寿等人也都不在，问过伙计才知道他们都去了倪府，在那里与众人一同整理倪倬留在倪府的各种事物。

    长生随即骑马去了倪府，此时倪府的大门是关着的，虽然里面的众人忙的热火朝天，自外面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见长生来到，门房立刻打开了院门，长生点头过后牵马而入。

    倪府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此时偌大的正堂里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箱子里装的都是贵重事物，家具和大型的陈设带不走，只能留下。

    听闻长生来到，正在各处忙碌的宋财等人急忙出来与之相见。

    见礼过后，宋福等人继续忙碌，留下宋财陪着长生。

    “还需要多长时间？”长生迈步走向西院儿。

    “老东家留下的东西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多，目前来看最快也得一个月。”宋财回答。

    长生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也不用太过着急，时间来得及。”

    “好，”宋财点头过后出言说道，“东家，这几日整理老东家留下的东西，有几件事物您可能用得上。”

    “哦？什么东西？”长生转头看向宋财。

    由于身旁不时有人经过，宋财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手指书房方向，示意东西放在那里。

    二人来到书房，长生四顾打量，此时书房里的东西大部分已经装箱，是连木盒一起装箱的，原本密密麻麻的木架此时显得空空荡荡。

    在长生四顾打量之际，宋财自隐秘的角落里取出了一大两小三个木盒，两个小木盒为方形，约有半尺见方。大木盒长两尺，宽一尺，为长方形。

    宋财将三个木盒放于桌案，转而打开了其中一个方形的小木盒，“东家，您看。”

    “这是什么？”长生低头看向盒子里的东西，盒子里的东西呈银白色，如同丝绢一般，虽然轻薄柔软，叠的却是整整齐齐。

    宋财打开另外一个小木盒，推到长生近前，“这是两件天蚕衣，乃极北寒冰之地天蚕吐丝织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长生闻言眼前一亮，随手拿起一件，入手很是丝滑，酷似丝绢，但重量却不轻，至少也在三斤以上。

    就在长生端详天蚕衣之时，宋财打开了那个大木盒，待得见到木盒里的事物，长生心中猛然一凛，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盒子里装的竟然是一张形状怪异的长弓……
------------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上古凶器

    木盒里的这张长弓与寻常弓箭大相径庭，首先就是形状怪异，寻常弓箭都有很大的弧度，而盒子里的这张弓箭并无弧度，几乎是平直的，而且两端并无弯曲弓梢儿，若不是有弓弦连接，猛然一看定然以为这是一根三尺长短的棍子。

    再有就是颜色不同，寻常弓箭只有一种颜色，而这张弓箭却是五彩斑斓，弓弦呈白色，两端捆绑弓弦的弓梢为红色，承载蓄力的弓身呈绿色，中间用以抓握开弓的弓把为黄色，而用以减少弓弦震动的弦垫则为黑色，一张弓竟然有五种颜色。

    眼见长弓如此怪异，长生便放下手中的天蚕衣自木盒里拿出长弓打量端详，常见的弓箭弓身都是扁平的，宽度多在一寸以上，但眼前的这张长弓的弓身却是圆形的，宽度也只有半寸左右，整个长弓像极了一根细长的棍子。

    身为精通阴阳五行的道士，见到这张长弓的第一眼长生就怀疑这张长弓很可能由金木水火土五种材质组成，因为白绿黑红黄应对的就是五行之中的金木水火土。

    仔细看过长弓，不见其上刻有文字，长生便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方白玉镇纸敲击辨声，试图通过声音辨别材质。

    就在此时，宋财翻开一份厚厚的文簿，指着其中一页冲长生说道，“东家，您看。”

    听得宋财言语，长生将视线移至文簿，这份文簿是倪倬藏品的名录清单，文簿当前一页正是对这张怪异弓箭的描述，而对于这张怪异弓箭的描述极为简短，只有寥寥数字，‘上古凶器，无箭神弓。’

    见长生疑惑抬头，宋财摇头说道，“此物我从未见过，是老东家自别处得来的，其来历出处我们一无所知，怕是连老东家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想到东家先前自太平客栈取走的几件兵器之中缺少遥攻箭弩，故此发现这张弓箭之后便想要留给东家。”

    长生点头过后尝试拉弦开弓，却发现弓身异常坚韧，不催动灵气根本不得开弓。

    长生本想催动灵气尝试开弓，但是看到文簿上的上古凶器四字便不敢贸然尝试，此物既然被称为上古凶器，自然有其桀骜凶戾之处。

    但无箭神弓四字又令他极为好奇，虽然世人习惯称呼长弓为弓箭，实则弓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弓就是弓，箭就是矢，无箭神弓是什么意思？弓和箭本来就是两样东西，弓本来就不该有箭，无箭神弓四字文理不通啊。

    就在长生犹豫迟疑之时，宋财又将文簿翻到了记载天蚕衣的那一页，宋财先前曾经说过天蚕衣的来历，文簿上记载的与宋财所说大致相仿。

    “东家，我们此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宋财多有哀伤，“您再看看目录，若是这里还有您需要的东西，您就留下来。”

    “不必了，”长生摇了摇头，“这张弓箭我带走，回去之后慢慢揣摩，这两件天蚕衣我拿走一件，另外一件你带去西域。”

    对于长生这种安排，宋财并不感觉意外，长生虽然没有明说，他却知道长生想让他将另外一件天蚕衣带给倪晨伊。

    “东家，您还是再看看吧，”宋财将文簿推到长生面前，“老东家既然临行前没有带走它们，自然是想到您日后可能会用到这些东西。”

    “不用了，”长生摆手说道，“当日他们走的异常仓促，来不及仔细收拾，这里的东西都是倪大人多年收藏的心爱之物，能带走的你们都带走吧。”

    见长生心意已决，宋财也就没有再劝，“太平客栈也多有库存，我们正在整理目录详单，这几日便送去王府请您过目，有用的东西您就加以标注，我们会派人送去王府。”

    “也好，”长生点头，“你们继续忙吧，我先回去。”

    宋财应声点头，转而将那一大一小两个木盒重新合拢，交予长生。

    长生接过木盒转身先行，宋财跟随相送。

    离开倪府，长生骑马回返王府。

    回到王府之后径直来到了余一的住处，余一在长生的授意下关门闭户，长生打开木盒取出了那张怪异的长弓。

    与其说取出了一张长弓，倒不如说取出了一根棍子，除了紧贴弓身的弓弦，整个物件没有一点儿地方像弓箭。

    “大人，这是何物？”余一疑惑打量。

    “弓箭，”长生说道，“也是有年头的东西，为上古遗存，关于这张弓箭的记载只有八个字，上古凶器，无箭神弓。”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亦是一头雾水，“何为无箭神弓？”

    “我也不清楚，”长生先前不曾仔细检视，此番再度拿起桌上的铜匙逐一敲击，“绿色的弓臂敲击声音略显沉闷，想必是木质的，白色的弓弦碰触之下有铜铁回音，应该是金属之物。两端红色的弓梢你能看出是什么材质吗？”

    余一端详过后出言说道，“弓梢是套上去的，看内侧边缘，貌似这弓梢原本就是中空的。”

    “对，”长生点头，“此物应该是某种鸟类的骨骼或是爪子。”

    待余一点头过后，长生继续检视，“黑色的弦垫应该是某种水生动物的骨骼，你仔细看，上面没有纹路，这就排除了鳞片的可能。黄色的弓把不涩不滑，貌似是某种罕见的玉石。”

    逐一敲击检视之后，长生将长弓递给余一，“你再仔细看看。”

    余一伸手接过长弓，抚摸检视，“大人，你有没有发现两端的弓梢很是温热？”

    长生正准备端杯喝水，听得余一言语便伸手握住了弓梢，“你说的对，确是如此。”

    余一继续细看端详，片刻过后再度指着弓身出言说道，“大人，您看这里。”

    长生凑近打量，由于二人离的太近，长生便闻到了余一身上的清新气息，由于余一是尼姑，此前他便从未将余一看做女子，此刻方才想起她也是个年轻女子。

    长生微微后仰，与余一拉开了距离，“我没见过这种木纹，这种树木应该已经灭绝了。”

    “大人，这不是木纹，是骨纹。”余一出言纠正。

    “骨纹？”长生皱眉再看，细看之下果然发现绿色弓身上密布的长短不一的纹理不是木纹，而是某种动物的骨骼，随着时间的推移，动物的骨骼的确会出现类似于木纹的细小裂纹。

    眼见绿色的弓身，黑色的弦垫以及红色的弓梢全是禽兽骨骼，长生便怀疑白色的弓弦和黄色的弓把也是禽兽骨骼，仔细检视之后发现黄色的弓把确是黄玉无疑，而那白色弓弦也的确不是金属，但也绝对不是筋骨。

    短暂的思虑之后，长生突然想起一事，急忙伸手触捏黑色的弦垫，“凉的！我知道是什么了。”

    “四方神兽？”余一语带颤音。

    “对，弓身是青龙骨，弦垫是玄龟甲，弓梢是朱雀爪，弓把是玄黄玉。”长生说道。

    “弓弦呢？”余一问道。

    “白虎须……”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南下汉中

    说者心惊，听者肉跳，稍微有些见识的人对于四方神兽都不会感到陌生，所谓四方神兽就是传说中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二人眼前的这张长弓竟然集四方神兽灵骨于一身，这已经不能用罕见来形容了，实属恐怖。

    此外，世人只知道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实则除了东南西北，还有一个中玄黄，玄黄者，天地也，与四象齐全金木水火土五行。

    金木水火土五行衍生之物不计其数，想要齐全五行也并不困难，但以四象和玄黄齐全五行却是难比登天，因为这五件事物都是至纯至尊的五行之物，乃是巅峰的巅峰，源头的源头。

    二人原本还在抚摸端详，猜到此物来历之后便不敢亵渎上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既是神恩如海的神兽，亦是神威如狱的凶兽，由它们本体真身的一部分所打造的弓箭既是神物亦是凶器。

    愕然良久，余一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似这等神异之物定然自生灵识，寻常人等怕是难能驾驭，还是你亲自操使吧。”

    “还是你来吧，我不擅长使用弓箭。”长生摇头说道。

    “欲造此弓，必先斩杀四方神兽，如此大凶神器，我怕是镇它不住。”余一多有紧张。

    长生深深呼吸稳定情绪，转而摆手说道，“那倒不至于，四方神兽乃四象神灵，可以无限转生，每次涅槃都会留下一具骸骨，造弓之人或许只是找到了它们留在世上的骸骨，而不是逐一将它们尽数斩杀。”

    听长生这般说，余一心中压力稍减，却仍有顾虑，“此物乃上古凶器，煞气很重。”

    长生摇头说道，“这长弓是上古凶器不假，但同时它也是无箭神弓，但凡兵器都有煞气，只看主人如何使用，用以行凶便是凶器，用以除暴便是神弓。”

    长生言罢，余一顾虑再减，拿起长弓检视端详，“这把长弓老旧斑驳，之前分明被人使用过，但是您看这黄玉弓把，却并无箭羽划扫的痕迹，这便说明此弓使用的并不是寻常箭矢。”

    “我怀疑它压根儿就不需要箭矢。”长生说道。

    余一闻言疑惑抬头，长生伸手自余一手中拿过长弓，以左手拇指和食指掐捏弓弦发力开弓。

    此前他曾经尝试开弓未果，此番直接催动灵气，助力开弓，果不其然，长弓被顺利拉开，在长弓被拉开的同时一支深蓝色的无羽箭矢凭空出现在了弓弦之上。

    就在余一愕然瞠目之际，长生对着西侧墙壁射出了一箭，松手之后深蓝色的箭矢疾飞而出，瞬间将五寸多厚的砖墙一举洞穿。

    试出了弓箭的玄妙之处，长生将其反手递给了余一，“现在咱们终于知道它为什么叫无箭神弓了。”

    “它可以将我们的灵气化为箭矢。”余一伸手接过了弓箭，长生乃大洞修为，深蓝灵气，而先前出现在弓弦上的箭矢亦是深蓝色。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冲余一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亲自试一试。

    余一屏息定神，催动灵气尝试开弓，长弓再度被拉开，此番出现在弓弦上的是一支蓝色箭矢，大小和样式与深蓝色的箭矢无有不同，只是颜色有所区别。

    余一并未射出箭矢，而是缓慢回收，伴随着弓弦的回缩，蓝色箭矢逐渐消失不见。

    眼见弓箭如此神异，兴奋激动冲淡了余一心中的紧张和忐忑，“无箭神弓当真名不虚传，只要我们的灵气不枯竭，就有用不完的箭矢。”

    “对，”长生也很是高兴，“不得不佩服古人的高绝心智，人的五行所属各不相同，此物齐全五行，不管开弓之人五行何属，它都可以将开弓之人的灵气化为箭矢。”

    “而且此物很是精巧，平日携带也多有便利。”余一笑道。

    “你慢慢揣度，”长生笑道，“咱们现在可真是什么都不缺了。”

    “大人，你当真不留下自用？”余一问道。

    此时余一已经流露出了对这张长弓的喜爱，别说长生并不擅长使用弓箭，就算自己喜欢用弓，也不会夺人所爱，“不用，这东西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阿弥陀佛，多谢大人。”余一合十道谢。

    “哈哈，见外啦，”长生站立起身，“平日里一定好生收着，这东西威力太大，而且它并不认主，谁得了都能使用。”

    “大人放心，”余一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对了，大人，这弓箭可有名字？”

    “应该有，不过我们不知道，弓身上又没有铭文，”长生摇头笑道，“随便叫吧，我感觉无箭神弓就不错，总不能喊它上古凶器吧？”

    余一亦笑。

    “好了，我走了，”长生迈步出门，“我得出去一趟，多则七日，少则五日，他们几个都在忙碌，我就不逐一跟他们说了，你见到他们记得跟他们说一声儿。”

    “好的，”余一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大人，你要去哪儿？”

    几人之中大头最通人情，最精世故，如果换做大头，肯定不会问这个问题，但余一是佛门弟子，有心计却无心机，心中好奇便出言询问。

    既然余一问了，长生也就没有隐瞒，“眼下我已卸任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难得清闲，想去趟汉中。”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有些后悔不该多嘴询问了，张善和张墨统兵讨伐杨守亮，而杨守亮就盘踞在汉中，长生去汉中自然是去看望自己的心上人。

    “倭寇此前铩羽而归，必然不会善罢甘休，”长生说道，“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时刻提防。”

    余一点头。

    长生回到房间换过衣服，简单收拾了行李，想到此时天气已经转凉，出门前又带了件披风。

    离开王府本想直接出城，想了想又改道去了宴宾楼，宴宾楼的白酒天下闻名，寻常酒水大多浑浊不清，且酒劲偏弱，而宴宾楼的白酒既清且烈，乃是馈赠亲朋好友的佳品。

    自宴宾楼买了二十斤好酒，长生又自西域客商手里买了些西域的水果，随后自南门出城，径直南下。

    他一直很挂牵张墨，但此前自己公务缠身，也不便前去探访，实则他一直想去，只是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而今自己已经卸任，且刚刚又得了一件天蚕衣，借着送东西的理由过去看看张墨。

    汉中位于长安的正南方位，介于秦岭和巴山之间，楚汉争霸时项羽封刘邦为汉王，封地就在汉中，距长安约有一千两百里左右。

    到得傍晚时分，长生进入秦岭山区，汉中是一处位于群山之中的平原，扼守关中入蜀的咽喉，又有汉水东入武昌，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长生此时走的这条路就是诸葛亮当年北伐的路线，不过诸葛亮是自南往北打，而他则是由北向南去。

    这是一条位于群山之中的官道，沿途几乎没有村落城池，一人一骑循着曲折蜿蜒的山路星夜疾驰。

    三更时分，深入群山，除了偶尔传来的鸟兽鸣叫，就只有黑公子疾驰踏地的清脆马蹄声。

    三更过半，天上下起了小雨，眼见雨势越来越大，长生只能沿途寻找避雨之所，但沿途少有村镇，自然也没有驿站。

    再行几十里，前方出现了一处峡谷，峡谷西侧的山顶上有一处石屋，山下有条小路直通山顶，说明此前经常有人去那处石屋歇脚。

    见到石屋，长生直接策马前往，来到近前发现石屋虽然破旧却很是宽敞，不但能容人，还可以歇马。

    石屋里空无一人，长生和黑公子进去之后外面便暴雨倾盆，长生闲来无事便四顾打量所在的石屋，这处石屋应该是早年驻兵的兵舍，距今至少也有几百年了。

    雨夜寒冷，眼见石屋正中有前人留下的木柴，长生便燃起篝火，静坐等待。

    就在长生看着火堆前瞻见到张墨的情景之时，一瞥之下突然发现火堆旁有一件细小的闪光之物，随手捡起，发现是一根银针。

    本想随手抛弃，却发现手里的银针有些眼熟。

    银针在此时并不罕见，针灸也好，试毒也罢，都会用到银针，但常见的银针都是一头细一头粗，不管有没有穿线的针眼都是一头细一头粗，但手里的这根银针却是两头细，中间粗。

    这种样式的银针并不常见，但他却感觉有些眼熟，很明显之前曾经自哪里见过。

    捏着银针对火端详，很快想起自哪里见过这种银针，当日他抓到服部香奈之后，插在其耳后的就是这种两头细的银针，之所以打造成这种形状，乃是为了插入耳后穴道之后不易被外人发现。

    想到此处，心中陡然一凛，这根银针就跌落在火堆旁，而且没有被灰尘掩埋，这说明遗落在此的时间并不长，难道服部香奈在长安狼狈逃走之后来过这里？

    静心细想，暗道糟糕，服部香奈曾经易容成张墨的样子刺杀过自己，这说明服部香奈曾经在张墨身边待过很长时间，而今招引青龙无果，为了拿回圣骨，服部香奈等人很可能冲张墨下手，倭寇虽然凶残却并不愚蠢，知道张墨在其心中的位置，也只有拿住张墨才可能逼迫他交出圣骨。

    如果真是这样，服部香奈和三菱法师等人此时应该正在赶往张墨所在的军营。

    想到此处，哪里还敢耽搁，也顾不得大雨倾盆了，直接披上披风，牵着黑公子走出石屋，翻身而上，抖缰催马，冒雨飞驰……
------------

第三百五十九章 真假虚实

    一个聪明的人一定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一匹聪明的马也一定能知道主人在想什么，黑公子敏锐的察觉到了长生心中的焦虑和急切，上得官道之后立刻全力加速，疾驰狂奔。

    此时山中大雨倾盆，刮的又是凛冽南风，黑公子顶风冒雨，抖鬃前冲。

    古人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其实古人的话也并不都对，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样，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也是格局很低的一句话，什么叫路遥知马力？慢腾腾的磨蹭，一头毛驴也能走出几千里。什么叫日久见人心？有些人相处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真正了解对方。

    正确的说法是疾行知马力，遇事见人心，只有急速狂奔才能分辨出马匹的好坏。只有遇到灾祸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平时的义气恩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为谁都能装出来，不遇上点儿倒霉事儿，根本就看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长生此时就是遇上事儿了，而黑公子也知道主人遇上事儿了，危急关头想主人之所想，急主人之所急，无需扬鞭自奋蹄，丝毫不顾及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全速狂奔是否会撞上随时可能出现的障碍，也全然不管道路泥泞，狂奔之时频频失蹄可能伤筋断骨。

    长安到汉中约有一千两百里，避雨之前长生已经行出了五百里，此时还剩下一大半，长生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赶去才好，虽然黑公子在急转过弯之时多有踉跄也不曾勒缰减速，眼下当真是火烧眉毛，更点必争。

    世人大多都有侥幸心理，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哪怕不确定，也愿意相信这件事情会发生。但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如果不确定，大部分人都不愿相信这件事情会发生。但长生是个例外，他没有丝毫侥幸心理，好也罢坏也罢，只相信合情合理的事实，虽然线索只有一根银针，也足以说明张墨极有可能遭遇危险。

    原因也很简单，这种两头细的银针只有倭寇在易容时才会用到，实则在礼部的公文中一直称呼倭寇为日本人，至于倭寇则是骂人的话，带有明显的诋毁和侮辱意味。

    此外，先前避雨的石屋位于南下的必经之路，而且银针也并没有被灰尘掩盖，这就说明银针遗落的时间并不长，而这附近也并没有十二地支和传说中的金龙，寻找地支和金龙的倭寇也不会来这里，如此一来合理的可能只有一种，那就是遗落银针的倭寇是冲着张墨去的，如若不然，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狂奔了一个更次，雨终于停了，此时已是黎明时分，但空中有乌云笼罩，山中仍是雾蒙蒙一片，道路也依然泥泞非常。

    长生没有授意黑公子减速，而黑公子也并未主动减速，依旧竭力狂奔。

    长生很担心张墨的安危，但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军营，能快一刻是一刻，能快一点是一点，他之所以如此拼命，除了试图将张墨可能遭遇的危险消弭于无形，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意外情况谁都掌控不了，倘若真的遭遇意外，也只能自认倒霉，但前提必须是将自己能做的全做了。

    如果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即便意外仍然发生了，那也没有遗憾了，接下来只需要专心处理麻烦就行了，不用时刻懊恼，唠叨要是自己当初如何如何就好了。

    虽然这条官道横贯秦岭群山，却也不是一处城池都没有，沿途偶尔也会看到东去或是西去的岔路，可能是通往县城镇子，也可能是通往村落山寨，但长生急于救人，根本无暇旁顾。

    一路狂奔，满身泥泞，卯时二刻，在翻越一道山脊时，长生终于看到了正南方向不计其数的军帐。

    此前他掌管户部，自然知道调拨给新军的军帐是什么样子，前方五十里外那片空旷区域的大量军帐说明张善统领的新军此时就驻扎在那里。

    就在长生策马冲下山脊之时，突然发现自己西南方向的山中有一道淡紫灵气一闪而逝，灵气出现的位置位于军营的西北方向，距军营约有三十里，距他所在的位置也有三十里。

    由于服部香奈就是淡紫灵气，发现新军营地附近出现了淡紫灵气长生便多有怀疑，策马飞驰的同时一直盯着先前出现淡紫气色的那片区域，片刻过后突然发现一道白色的身影自山中一闪而逝。

    张墨一直喜欢穿白裳，发现山中之人是淡紫灵气，又身穿白衣，长生暗暗松了口气，自己来的很是及时，张墨并未遇到危险。

    官道两侧多有树木，担心暴露行踪，长生便授意黑公子放缓速度，贴着树林边缘隐蔽前行。

    行出十几里后，长生勒马减速，寻到合适位置之后翻身下马，转而离开官道，借着林中树木的掩护，悄然摸向淡紫灵气出现的那片区域。

    就在此时，那片区域突然有紫气一闪而逝。

    见到紫气，长生又开始起疑，因为三菱法师就是洞渊修为，难不成出现在山中的是服部香奈和三菱法师。

    正在暗自疑惑，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小溪有异响传来。

    循声前往，只见这条自上游流下来的小溪里有不少游鱼，不知为何这些游鱼并不怕人，而是分散在溪流两侧不停的拍打着尾巴。

    长生伸手抓起一条，定睛细看却发现这条鱼双眼泛白，全无神采，彷如瞎了一般。

    再抓起一条，亦是如此。

    长生精通岐黄之术，眼见这些游鱼双眼泛白且亢奋好动，立刻想到这是中毒症状，看来上游的二人正是服部香奈和三菱法师，这条小溪径直流过新军营地，二人之所以出现在山中，乃是为了投毒害人。

    想到此处，立刻扔掉游鱼逆流而上，百丈之后终于看到了上游的二人，而正蹲在水潭边的二人也听到他的脚步声向下游看来。

    蹲在水潭边的二人是张善和张墨。

    先前长生一直怀疑自上游投毒的是服部香奈和三菱法师，待得发现蹲在水潭边的二人竟是张善兄妹之后，便开始怀疑眼前的二人是不是倭寇易容假冒，但是在他的印象当中能够易容的只有服部香奈一人，难道三菱法师也会易容之术？

    眼见长生出现在下游，二人似乎并不感觉意外，张墨随口问道，“那几个伙夫怎么样了？”

    长生本就在怀疑二人的身份，再听得对方开口，心中越发疑惑，事发突然，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见长生并不开口且神色有异，张墨疑惑皱眉，“你怎么上来了？”

    眼下情况不明，长生不知道如何应答，便缓步上行，只要到得张墨一丈之内，他就能通过对方身上是否有兰花气息判断出眼前之人是不是张墨。

    张墨和张善原本是蹲在水潭边的，见长生默然靠近，二人疑惑对视，转而站立起身。

    “不对头，”张善冲张墨低声说道，言罢又看向长生，“你是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长生冷声反问。

    听得长生言语，张善和张墨震惊疑惑，面面相觑。

    “站住，站在原地说话。”张善沉声开口。

    “你们怕我发现什么？”长生直视张善眼睛。

    听得长生言语，再见其凝重眼神，张善似有察觉，急切问道，“你从哪儿来？”

    “长安。”长生回答。

    “你进过军营不曾？”张善追问。

    “没有。”长生回答。

    听得长生回答，张善震惊非常，“表明身份。”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人冒充了我？”

    张善和张墨再度震惊对视，并未回答。

    长生止步蹲身，将左手探入溪流，随着玄阴真气的快速发散，原本流淌的溪水瞬间成冰。

    兄妹二人见状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墨急切说道，“不好，有人冒充他们。”

    虚实真假搞的长生疑惑忐忑，不敢轻信，“你给我的灵气信物是什么？”

    “簪子，”张墨立刻回答，转而紧张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长生急切说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半炷香之前。”张墨说道。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如释重负，如果张墨回答昨晚来的，他就要被吓死了。

    “你刚才说他们是什么意思？”长生不解。

    “半炷香之前那人和大头匆匆来到，”张墨说道，“恰好营中伙夫中毒，我和大哥怀疑有人自水中投毒，急于进山探查究竟，便没有与他们多说话，留他们二人在营中换衣服，我们则进山探查水源。”

    “你们连我都认不出来？”长生后怕不已。

    “真是胆大包天，竟敢鱼目混珠，”张善愤怒非常，“回去……”
------------

第三百六十章 危机四伏

    眼见张善和张墨要返回营地，长生也急忙跟了上去。

    张善转身回头，手指长生，“你留下，你精通药理，看看水里被下了什么毒，想办法尽快解掉。”

    长生说道，“拿住那两个假扮我和大头的倭寇，他们身上可能带有解药。”

    “毒不是他们下的，”张善沉声说道，“赶快想办法解毒，兵士和战马都要喝水，水源出了问题很容易动摇军心。”

    长生不明白张善为何如此笃定下毒的不是那两个倭寇，刚想出言追问，却听得张善对张墨说道，“你也留下吧，我自己回去拿人。”

    张善说完便施出身法轻身离地，长生心虚大窘，仰头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先回去，我留下解毒。”

    “好。”张墨冲长生点了点头，转而踏地借力，随着张善去了。

    二人走后，长生立刻开始寻找毒源，往活水里投毒和往死水里投毒不同，活水是流动的，寻常毒药入水之后很快就会被溪水冲走，想要令毒药持续起效，必须埋设毒源。

    毒源可能是毒水，也可能是毒粉，不管是毒水还是毒粉，都会有储纳的容器以及缓慢释放的装置，对方既然有心下毒，毒源一定放置的极为隐蔽，不会让人轻易找到。

    溪水自源头到军营至少流淌了十几里，逐一搜寻溪流两岸费时费力，行不通，想要尽快找到毒源必须独辟蹊径。

    由于鱼类都有逆流而上的习惯，故此不能因为源头的水潭里有中毒的鱼就断定毒源被埋设在水潭里，想要找到毒源，必须先确定对方用的是什么毒。

    抓出一条中毒的鲫鱼直接剖开，伴随着鲫鱼的扭动挣扎，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此时鱼的血液已经由鲜红变成了漆黑，鱼心肿大，鱼肝萎缩。

    肝脏主要负责解毒，但凡中毒的活物，不管是人还是禽兽鱼虫，肝脏都一定会肿胀变大，但这条鲫鱼的肝脏却严重萎缩。

    俗话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长生精通岐黄药理，几乎在瞬间就猜到对方下的是什么毒，鱼眼泛白，血液变黑，鱼肝萎缩，亢奋成群，哪怕被剖开肚子仍在乱蹦，尸毒无疑，没有第二种可能。

    知道对方用的是尸毒，长生便开始顺流而下，寻找那些即便太阳升起也照射不到的地方，僵尸最怕的就是太阳，如果毒源被太阳照到就会失去毒性。

    虽然被僵尸咬到有变成僵尸的可能，却并不表示感染了尸毒的人就一定会变成僵尸，如果毒性不够，中毒的人只会失心发狂，在五脏六腑被尸毒逐渐侵蚀之后就会死去，似这种自流动的溪水中投放尸毒就不足以让下游误饮毒水的士兵变成僵尸，只会令他们失心狂躁并很快死亡。

    小溪的水流不大，水质清澈，可以清楚的看到水底的情况，最主要的是一天之中太阳完全照射不到的地方也并不多，下行三四里长生便找到了毒源，一块磨盘大小的水石下面压着一具被砍去手脚的僵尸。

    这具僵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僵尸，而是被僵尸咬过并发生了尸变的人，虽然被砍去了手脚又被压在水下浸泡了许久，僵尸却仍未死去，只是没有了手脚，不得挣扎移动。

    短暂的观察之后，长生拽着僵尸的头发将其自水石下面拖了上来，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具僵尸竟然是具女尸，虽然此时已经四肢不全面目狰狞，却仍能看出此人是个年轻女子，而且生前多有姿色。

    长生自水边寻了些茅草将那没了四肢的僵尸裹成了粽子，然后拎着它疾掠下山，喊来黑公子，急赴军营。

    由于是临时驻扎，营地周围便没有设置围栏和营门，只有大队士兵往复巡逻，见长生骑马来到，立刻有人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是我。”长生提气发声。

    “放他进来，”中军大帐传来了张善的声音，虽不曾发声高喊，但因为用上了灵气，整个营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主帅下令，士兵立刻后撤让路，长生直接骑马来到中军大帐，翻身下马，拎着那茅草包裹的僵尸快步走进大帐。

    此时大帐之中除了张善兄妹，还有二十几位统兵将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武官，身穿道袍的道门中人不过七八人。

    大帐正中躺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其中一人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而另外一个侏儒不管是身形还是样貌都与大头全无二致。

    这二人不但被绑了起来，还被封住了穴道，在长生来到之前，大帐内的张善等人想必正在审问二人。

    眼见长生进帐，除了张善兄妹的其他人无不骇然瞠目，张善随口说道，“这个是真的。”

    听得张善言语，与长生认识的几个道人便冲其稽首见礼，而那些甲胄在身的将军则半跪见礼，尊称千岁。

    对于众人已经知道自己被封亲王，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封王是需要公告天下的，哪怕是出征在外的军队也会收到消息。

    长生逐一回礼，转而指着带回的僵尸冲张善说道，“毒物找到了，是具被断去四肢的僵尸，下毒的手法很是拙劣，下毒之人应该不擅用毒。”

    “妖道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有道人气怒发声。

    长生初来乍到，并不知道此人口中的妖道是什么人，随即开口说道，“毒源既去，溪水之毒自解，日出之后小溪里的游鱼就会死去，待得上游没有死鱼漂下，溪水便可饮用。”

    听得长生言语，张善松了口气，转头冲其中一名将军说道，“派出兵马保护水源，十步一人，直至源头。”

    后者起身应是，快步出营，调度兵马。

    大帐内有道门中人，知道长生为何带回僵尸，其中一人便起身说道，“真人，那几名伙夫受的不是外伤，糯米拔毒效力不大，我去取下尸牙，磨粉灌服为他们解毒。”

    “有劳。”张善点头。

    说话之人转身出营，走到长生身边时再度冲其点了点头。

    长生迈步上前，来到那个冒充自己的人近前蹲身检视，果然自其耳后后脑部位发现了几枚细小银针。

    待得将那几枚银针逐一拔除，冒充之人五官立刻发生了变化，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是个长着鹰钩鼻子吊丧眼的年轻男子。

    长生随即又去检视那个扮成大头的侏儒，亦从其后脑发现了银针，拔除银针之后其样貌也发生了变化，也是一个年轻人，只不过此人满脸惊惧，不似那个吊丧眼那般暴戾凶残。

    不过此人虽然样貌发生了变化，却还是侏儒身形，也不知道此人原本就是个侏儒，还是有其他改变身形的方法不曾破除。

    长生本以为倭寇之中只有服部香奈能够改变容貌，不曾想这两个年轻男子也可以易容，这令他颇为忧心，万一有人易容成自己潜入王府，也不知道大头等人能不能及时分辨。

    “好了，散了吧，各回所部，安抚军心。”张善挥手散会。

    两侧将领起身应是，出营离去，片刻过后大帐之中只剩下张善兄妹以及长生和躺在地上的两个倭寇。

    长生并不知道自己到来之前这两个倭寇有没有招供，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张善。

    张善知道长生为什么看自己，“直待你来到之前，他们两个还在狡辩。”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走到二人面前，“你们是什么人？”

    长生一开口，二人同时打了个激灵，都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长生可是出了名的酷吏，其狠辣的手段不止朝臣百官心惊胆寒，便是倭寇也都多有耳闻。

    见二人默不作声，长生再度冷声发问，“我再问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长生发问之时密切观察二人表情，那个吊丧眼虽然心中恐惧，却鼻翼抖动，一副困兽的凶残嘴脸，而那个侏儒眼中除了恐惧还有胆怯。

    “来人。”长生沉声开口。

    大帐外有士兵值守，先前众人呼喊千岁他们也都听到了，知道长生是亲王，也知道他与张善兄妹的关系，故此听得他的呼喊立刻撩帘进帐，“在！”

    “把这个拖出去斩了。”长生指着那个吊丧眼说道。

    士兵高声应是，上前驾起那人便往帐外拖拽，那吊丧眼自知死到临头，不但不曾求饶，反倒高声怒骂，此人知道长生会日语，喊的全是日本话。

    常年在大帐外值守的士兵自然知道将帅意图，将那吊丧眼拖出帐外之后直接手起刀落，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吊丧眼立刻身首异处。

    不多时，士兵进帐，手里拎着吊丧眼的头颅，“回王爷，犯人已就地正法。”

    长生见状冲那士兵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故意将手中头颅抛扔到了那侏儒的面前，那头颅就地滚动，眼睛未闭，死不瞑目，甚是恐怖。

    那侏儒见到同伴头颅，瞬时吓的面无人色，不等长生开口便急切说道，“不要杀我，我说，我全说…...”
------------

第三百六十一章 贪生怕死

    见这侏儒毫无血性，摇尾乞怜，张善和张墨二人尽皆皱眉，眼神之中多有不屑。

    不过此人的反应倒是在长生的意料之中，主政御史台的时候他审问过太多贪官污吏，能够死扛到底拒不招供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都承受不了失去自由和刑讯逼供的双重压力。

    长生原本是站着的，听得侏儒言语转身走到近处的一张座椅上坐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佐佐木太郎。”侏儒眼中满是惊恐。

    长生指着地上的脑袋，“他叫什么？”

    “他叫服部正雄。”侏儒不敢看那脑袋。

    此处毕竟是中军大帐，眼见目的已经达到，长生便冲行刑士兵指了指地上的那个头颅，几名士兵立刻会意，捡起头颅退出帐外。

    “服部正雄和服部香奈是什么关系？”长生再问。

    “他们都是服部家族的人。”侏儒有问必答。

    张善中正刚毅，见不得这种软骨头，起身向帐外走去，“我去看看那些兵士。”

    长生乃是亲王，按理说张善离帐他不必起身，但是眼见张善要走，长生急忙离座目送。

    待张善离开，长生再度落座，将视线投向佐佐木太郎，“木太郎，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服部正雄吗？”

    “我不叫木太郎，我叫太郎，佐佐木是我的姓氏。”佐佐木答非所问。

    长生本想喊他名字，但话到嘴边又感觉这个名字有些别扭，便改为喊其姓氏，“佐佐木，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服部正雄？”

    “知道。”佐佐木回答。

    “说说看。”长生说道。

    “吓唬我。”佐佐木小心翼翼。

    “你本来就怕的要死，我还用再吓唬你吗？”长生笑道，“我之所以杀了他，是因为有他在，即便你想如实招供也会心存顾忌，而今服部正雄已经死了，不管你说什么，日本人都不会知道。”

    “哦。”佐佐木多有羞愧。

    长生说道，“你们既然冒充我，自然观察揣摩过我，也知道我是什么脾气，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你离开。”

    “谢谢，谢谢。”佐佐木连声道谢。

    长生审问过的所有贪官污吏都是如实招供，无一例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严刑逼供只是手段之一，真正厉害的是他能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也只有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为了打消佐佐木的顾虑，长生再度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日本人会怀疑你投降招供，只要你不自作聪明试图撒谎骗我，我就费些功夫，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自己逃走的，而且在逃走之前我还会给你一些有用的消息，让你回去之后能够交差。”

    长生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佐佐木的顾虑，“好好好，谢谢，谢谢。”

    “你汉话说的很好，你是遣唐使？”长生问道。

    “是的，我是光启元年来到唐朝的遣唐使。”佐佐木回答。

    “你原本就是个侏儒？”长生又问。

    “不是的，我会缩骨功。”佐佐木回答。

    “我好像听说过这种功夫。”长生说道。

    “是是是，缩骨功不是我们日本的功夫，我是在唐朝学的，我的师父是丐帮江南分舵舵主久大富。”佐佐木说道。

    “丐帮？”长生眉头大皱。

    见长生皱眉，唯恐长生误会，佐佐木急忙说道，“我给久大富银两，他教我功夫，我和丐帮一点关系也没有。”

    长生点头过后再度问道，“你和服部正雄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佐佐木答道，“前些天你们闯进麒麟镇，不但杀了我们许多人，还自幸子公主手中抢走了先皇的圣骨，丰田勇一将军想要拿回圣骨，便委派铃木森和服部香奈等人去长安抓你。丰田勇一将军也知道你武功高强，天下无敌，担心他们拿不住你，便双管齐下，派我和服部正雄来军营暗算张墨小姐，我们知道你最爱的就是张墨小姐，只要拿下张墨小姐，就一定能换回圣骨。”

    佐佐木的一番话说的长生面红耳赤，也彻底颠覆了他对倭寇的认知，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倭寇都是歇斯底里，凶残成性，不曾想还有这号儿贪生怕死，大拍马屁的主儿。

    张墨并不是肤浅之人，但听得佐佐木言语亦免不得心情大好。

    为了缓解尴尬，长生急忙岔开了话题，“似服部香奈和服部正雄这般能够易容的日本人还有多少？”

    “服部家族这次只来了他们两个，”佐佐木说道，“他们不但能改变自己的容貌和声音，还能通过扎针改变我们的容貌和声音。”

    长生缓缓点头，“你还知道什么，主动说出来，别让我逐一发问。”

    佐佐木和服部正雄被拿住之后原本是躺在地上的，长生先前检视二人后脑时将二人翻了个个儿，眼见佐佐木反绑双手趴在地上说话多有气堵，张墨便走过去将其翻了过来。

    佐佐木喘气顺畅，急忙道谢，“谢谢张墨小姐，张墨小姐天生丽质，倾国倾城，与长生君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长生听的头皮发麻，急忙摆手制止，“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肯定不会杀你。”

    佐佐木闻言急忙再度道谢。

    “你还知道什么，都说了，别让我浪费口舌。”长生说道。

    佐佐木为求活命，搜肠刮肚努力回忆，“丰田勇一将军知道武田真弓是你的师姐，也知道龙脉地图被你们调包了。”

    由于佐佐木交代的这些与自己掌握的情况完全相符，长生便知道此人没有撒谎，“上次我们去麒麟镇没看到武田真弓，她现在何处？”

    “被丰田勇一将军派出去了，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具体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佐佐木说道。

    “眼下龙脉图谱和圣骨都在我的手里，他们接下来想怎么办？”长生追问。

    佐佐木说道，“我的地位不是很高，有些重要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不过来时的路上我听服部正雄说，丰田勇一将军已经派船将伊贺光子送回去了，伊贺家族手里好像还有地图的拓本。”

    对于佐佐木所说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他早就猜到伊贺家族有龙脉图谱的拓本，“圣骨呢？他们想要如何夺回圣骨？”

    “不知道，”佐佐木说道，“长生君智勇双全，丰田勇一将军的两个计划都被你轻松化解，接下来他会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长生追问。

    “不过我听服部正雄的言外之意，好像就算拿不回圣骨，他们也有别的办法，并不是非要拿回圣骨不可。”佐佐木说道。

    “什么意思？”长生急切追问，如果倭寇还有备用计划，那自己手中的圣骨就起不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佐佐木急切强调。

    “你还知道什么，全说出来。”长生说道。

    最为重要的佐佐木已经交代了，接下来只能努力回忆一些次要细节，“麒麟镇一战我们元气大伤，铃木森辛苦炼就的两具无敌僵尸也被你们给毁了，丰田勇一将军见识到了你们的厉害，已经派人回国请调援兵，据说这回除了大量的武士，还有许多阴阳师和老一辈的高手。”

    长生没有接话，倭寇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佐佐木回忆了良久，终于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皇宫里好像还有我们的人，不过不是服部家族的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长生闻言陡然一凛，“很厉害？此人是何修为？”

    “她没有灵气修为，”佐佐木摇头说道，“也不是武功厉害，而是，而是那什么，你懂的。”

    “我懂什么呀？”长生皱眉。

    “那个，就是很会侍奉人，有些像你们的伶人。”佐佐木说道。

    此番长生终于懂了，免不得又是一阵脸红。

    再想片刻，佐佐木无奈摇头，“真的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长生也相信此人说的是真话，这家伙将投敌叛国做到了极致，态度端正，诚意十足，别说自己此前曾经答应过放他走，就是换成其他人也不好意思杀他了。

    “你们是怎么来的？骑马不曾？”长生问道。

    “骑了，我们之所以绕道长安，为的就是采买两匹相似的坐骑。”佐佐木说道。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眼下不能立刻放你走，不然太过明显，得对你严刑拷打一番，到得晚间你再设法逃走。”

    听得长生言语，佐佐木脸都绿了，“啊？还要严刑拷打？”

    “没点儿皮外伤，看着也不像啊。”长生说道。

    张墨原本对这个毫无骨气的叛徒很是鄙夷，但佐佐木先前的那番话令张墨对其印象大为改观，伸手解开了他的穴道，“我现在就解开你的穴道，让兵士将你关起来，到得夜里你自己震断绳索悄然离开。”

    “好好好，多谢张墨小姐，”佐佐木言罢，欲言又止，“这个，那个，不是说给我点儿消息回去交差吗？”

    “你想要什么消息？”张墨笑问。

    “什么都行，我们出发之前都立誓玉碎效忠，就我自己回去了，怎么说呀。”佐佐木忐忑犯愁。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你就说听到我们谈论，吉王李保对我殴打他一事耿耿于怀，一直试图报复，让你们的人去联络他造反。”

    “能行吗？”佐佐木半信半疑。

    “能行，放心好了。”长生伸了个懒腰。

    张墨见状开口喊人，“来人，把他带下去。”

    “等等等等，”佐佐木急切说道，“我是玉碎死士，如果再有行刺之事，怕是还会派我前来。”

    “你还敢来？”长生歪头。

    “派我来，我也只能来，但我绝不行刺。”佐佐木说道。

    “不行刺你来干什么？”长生皱眉。

    “我还来投降……”
------------

第三百六十二章 年少轻狂

    听得佐佐木言语，长生和张墨险些笑出声来，旁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个佐佐木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要面子不受罪，为了保住性命，毫无气节，全无底限。

    “好，我答应你，”长生强忍笑意点头说道，“你回去尽量打探消息，下次如果他们还派你来，就还如今天这般，先将你拿了，然后设法让你全身而退。”

    “谢谢长生君，谢谢张墨小姐，”佐佐木连声道谢。

    此时帐外的士兵已经闻声进帐，张墨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转而冲佐佐木说道，“你先别忙着道谢，我且问你，你如此怕死，为何还要充当死士？”

    “我不想当，是他们逼我当的，”佐佐木忙不迭的说道，“我是个遣唐使，会说汉话，又会武功，他们便逼我充当玉碎死士，美子还在日本等着我，我还想再见到她，不想死在中土。”

    待张墨点头，长生又出言说道，“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跟我说真话，只要说真话，我就一定不会杀你，但是如果你撒谎骗我，哪怕只有一次，我也让你有来无回。”

    “好好好，我记住了，绝不撒谎。”佐佐木满口答应。

    眼见长生不再发问，张墨便喊来士兵将佐佐木抬了出去，送往马厩关押。

    待士兵将佐佐木抬走，张墨笑着坐到了长生旁边，“这个倭人虽然贪生怕死，却不令人讨厌。”

    长生亦笑，“是啊，心口如一的真小人并不令人讨厌，令人讨厌的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对，”张墨点头，“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有大用处。”

    长生点头过后站立起身，“我给你和大哥带了点东西，我出去拿进来。”

    “不忙，”张墨伸手拉住了他，“我有问题问你。”

    “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如果他们真的把我拿了，你会不会交出他们所说的圣骨？”张墨笑问。

    “会。”长生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你知不知道交出圣骨可能败坏大唐国运，殃及万千黎民？”张墨似笑非笑。

    “知道。”长生点头。

    “那你还交出圣骨？“张墨追问。

    长生说道，“我在乎大唐国运，我也关心百姓黎民，但我肯定不会为了他们而牺牲你。再说了，那个骨灰坛本来就是我意外所得，大不了还给他们，然后从头再来。”

    “你就不怕世人骂你？”张墨笑问。

    “他们凭什么骂我？我又不欠他们的，”长生瞪眼，“非要我大义灭亲他们才满意呀？滚一边去吧，我肯定不灭，连亲人都能灭，还谈什么忠义？”

    “如果有朝一日皇上……”

    不等张墨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也不欠他的，他要是聪明，最好别让我在你们之间进行选择，不然他肯定会失望。”

    “不准胡言乱语，”帐外传来了张善的声音，随即帐帘撩开，张善迈步而入，正色斥责，“年少轻狂，狭隘悖逆。”

    见长生受到斥责，张墨急忙冲其使了个眼色，“你不是给大哥带了东西吗，还不拿进来。”

    长生顺利脱身，跑出去自黑公子背上卸下了酒水和水果，两坛酒水的泥封昨夜被大雨给泡散了，不过里面还有几层荷叶，酒坛里没有进水，酒气也并未消散。不过水果就不行了，一路颠簸，带来的葡萄挤坏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都自枝干上脱落了。

    长生将东西搬进大帐，张墨将没坏的葡萄洗了，端给张善一些，剩下的放到了自己和长生座位之间的木几上。

    三人吃着葡萄随意闲聊，张墨比长生大八岁，而张善又比张墨大二十几岁，在张善眼中张墨和长生都是小孩子，“皇上敕封你为亲王，身为臣子理应感念在前，尽忠在后，似先前那般大逆不道的言语，以后不要再说。”

    见长生挨批，张墨便想出面圆场，不曾想张善对她也不客气，不等其开口便不满的瞅了她一眼，“你比他大那么多，理应谆谆善诱，时时指引，你是怎么做的？动情乱神，竟然让他在你和朝廷之间进行抉择，实属背逆忠义，大逆不道。”

    “大哥，她没让我……”

    不等长生说完，张善便打断了他的话，“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阴阳承负，天道昭彰，上天如此眷顾于你，集恩泽造化于一身，你理应感恩戴德，济世安民以报天恩，你倒好，将天赋所得视为一己之私，心中只有儿女私情，全无国民大义。”

    眼见张善语气严厉，张墨有些恼了，“大哥，人家难得来一趟，你小题大做说个没完，长生，走，不听他说了。”

    张墨说完起身就走，但她能走，长生却不敢走，就在其左右张望，踌躇犹豫之际，张善再度说道，“你如此急切的卸任户部和御史台的差事，看似是在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实则是自以为是，妄猜圣意，你可曾想过，你如此急切的挂印辞官会置皇上于何地？朝廷的文武百官和市井民众会如何评价皇上？难道皇上是个鸟尽弓藏，薄情寡义的昏君不成？”

    没有谁喜欢受人批评，长生也不例外，但不得不说张善说的确有道理，自己急不可耐的辞官挂印，的确有及时抽身，远走避祸的意味。

    见长生坐着没动，张墨转身拖拽，“走啊。”

    “等等，等等。”长生低声说道。

    长生不走，张墨便转身看向张善，“大哥，长生现在是亲王，你不要再把他当成小孩子了，他做的已经够好的了，你不能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惹他恼了，以后不来了你说谁去。”

    “不会，不会，大哥说的有道理。”长生急忙接话。

    张善摆手说道，“好了，不说了，你先带他将湿衣服换下来，然后陪他四处转转。”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告退。

    “军中不比别处，你也不比旁人，”张善说道，“自营中待上一日，明天一早赶快回去。”

    “好好好。”长生连连点头。

    张墨唯恐长生生气，待得离开大帐便低声说道，“最近军中多生变故，大哥心情不是很好，他说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没生气，他说我又不是一回两回了，”长生随口问道，“军中有什么变故？”

    张墨带着长生往自己的住处去，与此同时出言说道，“刚刚筹建的新军未经实战，我们只能在行军途中加以演练，如此一来行军的速度便多有缓慢，杨守亮也得以从容备战，给我们增设了不少阻碍。”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长生说道。

    张墨摆手摇头，“这条路行不通，汉中地广人多，颇为富庶，得知我们要来讨伐，杨守亮花重金招揽了不少邪派高手，身边高手如云，防卫严密，似今天散布尸毒之事便是其招揽的妖道所为。”

    长生皱眉之际，张墨再度说道，“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军中的同道少了许多。”

    “我注意到了。”长生说道，先前自中军大帐看到的道门中人的确比之前少了许多。

    张墨点头说道，“此事亦是杨守亮所为，我们这路兵马多有三清同道，为了削弱我们，杨守亮施出了釜底抽薪之计，暗中派人前往各处宫观作乱騒扰，留在宫观的多为老幼病残，无奈之下很多同道只能回返宫观，驱敌自保。”

    “竟然如此卑鄙，”长生皱眉问道，“杨守亮现在何处？”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立刻猜到长生意图，急忙摆手，“你可千万别乱来，你之前带人突袭江淮一事我们是知道的，但与突袭江淮不同，此时杨守亮身边高手如云，想要突袭刺杀绝无可能。”

    “高手如云？”长生随口重复。

    “对，”张墨听出了长生言语之中的不屑，“九州广袤，四海博大，可谓人才济济，藏龙卧虎，高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先前武举比试，也没见有多少紫气高手。”长生说道。

    张墨摇头说道，“当日奉诏前往京城的江湖中人不过十之一二，除此之外还有大量高手或浪迹市井，或隐居山野，其中不乏道行高深的化人异类。”

    “杨守亮手下有妖邪鬼魅？”长生有些意外。

    “有，还不止一个。”张墨点头。

    “此前我也去过不少地方，也没发现多少紫气高手和妖邪鬼魅。”长生说道。

    张墨摇头说道，“那些地方你虽然去过却不曾走遍，就像长安，你虽然住在那里，却不曾走遍每一条街道，亦不曾进过每一栋房屋。”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张墨说的确有道理，不管是西北之行还是西南之行，他也只是走马观花的走过了一条线，而不曾踏足每一处城池，更不曾去过每一片山野。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了张墨的营帐，进帐之后长生自怀中取出了那方木盒，“我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送件东西给你。”

    “什么？”张墨随口问道。

    “天蚕衣，”长生抬手递送，“据说此物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你随军打仗，可能用得上。”

    “我不要，”张墨摆手说道，“你留下自用，你的处境比我更危险。”

    “这东西一共有两件，这件给你，我还有一件。”长生再送。

    “真有两件？”张墨歪头。

    “真有两件，你快收着吧……”
------------

第三百六十三章 给你机会

    长生没撒谎，因为天蚕衣的确有两件，但他也撒谎了，因为另外一件天蚕衣他已经委托宋财带给了远在西域的倪晨伊。

    他之所以将另外一件天蚕衣送给倪晨伊并不是因为这两件天蚕衣原本属于倪倬，而是在他的心目中倪晨伊是仅次于张墨的重要存在，如果不是皇上突然赐婚，他很可能会和倪晨伊走到一起。

    世人多用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来形容男人的三心二意，实则真正能做到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因为他们也只是看着锅里的，而并没有去吃。

    真正三心二意的男人是碗里的和锅里的都不放过，比三心二意更卑劣的是连别人碗里的和别人锅里的也不放过，说白了就是我的是我的，你的是我的，他的还是我的。

    张墨打开木盒，将天蚕衣铺展端详，一抬头，见到长生满身泥泞，灰头土脸，心中感动非常，想要与他说些什么，却又感觉有些多余，最终只是收起天蚕衣，冲其浅然一笑。

    “这件天蚕衣比寻常衣服要重许多，应该可以护体防身，不过我没舍得用刀剑砍划检试。”长生说道。

    张墨没接长生的话，而是出言说道，“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但我这里没有男子衣物，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给你找套衣服。”

    “不用，不用，”长生摆手说道，“我可以用灵气烘干。”

    见张墨犹豫，长生再度说道，“真的不用，更何况我也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

    “那好吧，”张墨点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好好说说话。”

    “好。”长生点头。

    二人对坐说话，能够与张墨待在一起长生已经很满足了，他不喜欢你侬我侬，卿卿我我，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说的都是男女之情以外的事情，主要是朝廷政局以及龙脉地支。

    对于长生急流勇退的作法，张墨的态度与张善截然不同，她非常支持长生功成身退，“我们终究是道门中人，久居朝堂实乃舍本逐末，实则就算你继续执掌户部和御史台也能做得很好，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喜欢的。至于以钱钟林为首的清流官员诋毁你为酷吏，你也不用往心里去，古人云不招人妒是庸才，如果无人诟病诋毁，只能说明你无能平庸，一无是处。”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情大好，长出了一口粗气，“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这群清流官员只知道纸上谈兵，空谈误国。如果可以，我也想以德服人，润物无声，但眼下大唐已经病入膏肓，治重疾只能下猛药，下文药根本就来不及了。”

    “你做的对。”张墨提壶为长生补茶。

    虽然二人名分已定，长生对张墨仍有些许敬畏，见其为自己倒茶，急忙伸手接壶，“我自己来。”

    一伸手，碰到了张墨的手，只感觉柔软滑腻，心跳猛然加速。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长生急忙缩手并继续说道，“我真服了这群清流，说他们不忠诚吧，他们对皇上也是忠心一片，但是说他们忠诚吧，一个个又只顾得博清名，求美誉，恨不得万人称赞，青史留名。”

    “你也无需生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般过人的天赋和悟性，”张墨说道，“他们眼界不高，能力也小，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他们不是眼界不高，而是心存妒忌，见不得我立功受赏，都说妇人善妒，我看这群官员比妇人还妇人，我不喜欢久居朝堂不是害怕与他们勾心斗角我会吃亏，而是我很讨厌跟他们打交道，”长生说道，“刚才听佐佐木的言语，好像即便我不交出骨灰，他们也不会就此罢手，这样也好，等我准备妥当，就与大头等人离开长安，逐一寻找十二地支和金龙，加以妥善保护。”

    “想坏大唐国运的可不只有日本人，”张墨说道，“那些生有不臣之心的节度使也会试图篡改气数。”

    长生摆手说道，“不怕，近段时间我暗中做了许多准备，我们五人不但配有神驹宝马，还得到了一只可以载人的巨鹰幼鸟儿，比坐骑，我们不惧任何人。还有，我们五人的兵器都是清一色的神兵利器，单就兵器而言，堪称无敌。此外我们五人都有绝技傍身，担心日后会遇到妖邪鬼魅，我为释玄明寻到了一部记载有佛门神通的伏魔手记，日后即便与妖人斗法，我也有强大助力。”

    张墨微笑夸赞，“未雨绸缪，甚是周全。”

    长生本想说所有这些都得益于倪倬留下的巨大财富，正因为有了金银的强大加持，五人才能得到堪称恐怖的外部助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虽然张墨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倪晨伊，他也尽量避免在张墨面前提起倪晨伊。

    二人说话之时，有校尉求见，貌似是粮草出了什么问题，张墨在军中并不是无所事事，所有的后勤保障都由她负责。

    这可不是个闲职，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的保障供给对战事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长生本想与张墨一同前往，但张墨知道他一夜未眠，体谅他长途奔袭多有疲惫，便留他在帐中休息。

    长生也的确累了，身体疲惫倒好说，主要是心累，自从发现了服部正雄遗落的银针，他的心就一直揪着，直到此时方才放松下来。

    张墨的营帐分为内外两部分，内帐与外帐之间有屏风阻隔，内帐是张墨休息的地方，有木床和梳妆台等物。

    虽然张墨临走时叮嘱他卧床休息，但长生并未急于躺卧，而是催动纯阳灵气将衣服彻底烘干，拍去粘在衣服上的泥点方才合衣躺卧。

    其实他不太好意思躺在张墨的床上，但大帐内也没有其他的卧处，而他也的确有些累了。

    原本多有困意，不曾想躺下之后却全无睡意，只因被褥多有兰花香气，张墨是从不施粉黛的，这种香气是张墨自己的气息。

    别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了，就算是个老棺材秧子也难免心猿意马，旖念丛生。

    除了心猿意马，长生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不是对张墨的愧疚，而是对皇上的愧疚，平心而论皇上对自己真的很好，如果不是皇上赐婚，自己穷其一生也不敢逾越辈分伦理，虽然自己也为皇上做了许多事情，但皇上对自己也当真是仁至义尽，连亲王都给了，真的不该再对皇上有什么腹诽和议论。

    想到此处，便感觉张善先前的斥责大有道理，自己和张墨的确不该有那种言语。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跟皇上离心离德，先前与张墨所说也只是闲聊假想，皇上那么聪明，不可能让他在两者之间进行抉择，皇上重用张家兄妹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开罪他们。

    理顺了思绪，再生旖念，躺在张墨的床上，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才好，皇上赐婚在前，二人名分已定，接下来即便行了周公之礼也无可厚非，一想到此事便心如撞鹿，遐想联翩，要说不好奇那是自欺欺人，要说迫不及待也不至于，反正名分都定了，迟早都是自己的，不必急切刻意，也没必要无端拖延，顺其自然吧。

    自然？怎么做才自然？真到了那个时候，说点儿什么才好？敢不敢主动伸手？好像不太敢，皇上赐婚定的只是名分，却改变不了张墨是自己师叔的事实，再想到二人初见时自己的狼狈以及在阁皂山时张墨对自己的庇护，而今自己却要对张墨下手，心里总是揣着几分胆怯和不安。

    长生最终还是睡着了，是闷睡的，因为他始终打不定主意，也前瞻不出细节和结果，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申时，睁眼之后立刻翻身坐起，拍打整理了床榻之后来到前帐，张墨不在帐中，桌上放着一碗饭，碗挺大，下面是粟米饭，上面盖着葵菜，标准的行军饭食。

    长生也有些饿了，将饭菜一扫而空，实则他吃不了这么多，只是担心剩在碗里不好看。

    吃过饭，长生走出营帐。

    见他出来，躺在不远处晒太阳的黑公子急忙起身迎了过来。

    长生拍了拍黑公子的脖颈，转而带着它自营地转了一圈儿，十万人的营帐，占地颇广，士兵们大多不认识他，而他也没有穿着官服，人家也就各自忙碌，并不理他。

    路过一处大帐时，偶然听到里面的将校在说话交谈，侧耳细听，原来他们都是前军将校，此时正在议论接下来的攻坚战事。

    转了一圈儿回到张墨的军帐，张墨已经回来了，正在与负责军需的两个老掌簿在计算什么。

    两个老掌簿认得长生，见他来到，急忙离座下跪，长生见状急忙摆手制止，转而退到帐外等候。

    长生好不容易来一趟，张墨自然不舍得冷落他，尽快打发走了掌簿，然后与他自帐中对坐说话，此番说的是他先前让大头给龙虎山和阁皂山以及茅山派送银两一事，此时三山已经收到了他送去的银两，纷纷委托张墨冲其表达谢意。

    没说几句，张墨又被人叫走了，十万大军的后勤军需实在是多有繁琐。

    长生本以为到得晚上张善会设宴款待自己，不曾想突发战事，张善等人一直在大帐开会议事，没有宴席，只是派人送来了一碗饭。

    夜幕降临，张墨迟迟未归，长生有些坐不住了，自己一直在张墨的营帐里待着，好像在等什么似的，好生别扭。

    在帐篷里坐不住，便自营地闲逛，不曾想却突然发现一道蓝色灵气正自营地后方向东疾驰飞掠。

    此时张善等人仍在大帐议事，长生便骑上黑公子追了上去，不过追出营地之后他便没有再追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人正是白日里投降招供的佐佐木，按照先前的约定，天黑之后这家伙便逃走了。

    勒马之后，长生没有立刻回返营地，想到白天听到的前军校尉们的交谈，便掉转马头，向南行去，遇到值夜士兵，便与他们说了一声，只道自己要出去转转。

    二更离开，五更回返，去时空手，回时多了一个人头，为了抵御大军，杨守亮请了朱雀山庄的司徒正阳驻守顾城，他手里的人头正是司徒正阳的首级，而他的纯阴真气正是朱雀山庄烈火神掌的克星。

    他突然离开，张善等人一直忧心等待，见他回来，张善等人方才松了口气。

    “我留你一夜，你竟然跑去顾城刺杀敌军守将？”张善眉头大皱。

    “是啊，怎么了？”长生随口反问。

    “没什么，天亮了，我们要开拔了，你回去吧……”
------------

第三百六十四章 后知后觉

    张善说完便转身离去，将一脸愕然的长生留在了原地。

    见长生疑惑错愕，一旁的张墨冲近处的将校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自长生手里接走了那个装着头颅的布袋。

    “我是不是自作主张，打乱了你们的计划？”长生还没回过神来。

    “那倒没有。”张墨微笑摇头。

    长生解释道，“我是昨日午后听前锋将士们私下议论，说是杨守亮请了朱雀山庄的人帮助驻守顾城，恰好我的玄阴真气可以克制朱雀山庄的烈火神掌，我便…...”

    不等长生说完，张墨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没事，没事，大哥真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只是担心你独自前去可能遭遇危险。”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忐忑稍减，又开始担心张墨的安危，“敌人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卑劣的手段都能使的出来，你和大哥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昨天给你的东西千万记得穿上。”

    “好。“张墨点头。

    此时大军已经开拔，营地里多有嘈杂，张墨便引着长生向外围走去，“你也要多保重，我们的对手多在明处，而你的对手多在暗处，需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的处境比我们更危险。”

    “放心好了，我不会轻敌大意。”长生说道。

    张墨不放心，又叮嘱道，“倭人既然有心染指华夏龙脉，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能为朝廷所用的武林人士都在随军讨逆，无暇旁顾，倭人在中土最大的阻力就是你们，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除去你们。”

    不等长生接话，张墨继续说道，“除了倭人，那些试图改变大唐气运的节度使也会派人寻找并破坏龙脉，这些人也是你们潜在的对手。”

    待长生点头，张墨又道，“还有，四大山庄与我们积怨已深，虽然司徒阳刚之死实属咎由自取，但其父司徒鸿烈却将这笔账算到了你的头上。还有青龙山庄的东方辰，其右掌也是你断掉的，再加上昨夜你打杀了司徒正阳，四大山庄势必向你寻仇，你一定要小心提防，似他们这种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是雷霆重击。”

    长生再度点头，“不需三个月我就能晋身居山淡紫，我有混元神功在身，只要晋身紫气，就算四大山庄庄主同时出手，我也能稳居不败之地。”

    “年少得志，豪气干云。”张墨笑道。

    听得张墨夸奖，长生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岔开了话题，“我现在还不曾晋身紫气，独自出行多有危险，这次回去就不再到处乱跑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用时刻担心我。”

    “我肯定会担心你，就像你会担心我一样。”张墨轻声说道。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花怒放，喜不自胜，转头看向张墨，恰好张墨也在转头看他，这一刻张墨看他的眼神与之前多有不同，除了赞许和关心，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昨晚确有紧急军务亟待处理，”张墨低声说道，“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知道，我也没那么想，”长生随口说道，“我只是闲来无事，一时心血来潮就跑去了顾城。”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营地东北边缘，张墨站在树下，冲长生说道，“领兵打仗不比江湖争斗，耗时长久，绝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尽收全功的，即便平叛汉中一切顺利，我们也不可能解甲归田，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大哥都要南征北战。身在行伍，难得自由，况且你离开长安之后，我也不知道你身在何处，便是有心寻你，也不得前往，日后你若得闲暇，就去看我。”

    “好。”长生点头。

    张墨想了想，再度说道，“你天赋异禀，悟性高绝，同龄之人无有出你之右者，但九州广袤，四海博大，能人异士比比皆是，便是身拥太玄修为也不足以横行无忌，当时刻存有敬畏之心，即便有四位年轻高手辅弼助力，亦不可轻敌大意，况且那四人既是你的助力，亦是你的拖累，他们与你同生死，你便要与他们共进退，当时时警惕，事事小心。”

    “我记住了。”长生郑重点头。

    “好了，我们要走了，你也动身回返吧。”张墨说道。

    “嗯，”长生转视营地，寻找张善身影，“我去跟大哥道个别再走。”

    “不必了，快走吧。”张墨催促。

    “他还在生我的气？”长生忐忑。

    “你诛杀了司徒正阳，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何来生气一说，”张墨摆手说道，“大哥本就不是拘礼之人，而你又不是外人，没必要多此一举。”

    见长生眼神之中仍有忐忑，张墨笑道，“别乱想了，别看大哥对你冷言冷语，多有斥责，实则他对你多有赞赏，甚是满意。”

    “你怎么知道？”长生随口反问。

    “我就是知道，”张墨似笑非笑的看着长生，“昨夜他们议事到四更时分，但二更过半大哥就将我撵了出来。”

    长生不明白张墨为何答非所问，只得随口应声，“哦。”

    见长生不明所以，张墨亦不多做解释，抬手催促，“快走吧，路上多加小心。”

    长生还想再跟张墨说点儿什么，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说点儿什么才好，只得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目送长生踏上官道，张墨便转身回返，并未一直目送长生远去，而长生也没有三步一回首的恋恋不舍，其实他是想回首的，但是感觉那般做太过肤浅。

    由于昨夜自顾城打杀了朱雀山庄的司徒正阳，担心四大山庄的其他人闻讯绕行拦截，上路之后长生便策马狂奔，一刻不停。

    策马疾行的同时长生亦在回忆此番与张墨相见的种种细节，二人这次见面说的多是公务，少有私情，倒不是二人之间没有私情，而是二人都是道门中人，明睿不惑，厚重深邃，不可能似那俗世男女一般说些肤浅露骨的情话，似那般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语，爱说的都是狂蜂浪蝶，爱听的皆是庸脂俗粉，似长生这般重情的男子不屑说，似张墨那般重情的女子也不爱听。

    起初长生心情很好，一是自己与张墨多有默契，不需浪费唇舌亦能感知传递彼此情意。二是自己得了天蚕衣之后不顾自身安危，千里独行前来相送，只此一举就完胜一千句一万句我中意你，什么谈情说爱，真正的情爱岂是谈出来，说出来的？

    不过很快长生的心情就不好了，甚至有些气恼，原本还以为自己聪明非常，与张墨心有灵犀，但细想之后才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聪明，之所以生出这种想法，乃是他终于将张善先前的那句‘我留你一夜，你竟然跑去顾城刺杀敌军守将？’与张墨的那句‘昨夜他们议事到四更时分，但二更过半大哥就将我撵了出来。’联系到了一起。

    到得这时他也终于明白张墨为什么如此确认张善对他很是满意，因为张善对张墨这个小妹妹甚是溺爱，如果张善对他有丝毫的不满，绝不会为其创造机会。

    一个创造机会，一个给机会，一个傻乎乎的错过机会，这一后知后觉令长生气恼非常，忍不住破口自骂。

    黑公子正在全速狂奔，听得长生怒骂，不明所以，急忙骤停减速。

    长生趁机下马解手，越想越气，好不容易来一趟，竟然愣头愣脑的跑去刺杀敌将，十足的不开窍，而且张墨先前的提醒他也没反应过来，如此一来张墨怕是会认为他还没有长大，以后可能也不会主动再给机会了。

    撒完尿提裤子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真的长大了，可惜了。

    回返途中长生脑海里全是各种前瞻，一会儿暗自发狠，心道下次再见定然厚着脸皮，大着胆子下手，甚至连相应的步骤和顺序都想好了。不过下一刻就怂了，还是不太敢，一来真的不好意思，倘若厚着脸皮伸手，自己的形象怕是就不那么好了。二来二人还不曾拜堂成亲，万一春风一度，珠胎暗结，张墨会不会受到他人的非议和诋毁，他不怕挨骂，却不允许有人诋毁张墨。

    一路上几乎没想别的，全是诸如此类的乱七八糟，长生对于自己的心智原本是极度自信的，胡思乱想到最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心智好像并不成熟，到最后又花了好长时间整理思绪，自我开导，方才理清思路，重拾自信，实则自己还是很聪明的，男女之事略显迟钝无关乎心智，只是经验不足方才进退失据。

    离开山区之后路上的行人车马便逐渐多了，不过长生并未减速，因为先前出现在军营的是服部正雄和佐佐木，而三菱法师和服部香奈很可能还在长安，万一知道自己离开了长安，很可能趁虚而入，冲大头等人下手。

    正如张墨所说，这四人既是自己的助力，亦是自己的拖累，不过这也符合天道的阴阳承负，万事皆有利弊，既承其利，必受其弊，有得到就一定会有付出，谁也不能光想着得好处，占便宜。

    返回长安已是三更时分，王府一如平常，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此时大头等人的房间还有亮光，不过长生也没有惊动他们，放黑公子自回马厩便回返住处。

    见长生回返，便有仆役前来请示夜宵，见到这些老妇老仆，长生突感内疚，先前驱逐年轻丫鬟有些冲动了，这是如假包换的己所欲，施于人，说白了就是自己不放火，也不让人家点灯，大头等人比自己要大许多，连自己都开始心猿意马了，大头等人肯定也有想法，这事儿做的不太仁义，得想办法补救一下……
------------

第三百六十五章 花天酒地

    不过虽然有心补救，眼下却也做不得什么，那些御赐的丫鬟都被撵走了，总不能再将她们给召回来。而跟皇上再要一批也不现实，怎么开口？

    吃过夜宵躺卧在床，思虑良久长生最终还是打消了给大头等人牵线搭桥的念头，很快众人就要离开长安四处漂泊，有了女人不但徒增牵挂，还可能害了人家，因为对手很可能会冲她们下手，以此要挟众人。

    次日清晨，知道长生回返，大头等人先后前来问安，所谓问安实则就是过来看看长生有没有什么交代，如果有长生不知道的事情也顺便儿跟他说一声儿，在他离开的这几日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没有意外不表示没事儿，琐事还是有几件的，皇上前日派人送了些地方进贡的特产，再有就是户部的吴雨生和御史台的田钰都来过，只道有公务请示。

    对于皇上的赏赐以及吴雨生和田钰的来访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自己虽然已经卸任，却终究住在长安，皇上给与赏赐，乃是为了表达对他的关心，同时也表明了不会因为他不在其位就冷淡疏远的态度。

    而吴雨生和田钰过来请示也在情理之中，他虽然留下了官印，名义上仍是户部和御史台的主官，二人过来请示乃是出于礼数，表明自己摆的正位置。

    长生没有主动联系田钰和吴雨生，只是给皇上上了道谢恩的折子，顺便儿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做了什么冲皇上做了简要说明。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事情发生，而这也正是长生所希望的，眼下众人需要的就是平静和安定，幼鹰和马驹需要时间成长，法术武功需要时间演练，灵气修为也需要时间提升。

    突然闲了下来，换成很多人都会不适应，但长生却很喜欢目前的这种状态，人生就应该有动有静，不能一直忙的焦头烂额，如果一味的匆匆前行，很容易迷失方向，背离初衷。每隔一段时间就应该停一停，静一静，想一想，只有静思深远的运筹帷幄，才有一往无前的决胜千里。

    每隔七天皇上就会赏赐一些衣食用物，长生照例上折子谢恩。而吴雨生和田钰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结伴同行，虽然长生从未见过他们，却知道是吴雨生主动邀请田钰一起过来拜访的，而吴雨生之所以这么做，无疑是为了避嫌，吴雨生知道是他提携的自己，也知道他不希望别人知道是他提携了自己。

    吴雨生也知道长生不会见自己，故此每次登门都会留下一份请示公文，所谓请示，并不是询问他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而是询问他这件事情自己这么办行不行，吴雨生留下请示公文的目的也并不是真的向他请示什么，而是通过请示公文告诉他近段时间朝廷的动向以及三路兵马的战况，当然吴雨生也不会明说，而是通过‘护国法师所领新军攻江东受阻，请调攻城器械若干，另补军粮五千石’这种方式来间接告诉他，而这么做最大的好处就是即便有朝一日公文内容泄露，朝廷也不会认为他们二人有公事之外的私交，如果明目张胆的直接说，就可能授人以柄，为二人招灾，这就是官场，步步惊心，凶险非常。

    起初长生还在猜测日本人的动向，但是过了一个月也不见日本人有什么动静，他心里也就有数了，此前佐佐木为求活命，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这么长时间日本人都没动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派人回日本去拿龙脉图谱的影本了，而那坛骨灰日本人估计也放弃了，在确定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出圣骨之后，日本人很可能另辟蹊径，那坛骨灰应该是日本皇帝老爹的，搞不好他们回去将日本皇帝老娘或是日本皇帝爷爷奶奶的骨灰给拿了过来，这种作法看似不可能，实则也是有可能的，因为按照阴阳学说，先人千古之所会影响三代人的气数，说白了就是除了老爹，爷爷奶奶和老娘的坟墓也会对子孙后代的气数产生影响。

    秋冬时节是老百姓最好过的季节，该收的谷物都收了，不管够不够一年所需，至少眼下不用挨饿，而这段时间也是朝廷最好过的时间，各地的赋税都收上来了，国库越发充盈，加上百姓手里也都有钱，长安城中一片太平繁荣的景象。

    长生等人也没有一直窝在王府，隔三差五就会带众人出去畅游吃喝，风月场所偶尔也会去，倒不是去亵妓嫖宿，而是去听歌看舞，俯览风月，之所以是俯览风月而不是感受风月，乃是因为俯览是居高临下，冷眼旁观，而感受则是深陷其中，茫然迷失。耍猴儿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只能当看客，不能耍猴儿，也不能被猴儿耍，更不能去睡猴儿。

    大部分人都有个通病，那就是放不开也收不住。该放松时紧张拘谨，端拿造作。而该专注时却又蠢蠢欲动，心猿意马。说白了就是动不得登天，静不得入地，只能在中间转悠蹦跶。

    长生可不是如此，最近一段时间倪家留在长安的产业几乎都被变卖折现了，太平客栈那些不能带走的珍稀货物也换成了现银，足足得银三千万两，这些钱眼下都在长生的掌控之下，短短一个月就花去现银十万两，喜欢吃的珍馐果品吃个够，喜欢听的琴歌瑟曲听个够，喜欢看的善舞长袖看个够，不喜欢有人叨扰就直接包场清人，想感受一番葡萄美酒夜光杯就直接买下整车的西域葡萄请宴宾楼的酿酒师傅专门酿制。

    这种事情如果是别人做的，大头等人定然忧虑担心，但他们相信长生，知道他收的住，也就跟着他俯览风月，享受奢华。

    长生知道很多地方的黎民百姓还缺衣少食，也知道自己一顿饭花去的银两可能够饥民几年的衣食用度，但他并不是一味的委屈自己，奉献他人的圣人心性，人生在世有三碗饭，一碗给家人，一碗给路人，还有一碗得给自己，这三碗饭该给谁就给谁，自己不能去吃家人和路人的那碗饭，家人也不能去吃自己和路人的那碗饭，而路人更不能吃自己和家人的那碗饭，通俗说来就是既不能亏待家人，也不能亏待路人，同时也不能亏待自己。

    实则长生如此花费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头和杨开等人，为官一任，绞尽脑汁，操心劳力，接下来还要四处漂泊风餐露宿，面对无尽的凶险，五人眼下还好端端的在一起，但是谁也不知道最后还能剩下几人，所谓的荣华富贵得让他们见识一番，即便有朝一日真的战死沙场，心中也能少些遗憾。

    大头等人无疑猜到了长生的用意，故此在其挥金如土之时谁也没有劝谏阻止，更不会说什么还有人在挨饿，不该如此大手大脚这种丧气话来道德绑架他，实则他们也知道自己跟随长生极为危险，不过几人都有心理准备，他们虽然不是道士，却也知道有得有失的道理，当他们喝下几万两一副的补气灵药，骑上几十万两一匹的汗血宝马时，他们就已经想到自己背负着多大的责任，也猜到有朝一日自己可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宋财此前曾经说过，收拾东西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宋财估算的很是准确，一个月后，宋家众人收拾妥当，前来告知。

    长生直接命他们将一千万两运往内务府，并于当日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只道倪倬留在长安的从人要远赴西域寻主，临行之前将变卖家产所得一千万两送与皇上自用。

    虽然皇上是天下共主，但户部的钱皇上是不能随便用的，内务府的钱皇上才能随便花销，皇上等同得了一千万两的私房钱，这可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世人往往计较得失，不舍得馈赠给与，殊不知谁也不会白拿人家的好处，连皇上都不能例外，倪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皇上肯定得有点儿表示，而皇上也猜到长生想要什么，直接派出两千羽林军护卫宋财等人去往西域，途中可以为车队保驾护航，去到地头儿也能震慑外族，为倪倬长脸增威。

    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在羽林军的护送之下出城西去，长生心中多有失落，同时也多有轻松，离开有时候并不是失去，而是保全，又一批人离开了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

    宋财等人此去除了大量器物和贵重物品，还带走了一千万两现银，实则按照长生的想法，是让他们将剩下的两千万两全部带走，但宋财等人执意留下一千万两，他们知道这些钱长生暂时用不到，但他们也知道这些钱长生以后一定用得到。

    接下来一段时间依旧平安无事，但表面上平安无事不表示真的没事儿发生，日本人长时间的销声匿迹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在等待派回去的人拿回龙脉图谱和骨灰。

    最令长生担心的是他不知道日本人的进度，有可能他们已经拿回了需要的东西并暗中开始了行动……
------------

第三百六十六章 周密准备

    长生虽然暗自忧心，却也无计可施，因为倭寇的大本营位于江淮，而江淮一直在孙儒的掌控之下，不归朝廷统辖，也就很难得到与倭寇有关的消息。

    不过根据户部转来的公文可以看出同尘所统领的那路新军在讨伐孙儒时并不顺利，相较于西川的王建和汉中的杨守亮，孙儒的实力是比较弱的，能够令同尘统领的新军屡屡受挫，孙儒很可能得到了倭寇的帮助，而孙儒所在的江淮亦是倭寇往返日本的便利途径，倭寇不会轻易与孙儒翻脸决裂。

    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得不到倭寇的消息令长生多有焦虑，但即便焦虑万分，眼下也做不得什么，因为己方众人尚未做好万全准备，四人之中也只有释玄明晋身深蓝大洞，即便有补气灵物加持提速，大头等人此时仍是三洞正蓝。

    此时杨开那匹汗血宝马的马驹已经勉强可以载人，但大头饲养的那只幼鹰却只有四十几斤，连胎毛都不曾完全褪去。

    凡事都有阴阳两面，拖延时间固然可以令己方的实力越发强大，但拖延时间对对手也同样有利，谁也不知道在己方休养生息的这段时间，倭寇以及那些试图篡改龙气的节度使会做些什么。

    忐忑和焦虑令长生忧心忡忡，寝食难安，但眼下己方准备不足，仓促动身后患无穷。

    愁恼多日，长生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陈淼，此人是礼部官员，此前一直跟日本遣唐使打交道，他的日语也是此人教的，此人对日本的情况多有了解，可以见见此人，确定一下自中土往返日本需要自海上漂泊多长时间。

    深夜拜访过陈淼之后，长生心里有数了，陈淼对日本的情况果然非常了解，此前他一直认为登州离日本最近，但是据陈淼所说，江淮的华亭县才是大唐离日本最近的地方，自华亭县出海，如果顺风顺水最快只需半个月就能去到日本，如果是逆风，所需时间就会加倍。

    九十月份东海以西风居多，西风是向东刮的，故此倭寇回国时会是顺风，但他们再回大唐时就是逆风，而且随着冬日的临近，西风会越来越大，这也会延长他们再回大唐的时间，利弊对冲，大致估算一次往返大约需要五十天左右。

    此外，倭寇回国之后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进行交接准备，这个时间至少也得一个月，之所以估算一个月是建立在倭寇无法通过信鸽提前与日本传递消息的基础上的，信鸽虽然可以飞行数千里，却不是一口气飞出数千里，在飞行途中信鸽是需要落地休息的，此时耐力最好的信鸽也只能持续飞行一个时辰，而一个时辰信鸽最多飞出五百里，在浩瀚的大海上信鸽是很难寻到落脚之处的，如果力气耗尽，就只能落水淹死。

    结合陈淼所说权衡推敲，长生最终得出了一个相对公允的时间，三个月，而他为己方预留的时间也是三个月。

    回到王府，长生心情大好，时间勉强够用，不用成天提心吊胆了。

    该吃吃，该喝喝，也不是成天出去吃喝玩乐，大头等人都要练气习武，只在众人疲惫劳累之时，长生才会带众人出去散散心，转一转。

    随着天气的转凉，幼鹰逐渐褪去了白色的胎毛，大头此前曾经认为它是一只白羽巨鹰，褪去胎毛之后方才发现此物并不是鹰，而是雕，雕和鹰也很好区分，雕的体形比鹰要大，性情也比鹰更凶猛，而且双腿的羽毛异常茂盛，而鹰腿部几乎没有羽毛。

    此外，这只大雕的羽毛也并不是白色的，而是通体金黄，甚是威武，这令大头欢喜非常，但烦恼也随之而来，虽然长生此前曾经跟他说过幼鹰长大之后不一定还是白色的，但大头却不相信，由于幼鹰是只雌鹰，大头便抄袭借鉴，模仿黑公子给幼鹰起名为白姑娘，但眼看着白姑娘逐渐变成了黄姑娘，大头便想为其改名，奈何白姑娘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再喊黄姑娘，它并不买账。

    见此情形，大头只能将错就错，继续喊它白姑娘。

    褪去胎毛之后白姑娘食量大增，每天都吃十几斤羊肉，不过这也是正常现象，因为当年的雏鸟到了冬天都要离开亲鸟独自生活。

    众人都在习武练功，长生也没闲着，他最擅长的就是近身相搏，每日练习的也是近身相搏，虽然偶尔也会使用龙威，他却并未学习刀法，因为天才必是偏才，全才必是庸才，人生在世没必要样样通，那样只会无端分神，难达极致。

    此外，眼前的短暂安逸并未让长生慵懒懈怠，时刻居安思危，每每与众人群殴乱斗，动手之时自然不会使用灵气修为，但他却允许大头等人使用兵器，几人使用的都是神兵利器，一不小心就可能误伤他人，而长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所有人都尽出全力，谁也不准藏私留手。

    今日长生独斗四人，明日长生大头对战杨开三人，后日再换，诸如这般，既演练了武艺，又增加了默契，只有熟悉战友的招式和套路，在日后的混战之中才能做到默契配合。

    释玄明最喜欢和长生对打，但每次输的都是他，因为长生没有固定的招式和套路，最要命的是长生能利用身体的各个部分保持平衡，总是能自匪夷所思的角度施出匪夷所思的招式。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抓住本质，武功亦是如此，世上有无数种武功招式，绝大部分的招式都是由四肢发出的，想要练好武功其实很简单，只需将左手练的跟右手一样熟练，将双脚练的跟双手一样熟悉即可。

    众人最不愿意跟大头打，因为大头总是到处乱蹦，抓他不着，大头此时已经将扶风真人传授的仙人跳演练娴熟，这套身法与长生的追风鬼步同样诡异玄奇，难以捉摸。

    虽然名为演练，其实与实战无异，每个人皆有不同分工，杨开需要做的是在混战之时快速为其他几人传送灵气，传送灵气时需要肢体接触，如何在激烈的打斗之中保持与对方身体的接触，这是众人需要熟悉掌握的。此外，在为战友传送灵气时杨开是无法全力进攻或防守的，承受灵气之人如何在承受灵气的同时保证杨开的安全也是众人演练的诸多内容之一。

    杨开不止能将自身灵气传送给队友，也可以利用周天神功吸取对手的灵气，这也是杨开的杀手锏，只要被其触及身体，自身灵气就会飞速流逝，万一被其抓住肩膀或是手臂，几乎没有逃脱可能。

    余一的正眼法藏也在众人的演练之列，由于众人都有坐骑，临阵对敌之时不可能舍下战友和坐骑独自逃生，故此正眼法藏破开的虚空玄门并不是用来逃生，而是用来快速转移，余一可以将虚空玄门开在对手的身后，众人需要熟悉的就是玄门打开之后快速进入并在移位之后立刻对对手发起攻击。

    与长生等人相比，余一的功夫算是五人之中最弱的，但她可以利用正眼法藏自行移位，这便令她成为了五人之中最难防范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出现在什么位置，而且随着演练熟悉，余一施展正眼法藏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几乎可以在瞬间开启虚空玄门。

    再加上那张无箭神弓，射出的箭矢乃是由余一自身灵气凝聚而成，介于虚实之间，对手只能躲闪或是硬抗，根本无法格挡撩拨。

    眨眼之间又是一个多月，杨开也顺利晋身深蓝大洞，大头和余一离那深蓝灵气也已近在咫尺……
------------

第三百六十七章 动身离京

    众人的灵气修为看似提升缓慢，实则已经极为迅速，要知道练气是个慢功夫，一个资质中上的练气之人，如果练气心法不是非常玄妙，自淡红洞神到深蓝大洞至少也要坚持不懈的练上三十年，故此常见的深蓝大洞的练气之人多为不惑之年。

    而深蓝大洞晋身居山淡紫已经不再是勤练不辍所能跨越的，更多的还要看天赋是否过人或是练气法门是否玄妙，故此九成以上的深蓝大洞穷其一生也不得晋身居山淡紫。

    众人的灵气修为之所以能够提升的如此迅速，除了练气法门颇为玄奇，亦离不开补气灵物的加持，说白了还是得益于金钱的加持和助力。

    长生主政户部和御史台时得罪了许多人，故此卸任之后王府很少有访客前来，只有吏部尚书史大人以及大理寺卿杨叔昀等人过来拜访过几次。

    人走茶凉的道理谁都懂，对于少有访客长生也不意外，不但不感觉失落反倒多有心安，历朝历代的皇上最为忌惮的就是拉帮结派，自己为官一任，并未广为串联，结党营私。

    要说完全不曾营私也不是，在史大人来访时长生就提到了苏州长吏苏平措，倒不是让史大人暗中提携此人，而是拜托史大人对此人略加庇护，若无重大过失，不要轻易调动。他之所以提起此人，乃是因为大师兄巴图鲁眼下就跟着此人定居苏州，如果苏平措获罪离职，巴图鲁也会受到影响。

    又过了半月，王府来了一位神秘访客，据门房通禀，府外求见之人只说自己姓周，还说只要说出自己的姓氏，长生就一定会出面接见。

    长生认识的人没几个姓周的，故此听门房说出此人姓氏，立刻猜到来人是宫中的周公公。

    出门相见，果然是周公公，此时乃是日落时分，周公公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抵御寒冷只是原因之一，主要还是为了隐藏行踪，掩人耳目。

    周公公是自己人，见他来到，长生立刻将其请入内宅，落座之后周公公再次感谢长生先前赠予宅院的恩情，随后便直涉正题。

    周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每日陪王伴驾自然无所不知，进了腊月之后，参奏弹劾长生的折子多了许多，上折子的多是清流言官，对于这些参奏长生的折子，皇上此前只要看到就会随手扔到一旁，甚至不曾看完。但近段时间遇到这种折子，皇上都会看完，而且看完之后还会沉吟思虑。

    此其一，其二，近段时间皇上不再通宵达旦的处理政务，日落之后就会去往后宫，有些时候甚至午后就会去往后宫，此前重要政务都是亲力亲为，而此时大多交由门下省和中书省代为办理。

    听得周公公所说，长生皱眉沉吟，久久不语，皇上此前对于参奏自己的折子连看都不看，而此时却会看完，这说明皇上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正所谓三人成虎，类似诋毁的言语看多了，皇上对自己的印象势必受到那些言官的影响。

    再者，近段时间皇上去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滞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排除朝廷暂时度过了眼前的难关，皇上有所放松。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后宫出现了皇上迷恋的嫔妃。

    而当日佐佐木曾经说过后宫还有他们的人，此人虽然没有灵气修为，却精通床笫之术，皇上血气方刚，对方以有心算无心，很容易得到皇上的宠幸。

    “王爷，老奴是宫里的人，不能出来太久，这便走了。”周公公起身告辞。

    “多谢周公公，”长生拱手道谢，转而出言问道，“请问周公公，皇上近段时间宠幸哪位嫔妃的次数比较多。”

    “丽妃，”周公公低声说道，“丽妃姓陶名秀丽，乃今年刚入宫的秀女，本是九品常在，得皇上宠爱，数月之中接连封升，本月初竟然喜怀龙种，皇上龙颜大悦，敕封二品丽妃。”

    听得周公公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此人已经有了身孕？”

    周公公点了点头，转而拱手再礼，转身先行。

    长生跟随相送，周公公连道惶恐，频频摆手，请长生留步。

    长生见状只得止步廊前，目送周公公低头离去。

    此时天上正下着小雪，长生站在院中茫然出神，这个陶秀丽极有可能就是佐佐木所说的奸细，他如此判断也并非毫无依据，首先就是此人升的太快，短短数月就被封为妃，世人常用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来形容皇上妻妾成群，实则后宫的妃子并没有那么多，因为妃是正二品，其上就是从一品的贵妃和正一品的皇贵妃，贵妃的人数通常不超过四人，而皇贵妃等同副皇后，历来只有一人，妃的数量也不多，最多不超过十二人。

    此外，此人的姓名也是他起疑的原因之一，皇上姓李，此人姓陶，中土历来就有桃李满天下之说，皇上很容易将此人与桃李满天下联系到一起，既喜庆又吉利，实则此人很可能不姓陶，更不叫陶秀丽。

    再者，入宫的女人都在绞尽脑汁的想要得到皇上的青睐，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每个女人都无所不用其极，而此人竟然能在诸多对手之中杀出重围，必然有其过人手段，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佐佐木所说的在某些方面很厉害。

    站立良久，长生方才长叹转身，忧心回返，且不说自己眼下只是猜测推断，并无真凭实据，就算有，也没办法阻止改变了，因为此人已经怀了龙种，皇上有太多的女人，可能不会在乎其中一个，但有了身孕就另当别论了，这个女人不再是外人，而是自己孩子的母亲。

    此时白姑娘已经重达百斤，翼展接近两丈，房舍里已经容不下它了，只能暂时自后花园搭建鹰舍栖身，食量也越来越大，为了训练它自行捕食，大头便用活物饲喂，搞的后花园鸡飞狗跳，猪跑羊叫。

    又过了几日，皇上又有赏赐，由于年关将近，这次赏赐之物便异常丰厚，足有两大车，全是各地进献的贡品，衣食用物，无一不有。

    在诸多赏赐之中还有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每盏灯笼上都绣龙五条。

    在大头等人指挥仆役搬拿赏赐之时，长生一直站在门口不曾说话，见他面色阴沉，大头不解发问，“王爷，怎么了？”

    起初大头等人并不习惯称呼的改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亲王的身份比官员要尊贵许多，一直喊长生为大人等同在贬低他。

    “让他们搬吧，你们跟我走。”长生转身先行。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越发疑惑，急忙喊上杨开和释玄明跟着长生去往正堂，途经余一住处时亦将她叫了出来。

    四人进入正厅之时，长生已经自正北主位坐了下来，脸色阴沉，神情阴郁。

    四人见状疑惑对视，转而各自落座，转头看向长生，等他说话。

    “收拾一下，咱们明天就离开长安。”长生沉声说道。

    “这么急？”大头愕然。

    “王爷，出了什么事？”余一也很意外。

    “在长安待的时间不短了，也该走了。”长生随口说道。

    “离年关没几天了，过了年再走吧。”大头商议。

    “明天就走。”长生面无表情。

    长生极少出现如此严肃的表情，见他心意已决，大头急忙点头，“好，我马上回去收拾。”

    几人全都顶着一头雾水，却无人敢出言追问，最终还是杨开率先开口，“是不是倭人抢了先？”

    长生摇了摇头，转而长长叹气，“皇上下逐客令了。”

    听得长生言语，四人震惊错愕，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杨开追问。

    “刚刚，”长生抬手南指，“看到那两盏绣龙花灯没有？”

    长生先前与大头说话的语气有些重，大头便不敢随意开口，最终还是杨开接话，“看到了，怎么了？”

    “花灯是什么时候使用的？”长生反问。

    “上元节，”杨开言罢，突然恍然大悟，“我懂了。”

    不止杨开懂了，大头等人也反应了过来，此时还没到年关，但皇上已经将上元节所用的花灯赏赐了下来，表面上看是在提前赏赐，实则是在暗示上元节时众人仍在长安，确有变相催促之意。

    言尽于此，众人回去分头收拾，长生则连夜书写谢恩辞行的折子。

    折子是当晚写好的，但长生并未差人呈送，待得次日午后，众人动身之时方才差人递交转呈。

    天上下着小雪，并不适合动身远行，但长生却并未拖延，对于皇上变相下达逐客令，他心里并不好受，冒雪离开实则也是在告诉皇上，自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要说此举是给皇上难堪也不至于，但见到灯笼之后立刻就走，也的确不算给皇上留面子。

    长生自王府门前翻身上马，抖缰先行。

    杨开余一释玄明策马扬鞭，紧随其后。

    白姑娘载着大头振翅发力，唳叫升空。

    五人并未隐藏行踪，在沿街民众的惊愕注视之下自南门出城，疾行南下。

    长生的心情很坏，始终一言不发，大头等人有心宽慰，却又寻不到说话的机会。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离长安已有两百多里。

    就在长生勒马回望之时，南方山顶突然传来得意狂笑，“哈哈哈哈，这些天你们百般准备，还真以为离了长安能够大展身手不成？”

    “司徒鸿烈？！”大头失声惊呼。

    大头话音刚落，东侧山顶亦传来了东方辰的森然冷哼，“别惦记着大展身手了，今日就让你们出师未捷身先死……”
------------

第三百六十八章 深陷重围

    眼见司徒鸿烈和东方辰尽皆现身，长生急忙转头回望，只见一身黑衣手拄藤杖的宇文冬月在一众黑衣人的簇拥之下自路旁密林缓步而出，自路中央一字排开，拦住了众人北去的退路。

    司徒鸿烈和东方辰以及宇文冬月都来了，自然少不得白虎山庄的长孙白荣，转头西望，果不其然，以长孙白荣为首的白虎山庄众人已经站在了西侧山顶。

    就在长生四顾观察之际，司徒鸿烈已然催动身法，自山顶飞掠而下，与此同时提气发声，“夜长梦多，一起动手。”

    听得司徒鸿烈言语，身穿红衣的朱雀山庄帮众立刻齐声应和，自南方山顶疾冲而下。

    与此同时西山的长孙白荣和东山的东方辰也率众俯冲下山，而负责截断众人退路的宇文冬月亦率领玄武山庄的众人疾冲向南。

    四路人马左右夹击，前后包抄，来势汹汹，蜂拥而至。

    事发突然，不止大头等人多有紧张，连长生也有些慌乱，他没想到四大山庄会在此设伏，此番离开他是憋着气走的，心神不宁令他对沿途的情况疏于观察，乃至深陷重围而不自知。

    但眼下情势危急，也没有时间气恼自责，当务之急是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不管什么事情都是彻底想好才会动手，但司徒鸿烈人老成精，在占据了优势之后并没有得意忘形，啰里啰嗦，而是当机立断，立刻动手，压根儿就不给他细思多想的时间，危急关头不能想好再做，只能边做边想。

    闪念过后，长生立刻抖缰纵马，“冲过去！”

    杨开等人和位于高处的大头都在等他号令，听他下令，立刻各催坐骑，随其向南疾冲。

    在策马前冲的同时，长生权衡处境，急切思虑，此番四大山庄不但四位庄主尽数来到，还各自带有本庄人马，大致估算当有六十多人，可不能小看这些人，他们可不是酒囊饭袋，乌合之众，而是多经实战的狠角色，最弱的也是蓝气修为。

    在敌人的合围之下，己方根本就没有冲出去的可能，不是一个人也冲不出去，而是不可能所有人都冲得出去，只要有一个人被对方拦了下来，其他人就只能调头回援。

    既然硬闯行不通，就只能另寻他法，此前司徒鸿烈曾经说过一句‘你们百般准备，还真以为离开长安能够大展身手，’这说明他们在离开长安之前做了什么准备司徒鸿烈是知道的，哪怕不全知道，也知道一部分，这一部分肯定包括众人加急饲喂坐骑。

    说白了就是司徒鸿烈等人知道五人对自己的坐骑何其看重，一旦短兵相接，一定会率先冲坐骑下手，攻击他们的坐骑乃是一举两得，既能让他们关心则乱，分神旁顾，又能让他们失去坐骑，不得逃脱。

    在这种情况下，坐骑就不再是己方的优势，而是变成了拖累，在动手之前，一定要卸下这些拖累。

    闪念过后，长生转头看向策马跟在自己右侧的余一，与此同时急切说道，“稍后我们会离开马匹冲入敌群，余一，你将马匹尽数带走，妥善安置之后再来增援。”

    “好。”余一正色点头。

    杨开和释玄明知道长生这句话既是说给余一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若是换成平常时候，二人或许只会点头回应，但危急时刻，倘若只是点头长生有可能看不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不分长生心神，二人先后发声，沉声应是。

    此时大头骑着白姑娘飞在高处，担心自己声音太大会被司徒鸿烈等人听到，长生的声音便不是很大，大头自然听不到，长生也知道大头听不到，但大头是否听到也并不重要，因为稍后一旦动手，大头能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司徒鸿烈统领的朱雀山庄众人此时离众人已不过百丈，虽然司徒阳刚不是长生所杀，却也是因他而死，故此在司徒鸿烈眼中，长生就是杀子元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火属灵气急运猛催，带着熊熊烈火疾飞先至。

    在与司徒鸿烈短兵相接之前的这片刻工夫，长生趁机前瞻急虑，他让余一带走坐骑是有多重考虑的，一是几人之中属余一武功最弱。二是余一有无箭神弓，适合远攻。三是余一的正眼法藏可以开启虚空玄门，在安置好坐骑之后能够瞬间回返参战。

    此外，几人没了坐骑，就只剩下了一条路，那就是血战到底。司徒鸿烈四人皆是紫气洞渊，如假包换的紫气高手，除了这四人，还有六十多名帮众，这其中还有六七个居山淡紫。

    反观己方，五人清一色的深蓝大洞，一个紫气高手也没有，敌我实力差距异常悬殊。

    好在己方众人不但有神兵利器在手，还各怀绝技，只要打的好，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只这片刻工夫司徒鸿烈已到得十丈之外，长生趁司徒鸿烈抬头仰望白姑娘之际，再度沉声开口，“我们有逆鳞在手！”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等人士气大涨，而这也正是长生想要的结果，感召青龙是他最大的杀手锏，也是唯一的倚仗，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使用。

    发声过后，长生踩踏马鞍借力跃起，回臂作势，冲着司徒鸿烈急迎而去。

    在长生离开马背之后，黑公子继续一马当先，全速发力，带着三匹汗血宝马狂奔前冲。

    眨眼之间，怒气冲天，面目狰狞的司徒鸿烈便冲到近前，火属灵气灌注双臂，冲着长生狂催猛推。

    令他没想到的是长生虽然回臂作势，却没有与他对掌比拼灵气，而是在自己双掌推出之后突然凌空转身，险之又险的旋身避过。

    此时司徒鸿烈的双掌已经爆灌灵气，双掌击空之后狂泻而出的火属灵气瞬时化作两道长达丈许的森长火焰，赤红炙热，甚是骇人。

    长生不曾晋身紫气，不得长时间凌空悬停，旋身避过之后立刻反运灵气，急坠下落。

    一击落空，司徒鸿烈暴怒狂啸，随即凌空转身，俯冲急追。

    长生于下落之时急望观察，只见余一等人已经与随后赶来的朱雀山庄众人短兵相接，眼见四匹骏马猛冲而至，众人不敢撄其锋芒，纷纷施出身法，轻身离地，攻向马背上的余一等人。

    由于长生先前有过交代，杨开和释玄明在离开马背之后便不与袭来的对手正面交锋，而是自闪躲之时各自出手，拦下攻向余一的几人，余一趁机抖缰加速，四匹神驹呼啸着冲出敌群，四蹄踏雪，往南狂奔。

    此时司徒鸿烈正在催动灵气加速下坠，一瞥之下发现四匹坐骑尽数冲出，登时气急怒吼，“拦下马匹！”

    大头原本还在迟疑，听得司徒鸿烈高喊，瞬时明白长生要先保坐骑，他的白姑娘此时只能勉强载人，尚不能随主作战，好在经过多日的训导白姑娘已经通晓人性，在得到大头的授意之后立刻敛翅俯冲。

    离地三丈时大头亮出阴阳轮纵身而下，而白姑娘则唳叫攀升，飞往别处。

    司徒鸿烈乃是紫气修为，灵气急催，下坠之势快如闪电，虽然长生先行下落，却也只是早了半瞬。

    眼见长生落地之后不得及时腾挪闪躲，司徒鸿烈欢喜非常，此时其双臂已经再度注满火属灵气，又得俯冲加速，此时出手，长生避无可避，只能被迫硬扛，此消彼长之下，长生便是不死也要身受重伤。

    就在司徒鸿烈怒目回臂，准备予以长生雷霆重击之时，突然听到细微的破风声，余光一瞥，只见一把急速旋转的弯刀已经到得自己身后。

    情急之下只能放弃进攻，闪躲自保，而长生亦趁其旋身闪躲之际稳住身形，换气聚势，在其刚刚避过那急旋弯刀之时，长生已经踏地借力，翻身旋踢。

    司徒鸿烈此时招式已经用老，避无可避，生生挨了长生一脚。

    长生虽然起脚仓促，威力不足，却正中司徒鸿烈后背，瞬时令其心神不稳，气息岔乱，原本灌注双掌的火属灵气立刻反冲而回。

    司徒鸿烈天生朱雀灵脉，反冲的火属灵气自然不会令其走火入魔，却也需要其再催灵气加以冲抵，两度聚势一次打空，一次反冲，气的司徒鸿烈七窍生烟，再见众人的坐骑尽数全身而退，心中越发气恼，本想大骂朱雀山庄众人不阻拦马匹却与杨开等人周旋，但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因为自己先前高喊下令的时候四匹马已经冲出了人群，都是宝马神驹，己方众人自然追不上它们。

    怒气无处宣泄，只能大叫一声，冲长生杀去，但是不等其欺身而上，身后又飞来一把急旋弯刀。

    前冲之势受阻，司徒鸿烈越发气堵，愤然抬手，灵气猛催，直接以其精纯的火属灵气将那把弯刀隔空震飞。

    不远处的大头右臂高抬，将弯刀吸附召回，转而急蹦换位，到得长生近前，“王爷，没事儿吧？”

    见大头多有惊慌，长生急忙沉声宽慰，“无需紧张，只当练手。”

    “哪有这么练手的呀？”大头苦笑四顾，此时东方辰等人已经尽数赶来。

    “没事儿，有的打……”
------------

第三百六十九章 鏖战强敌

    二人说话之际，司徒鸿烈再度欺身逼近。

    眼见司徒鸿烈疾冲而至，长生立刻后撤半步，侧身抬手，与此同时转头看向南侧正在对战朱雀山庄众人的杨开和释玄明。

    此时己方众人已经多有默契，虽然长生做出了扎马的姿势，大头却知道他此举乃是虚招儿，因为长生下盘从不生根，而他转头南望，则表示他接下来会绕开司徒鸿烈，前去攻击朱雀山庄众人。

    察觉到了长生的意图，大头立刻急蹦离地，先行前往，他所使用的身法名为仙人跳，与长生的追风鬼步有异曲同工之妙，对手根本无法根据前兆判断其接下来的移动方位，而司徒鸿烈的目标也不是他，见他急蹦跳走亦不理会，气灌双臂的同时朝着长生直冲而去。

    出招之前所有人都会有回臂聚势的动作，长生亦不例外，在司徒鸿烈距自己不过丈许之时侧身回臂，聚势发力。

    他的确聚势了，不过聚势的不是双臂而是双脚，在司徒鸿烈怒吼出掌的同时，长生侧身急旋，踏地疾冲，与司徒鸿烈擦肩而过，径直冲向南侧战团。

    司徒鸿烈身形高大，似这种身形定然威猛有余，灵活不足，长生旋身避过之后司徒鸿烈的雷霆一击再度落空，由于用力过猛，收势不住，只能将灌注于双臂的火属灵气催吐发出，隔空轰击地面，借着反冲之力稳住身形，急切转身。

    司徒鸿烈稳住身形之后本想提气发声，令朱雀山庄众人拦下长生等人，但转身过后却是骇然震惊，原来只在这片刻工夫，随行的二十多名红衣族人已经死伤过半，而长生也压根儿没想突围，之所以疾冲向南，乃是为了前去帮助大头等人对付自己的族人。

    杨开的工布剑和释玄明的绿沉枪都是神兵利器，一长一短，互为倚仗，并驾齐驱，协同进退，几个回合便杀伤数人，余下众人见势不妙，便不再抢攻，改为保持距离，牵制围困。谁曾想大头突然斜里杀出，一记躺地旋滚杀的众人狼狈躲闪，阵脚大乱，杨开和释玄明趁机再杀数人。

    就在朱雀山庄众人亡魂大冒，疲于奔命之际，长生随后杀到，龙威出鞘，正手斜劈一人，反手再斩一人。

    在斩杀二人之后，司徒鸿烈已然追到，长生手持龙威转身迎战，一通急挥狂斩杀的司徒鸿烈措手不及，连连后退。

    长生深知自己的刀法差强人意，时间一长势必露出破绽，而此时东方辰等人也已经率众赶到，自己继续抢攻很容易遭到敌人的反攻围攻。

    明知危险，长生却不曾停止前冲，仰仗着龙威无坚不摧，大开大合，旋舞挥斩，不但将司徒鸿烈逼的连连后退，连随后赶来的东方辰等人也只能后退躲闪。

    大头等人知道长生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哪里还敢迟疑耽搁，拳脚齐出，刀剑齐下，冲上来拼命的自己杀掉，想跑的逼到战友近前，由战友斩杀。

    就在长生挥刀抢攻之时，一根尖锐冰锥疾飞而至，贴着他的左耳呼啸而过。

    冰锥刚刚飞过，一道粗大的树藤紧随而至，到得近前拦腰卷绕。

    眼见敌人开始施展五行法术，长生挥刀斩断树藤，转而旋身发力，抛出了龙威。

    敌方众人怎么也没想到他的长刀竟然会主动脱手，眼见脱手的长刀旋飞而来，众人急忙左右腾挪，上下闪躲，长刀呼啸而过，几人躲闪不及，先后受伤。

    在抛出长刀之后，长生趁机绕过司徒鸿烈，冲进了敌方人群。

    此时三大山庄的数十位武人都聚在一起，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不退反进，直接冲进了己方人群，混乱之中敌我不分，唯恐伤及友军，东方辰等人只能暂停攻击，喝令各自族人四散退让。

    眼见长生冲进了敌群，大头立刻撇下所剩无几的朱雀山庄武人，斜蹦横跳，移形换位，紧随长生冲进敌群。

    此时朱雀山庄一方除了司徒鸿烈只剩下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淡紫居山，不易拿下。余下三个则是贪生怕死，四处闪躲。

    见大头前去驰援长生，杨开和释玄明立刻舍弃了眼前的对手，一左一右冲进了路旁树林，自林中向北快速移动。

    二人之所以舍弃眼前的对手有双重考虑，一是长生情势危急，需要援手。二是朱雀山庄的武人已经所剩无几，身边若是没了敌人，外围的敌人就不会有顾忌，各种暗器很快就会接踵而来。选择自林中向北移动亦是担心身处空旷区域会遭到敌人的暗算，

    此时最为恼怒的就是司徒鸿烈，二十多名族人片刻之间被长生等人杀的只剩零头儿，而罪魁祸首此时还混在了己方人群之中，最要命的是长生并不在同一位置长时间滞留，而是如鬼魅一般忽左忽右，四处腾挪。

    倘若自己实力不济，司徒鸿烈也不至于如此上火，但长生等人只有大洞修为，分明是敌弱我强，敌寡我众，却搞的处处掣肘，狼狈不堪。

    司徒鸿烈亦知道怒火中烧会影响神志，扰乱方寸，便努力稳住情绪，观察战况，很快便让其找到了对策，“只要拿下其中一人，不攻自破。”

    高喊过后，司徒鸿烈率先动手，他选择的目标是大头，而他选择大头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个侏儒上蹿下跳，惹他心烦。

    不过很快司徒鸿烈就发现抓不到大头，因为大头虽然上蹿下跳却无迹可寻，身形前倾分明只能向前跳跃，结果离地之后却往后去了。根据离地之时的力度和速度来看，分明是高跳远走，结果却只跳到了三尺之外。

    在司徒鸿烈四处追赶大头之际，长生正在一边躲避长孙白荣的追赶一边痛下杀手打杀白虎山庄众人，眼下这种情况并不适合擒贼先擒王，如果己方众人直接与对方紫气高手对战，那些蓝气修为的武人就可以从容观战，肆意暗算。最明智的作法就是先将喽啰杀光，最后再啃这几块硬骨头。

    此时不止司徒鸿烈窝火，东方辰等人亦是无比憋气，他们原本并不打算率领族人，但合议过后最终还是决定带领本庄族人前来阻截，他们原定计划是由四大山庄的紫气高手对战长生等人，而其他族人则动手杀掉长生等人的坐骑，以此确保长生等人落败之后无法借助坐骑逃离。

    不曾想动手之初长生就果断分出一人引带坐骑先行突围，如此一来局势瞬间逆转，原本用来协助辅弼的蓝气族人反倒成了己方的拖累，长生等人不与己方的紫气高手硬拼，而是避重就轻，专挑软柿子捏，此时朱雀山庄的人几乎让长生等人杀光了，照这么打下去，剩下的那些蓝气族人也难以幸免，即便最终杀掉了长生等人，己方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与寻常的江湖门派不同，四大山庄的武人多是本族族人，死一个无关紧要的喽啰和死一个本家亲戚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此时杨开和释玄明也已经加入了战团，随着四大山庄众人逐渐散开，己方的弊端也逐渐显现了出来，一袭黑袍的玄武山庄庄主宇文冬月最先发现杨开身法平常，立刻欺身而上，将其拦下。

    而长孙白荣亦如法炮制，敌住了轻功差强人意的释玄明……
------------

第三百七十章 默契联手

    此前众人曾经演练过联手协同，眼见杨开和释玄明被敌方高手缠住，长生和大头立刻甩掉眼前的对手前往驰援，长生与杨开联手，大头与释玄明协同。

    不止己方可以两两联手，敌方亦可如法炮制，很快局面就变成了宇文冬月和司徒鸿烈对阵长生杨开，东方辰和长孙白荣对阵大头释玄明。

    敌方四人之中朱雀山庄的司徒鸿烈和白虎山庄的长孙白荣走的都是刚猛路子，而青龙山庄的东方辰与玄武山庄的宇文冬月则流于阴柔，彼此联手，刚柔相济。

    杨开擅长的是内功，不管是轻功还是剑法都是差强人意，好在长生擅长近身抢攻，面对司徒鸿烈火属灵气催动的刚猛招式每每避实就虚，并不与其正面硬拼，在腾挪之际还屡屡分神攻击宇文冬月，如此这般方得稳住阵脚，不露败像。

    释玄明用的是少林功夫，大开大合，至阳至刚，而白虎山庄的长孙白荣亦是同样的路子，二人相遇，直接正面硬拼，皆无虚招。释玄明虽然灵气修为弱于长孙白荣，横练功夫金钟罩却大有火候，而长孙白荣得益于自身的白虎血脉，亦有刀枪不入之能，二人对战实属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早在武举比试之时东方辰便显露了控御木属事物的异能绝技，此番众人身处密林，正合他施展御木之术，下有树藤卷绕，上有木刺横飞，好在大头身法玄奇，屡屡蹦跳闪躲，又得阴阳轮自转急旋，或横旋挥割树藤，或竖旋阻挡木刺，虽然险象环生却有惊无险。

    被对手缠住令长生暗自焦急，己方四人皆是深蓝大洞，而四个对手全是紫气洞渊，正面对抗，己方毫无胜算可言，而且在己方四人被对手缠住之后，敌方其他武人得以喘息回神，重整旗鼓，虽然目前四人尚未显露败像，但拖的越久对己方越不利。

    身为头领，必须审时度势，掌控全局，在与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周旋之际，长生一心二用，快速思虑，不能因为情况发生了变化就偏离了方向，忘记了初衷，必须坚持之前的打法，先杀兵卒，再打将帅。

    当务之急还是分出人手，前去攻击敌方的寻常武人，可不能小看这些武人，眼下己方尚有余力，但是打到最后，最好的局面也只能是两败俱伤，到得那时，这些寻常武人就极有可能对己方众人构成威胁，必须在与对方紫气高手拼命之前将这些人一个不剩的尽数除去。

    想到此处，便开始寻找机会，他此时龙威已经脱手，乃是徒手对敌，几个回合之后终于找到机会，探手抓住了杨开的左腕。

    在手腕被长生抓住的瞬间，杨开便洞悉了长生的意图，此前长生并未与司徒鸿烈硬拼，体内灵气不可能无以为续，此时抓住自己的手腕自然不是索要灵气，而是要助其突围。

    明白了长生的意图，杨开立刻变招，本是挥剑横斩，改为了右腿旋踢，而这也正是长生想要他做的，待得杨开右腿踢出，身形倾斜，立刻振臂发力，将其甩起，待杨开两度出脚踢退了宇文冬月和司徒鸿烈之后，骤然松手，将杨开甩向大头和释玄明所在战团。

    将杨开甩飞之后，长生借着反冲旋转之力再度攻向试图起身追赶的宇文冬月，令其抬手自保而不得追袭杨开。

    正所谓一通百通，一悟千悟，长生天赋过人，悟性高绝，自创的近身相搏之法天下无双，别的不说，只一招浑身生根就足以令所有对手目不暇接，疲于应付，常人练武都是稳固下盘，脚下生根，貌似只有下盘稳固才能进退从容，攻防兼备，但长生反其道而行之，浑身是根，双脚可以作为下盘，双手也可以作为下盘，甚至腰胯肩头，肘膝胸臀皆可落地借力，如此一来他的招式就超出了常人的认知，包括出招的角度和攻击的方位。

    四大山庄皆以灵气修为见长，并不擅长武功招式，在挨过几脚之后，司徒鸿烈暴怒发狂，火属灵气外延离体，自体外生出赤红火焰，以此护身拒敌。

    眼见长生以一敌二仍然抢占上风，年逾古稀的宇文冬月亦是暗自气堵，身为玄武山庄庄主，控水之术炉火纯青，此时天上仍在下雪，地上也有着厚厚的积雪，面对长生的近身抢攻，宇文冬月施出御水控冰之术，吸附冰雪自周身凝出万千冰刺，以此抵御长生匪夷所思，猝不及防的近身抢攻。

    二人的应对可谓及时得当，但他们在混战之际却忽视了长生除了近身抢攻还修炼有混元神功，阴阳灵气左右双分，左脚的纯阳真气直接无视司徒鸿烈的烈火护身，而右脚的纯阴灵气则直接将宇文冬月破防。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敌方武人的负痛惨叫，听得敌方惨叫，长生并未分神旁顾，而是继续快速抢攻，敌方的惨叫发自十丈之外，此时己方四人都在与敌激战，谁也腾不出手跑到十丈外伤人，十丈外的惨叫声只能是余一回返并造成的。

    对于余一回返之后并未前来增援己方众人，而是冲外围的敌人下手，长生深感欣慰，这说明余一敏锐的察觉出了他的意图。世上有很多人，但聪明人却很少，大头等人无一例外都是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很轻松也很愉快，最令人难以耐受的就是跟蠢人打交道，对牛弹琴，耗时费力。

    长生此时以一己之力敌住了敌方两大高手，此举直接令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骑虎难下，两个紫气高手竟然拿不下一个深蓝大洞，众目睽睽之下，颜面何存？

    眼见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越打越狠，越打越急，长生心中多有窃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面对强大的对手，绝不能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得设法激怒对方，让对方丧失理智，也只有对手丧失了理智，自己才有机会。

    此时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就失去了冷静，与长生比招式的快慢，不啻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二人年纪都不小了，与长生比拼出招的速度不可能占到便宜，最终结果就是屡屡中招，越打越气。

    阅历和悟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东西，阅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提升，但悟性却是天生的，跟年龄大小毫无关系，长生虽然年纪小，悟性却高，冷静清醒，思绪清晰，打架的最终目的是打败对方而不是打的痛快，让对手的杀手锏使不出来，让对手打的别扭窝火才是正确的打法，而不是让对手尽出所能，自己被动接招儿。

    占尽上风也就罢了，在快速抢攻的同时长生还故意发出得意的冷哼，这么做除了能够激怒对方，令对方急中生乱，还能让对方急于报仇，一直追着自己打，而不是抽身后退，重整旗鼓前去攻击余一等人。

    缠住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对于长生来说已经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剩下的东方辰和长孙白荣以及一干寻常敌人只能交给大头等人。

    先前他将杨开送去驰援大头等人，此时另外一处战团己方已经勉强占据了上风，不过释玄明的老毛病又犯了，仍然与长孙白荣在正面硬拼，释玄明喜欢酣畅淋漓的打斗，喜欢光明正大的分出胜负，说白了就是光明磊落，少有心机，而此时与灵气修为远高于自己且拥有白虎血脉的长孙白荣正面硬拼，当真不是聪明之举。

    杨开的来到主要减轻了大头的压力，二人合力对战东方辰多有从容，杨开主攻，大头协辅。察觉到余一回返，大头多有犹豫，看得出来他想前去帮助余一，却又担心自己离开之后杨开不是东方辰的对手。

    此时长生最希望杨开能抽身离去，他先前之所以将杨开送到大头和释玄明所在战团而没有送他去攻击敌方的寻常对手，乃是因为余一还没有回返，缺失了外围的掩护，杨开独自应对数十名敌方武人等同深陷重围，而此时余一已经回返，由杨开前去攻击敌方武人无疑是最佳人选。

    但自己先前曾将杨开送过去帮助大头二人，此时大头等人不一定能够准确揣度自己的意图和想法，倘若自己此时发声指挥，就可能唤醒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二人一旦恢复理智，己方就可能失去杀伤敌方武人的机会。

    好在杨开准确的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见大头迟疑去留，趁着东方辰聚势变招之时疾冲而出，挥剑冲向正在追赶余一的敌方武人。

    见此情形，长生心中大悦，有这样的战友，有这样的默契，什么样的对手他都不惧。

    不过所谓不惧，也并不是有打赢对手的把握，敌方不但人数众多，还有多名紫气高手，除了四大庄主，还有几名居山淡紫，打到最后还是要面对这些高手，眼前只能算是前战，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

第三百七十一章 高手对决

    长生独自迎战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大头和释玄明则拖住了白虎山庄的长孙白荣和青龙山庄的东方辰，将杨开和余一抽出来对付敌方剩下的武人。

    此番参与阻击的四大山庄武人共有六十余人，在之前的厮杀之中敌方武人折损了二十多人，此时还剩下不足四十，这其中还包括了三名居山高手，而杨开和余一只有大洞修为，纵然二人身怀绝技，以寡敌众仍然倍感压力。

    实则司徒鸿烈等人早已察觉到了长生先杀兵卒，后打将帅的意图，但四人却并未加以阻挠，之所以不加阻挠乃是因为他们并不认为杨开和余一二人能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在与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近身相搏之时，长生亦在脑海里快速权衡估算，自己和大头以及释玄明拖住敌方四位洞渊高手已经极为勉强，谁也没有余力前去帮助杨开和余一，而二人能否全歼敌方剩下的武人直接决定了此战的胜败。

    此时敌方武人兵分两路，三名居山高手前去追击身在外围的余一，而剩下的武人则合力围攻杨开。

    杨开的长处和短处余一心知肚明，见其深陷重围，便在躲避敌方追赶的同时频频开弓，接连射杀攻击杨开的那些武人，扰敌心神，乱敌阵脚，以此缓解杨开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但余一的身法也并不玄妙，敌方三位居山高手合围拦截，很快阻断了她闪避的退路，见此情形余一并未急于突围，而是继续开弓激射，与此同时自林下快速向北移动，远离杨开所在的战团。

    敌方的三位居山高手不明所以，继续追赶合围，就在他们自认为余一已经退无可退，准备对其发起雷霆一击之时，余一突然开启虚空玄门，在三人的错愕注视之下拔出寒月冲入玄门。

    三人对这冒着银光的虚空玄门多有忌惮，眼见余一消失其中，皆不敢冒然追赶，而是疑惑对视，面面相觑。

    在三人震惊错愕之际，余一已经现身于杨开所在战团的外围，此时敌方武人正在全力围攻杨开，哪里想到余一竟然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趁敌人毫无防范，余一手持寒月左右挥砍，杀伤数人。

    余一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敌人的阵脚，余下众人见势不妙，纷纷暂停攻击，远避回神，重稳阵脚。

    眼见敌人远避，余一立刻还刀归鞘，再取无箭神弓接连开弓。

    敌人溃散之后杨开压力骤减，随手抓起一个身受重伤尚不曾死透的敌方武人，一手抓握敌人手臂，一手搭在了余一左肩，此前众人曾经多次演练过，对于余一的情况他很是了解，不管是使用无箭神弓还是开启虚空玄门，都会耗费余一大量的灵气，不能等到余一灵气耗尽再为其补充灵气，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即时补充。

    在杨开为自己补充灵气的同时，余一一直在频繁开弓，无箭神弓是以自身灵气化作箭矢，这就省去了取箭搭弓的时间，只要体内还有灵气，就可以一直开弓激射。

    敌方武人中箭之后发出的负痛惨叫令司徒鸿烈等人焦急非常，分神旁顾发现杨开和余一正在大肆屠杀自己的族人，越发心急如焚。

    唯恐司徒鸿烈等人前去施以援手，长生便以退为进，假意尝试突围。

    眼见长生想跑，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立刻专心抢攻，他们并不知道长生为何突围，却知道绝不能让长生得偿所愿。

    虽然余一和杨开会合之后并未说话，杨开却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因为余一突然出现之后分明可以砍下几名敌方武人的脑袋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了挥砍肩肋，令对手虽受重伤一时之间却不得断气，余一之所以这么做，无疑是为了让他施展周天神功吸取敌方武人的灵气并转嫁于她。

    将一名武人的灵气吸干之后，杨开立刻再换一人，此时敌方那三名居山高手已经朝着二人疾冲而来，余一便停止开弓激射，再施正眼法藏破开了虚空玄门。

    在破开虚空玄门的同时，余一转头看向东南方向，此时东方辰正在施展御木之术，衍变出了数条粗大树藤围攻大头，这几条树藤彷如毒蛇一般或笔直戳刺或蜿蜒卷扫，逼的大头上蹿下跳，狼狈不堪。

    大头之所以如此狼狈，还是释玄明闯的祸，因为释玄明此时热血上头，正在与白虎山庄的长孙白荣硬碰硬，由于打的兴起，浑然无我，大头在腾挪躲闪之际还要分神斩断东方辰试图暗算释玄明的那些树藤，如此一来他便不敢远离，只能在近处腾挪。

    眼见余一看向东南方向，杨开立刻明白眼前的虚空玄门是通往那里，虽然此举与长生先杀兵卒，后打将帅的想法相悖，却也可以勉力一试，倘若能够斩杀东方辰，大头就能得以抽身。

    杨开并不犹豫，立刻冲进虚空玄门出现在了东方辰身后。

    虽然出现的瞬间便看清了东方辰的所在，杨开却并未立刻挥出工布，而是横挪尺许方才抬手挥剑，他之所以要先行移动，乃是为了腾出位置给随后出现的余一，此前众人曾经多次尝试穿过虚空玄门，倘若先行通过之人不让出位置，随后穿过的人就会与其撞到一起。

    身为施法者，余一比任何人都了解虚空玄门，在看清了杨开腾挪和出剑的位置之后方才拔出寒月刀冲进了虚空玄门，在穿过玄门的同时便反手挥刀，现身的同时寒月刀便斩向了正在左移躲闪杨开工布剑的东方辰。

    杨开出现的极为突然，东方辰躲避杨开挥来的工布剑已经极为勉强，哪里想到寒月刀也会突然出现，猝不及防之下再无躲闪可能，为求自保，只得急抬右臂，与此同时吸附木属之物自右臂之外凝聚出了一面圆形木盾。

    在东方辰凝变木盾竖臂阻拦之时，众人才注意到此人先前被长生断去的右臂竟然得以重生，只是重生的手臂很是弱小，彷如孩童手臂一般。

    余一此番出刀是有所准备并灌注了灵气的，而她所用的寒月刀原本是长生的兵器，出自春秋铸刀名家徐夫人之手，实属神兵，全力挥斩之下径直将东方辰仓促凝就的木盾及其重生不久的右臂尽数斩断。

    此时大头正被东方辰先前控御的树藤逼至半空，眼见余一挥舞寒月刀断去了东方辰的右臂，而杨开所在角度不得立刻补招，唯恐东方辰重伤逃离，顾不得躲闪已经砸到眼前的粗大树藤，双手连动，阴阳双轮先后离手，朝着东方辰竖飞而去。

    在扔出阴阳轮的同时，粗大的树藤已经迎面砸到，大头身在半空避无可避，直接被树藤砸飞了出去。

    由于寒月刀锋利非常，被其断去手臂的瞬间东方辰竟然不曾感知到疼痛，只有短暂的错愕和茫然，就在其愕然发愣之际阴阳双轮先后来到，由于是竖飞而非横飞，东方辰之前便不曾察觉，伴随着两阵刺骨剧痛，阴阳双轮已经插进了他的左右双胸。

    此时余一的招式已经用老，来不及再补一刀，好在杨开出剑较早，得以再度补招，刀和剑的用法是不一样的，刀更适合劈砍，而剑更适合戳刺，眼见东方辰连遭重创，唯恐其临危保命，急忙举剑挺刺，直贯东方辰前胸。

    连遭重创令东方辰亡魂大冒，自忖难能活命便生出了玉石俱焚之心，趁杨开近在咫尺，仅存的左手灌注灵气猛击杨开前胸。

    由于距离太近，杨开根本来不及闪躲，直接被东方辰击飞了出去，与被树藤砸飞的大头先后落地。

    将杨开打飞的同时，洞穿前胸的长剑也被杨开拔出带走，长剑离体，瞬时血流如注，东方辰自忖命不久矣，倚仗精纯灵气勉力支撑，转而旋身挥手，将周围五步之内木属之物化作大量尖锐木刺，朝着余一和释玄明所在的位置疾挥而来。

    眼见东方辰临死反噬，余一急忙冲到释玄明身后，与此同时将手中寒月刀舞出一片刀花。

    大片木刺疾飞而过，余一舞出的刀花不够缜密，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的木刺，肩头仍被两根木刺刺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此时被树藤砸飞的大头和被东方辰击飞的杨开都落在西面不远处，眼见二人受伤落地，三名居山高手疾冲而至，挥舞利器试图补招杀人。

    发现杨开和大头情势危急，释玄明急忙掷出了绿沉枪，绿沉枪疾飞而至，将试图上前补招的三人逼的急退闪躲，为杨开和大头争取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在抛出绿沉枪的同时，释玄明也听到了余一的负痛闷哼，再见东方辰虽然身受重伤却并未倒地身亡，仍在试图临死反击，便顾不得闪躲长孙白荣疾挥而至的森然利爪，急抬右手托住了踉跄倒退的余一，抵消退势之后立刻发力推送。

    得释玄明相助，余一得以反冲而回，及时补招，将东方辰一刀枭首……
------------

第三百七十二章 生死与共

    世人都以为只要刀剑足够快，斩断敌人的脖颈之后，其头颅就不会立刻掉落。实则这是天大的误解，因为在斩断敌人脖颈的瞬间，其腔子里的鲜血就会狂喷而出，头颅也会随之掉落，此时东方辰便是如此，身首异处的同时鲜血狂喷。

    为了帮助余一稳住身形尽快补招，释玄明便顾不得闪躲长孙白荣的贴身进招儿，故此在余一斩下东方辰头颅的同时，长孙白荣的森然利爪也到得释玄明胸前，在金属灵气的催动之下，曲指所化虎爪瞬间破了他的金钟罩，直接自其前胸留下了数道森长血口。

    眼见东方辰被杀，长生喜忧参半，喜的是敌方四大高手已去其一，接下来己方在分兵调配之时可多些从容。忧的是为了斩杀东方辰，大头四人尽数受伤，杨开直接硬挨了东方辰一掌，这一掌是东方辰濒死发出的，尽出全力，杨开直接倒飞而出，重重落地，此时正在抚胸咳血，伤势颇为严重。

    而余一的左肩则连中两根尖锐木刺，那木刺的末端足有拇指粗细，两根木刺此时几乎齐根而没，虽是外伤，对余一接下来的行动和应变也势必产生影响。

    长孙白荣自释玄明胸前留下了四道森长血口，长孙白荣乃金属血脉，曲指所化虎爪硬如金石，释玄明胸前的四道血口长达三寸，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这还是得益于释玄明横练功夫了得，若是换成旁人，只此一爪就足以伤筋断骨，伤及五脏。

    大头是四人之中伤势最轻的，先前为了抛扔阴阳轮攻击东方辰，被粗大的树藤迎面砸中，不偏不倚正中面门，此时鼻血横流，自额头到下巴乌紫肿胀。

    东方辰的死令敌我双方多有惊愕，不过半瞬之后双方便回过神来，释玄明怒吼反击，徒手对敌。余一紧随其后，挥刀相助。

    得释玄明抛掷绿沉枪逼退了敌人，大头得以翻身爬起，双臂前伸，召回了插在东方辰前胸的阴阳双轮。而杨开在咳出两口淤血之后亦反挥工布，再度逼退了上前抢攻的三名居山高手。

    长生此时拖住了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再无余力分身兼顾，但他却再次显露出了突围抽身，前去帮助释玄明和余一的意图，在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看来，他是想与释玄明和余一联手打杀长孙白荣，故此拼命抢攻，竭力阻止。

    殊不知长生此举只是为了误导他们，敌人四位洞渊高手，以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实力最强，他能拖住二人实属不易，只要能将二人一直拖住，对大头等人极为有利。

    如果自己不显露出突围抽身的意图，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就可能因为东方辰的死而改变战术，调整打法儿，此时这种局面对己方最为有利，不管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如何调整，对己方都多有不利。

    在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看来，二人是将长生给困住了，而在长生看来，自己则是将二人给拖住了。

    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之所以不改变打法也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长生在二人的围攻之下险象环生，凶险非常，只要长生露出任何的破绽，二人就能在瞬间将其毙于掌下。

    实情也如二人判断的那般，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二人皆是洞渊紫气，又有神兽血脉加持，长生以一敌二，打的极为辛苦，当真是险象环生，凶险非常。

    虽然他擅长攻击经脉穴道，但二人年老成精，多经实战，对于周身重穴防守的极为严密，不可能给他可乘之机。

    此时大头已经隔空召回了阴阳轮，不等飞回的阴阳轮落实卡稳，便急旋转身，挥臂将其朝着近处的三名居山高手甩了过去。

    挥出阴阳轮之后，大头随即借着身形旋转之便抓起绿沉枪反手掷向长孙白荣。

    虽是仓促为之，大头此举却是聪明非常，长孙白荣乃洞渊修为，又得白虎血脉加持，几乎刀枪不入，释玄明与之正面相搏毫无胜算，但绿沉枪乃绝世神兵，足以对长孙白荣构成威胁，故此释玄明必须重拾绿沉枪才有胜算。而大头将绿沉枪掷向长孙白荣并不是为了趁其不备予以重创，而是为了释玄明能够从容接拿，若是直接将绿沉枪掷向释玄明，释玄明就需要抽身抓拿，反倒容易让长孙白荣趁虚而入。

    绿沉枪颇为沉重，大头身形矮小，力道有限，故此绿沉枪来势颇为迟缓，长孙白荣闻声辨位，本想在绿沉枪飞来之时反手将其震飞，不曾想余一发现端倪，斜里杀出，长刀横挥，逼迫长孙白荣横移闪躲。

    释玄明趁机欺身抬手，握住了绿沉枪，转而横腰急旋，逼退对手，扳回劣势。

    眼见释玄明重拾绿沉枪，余一立刻抽身而退，还刀归鞘，再开神弓，冲着正在与大头和杨开厮杀的三名居山高手连发三箭。

    余一左肩有伤，开弓多受影响，但她的目的也并不是直接射杀敌方的三名居山高手，只是为了乱敌心神，以此为大头和杨开创造机会。

    由灵气凝化的深蓝箭矢比寻常箭矢的移动速度要快上许多，虽是仓促射出，却也令敌方的三名居山高手忙于躲闪，多有狼狈，大头趁机就地急滚，挥舞阴阳轮将其中一人左腿划伤，而杨开则趁机欺身上前，抓住了另外一人的右腕。

    察觉到自身灵气狂泻而出，被杨开抓住手腕的居山高手亡魂大冒，左拳急出，直取杨开面门。

    杨开的工布剑此时仍在右手，眼见对方重拳来袭，立刻抖腕上撩，直接断去了对手的小臂，转而在对方凄厉惨叫的同时反手持剑，挺臂前送，急斩封喉。

    眼见同伴遇险，敌方不曾受伤的那名居山高手气急怒吼，转而疾冲跃起，凌空起脚，飞踹杨开的三阳魁首。

    杨开招式已经用老，难能及时抽身，而工布剑此时反手抓握，亦不得挥斩阻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灌注灵气的一脚急踹而至。

    就在杨开深深吸气，准备硬挨对方一脚之时，一支深蓝箭矢疾飞而至，不偏不倚，正中飞踹之人面门。

    那人面门中箭，攻势受阻，踢出的一脚随即失去了准头，杨开见状急忙歪头避开，与此同时振臂推开了那脖颈正在喷血的居山高手，转而抖腕正剑，冲着中箭落地之人急刺补招。

    不曾想那人虽然面门中箭，却不曾伤及头脑，眼见杨开试图补招，急忙大力起脚，将杨开踹飞，转而鲤鱼打挺，反弹站立。

    先前大头就地翻滚，划伤了其中一人的左腿，那人下盘不稳，踉跄后退，大头自然不会错过机会，立刻急追上前，左手阳轮右挥切腹，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再度直身翘脚，右手阴轮左挥封喉。

    在杀掉眼前对手的同时，踢飞杨开的那名居山高手恰好反弹起身，大头见状急忙纵身跃起，跳到对方身后，双臂交叉，阴阳双轮对绞互斩，径直切下了此人项上人头。

    此时敌方还剩下不少蓝气武人，眼见杨开再遭重创之后站起艰难，步履踉跄，自认为有机可乘，自各处蜂拥而至，刀剑齐出，试图取其性命。

    余一虽然接连开弓，奈何敌人数量太多，不得尽数阻拦。

    见此情形，大头顾不得擦拭头脸血污，急忙将阴阳双轮尽数甩出，与此同时疾冲而至，扶住杨开并自腰间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当日大头和长生曾结伴前往西南边陲，动身之前长生配制了许多药物，炼丹之术此时早已失传绝迹，为了方便携带服用，长生所配药物多为药丸。

    为杨开服下伤药之后大头立刻双手前探，召回了先前抛出的阴阳轮，转而阴阳反扣，令阴阳双轮自双腕飞旋自转，纵身迎向冲来的敌方武人。

    杨开勉力咽下药丸，眼见被自己割开喉咙的那个居山高手尚未断气，便快步走近，抓握对方手腕，催动周天神功，借用对方灵气逼出了郁结肺腑的几口淤血。

    余一先前接连放箭，灵气再度匮乏，见杨开暂得喘息，便快步来到。

    杨开自然知道余一要做什么，便伸手搭上其肩膀。

    余一一边接受杨开转送的灵气，一边频频开弓，左右激射。

    最令人上火的不是抓到一副坏牌，而是分明抓了一副好牌，却被自己打的稀烂，此时司徒鸿烈等人就是这般心情，此番伏击己方准备充分，尽得天时地利人和，本想将长生等人一网打尽，不曾想七个紫气高手死了四个，随行的本族族人几乎全军覆没，但长生一方却无一人阵亡，这样的结果他们万难接受。

    玄武山庄的宇文冬月阴狠狡诈，眼见再这么打下去己方有全军覆没的可能，便舍了长生，冲向大头等人，与此同时冲余下的蓝气武人高声下令，“我来对付他们，你们一路向南，寻到他们的坐骑，尽数杀了！”

    听得宇文冬月言语，剩下的十几名蓝气武人立刻放弃进攻，自林中向南移动。

    四大山庄此番前来是骑乘了坐骑的，他们的坐骑都隐藏在了南面林中，那些武人自林中寻到坐骑，快马加鞭，疾驰南下。

    长生知道宇文冬月此举是为了让他们心有旁骛，难得专心，此举可谓釜底抽薪，险恶至极，要知道此时地上多有积雪，不管余一将马匹带去了哪里，都会在雪地里留下蹄印，只要敌人循着蹄印寻找，一定能找到众人的坐骑。

    虽然知道对手用心险恶，长生却并不紧张，因为余一可以破开虚空玄门，此发彼至，己方众人根本不用追赶那些蓝气武人，只需在最后关头通过虚空玄门赶到马匹藏匿之处予以拦截即可。

    敌方蓝气武人的离开反倒给了己方众人全力对付司徒鸿烈等人的机会，不过留给己方众人的时间并不多，他对黑公子和汗血宝马的脚力了如指掌，根据余一先前离开的时间进行推算，众人的坐骑此时应该在五十里之外，敌方赶过去最快也要半炷香的时间。

    换言之，只要己方能在半炷香之内杀掉司徒鸿烈三人，此战己方就可大获全胜……
------------

第三百七十三章 正面对决

    敌方剩下的蓝气武人撤出战场之后，局势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宇文冬月等人再也不虞误伤族人，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施出了杀招，宇文冬月身形急转，地上厚厚的积雪在其玄阴灵气的引带和控御之下化作漫天冰锥，带着刺耳的破风声铺天盖地的袭向大头三人。

    司徒鸿烈怒吼一声施出了火属绝技离火焚天，熊熊火焰瞬间包裹全身，紫色火苗外延七尺，炙热气浪笼罩九丈。

    而白虎山庄的长孙白荣则直接催动神兽血脉化身巨兽白虎，其所化白虎体长足有两丈，一身银色皮毛，满嘴獠牙，神态狰狞，现身之后据地昂首，血盆大口仰天咆哮。

    当日朝廷武举比试长孙白荣曾经现出过白虎兽身，释玄明当时也在场外观战，知道她可化身白虎，便不曾骇然惊讶，将绿沉枪下贯于地，转而双手结印，快速变换，与此同时真言咒语急念唱诵，“法陀罗尼，慧能诸是，怒目金刚，现身护法！”

    真言念罢，法印结完，释玄明耸肩振臂，身形随风暴胀，瞬间化作一尊高达三丈的护法金刚，金光闪耀，法相威严。

    此时己方众人正忙着抵御司徒鸿烈和宇文冬月的致命杀招，谁也无暇细看释玄明幻化的护法金刚，长生的混元神功可以催生纯阳和纯阴灵气，由此得以抵御司徒鸿烈体外的炙热火焰，继续与司徒鸿烈近身相搏，但大头三人在漫天冰锥的笼罩之下却是险象环生，虽然大头的阴阳轮急旋之下可以震飞冰锥勉强自保，但余一和杨开却只能各挥刀剑上下拦截，左右格挡，时间一长，势必露出破绽。

    此时释玄明所化怒目金刚和长孙白荣所化银毛白虎已经战到一处，怒目金刚虽然挥拳砸飞了猛扑而上的银毛白虎，却也被白虎冲撞的身形不稳，接连后退。

    在撞断了一棵水桶粗细的大树之后，银毛白虎再度反扑而回，趁怒目金刚身形不稳将其扑倒在地，随即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

    怒目金刚连挥右拳，重击虎头，趁其吃痛摇头之际起脚将其蹬飞，转而重新站起，随手拔出一棵碗口粗细的榆树，将反扑而上的银毛白虎再度砸飞。

    虽然余一和杨开全力格挡，却终是百密一疏，皆被宇文冬月控御的冰锥刺伤，二人受伤的部位都是下盘，杨开被冰锥刺伤了左侧小腿，而余一被刺中的部位则是左侧大腿。

    林中多有大树，三人边挡边退，终于退至树后，得以暂避锋芒，略做喘息。

    此时尖锐的冰锥仍如疾风暴雨一般的汹涌袭来，三人被压制在树后丝毫动弹不得。

    虽然发现大头等人情势危急，长生却无力援手，因为他虽然可以催动纯阳灵气抵御司徒鸿烈发出的熊熊烈火，但他的纯阳灵气和司徒鸿烈的火属灵气全然不同，与司徒鸿烈近身相搏的每一刻，其体内的灵气都在快速消耗。

    再看与银毛白虎对战的怒目金刚，情况亦不乐观，释玄明习练伏魔手记时日尚短，加上不曾晋身紫气，故此所化的怒目金刚威力有限，不管是攻击的力道还是应对的速度都多有不足，对战银毛白虎很是勉强，颇为吃力。

    直到此时己方众人才真正见识到了神兽血脉的厉害，先前己方之所以能够占到便宜只因敌方的蓝气武人分散在周围，不管是司徒鸿烈还是宇文冬月或是长孙白荣，在出手之时都会投鼠忌器，多有忌惮，而今蓝气武人退走，三人再无顾忌，加上损兵折将，怒火中烧，全力反攻之下立刻打的己方众人喘不过气来。

    在敌方蓝气武人退走之时长生还试图在半炷香之内将三人尽数杀掉，到得这时他不敢再有此奢望了，先前能够杀掉东方辰已经极为侥幸了，好运气不会一直眷顾己方众人，若是公平对战，己方五人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

    那片逆鳞长生一直随身携带，到得这时他开始考虑滴血其上，召唤青龙了，不过这片逆鳞得来不易，召唤的青龙威力巨大，今日若是用了，日后不管遇到何种危急也不得再召青龙了。

    除了感召青龙，实则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借助余一的虚空玄门撤走逃离，得杨开转送灵气，余一此时的灵气还很充盈，破开的虚空玄门足以支撑己方众人全部逃离。

    不过敌方三位洞渊高手近在咫尺，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己方众人逃离而不阻止，即便四人尽数穿过虚空玄门，余一也来不及撤走，势必会被司徒鸿烈等人拦下。

    就在长生急切思虑之际，宇文冬月已经控御着漫天冰锥靠近了大头等人躲避的大树，余一有感，反手拔出了腿上的冰锥，与此同时转头看向大头和杨开，待得与二人交换过眼神之后，立刻环臂作法，自眼前破开虚空玄门闪身而入。

    余一进入玄门之后，玄门随即关闭，大头和杨开知道余一会出现在宇文冬月的身后并暴起突袭，深深呼吸的同时紧握兵器，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此时敌我双方分作了三处战团，长生和司徒鸿烈位于北面区域，杨开等人和宇文冬月位于西南，而释玄明和长孙白荣则在东南树林。

    司徒鸿烈的离火焚天霸道非常，在炙热高温的持续烘烤之下，二人所在区域的大片树木被生生烧死并烤干，此时已经在剧烈燃烧，浓烟滚滚，火光滔天。

    此时释玄明所化的怒目金刚和长孙白荣所化白虎仍在激烈厮杀，由于怒目金刚和银毛白虎皆是二人本体所化，故此怒目金刚和银毛白虎对战之时也会有所损伤，怒目金刚此时多处受伤，浑身浴血，而那银毛白虎亦被怒目金刚伤及左侧前爪，冲扑之时可见瘸拐。

    长生以眼角余光发现余一破开了虚空玄门，也猜到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他却并不认为余一三人能够杀掉宇文冬月，因为打到现在敌我双方已经尽出所能，彼此全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而且东方辰的死也令剩下的三人多有戒备，余一的偷袭很难见效。

    此外，先前虽然侥幸杀掉了东方辰，大头四人也尽数受伤，无一幸免，可见想要杀掉洞渊高手并不容易，其临死前的反噬极为恐怖。

    此时余一已经现身于宇文冬月身后，不过她并未试图以寒月刀近身攻击，而是现身于宇文冬月身后两丈之外，以无箭神弓近距离开弓激射。

    眼见余一距宇文冬月有两丈距离，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余一并没有贪功冒进，仍然冷静清醒。

    就在余一射出灵气箭矢的同时，宇文冬月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寒冰长剑，随即转身反挥。

    宇文冬月挥出的寒冰长剑离地五尺，而余一射出的灵气箭矢离地四尺，眼见灵气箭矢偏下，宇文冬月立刻垂腕压剑，挡下并震散了余一射出的灵气箭矢。

    长生位于正北，宇文冬月的举动尽收眼底，瞬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宇文冬月此番是先挥剑，后转身，且寒冰长剑离地五尺，这个高度正好是余一头颈的高度，由此可见宇文冬月猜到余一会于自己背后现身，试图一举将其反杀，也亏得余一不曾冒进，不然此时已然身首异处了。

    宇文冬月转身挥剑的同时，刺向大头和杨开的冰锥随即消失，二人趁机闪身而出，大头将双手阴阳轮冲着宇文冬月连环抛出，转而施出仙人跳，疾冲近身。

    杨开和余一随后赶到，三人近身围攻，快速出招，再不敢给宇文冬月御水作法的机会……
------------

第三百七十四章 正是此时

    好不容易扳回劣势，大头三人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三人合力围攻宇文冬月，令其忙于被动应付，不得主动进攻。

    己方众人皆是深蓝灵气，大洞修为，而敌方三人全是洞渊修为，如假包换的紫气高手，虽然表面上看只差两阶，但蓝气和紫气有着天壤之别，按理说己方众人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之所以能够正面对战，乃是因为己方所用的全是神兵利器，除此之外还有旷世神功以及佛法神通的强大加持。

    但僵持时间越长，己方弱点暴露的就越明显，受修为所限，释玄明幻化的怒目金刚威力差强人意，长孙白荣所化白虎越战越勇，此时怒目金刚已是守多攻少，险象环生。

    长生修炼的是混元神功，虽然自身灵气极耐消耗，却耐不住司徒鸿烈离火焚天的疯狂灼烧，此时二人所在区域已是一片火海，长生只能持续催动纯阳灵气抵御炙热高温。司徒鸿烈的火属灵气来自天生的朱雀血脉，而他的纯阳灵气来自后天修炼，前者可以源源不断，而后者却有穷尽之时。

    大头三人的情况亦不乐观，宇文冬月有着玄武血脉，天生可以控御水属事物，而此时不但天上飘着雪花，地上还有大量积雪，宇文冬月占尽天时，不但可以在举手之间将空中的雪花化作锐刺，还可以在投足之时将地上的积雪化作冰锥，大头等人既要防范面前的横飞冰刺，又要提防脚下的上戳冰锥，虽是三人合围，却是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己方众人不但压力巨大，紧张心焦，还有后顾之忧，宇文冬月先前将敌方剩下的蓝气武人全部派去寻找加害己方的坐骑，此时这些人离开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半炷香的时间也快到了，如果再不设法前去阻止，包括黑公子在内的所有马匹都会被敌人杀害。

    但眼下己方众人正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人手前去阻止敌方的蓝气武人。

    长生虽然心急如焚，却没有出言催促，因为坐骑是被余一带走的，余一知道坐骑藏于何处，也知道敌人寻到那里需要多长时间，何时抽身离开她自有计较。

    身处火海之中，灵气急剧消耗，长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屡次尝试抽身避让，奈何司徒鸿烈犹如附骨之蛆，他闪到哪里，司徒鸿烈就追到哪里，司徒鸿烈追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

    冬日天短，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加上天上还在下雪，光线便颇为昏暗，但众人所在之处却是烈火熊熊，光亮耀眼。

    长生擅长近身相搏，但司徒鸿烈借助离火焚天护体，徒手对敌，即便偶尔击中司徒鸿烈也难伤其根本。

    无奈之下长生只能尝试捡回先前脱手的龙威，但司徒鸿烈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全力阻截。长生施出追风鬼步多次尝试，奈何司徒鸿烈知道他要捡刀，预先封住去路，令其难能靠近。

    眼见继续耗下去己方有全军覆没的危险，长生再度生出了使用逆鳞的念头，但他又当真舍不得，逆鳞只能使用一次，感召的青龙威力巨大，堪称无敌绝杀，日后肯定还会遇到比今日更危急的状况，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不能将其用掉。

    眼见余一迟迟没有动作，长生知道在余一看来敌方的蓝气武人离己方的坐骑还有一段距离，急切闪念过后，长生提气高声，“绕过追兵，前来接应。”

    虽然长生说的没头没脑，余一却知道这句话是冲她说的，原本她还想再等一等，倘若己方实在抽不出人手，到了最后关头她只能独自离去，敌方人数众多，以她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拦住对方的，自己现身之后只能带着马匹继续南行，以此躲避追兵。

    而今听了长生言语，知道他有心撤走，便不再犹豫，而杨开和大头在听到长生呼喊之后立刻拼命抢攻，为余一抽身创造机会。

    在二人的帮助之下，余一得以顺利抽身，转而旋臂作法，破开了虚空玄门。

    眼见余一破开了虚空玄门，宇文冬月知道她要借助玄门前往栖马之处，她自然不会让余一从容离开并带马回来接应，急切抬手，平贴工布剑身将其拨开，随后低头避过了大头急旋的阴阳轮，转而回身抬手，一条由积雪凝变而成的冰链骤然出现，宇文冬月左手自持一端，另外一端急延而出。

    此时余一正在穿越虚空玄门，冰链疾闪而至，赶在其完全消失之前缠住了她的左脚足踝。

    宇文冬月并不了解虚空玄门，眼见冰链缠住了余一的左踝，立刻回臂发力，想要将其拽回。

    见此情形，大头和杨开瞬时亡魂大冒，宇文冬月不了解虚空玄门，他们却是了解的，知道失去了余一的灵气支撑，虚空玄门很快就会自行关闭，倘若关闭之时余一的左腿还在这边，闭合的玄门将会将其生生斩断。

    危急时刻二人顾不得多想，立刻疾冲而上。

    疾冲的同时二人急切对视，交换眼神，宇文冬月凝变的冰链不过一丈多长，此时宇文冬月是左手抓拿冰链，右手聚力戒备，二人若是试图斩断冰链，一定会受到宇文冬月的阻止，想要保住余一的左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令宇文冬月朝着玄门的方向移动两尺。

    此时想要将宇文冬月逼退绝无可能，只能强行冲撞，大头轻功高于杨开，率先冲至，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抱住宇文冬月的右腿强行发力。

    但不等其发力，宇文冬月的右掌便急拍而下，正中大头后背，这一掌饱含灵气，直接将大头拍的五体投地，鲜血狂喷。

    在宇文冬月出掌下击的同时，杨开也疾冲而至，此时宇文冬月已经来不及抬手出招，被杨开撞的身形不稳，踉跄后退。

    大头虽然身受重伤却仍在挂念余一安危，眼见宇文冬月踉跄后退，便紧咬牙关，艰难抬头，想要确定余一是否全身而退。

    眼见冰链另外一端已经不见余一左腿，大头如释重负，心念一了，精神瞬时萎靡。

    就在大头即将晕死过去的瞬间，突如其来的惊喜却令其喜不自胜，原来在杨开撞上宇文冬月的同时，余一恰好在玄门另外一端突然发力，在玄门两端的合力冲拉之下，宇文冬月连退五步，不但冰链尽数消失在了玄门的另外一侧，其左臂连同左肩也探伸其中，恰好玄门消失闭合，直接将宇文冬月的左臂连同左肩生生斩断。

    事发突然，敌我双方尽皆震惊错愕，杨开率先回过神来，急挥工布，抢攻补招，试图将已受重伤的宇文冬月一举斩杀。

    宇文冬月失去的不止是一条左臂，还有整个左侧肩膀，此时左侧身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不过由于未伤内脏，便仍有反击之力，眼见杨开挥剑冲来，立刻起脚直踹。

    杨开先前已经被东方辰打的伤重吐血，此番又遭重创，直接仰身飞出，凌空喷血，落地晕厥。

    大头伤势严重，原本已近昏迷，眼见宇文冬月身受重伤，便强打精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甩出了扣于右腕的阴轮。

    宇文冬月突遭重创，惊恐错愕，脑海里一片空白，将杨开踹飞也只是发自本能，全然没有注意到大头自下而上甩出的阴轮，退一步说即便她有所察觉也极难防范，因为大头趴伏之处离她实在是太近了。

    眼见阴轮豁开了宇文冬月的咽喉，大头再也支撑不住，瘫软歪头，萎靡晕厥。

    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正在拼命的四人无不震惊骇然，长生和释玄明挂牵的自然是大头和杨开生死不明，而司徒鸿烈和长孙白荣则因为宇文冬月的死而伤心愤怒。

    虽然为同伴紧张忧心，眼前的战事还要继续，不过局势明显对己方不利，即便有神功和神通的加持，长生和释玄明二人却终究受限于灵气修为的不足，有些时候外物的加持能够起到作用，而有些时候考验的则是自身的硬实力。

    就在此时，北面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眼角余光望去，只见来的是一队骑马的官兵，领头的是个校尉，随行的有十几个士兵。

    由于近处烈火熊熊，那队士兵便不得靠近，只能勒马远处，瞠目结舌的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正在拼命的四人。

    见到官兵，长生并未感觉欣喜，因为这队官兵的出现对局势没有任何影响，龙虎争斗，猫狗是插不上手的。

    再过片刻，长生始终未能扳回劣势，局势对己方越发不利，伴随着一声闷哼，怒目金刚忽闪消失，释玄明浑身是血，身形踉跄。

    长孙白荣收起法术，回归人身，满目狰狞，缓步靠近。

    虽然发现释玄明情势危急，长生却无力救援，因为此时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长时间的抵御离火焚天，此时他体内灵气也几近枯竭。

    再无他法，已是最后关头，只能使用逆鳞杀敌自保了。

    就在长生试图取出逆鳞之时，突然心中一凛，原本已经耗尽的灵气瞬间盈满。

    催动灵气，抬手自视，淡紫……
------------

第三百七十五章 全歼完胜

    突然晋身居山淡紫令长生惊喜非常，根据混元神功的进阶规律，自己大洞深蓝晋身居山淡紫需要二百一十七天，由于大月小月的天数略有不同，他也就没有细算进阶的具体时间，只知道应该在年关之前，此番回忆细算，不早不晚，又是傍晚时分。不多不少，整整二百一十七天。

    灵气修为的突然提升令长生惊喜非常，但同时带来的还有忐忑和紧张，因为练气之人在晋身紫气之时都需经历天劫，所谓天劫也就是天雷加身，只有经受住三道渡劫天雷而不死，方得晋身居山淡紫。

    他不知道天雷会于何时降下，也不知天雷威力如何，但眼下己方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多想，眼见司徒鸿烈双掌当胸袭来，立刻气出丹田，阴阳双分，齐出双掌，正面封挡。

    长生虽然惊喜忐忑，却知晓内情，但司徒鸿烈却是满心疑惑，一头雾水，他已经察觉到长生的气色由深蓝变为淡紫，却不知道为何会有此等变化，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由大洞晋身居山是要经历雷劫的，而且进阶的过程也不可能自打斗之中进行。

    伴随着沉闷的气爆之声，长生和司徒鸿烈瞬间被一团雾气包围，之所以出现雾气是因为长生右掌发出的纯阴灵气至阴至寒，而司徒鸿烈的烈火神掌则是纯阳炙热，冷热碰撞，溅生雾气。

    雾气出现的同时，长生身形后仰，极速倒飞。

    长生刚刚晋身居山淡紫，与身拥洞渊紫气的司徒鸿烈正面比拼自然占不到便宜，但也不会逊色多少，之所以对掌之后后移倒飞也不是被司徒鸿烈震飞的，而是他有心借助对掌催生的反冲之力抽身后退，驰援刚刚散去神通的释玄明。

    长孙白荣的注意力此前全在释玄明的身上，并不知道长生已经晋身淡紫居山，听得气爆之声转身旁顾，只见长生正被司徒鸿烈震的向南倒飞，她自然不会放弃这一难得的补招机会，立刻舍了释玄明向长生疾冲而去，与此同时右手曲指成爪，灌注金属灵气，只待近身之后便与长生致命一击。

    此时司徒鸿烈刚刚自雾团疾冲而出，眼见长孙白荣试图上前补招，知道她误判局势，急忙高喊示警“小心！”

    长生此时后背对敌，并不知道长孙白荣已经靠近，但他能清楚的看到司徒鸿烈紧张的神情，故此在其高喊示警的同时快速转身，与此同时急提纯阴灵气于双掌，

    长生凌空转身的速度远比长孙白荣预想的要快，不等其挥出灌注金属灵气的右爪，长生已经双掌齐出，不偏不倚，正中前胸。

    长孙白荣虽有白虎血脉加持，近乎刀枪不入，奈何长生这两掌正中前胸，又是至阴至寒的纯阴灵气，直接将其震的五脏移位，气息不畅，急退数步之后仰身跌倒。

    长生有心上前补招，但那长孙白荣跌倒之后立刻反跃站起，虽然面色煞白，却仍在作势防守。

    眼见身后的司徒鸿烈此时也已经疾追而上，长生便没有贪功冒进，落地之后横移三尺，拔起释玄明先前贯插于地的绿沉枪，急转旋舞，逼退了疾冲而至的司徒鸿烈之后反手将那长枪掷向释玄明。

    得长生援手，释玄明此时已经稳住心神，理顺气息，抬手接住绿沉枪，反手倒拖，朝着不远处的长孙白荣疾冲而去。

    直到此时也没有渡劫天雷出现，长生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无暇细思多想，扔出绿沉枪之后立刻转身向北，与此同时急调纯阴灵气于双掌，待司徒鸿烈怒吼近身之后再度双掌齐出，与之正面硬拼。

    上次对掌长生未出全力，又是阴阳双发，此番乃是全力施为，双掌灌注的全是纯阴灵气，四掌相接，阴阳对冲，震天气爆与浓重雾气同时出现，司徒鸿烈后退三步，长生连退五步。

    巨大的反冲之力令长生心神激荡，气血上涌，司徒鸿烈的烈火神掌虽然霸道非常，但自己的纯阴灵气也非等闲，加上刚刚晋身居山淡紫，丹田之中灵气充盈，便热血上头，止住退势之后再度气聚双掌，猱身而上。

    见他发狠硬拼，司徒鸿烈求之不得，随即迎头而上，再出烈火神掌。

    又是气爆巨响，又是雾气弥漫，结果一如先前，司徒鸿烈退三步，长生退五步。

    刚刚晋身居山淡紫，长生对居山修为所带来的各种变化尚不适应，在与司徒鸿烈对了两掌过后，心里略有计较，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已经不惧司徒鸿烈的烈火焚天，而近身相搏只要击中司徒鸿烈，就能够伤其根本。

    想到此处，立刻发声助力，与此同时双臂后撤，垫步前冲。

    见长生吐气发声，作势出掌，司徒鸿烈立刻催御火属灵气，急出双掌，正面迎击，他乃洞渊修为，长生要硬拼他自然不惧。

    只可惜司徒鸿烈并不了解长生，长生在临阵对敌之际并没有大呼小叫的习惯，哪怕全力出手也是一声不吭，此番发声助力实乃误敌之计，待司徒鸿烈气聚双掌，招式用老，立刻急旋左转，与此同时气聚右拳，重击司徒鸿烈后脑玉枕。

    自以为是是个致命的缺点，很多时候自己的判断并不正确，尤其是判断的依据是对方有意提供的，长生的发声助力和双臂后撤，都是为了让对手误判自己的意图，司徒鸿烈太自信了，低估了对手的心智，由此导致的一切后果也只能由自己承受。

    深蓝大洞的重击不足以伤及司徒鸿烈，但居山淡紫的重击就另当别论了，司徒鸿烈被长生击中后脑玉枕，瞬时心神不稳，头晕目眩。

    长生最为擅长的就是近身相搏，快速抢攻，见司徒鸿烈踉跄前扑，立刻侧身旋踢，目标还是对方重穴玉枕。

    玉枕乃奇经重穴，上通灵窍，下走督脉，连遭两记重创，司徒鸿烈心神不稳，头脑发懵，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长生自然不会暂停迟疑，疾追而至，气聚右掌，当头拍下。

    司徒鸿烈此时正在撑臂起身，头顶百会再受重创，瞬时口吐鲜血，趴伏在地。

    眼见自己的龙威就在西侧不远处，长生便有心过去持拿，但闪念之后突然想起自己此时已经晋身居山，灵气可以外延离体，便急延灵气，将龙威隔空抓拿在手。

    长生持刀上前，与此同时沉声说道，“你儿子要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不加反抗，他的死纯属咎由自取，你不该将怨气撒在我身上。”

    长生言罢，手起刀落。

    斩杀了司徒鸿烈，长生立刻冲向南侧战团，先前长孙白荣已经被他的纯阴真气打伤，阴气入体，气滞血冷，出手再无先前的迅疾刚猛，奈何释玄明身受重伤，灵气不续，即便有绿沉枪在手也只是与之战个平手。

    长生此时灵气充盈，又有龙威在手，与释玄明合力迎战长孙白荣，长孙白荣见势不妙，只得再度化身白虎，但长生岂能容她从容变化，不等其现出兽身便挥刀重伤其左肋，释玄明趁机补招，绿沉枪直贯前额。

    释玄明此时已到极限，将长孙白荣刺死之后甚至无力拔出绿沉枪，后退两步瘫软在地。

    知道释玄明只是脱力萎靡，长生便没有上前察看，而是闪身来到大头和杨开身边，刚将趴在地上的大头翻过身，大头便陡然睁眼，因遭受重击而充血的双眼满是警惕，与此同时浑身颤抖，艰难抬手。

    “是我。”长生急切说道。

    见到长生，又听得他的声音，知道不是敌人，大头瞬间泄气，再度歪头晕厥。

    确定大头没有性命之忧，长生便抓过杨开的手腕为其号脉，发现杨开脉象有异，知道他有骨伤在身，急切寻找之后终于发现其左胸肋骨被宇文冬月踢断了两根，内陷之后压迫肺脏令其呼吸不畅。

    长生此时已经晋身淡紫居山，灵气可以外延离体，确定杨开伤势所在，立刻延出灵气将杨开断裂内陷的肋骨复位，转而握住杨开寸关尺，将自身灵气缓慢度入。

    灵气入体，杨开随即剧烈咳嗽，在咳出两口淤血之后终于悠悠醒转。

    将杨开救醒之后，长生又如法炮制的以灵气逼出了大头郁结在胸的淤血，宇文冬月先前那一掌直接打在了大头后背上，其五脏六腑尽有损伤。

    大头醒转的同时，长生也听到南侧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他先前命余一绕开追兵将坐骑带回，根据杂乱的马蹄声来看，余一并未甩掉对手，宇文冬月先前派出的那些蓝气武人正在后面穷追不舍。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抱起杨开来到释玄明近前，杨开知道长生想让他做什么，便一手抓着长生手腕，一手搭在释玄明肩膀，催动周天神功，将长生灵气转移给释玄明。

    释玄明虽然有伤在身，但萎靡不振主要是因为灵气耗尽，得到灵气补充，很快恢复了精神。

    此时余一已经带着己方坐骑疾驰来到，眼见长生和释玄明分别站在道路两侧的树后，知道胜局已定，二人有心设伏全歼，便不曾停留，带着己方坐骑疾驰向北。

    余一过去不久，后面的追兵便策马来到，长生和释玄明左右杀出，余一也调头杀回，三人合力，杀的敌方蓝气武人人仰马翻。

    片刻过后，尘埃落定，己方血战完胜，尽歼来敌……
------------

第三百七十六章 后患无穷

    在最后一名敌人倒下的同时，余一也随之瘫软倒地，近处的释玄明见状急忙伸手揽住了她。

    长生快步走近，延出灵气将插在余一左肩的两根尖锐木刺震飞，木刺一去，鲜血立刻急涌而出。

    释玄明精通点穴，见此情形立刻连封余一左肩肩贞，巨骨，天宗诸穴，以此阻止血液外流。

    封住左肩穴道之后释玄明随即面露难色，短暂的迟疑之后再度出手，自余一正在淌血的左侧大腿附近又点上了几指。

    由于此番离京太过仓促，药物准备的便不充分，好在大头那里还有一些存余，长生便自大头那里取了金疮药为余一敷药裹伤。

    实则释玄明的外伤也很严重，不但胸前血肉模糊，其他部位也多有损伤，在为余一敷药过后，长生又为释玄明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虽然司徒鸿烈已经殒命，但是由烈火焚天引起的熊熊山火却是越烧越旺，由于燃烧的多为活树，燃烧之时还伴随着滚滚浓烟。

    长生抱起余一，与释玄明一同来到大头和杨开近前，此处距离火场较远，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化。

    除了长生，大头等人无一不是身受重伤，但这并不影响众人的激动和兴奋，此役四大山庄全军覆没，己方五人以弱胜强，以少胜多，虽然打的惨烈，却足以名扬天下，震撼江湖。

    “大师，快帮我找找白姑娘。”大头动弹不得却挂牵着自己的坐骑，他不能指使长生，而杨开和余一同样倒地不起，他只能请释玄明帮忙。

    “大师是谁呀？”释玄明趁机找补，大头平日里都喊他真汉子，他的这个外号得来的很不光彩，大头不时揶揄他，搞的他很是郁闷。

    大头虽然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嘴上却不饶人，“秃驴，快找找我的金雕。”

    喊大师释玄明都不愿动，喊秃驴他更不会理睬了，长生知道大头紧张关心，便出言说道，“没事，不用担心，我先前看见了，停在西山的一棵树上。”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放下心来，“四大山庄这次可是有备而来，自认为势在必得，结果全军覆没，这一仗咱们打的实在是太漂亮了。”

    “确是如此，”长生也并未故作深沉，掩饰自己的兴奋，“咱们先前突袭庆阳，夜袭麒麟镇已经威名远扬，今日一战更是名扬天下。”

    “四大山庄七个紫气高手，还有数十个蓝气修为，而咱们只有五个人，”大头兴奋气喘，“打到最后咱们一个也没折损，他们一个也没剩下。”

    “勇冠三军，一战封神。”长生笑看众人，实则此战己方之所以能够血战完胜，除了无畏英勇和堪称完美的彼此协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外物的强大助力，五人用的全是绝世神兵，除此之外他有混元神功，杨开有周天神功，大头有仙人跳，余一有正眼法藏，释玄明有佛门神通，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卸去这些外物的助力和加持，己方众人根本就不是四大山庄的对手，但这番话他自然不会冲大头等人说，能打到这个程度着实不易，此时几人都在兴头上，不能灭自己威风，扫众人兴致。

    就在众人低声交谈之际，先前出现的那队士兵绕过火场，快步来到，为首的校尉率领众人单膝跪地，“羽林校尉高平云参见王爷千岁，见过诸位将军。”

    不等长生回头开口，释玄明便冷声说道，“我们四人已经辞去羽林将军一职，不再是你们朝廷的官员。”

    释玄明是个和尚，性情豁达，言语随和，很少有这种冷硬言语，之所以言语之中多有愠怒，无疑是对朝廷不满。

    “你们来干嘛？”大头冷笑发问，“来看看我们是不是死干净了？”

    听得二人言语，为首的校尉惊慌忐忑，“将军莫要说笑，我们只是发现南山火起，故此才来探查究竟。”

    “呵呵，”大头再度冷笑，“原来羽林军还兼着扑灭山火的差事。”

    见那校尉尴尬发窘，踌躇进退，长生便出言说道，“高校尉不必多礼，他们与你说笑也无需挂怀，我们离京之后路遇歹人，而今已经化险为夷，高校尉请回吧。”

    听得长生言语，高校尉等人这才站立起身，环顾遍地死尸，“他们是什么人，竟敢冒犯千岁龙威？”

    “他们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么？”大头阴阳怪气，“若是没人通风报信儿，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何时离京？”

    余一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咬牙坚持，艰难开口，“言之有理，若不是事先知道我们会何时离京，这六十多人如何会自冰天雪地之中设伏？”

    眼见三人都开了腔，杨开也不再强忍，“城外火起与羽林军何干？画蛇添足，欲盖弥彰。”

    “不可妄猜，”长生沉声喝止，转而冲高校尉摆了摆手，“他们几人身受重伤，心神不宁，胡言乱语，高校尉切勿妄传妄报。”

    见长生始终有礼有节，高校尉方才有脸继续滞留，踌躇过后出言说道，“也不怪几位将军多心，城外失火的确与羽林军无关，但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城南浓烟滚滚，朝廷总要知道缘何火起，故此才会遣派我们前来察看。”

    “理解，理解，”长生点了点头，转而指着地上的尸体出言说道，“这些人分属四大山庄，早些时候倪家比武招亲，我便与他们结下了仇怨，之后朝廷武举比试，更是再积怨恨，已然势同水火。倘若只是私怨，我们也不会自皇城之外大开杀戒，只因这些人早年曾与阉党沆瀣一气，行刺过皇上，而今已经归附反贼，助纣为虐，故此我们才会痛下杀手，为皇上报仇，为朝廷除害。”

    长生知道高校尉会将己方众人说的话全部转告皇上，故此才会有这番言语，大头等人可以乱说，但是他不能，因为他说出的话是没人能够解释回环的。

    有了长生这番话，高校尉便可以回去交差了，“王爷忠肝义胆，义薄云天，实乃吾辈楷模，而今几位将军尽数有伤在身，天寒地冻，不妨重回长安，静心养伤。”

    “哎哎哎，可拉倒吧，”不等长生接话，大头便连连摆手，“我们死不了，赶紧走吧。”

    大头的这番话令高校尉尴尬非常，只得无奈的看向长生。

    长生刚想开口，一旁的释玄明便环顾己方众人，“要不咱回去休养几日，等到正月十五，挂上了御赐的花灯再走？”

    看得出来己方众人对于皇上御赐花灯一事极度不满，释玄明此言一出，余一立刻出言接话，“大师，你身为佛门弟子，怎地如此厚颜无耻，不知进退？”

    释玄明和余一说出这番话已经很出长生意外了，不曾想一向沉稳的杨开竟然也跟着指桑骂槐，“师太，收好你的无箭神弓，此番你能血战不死，皆是神弓助力，不要做那鸟尽弓藏之事，不然有朝一日再遇危难，便无弓可用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高校尉面无人色，尴尬非常。

    长生见状立刻怒吼发声，“放肆！”

    眼见长生发火，大头等人立刻低头不语。

    “目无尊卑，数典忘恩，”长生挑眉怒骂，“再敢妄言挑拨，搬弄是非，统统给我滚！”

    见长生声色俱厉的训斥大头等人，高校尉越发尴尬，急忙施礼告退，带领兵卒匆匆离去。

    待高校尉等人走远，众人方才抬起头来，见长生依然铁青着脸，大头等人知道他先前的训斥不完全是做给高校尉等人看的，不知他心中所想，便不敢随意开口。

    见众人忐忑，长生放缓了语气，“你们说的有点儿过了，皇上不会借刀杀人。”

    “王爷，”大头多有不忿，“四大山庄怎么知道咱们会在今天离开长安？”

    长生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大头继续说道，“您是见到花灯才决定提前动身的，花灯是谁赐的？赐给您花灯的人知不知道您见到花灯之后可能会提前离开长安？”

    “你说的有道理，但你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皇上眼下还用得着我们，”长生蹲下身，和声说道，“皇上关心龙脉，想要催促咱们早些动身是可以理解的，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他绝不会将我们的行踪告知四大山庄，因为我们若是被四大山庄杀掉，倒霉的是他。”

    “那消息是谁泄露的？”大头疑惑。

    “丽妃，”长生说道，“前日周公公出宫见我，我问过他宫里的情况，皇上近段时间对一个名叫陶秀丽的妃嫔宠爱有加，接连擢升敕封，据周公公所说，丽妃已经有了身孕。早些时候我曾往汉中一行，其间抓到了一个倭人，据此人交代，宫中此时还有倭人潜伏，此人精通床帏诸事，我怀疑此人就是丽妃，身为枕边人，此人能洞悉皇上的一举一动。”

    长生言罢，众人骇然震惊，面面相觑，倘若长生猜测无误，此人势必成为心头大患，因为再硬的耳根也耐不住枕边风。

    “我也想过上书告知皇上此事，”长生说道，“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此人已经有了身孕，我更不敢随意乱说。”

    “您怕皇上不信？”大头问道。

    长生摇头说道，“我怕我判断有误，万一我猜错了，以皇上的脾性，倘若丽妃拒不承认，其下场很可能是一尸两命。”

    众人低头不语。

    长生又道，“倘若我猜对了，皇上也不会立刻杀掉此人，他会旁敲侧击，加以试探，这个倭人既然精通床帏之术，自然明白男人心思，若是梨花带雨，认错乞怜，皇上很可能狠不下心杀她。退一步说，即便皇上狠下心杀她，皇上日后如何自处，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放过？若是皇上狠不下心，想要加以保全，但此事我们已经知情，他日后如何面对我们？”

    “阿弥陀佛。”余一合十唱佛。

    “你别阿弥陀佛了，赶紧想个招儿啊，”大头忧心焦急，“弄这么个东西在皇上身边，肯定天天说咱坏话呀。”

    “没招儿，”余一皱眉摇头，“若有可行之策，王爷也不会如此愁恼了。”

    在山火的炙烤之下，周围的积雪快速融化，众人落脚之处湿滑泥泞，只得暂停交谈，各乘坐骑，带伤赶路……
------------

大家早点休息

    在外面开会，大家早点休息，更新我会尽快补上
------------

第三百七十七章 如朕亲临

    除了长生，己方众人全都有伤在身，也不敢策马狂奔，只能小心翼翼的缓慢前行。

    南下这条路长生此前曾经多次走过，对沿途的情况很是了解，知道前方八十里外有处驿站，便有心去那里落脚。

    此时天色已晚，雪夜寒冷，直到二更时分众人距前方客栈仍有三十多里，眼见路旁有处破屋里有火光闪动，大头便建议众人往那里歇脚。

    大头伤势严重，此时并未乘坐金雕，而是与释玄明同乘一骑，其建议率先得到了释玄明的赞同，杨开和余一也随后表态附和。

    众人有伤在身，迫切需要休息，若是换做平时长生也就同意了，但此时却不宜自野外歇脚，一来野外环境恶劣，缺医少药。二来大头等人不愿前往驿站养伤明显带有赌气成分，他们还对己方众人离京之后马上遭到了四大山庄的伏击而耿耿于怀，在他们看来这次伏击与皇上赏赐花灯逼众人提前离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长生否决了众人自野外歇脚的建议，坚持赶往前方的驿站，先前高校尉率人前来察看情况，大头等人对其冷嘲热讽，对皇上也多有影射，高校尉回返之后肯定会将大头等人以及自己的态度详实的告知皇上，知道大头等人对自己有所误解，皇上接下来很可能会派人慰问，而众人最有可能歇脚的地方就是前方的驿站，如果众人不去驿站而是选择栖身野外，就等同刻意与皇上和朝廷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众人心中倒是爽利了，却会加重与皇上的误会和矛盾。

    临近三更，一行人终于赶到前方驿站，由于近段时间江淮多有战事，驿站便不敢轻慢懈怠，近路的厢房里始终有人密切关注路上的情况，随时准备接迎过往的驿差。

    待驿卒出来，长生主动表明身份，眼见长生身份尊贵且随行几人身上血迹斑斑，驿卒好生紧张，战战兢兢的将众人迎进驿站安排住处，随后又将睡着的其他驿卒喊醒，起灶烧火，忙碌伺候。

    驿站的住处分为两种，一种是接待过往官员的独立院落，还有一种是寻常驿差信使歇脚的大通铺，长生贵为亲王，理应住独院儿，但长生却选择住了大通铺，偌大一处房间，足以睡下十几个人的大火炕，连余一也与众人住在一起，只是中间拉上了一个布帘。

    长生之所以如此安排有两个原因，一是大头等人都有伤在身，而他精通医术，与众人住在一起方便照顾。二是出于安全考虑，以防有人图谋不轨，趁虚行刺。

    事实证明多走几十里自驿站落脚还是很明智的，驿站烧有火炕，房间很是温暖，还有驿卒提供饮食，众人能够很好的休息。再者众人的坐骑也能得到妥善安置，马匹就停放在房间西侧的马厩里，大头的白姑娘也能得到肉食，不过白姑娘出生之后一直养尊处优，没见过世面，白日里被熊熊山火和滚滚浓烟惊到了，对于驿卒送来的肉食吃的并不多。

    为了方便敷药治伤，大头等人只能脱去身上的血衣，血衣一去，无一不是满身伤痕，尤其是释玄明，先前催动神通化身怒目金刚与化身银毛白虎的长孙白荣对战，浑身上下大小伤痕不下数十处，可谓遍体鳞伤，触目惊心。

    四人都不是娇生惯养之人，长生动手换药之时众人彷如不觉，依旧谈笑风生，无一人呻.吟喊痛，只要不死就是完胜，累累伤痕就是赫赫战功。

    为了方便过往的驿差食用携带，驿站的饭食多为面饼火烧和卤味，驿卒们挑选精细的送来一些，随后又想下去整治酒席，夜半三更，天寒地冻，长生自然不会让他们劳累忙碌，命驿卒送来一些烧火的木柴便让他们下去休息。

    有伤在身，谁也吃不多，简单吃了几口，喝过热水，便想吹灯休息。

    就在此时，驿站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晋身居山淡紫之后，长生的耳目比之前更加清明，不但根据马蹄声判断出了来人共有七人，还听出了其中一匹马的蹄声与其他马匹多有不同。

    “皇上来了。”长生沉声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瞬间睡意全无，急切起身，想要整装穿戴，但众人先前的衣物已经千疮百孔，而换洗的衣服都在包袱里不曾拿出来。

    “王爷，真是皇上？”大头一边拧解包袱一边紧张的看向长生。

    “汗血宝马是我自庭州带回来的，马蹄声我不会听错。”长生点头，当初他自庭州带回了三匹汗血宝马，其中有一匹通体金毛儿，被他进献给了皇上。

    见长生确信笃定，众人越发惊慌，谁也没想到皇上会在寒冷的冬夜出宫远行，而且皇上来到驿站，无疑是冲他们来的。

    眼见众人有伤在身还在艰难穿衣，唯恐牵动伤口，加重伤势，长生便摆手说道，“别穿了，都躺下，只当不知道。”

    众人闻言急忙停止穿戴，歪斜躺倒。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驿卒焦急的声音，“官爷，你们不能乱闯啊，这里面住的可是英勇亲王。”

    “闪开。”有人出言训斥。

    听到异响，长生起身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眼见皇上的披风上多有落雪，且被寒风冻的面色煞白，长生瞬时热血上涌，感动非常，急忙迈步出门，撩袍跪拜，“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皇上快步上前，赶在长生跪倒之前将其搀起。

    先前试图阻止众人的驿卒本欲上前冲长生解释，听得二人言语，瞬时吓的亡魂大冒，六神无主，“皇皇皇……”

    “噤声。下去！”随行的御前护卫低声呵斥。

    此时长生已经侧身将皇上让进了房间，虽然众人已经知道来的是皇上，但是见到皇上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多有震惊，纷纷起身试图见礼。

    “不必起身，”皇上冲众人摆手，眼见少了一人，便去往布帘另外一侧，想必是发现余一衣衫不整，又急忙退了回来，“诸位将军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好生躺着。”

    众人不知道要不要强行起身，便转头看向长生，长生见状开口说道，“还不谢过皇上？”

    “谢皇上！”四人异口同声。

    就在长生想要搬拿座椅之时，皇上摆手说道，“别忙了，朕还要赶回去，不会久留。”

    虽然皇上这般说，长生还是搬来座椅，但皇上并未落座，而是面对众人，和声说道，“惊闻诸位爱卿遭遇伏击，朕特来探望，诸位爱卿一心为公，做的都是为朕分忧之事，行的都是为民除害之举，如此这般方才与小人结仇，遭奸佞记恨，好在英勇亲王指挥得当，诸位爱卿有万夫不敌之勇，方得逢凶化吉，尽诛贼寇，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听得皇上言语，大头等人感动非常，却拙于言辞，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再度看向长生。

    长生见状急忙躬身回话，“皇上圣言谬赞，微臣等人愧不敢当。皇上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我等众人何德何能，竟劳皇上于雪夜寒冷，长途跋涉，前来勉励探望……”

    不等长生说完，皇上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冲守在门外的御前侍卫招了招手，后者候命已久，见状急忙抬进了一口三尺见方的红色箱子。

    待御前侍卫放下木箱并打开，皇上探手自木箱里拿出了一件红色披风，披风刺绣青龙，金丝镶边，用料考究，华贵非常。

    皇上将那件披风双手递向长生，“诸位爱卿为朕分忧，为国效力，朕知道诸位爱卿不日即将离京出征，早已命造办处赶制披风馈赠，不曾想诸位爱卿走的急切突然，不得亲手相赠，此番便将这五件披风一并带来，赐予你们，只是这最后一件尚未完工，略有瑕疵。”

    长生闻言急忙双手承接，郑重道谢。

    皇上随后逐一接过御前侍卫递来的披风亲手赏赐众人，与长生的红色青龙披风不同，大头等人的披风为紫色，刺绣猛虎，以银丝镶边。

    待得赏下披风，另外一名御前侍卫又端来两方木盒，皇上接过其中一方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四方金印，“诸位爱卿先前递交的辞呈朕不予应允，实心用事者理应重用，为国建功者必须重赏，尔等四人一律擢升大将军，加封三品。”

    见大头等人震惊过度，愕然瞠目，不曾及时谢恩，长生急忙冲他们使以眼色，大头率先回过神来，跪倒谢恩，杨开等人紧随其后。

    皇上随后自御前侍卫手中拿过另外一方木盒，单手递给长生，与此同时轻拍其肩，“前路凶险，多加保重，朕等你回来。”

    长生双手接过木盒，直视皇上，重重点头，“誓不辱命！”

    “好了，你们好生休养，朕要回宫了。”皇上言罢，转身欲行。

    “等等。”大头突然发声。

    皇上闻声回头。

    “启奏皇上，”大头伏地开口，“末将先前曾听那些反贼私下议论，只道后宫还有擅长床帏之术的女倭人潜藏，皇上一定要多加小心，万分保重。”

    大头言罢，皇上没有接话，点头过后转身出门。

    长生见状急忙跟随相送。

    皇上在一干御前侍卫的保护之下出得驿站，在长生的注视之下冒雪离去。

    目送皇上远去，长生重回驿站。

    此时大头等人看他的眼神多有惭愧，众人谁也没想到皇上会亲自过来，亏得长生先前力排众议入住驿站，不然己方众人就显得太过小气了。

    短暂的尴尬之后，大头好奇探头，“王爷，木盒里是什么？”

    长生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一只木盒，随手打开，只见里面是一面长三寸，宽两寸的龙纹金牌，正中刻有四个正楷铭文，“如朕亲临……”
------------

第三百七十八章 代天巡狩

    长生虽然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虑事深远，极少出现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情况，眼见他拿着金牌愕然发愣，大头越发好奇，再度追问，“王爷，盒子里装的啥呀？”

    听得大头询问，长生这才回过神来，本想随手将金牌扔给大头，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走到炕前将金牌连同木盒一同递了过去。

    大头伸手接过，定睛细看，待得看清金牌上的铭文，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子金牌？！”

    杨开和释玄明本没有大头那么重的好奇心，但听他言语，亦忍不住凑过来打量，与大头一样，看清铭文之后二人亦是双目圆睁，惊讶非常。

    杨开和释玄明面面相觑之时，大头将装有金牌的木盒还与长生，由于太过紧张，双手一直微微颤抖。

    长生伸手接过木盒，转而坐在炕边定心回神。

    长生一言不发，大头等人沉默不语，，众人对于这面金牌并不陌生，先前皇上曾在清除阉党时将天子金牌临时赐予长生，但那次长生持有的时间很短暂，在清除阉党之后便予以交还，不曾想此番众人离京，皇上竟然再度赐授。

    自秦汉开始朝廷就有委派钦差代天巡狩的制度，按照惯例，身负重任的外派钦差通常会被授以尚方宝剑做为信物，手持尚方宝剑便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但尚方宝剑也并非无所不能，而是有两大限制，一是三品以上官员不能斩，包括从三品。二是只可调用官府内务兵卒，不能调动朝廷的军队兵马。

    天子金牌的作用与尚方宝剑相仿，却没有后者的两大限制，如朕亲临四字铭文已经说明一切，手持金牌犹如皇上亲临，上可辖制文武百官，下可调动天下兵马。

    大头汗颜惭愧，“先前我还对那个校尉百般嘲讽，我说了什么那家伙肯定都告诉皇上了，皇上以德报怨，不罚反赏，唉，这事儿闹的，真丢人哪。”

    “此事也不能怪你，实在是太过巧合，我们刚刚离京就遭了埋伏，定然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儿，不过此事皇上应该并不知情。”释玄明也多有尴尬。

    “不是应该，而是肯定，”杨开摇头说道，“皇上肯定不知情。”

    布帘另外一侧的余一出言说道，“自京城到这里将近三百里，皇上顶风冒雪，连夜探望，足见皇上对王爷是何等的器重和信任。”

    “皇上上次赐授只是事急从权，此番赐授乃是长久赐授，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器重和信任了。”长生低头看向手里的木盒，这面天子金牌不过十几两，但此时托拿在手却仿佛重达千钧。

    杨开长长叹气，“此等盛隆恩遇，我等何以为报？”

    “唯有誓死尽忠。”长生沉声说道。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点头，此时众人心中只有无尽感动，若是道德败坏，心术不正之人，可能会将皇上此番的重赏视为收买人心，但收买人心也得有个底线，天子金牌在手，调兵遣将，剑指长安易如反掌，这面金牌已经不是信物和赏赐那么简单了，而是皇上的身家性命。

    众人心中多有惭愧，便无心交谈，加上有伤在身且时辰已晚，便在感动和惭愧之中先后睡去。

    长生满腹心事，一夜未眠，皇上对自己当真是仁至义尽了，能赏的都赏了，不能赏的也赏了，做人不能没有良心，接下来只有殚精竭虑，拼死效忠了。

    受伤之初众人还能强打精神勉力支撑，但一觉过后所受伤势尽数凸显，症状也随之加重，五人之中只有长生还能下地，余下四人尽数卧床不起。

    外面冰天雪地，几人又有重伤在身，自然不得动身启程，只能暂时滞留驿站。

    长生乃岐黄圣手，下药配方随手拈来，为了缓解几人疼痛，熬煮的汤药之中还下了洋金花和莨菪子，这两味药是麻沸散的辅药，皆为有毒之物，少量使用可减轻疼痛，一旦过量就会令人神识不清，肢体麻痹。

    四人服药之后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长生负责照顾食水，除此之外还需添柴烧炕，饲喂坐骑。

    驿卒有心帮忙，奈何长生不让他们插手，故此只能做些跑腿打杂，购物买药的琐碎活计。

    俗话说伤筋动骨，百日无补，即便众人皆有灵气修为，又有长生配方下药，所有人得以下地行走也是在七日之后。

    待众人伤势好转，长生便与众人商议去处，此时年关将近，他不想继续滞留驿站，有心赶在年前去往舒州。

    众人知道李中庸和陈立秋与他的关系，也知道二人眼下就在舒州，长生既然提出赶去舒州，众人自然不会反对。

    议定去处，众人立刻动身上路，御赐披风在身，神驹宝马胯下，威风潇洒，意气风发。

    由于众人伤势不曾痊愈，每日顶多行出四五百里，到得夜间便自沿途的驿站歇脚，如此这般终于自五日之后到得平州地界。

    李中庸和陈立秋原本占据了平州和申州，后来粮草耗尽，只能南下攻取了舒州，而今二人掌控了三州十八城。

    朝廷去年曾经派兵平叛，久攻不下之后朝廷去年自年前撤回了兵马，原本既定年后再来征讨，结果皇上顾念他和二人的关系，便没有再度发兵，如此这般耗了一年，虽然没有发兵征讨，却是一直围困，前段时间长生还派大头暗中为二人送去了不少粮草。

    在去往平州的官道上有数千兵马驻守，不长眼的人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多，统兵的将领虽然没见过长生等人，却根据他们身上的龙虎披风以及胯下的宝马坐骑还有大头矮小的身形猜到众人的身份，急迎出营，亲自接待。

    长生也没有进帐说话，与领兵将领说明去意便穿营而过。

    前行数十里，进入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势力范围，眼见几人来到，城上的守军便高喊询问，长生也不曾藏掖，直接表明身份，说明来意。

    整整一年的围困，城中军民缺衣少食，过的无比艰难，听得招安二字，守军喜不自胜，立刻开门接迎。

    对于长生前来招安，城中守军并不意外，因为他们都知道长生与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关系，而且他们本就无心造反，故此一直在苦苦煎熬，盼着长生前来招安。

    长生猜到城中军民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到会如此艰难，此时城中的百姓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若是再晚来一段时日，三州军民怕是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为了方便传递消息，平州守军便养有信鸽，长生入境之后，守军立刻放飞信鸽，向李中庸和陈立秋报告喜讯。

    长生等人一路南下，沿途所见，惨不忍睹，山无草，树无皮，路有饿殍，新坟遍地。

    五人一路疾行，终于自当天傍晚来到舒城城下，陈立秋和李中庸此时已经收到了消息，早早等候在西门外。

    师兄弟久别重逢，喜忧参半，百感交集，眼见两位师兄消瘦憔悴，衣有补丁，长生好生心痛，“二师兄，三师兄，我来了。”

    “我们知道你一定会来。”李中庸笑道。

    “反贼陈立秋，参见王爷千岁。”陈立秋苦中作乐，大笑打趣。

    “三师兄，别闹了，”长生难过摆手，“我一直挂念着你们，之所以迟迟不来实有苦衷。”

    “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是朝廷钦犯，作乱反贼，想要保全我们并不容易。”李中庸和声说道。

    “唉，”陈立秋重重拍打长生的肩膀，“真是难为你了。”

    长生低声说道，“皇上又赐我天子金牌…...”

    不等长生说完，李中庸便打断了他的话，“人多眼杂，稍后再说。”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冲二人介绍杨开等人，大头先前曾经来过，李中庸和陈立秋都认识他。

    待得彼此引见，互相见礼，李中庸和陈立秋将长生等人请进城池，来到府衙落座叙话……
------------

第三百七十九章 终去心病

    由于平州守军放飞信鸽告知了长生等人的到来，李中庸和陈立秋便提前安排下面的人整治了两桌酒席，酒席设在府衙的正厅，外屋一个大桌儿，里屋一个小桌儿。

    大桌儿设了十席，大头等人坐在外屋，由陈立秋的亲信作陪，陈立秋麾下原本有十二忠勇尉，当年陈立秋杀入长安为赵姑娘报仇，为了掩护陈立秋撤退，十二忠勇尉中的四人主动留下断后，最终尽数阵亡。原本还应该剩下八人，但入席的只有六人。

    长生并不知道另外二人是统兵在外，还是在之前朝廷的讨伐之中战死，但此等场合他也不便发问。

    虽然长生只是瞥了一眼大桌的席位，陈立秋已经猜到他心中所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数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听陈立秋这般说，长生知道缺席的二人已经阵亡，叹气过后跟着二人来到里屋。

    里屋的桌子很小，只摆放了三把椅子，实则进来之前长生还心存侥幸，如果摆放了四把椅子，就说明武田真弓也在这里，武田真弓已经遭到倭人的猜忌和厌弃，的确有可能来寻他们，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武田真弓并不在这里。

    长生进屋之后，李中庸手指上位，“老五，坐下说话。”

    “你赶紧坐吧，”陈立秋随手将李中庸推到了上位，“你就算让给他，他能坐吗？”

    “是是是，三师兄说的是。”长生自坐末席。

    陈立秋最后落座，招呼上菜。

    “三师兄，四师姐有没有来过？”长生很是牵挂武田真弓。

    “没有，”陈立秋摇头，转而出言说道，“我们的日子很不好过，你也别指望有什么好东西招呼你，好不容易搞了一只羊和一只鸡，外屋人多，羊给他们，鸡给咱们。”

    “你远道而来，我们竟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款待，属实失礼。”李中庸说道。

    “二师兄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来吃饭的，”长生端起茶壶为二人倒茶，“你们就算不管饭也饿不着我，我们随身都带着干粮呢。”

    陈立秋斜坐歪头，“老二，你怎么还跟他客气上了，别说他是个王爷，就算他当了皇上，咱们也是他的师兄。”

    长生连连点头，为二人倒了茶水之后重新落座，转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水入口发涩，茶味也很淡，明显是陈年旧茶。

    一年多的封锁围困，李中庸和陈立秋的日子属实不好过，当真到了捉襟见肘，山穷水尽的地步。

    “二师兄，三师兄，”长生正色说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按兵不动是不想有朝一日与我兵戎相见。”

    “你知道就好，”陈立秋笑道，“朝廷那些酒囊饭袋我们还真没放在眼里，假如我们有心起兵外扩，那些草包将军根本就拦不住我们，到得那时朝廷肯定会把你派过来。”

    陈立秋言罢，一向沉稳的李中庸竟然一反常态，点头附和，“老三没有言过其实，我们虽然只有两万兵马，却全是操练娴熟的精兵，而且我们帐下的校尉也不比等闲，寻常武将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长生并不怀疑二人所说，因为师父在世时收集了许多神功秘籍，除了巴图鲁脑袋不很灵光，没有参与默记，余下四人每人都默记了多部秘籍，李陈二人无疑将这些神功秘籍传给了麾下的校尉。

    饭菜早就做好了，众人落座之后饭菜很快端上，一只母鸡，一条鱼，还有两样菜蔬和三碗粟米饭。

    “别看了，没酒，就一坛酒给外面了。”陈立秋端碗吃饭。

    长生本来也不是很喜欢喝酒，便端起饭碗与二人一起吃饭，“二师兄，三师兄，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陈立秋随口说道。

    “我没什么想法，我尊重你们的意见，”长生说道，“我这次过来名为招安，实则就是来赦免你们的，没有任何条件，你们以后想做什么都行。”

    “赦免？”陈立秋撇嘴冷笑。

    见陈立秋面露不屑，李中庸皱眉说道，“难不成你还认为自己没罪？你杀的是皇亲国戚，烧的是内府教坊，按照朝廷律法，这已然是十恶不赦了。”

    面对李中庸的斥责，陈立秋并未反驳，而是夹了个鸡头咬嚼啃食。

    李中庸继续说道，“若是你有不臣之心也就罢了，关键是你既不想起兵谋反，也不想改朝换代，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总得设法解决，善了此事。”

    陈立秋并不接话，而是用筷子指了指那盆炖鸡，“味道不错，你们也吃。”

    见陈立秋有心岔开话题，李中庸便不再理他，转头看向长生，“老三是条汉子，但他犯下了滔天大错，不但杀了皇亲国戚和朝廷命官，还一把火烧了平康坊，里面有很多人罪不至死，老三此举实属迁怒无辜。”

    “唉，又来了。”陈立秋很不耐烦。

    李中庸并不搭理陈立秋，而是继续冲长生说道，“我们犯下的罪行本不该得到赦免，你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如果可以赦免我们，皇上早就主动赦免了。之所以一直拖而不决，主要还是因为老三杀了皇亲国戚，皇上如果赦免我们，势必落人口实，受人诟病。”

    “快吃吧，凉啦。”陈立秋再度打岔儿。

    李中庸继续说道，“皇上赐你天子金牌应该还有别的用处，但他肯定也能想到你会借助金牌赦免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让你难做，总得做些什么，让皇上对外有个交代，你也不至于欠皇上太大人情。”

    听得李中庸言语，长生转头问道，“二师兄，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虽然消息闭塞，对外面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李中庸说道，“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我们可以帮助朝廷平叛讨逆。”

    “二师兄，打仗是要死人的。”长生说道。

    “死则死耳，怕甚么？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李中庸正色说道，“战乱四起，征战连年，遭殃的还是黎民百姓，我们练气习武，理应为世人做些什么才是。况且老三先前火烧平康坊，殃及大量无辜，我很担心他步诸葛孔明后尘，杀孽过重，伤及阴德。”

    李中庸说话之时陈立秋夹了个鸡腿放到了长生碗里，随后又夹起另外一个放到了李中庸碗里，但听他这般说，不爱听，便将鸡腿放回盆里，翻找过后换了个鸡屁股给他。

    李中庸认识陈立秋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吊儿郎当，不很着调儿，也不以为意，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

    “三师兄，你什么意思？”长生看向陈立秋。

    “怎样都行，”陈立秋随口说道，“只是不能苦了我手下这些兄弟。”

    长生沉吟过后出言说道，“眼下朝廷组建了三十万新军，兵分三路平叛讨逆，其中一路由龙虎山住持张善统领，我与张墨的关系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不过我不太倾向你们与他们合兵一处。”

    “哦？”长生的话令李中庸和陈立秋多感意外，同时抬头看他。

    长生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转而意简言赅的将倭人觊觎华夏龙脉一事说与二人知道，待二人大致了解，便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你们将其他州城交还朝廷，只留舒州，舒州位于江北，不管是南下北上还是东行西去都很便利，倘若有朝一日我需要调兵遣将迎战倭人，就会请你们出兵。如果朝廷新军战事告急，你们也可以出兵驰援。”

    长生言罢，李中庸和陈立秋尽皆点头，他们虽然有心平叛讨逆，却并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也不图求功名利禄，只是想为黎民百姓做些事情，而且他们内心深处也并不想被招安收编，即便被编入张善的新军，他们也不得自由，被编入其他军队就更不成了，因为历朝历代被招安的军队都不会受到重用。

    见二人同意，长生便继续说道，“倪家远走西域留下了大量财产，离京之前我已经处置了一些，但还剩下不少，你们这两万兵马的军需用度我来负责，咱们不用朝廷调拨银两。”

    “你就不怕朝廷怀疑你拥兵自重？”陈立秋随口问道。

    “不会的，”长生说道，“皇上敢将天子金牌赐给我，就是对我绝对信任。”

    陈立秋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为了达成师父的遗愿，你欠了龙虎山天大的人情，等同把自己卖给了人家。为了救我们，你又欠了皇上的人情，哎呀我的老五啊，这些人情你以后可怎么还哪？”

    “三师兄，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长生随即岔开了话题，“既然你们没意见，就这么办了，我明天就给朝廷上折子说明情况，你们也将本部兵马调回舒州。不过还得委屈你们当回死刑犯，我会判你们斩监候，但朝廷历来有战时将功抵罪的制度，你们虽然有罪却可以戴罪立功，弥补过失，如此一来皇上也能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行，就依你所说。”李中庸落锤定音。

    正事儿议完，三人继续吃饭。

    此时大头等人也在外面吃饭，虽然也会说话交谈，彼此敬酒，却不曾聒噪喧哗。

    实则世人对男子气概多有误解，真正的男子气概是坚韧不拔，负重行远，而不是喝的脸红脖子粗，然后大呼小叫，吹牛骂娘……
------------

第三百八十章 前往苏州

    饭菜简单，吃起来就快，很快三人便放下了碗筷，端茶漱口。

    长生随即说起另外一件事情，“二师兄，三师兄，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跟你们商议，大师兄此前被我安置在了苏州，眼下少林寺的同尘正统领着十万新军讨伐江淮节度使孙儒，而且倭人在中土的大本营也在江淮，苏州离江淮太近，大师兄待在苏州不是很安全了，我想把他接到这儿来，跟你们待在一起，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我同意。”李中庸点头。

    陈立秋点头附和，“老大脑子不灵光，放在外面很容易遭人算计，而且咱们几个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倭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不敢直接冲你下手，就有可能去打老大的主意。”

    “是啊，”长生点头，“我也是担心这个，所以才想把他接过来。”

    “你如果急着走就别管这事儿了，忙你的去吧，我去把他接过来。”陈立秋说道。

    长生摇头说道，“年前我肯定不走了，除了我，他们几个都有伤在身，留在舒州跟你们一起过个年，他们几个也顺便儿养养伤。”

    “你们跟谁动的手？”陈立秋随口问道。

    “四大山庄，”长生说道，“四大山庄庄主全被我们杀了，还有同行的六十多人也一个没剩。”

    李中庸和陈立秋原本是慵懒倚坐，听得长生言语，二人同时坐直了身子，“四大山庄的庄主好像全是紫气修为。”

    “对，都是紫气洞渊，”长生不无骄傲的手指外屋，“他们四个全是深蓝大洞，不久之前我刚刚晋身淡紫居山。”

    “你已经晋身紫气了？！”陈立秋并未掩饰自己的惊讶。

    “淡紫。”长生纠正。

    一旁的李中庸出言说道，“老五天赋异禀，得以修炼混元神功，不像你我，资质拙劣，只能各参半卷。”

    “二师兄过谦了，”长生说道，“你和三师兄的赤阳神功和玄阴神功也足以称霸江湖，横行无忌，对了，你们现在是何修为？”

    陈立秋抬了抬手，显露深蓝气色，李中庸如法炮制，亦是深蓝。

    长生见状并不感觉意外，二人虽然各修阴阳，但练气的速度也远非寻常心法可比。

    “深蓝大洞已经着实不慢了，”长生正色说道，“再有赤阳和玄阴神功加持，寻常紫气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对手。”

    “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不过见之不惧倒是真的。”陈立秋随口说道。

    三人阔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但听得外屋的说话声越来越少，李中庸便出言说道，“既然你的那几个朋友身上有伤，就早些散席休息吧，房间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就住在府衙后院儿。”

    长生点头同意，三人一同起身，自里屋出来，与外屋众人简单说了几句，随后去往后院儿入住歇息。

    换成旁人，久别重逢免不得秉烛夜谈，但长生却并没有那么做，一来时间很宽裕，随后几日他们会一直待在舒州，二来他了解李中庸和陈立秋，二人都喜欢独处，当年随着师父行走江湖时，只要条件允许，住店时都是每人一个房间。

    来到这里，长生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由于大头等人都有伤在身，担心有敌人趁虚偷袭，他便不敢放松大意，时时警惕，处处防范，舒州有李中庸和陈立秋，敌人再傻也不会跑到这儿来偷袭。

    次日清晨，长生早早起身，书写奏折，将招安李中庸和陈立秋一事上奏皇上，用词谦卑，语气惶恐，陈立秋若是杀几个官员也就罢了，放火烧了平康坊也不难处理，最棘手的是他杀了皇上的叔叔，本不在可以招安的范围内，自己此番招安势必伤及皇上颜面，得让皇上知道自己感念肺腑，惶恐自责。

    为人处世最重要的就是心里有数，不能别人帮了自己九分忙，自己却只领三分情，如此这般势必令帮忙之人心寒失望，帮忙之人倒不一定施恩图报，但受益之人却不能心里没数儿，轻视恩情。

    白姑娘此前一直养尊处优，此番出来多受劳累，精神不是很好，但凡事都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写好奏折之后长生便命大头乘坐白姑娘赶往围困平州的军营，将蜡封奏折交由他们加急送往朝廷。

    由于大头此前曾经在他的授意之下自江南采购粮草接济李中庸和陈立秋，此番就还由他去往江南，那里有许多倪家的产业，而且眼下粮食并不紧缺，短时间内就能采购大量粮草运往江北。

    与此同时李中庸和陈立秋也将驻扎在其他城池的军队尽数撤回舒州，将之前占领的十八座城池还归朝廷，只留舒州一城。

    由于大头等人都有伤在身，长生便只能亲自赶往苏州接回巴图鲁，在跟着师父行走江湖时陈立秋曾经去过苏州，知道那里富饶繁华，便提出与长生同去。

    长生自然不会拒绝，自骑黑公子，将释玄明的汗血宝马暂时借与陈立秋，余一的那匹汗血宝马也一并带走，届时可以让巴图鲁骑它回来。

    上路之后陈立秋立刻感受到了汗血宝马的神骏之处，疾行如飞，既快且稳，好奇之下便询问汗血宝马的来历，当得知一匹汗血宝马价值五十万两之后，险些惊掉下巴，随即感慨银钱重要，可驭鬼通神。

    长生从未否认过金银的重要性，自己和大头等人能有如此强悍的实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得到了金钱的巨大助力和强大加持。

    舒州离苏州并不远，二人早上出发，下午申时便赶到了苏州府。

    年关将近，苏州城内热闹非常，道路两侧摊铺林立，老少路人摩肩擦踵。

    长生没去刺史府，而是去了长吏府，因为苏平措是苏州长吏而不是刺史，刺史是一州主官，而长吏则是其副职。

    逢年过节给上司送礼的风气古已有之，年关将至，长吏府外多有车马，急于见到苏平措，长生便径直走向大门，冲迎出来的门房说道，“我是李长生，让苏平措出来见我。”

    由于苏平措是被长生徇私调回苏州的，回来之后行事便力求低调，故此门人仆役并不知道长生是谁，而长生此时也并未披挂青龙披风，但那门房却并没有狗眼看人低，恶意阻拦，敲诈勒索，而是连声应是，一路小跑前去通报。

    实则世上没有那么多不长眼的人，能担当门房自然脑子也都够用，看穿戴，看气度，看言谈就能大致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和地位，哪怕看不出身份，也能看出所在的层次，但凡长点儿脑子就不会刻意刁难，自讨没趣。

    不多时，苏平措自院内匆忙的跑了出来，满脸欢喜，到得近前跪倒就拜，“苏州长吏苏平措，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自己人不必拘礼，快起来吧。”长生摆了摆手。

    即便长生开口，苏平措仍然郑重其事的三跪九叩，而府上的家丁见状也纷纷跪倒。

    直待行过大礼，苏平措才直身站起，转头看向陈立秋，“王爷，这位是？”

    “我二师兄。”长生随口介绍。

    听得长生言语，苏平措再度扑通跪倒，“拜见二爷。”

    “哈哈哈，快起来吧，长生怎么提携了你这么个马屁精。”陈立秋伸手将苏平措拉了起来。

    苏平措当年正是因为主动投降才得到长生重用的，本来就是个厚脸皮，便是陈立秋言语之中多有揶揄也只当没听出来，起身之后满脸堆笑，“王爷，内子有孕在身，不得远迎，恕罪恕罪。”

    “我们又不是来看你老婆的，”陈立秋笑道，“巴图鲁呢？”

    “回二爷问，大爷不在府上，他去县里了。”苏平措答道。

    “他去县里做什么？”长生随口追问。

    此时门外有不少马夫和车夫，院子里还有不少仆役，苏平措四顾之后侧身抬手，“此处人多眼杂，请王爷和二爷入座奉茶。”

    不等长生开口，陈立秋便摆手说道，“我们还要赶回去，就不进去了，你马上带我们去找巴图鲁。”

    “好好好，”苏平措连连点头，转而冲院内仆役大声呼喊，“快去牵马。”

    “你还会骑马？”陈立秋有些意外。

    “回二爷，下官本是戍边武官，得王爷提携才得以返乡任职，”苏平措毫不掩饰自己对长生的感激之情，“王爷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行了，行了，别拍了，”陈立秋摆手打断了苏平措的话，“我们急着赶回去，你也别骑自己的马了，骑我们的马吧。”

    眼见苏平措还要推辞，长生出言说道，“走吧，我们赶时间。”

    听得长生言语，苏平措哪里还敢耽搁，急忙随着二人走下台阶，骑上了空着的那匹汗血宝马。

    “我大师兄有没有行李在府上？”长生问道“如果有，一并收拾了，我们就不回来了。”

    “没有，没有，大爷每日在外奔波，不怎么着家。”苏平措答道。

    长生点头过后抖缰先行，陈立秋和苏平措跟随在后。

    身在闹市，不便策马狂奔，长生趁机冲苏平措说道，“你想必已经听说了，眼下我已经卸下了户部和御史台的差事，离京之前我也跟吏部尚书打过招呼，你就安心在这里做官，没人会找你的麻烦。”

    长生言罢，苏平措免不得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我大师兄在这里过的可好？”长生随口问道。

    “回王爷，大爷自这里过的很好，”苏平措说道，“每日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行侠仗义？快意恩仇？”长生疑惑皱眉，“苏州是富庶之地，少有山贼土匪，他上哪儿行侠仗义去？”

    “王爷有所不知，”苏平措笑的有些尴尬，“大爷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这苏州城里的地痞恶人全被他给打遍了，之后无事可做，又往县里去了。”

    “县里有恶人？”陈立秋笑问。

    “原本是有的，而今早就没有了。”苏平措说道。

    “那他还去县里做什么？”陈立秋追问。

    “断案，”苏平措尴尬苦笑，“大爷对县令断案多有不满，便亲自坐堂，为民伸冤。”

    “他哪会断案哪，你就由着他胡闹？”长生皱眉。

    苏平措苦笑。

    长生无奈叹气，“行了，不说了，快走吧……”
------------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为民伸冤

    在城里三人只能骑马慢行，出城之后才得以策马狂奔，苏平措本是武人出身，骑马自然不在话下。

    苏平措知道长生这次要带走巴图鲁，也知道巴图鲁一走，自己以后就没什么用处了，心中免不得担心忐忑，好在长生先前说过已经与吏部尚书打过招呼，会对他多加关照，如此这般心里还踏实点儿。

    三人一路向南，日落时分来到了距苏州城七十里外的姑苏县。

    实则苏平措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巴图鲁了，不过他之前曾经跟下面的官员交代过，只要巴图鲁去到他们的辖区就立刻派人禀报，据姑苏县令禀报巴图鲁这几天就在姑苏县清理陈年积案。

    听得苏平措所说，陈立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为何发笑长生自然知道，巴图鲁脑子不很灵光，便是寻常案件都搞不明白，但凡陈年积案必然多有曲折，巴图鲁怎么可能断的清楚。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本以为巴图鲁已经休息了，不曾想三人来到县衙所在的街道，远远的就看到县衙外聚集了大量乡民，熙熙攘攘，足有数百人，而公堂之上更是灯火通明。

    三人拴好马匹，挤进人群，来到府衙之外，只见巴图鲁身穿皂衣坐在公堂之上，身穿官服的县令坐在西侧角落里，左右两侧站立着十几个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堂下跪着一男一女，两人都是三十来岁，二人东侧还有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妪，不过此人并不是跪着的，而是坐在一个小板凳儿上。

    见苏平措想要上前说话，长生便伸手拉住了他，他也想看看自己的这个大师兄是怎么断案子的。

    堂上的众人好像在等什么，谁也没有说话，但县衙外聚集的众人却在窃窃私语，私下议论。

    长生本以为众人会嗤笑巴图鲁胡闹，不曾想侧耳听了片刻却发现众人不但没有嗤笑巴图鲁，反倒对其多有钦佩，只道他大智若愚，明察秋毫。

    不多时，一群衙役自西侧匆匆回返，经过长生身边时长生闻到众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强烈的臭气。

    巴图鲁等的就是这些人，眼见众人回返，立刻急切发问，“咋样？尸体有伤没？”

    “回大人，尸身已经腐烂，骨骼未见伤痕。”仵作模样的人躬身回话。

    “生蛆没？”巴图鲁又问。

    “未见蛆虫。”仵作摇头。

    “你这人咋缺心眼儿呢，都过去一年了，就算有蛆也早就烂没了，”巴图鲁又问，“有茧儿没？就是蛆变成蝇子之前的那个茧儿，茧儿有硬壳儿，就算里面的肉烂了，壳儿也应该在。”

    “也没有。”仵作摇头。

    听得仵作言语，巴图鲁怒发冲冠，拿起惊堂木大力一拍，“好个奸夫霪妇，目无王法，胆大包天，竟敢谋害亲夫。”

    巴图鲁言罢，堂下的那对男女吓的抖如筛糠，连声喊冤。而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老妪则跪倒在地，哭喊青天大老爷。

    “少给我来这一套，”巴图鲁再拍惊堂木，“霪妇，我问你，你男人是去年啥时候死的？”

    “七月。”妇人惊怯回答。

    “停尸停了几天哪？”巴图鲁又问。

    “七日。”妇人回答。

    巴图鲁离座起身，走下堂来，“你们这鸟地方这么热，夏天到处都是蝇子，停尸七天蝇子肯定会往尸体上下蛆，就算把人埋了，蛆也死不了，还会结茧儿变蝇子，棺材里没蛆茧儿说明蝇子没往你男人身上下蛆，死人我见得多了，只有中毒死的人才不招蝇子。”

    巴图鲁言罢，围观众人一片哗然，那对男女矢口否认，连声喊冤。

    “冤个屁呀，”巴图鲁手指妇人，“汉子死了没俩月你就改嫁，肯定是之前就勾搭成奸了，不然哪能这么快改嫁。”

    “还有你，”巴图鲁又指那男子，“看你长的人模狗样儿的，其实不是个好东西，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怎么会说话我还不怀疑你，就你这种油腔滑调儿的才会勾引人家老婆，要是不会说话还勾不着。”

    “大人明鉴啊，我们真是冤枉的。”男子高声喊冤。

    “我鉴完了，人就是你们毒死的，”巴图鲁大手一挥，“来人，大刑伺候，每人先来上两百棍。”

    听得巴图鲁言语，那对男女瞬时吓的面无人色，衙役手里的杀威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别说两百棍了，就是一百棍也足以把人打死。

    巴图鲁下令，衙役立刻遵行，也不请示坐在角落里的县太爷，由此可见类似的事情这几天巴图鲁不是头一次干了。

    长生曾经主政御史台，精通刑律，这两百棍并不违反刑律，因为朝廷有规定，审问最多打两百棍，要是打完两百棍犯人还不招供，就必须取保放人，不过一般人根本就挨不了这么多棍。

    衙役将那对男女摁倒就打，一棍下去就哭爹喊娘。

    “老大没白跟师父那么多年，说的不无道理。”陈立秋低声说道。

    陈立秋提及师父，长生心头一暗，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就在此时，巴图鲁的声音再度传来，“打，给我狠狠打，打死了算我的，老子上面有人，谁也奈何不得我。”

    听得巴图鲁言语，长生用同情的眼神看向一旁的苏平措，看来这段时间苏平措没少给巴图鲁擦屁股。

    就在堂上鬼哭狼嚎之时，长生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干咳之声，清嗓子的咳嗽和故意咳嗽他分得清楚，后面的干咳是故意咳嗽。

    听得干咳之声，长生转头回望。

    此时县衙外人山人海，摩肩擦踵，长生一时之间也寻不到先前是谁在咳嗽，但其中一人恰好在此时抬手擦拭鼻翼，他便多看了此人一眼。

    待得定睛细看，瞬时发现此人自己竟然认识，不是旁人，正是当日放走的倭人佐佐木。

    佐佐木的出现令长生有些意外，但也不是非常意外，因为苏州离江淮很近，尤其是众人所在的姑苏县，离孙儒霸占的江淮地区不过三四百里，倭人若是知道巴图鲁与他的关系，一定会过来将巴图鲁抓走，佐佐木此番出现，极有可能就是来抓巴图鲁的。

    长生并未长时间的盯着佐佐木，发现是他之后便回过头来，巴图鲁并不知道危险已经临近，还在堂上大耍威风，“你俩只能活一个，谁先招供我就让谁活，都不说就全打死，实话不怕告诉你，老子不但州里有人，朝廷里也有人，别说打死两个，就是打死两百个也没事儿。”

    听得巴图鲁言语，长生无奈苦笑，自己这个大师兄算是将狐假虎威演绎的淋漓尽致，就这么个闹法儿，直到今天也没被倭人抓走简直是个奇迹。

    不得不说巴图鲁的这个法子的确有用，生死关头，奸夫霪妇为求活命，立刻争着认罪招供。

    眼见二人招供，巴图鲁好生得意，先是让主簿记录二人罪行，随后又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县令，让人家学着点儿。

    长生虽然面朝公堂，却悄然后退，而佐佐木也缓慢的往前挤了挤，来到长生身后。

    佐佐木假装抬手擦拭鼻翼，遮住口唇低声问道，“长生君，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来干什么？”长生随口反问。

    “我们奉命来抓那个黑壮汉子，”佐佐木低声说道，“你快将他带走吧，不然我们要动手了。”

    “你们来了多少人？”长生又问。

    “二十几个，”佐佐木说道，“我们打不过你，你也别跟我们打了。”

    “我不会杀你。”长生说道。

    二人声音压的很低，但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近处的陈立秋，但陈立秋并未回头，只是假装看向公堂，用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但我如果再自己跑回去，他们会怀疑我的。”佐佐木低声嘟囔。

    “嗯。”长生发出鼻音。

    担心被同伙察觉，佐佐木便不敢长时间靠近长生，见他答应，便转身想要挤往别处。

    “船回来没有？”长生低声问道。

    长生发问，佐佐木只能假装捆绑鞋带儿弯腰回答，“今早刚刚靠岸。”

    “来了多少人？”长生又问。

    “很多，八大家族都派人来了，你们多加小心。”佐佐木低声回答，言罢不等长生再接话，便慌忙远离。

    此时巴图鲁正在享受围观众人的喝彩和夸赞，志得意满，好生威风。

    长生此番过来只为带走巴图鲁，无心与倭人多做纠缠，便冲陈立秋和苏平措使了个眼色，三人挤出人群，来到公堂之上。

    别人不认识长生和陈立秋，巴图鲁却是认识的，眼见二人在苏平措的陪同之下突然出现，喜不自胜，一蹦三尺，“哈哈，老三，老五，你俩咋来了？”

    “我们来接你回家过年。”陈立秋笑道。

    “回家？”巴图鲁愕然。

    陈立秋先前听到了长生和佐佐木的对话，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出言催促，“对，快走吧。”

    “这么急？案子还没断完呢。”巴图鲁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长生担心倭人发现己方众人的坐骑，便伸手拉扯，“走吧，以后再来断。”

    “等等，我的神棍。”巴图鲁转身走向公案，扛起了自己的镔铁棍。

    见到镔铁棍，长生这才想起准备的马匹不够，巴图鲁人高马大，足有三百多斤，而这根镔铁棍也重达三百多斤，一人一棍，一匹马根本不够用。

    见长生皱眉，陈立秋猜到他心中所想，“我帮他拎着棍子。”

    长生点了点头，陈立秋很是消瘦，骑的又是公马，负重四五百斤问题不大。

    长生随后冲苏平措交代了几句，转而与二人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之下离开公堂，寻到坐骑，连夜回返……
------------

第三百八十二章 顺天逆天

    兄弟重逢，巴图鲁多有欢喜，但他本就不善言辞，也不知说些什么，一路上只是不停的傻笑。

    很快巴图鲁的注意力就被胯下的汗血宝马吸引了过去，对汗血宝马赞不绝口，察觉到他垂涎宝马，陈立秋便直接打消了他这个念头，只道汗血宝马是借来的，回去之后就得还给人家。

    得不到宝马，巴图鲁多有沮丧，但他心思简单，片刻过后就忘了这茬儿，想到二人去到之时他正在断案，而且查出了真相，又开始吹嘘炫耀，只道自己在苏州这段时间打了多少地痞，抓了多少坏人，帮多少人讨回了公道。

    眼见巴图鲁兴致颇高且意犹未尽，陈立秋便许诺回去之后给他一个县，让他主政一方，继续为民做主。

    二人交谈之时长生少有插话，巴图鲁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却是知道的，如果二人来的稍晚，巴图鲁就要被倭人抓走了，似巴图鲁这种不知收敛，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朝里有人的作法，倭人迟早会找到并抓走他。

    除了些许后怕，长生思虑更多的还是佐佐木先前所说的那些话，根据佐佐木透露，载有倭寇援兵的船只已经靠岸了，而且人数不少，他并不知道日本八大家族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他们都有哪些能耐，但是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的，既是冲着龙脉来的，也是冲着他来的。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三人终于回返舒州。

    虽是寒冬，但舒州离南方较近，城南的江河并不结冰，昨日离开之前长生曾命大头去往南岸加急采购粮草，此时整个河面上全是装载粮草布匹以及各种牲畜的大小船只，正在排队等候靠岸卸货。

    由于舒州等城被困已久，粮草早已耗尽，卸下的米粮直接自城外进行分发，除了分发给舒州诸县的百姓，也会装车发往平州等地，虽然驻军已经撤回，城池也还与了朝廷，却不能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朝廷，那样不甚仁义，也不够体面。

    三人回到府衙，府上的仆役正忙着杀猪宰羊，准备年货，明晚就是年关，这批紧急调运来的米粮牲畜当然解了众人的燃眉之急。

    一回到府上，陈立秋立刻命人将汗血宝马还给了释玄明等人，以免巴图鲁再起垂涎之心。

    见到李中庸，巴图鲁很是高兴，但他不擅表达，大笑几声，拍拍肩膀也就没了下文。

    想让他好生坐着，喝茶叙话是不可能的，巴图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得后院儿的猪叫，便跑到后院儿帮人家杀猪去了。

    府上的人都不认识巴图鲁，李中庸只能跟着去，长生和陈立秋得以抽身出来，各自回房休息。

    长生无心睡眠，回到住处之后立刻命大头喊来了释玄明等人，五人关门闭户，长生将先前自佐佐木那里得来的消息告知了众人。

    听完长生讲述，大头率先开口，“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该来的迟早会来。”

    长生点了点头，“确定他们直到昨日才靠岸，我心里也踏实许多，至少知道他们没有跑到咱们前面去，眼下你们几个伤势都没有痊愈，正好自这里过个年，养好伤再动身。”

    “这么长时间他们没有再騒扰我们，是不是已经放弃了那坛骨灰？”释玄明问道。

    “有这种可能，或许他们已经想到了替代的方法，”长生摇头说道，“不过也不一定，他们也可以先行寻找龙脉地支，然后再设法自咱们手中拿回他们所谓的圣骨。”

    “倭寇这次不但加派了人手，还会带来龙脉地图的影本，”余一正色说道，“靠岸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兵分几路，分头寻找。”

    “我也在担心此事，”杨开说道，“咱们人手不够。”

    长生再度点头，“回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咱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兵分几路咱们也跟着兵分几路，咱们不分，依旧五人同行，咱们的坐骑比他们好，而且五人同行还有一个好处，只要遇到他们其中一路，就能将其尽数全歼。”

    众人点头赞同，杨开再度问道，“他们是冲着龙脉来的，与十二地支相比，还是龙脉更重要，咱们要不要率先找到龙脉？”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长生说道，“此前我曾在大漠之中遇到过十二地支中的酉鸡，此人感应金气化生，并非肉体凡胎，其灵气修为在太玄之上，寻常人等根本伤她不得，地支尚且如此，金龙必然更加强大，故此倭人即便寻到龙脉，也不敢轻易靠近。”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不过她们也并非毫无弱点，在某些特殊的时辰，她们会变的很是虚弱，这时候敌人就可能趁虚而入。”

    “王爷，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弄明白，”大头说道，“倭人究竟是如何窃用华夏龙脉气运的，是将他们祖先的骨灰埋在龙脉上就成？还是要连十二地支一同改动才行？”

    “我也不是很清楚，”长生摇头说道，“不过有个办法可以很快弄清楚，那就是找到其中一个地支，她们是可以口吐人言的，问过她们便知内情，我倒是知道酉鸡在哪儿，但那里离此处非常遥远。”

    “如果倭人只是借用华夏龙脉的气运，貌似不会伤及龙脉和地支。”余一说道。

    “不然，”长生摇头说道，“在倭人看来大唐气数已尽，他们想要窃用的是新生金龙的龙气。”

    长生言罢，众人恍然大悟，倭人既然想要窃用新龙龙气，就一定会设法毁去影响大唐气数的金龙和地支。

    长生继续说道，“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逐一寻到十二地支，确定她们此时是否健在，如果尚在，就要确定何时是她们最为虚弱的时候，并在其虚弱之时前去加以保护。”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尽数点头，大头接话说道，“大唐乃华夏正统，咱们是正儿八经的保皇派，倭寇是外来反贼，逆天而行，岂能有好下场。”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好了，眼下的情况你们也大致清楚了，这几天好生歇息，过完年咱们就走。”

    “初几动身？”大头随口问道。

    “初二吧，时不我待，”长生说道，“倭人的援兵已经回来了，不能耽搁太久。”

    众人知道长生一夜未眠，见他没有其他交代，便起身退下。

    待众人离开，长生长喘了一口粗气，他此时的心情很是沉重，大头先前的那番话令其忧心忡忡，正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朝代的更迭乃天道必然，谁也阻止不了。

    倘若大唐真的气数已尽，倭寇就是祸国乱世的妖孽，而己方众人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是顺应天意，而是逆天而行……
------------

第三百八十三章 除夕之夜

    由于昨晚不曾合眼，众人离去之后长生便开始躺卧休息。

    中午时分，房门突然被人踹开，长生骤然惊醒，急忙翻身坐起，只见巴图鲁正端着一只偌大的铜盆乐颠颠的跑了进来，“来来来，吃肉，吃肉。”

    长生被巴图鲁的鲁莽举动吓的心神不宁，抬手擦眼，无奈叹气，“大师兄，你干嘛呀？”

    “送肉给你吃呀，”巴图鲁将铜盆放到桌上，转而过来伸手拖拽，“快来，快来，趁热吃，刚出锅儿的肉骨头，真香啊。”

    长生惊醒之后一时之间不得立刻回神，便走到门旁的木架旁掬水洗脸，待其洗完回头，巴图鲁已经啃上了，满满一大盆肉骨头，怕是整头猪的骨头都让他给端来了。

    长生走到桌旁提壶倒水，“杀了几头猪啊？”

    “可不少，有七八个吧，都是我杀的，”巴图鲁自己啃的是腿骨，递给长生的却是肋骨，“来来来，这个好啃，给你。”

    长生原本没什么食欲，待得闻到浓烈的肉香，便放下茶壶抬手接过，转而坐在巴图鲁对面啃吃骨头。

    “咋样？好吃不？”巴图鲁咧嘴笑问。

    “好吃。”长生点头。

    “是我煮的，”巴图鲁好生得意，“这里的厨子不会煮肉，非要加些乱七八糟的佐料，其实刚杀的猪羊什么都不用放，只放盐巴就很好吃。下锅到出锅半个时辰正好儿，时间短了嚼不烂，时间长了没嚼头……”

    就在巴图鲁说话之时，李中庸自外面走了进来，“我就知道他跑你这儿来了。”

    “二师兄，你也吃。”长生起身指着一旁的座位。

    “你们吃吧，我早饭吃的晚，”李中庸坐到长生身旁，“怎么样，歇过来没有？”

    “歇过来了。”长生说道。

    见李中庸落座，巴图鲁便自铜盆里抓起一块儿脊骨递了过去，“老五小，好啃的给他，这个给你。”

    李中庸摆手未接，转而冲长生说道，“有件事情我不太放心，想过来跟你说一声。”

    “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拥兵自重很容易招致朝廷猜忌，咱们这里可有两万兵马，你当真要全部留下？”李中庸问道。

    “二师兄，你不用担心，”长生说道，“两万兵马并不多，而且接下来我要全力保全中土龙脉，维护大唐气数，倭寇这次来了多少人我还不太清楚，不过我估计人数不会太少，加上之前来的那些，怕是得有近万人，单靠我们五人肯定拦不住他们，我也得有一些兵马应急才行。”

    “你想留下我也不反对，”李中庸说道，“不过有个细节我得给你提个醒儿，如果按你之前所说，这两万兵马不吃朝廷军粮，全由你一人供养，不管在谁看来都是拥兵自重。”

    见长生拿着骨头皱眉不语，巴图鲁多有不满，转头埋怨，“你就不能让老五好好吃顿饭，非要说些屁事儿烦他。”

    听得巴图鲁言语，长生开始继续啃那骨头，“你说的有道理，咱们倒不是养不起这两万兵马，而是咱们这么干朝廷的脸面的确不太好看。这样吧，我尽快再上个折子，将倭寇增兵一事告知皇上，顺便儿再提一下咱这两万兵马，只说我需要这两万兵马来迎战倭寇，请朝廷应允，皇上肯定不会驳我面子，如此一来就顺理成章了，另外你和三师兄眼下乃是戴罪之身，不宜封将统兵，正好儿大师兄来了，就封他为将，你意下如何？”

    “甚好。”李中庸点头。

    “不是让我当县官儿吗，怎么又要让我当将军？”巴图鲁兴奋好奇。

    李中庸微笑点头，“你是老大，我们理应唯你马首是瞻。”

    “拉倒吧，你们能听我的？”巴图鲁撇嘴。

    “听，只要意见一致，我们全听你的。”李中庸笑道。

    巴图鲁没听出李中庸的话外之音，嘿嘿一笑，继续啃那骨头，虽然骨头有一大盆，但他却啃的很是仔细，不但碎肉一点不剩，能啃动的骨头也被他啃吃了。

    长生啃过一块儿，再拿一块儿，“那面天子金牌我也不要了，和奏折一并还回去，这东西留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我将你们赦免了，又得了这两万兵马抵御倭寇，再留金牌在手也没什么用了。”

    长生言罢，李中庸欣慰点头，“心思缜密，虑事周详，老五，你长大了。”

    面对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同门师兄，长生毫无藏掖，“二师兄，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位极人臣，裂土封王却不受皇上猜忌也并不容易，单有一腔热血，满心忠义远远不够，我得时时小心，事事注意，权倾朝野时及时放手，志得意满时急流勇退，不给皇上任何猜忌和疑心的理由。”

    “不容易啊，师父在天有……”

    眼见李中庸提起师父，巴图鲁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你能让我俩好好吃顿饭不？”

    “好好好，不说了，你们吃吧，”李中庸微笑摆手，转而离座起身，“我看前院儿还运来一车酒，我去让人送一坛过来。”

    “我要瓷坛装的，陶罐装的不好喝。”巴图鲁跟着苏平措过了几天好日子，学会分辨酒水好坏了。

    李中庸笑着离去，二人继续吃肉。

    巴图鲁虽然脑袋不灵光，却不表示他毫无心机，撵走了李中庸，巴图鲁开始东拉西扯，先是说猪肉好吃，然后又说猪肉和羊肉的差别，最后说起马肉，说到马肉之后看似无意的说道，“我回来的时候骑的那个马真好啊，又高又大，跑的还快。”

    长生焉能看不出他的那点儿小心思，“大师兄，那是西域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常，我原本想多买一匹送给你，但是后来一想不成，你得有三百多斤吧，你的那根神棍也得有三百多斤吧，再好的马也驮不动啊，日后你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得给你搞个更好的坐骑。”

    “更好的是啥？”巴图鲁两眼放光。

    长生是信口胡说，哪里想到巴图鲁竟然会追问，情急之下只能随口敷衍，“似你这般魁梧身形，马是骑不得了，只能骑牛。”

    “牛？”巴图鲁一脸嫌弃。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说道，“寻常的牛肯定是配不上你的，我说的是犀牛，你知道犀牛吗？”

    “我知道犀甲，”巴图鲁说道，“打仗穿的，刀枪不入。”

    “对，犀甲就是由犀牛皮缝制的铠甲，”长生说道，“犀牛比咱们常见的黄牛要大很多，也更威武，等有时间我去给你寻一只。”

    “犀牛哪儿有啊？”巴图鲁追问。

    “剑南道和岭南道都有。”长生手指西南。

    听长生这般说，巴图鲁也就不再打汗血宝马的主意。不多时，酒水送到，巴图鲁开始自斟自饮，大快朵颐。

    长生饭量小，吃过几块儿就起身洗手，转而开始书写奏折，汇报倭寇近日动向，以此表明自己离京之后立刻着手对抗倭寇。

    随后就是这两万兵马的事情，得让朝廷调拨军粮，有些时候不吃人家的反而容易招人猜忌，该吃吃，该拿拿，也能让皇上心安。

    此外天子金牌必须交还，皇上赏赐天子金牌是皇上的诚意，自己交还天子金牌是自己的态度，得让皇上知道自己赦免了两个戴罪的师兄，又留下两万兵马用来抵御倭寇，之后再无所求，不能让皇上时刻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会拿着天子金牌做什么。

    天子金牌这种东西就不能通过驿站转送了，得让大头亲自跑一趟，白姑娘虽然不曾成年，尚不能与大头并肩作战，但往复送信还是可以的。

    送走大头，长生如释重负，天子金牌意味着无上的权力，金牌在手，横行无忌，想想都爽利，换成旁人怕是真不舍得交还，但无上的权力只能天子才能拥有，任何人想要分权都是不智之举。有些时候真的不能怪上司鸟尽弓藏，卸磨杀驴，臣子和下属也要反省是不是自己利欲熏心，不知进退，进而引火烧身，自食恶果。

    鸟尽弓自藏，磨卸驴自去，方为全身之道。

    倪家不止长安有产业，在全国各地也有产业，此前各地的生意都是大头在负责，大头知道众人很快就会离开长安，便没让各地将当年盈利运往长安，而是留在了各处商铺，俗话说的好，有钱好办事儿，不但江上有船只源源不断的运送粮草，到得年关当日西面州郡的粮草牲畜也运了过来，各州各县加急转运分派，除了士兵的穿戴用度，还要确保百姓有柴米和肉盐过年。

    年关当晚，大头回返，带回了圣旨，敕封巴图鲁为平倭大将军，掌本部兵马抗击倭寇，兵符官印也一并带了回来。

    除此之外大头还带回了一个口信儿，阉党尽去，国运中兴，皇上大赦天下，此番大赦不再有十恶不赦的限制，如此一来李中庸和陈立秋也就不再是戴罪之身。

    得知此事，李中庸和陈立秋面面相觑，震惊非常，他们都是明眼人，知道朝廷处境虽然略有起色，却压根儿谈不上国运中兴，皇上有心赦免他们却又担心单独赦免他们会受人诟病，落人口实，无奈之下只得大赦天下，只此一举就能看出长生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和地位。

    夜幕笼罩，众人欢聚一堂，三牲倒霉，六畜遭殃，推杯换盏，热闹非常。

    此时大头等人的伤势几乎痊愈，喝到三更时分，大头有些醉了，便提议故技重施，趁乘船而来的倭寇立足未稳，众人再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众人闻言齐声附和，巴图鲁也跟着起哄，只道自己不能白当这个平倭大将军，得过去杀的倭寇屁滚尿流。

    长生没喝酒，很是清醒，自然不会允许众人胡闹，自舒州赶去麒麟镇至少也得六个时辰，还得骑乘汗血宝马才行。

    眼见长生和李中庸陈立秋都不同意前去偷袭，众人只能作罢，继续推杯换盏。

    长生不喜欢喧闹的环境，便中途离场，出门透气。

    刚刚走出门外，长生便发现东南方向有大量黑衣人借着夜幕的掩护朝着府衙方向疾掠而至，此时已经翻墙进城，观气计数，人数过百，其中以蓝气居多，紫气也不少。

    “别喝了。”长生沉声开口。

    众人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不用去找他们了，他们来找咱们了…...”
------------

第三百八十四章 有恃无恐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急忙离座起身，快步出门，循着长生视线远眺东南。

    “哎呀，还真是心想事成，想吃王八就来了个四条腿儿的。”大头酒劲儿上头，热血上涌。

    “不是一个，是一群。”余一皱眉远眺。

    释玄明喝的也不少，眼见倭寇来势汹汹，豪情顿生，挑眉冷哼，“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长生此时正在根据对方显露的气色计算敌人数量，飞掠在前的紫气高手共有五人，一个深紫太玄，两个紫气洞渊，两个居山淡紫，紧随其后的蓝气武士不得详数，大致目测人数肯定在百人以上。

    正值年关，再加上已被朝廷招安，故此自城墙上值夜的守军并不多，直到倭寇尽数翻过城墙，值夜的守军方才有所察觉并开始鸣锣示警。

    锣声一响，来犯的蓝气武士立刻落地分散，而那五个紫气高手则径直朝着府衙飞掠而至。

    眼见蓝气修为的倭寇落地分散，长生陡然皱眉，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群倭寇既然敢来，自然是有恃无恐，而且他们的目标并不局限于己方为首的这些人，还包括城中的寻常百姓，敌方的来意显而易见，就是报当日三人血洗麒麟镇之仇。

    事实证明他的推断完全正确，蓝气倭寇落地不久，城中各处就传来了百姓的惨叫和呼救。

    “秦川，陈玄一，”陈立秋沉声点名。

    “末将在。”二人出列。

    “统领本部兵马，围剿入城倭寇。”陈立秋沉声下令。

    二人高声应是，疾行离去。

    “王震东，沈长兴。”陈立秋再度点将。

    “末将在。”二人随即出列。

    “加派弓兵扼守四面城墙，但凡出城者一律射杀。”陈立秋鼻翼抖动。

    待二人应是离开，陈立秋再度点名，“邬文韬，宋清风。”

    “末将在。”二人转身相对。

    “率领府衙士兵守住后院儿，保护马匹坐骑。”陈立秋再度下令。

    二人高声应是，转身离去。

    “老三，我干啥？”巴图鲁急切追问。

    陈立秋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长生，等他决定。

    回返途中长生已经知道巴图鲁不过淡蓝灵气，虽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却不足以与对方紫气高手抗衡，急切思虑之后手指已经跑出府门的秦川二人，“倭寇正在城里残杀百姓，你武功高强，快去帮他们清剿倭寇。”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重重点头，转而拖着镔铁棍大步快跑，“那个谁，你俩等等我。”

    此时府衙院内除了长生五人，就只剩下了李中庸和陈立秋。

    见长生转头旁顾，陈立秋知道他在估算敌我实力，便挑眉说道，“我和老二都能独斗居山。”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太玄交给我，你们四人尽快拿下那两个紫气洞渊。”

    长生言罢，大头四人正色点头。

    此时敌人距府衙已不过百丈，长生再度说道，“咱们对战四大山庄一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倭寇必然知晓此事，明知咱们有将四大山庄一网打尽的实力他们还敢过来，便说明他们有恃无恐。稍后动手，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长生言罢，余一出言说道，“他们也知道咱们有汗血宝马，也知道若是中途抽身撤退，势必遭到咱们的追杀。”

    “对，由此可见他们压根儿就没想着中途撤退。”大头点头附和。

    几人说话之时，敌方五位紫气高手已经疾掠而至，先后落于府衙门楼之上。

    在敌方五人打量己方众人的同时，长生等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这五人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挂有多个大小不一的腰囊，脸上都戴着狰狞面具，所用兵器皆为窄刃东瀛刀，一长一短。

    由于脸上戴了面具，便看不出对方的长相和年纪，只能根据形体轮廓确定那两个淡紫灵气的倭寇是两个年轻的女子。

    “他们左胸都绣有蛇形图案。”余一低声说道。

    长生缓缓点头，根据佐佐木所说，倭国的八大家族已经尽数来到中土，此番来袭的这些人应该是其中一个家族。

    敌方五人来到之后并未急于动手，而是一直站在门楼上俯视院内的己方众人，既不动手，亦不说话。

    此时城内各处已经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不问可知那些蓝气倭寇正在屠杀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而这也是敌方不急于动手的原因，倭寇虽然长途奔袭却了无牵挂，僵持的时间越长，无辜百姓死伤的就越多。

    长生本就对倭寇没什么好印象，眼见倭寇竟然残害无辜百姓，心中越发不齿，他和大头释玄明突袭麒麟镇杀的全是敌方的武士，甚至不曾伤及那个不会武功的倭国公主，两军交战，将士伤亡各安天命，但冲无辜百姓下手就是卑鄙无耻，凶残下作了。

    虽然不摸对方底细，长生仍然选择先动手，他一动，身旁众人立刻紧随其后。

    就在己方众人踏地跃起的瞬间，为首的男子拔刀俯冲，与此同时冲其他四人沉声下令，“杀死他们。”

    大头等人不懂日语，长生却能听懂，眼见此人口气甚大，心中猛然一沉，这五人必有绝技在身，不然不会有这般底气。

    长生凌空拔刀，灵气外延，挥出一道长达丈许的淡紫刀芒，隔空袭向为首的面具男子。

    那男子乃太玄高手，灵气自然也可外放，眼见刀芒近身，竟然不躲不闪，双手持刀，催发刀芒，凌空下劈。

    由于对手灵气充盈，所发刀芒在抵消了长生催发刀芒之后尚有存余，长生不敢轻敌，只能急闪避让。

    虽然催动灵气挥出了刀芒，面具男子的招式却不曾用老，眼见长生闪躲立刻凌空移位，抖腕变招，下落的同时封住了长生闪躲的退路。

    长生刚刚晋身紫气，尚不习惯御气凌空，眼见对方料事于先并提前封住了自己躲闪的退路，只能灵气下移，笔直下坠。

    那面具男子出招快如闪电，见长生落地，再度凌空变招，气灌长刀，催生丈许刀芒直挥下劈。

    长生此前曾经多次与倭寇动手，对他们的武功路数有所了解，倭寇武功的最大特点就是极度务实，没有任何无用好看的花招儿，每一招儿都暗藏杀机，而且他们也非常擅长快速抢攻。

    由于对他们有所了解，便知道对手绝不会允许自己落地之后从容的稳住阵脚，故此落地的瞬间便快速转身，急挪尺许，就在其移位的瞬间，饱含充盈灵气的深紫刀芒便急追而至，一阵碎石飞溅，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长达数尺的森长豁口。

    不等长生稳住身形，面具男子已经急坠落地并开始挥刀抢攻。

    在长生与面具男子挥刀对攻之时，大头等人也已经与敌方其他紫气高手短兵相接，按照他之前的安排，李中庸和陈立秋分别敌住了那两个居山高手，而大头四人则合力迎战敌方两个洞渊高手。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虽然已经晋身淡紫居山，但对战太玄高手长生还是极为勉强，对方灵气修为异常精纯，而且出招的速度极快，一阵抢攻直接打的他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实则近身抢攻也是长生的强项，此番对战之所以不占优势主要还是因为他并不擅长用刀，他最擅长的是徒手对敌，但此时先机已失，根本没机会重整旗鼓，稳住阵脚，只能见招拆招，寻找机会斩断对方的薄刃长刀。

    长生落于下风，另外几处战团己方众人也不占优势，释玄明和杨开合力对战敌方一名洞渊高手，由于释玄明所用绿沉枪为长兵器，故此那洞渊修为的倭寇并不与他从容施展的机会，不用长刀，只以短刀与二人近身缠斗，这些人出自同一家族，武功招式走的也是同一路数，快速抢攻，以一敌二，打的释玄明和杨开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大头和余一敌住了另外一名洞渊修为的倭寇，其境况也与释玄明和杨开大同小异，那倭寇双手持刀，一长一短，使的出神入化，诡异刁钻。

    李中庸和陈立秋也不曾占到优势，二人的对手貌似也是一对双胞姐妹，互相联手，全无破绽，而李中庸和陈立秋的杀手锏为赤阳神功和玄阴神功，兵器也不是二人的强项，虽有朱玄剑和纯钧剑在手，却寻不到斩断对方长刀的机会。

    血战四大山庄之后，己方众人信心爆棚，但与倭寇交手之后，己方众人的信心却在快速流失，因为这些紫气高手的武功着实厉害，出招的速度也远非中土武人可比。

    此前长生曾与大头和释玄明突袭麒麟镇，杀的倭寇措手不及，损兵折将，但此番再战却寻不到当日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处处受制于人，始终疲于应付。

    之所以出现这种变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之前的突袭己方是有备而去，敌方全无防范，事发突然，乱了阵脚，而此番情况却直接逆转，变成了敌人有备而来，己方被动应对。

    再战片刻，仍然无法扳回劣势，长生越发焦急，敌方五人尚未施出杀手锏就已经打的己方众人狼狈非常，若是尽出全力，己方势必吃亏。

    长生焦急，其他人更焦急，长生和大头等人还有过与倭寇动手的经历，对倭寇多有了解，而其他人初次对战倭寇，对他们这种与中土武人大相径庭的打法极不适应，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倭寇既不在乎招式是否优雅，也不在乎身法是否好看，疯了一般的猛打猛上，什么气度，什么架势，什么节奏，全没有，一心只想杀人……
------------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上兵伐谋

    己方众人本就处于劣势，四处传来的哀嚎惨叫令众人越发焦躁，此起彼伏的惨叫都是遇害百姓濒死发出的，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艰难的熬过了饥荒，却于大年夜惨遭倭寇屠戮。

    临阵对敌最忌焦躁，正所谓欲速则不达，越想尽快扭转劣势，越是难能实现，攻防之时反倒多露破绽，雪上加霜。

    倭寇此番来了五位紫气高手，己方虽然占了人数上的优势，灵气修为却多有不足，己方众人只有长生自己晋身淡紫居山，其他众人清一色的深蓝大洞。

    众人之中以长生的压力最大，不但需要迎战敌方的太玄高手，还要分神旁顾，统揽全局，但他多经实战，知道自己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拿下眼前的对手，也知道心急焦躁于事无补，只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回归冷静。

    并不是所有古话都有道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就不对，祸的确不会单行，但福通常会双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头瞌睡多，有喜事心情就好，心情好待人接物就会豁达洒脱，如此一来不管做什么都更容易成功。如果遇到了祸事，心情就会变的很差，以很差的心情待人接物就更容易出纰漏，惹祸端。

    长生察觉到己方众人即将陷入恶性循环，无奈之下只能摈弃杂念，强定心神，不求短时间内反败为胜，先求防守自保，稳住阵脚。

    稳住情绪之后长生便开始冷静思虑，眼前这个太玄修为的倭寇在出招之时会频频发声助力，根据其声音和身形来看，此人的年纪不是很大，应该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这个年纪拥有太玄修为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要知道张善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也只是紫气洞渊，而张善在同龄人之中灵气修为已经算佼佼者了。

    年少得志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信狂妄，自信的人一定狂妄，无非是有的人会表现出来，而有些人会刻意隐藏。

    眼前这五个紫气高手的衣服上都刺有大蛇图案，说明他们来自同一个家族，两日之前八大家族才刚刚靠岸，今夜就赶到了舒州，这说明此人下船之后听说了他的所作所为之后立刻迫不及待的率领本部高手前来寻仇，由此可见此人自视甚高，而且是个急性子。

    再者，此番乘船来到中土的倭寇有八个家族，但袭击舒州的只有这一个家族，为什么其他七个家族没有与之同行？哪怕人缘再差，也不可能一个朋友也没有，即便不与之同行，也应该劝其从长计议才是，为何不曾劝阻？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其他七大家族看来，此人一个家族就足以荡平舒州。

    自视甚高，年少得志之人除了自信狂妄，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好面子，此人很可能与他一样，是个常胜将军，所向披靡，未尝一败。

    想到此处，长生突然灵光一闪，出招之时提气发声，“余一，不要在此纠缠，去城中杀掉那些喽啰。”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立刻挥舞阴阳轮欺身抢攻，为余一创造抽身的机会。

    余一高声应是，急闪而出，提气轻身，掠向别处。

    “杨开，你也去。”长生再度下令。

    眼见己方本就不占优势，长生却接连调走两人，李中庸和陈立秋只当他急于救助百姓，陈立秋情急之下高声说道，“慈不掌兵，不可被其乱了心神。”

    长生听到了陈立秋的高喊却并未接话，他关心百姓是真，但调走余一和杨开却并不只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是为了给眼前的对手增加压力，他也是个常胜将军，清楚常胜将军的心态，常胜将军更好面子，追求完胜，倘若带来的那些蓝气倭寇死伤惨重，此人回去之后一定会感觉非常丢脸，这种情况是此人决不允许出现的。

    果不其然，余一和杨开离开之后，敌方五人的进攻越发凶猛，恨不得在片刻之间结束战斗。

    二人撤走之后大头和释玄明并未显露败像，此前二人与余一和杨开互相联手，四人追求的是战胜对手，而今各去一人，二人便不再追求打赢对手，只求拖住敌人。

    李中庸和陈立秋迎战那对双胞姐妹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吃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逐渐摸清了那对双胞姐妹的招式和套路，虽然短时间内不得反败为胜，却也算是稳住了阵脚。

    世间的道理实则都是相通的，身处逆境之时不能急于扭转局面，反败为胜，面临巨大压力时只要顶住压力就有机会东山再起，最怕的就是被突然出现的压力和挫折压垮。

    此时长生仍未想出逆转劣势的办法，但他已经不再似先前那般焦急，因为他已经摸清了敌人的脾气，身为一个自视甚高的太玄高手，会力求赢的漂亮，能半个时辰解决战斗，绝不会拖到一个时辰，因为打的时间越长，战绩就越不惊人。

    当前己方最明智的作法就是拖，拖的时间越长，对方越着急，只要对方乱了方寸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虽然有了应对之策，长生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因为对方如此年轻就能晋身太玄，而且刀法出神入化，炉火纯青，足见其天赋异禀，心智过人，不是只有自己聪明，人家也不傻，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在有意拖延，不然对方随时可能改变打法。

    长生不但没有减缓攻势，反倒挥刀狂舞，极力抢攻，他虽然不擅长刀法，手中的龙威刀却是神兵利器，而对方的兵器是薄刃长刀，这种长刀可以更快的出刀变招，但弊端是不够厚重，只要与龙威对砍互斩，就一定会被砍断，而兵器被敌人砍断也是一个自视甚高的太玄高手不能接受的。

    不愿与长生的龙威互斩，敌方的太玄高手在过招之时就只能刻意回避，出招也不能随心所欲，如此一来其刀法的优势就被长生兵器的优势所抵消，虽然长生仍然处于下风，却已不再似先前那般被动。

    身处劣势之时顶住压力，不乱方寸只能争取时间，等待转机，但有时候转机并不能只靠等，还得主动寻找创造，眼下己方众人仍被对方死死压制，必须想办法扭转局势。

    想要直接扭转局势，快速反败为胜是不可能的事情，敌方的五位紫气高手就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己方众人身上，己方众人根本无力将其直接掀翻，必须找到一个点儿，先撬开一个点，打开突破口。

    想到此处便于攻防之时分神旁顾，急切寻找，大头和释玄明是没指望了，二人的对手全是洞渊高手，能不被对方拿下已经很不容易了。而李中庸和陈立秋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所突破，因为二人之前没有对战过倭寇，甚至没有迎战过紫气高手，而他们的对手又是一对双胞姐妹，双胞姐妹心灵相通，二人联手远比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联手默契的多，几乎毫无破绽可寻。

    急寻过后，长生最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必须对敌我双方有着清醒且全面的认识，才可能准确判断局势并找出克敌制胜的方法。

    对手乃太玄修为，而自己只有居山修为，单就灵气修为而言自己无疑处于劣势，但对方一直在使用长刀，近身相搏时使用兵器会限制灵气修为的施展，而自己又有龙威在手，间接克制了对方的兵器，如此一来如果对方不变招儿，接下来双方将会陷入长时间的对攻。

    这种长时间的鏖战绝不是对方希望看到的，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很快就会变招儿。

    果不其然，长生刚刚想到此节，对方就拔出了随身短刀，敌方五人每人都带有两把刀，一长一短，此前这个身拥太玄修为的倭寇一直不曾拔出短刀，久攻不下之后方才开始使用双刀，由此也能看出此人自视甚高，好大喜功，在其看来以双刀对敌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

    对手双刀在手，长生兵器上的优势立刻荡然无存，对手常年浸霪刀法，双刀使的出神入化，而长生的刀法本就稀松平常，几个回合下来一个躲闪不及，对方短刀近身，所幸及时吸气收腹，只是衣裳受损，并未伤及皮肉。

    衣裳受损令长生大受启发，对方的灵气修为比自己高，以太玄对战居山本就胜之不武，如果让其遍体鳞伤，惨胜而回，此人势必感觉自己颜面扫地。

    换言之，即便有机会杀死自己，而对方需要付出重伤的代价，对方也不会这么做。

    这就是机会……
------------

第三百八十六章 付出代价

    虽然找到了机会，长生却不敢轻易尝试，因为他不确定自己采用两败俱伤的打法会不会令对方有所顾忌，万一对方拼着身受重伤也要取其性命，自己两败俱伤的打法就会弄巧成拙。

    迟疑片刻，长生最终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因为自己的灵气修为和武功招式都要弱于对手，除非兵行险着，否则绝对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想到此处，再不犹豫，立刻改变打法，只攻不守。

    所谓只攻不守也并不是乱砍拼命，而是放弃防守，全力进攻，刀刀不离对方要害，只要对方中刀就必死无疑。

    几个回合之后长生心里就有底了，对方并不想与自己玉石俱焚，每次都会在同归于尽的关键时刻放弃进攻回招自保。

    狠有两种，一种是真狠，一种是装狠，长生采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既不是真狠也不是装狠，而是公平公正，对方乃是太玄修为，刀法出神入化，面对这样的对手，想要轻松取胜实属痴心妄想，想要杀死对手而自己毫发无损也是贪婪侥幸，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什么便宜都让自己占了，人家的灵气和刀法也不是白练的，想要打赢强于自己的对手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他也愿意付出惨重代价，并不奢望全身而退。

    同为紫气高手，一个太玄，一个居山，双方的实力肯定有差距，但差距并不是很大，一个亡命抢攻，一个被动自保，此消彼长之下双方之间的那点差距很快被拉近抵消。

    面对着长生玉石俱焚的打法，太玄倭寇不愿与之同归于尽，只能被动防守，而被动防守有个极大的弊端，那就是不得料事于先，只能见招拆招，被动招架。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之所以先下手为强是因为占据了主动，压着对方打，可以随心所欲的出招，而后者只能被动应付，先机尽失。

    又是几个回合，太玄倭寇所用短刀回招慢了分毫，被长生急劈而下的龙威径直斩断。

    太玄倭寇的灵气修为和刀法分明高于长生，却一直被长生压着打，本就气恼窝火儿，眼见短刀被长生斩断，瞬时血气上涌，怒发冲冠，不再一味防守，挥舞长刀与长生近身对攻。

    由于对手不再一味躲闪，一个回合下来二人就各自挂彩，但受伤部位皆非要害。

    又一个回合，二人再添新伤，虽然同时见血却不曾伤筋动骨。

    之所以受的只是皮外伤，并不是二人胆怯怕死，而是二人在快速抢攻之时根本寻不到合适的方位和角度攻击对方要害。

    由于对手脸上戴着面具，长生便看不到此人的表情，但其凶厉的眼神说明此人是真的动怒了，不过此人虽然暴怒，出刀之时却仍会避免与龙威刀对砍碰撞，由此可见此人对于自己的佩刀极为重视。

    一个人除非什么都不在乎才会没有弱点，对手珍惜自己的兵器，不愿其受损，这就是他的弱点。

    对手在乎长刀，长生就攻击长刀，眼见长生一直试图斩断自己仅剩的长刀，太玄倭寇越发气恼，连骂八嘎，长生此举纯属倚仗兵器的优势欺负人，但他虽然憋气窝火，也只能自己忍着，因为自己乃太玄修为，对战只有居山修为的长生也是欺负人。

    在龙威刀与东瀛刀擦出一串火花之后，太玄倭寇快速还刀归鞘，转而身形急旋，紧贴长生，徒手出招，近身擒拿。

    由于对手如附骨之蛆一般紧贴自己，长生持刀在手反倒成了负累，因为两人离得太近，根本无法挥刀伤敌，情急之下只能当机立断，将手中长刀朝着那对双胞姐妹掷了过去，与此同时歪身避过太玄倭寇的鹰爪锁喉，以右掌撑地借力之后双脚旋踢，直取对方三阳魁首。

    眼见长生双脚踢来，太玄倭寇急忙竖臂格挡，接连挡下两脚之后急退三步。

    长生最为擅长的就是近身相搏，而对手胆敢收起长刀徒手出招儿，也说明此人的拳脚功夫颇有火候，故此在踢退对手之后没有片刻迟疑，双手交替撑地，身形急速旋转，双脚连环飞踢。

    太玄倭寇刚刚止住退势，尚未彻底稳住身形，长生的双脚已经再次来到眼前，情急之下只能急抬双手，左右格挡。

    接连踢出十几脚后，长生双臂发力，挺身站立，与此同时催动混元神功，纯阳灵气和纯阴灵气左右双分，各附双掌，直袭对手前胸。

    在推出双掌的同时，长生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出现何种后果，对方乃深紫太玄，而自己只有淡紫居山，对掌比拼灵气，自己一定会被对方的灵气震伤，但自己混元神功所催发的纯阴纯阳灵气也不是寻常灵气所能抵御的，故此自己在被对方震伤的同时，对方也一定会被自己的纯阴和纯阳灵气重创。

    长生之所以将两股灵气附于双掌而不曾催发离体，乃是因为自己此时已经晋身紫气，纯阳灵气离体外泄会催生火焰，而纯阴灵气离体则会出现寒雾，他不想让对方有所察觉，一旦对方有所察觉，就很可能不会与自己对掌互攻。

    眼见太玄倭寇急抬双臂，长生知道他有心与自己比拼灵气，右脚急忙后撤半步，死死撑地。

    灵气互攻之时，修为较弱的一方会被对方灵气震的后退或是倒飞，而后退和倒飞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和减弱对方灵气对自己的伤害，长生后撤半步并大力撑地，为的就是在灵气互攻之后能够稳住身形，在第一时间前冲补招儿。

    但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为了能在纯阴和纯阳灵气侵入对手经脉之后第一时间进行补招儿，就只能承受伤势加重的代价。

    伴随着沉闷的气爆之声，太玄倭寇陡然皱眉，跌撞后退。

    长生直接硬抗了对方一记凛冽刚猛的太玄灵气，由于不曾后退卸力，便瞬间伤及五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与此同时踏地借力，疾冲上前。

    太玄倭寇虽然震伤了长生，长生所发的纯阳和纯阴灵气也直侵入体，左臂瞬间冰封，右臂登时起火。

    不等其回过神来，长生已经带着一篷血雾疾冲而至，由于双臂受伤不得抬手招架，径直被长生一记右拳正中面门……
------------

大家早点休息

    今天开了一天会，山东成立网络作协，明天返程。
------------

第三百八十七章 以命相搏

    长生拼着身受重伤才换来这么一次难得的机会，自然不会手下留情，灌注纯阴灵气的右拳将对方面具打碎的同时也将对方砸飞了出去。

    长生本就有出手补招的习惯，此番一击建功，本能的想要疾追补拳，但他低估了自己所受的内伤，将对手砸飞之后只感觉天旋地转，双腿发软，竟有脱力晕厥的征兆。

    此时大头等人正在与另外四个紫气倭寇纠缠对战，谁也不得脱身，好不容易将对方打懵，若是不趁虚补招，待其回过神来，己方众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别人指望不上，长生只能自己设法，危急关头也容不得他多想，急忙垂手自封腰间两侧京门穴，他精通岐黄之术，熟悉经络气穴，知道封点京门穴能在短时间内将更多的血液催向双肾，以此获得短暂的清醒和振奋，但京门穴又被称为回光穴，封点此穴等同经历了一次回光返照，效力一过，势必因为过度透支而导致萎靡不振，卧床不起。

    同时点下京门穴之后，两股气血随即自双肾急涌而出，直冲上脑，此前重伤萎靡的浑噩虚脱瞬间一扫而空，随即屈膝踏地，疾冲上前，抢在对方稳住身形之前再补一拳，打的还是对方的头脸面门。

    这一拳打的结实，直接将身在半空的对手打的鼻歪眼斜，后脑着地。

    换做寻常对手，这一拳足以重伤致命，但那倭寇乃太玄修为，遭遇重创之后体内灵气自生反应，外散护体，故此虽然两寸多厚的灰砖都被其后脑撞碎，却不曾萎靡晕死，眼见长生再度挥拳想要补招，急忙就地急滚，狼狈避开。

    长生二度补招未果，立刻单臂撑地倒转旋踢。

    那太玄倭寇刚刚躲过长生的二度补招，正在催动灵气破冰灭火，不等其爬起，又中了长生一记摆腿旋踢，这一腿正中左脸，再次将其踢倒在地。

    眼见首领处境堪忧，另外四个紫气倭寇心急如焚，急切变招，试图后退抽身施以援手，但大头等人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愿，拼命抢攻，死死拖住。

    长生知道封点京门穴支撑不了多久，情急之下猛扑而上，将那正在试图爬起的太玄倭寇压在身下，左手纯阳灵气，右手纯阴灵气，左右开弓，拳拳打头。

    那太玄倭寇先前被长生击打碎了面具，重伤面门，此时已是口眼歪斜，血流满面，但太玄修为当真了得，长生疯了一般的连砸数拳仍未将其打死砸晕，反倒被其发力挣脱，转而连滚带爬的站起身来。

    眼见对方垂手探向腰囊，长生唯恐其释放暗器，但是就在其想要疾追补招之际，京门穴却骤然一松，整个人彷如泄了气的尿脬一般瘫软脱力。

    长生没想到自己剑走偏锋，自封京门仍然未能将对方拿下，那太玄倭寇虽然身受重伤却仍有再战之力，若是自己此时力竭晕厥，己方众人仍然无法扭转战局。

    都说饥不择食，寒不择衣，长生此时就是这般心情，为了能将对方拿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危急关头全然不顾后果，拼着仅存的些许气力快速抬手，连封头颈风池，天柱，百会诸穴，以封穴定魂之法催生力气，振奋精神。

    如果说此前的封点京门是剑走偏锋，兵行险着，那此时的封穴定魂就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此法与当年罗阳子的银针定魂走的是同一路子，虽能短暂的刺激魂魄，强大自身，事后却会遭到严重反噬。

    长生知道封穴定魂的后果却全然不计后果，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杀死对手会有什么后果。

    就在长生抬手封点穴道之际，那太玄倭寇已经趁机自怀中掏出了一枚鸡卵大小的银色圆球，反手朝着长生急掷而来。

    长生此前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暗器，但危急关头也不管它是何种暗器，有何威力，立刻急抬左手延出灵气将其凌空拨飞。

    封穴定魂的作用和弊端是同时显现的，长生此时终于体会到了师父当年银针封魂所承受的痛苦，五内俱焚，头痛欲裂。

    那银色圆球被灵气拨飞之后撞上了东侧墙壁，伴随着一声金属炸裂的脆响，圆球瞬间炸裂，大量绿豆大小的圆点四散崩飞。

    早在银色圆球被长生拨飞之时，与大头等人厮杀的紫气倭寇便急闪避让，己方众人不知道这种暗器的威力，他们却是知道的。

    由银色圆球炸裂的圆点四散飞溅，碰到硬物之后再度炸裂，噼啪脆响且伴随有绿色毒雾。

    长生此时已经追到对手近前，那太玄倭寇此前连遭重创，一直不曾缓过神来，眼见长生追至，急忙探手自另外一侧的腰囊里抓出一枚灰色圆球，反手抛于地面，与此同时吐气发声。

    长生懂得日语，知道对手喊的是“遁地”二字，眼前这些戴着面具的倭寇初来中土，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也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法术，唯恐其遁地逃走，急忙前冲抓拿。

    但不等其抓到太玄倭寇的衣襟，对方先前抛掷在地的灰色圆球便发出一团浓厚的灰色烟雾，而那太玄倭寇也在烟雾升起的瞬间消失了踪影。

    见此情形，长生气急攻心，急忙抬手掐诀想要开启阴阳天眼，但掐起指诀方才响起自己此前已经施展了封穴定魂，体内阴阳不通，难观气息。

    无奈之下只能气发丹田，右拳裹带灵气猛击地面，与此同时灵气狂泻而出，以自身外延的灵气感知地下异动。

    大量灵气散出，果然在数丈外察觉到了异样，疾冲上前，气贯右臂，右手五指曲指成爪，直破地面，“给我出来！”

    伴随着长生的气怒喊叫，那太玄倭寇被其自地下生生拽出，不等其拔刀反攻，长生便将其急甩而出。

    太玄倭寇藏身地下不得催动灵气，此番突然遇袭，措手不及，被长生扔出之后径直撞上了东墙。

    不等对方落地，长生便疾冲而至，左手扣住对方脖颈，纯阳灵气猛催狂吐，直接自五指之间凝聚炙热火焰，火气随着灵气内侵入体，伴随着太玄倭寇凄厉的惨叫，其口鼻之中竟然生烟冒火，直至周身被烈火彻底包裹……
------------

第三百八十八章 细心照顾

    对方的濒死惨叫惊动了另外四名紫气倭寇，那两名距离此处较远的双胞姐妹几乎在同一时间朝着长生扔出了十字飞镖，而与大头和释玄明对战的两个洞渊倭寇距离稍近，便同时抽身而出，疾冲援救。

    大头和释玄明早已发现长生身受重伤，一直在强行支撑，眼见自己的对手试图插手帮忙，释玄明急忙抓握枪尾横扫阻拦，而大头则将阴阳轮尽数掷出，旋飞阻截。

    大头成功的将对手拦了下来，但另外一名洞渊倭寇却凌空翻身躲过了释玄明的挥枪横扫，朝着长生疾冲而去。

    释玄明见势不妙，大步疾追的同时将手中长枪奋力掷向洞渊倭寇，与此同时急声高呼，“王爷，小心！”

    此时那太玄倭寇已经被火焰包围，确定其必死无疑，长生便松手后退，缓慢转身。

    接连两次封穴已经令其严重透支，几近油尽灯枯，此时两支十字飞镖已经近在咫尺，而那洞渊倭寇也已经闪身避过释玄明掷出的绿沉枪冲到近前。

    确定了自身处境之后，长生皱眉抬手，直接抓住了那洞渊倭寇的脖颈。

    他之所以能够抓住对方脖颈，乃是因为洞渊倭寇看到那两支十字飞镖已经飞到了长生胸前，长生此时只有向右横移才能躲过那两支十字飞镖，而他所选择的位置正是长生横移之后的攻击死角，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长生竟然会无视那两支十字飞镖，不躲不闪，留在原地。

    在抓住洞渊倭寇脖颈的瞬间，两支十字飞镖几乎在同一时间插上了长生的前胸。

    想要得到就一定要付出，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长生既然选择了留在原地，就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由于多次封穴，此时已然灵气不续，来不及催发纯阳和纯阴灵气，只能将仅存的一点灵气聚于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对向发力，直接破皮进肉，将那洞渊倭寇的喉管生生豁断。

    在那洞渊倭寇手捂喉咙踉跄后退之际，释玄明疾冲赶到，起脚将那濒死的倭寇踹飞，转而快速上前，扶住了正在瘫软倒地的长生。

    长生听到了释玄明的悲声呼唤却已无力回应，此时的他无比平静，能做的他都做了，不能做的他也做了，不管接下来是怎样的结果，他都能坦然面对了。

    心头一松，穴道自解，过度透支立刻反噬侵袭，瞬时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仿佛醒了，也仿佛没醒，先前为了尽快发起反击，与太玄倭寇对掌比拼之时强留原地，没有后退卸力，此举直接导致他五脏俱伤。

    而封点回光京门穴则耗尽了他的先天元气，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

    封穴定魂的直接后果就是六神无主，头痛欲裂。

    除此之外还有前胸的剧烈疼痛，这种疼痛与五脏六腑被火焚烧一般的疼痛截然不同，如同毒虫蜇伤，既肿且痛，阵阵锥心。

    即便只有一处疼痛，常人已经难以耐受，而长生此时却要尽数承受，待得感受到周身剧痛，长生瞬时疼出了一身冷汗。

    可能有不怕死的，却没有不怕痛的，如果不怕，那是不够痛，长生此时死的心都有了，这种疼痛不是常人所能耐受的，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才好。

    此时连晕死都成了一种极度的奢望，因为疼痛可以大致可以分为三级，疼痛却不曾晕厥为一级，疼痛晕厥为二级，三级则是无比疼痛却无法晕厥。

    之所以分为三级乃是身体本能驱使，当感受到疼痛之后，不管是人还是其他活物，都会逃命或是反击，这时候是不能晕过去的。当疼痛超过了一定程度，就可能对心脉经络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此时晕厥就成了一种自我保护。而当疼痛继续升级，身体就会认为生命受到了严重威胁，会产生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的剧烈反应，支撑人进行最后的反抗和逃亡。

    长生此时就是最为严重的疼痛，而且浑身无力，可谓生不如死。

    就在此时，突然察觉到有人触碰了自己腿上的委中穴，他此时已经分辨不出触碰具体是怎样一种触碰，只能感受到有人碰了自己的委中穴。

    这一刻，他心中满是感动，彷如即将溺亡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委中穴是止痛的穴道，虽然减轻的疼痛微乎其微，却也好过先前那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随即就是头部太阳穴，触碰太阳穴也可以止痛，疼痛再减一分。

    紧接着就是风池穴，后溪穴，合谷穴，片刻之间几乎身上所有可以止痛的穴道都被逐一触及。

    虽然仍是剧痛锥心，却已大大减轻。

    伴随着疼痛的减轻，长生终于进入可以昏死过去的状态，他此时对于为自己点穴止痛的人无比感激，但他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对方掐捏自己合谷穴时艰难用力，握住了对方的手。

    对方的手被他握住，并未抽回，长生此时连睁眼都不能够，只能根据手上传回的感觉判断出这是一只女人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再度苏醒，察觉到自己苏醒，长生瞬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先前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令其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有些事情不是害怕就能逃避的，该来的依旧会来，刚刚恢复了些许神识，锥心剧痛便紧随而至，一如从前，一处不少，也感觉不到与上次相比有所减轻。

    唯一能令他感觉欣慰和踏实的就是手里还抓着东西，貌似还是那只女人的手。

    他此时的神识并不完全清醒，也无法进行完整的思考，只有简单的意识，而手的主人也没有令他失望，再度为其封穴止痛。

    此时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但说的什么他却听不清，连说话之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手里没了东西，长生突感失望，勉力抬手，手的主人貌似知道他心中所想，急忙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待得手里有了东西，随即安心晕了过去。

    长生最害怕苏醒，但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再次苏醒，此番苏醒他除了痛觉，其他感觉也有所恢复，此时他的身上应该盖着被子，被子可能并不沉重，但由于五脏受损，浑身胀痛，盖在身上的被子彷如重达千钧万斤，极度不适。

    就在其眉头紧锁之际，突然发现手里一空，原来此前一直有人握着他的手，此时对方将手抽了回去。

    这一刻他迫切希望对方能将他身上的被子掀开，而对方做的恰恰是他所期望的，将盖在其身上的被子掀开之后，轻柔的在其身上涂抹着某种液体，而那种液体很是清凉，能够大大减轻他的疼痛。

    人在严重病痛之时很难精准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意图，此时如果陪侍之人能够敏锐察觉并细心照顾，伤者对其感激之情是无法言表的，此时长生对此人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因为对方做的全是他希望对方做的。

    不等对方为自己上完药，长生就再次晕了过去，此番晕厥他不再提心吊胆，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再次苏醒，也有人精心的照顾自己。

    如此这般，反复多次，每次长生醒来对方都会握着他的手，即便只是口唇微动，对方也知道立刻为其湿唇润喉，而对方所用的是浸泡了薄荷的冰水，只需少许就能缓解其肺喉火烧火燎一般的难受。

    长生一直不甚清醒，由于先前封穴定魂，令气血滞留三阳魁首，由此导致头脸肿胀，别说开口说话，便是睁眼都不能。

    某次苏醒，对方再次为其前胸伤口换药，长生此时已经能够艰难抬手，察觉到有柔软之物触及前胸，便本能的摸了上去。

    摸上去的瞬间，长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这种踏实的感觉他极为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由于神识不清，他便无法自记忆中搜寻这种感觉来自何处，但他却知道这种感觉绝不是欲望，而是本能的寻求某种慰藉。

    但这种踏实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感觉消失的瞬间长生感受到了极度的失落，无意识的张嘴发声，与此同时勉力抬手。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了，长生心头一松，再次晕厥。

    长生知道自己伤势很重，却并不知道重到何种程度，一直浑浑噩噩，不甚清醒，隐约察觉到身边有人说话，就会非常烦躁，而每当他显露出痛苦表情，声音就会很快消失。

    长生很喜欢那种踏实的感觉，每当对方为自己上药之时就会本能抬手，并不是每次都能寻到，而每当他皱眉坚持，不愿放下之时，那种踏实安定的感觉就会出现。

    随着苏醒次数的增多，长生的意识也逐渐恢复，虽然仍不能正常思考，却已经能够进行简单的判断。

    再次醒来之后，对方又为其敷药擦身，长生下意识的想要抬手，但刚刚抬手却猛然一惊，不对，不对，这个地方好像不该摸。

    震惊之余神识又清醒了几分，尝试睁眼，仍不能够，无奈之下只能轻微发声。

    听得长生发声，旁边有人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说话之人是个女子，而且不是张墨的声音……
------------

第三百八十九章 死里逃生

    此时长生并不完全清醒，感觉说话之人不是张墨也只是有些意外，并未多想其他，短暂的恍惚之后再次晕了过去。

    反反复复的苏醒昏迷，长生苏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浑噩恍惚的神识也越来越清醒。

    随着头脑的逐渐清醒，长生终于有了较为连贯的神识，虽然仍然不得睁眼说话，也无法分辨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却已经可以进行简短的思考。

    到得此时他已经知道有个年轻的女子一直在身边照顾自己，但此人是谁他却不知道，而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因为此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恍惚之间做了失礼的事情，他必须知道对方是谁，不然苏醒之后不知如何面对。

    但确定对方身份并不容易，因为此时他只能大致判断出不同的声音，而身边的女人却很少说话。

    如果可以完整持续的推敲思考，哪怕对方不开口，长生也能推敲出此人的身份，但他的头脑并不完全清醒，这种感觉就像被蒙上了厚厚的面纱，局促压抑，含混不清。

    就在满心困惑之际，对方再次为其前胸的伤口换药，此番他没有再抬手，而对方在换完药之后为伤口覆上了纱布，这个包扎伤口的动作长生非常熟悉，因为他为他人包扎伤口也是同样的动作，而他所用的手法来自药王的千金翼方，千金翼方是药王孙真人晚年所著，只是千金方的下部，而药王孙真人年轻时还著有一部千金要方，为千金方的上部，当年师父临终前将千金翼方传给了自己，而千金要方则传给了四师姐武田真弓。

    对方包扎伤口的手法与自己如出一辙，由此可见一直照顾自己的不是旁人，正是四师姐武田真弓。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长生并未感觉羞愧，有的只是满心感动，因为人在重伤重病之时无法自理，什么都做不了，连想喝口水都不能，无奈且无助，在这种情况下谁能细心的察觉到伤者和病人的需求并代为满足，任何人都会感动非常。

    长生此时说不了话，也睁不开眼，武田真弓也没有主动说话，但她极度聪明，根据自己为长生换药时长生没有再次抬手判断出他已经恢复了些许神志，并由此判断出他的伤情处于何种阶段，随即开始为其开刀放血。

    那两枚十字飞镖是淬过毒的，长生此前感觉到的浑身肿胀以及蜇伤的刺痛实则是中毒的表现，而他在混战之际曾经封点京门穴强行催发回光返照，由此耗尽了自身元气，加上硬抗对方的太玄真气导致五脏俱伤，倘若立刻放血排毒，很可能伤及性命，只能先行压制，待气血有所恢复之后才能设法根治。

    随着毒血的排出，胀痛很快减轻，长生此前一直不能睁眼开口也是因为毒血引发的头脸肿胀所致，毒血排出之后，长生终于得以勉强睁眼。

    睁眼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憔悴的面孔，他此前猜测无误，陪在自己身边的正是武田真弓。

    武田真弓貌似知道他在努力尝试睁眼，此时正关切的盯着他，在看到武田真弓憔悴面容的瞬间，长生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不可自制的流下泪来。

    见长生眼角有泪，武田真弓立刻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莫担心，师姐一定能治好你。”

    见长生口唇微动，武田真弓急忙摇头阻止，“别说话，闭目养神。”

    由于大量失血，长生虚弱非常，听得武田真弓言语，便不再试图开口，缓慢闭上了眼睛。

    待得长生闭上眼睛，武田真弓轻声说道，“他们都很安全。”

    长生闻言想要点头回应，但刚有动作便感觉一阵晕眩，随即再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肿胀蜇伤的感觉已经消失，虽然仍然浑身酸痛却已经可以耐受，神识也越发清醒。

    陪在身边的还是武田真弓，睁眼看到的还是武田真弓憔悴的面容。

    “四师姐。”长生终于可以开口。

    “我在，”武田真弓紧张关切，“感觉如何？”

    “多谢。”长生舌头不曾完全消肿，说话很是艰难。

    武田真弓缓缓摇头，“无需道谢，我是师姐，理应照顾你。”

    不等长生开口，武田真弓再度说道，“他们一直守在门外，可以唤他们进来？”

    长生点了点头。

    武田真弓随即起身离开，不多时大头端着便盆快步来到，悲喜交加，语带哭腔，“王爷，您终于醒了。”

    长生微微点头。

    大头回过神来，随即说道，“大人，他们还在外面，我先进来伺候您解手。”

    长生的确想要解手，而武田真弓也猜到他想解手，为了顾全他的颜面才会先行避开并只喊了大头自己进来。

    解手是在大头的帮助之下进行的，虽然长生咬牙坚持，却仍在中途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出现的又是武田真弓的面孔，此时房中是灯烛的光亮，已是黑夜。

    武田真弓也精通岐黄之术，知道他此时应该感觉饥渴，见其醒来，便端来一碗汤水，“饿不饿？”

    长生虚弱非常，在摇头和开口之间选择了难度较小的后者，“不饿。”

    听他这般说，武田真弓也没有坚持喂他，放下瓷碗转身相对，等他说话。

    “我晕了多久？”长生低声问道。

    “今日十五。”武田真弓说道。

    对于自己昏迷了半个月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不管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自己以居山修为反杀一名太玄和一名洞渊，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们都在外面，你要不要见他们？”武田真弓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本想问武田真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旁枝末节不重要，眼下自己伤势严重，随时可能再次晕厥，有限的精力必须用在重要的事情上。

    “日本人知不知道你在照顾我？”长生问道，此时日本已经成为官方的正式称呼，倭人倭寇则是世人对日本人的俗称，带有很重的敌意，面对武田真弓，长生自然不能称他们为倭人。

    武田真弓摇头，“不知道。”

    听得武田真弓言语，长生如释重负，倭人不知道武田真弓在照顾他，就说明武田真弓是事后赶来的，并未参与先前的战事。

    “四师姐，眼下大唐与日本战事已起，你是日本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待得喘息回神之后再度说道，“你不要继续留在中土，当早些回返日本。”

    见武田真弓黯然不语，长生再度说道，“你不用犯愁，我会设法为你准备一艘大船，自登州出发，赶赴日本。”

    听得长生言语，武田真弓眼圈泛红，苦笑摇头，“老五，不要费心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长生闻言心中猛然一凛，本想追问原因，但闪念过后却不曾开口，因为事情显而易见，龙脉图谱当日是武田真弓偷偷交给他的，而今事情败露，武田真弓已经成了倭人眼中的叛徒。

    “四师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长生轻声问道。

    武田真弓缓缓摇头，眼神之中多有茫然。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随即正色开口，“四师姐，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让日本人重新接纳你。”

    武田真弓闻言震惊非常，疑惑错愕。

    长生先前说了不少话，感觉自己还能坚持，便冲武田真弓说道，“四师姐，你下去休息一会儿，将他们喊进来。”

    武田真弓点头过后离座站起，开门出去。

    此番进来的不再是大头自己，片刻过后李中庸陈立秋和大头等人尽数围在了床边，武田真弓不在其内。

    “老五，感觉如何？”李中庸关切询问。

    “哈哈，老二，你问了句废话，他现在的感觉估计不会很好。”陈立秋笑道。

    见长生眼珠转动，李中庸猜到他心中所想，“别担心大师兄，他好着呢，只是他太过鲁莽，我们怕他吵着你，便没让他进院子。”

    听得李中庸言语，长生松了口气。

    大头等人是长生的下属，李中庸和陈立秋在，他们不便抢着说话，陈立秋也只是看似轻松，实则内心关切非常，“你重伤在身，不要说话，听我们说。”

    略做停顿之后，陈立秋继续说道，“你以一己之力杀掉敌方两大高手，我们趁机扳回劣势，尽歼来敌，一百三十几人，无一漏网。”

    长生闻言满心欣慰，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虽然他一直追求全歼并未尝败绩，但全歼却并不只是为了虚名，因为此番倭国派来了八大家族，年夜突袭的只是其中之一，全歼来敌能够最大程度的震慑倭寇，令他们不摸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有知晓内情的倭寇跑回去告知其他倭寇己方打的极为艰难，其他七大家族就可能趁虚而入。

    “我们知道你想达到怎样的效果，”陈立秋继续说道，“故此在最后关头，老二不惜点燃了用以守城的两尊万箭火炮，万箭齐发，只为射杀七八个漏网之鱼。”

    长生点了点头，他虽然不知道万箭火炮是什么，却知道二师兄李中庸精通火器造物，陈立秋口中的万箭火炮应该是某种火药与箭矢结合的守城器械。

    “对别人狠不可怕，可怕的是对自己狠，”陈立秋难得正经，此时却是一脸严肃，“你小子是真狠哪，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呢。”

    长生没有接话，只是回以苦笑，实则他并不是个亡命之徒，之所以拼命是因为深谙阴阳之道，正所谓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得失的本质其实很简单，就是拿自己有的，换自己要的……
------------

第三百九十章 剑走偏锋

    见长生笑的牵强，陈立秋误以为他体虚乏累，便冲李中庸说道，“老二，咱先出去吧，让老五跟他的弟兄们说几句。”

    李中庸点头答应，叮嘱长生安心养伤，转而与陈立秋先行离去。

    待二人离开，长生歪头看向大头等人，虽然大头等人都是他的下属，但众人与他相处的时间实则比李中庸和陈立秋等人与他相处的时间更长，也更能明白他的心思，不用长生开口，他们便知道长生心中所想，大头最先说话，“王爷，早些时候我自作主张给皇上上了个折子，将倭寇夜袭一事跟皇上说了，倒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咱得让皇上知道倭寇不好对付。不过我只说您受了伤，没说伤势有多严重，皇上看过折子之后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了些御用的药物过来。还有，张真人他们眼下正在攻打汉中，战事吃紧，我们便没有惊动她。”

    大头言罢，余一开口说道，“那些倭寇的尸体我们已经全部焚化了，不能让其他倭寇通过那些尸体摸清我们的底细，最近一段时间倭寇并未前来騒扰，不过不能排除有倭寇乔装平民进城打探消息的可能，但即便他们混了进来，也不会知道事发当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待长生点头，释玄明随后说道，“当晚是我没拦住那个倭人，不然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这些天我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儿，咱们虽然有神兵在手，也有神功和神通，但咱们的灵气修为实乃短板，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每日打坐，勤练不辍。”

    长生元气未复，先前说了不少话，此时已经颇为劳累，听得释玄明言语只能微微点头。

    如果换做平时，杨开肯定不会说话，但长生卧床半月，有些事情必须得让他知道，于是便出言说道，“咱们的坐骑都安然无恙，有它们在，即便那些倭人比咱们早几天动身，也不见得能赶在咱们之前寻到地支和金龙。”

    长生硬撑着听完众人说话已是筋疲力尽，随即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见长生闭上眼睛且呼吸粗重，大头等人只能转身离开，换了武田真弓前来照顾。

    对长生而言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挺过去了，他此时已是居山修为，挺过了危险期，接下来恢复的速度就很快了，再次醒来虽然仍然体虚乏力，却已不再昏沉恍惚。

    见长生醒来，武田真弓便开始为其喂饭，大部分女人都比男人细心，但也只是大部分而非全部，但武田真弓则属于细心到极致的那种女人，知道长生口舌麻木，所喂食的米粥便不很黏稠，其中还添加了蜂蜜和一些补益之物，莲子有补脾清火，养心安神之效，想到长生咀嚼不便，莲子都被其用汤匙压的很是细碎，确保入口之后不需咀嚼便可吞咽。

    吃了半碗稀粥，长生便不吃了，待武田真弓为自己擦过嘴，便出言说道，“四师姐，前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

    “随他们去了一趟漠北，但那地图有误，自然寻不到什么。”武田真弓随口说道。

    “四师姐，你出来好些年了，也该回去了，”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日本人之所以视你为叛徒无疑是因为龙脉图谱一事，除此之外你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假如你能将功折罪，他们想必不会再难为你。”

    听得长生言语，武田真弓颦眉歪头，眼神之中除了疑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长生继续说道，“幸亏你及时赶到，不然我这次必死无疑，咱们是同门，道谢的话我也不再说了，眼下我的伤势已经好转，明日能离床下地，你收拾一下，今晚就去了吧。”

    “我再照顾你几日，待你们动身，我也离开这里。”武田真弓说道。

    “不用，”长生摇头，“今晚就走，你去收拾东西吧。”

    武田真弓知道长生为什么急着撵自己走，他是担心日本武士随时可能前来突袭，倘若届时她在场，必然左右为难，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好吧。”武田真弓叹气起身。

    “你将大头喊进来，”长生说道，“收拾好东西你再回来，我有东西给你。”

    武田真弓默然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大头来了，长生命其取来文房笔墨，大头不明所以，疑惑问道，“王爷，您要笔墨做什么？”

    “写信，”长生随口说道，“信封和封泥你也给我备好。”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要给谁写信，也不曾好奇追问，为长生取来纸张，又为其递来蘸了墨汁的毛笔，转而走到桌旁动手黏糊信封。

    长生拿着毛笔迟迟不曾落笔，他很清楚圣骨对倭寇意味着什么，如果倭寇拿回了圣骨，大唐百姓很可能会受到殃及，但武田真弓此时已经被倭寇视为叛徒，也只有寻回圣骨才可能将功折罪。

    如果将圣骨还给倭寇，无异于拿着大唐的气数和百姓的安危来还武田真弓的人情，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明是非，不分轻重，倘若有朝一日真的因此而坏了大唐的气数，令得改朝换代，民不聊生，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沉吟良久，长生最终还是落笔书写，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流于狭隘，但他还是决心这样做，不能凡事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在做圣人之前首先得先做人，如果做圣人的前提是自私自利，忘恩负义，那这个圣人不做也罢。

    大头糊好信封之后便转头看着长生，眼见长生停笔转头，急忙走了过来。

    长生将毛笔和写好的信件递了过去，“装起来，用封泥封好。”

    由于长生并未折叠信纸，大头便看到了信纸上的文字，但他看不懂，因为信纸上不是汉文，而是日本文字。

    大头并未追问内容，他可不知道信上写的是圣骨的埋藏地点，他知道武田真弓是日本人，还以为信上写的是长生想对武田真弓说的私密话。

    折叠装纳，封泥封好，见长生并未撵自己走，大头便坐在床边与他说话，“王爷，您的这位师姐对您真是体贴入微，这次如果不是她及时出现，我们定然解不了那飞镖上的剧毒。”

    长生没接大头的话，而是出言说道，“明天你抽空出去一趟，寻一处财力雄厚的倪家商号，委托他们建造一艘可以渡海远行的大船，限时半年，造好之后驶到登州海边候命。”

    大头点头应是，他知道武田真弓是日本人，自然也能猜到这艘大船的用处。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长生没有再说话。

    见长生眉头紧锁，久久不语，大头疑惑问道，“王爷，您想什么呢？”

    “我在想日本的八大家族都来到了中土。”长生说道。

    由于长生说的没头没脑，大头便不明所以，疑惑歪头。

    “他们都是坐船来的，他们的船此时应该就停靠在江淮海边。”长生又道。

    “您想抢他们的船？”大头猜测。

    “对。”长生点头。

    大头点头赞同，“能抢自然最好，造一艘大船可得不少钱哪。”

    长生摇头说道，“不，该造还得造。”

    大头有些糊涂了，“既然还得造，那抢他们的船干嘛？”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长生说道，“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得让他们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大头疑惑挠头，片刻过后恍然大悟，“王爷，您不会想跑到倭国端他们老窝儿吧？！”

    “你感觉可不可行？”长生征求大头的意见。

    “都说剑走偏锋，您这个偏锋偏的属实有点大，”大头说道，“可不可行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谁也想不到咱们会这么干。”

    “当日佐佐木曾经跟我说过日本的八大家族都来了，”长生说道，“一个‘都’字说明日本只有这八大家族，此时倭寇倾巢出动，老巢势必疏于防守，咱们可以趁虚而入，端其老巢。”

    大头思虑良久，摇头说道，“王爷，您的主意是个好主意，但咱们从没出过海，连倭国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抢了船只，能不能划到倭国也是未知之数。您要是真想这么干我肯定支持您，但动手之前咱可得多加筹划，仔细想好。”

    长生说道，“我只是灵光一闪，突然生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还有待于推敲，不过咱们还有另外一种作法。”

    “什么？”大头反问。

    长生说道，“我卧床半月，倭寇定然已经抢先出发前去寻找地支和金龙了，咱们可以抢夺他们的船只，假意东渡，造成要杀往日本的假象，逼着他们回援自救，届时咱们再绕个圈子兜回来，他们这一来一回又得好长时间。”

    “咦，这个办法好，咱得好好合计合计，再坑他们一回。”大头冲长生竖起大拇指。

    二人说话之时，武田真弓回来了，她也没什么行李，只有随身一个小包袱。

    见武田真弓回返，大头便识趣的退了下去，而武田真弓进屋之后也并未落座，而是拎着包袱站在床边。

    “四师姐，桌上有封信，你带上，回去之后将其交给领头的丰田将军……”
------------

第三百九十一章 偿还人情

    武田真弓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转而看向斜卧在床的长生，神情复杂，久久不语。

    见武田真弓既不开口，也不上前拿信，长生勉力抬手，再指木桌，“四师姐，将那封信收起来。”

    “圣骨的藏匿位置？”武田真弓沉声问道。

    对于武田真弓猜到信件的内容长生并不感觉意外，点头过后出言说道，“四师姐，之前那支藏有龙脉衍续图谱的发簪是你偷偷给我的，他们虽然没有抓到什么把柄，却已经猜到是你，在日本人看来，你为了同门情义而背叛了日本。我知道这个骨灰坛对日本人意味着什么，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将骨灰坛还给他们，等同替你将功折罪，从此以后你不再欠他们的，他们也没有理由再指责你。”

    听得长生言语，武田真弓走到床边为长生整理了一下支撑肩膀的枕头，转而自床边坐了下来，“你想没想过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那个骨灰坛本来就是我意外所得，”长生答非所问，“而今还给他们，大不了从头开始，公平对战。”

    武田真弓直视长生，没有接话。

    长生抬头与武田真弓对视，之前没接触日本人时长生也没感觉武田真弓与中土女子有什么不同，接触过日本女子之后，长生便发现她们与中土女子还是有些许不同，武田真弓也不例外，这种不同很难用言语形容，只是一种很缥缈的感觉。

    由于之前神情恍惚，多有失礼，长生便有些心虚，对视片刻主动移走了眼神儿，“四师姐，而今日本已经与大唐交恶，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将信件交给他们之后，你也不要继续跟他们在一起了，你是遣唐使，汉话说的很好，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是日本人，你可以寻个安全所在待上一段时间，半年之后赶到登州，我已经派人给你打造船只，半年之后船只造好，你就自登州乘船东渡，返乡回家。”

    见武田真弓不说话，长生又道，“大师兄他们以后要与我一同对抗日本人，故此你不能留在舒州，不然日本人会认为你与我们旧情未了。”

    武田真弓垂眉闭眼，轻轻叹气。

    长生知道大头就在门外等候，便抬高声调，命其送些金银过来。

    大头应声离开。

    “四师姐，快把信收起来吧。”长生出言催促。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武田真弓正色发问。

    眼见武田真弓执着这个问题，长生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得出言说道，“没事的，此事没几个人知道。”

    “大唐皇帝知不知道？”武田真弓追问。

    “不知道，我没跟他提起过。”长生摇头。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宽慰我，”武田真弓说道，“但这件事情捂不住的，大唐皇帝就算真不知道，事后丰田勇一也一定会设法让他知道，以此离间你们，倘若大唐皇帝知道你将圣骨还给了他们，一定会怀疑你的忠诚。”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长生笑道，“皇上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能体谅我的苦衷。”

    武田真弓苦笑摇头，她自然知道长生是在安慰她，圣骨是日本借用中土龙脉气数的关键，长生将这么重要的东西还给日本，大唐皇帝不可能体谅他，因为他在自己和大唐皇帝之间做出了选择。

    长生知道武田真弓心中多有纠结，再度出言宽慰，“四师姐，你放心好了，真的没事，赶快将信收起来。”

    见武田真弓依旧不动，长生便硬撑着想要起身下地，见此情形武田真弓急忙摁住了他，“你别起来，我收下就是。”

    长生重新躺倒，武田真弓走到桌旁拿起那封书信随手塞进了包袱。

    “四师姐，你可不要私自留下，”长生郑重叮嘱，“这是你唯一获得他们谅解的机会，你一定要将书信交给丰田勇一。”

    “嗯，我会的。”武田真弓点头。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是大头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的自然是金银，放下布袋之后，大头再度退到门外。

    对于金银武田真弓并没有拒绝，虽然她独自一人花不了多少钱，但吃饭投宿总要花钱。

    长生卧床的这段时间一直是武田真弓在照顾他，武田真弓为其梳头的梳子此时还放在床头，长生随手拿起，灌注少许灵气之后递向武田真弓，“四师姐，这把梳子带有我一息灵气，你好生收着，若是遇到危难就掰断或是烧掉，我自有感知，会尽快前去见你。”

    武田真弓点头过后收起了那把梳子，“你多保重，我走了。”

    虽然长生一直催着武田真弓离开，但武田真弓真的转身离开，他又多有不舍，“四师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武田真弓闻声回头，“什么？”

    “在你看来，这件事情谁对谁错？”长生问道。

    武田真弓知道长生指什么，没有丝毫迟疑，“错的肯定是我们，持这种态度的不止我一人，很多遣唐使都是这种想法，但我们说了不算。”

    听得武田真弓言语，长生心中多有欣慰，“四师姐，当年师父曾带我们自登州府投店，待得舟船造好，我会去那家客栈寻你。”

    “好的，多谢你了。”武田真弓平静点头，转身迈步。

    长生不得下地，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武田真弓出门离去。

    大头知道长生在看武田真弓，便没有急于关门，直待武田真弓走出长生的视线方才关上了房门。

    “王爷，您的这位师姐对您可真的没话说，”大头倒了一杯水来到床边，“您卧床的这段时间她几乎寸步不离，成宿成宿的不合眼，唉，只可惜她是个倭，倭……日本人，不然……”

    “不然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嘿嘿，”大头双手递水，“她长的这么好看，性子也好，温柔婉约……”

    眼见大头越说越离谱，长生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你并不了解她。”

    大头不明白长生为何有此一说，而长生也没有多做解释，武田真弓的确身形婀娜，容貌秀美，但性子却并不像大头说的温柔婉约，武田真弓虽然平日里寡言少语，但危急关头却会发狠拼命，当日为了替他和巴图鲁拦住追兵，不惜抱着追兵跳江，与对方玉石俱焚。

    长生接过大头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将水杯还回去之后歪身躺倒，“汉中战事如何？”

    “不是很顺利，新军没怎么打过仗，正面交锋没啥优势，”大头摇头说道，“另外杨守亮不知从哪儿请来一群旁门左道的江湖术士，与张真人他们斗了几场，我听说那群江湖术士有些还是妖怪变的。”

    对于大头所说，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上次他去往汉中的时候就遇到对手利用尸毒毒害己方士兵。

    “江淮战事如何？”长生又问。

    “也不好，”大头咂舌摇头，“同尘和尚死心眼儿，总想着以德服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包围了对方城池却不进攻，盼着对方粮草不续主动投降，拖来拖去不但吃了不少皇粮，还错失了良机，我听说前些天被倭寇偷了营，不但死了不少士兵，粮草还被人烧了。”

    “阵亡了多少士兵？”长生追问。

    “好像有五六千。”大头说道。

    “倭寇没尽全力，”长生说道，“如果七大家族全部出动，肯定不止死这些，这群倭寇与孙儒也只是貌合神离，并不是真心帮他。”

    “那是，”大头点头赞同，“他们也知道鸟尽弓藏的道理，如果帮孙儒打跑了同尘，他们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他们就一直拖着。”

    长生点头过后再度问道，“龙颢天呢？”

    大头无奈叹气，“去的倒是挺早，但直到现在一仗没打，一直按兵不动，成天就知道跟朝廷要钱要粮。王爷，龙颢天这狗东西是不是想割地称王，拥兵自重啊？”

    “不意外，这事儿他能干得出来。”长生也叹了口气。

    “丐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头抱怨，“真不知道皇上是咋想的，为什么要给他十万兵马，再说了，少林寺的和尚成天吃斋念经，迂腐的很，比武可能还成，但打仗也是一窍不通，把这二十万兵马全给张真人，直接摧枯拉朽，所向披靡了。”

    长生只能回以苦笑，他自然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有了杨复恭的前车之鉴，皇上谁也不敢相信了，不过皇上对他却是个极为特殊的例外。

    长生有伤在身，精神萎靡，之前说了不少话，此时已经很是乏累，“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明日将他们几个喊来，商议一下如何抢夺倭寇的船只……”
------------

第三百九十二章 缜密策划

    此前一直是武田真弓在照顾长生，而今武田真弓已经走了，大头自然不会让长生一个人待着，迈着小短腿儿将自己的铺盖搬了过来，自门旁打了地铺。

    长生也没撵大头回去，因为他知道撵也没用，大头肯定不会走。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长生先醒了，翻身坐起，披衣下地。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对普通人来说的确是这样，但他已经晋身紫气，只要渡过了危险期，恢复了些许元气，伤势恢复的速度远比常人要快得多。

    见长生起身，大头急忙爬起来上前搀扶，眼见长生站立很稳，脚下有根，便缩手退后，“王爷，您有伤在身，还是躺着吧。”

    “都躺了半个月了，出去走动走动。”长生伸手拉开了房门。

    由于动作幅度较大，牵动了前胸伤势，不由得一阵疼痛，不想被大头察觉，便强行忍住，不曾皱眉。

    长生住的院子门口有门房，见他出来，释玄明急忙走出门房迎了上来，“王爷，你好点了不曾？”

    眼见释玄明面带愧疚，长生知道他还在为之前未能拦住那洞渊倭寇而内疚，便举重若轻，随口笑道，“好多了，别哭丧着脸，上次对战四大山庄你们几个全都身受重伤，只有我全身而退，这回算是补上了。”

    “我们上次受的都是皮外伤，你这可是如假包换的重伤。”释玄明说道。

    “行了，别啰嗦了，陪我去马厩看看，”长生迈步先行。

    三人出了院门，眼见大头还跟在后面，长生便冲其摆了摆手，“你就别跟着了，去厨下弄些吃的来。”

    话音刚落，便发现巴图鲁拎着镔铁棍自西墙外走了过来。

    见到长生，巴图鲁喜不自胜，大步上前，“哎呀，小老五啊，你可算好了，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可不能就这么死啦。”

    巴图鲁儿时高烧不退，被烧坏了脑子，说出这等浑话几人也不意外，大头自一旁出言问道，“王爷，您想吃什么？”

    “我嘴里没味儿，弄点卤肉咸菜吧。”长生随口说道。

    “肉骨头成不？”巴图鲁急切发问。

    “年前杀的猪还没吃完？”长生随口反问。

    “我给你现杀，你等着哈。”巴图鲁说完大步离开。

    眼见长生连道不用，而巴图鲁只是不理，大头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长生和释玄明来到马厩，杨开就住在马厩附近，见长生来到，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但他沉默寡言，性情内敛，也没什么关切问询的言语，只是陪着长生走进马厩看视马匹。

    众人的马匹都养在一起，但三匹汗血宝马都是拴着的，只有黑公子可以自由走动，早在长生进来之前黑公子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并前来相迎，故此房门一推开，黑公子就站在门口。

    久别重逢，黑公子喜不自胜，但它是匹公马，即便多有牵挂也不曾表现出想念和眷恋，只是连打响嚏，与此同时用前蹄刨地，仿佛在问这么长时间你跑哪儿去了。

    “我受伤了。”长生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胸前的裹伤纱布。

    马本来就通人性，黑公子尸毒变异，比寻常马匹更聪明，其心智与六七岁的孩童相当，不但能听懂简单的言语，还会察言观色，见到长生胸前纱布，再闻到其身上血腥气，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此时，李中庸和陈立秋闻讯赶来，见二人来到，杨开和释玄明便识趣的避开。

    “你怎么把老四撵走了？”陈立秋随口问道。

    “我没撵她走，但她的确不宜在此久留，”长生摇头说道，“她终究是个日本人，我们肯定不会因此跟她离心离德，她也不会跟我们有什么隔阂，但眼下咱们跟日本人已经彻底结仇，她留在这里何其尴尬，万一日本人再来突袭，她如何自处？”

    “我支持老五的做法。”李中庸说道。

    “她的处境的确很尴尬，”陈立秋随手自喂马的草堆里抽出一根稻草，掐去两端衔在嘴里，“咱得想个办法把她送回日本去。”

    就在此时，东面院子传来了猪叫，不问可知是巴图鲁在杀猪，巴图鲁生于漠北，杀牛宰羊的事儿早年没少干，故此那猪叫过几声也就没了动静，走的应该还算安详，确切的说是死的应该还算痛快。

    长生对李中庸和陈立秋自然不会有所藏掖，便意简言赅的与二人说明了情况。

    听完长生讲述，李中庸和陈立秋面面相觑，长生对武田真弓的安排可谓尽心周到，但长生将那个可能影响大唐国运气数的骨灰坛还给倭寇，此举很可能会为其招灾。

    长生猜到二人在想什么，便低声说道，“此事我一开始就没跟皇上提及，即便日后倭寇想以此挑拨离间，我也可以矢口否认。”

    长生言罢，二人脸上忧色不减，长生再度说道，“你们放心好了，类似挑拨离间的事情倭寇此前曾经做过，皇上不会轻易相信他们。”

    “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陈立秋瞅了长生一眼，“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你还要为她造一艘可以出海东渡的大船，皇上迟早会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对你心生怨恨。”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长生站立久了，有些腿软，便后退几步，倚上了马厩的木墙。

    眼见陈立秋还要说话，李中庸便抢先开口，“你就不要埋怨老五了，换成你，你能怎么办？”

    陈立秋吐掉稻草，长长叹气，“算了，不说了，你累了，回房去吧。”

    三人走出马厩，正在远处等候的杨开等人便迎了上来，余一也闻讯赶来，见到杨开等人，李中庸和陈立秋便没有陪长生回房，而是交由三人接手。

    回到住处，长生留住了三人，不多时大头带着一包点心赶了回来，杀猪炖肉得挺长时间，他怕长生腹中饥饿。

    长生喝着热茶吃着点心，他昨晚已经和大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便由大头讲说周知。

    听完大头讲述，四人的意见非常一致，抢船的确是个好办法，如果真能误导倭寇，让倭寇回兵自救，一来一回又是三个月，有这三个月，己方就能抢占先机，占据主动。

    对于直接杀到日本本土，几人并不是非常赞同，而长生也不太倾向这么做，毕竟海上多有危险，而且众人对日本一无所知。

    统一了意见，接下来商议的就是细节，永远不能低估自己的对手，想要误导倭寇，必须假戏真做才行，说白了就是前期的所有准备都必须按照直接杀向日本本土进行准备。

    长生本来就想为武田真弓打造一条船，大头还没将此事交代下去，接下来可以推进此事，多寻几处有实力打造船只的倪家商铺，来个几假一真，其中几家只是询问打造船只所需要的时间和所需要的银两，询问过后无奈作罢，只命其中一家暗中打造。

    之所以做这种安排，是因为一旦己方抢夺了倭寇的船只，倭寇势必在第一时间确定己方众人抢夺船只的真实动机，而那时己方众人已经乘船出海了，倭寇想要确定己方的真实动机就只能逆向查找，确定己方众人动手之前都做过什么，届时他们就很可能自倪家的产业下手查证，倘若寻到其中一处，而得到的消息是己方众人曾经试图打造一艘船只，却因为种种原因无奈作罢，就会因此断定己方是真的想要杀到日本本土而不是虚晃一枪。

    除此之外还要提前联络船老大和水手，能够漂洋过海的船只肯定需要很多船工，对所有船工都只说此番出行只需十天半月，事发之后所有的船工都已经随船出海，但倭寇一定会找到他们的家人，询问相关情况，届时若是船工家眷众口一词，只说出海只需半个月，倭寇反倒不信，势必怀疑是己方众人故意散布假消息进行误导。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细节，也都逐一推敲斟酌，长生的伤势已经大有起色，但想要完全康复至少还得一个月，但他等不了那么久，自忖七天之后就能恢复个七八成，便将动手的时间定到了七日之后。

    议完细节，巴图鲁也端着肉骨头来了，其实长生对肉骨头并无偏好，奈何巴图鲁最喜欢肉骨头，他喜欢就认为是最好的，一个劲儿的催着长生吃，长生此前一直少有进食，原本吃不了多少，奈何巴图鲁一个劲儿的递送，也只能硬着头皮吃。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瞬又是三天，长生的伤势此时已经复元了大半，完全可以自理，奈何大头不放心，晚上一直自其房中打地铺陪着他。

    晚间，二人正自房中说话，突然油灯飘忽，房中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个人。

    事发突然，二人愕然大惊，本能的想要抓拿兵器，但是在看到来人样貌之后，长生却急忙翻身下地，躬身行礼，“福生无量天尊，三生子参见天师……”
------------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天师元神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这才知道突然出现的紫衣老道竟是龙虎山老天师张秉一，老天师威名他早有耳闻，在世人眼中老天师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而今却近在咫尺，心中震撼凛然，急忙伏身跪倒，顶礼膜拜。

    虽然老天师出现的毫无征兆，长生却并不惊讶疑惑，因为当年他被龙颢天等人困在义庄，老天师就曾经元神出窍，前往庇护，此番出现在房中的无疑也是老天师的元神。

    令他疑惑的是老天师此来的目的，要知道老天师年事已高，近几年已经很少下山，教中事物也早已交由张善代劳。

    在长生的印象当中老天师仙风道骨，晏然自若，但此时老天师的脸色却很是苍白，声音也多有飘忽，“十万火急，三生子听真，贫道阳寿九十有二，而今大限已至，羽化在即，长子张善外领军事，战事吃紧不得抽身，小女张墨回山尽孝送行，行至山南东道唐子山时坐骑遇袭，身处险境，危在旦夕。”

    听得老天师言语，长生面色大变，急切发问，“敢问天师，敌人是谁？”

    “天荡山的几个妖孽受奸人请邀，离山出世，助纣为虐，”老天师颇为急切，“这些妖孽修行日久，道行高深，小女绝非敌手，贫道已令本部道人北上驰援，又以仅存元真略做拖延，你与小女名分已定，贫道特来知会于你。”

    话音刚落，不等长生接话，老天师便消失不见。

    事发突然，长生心急如焚，眼见老天师消失，急忙走到床边快速穿戴。

    “王爷，您先别着急，”大头自己急的乱转却劝长生别着急，“会不会是圈套啊？您确定来人真是老天师？”

    “确定。”长生快速拧系布扣，由于太过紧张，双手颤抖，屡系不果。

    “王爷，您知道唐子山在哪儿吗？”大头也开始手忙脚乱的穿衣服。

    “没去过，只知道在山南东道。”长生说道。

    “唐子山我去过，离咱这儿应该有一千六百多里，”大头急切说道，“黑公子跑的再快也来不及，好在余一的正眼法藏能破开虚空玄门，只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唐子山在哪儿，也不知道她此时破开的虚空玄门能传送多远。”

    “去喊余一。”长生焦急吩咐。

    大头点头应是，提着裤子跑了出去。

    “等等，”长生恢复了些许冷静，待大头闻声回头，冲其沉声说道，“不要惊动我师兄他们，倭寇随时可能来袭，舒州离不开他们。”

    大头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长生穿戴整齐，拿出画符器物开始快速画符，他眼下重伤未愈，而对手又不是等闲之辈，去到之后动起手来，只是一味拼命势必不成，还得借助尚不娴熟的法术。

    他也不知道对方都是什么妖怪，但凡能够想到的厉害符咒都画写了几张。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老天师不止在别人眼中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在他眼里亦是如此，他从未想过老天师也会寿终驾鹤，但老天师虽然修为精深，道法高玄，却终究不是神仙，只要不是神仙，就逃不过生老病死。

    再者，龙虎山有两只可以载人的白鹤，刚才老天师说张墨行至唐子山的时候坐骑遇袭，老天师所说的坐骑无疑是两只白鹤之一，什么样的妖怪竟然能够拦下天上的白鹤？

    还有，老天师提到张善眼下战事吃紧，战事得严峻到什么程度，连回去给老天师送终都抽不开身？

    此外，听老天师先前所言，袭击张墨的妖怪不止一个，而是一群，而且道行高深，这群妖怪竟然敢冲张墨下手，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天师即将驾鹤西去？

    天荡山位于汉中地界，这群妖怪无疑是杨守亮请来的帮手，它们袭击张墨是不是与张善此时正在进行的战事有关？

    就在长生心急如焚，焦急踱步之际，余一衣衫不整，匆匆来到。

    “大头呢？”长生随口问道。

    “去喊杨开和玄明大师了，”余一急切回应，转而快速说道，“王爷，我没去过唐子山，但我知道唐子山在哪儿，我去过离唐子山最近的地方是关南北上的官道，那里离唐子山当有三百多里。”

    “你的虚空玄门能不能将我送到那里？”长生焦急询问。

    “千里传送，我没把握。”余一皱眉摇头。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皱眉直视余一双眼。

    余一猜到长生心中所想，急切说道，“王爷，不是我担心您的安危而故意推诿，而是距离太远，我当真没有十成把握。”

    “你有几成把握？”长生追问。

    余一想了想，沉声说道，“如果只是送人，有八成把握。”

    长生抓起尚未干透的符咒塞进腰囊，又抓了龙威在手，“够了，立刻送我过去。”

    就在此时，大头和杨开释玄明匆匆来到，大头想必已经与杨开和释玄明说明了情况，故此二人来到之后并未出言发问。

    余一环视众人，最终将视线停在了大头身上。

    五人相处日久，早有默契，见余一看自己，大头立刻挺身而出，“我个子小，先把我送过去。”

    十万火急，长生也没有虚伪客套，急切说道，“我们不能全部过去，还得留下一人带着坐骑前去接迎，你的白姑娘其他人能不能带走？”

    “能，”大头点头，“它若是见不到我，就会与你们的马匹同行。”

    长生点头过后后退让位，余一立刻念咒作法，环臂破开了虚空玄门。

    玄门另外一侧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官道，不久之前那里下过雪，此时路面上还有少许积雪。

    大头知道距离越远，余一维持玄门的开启所耗费的灵气就越多，一刻也不犹豫，立刻纵身而入。

    不同的重量，不同的大小，穿过玄门时余一所耗费的灵气也不一样，送走大头，余一心中大致有数了，立刻收回神通，暂时关闭了虚空玄门，“耗去了六成。”

    杨开见状立刻伸手搭上了余一的肩膀，为其补充耗损的灵气。

    长生急切估算之后，转头看向释玄明，“去将我二师兄和三师兄喊来，不要与他们说实话，只说我们发现了倭寇的踪迹，要前往阻截。”

    释玄明点头应是，快步离去。

    长生又看向杨开，“杨大哥，稍后我两位师兄来到，你将他们的灵气转送余一，我们先过去，你留下带着我们的坐骑前去唐子山与我们会合，我们遗留的东西也一并带走，此番离开，短时间内咱们就不回来了。”

    待杨开点头，长生又看向余一，“将释玄明送过去之后，你自己也得过去，敌人之中有可以飞翔的禽鸟，我们需要你的无箭神弓。”

    “好。”余一点头。

    “送我过去。”长生说道。

    余一随即作法，虚空玄门再开，长生纵身而入。

    前一刻还在温暖的房中，后一刻已是雪夜山中，见长生出现，大头立刻迎了上来。

    “唐子山在西面三百里外，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赶过去……”
------------

第三百九十四章 快速驰援

    知道张墨情势危急，长生心急如焚，冲大头等人简单交代之后便施出身法，疾掠西去。

    练气之人晋身紫气之后便可以凌空飞渡，长生早在年前便晋身淡紫居山，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尝试演练，此番还是第一次施展凌空飞渡。

    所谓凌空飞渡也并不是自空中随心飞翔，确切说的是御气滑翔，淡紫居山一次落地借力最远可以飞掠两里，洞渊紫气一次借力可飞掠五里，而紫气巅峰深紫太玄则更加恐怖，一次借力可直掠八里，与飞翔几乎已无明显差别。

    虽是初次施展凌空飞渡，长生却并不感觉陌生，因为深蓝大洞修为也可以催动灵气，施展身法，只是不能似紫气修为升的这般高，掠的那般远。

    长生此前并未去过唐子山，只是根据余一先前所说，知道唐子山所在的大致位置，动身之后一边疾驰飞掠，一边举目远眺。

    凌空飞渡的速度异常迅捷，远非紫气以下施展身法可比，但长生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赶到三百里外才好。

    几个起落之后，长生突然想到了一个加速的办法，晋身淡紫居山之后体内灵气已经可以离体外放，而纯阳灵气在离体外延之后会形成炙热火焰，倘若将灵气自四肢百骸狂泻而出，就可以自体外催生熊熊烈火，包裹自身并浴火凌空，而浴火凌空的速度势必要比御气凌空要快得多。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实则还是受到了司徒鸿烈的启发，应该是可行的，不过眼下不宜尝试，一来浴火凌空会耗费大量灵气，灵气过度耗损不利于接下来的血战厮杀，二来浴火凌空会极为显眼，敌人会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凌空飞渡，翻山越岭的同时长生也在远眺观察，眼下他正处在深山之中，四周全是群山峻岭，一时之间无法确定哪座山峰才是唐子山，此外，倘若张墨此时正在与天荡山的妖怪斗法，也势必会有异像和气色显露。

    不过观察过后并未发现斗法的迹象，也没有发现因为催动灵气而显露的气色，这一发现令长生喜忧参半，没有斗法的迹象有两种可能，一是张墨尚未与那些妖怪动手，二是那些妖怪已经拿住了张墨并离开了此处。

    长生原本是个孤儿，老黄死后他孑然一身，举目无亲，遇到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之后方才有了些许牵挂，但突生变故，众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与其感情最为深厚的无疑是张墨，感情之所以深厚并不只是因为张墨是他的女人，而是在他险些被丐帮恶人烧死的时候张墨及时出现，救了他的性命。在阁皂山自己被所有人质疑，有冤难伸，有苦难言之时，张墨挺身而出，证其清白，还其公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张墨当日那句无比暖心的‘莫灰心，我与你做主。’

    正所谓关心则乱，长生此时不但心急如焚，还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张墨眼下处境如何，不知内情便免不得胡乱猜测，而且不可自制的往最坏的方面想。

    掠出百里之后，翻过了一座较高的山峰，长生突然发现远处隐约出现了妖气。

    但凡成精的异类都有灵气修为，只要催动灵气就会有气色显现，与人类灵气的纯色不同，异类不管是何修为，其气色都有黑气混杂。

    所谓妖气实则是个很含混的概念，异类使用灵气时所显露的气色往往被人称之为妖气，但这种叫法流于片面，因为有些心性仁善的异类并不作恶害人，但它们的气色也会有黑色掺杂，不分青红皂白的称它们为妖怪实属不公，不过远处的这些异类既然为虎作伥，拦截张墨，自然就是妖邪之流，称它们显露的气色为妖气并不过分。

    由于距离尚远，长生看不清远处山顶的具体情况，而那些妖怪所显露的气色也并不十分明显，应该是正在凝神戒备，尚未动手。

    眼见双方尚未动手，长生如释重负，灵气急催，疾掠加速。

    片刻过后又是百里，此时距远处的山峰还有不足百里，已经隐约能够看到山顶的情形，山峰高处那一点白色应该是张墨骑乘的那只白鹤，此时那只白鹤一动不动，生死未卜。在那白鹤近处有两道人影，由于距离太远，分辨不出是谁。

    在接近山顶的那片区域至少有三道异类紫气，都呈蓄而不发之势，由于不曾全力催动，气色便不很明显，只能大致看出它们所发气色皆为紫黑，暂时还不得确定是居山还是洞渊，亦或是深紫太玄。

    疾掠之下眨眼之间又是五十里，到得此时看的越发真切，远处山顶上站着的是张墨和老天师张秉一，在距二人几十丈外有一群化作人形的异类正在向二人缓慢逼近，其中三人为紫气修为，不是淡紫居山也不是紫气洞渊，全是深紫太玄。

    虽然敌方人数不少且领头的几个妖怪道行高深，长生却暗暗松了口气，他不怕对手厉害，就怕自己来晚了，之前自己紧张急切，故此感觉时间过的很快，实则此时距老天师元神示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老天师的元神一直滞留山顶，以自身威名震慑这些化作人形的妖怪，以此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在距唐子山不过二十里时，长生敛气落地，借着树木的掩护施出追风鬼步快速上山，此时那一众妖怪的注意力全在张墨和老天师身上，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

    疾行之时长生自心中急切斟酌，此时那群妖怪正在缓慢逼近，当是已经察觉到老天师在拖延时间，既然动手在即，也就没有必要尝试拖延了，悄然逼近，直接动手。

    他之所以决定硬碰硬，主要是气恼这些七窍不全的异类竟然为虎作伥，拦截张墨，除此之外也是心里有底，那些喽啰不足为惧，敌方真正的高手只有三个，而己方除了自己和张墨，大头三人很快也会赶来，权衡敌我实力，可以打。

    不多时，到得山腰，长生开始减速，自此处已经能够听到那几个为首妖怪的言语，由于山中多有树木，便看不到它们的样貌，听其声音，当是两男一女。

    那两个化作男子的妖怪一个声音低沉，一个声音尖利，而那个化作女子的妖怪则嗲声嗲气，这三人已经怀疑老天师不是真身在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三人一边缓慢靠近一边故意激将。

    “哈哈，此战二弟当记头功，稍后拿了这小娘子，先与他享用。”声音低沉的男子放肆大笑。

    “多谢大哥承让，嘿嘿。”尖利的男子声音。

    “咯咯，二哥，你可知道大哥为何谦让于你？”霪邪女声。

    “为何？”

    “大哥是牛，你是鸨，你用过的他还用得，他用过的你却用不得了。”霪邪女声。

    长生原本还想略做观望，听得三人言语，瞬时怒发冲冠，龙威出鞘，疾冲而出……
------------

第三百九十五章 对战妖人

    想要激怒一个男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亵渎他的女人，只要这个男人还有一丝血性，就会忍不住动手拼命。

    这几个妖怪并不知道长生就在附近，也不是有心激怒他，但三人的霪邪言语却被长生听得一清二楚，张墨是他的女人，也是他的恩人，他决不允许这些牛鬼蛇神亵渎侮辱。

    龙威乃是秦将白起所用的兵器，杀人无数，戾气暗藏，出鞘的瞬间几个妖怪便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气，心中惊惑，转身回头，只见长生已经手持利刃自林中疾冲而出。

    长生并未与外围的喽啰纠缠，施展追风鬼步绕过它们，朝着不远处的黑衣女子冲了过去，之所以选择黑衣女子下手，除了这个黑衣女子离他最近，主要还是因为此人先前言语太过恶毒，极尽霪邪。

    在长生冲出树林的瞬间，老天师的元神便消失不见，而张墨貌似已经知道他来到附近，见其自林中杀出亦不感觉意外，立刻拔出佩剑杀向近处的中年男子，此人亦是一身黑衣，身形高瘦，长的尖嘴猴腮。

    长生的突然出现令敌方众人多有慌乱，那黑衣女子眼见长生朝着自己冲了过来，下意识的急退闪躲，与此同时扯下了缠在腰间的黑色长鞭

    这个妖怪幻化的黑衣女子年纪当有三十出头，身形婀娜，凹凸有致，五官精致，面带桃花，由于修行日久，道行高深，化作人形之后不带丝毫本体特征，但此时长生近在咫尺，能够清楚的感知到此人的本体气息，这个黑衣女子当是蛇蟒成精，变形化人。

    常见的长鞭多为七节，九节，顶多十三节，但蛇精所用长鞭却多达二十多节，不但长度更长，样式也与常见的长鞭多有不同，节与节之间并无卡环，酷似一条蜿蜒的黑蛇。

    眼见蛇精扯下了缠在腰间的长鞭，长生立刻做好了横挥急斩的准备，直待对方甩出长鞭便挥刀将其斩断，这就是神兵加持的好处，管你是什么兵器，全都不是我的对手。

    但令长生没想到的是蛇精扯下长鞭之后并未扬臂前抽，而是抬臂后甩，以长鞭缠住了身后的一棵松树，随即大力拉拽，以此加速闪躲。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温柔善良，恶毒凶残者不在少数，长生恨透了这个蛇精，眼见无法冲到对方近前，立刻将手中龙威朝着蛇精急甩扔出。

    长生擅长的是近身快攻，又有混元神功作为辅弼，兵器对其本就可有可无，不过龙威脱手也并非随手抛掷，而是拿捏了力道和角度，倘若蛇精歪身闪避，龙威就会斩断其身后的黑色长鞭。

    眼见龙威迎面袭来，蛇精果然歪身闪躲，龙威不出意外的斩断了缠在树上的那条黑色长鞭。

    长鞭一断，蛇精立刻失去了后移外力，只得仓促落地。

    长生趁机疾冲上前，急出右拳，灌注灵气，直取对方前胸。

    这一拳打了个结实，蛇精闷哼一声，跌撞后退。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龙威斩断对方长鞭之后长生就知道眼前这个蛇精临阵对敌的随机应变不如自己，一拳打实之后便确定蛇精的武功稀松平常。

    长生自然不会给对方稳住阵脚的机会，一拳之后垫步前冲，凌空跃起，又是一脚。

    在蛇精身后不远处有棵水桶粗细的松树，长生飞踹之时刻意拿捏了角度，故意将那蛇精踢向松树，只要蛇精的后背撞上树干就会反冲前扑，届时自己就可以再次补招。

    长生是这样打算的，也是这样准备的，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蛇精撞上松树之后竟然没有反冲而回，而是背贴松树，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蜿蜒而上。

    就在长生仰头上望，试图跃起追袭之际，那蛇精突然张口，吐出一团黑色毒雾。

    毒雾吐出之后见风扩散，瞬间笼罩了两丈见方，长生精通岐黄之术，自然不会傻到闻嗅毒雾是何气味，倘若闻到了毒雾的气味就已经中毒了。

    不等毒雾笼罩覆盖，长生便快速前冲，来到树下拔出了插在树上的龙威，转而振臂发力，挥刀将那棵粗大的松树拦腰砍断。

    在挥刀砍树的同时，一片暗器自远处疾飞而来，这些暗器乃是敌方喽啰所发，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明显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此时大树尚未倾倒，长生借着树干躲过了那些暗器，随即再度扬手，将龙威掷出。

    长生掷出龙威的攻击目标并不是那群面目狰狞的喽啰，而是远处那个正在冲向张墨的彪形大汉，此人身形异常高大，几乎与巴图鲁不相上下，身上穿着一件黑毛大袄，所用兵器乃是一根熟铜大棍，比巴图鲁的镔铁棍还要粗上几分，足有碗口粗细。

    掷出龙威的同时，松树也开始缓慢倾倒，伴随着一声瘆人的唳叫，蛇精自树上猛扑而下，虽然仍是人形，嘴里却多了两对森长的毒牙，双手五指也探出了十根漆黑如墨的剧毒利爪。

    就在长生踏地借力想要凌空迎敌之际，突然感觉双腿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低头下望，却发现蛇精那根被龙威斩断的长鞭不知何时已经自行接续并缠住了自己的双腿。

    此时蛇精已经近在咫尺，长生双腿被缠，不得横移闪躲，情急之下只能将灌注双臂准备用来攻击蛇精的灵气朝着正在倒伏的大树狂泻发出，借着灵气的反冲之力急速后退，与此同时纯阳灵气下行双腿，引火焚烧。

    那黑色长鞭彷如生有灵识，遭到焚烧之后急松逃离。

    蛇精俯冲偷袭无果，又见长生双腿起火摆脱了长鞭的束缚，气的再度尖声唳叫，与此同时落地借力，疾追上前。

    长生对蛇精的剧毒利爪多有忌惮，不愿以身涉险，便气发丹田，聚纯阳灵气于左臂，冲着迎面扑来的蛇精发出了一道炙热火焰。

    突如其来的火焰令那蛇精多有忌惮，不再试图近身攻击，而是催吐灵气，以右掌发出一道乌黑灵气迎向炙热火焰。

    两股灵气隔空对冲，伴随着沉闷的气爆之声，火焰与乌黑灵气同时消弭于无形，在对方灵气的反冲之下长生急退五步，而那蛇精本就脚下无根，灵气对撞之后立刻凌空倒飞。

    此番比拼灵气，蛇精是被动应对，长生本可以站立不动，之所以倒退五步乃是为了躲避对方灵气之中所蕴含的剧毒，擅长用毒的对手他此前也遇到过不少，但是灵气带毒的还是初次遇见，这也是人类和异类的区别，人类哪怕修炼毒功，毒性也只能凝聚肢体，不可能混合灵气。

    敌方的那群喽啰与江湖匪类也多有不同，并不只会虚张声势，叫嚷聒噪，而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寻找机会，眼见长生与蛇精对攻分离，不虞误伤蛇精，随即又是一波暗器。

    长生闻声辨位，赶在暗器袭来之前施展追风鬼步急闪避开，初次迎战如此厉害的妖怪令其多有不适，一时之间竟然寻不到克敌之法，这令他多有焦急，要知道敌方共有三个紫气高手，张墨此时正在以一敌二，他急于前去帮忙却苦于拿不下眼前这个蛇精。

    张墨的灵气修为也是淡紫居山，与长生精通武功不同，她更擅长法术，此时已经用上了天雷掌，天雷掌乃龙虎山独有的绝技，掌中暗藏天雷之威，牛精和鸨精对此多有忌惮，故此虽然占据上风也不敢急功冒进……
------------

第三百九十六章 对战斗法

    眼见张墨虽然落于下风，短时间内却不会落败，长生微微松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眼前这个蛇精，只有拿下了这个蛇精，己方才有逆转劣势的可能。

    由于忌惮外围频发暗器的喽啰，长生只能全力抢攻，与蛇精近身相搏。

    近身相搏本是长生的强项，但此番与蛇精对攻优势却并不明显，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这个化身黑衣女子的蛇精本体是一条剧毒蛇类，长生虽然精通岐黄之术却并非百毒不侵，出招之时免不得多有忌惮。二是蛇精乃太玄修为，有精纯的灵气加持，不管是辗转腾挪还是进退攻防速度都极为迅疾。再有便是蛇精不是习武之人，出手之时并不遵循武功的招数和套路，只是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如此一来就与他自创的近身相搏之术有了异曲同工之处。

    几个回合之后，长生终于抓到机会，左臂撑地，斜身起脚，再次踢中了蛇精的前胸。

    踢中蛇精之后，长生本以为蛇精会后退卸力，正在担心双方的距离拉开之后周围的喽啰会趁机再放暗器，不曾想蛇精竟然并未后退，而是脚下生根，拼着硬挨他两脚强留原地。

    这一招儿长生曾经用过，知道对方此举必有后招，果不其然，不等他收脚回撤，那蛇精便急探双臂，抱住了他的右腿，与此同时人头化作狰狞蛇头，露出森长毒牙，张嘴便咬。

    此前与人争斗，长生都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的一方，但此时蛇精却成了剑走偏锋的一方，谁能想到它会在动手之时突然下口，眼见尖锐的毒牙即将咬上自己的右腿，长生亡魂大冒，急起左脚顶住了蛇头，与此同时拧腰旋身，急速旋转。

    蛇精紧紧的抱着长生的右腿，长生原地旋转，它也随之旋转，长生足足转了七八圈儿方才挣脱了蛇精的抱缚，险之又险的收回了右腿。

    不过他虽然没被蛇精咬到，却在旋转挣脱之时被蛇精的毒爪抓伤了右腿，察觉到右腿有些许麻木，长生急忙催动纯阳灵气下行右腿，借助纯阳灵气催生炙热高温，焚烧解毒。

    蛇精虽然被长生引带着转了七八圈儿，却并未晕眩失衡，落地之后蛇头立刻化为人头，抬手召回长鞭，侧身拉开了架势。

    就在长生准备欺身再上之际，突然发现腰间一紧，低头下望，只见腰间多了一道诡异的红色肉带。

    不等其回过神来，身后便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拉力。

    眼见长生行动受限，蛇精立刻扬臂抬手，挥鞭远攻。

    长生此时并无兵器在手，无法回臂挥斩，危急关头急中生智，并未发力抗衡，而是急切抬手，延出灵气攻向迎面袭来的黑色长鞭，与此同时借着灵气反冲之力凌空后翻，加速后退。

    趁着凌空后翻之际，长生终于看清了缠在腰间红色肉带的真实来历，在身后不远处趴伏着一只浑身毒瘤，大若磨盘的丑陋蟾蜍，缠在腰间的红色肉带就是那巨型蟾蜍吐出的长舌。

    长生身在半空连续后翻，避过其他喽啰发出的诸多暗器之后敛气落地，此时那条长舌仍然缠在腰间不得挣脱，眼见蛇精疾追而至，情急之下气出涌泉，入地生根，与此同时双臂下探，抓住了那条黏糊糊的长舌，转而气灌双臂，耸肩发力，直接将那丑陋的蟾蜍生生抡起，奋力砸向疾冲而至的蛇精。

    将蟾蜍甩出之后，长生再引纯阴灵气于双掌，催发彻骨寒气将那长舌冰封冷冻，待其冻硬酥脆之际十指同时发力，断其长舌，挣脱束缚。

    长生久攻不下，彻底动怒，再不计较灵气耗损，踏地借力，快速冲向正在闪躲蟾蜍的蛇精。

    待蛇精有所察觉，长生已经近身七尺，其手中长鞭失去了作用，随即收起长鞭，齐出双掌，试图以毒掌以攻代守。

    长生知道对方不但肢体带毒，灵气之中亦有毒性，想要避免中毒，唯一的方法就是以纯阴灵气自双掌凝聚寒冰，阻隔毒性。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不过他旧伤未愈，不敢硬受对方的太玄灵气，但又希望能在对掌之后趁对方寒气入体之际快速补招，故此在急切的思虑过后，右掌用上了十成灵气，而左掌则只用上了八成灵气。

    伴随着沉闷的气爆之声，蛇精皱眉后退，身形右斜。而长生则身形左斜，急旋打转，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正是长生双掌用力不均所致。

    不止后退可以卸力，旋转也可以卸力，而且旋转还有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后退，可以借助旋转快速靠近对手。

    此番对掌长生虽然不曾中毒，却也牵动了旧伤，极速左旋之时险些吐出血来，但机会难得，稍纵即逝，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无奈之下只能强行忍住，急旋逼近，抢在对方稳住身形之前急出右掌，冲着蛇精的后背又是一记纯阴真气。

    这一掌打了个结实，蛇精闷哼一声踉跄前扑。

    好不容易抢得先机，长生哪会轻易错过，急忙再聚灵气于右掌，疾冲上前，试图重击对方三阳魁首。

    就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嗡嗡怪响，长生只当又是那些喽啰放出的暗器，急忙歪头闪躲。

    不曾想那嗡嗡怪声并未疾飞消失，而是依旧停留在附近。

    察觉到怪声近在咫尺，长生只能暂缓追击，歪头察看，这一看不要紧，瞬间吓出一身冷汗，原来是一群拳头大小的巨大马蜂正在自己身边旋绕飞舞，寻机进攻。

    且不说那些马蜂形体巨大，长相怪异，单是其屁股上那长达数寸的幽蓝毒针就足以令人心惊胆寒。

    长生精通医术，焉能不知道毒蜂的厉害，便是拇指大小的毒蜂也足以将人蜇死，更别说拳头大小了，追击补刀固然重要，但保命同样重要，无奈之下只能催动纯阳真气，利用外延灵气催生火焰，一边腾挪躲闪，一边引火焚烧。

    这些巨大的毒蜂虽然形体巨大，翅膀却终究耐不住火烧，被火焰烧去翅膀之后纷纷落地，但是令长生不曾想到的是这些毒蜂在落地之前竟然将毒针弹射而出，数寸长短的毒针，别说扎上脑袋了，就是刺中四肢也必然中毒重伤。

    长生连蹦带跳，慌乱闪躲，凶险非常，狼狈不堪。

    刚刚料理了这群毒蜂，不远处又传来了嗡嗡怪响，长生闻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见蛇精正在催动灵气驱除体内寒气，哪里还敢耽搁犹豫，急忙踏地前冲，想要趁虚补招。

    但是先前因为受到了毒蜂阻挠，好不容易抢得的先机尽数失去，蛇精体内的寒气已经驱除大半，眼见长生冲至，引颈探头，张嘴又是一蓬漆黑毒雾。

    见蛇精再度喷毒，长生只得催发纯阳灵气焚烧拦截，他本想闭气穿过毒雾却又多有顾忌，这个蛇精修行多年，道行高深，所喷毒雾别说吸入了，便是稍有沾附也会皮坏肉烂。

    长生多经实战，虽然也有打的极为辛苦的血战，却从未如此被动狼狈，受本体所限，人类所能使出的招式无非也就那些，但是这些异类却是奇招频出，诡异非常，极难防范。

    就在长生左支右绌，疲于应付之际，不远处终于传来了异类喽啰的惨叫之声，不消说，大头等人终于赶来了。

    蛇类最怕的就是寒冷，这条蛇精也不例外，眼下乃是初春时节，气温本就不高，蛇精只靠精纯的灵气抵御支撑，而长生所发纯阴真气入体之后令其气血运行受阻，短时间内无法彻底驱除。

    大头等人加入战团之后，那些巨大毒蜂随即飞离，长生压力大减的同时也担心大头等人深受其害，情急之下急忙高声呼喊，“这些异类身藏暗器，多加小心。”

    没有了后顾之忧，长生再度冲到蛇精近前，催动纯阴灵气发散四肢，以此阻隔蛇精体外剧毒，与其近身相搏。

    此时长生体内的灵气已经耗去了五成还多，好在失去了喽啰的騒扰，他终于能够全力迎战蛇精。

    几个回合之后突然自远处飞来一支深蓝箭矢，这支箭矢不再是敌方所发，而是余一射出的灵气箭矢，目标直指蛇精的三阳魁首。

    蛇精闻声辨位，歪头躲闪，长生趁机欺身而上，一个后翻旋踢，正中对方下颚，直接将对方踢的离地飞起。

    长生知道自己这一脚有多大力道，眼见对方离地，急忙踏地跃起，试图凌空补招。

    眼见长生来势汹汹，蛇精知道大事不妙，急忙扯下身上的黑衣向长生抛了过来。

    蛇精原本是一身黑，去了衣裳之后瞬时化作了一片白。

    长生见状好生愕然，他搞不清对方此举有何用意，难不成想用美人计。

    正自疑惑，却发现蛇精抛出的黑衣竟然见风暴涨，化作数丈见方的黑幕冲其当头罩下。

    长生此时身在半空，无法自地面那般随心闪躲，眨眼之间便被那黑幕笼罩包裹。

    就在长生亡魂大冒之时，远处传来了张墨的声音，“别忘了你是个道士，快用法术……”
------------

第三百九十七章 血战妖邪

    长生听到张墨呼喊之时已被黑幕当头罩住，别说他对法术多有生疏，便是烂熟于心此时也来不及施展了。

    黑幕缠住长生之后立刻快速收紧，长生行动受限，眼前一片漆黑，全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这件黑幕乃是由蛇精黑衣幻化，担心其上附着剧毒，长生只能屏住呼吸，与此同时趁着双膝还能弯曲，快速踏地借力，疾冲上天，以此防范近处喽啰随时可能释放的各种暗器。

    长生此时已无兵器在手，为求脱困只能将纯阳灵气聚于双掌，凌空之时借助炙热高温将黑幕焚灼撕裂，犹如蛇类蜕皮一般抽身而出。

    心中气恼，重获自由之后立刻反运灵气俯冲而回，与此同时纯阴灵气凝聚双掌，只待疾冲落地之时借助俯冲之势与那蛇精硬拼对轰。

    身在高处，整个山顶的情况便尽收眼底，一只巨大的白鹤趴伏在山顶高处，身上多有血迹，翅松羽乱，已然气绝多时。在白鹤不远处张墨正在与那鸨鸟幻化的高瘦男子徒手相搏，张墨用的是本派绝学天雷掌，双掌之上隐约有电光闪动，而那高瘦男子则曲指成爪，以爪功相迎，与蛇精一样，此人双爪亦呈青黑，明显练有毒功。

    张墨原本以一敌二，释玄明来到之后敌住了那头黑牛精，那黑牛精身形高大，皮糙肉厚，所用功夫走的亦是刚猛路数，熟铜大棍狂挥猛砸，释玄明的少林功夫虽然纯阳刚猛，却也不得与其正面抗衡，几个回合的兵器互撞之后，释玄明虎口发麻，难能继续，此时正在掐捏法印，念咒作法，“佛光耀三界，罗汉伏万魔，八部天龙，金身护法！”

    得佛法神通加持，释玄明身上金光骤现，一拳砸飞牛精疾挥而至的熟铜大棍，转而再出一拳，打的牛精踉跄后退。

    大头和余一此时正在与敌方喽啰厮杀混战，这群喽啰皆是异类成精，虽然道行没有牛精三人高深，却也多有异能，稀奇古怪的妖法一同施展出来，逼的大头和余一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长生一瞥之后立刻收回视线，此时他距地面已经不足两丈，那蛇精正在仰头上望，眼神阴狠凶戾，黑衣褪去之后再无遮羞之物，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别说知道蛇精不是人类，即便它真是一个年轻女子，长生也不会手下留情，他的原则是不管老弱还是妇孺，只要拿起武器就一律是自己的敌人，而对于敌人，他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此时他的纯阴灵气已经凝聚双掌，只待再近数尺便探臂出掌，对方抬手他就与对方对掌，对方不抬手他就攻击对方三阳魁首。

    在距地面不足一丈之时，蛇精终于有了动作，但是令长生没想到的是蛇精并未抬臂上击，也没有飘忽躲闪，而是突然转身弯腰，屁股朝天。

    蛇精此时身无寸缕，可想而知情形何其诡异，长生何曾见过这等辣眼场面，不由得呼吸停滞，心脏狂跳。

    非礼勿视只是出于本能，闪念过后长生便回过神来，蛇精此举必不是迷惑引诱，而是剑走偏锋，暗藏杀机。

    难不成是想放个有毒的大臭屁？应该不是，这家伙是毒蛇又不是黄鼠狼，应该不会放屁。

    就在长生暗自疑惑之际，蛇精的下半身突生变化，两条白腿瞬间化作一条长达丈许的粗大蛇尾，朝着长生急扫而至。

    转身弯腰和现出蛇尾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不等长生反应过来，粗大的蛇尾已经到了眼前。

    电光火石之间长生细心的发现扫到眼前的蛇尾末端是向外反扣的，这就说明对方是想将其砸飞出去，如果对方想将其缠住，蛇尾末端就会向内弯曲。

    想到对方先前曾经抱住自己的右腿并试图下口，长生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双臂急揽，在蛇尾击中自己的同时将其紧紧抱住。

    虽然抱住了蛇尾，长生也被蛇尾所蕴含的巨大力道震的七荤八素，六神无主，知道蛇精接下来一定会摇摆蛇尾尝试挣脱，便急催纯阴真气，自双臂发出至阴寒气，以求抢在对方反击之前将蛇尾冻硬，届时只要蛇精奋力摆尾，整个蛇尾就会酥脆断掉。

    这条蛇精虽然化作年轻女子，实则却是一只修行千年的老妖怪，眼见自己的尾巴被长生抱住，立刻猜到他想做什么，没有丝毫耽搁，也不奋力摆尾，而是抖身作法，再化人形。

    由于长生抱的太紧，蛇尾化作双腿也不曾挣脱他的抱缚，前一刻还在丈外抱着粗大蛇尾，后一刻却成了近在咫尺抱着雪白大腿。

    这一刻不止长生错愕发懵，蛇精也同样震惊非常，它没想到自己变化形体竟然未能摆脱长生。

    虽然不是故意为之，长生却仍然尴尬非常，别说张墨就在现场，便是张墨不在，此事也足以与释玄明逛暗香楼当真汉子一样被人当做笑料。

    最终还是蛇精率先反应了过来，眼见长生正抱着自己的大腿，右手立刻曲指成爪，急抓而下。

    蛇精化作人形之后，长生也知道无法以纯阴真气冻掉其蛇尾，再见带毒的利爪当头罩下，立刻松手变招，右手握拳，猛击蛇精小腹丹田。

    长生用的是围魏救赵的打法，由于距离较近，右拳后发先至，抢在对方利爪当头之前击中对方小腹，丹田气海乃灵气归所，突遭重击，蛇精瞬时灵气不续，俯身弯腰。

    长生一击建功，立刻抬膝上顶，正中蛇精下颚，令其负痛闷哼，踉跄后退。

    担心蛇精逃脱，长生急忙前扑追上，将那蛇精扑倒在地，随即左右开弓，拳拳打头。

    此时那蛇精仍是人形，身形亦是女子体态，这一刻长生只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恃强凌弱的施暴者，但蛇精乃太玄修为，又会妖法，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灵气猛催，频发重击。

    几拳下去，蛇精吃痛不住，女人脑袋化作狰狞蛇头，蛇信吞吐，触及长生头脸，腥臭黏滑。

    担心被对方咬到，长生便不敢再打头，但是又不敢给对方回神机会，只得冲着前胸又来了两拳。

    蛇精虽然头部化作蛇头，身体却仍是人形，这两拳打的长生别扭非常，眼见蛇精抬手乱抓，便顺势抓住其右手，反拧翻身，将那蛇精翻了过来，转而骑坐其上，冲其后脑又是几拳。

    到得这时，长生终于有了分神旁顾的机会，出拳之时急切四顾，好在己方众人都在全神迎敌，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尴尬窘态。

    蛇精连遭重击，发出凄厉惨叫，鸨鸟所化的高瘦男子和黑牛所化的彪形大汉被张墨和释玄明缠住，不得脱身，情急之下只能高喊发声，命近处的喽啰前来援救。

    大头和余一自然不会让它们如愿，拼命抢攻，竭力拦截。

    那一干妖怪喽啰增援受阻，再发奇招儿，只听得余一高声示警，“王爷，小心暗器。”

    余一话音刚落，大头亦急切叫嚷，“余一，蜂子冲你去了，不是大的，小的，小的，一群小蜂子。”

    长生闻声辨位，躲过喽啰放出的几支暗箭，转而深深吸气，气聚右拳，冲着蛇精后脑奋力一击。

    这一拳长生用了十成灵气，砸的又是后脑，换成人类，哪怕太玄修为也必死无疑，但蛇精乃是异类，这一拳竟然未能伤其性命，只是令其气息岔乱，现出了蛇身原形。

    蛇精突然现出原形，形体陡然变大，长生摁压不住，急忙翻身避开。

    长生虽然多经实战，但对手都是人类，突然面对异类对手，多有不适，由于蛇精本体长达三丈，粗逾水桶，一时之间竟不知打哪里才好。

    实则他也知道打蛇打七寸，但蛇精本体太过巨大，七寸在哪儿不好确定。

    就在长生急切辨位之际，西侧突然传来了破风声，闻声抬头，只见是释玄明自百忙之中将他先前掷出的龙威踢了过来。

    不止他看到了龙威，现出原形的蛇精也发现长生的同伴将他的兵器踢了过来，为了缩小目标，保全性命，蛇精仓促变化，再度幻化人身。

    不等龙威飞至，长生便延出灵气隔空迎接，转而反手挥刀，抢在蛇精纵身跃出之前断掉了它的双腿。

    双腿断去，血流如注，蛇精尖叫一声，再度现出了原形，剧烈挣扎，蜿蜒翻腾。

    此战长生打的颇为辛苦，好不容易重创敌人，自然不会给其喘息之机，挥舞龙威，急追补刀。

    由于蛇精一直在剧烈挣扎，连挥两刀都不曾命中要害，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释玄明的高声示警，“王爷，小心。”

    长生闻声抬头，只见一头小山一般的巨大黑牛正自西面疾冲而来，这黑牛无疑是牛精的原形真身，之所以疾冲上前，无疑是为了救援身受重伤的蛇精。

    那黑牛的形体实在是大的吓人，寻常公牛通常只有一千来斤，而这头黑牛怕是万斤不止，两根牛角足有五尺多长，四蹄宛如铜盆大钵，狂奔之时地动山摇。

    释玄明的那杆绿沉枪此时就插在黑牛的屁股上，而释玄明本人则疾追在后。

    眼见黑牛朝着长生疾冲而去，己方众人纷纷出手阻拦，余一射出的箭矢命中黑牛脖颈，大头扔出的阴阳轮也自牛腹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只可惜二人虽然命中目标，却并未伤及黑牛根本。

    而张墨百忙之中引发的一道霹雳天雷也偏了些许准头，落在了黑牛左侧不远处，虽然炸的土石飞溅却不曾伤及黑牛。

    眼见黑牛疾冲来援，长生越发焦急，奈何接连挥刀，都因为蛇精正在摇摆翻腾而未能命中要害，只是豁开鳞片，伤及皮肉。

    见此情形，释玄明急忙催动灵气，大步加速，追上黑牛之后探手自牛屁股上拔出了自己的绿沉枪，转而怒吼发力，奋力抛掷。

    绿沉枪疾飞而至，不偏不倚的刺中蛇精腰腹，前后洞穿，入土数尺，将其生生钉在了原地。

    长生见状立刻上前补刀，接连两刀，大小三段，蛇精虽然仍在蜿蜒扭动，低沉嘶鸣，却已无力回天，必死无疑。

    斩杀了蛇精，长生终于松了口气，眼见巨大的黑牛已到得两丈之外，顾不得喘息回神，急忙双手握刀，急提灵气，做好了迎头挥砍的准备。

    这群妖怪多年结伴同行，已然生出情谊，蛇精惨死当场令牛精怒气上涌，七窍生烟，双眼充血，虽见长生持刀作势却毫不畏惧，依旧加速疾冲，试图正面顶撞。

    眼见牛精直冲而来，长生虽有神兵在手，心中却多有忐忑，这个黑牛精明知自己的龙威乃是神兵利器还敢横冲直撞，说明它有恃无恐，黑牛头上的两支牛角长达五尺，彼此间隔不足两尺，即便自己身形偏瘦，两尺距离也只是勉强可供下刀，只要偏上分毫，瞬间就会被牛角洞穿。

    此外，黑牛来势汹汹，前冲之力岂止千钧，接下来这一刀如果不能将其破颅开瓢，自己就会被其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冲力生生撞死。

    长生擅长近身抢攻，对敌之时经常会将龙威抛掷伤敌，若是对兵器很是看重，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此时他却只能倚仗这把龙威长刀，牛精修行多年，早已不是寻常的肉体凡胎，考验龙威的时刻终于来了。

    黑牛精疾冲而至，长生催动灵气灌注刀身，在两根牛角贴身穿过的瞬间，反手出刀，全力挥砍。

    伴随着清脆的骨裂之声，黑色的牛血瞬间喷溅而出，黑牛伤及脑髓，发出了一声痛苦哞叫，前冲之势急减骤停。

    长生吸气拔刀，急退闪躲，先前这一刀他使出了全力，虽然杀死了黑牛精，却也只是勉强破骨，未能将牛头一分为二，由此可见这黑牛精的头骨早已硬如铜铁，寻常兵器根本难伤它分毫。

    几番摇晃之后，黑牛庞大的尸身终于轰然倒地，烟尘纷飞，地动山摇。

    连去两大强敌，长生压力骤减，壮志再生，转头看向正在收回绿沉枪的释玄明，“老规矩，一个不留……”
------------

第三百九十八章 王的女人

    释玄明点头过后持枪冲向附近的喽啰，长生也顾不得喘息，疾冲向西，前去增援张墨。

    张墨先前为了阻截黑牛，分神作法召御天雷，被那高瘦男子寻到破绽，尖利鹰爪直袭前胸，将其前胸衣裳撕掉大片，亏得张墨穿了长生先前赠予的天蚕衣，如若不然定然重伤中毒。

    那鸨鸟幻化的高瘦男子眼见自己的毒爪未能伤及张墨，隐约猜到她有宝甲护身，再见蛇精和牛精尽数丧命，知道大势已去，再无斗志，有心逃命自保，便极力抢攻，试图逼退张墨，抽身遁走。

    高瘦男子本就无心恋战，发现长生自东侧疾冲而至，心中更加焦急，招式越发凌厉。

    张墨知道对方想跑，自然不会给其从容抽身的机会，严防死守，寸步不让。

    眨眼之间长生疾冲来到，与张墨联手围攻那高瘦男子。

    长生虽然参战，却并未反客为主，抢占主攻，而是封堵拦截，配合张墨。

    此时张墨用的也是武功而非法术，若是单论武功，长生肯定要强过张墨，而且他手里还有神兵龙威，之所以担当助攻乃是有心拖延时间，因为敌方此时还剩下了不少喽啰，之所以没有作鸟兽散是因为高瘦男子还在，此人若是一去，那群喽啰势必一哄而散，届时己方众人很难追击全歼。

    二人合力迎战鸨鸟幻化的高瘦男子全无压力，但大头等人对付那群喽啰却并不轻松，因为那群喽啰都是异类幻化，虽然不曾晋身紫气却能施展妖法，再加上人数众多，大头三人毫无优势可言。

    眼见再拖下去情况对己方不利，长生只能改变打法，开始全力抢攻，力求尽快拿下高瘦男子。

    全歼固然爽利，但也不能苛求完胜，力有不逮之时还是先保胜局，不能虚荣贪功，以身涉险。

    长生一出全力，那高瘦男子压力倍增，去意更盛，勉力周旋了几个回合之后兵行险着，急旋探手，往四周挥出了大片冒着寒光的黑色飞刀。

    高瘦男子所发飞刀并非随身携带，而是由其身上的黑羽所化，由于事发突然且之前毫无征兆，长生和张墨只能仓促应对，旋身闪躲。

    高瘦男子趁机踏地借力，疾冲上天。

    眼见对手要跑，张墨立刻捏诀作法，再召天雷，但法术不同于武功，不能立刻起效。

    不远处的余一发现高瘦男子凌空跃起，也猜到它要远遁逃跑，仓促开弓，冲其射出了一道深蓝箭矢。

    眼见箭矢袭来，那高瘦男子急忙凌空后翻，躲过箭矢的同时现出了本体原形，是一只长颈尖头的黑羽鸨鸟，形体甚是巨大，翼展两丈有余。

    鸨鸟现出原形之后立刻斜翼避过了张墨召驭引发的闪电天雷，转而发出了一声尖利鸣叫，随即振翅攀高，疾飞向北。

    眼见鸨鸟躲过了自己召驭的天雷，张墨好生气恼，知道凌空飞渡追不上那鸨鸟，只能悲伤的看向倒毙在山顶的白鹤，心中不甘，再度气愤跺脚。

    长生也是有坐骑的人，对张墨的气愤和悲伤感同身受，急忙凝神内窥，确定自己体内灵气还有三成存余，立刻气发丹田，引纯阳灵气自四肢百骸狂泄而出，自体外生出熊熊火焰。

    待得火焰弥漫全身，长生立刻踏地升空，浴火加速，朝着正在振翅北飞的鸨鸟疾追而去。

    浴火凌空的速度远比御气凌空要快的多，速度之快堪称恐怖，但凡事都有代价，浴火凌空所耗费的灵气也同样堪称恐怖，眨眼之间体内的灵气便骤减一成。

    察觉到长生自后面奋力疾追，鸨鸟亡魂大冒，鼓荡双翼，拼命加速。

    瞬息千里有些言过其实，瞬息十里却是绰绰有余，眨眼之间一人一鸟便飞到百里之外。

    虽然鸨鸟竭力加速，双方之间的距离还是在快速缩短。

    长生虽然能够浴火凌空，却终究不似司徒鸿烈那般有着朱雀血脉，浴火加速全靠灵气的急剧消耗进行支撑，再加上全力催动，灵气消耗更加剧烈，眨眼之间灵气再去一成，丹田气海隐约见底。

    就在灵气即将彻底耗空之际，长生终于追上了前方的鸨鸟，若是鸨鸟此时回头反击，长生势必不是其对手，但牛精和蛇精的死本就令鸨鸟心惊胆战，此番再见长生气势汹汹，浴火追来，已是亡魂大冒，六神无主，竟被长生凌空一刀斩下了头颅。

    长生一击建功，立刻延出灵气隔空抓回了长颈鸟头，转而收起纯阳灵气，带着满心的后怕飞掠返回。

    待其回到山顶，剩下的喽啰已经作鸟兽散，大头等人正在分头追赶，与练气之人一样，异类在催动灵气时也会有气色显现，长生环顾细数，正在四散逃命的喽啰还有十六个。

    这么多敌人，跑的又不是同一方向，大头等人很难追击全歼，但他此时的灵气已经耗尽，便是有心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待得收回视线，却发现张墨正在不远处看着他，张墨的眼神甚是复杂，有悲伤，有感动，还有些许惊诧，长生一时之间也不得尽察领会，急忙扔下手里的鸟头快步上前，“师叔，节哀呀。”

    师叔喊的太久了，一着急又下意识的喊了师叔，长生知道自己又喊错了，只能尴尬讪笑。

    张墨并未出言纠正，只是幽怨的瞅了长生一眼，转而抚额闭眼，长长叹气。

    直到这时长生才想起老天师大限将至，张墨的悲伤并不只是因为坐骑遇害，感受到张墨心中的强烈悲伤，长生也顾不得避嫌，快步上前轻拍肩膀，“好了，别难过了，生死离别，谁也阻止不了。”

    张墨也不曾隐藏压抑自己心中的悲伤，转身伏在长生肩头轻声抽泣。

    虽然二人名分已定，但长生始终感觉张墨是自己的长辈，直到这一刻才清晰的感受到眼前的这个身上散发着淡淡兰花香气的女人是自己的女人。

    长生本想趁势抱住张墨轻声安慰，但转念一想又感觉自己此举有趁人之危之嫌，只能作罢。

    张墨终究不是扭捏柔弱的小女人，片刻过后便恢复了些许理智，“你医术高绝，看看它可还有救？”

    长生点头过后快步来到白鹤近处，一番检视之后发现白鹤嘴里还有一枚不曾咽下的丹药，定睛细看，竟然是他先前赠给张墨的疗伤银丹。

    他手里本有三枚银丹，回天，疗伤，解毒各一枚，担心张善和张墨领军出征会遭遇危险，便将这三枚银丹都给了他们，当日二人只留下了疗伤银丹和解毒银丹，又将回天银丹还给了他。

    对于张墨试图用疗伤银丹救治白鹤，长生并不感觉不妥，龙虎山的这两只白鹤都活了很久，是陪着张墨长大的，已然成了她的家人，张墨与白鹤之间的感情比他和黑公子的感情还要深厚。

    仔细确认之后，长生将那枚自鸟嘴里取出的银丹递给了张墨，“伤在心肝要害，那鸨鸟爪上又带有剧毒，几乎是瞬间毙命，你试图救治之时它已经咽不下丹药了。”

    张墨握了丹药在手，以手背拭泪。

    “不要伤心了，”长生轻声说道，“鸨鸟爪子上的毒性非常剧烈，见血封喉，它死的并不痛苦。”

    “为了助我脱困，它受伤之后还硬撑着飞出了两百多里。”张墨心中悲伤，再度落泪。

    长生无言以对，只能长长叹气。

    为了转移张墨的注意力，长生只得岔开了话题，“老天师大限何时？”

    话一出口长生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这样岔开话题等同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听得长生言语，张墨越发悲伤，“当在黎明时分，我已经来不及赶回去了。”

    “能，能，”长生急切说道，“我那个尼姑朋友可以施展神通开启虚空玄门，此入彼至，只是不知道她此前有没有去过龙虎山。”

    张墨悲伤难止，并未接话。

    长生想了想，急切问道，“大哥眼下是不是正在打仗？”

    “正在攻汉中。”张墨点头。

    “我会尽快赶去汉中助他一臂之力，”长生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或许他也来得及赶回去。”

    “不要，”张墨急忙摇头，“行军打仗与比武较技不是一回事，你没领过兵，替不了他。”

    长生没有接话，急切思虑之后提气发声，呼喊余一回返。

    余一此时正在追杀敌人，已经身在五十里外，听得长生呼喊，只得放弃追赶，疾行返回。

    待余一回返，长生这才发现她身上多有血污，头脸也严重肿胀，他精通医术，自然知道余一头脸肿胀是被毒蜂蜇刺所致，这种蜇伤虽不致命却是疼痛无比。

    “你可曾去过龙虎山？”时间紧迫，长生直涉正题。

    余一知道长生想做什么，急切答道，“早年曾与师父去过山下的上清古镇。”

    长生闻声大喜，“甚好，开启虚空玄门，将张真人送回去。”

    余一郑重点头，转而后退几步，准备作法。

    “拜托你一件事情。”张墨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猜到张墨心中所想，“白鹤的尸身送去哪里？”

    “就地掩埋，”张墨说道，“再寻得重味药草焚烧掩盖其气息。”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看她。

    张墨叹气说道，“白鹤通灵，不见雌鹤，雄鹤会循着气味尝试寻找，只要不见雌鹤尸身，雄鹤就会一直寻找。”

    “倘若让它寻到尸身呢？”

    “它会生无可恋，自绝殉情……”
------------

第三百九十九章 尽力而为

    听得张墨言语，再见一旁已经断气的雌鹤，长生亦是多有悲伤，“我会将其妥善安葬，你赶紧回去。”

    待张墨点头，长生转身冲余一点了点头，后者会意，侧身环臂，施出正眼法藏打开了虚空玄门。

    初见虚空玄门，张墨多有惊诧，眼见玄门另外一侧出现的竟然是山下的上清古镇，张墨不无疑惑的看向长生。

    见张墨迟疑，长生急切催促，“她支撑不了多久，快走。”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再不犹豫，快步上前，弓身而入。

    穿过了虚空玄门，张墨便看不到长生等人，正在疑惑四顾，余一收回神通，玄门随即关闭。

    此时大头和释玄明正在追袭四散奔跑的喽啰，将张墨送走之后余一也不耽搁，再度破开玄门消失其中，前去驰援大头二人。

    长生站在山顶皱眉四顾，此时那些天荡山的妖怪正在分头逃命，根据其显露的气色逐一计数，漏网之鱼还有十四条。

    敌人剩下这么多，位置还很是分散，全歼的希望已经极为渺茫，正所谓穷寇莫追，那些喽啰都是异类成精，或多或少会些妖法，若是逼的狠了，定会狗急跳墙，亡命反噬。

    就在长生想要发声喊回大头等人之际，闪念过后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能因为已经无法全歼就轻易放弃，还得拼尽全力，多杀一个是一个。

    长生的灵气此前几乎彻底耗空，但混元神功可以自行恢复灵气，这片刻工夫已经略有回升，四顾之后提气拔高，施出凌空飞渡往西疾追而去。

    长生虽然动身追赶，却已不再奢望全歼来敌，最先追上的是一个五短身材，一头癞疤的矮胖子，见长生追来，矮胖子慌不择路的逃向山谷水潭，到得近处现出原形纵身入水。

    这个矮胖子的原形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癞蛤蟆，长生先前与蛇精对战之时曾被一条红舌缠住了腰腹，此番见到这只癞蛤蟆，立刻知道先前自暗处偷袭的就是这家伙。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要感念报恩，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也绝不能轻饶，不过此时癞蛤蟆已经跳进了水潭，想要杀它势必要费上一番功夫。

    就在长生急思计策之时，却发现那只癞蛤蟆竟然四仰八叉的自潭底浮了上来，定睛细看，恍然大悟，原来潭水不过两尺深浅，而且下面全是青石，蛤蟆先前惊慌入水，脑袋撞上潭底青石，将自己给撞晕了。

    长生自然不会因为对方倒霉便手下留情，挥刀过后纵身跃起，继续追赶远处的喽啰。

    长生原本还在担心敌人狗急跳墙，谁曾想这群妖精在失去了头领之后方寸大乱，一心只想逃命，全无斗志可言，更是无心反击，追上就杀，手到擒来。

    作为对手，巴不得敌人自乱阵脚，但是一路追杀的同时也为敌人深感惋惜，这些异类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那就是被他们吓破了胆，高估了对手，低估了自己，平心而论，此时己方众人已是强弩之末，若是这十几个蓝气异类群起反击，甚至有逆转翻盘的可能，但它们却自乱阵脚，自甘鱼肉。

    长生是四人之中唯一一个可以施展凌空飞渡的，便专挑那些已经逃远的喽啰追赶，所有被其追上的异类无不肝胆俱裂，心惊胆寒，连杀五人，竟然没有一人进行了像样的反击和抵抗。

    动手之初长生已经不再奢望全歼来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敌方人数越来越少，半个时辰不到，一干天荡山的妖怪竟然尽数殒命，无一漏网。

    全歼来敌之后，四人开始自各处回返唐子山。

    全歼来敌令长生心情大好，倒不是享受全歼敌人所带来的虚荣，而是全歼可以最大限度的震慑对手，动辄全歼，谁能不怕？

    此战也令长生大有感触，最大的感触就是处于劣势之时不能轻言放弃，得努力克制住身处劣势所带来的沮丧和懊恼，稳住心神，顽强抵抗，只要顽强抵抗，努力争取，哪怕不能逆转翻盘，也可以极大程度的减少自身的损失。

    很多时候打败自己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软弱和胆怯，大部分人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一旦失去了先机，落了下风，就万念俱灰，伸腿等死，本来情况还没有那么糟，却因为自己的轻言放弃而彻底恶化，最终一败涂地，片甲不留。

    此外，也不能因为看似没有完胜的希望就放弃努力，先前在他看来已经没有全歼来敌的希望了，但己方众人却并未放弃努力，不曾想在众人的努力之下，竟然真的做到了全歼，原本看似没有希望的事情，很可能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之下变的有希望并最终得以实现。

    只要努力，就有希望。

    认输放弃，必死无疑。

    待得回到山顶，除了长生还能站立，大头等人全都脱力倒地，不止余一被毒蜂蜇伤，大头和释玄明也未能幸免，被毒蜂蜇的满头满脸全是大疱。

    众人身上带有一些药物，但不很合用，长生只能就地取材，寻来草药为众人治伤。

    晋身居山之后，长生的灵气已经能够离体外放，还可以利用自身灵气为众人祛毒疗伤。

    也只有紫气高手才能利用自身灵气为他人疗伤，紫气以下没有这种能力，哪怕双掌贴在了对方的后背或前胸也全无用处，因为自身灵气不得离体外放，自然也就无法进行灵气的传送和转移。杨开的周天神功乃是罕见的功法，特殊的例外，不在此列。

    长生并未掩饰自己的兴奋，也并未吝啬对众人的夸赞，一来这一仗众人的确打的漂亮，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二来身为首领，必须对下属的努力给与充分的肯定，大头等人与他生死与共，对他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在乎什么奖励和回报，但所有下属都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被上司看在眼里，如果自己的努力被上司无视，就会寒心失望，灰心沮丧。

    短暂的回神歇息之后，长生开始动手开凿坟墓，唐子山是座石山，大唐的墓葬形式多为开山为陵，顾名思义就是开凿山体作为陵墓，长生此番就是开山为陵，直接自山顶阳坡横向开凿，龙威跟着他算是倒了霉了，但也只有龙威这般神兵利器才能削铁如泥，豁开坚硬的青石。

    大头等人虽然有伤在身，却也不曾袖手旁观，纷纷动手帮忙搬石清土。

    长生之所以将雌鹤的陵墓造成横向而非竖向，乃是担心下雨积水会侵蚀雌鹤的尸身，横向石墓便不会有此弊端，虽是一只飞禽，入殓殡葬长生也没有丝毫草率，墓室力求光滑平整，顶门石力求严密厚重，墓前力求干净整洁。

    之所以如此用心，自然是因为雌鹤乃是张墨的坐骑，善待雌鹤就是尊重张墨，除此之外就是当日自义庄回返龙虎山之时，这只白鹤曾经载过他，那时它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但此时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直忙到日出时分，终于将雌鹤入殓安葬，随后长生又按照张墨先前的叮嘱，寻来大量药气浓重的草药生火焚烧，掩盖雌鹤残留的气味。

    到得这时还不算完，昨夜激战之后山顶各处留下了大量异类的尸体，若是滞留原地用不了多久就会腐烂发臭，只能尽数扔进山谷，尤其是那头黑牛，四人合力方才勉强推动。

    “王爷，您说这些牛鬼蛇神怎么能变成人呢？”大头抬手擦汗，一不小心碰到了头上的大疱，疼的倒吸凉气。

    长生此时亦是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按照道家的说法，世间万物皆由阴阳二气凝聚而成，不同的事物，凝聚成形的阴阳二气也不相同，这些异类修行的年头久了，有了高深的道行和一定的灵气修为，具备了改变自身的阴阳二气的能力。”

    大头似懂非懂，疑惑摇头，“照您这么说，咱也有灵气修为啊，咱怎么不能随心变化呢？”

    “人乃万物灵长，是唯一齐全七窍灵识的活物，”长生说道，“三魂七魄的存在令我们的心智和天赋高于异类，但同时也禁锢了我们的一些能力，就拿狗来说吧，狗鼻子能闻到的百丈之外的气味，而我们却闻不到。”

    “我还是不太懂，”大头小心翼翼的挠着头顶发痒的大疱，“您能说的直白点儿不？”

    “你闲的没事儿问这些干嘛？”一旁的释玄明手指抛扔尸体的山谷，“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你这个问题怕是连它们自己都回答不了。”

    长生摇头说道，“人其实也不是不能变化，传说中的仙人就能随心变化，天道不亏，阴阳平衡，人类的天赋本来就高于异类，就好比步子的大小不同，异类走一百步会变成妖怪，而人类若是走一百步就会变成仙人。”

    “我懂了，”大头恍然大悟，“那些妖怪用异类的步子走了一百步，而咱们则用人类的步子走了三十步。”

    长生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咱们可不止走出三十步，我们目前的灵气修为最少也走出了六十步。”

    “王爷，我们几个是没指望了，”大头笑道，“王爷，您能不能走出一百步？”

    长生缓缓摇头，“怕是不能……”
------------

第四百章 武功法术

    “为啥不能？”大头好奇追问。

    “神仙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又有谁真正见过，”长生说到此处抬手南指，“老天师道法通玄，又有天师嫡传血脉，连这等玄门泰斗都不能超脱生死，位列仙班，我又怎么明窥阴阳，得道飞升？”

    长生言罢，大头想要说话，不等大头开口，长生便摆手说道，“正所谓道虽无常法，也要有心求。我虽然是道门中人，却无心修道。我虽然名为长生，却不求长生。”

    “那您求什么？”大头追问。

    长生摇头说道，“跟你们说话我也无需藏掖遮掩，实则我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虽然咱们眼下做的是忠君报国，济世救难之事，但我从未想过高官厚禄青史留名，也没想过满朝文武和黎民百姓会领咱们的情，更不为行善积德得道飞升。”

    大头哑口无言，一旁的释玄明合十接话，“阿弥陀佛，王爷与人为善却无有所求，实乃佛祖境界，菩萨心肠。”

    “哎呀呀，你可拉倒吧，”大头撇嘴摆手，“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王爷是道士，跟你们压根儿就不是一条道儿上的。”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释玄明不无嫌弃的瞅了大头一眼。

    “经念的不咋地，还文绉绉的。”大头嘲讽。

    二人拌嘴长生早已习以为常，“别说我了，你们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长生这个问题直接将大头三人问住了，面面相觑过后还是大头率先开口，“这个问题我们不用想啊，您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大头言罢，余一和释玄明点头附和。

    “为什么我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长生随口追问。

    “您对我们有知遇之恩哪。”大头说道。

    “言重了，”长生摆手说道，“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冥冥之中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着我向前走，皇上有恩于我，龙虎山有恩于我，倪家也有恩于我，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报恩。”

    余一开口说道，“王爷乃天命之人，承载气数，肩负重任，种种境遇皆为鬼使神差，所作所为皆为天意使然。”

    余一说到天命之人，长生突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大头，“之前我答应帮太平道人渡劫的，而今我已晋身居山，也不知道它准备的怎么样了？”

    “太平道人？”大头回忆过后恍然大悟，“哦，您说业洲那个老鳖精啊？”

    “什么鳖精，它的本体是只巨鼋，”长生出言纠正，“见性和尚转世的孩童还由它代为抚养呢，咱们可不能言而无信，此处离业洲不远，你抽空去一趟业洲，看看它的情况。”

    “好，等杨开把白姑娘给我带过来我就去，”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余一，“师太，你去过业洲不曾？”

    “没有。”余一摇头。

    大头原本还想借助余一的虚空玄门省些气力，见余一摇头，只能作罢。

    长生随手自近处折了一段树枝以龙威砍削整齐，灌注灵气之后递给大头，“这段树枝带有我一息灵气，你带给太平道人，渡劫之日让它将树枝近火焚烧，我自有感知，会尽快赶去相助。”

    大头点头应是，接过树枝纳于怀中。

    此时乃是初春时节，山顶风大，甚是寒冷，众人便离开山顶，来到东面官道生火取暖，同时也利用烟雾为即将来到的杨开指明方位。

    长生先前曾经去过汉中，知道张善正在统兵攻城便有心前去帮忙，不过细想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张善是统兵主帅，即便己方众人赶去，也不能替代他的位置，而且老天师可以元神出窍，大行之前应该见过张善，该交代的想必都做了交代。

    此外己方众人昨夜刚刚经历了一番血战，无不身心俱疲，不宜连番作战，而且大头等人都被毒蜂蜇的鼻青脸肿，这副模样过去帮忙实在有失体面。

    等到辰时，杨开终于赶来，不但带来了众人的坐骑，还带来了众人的包袱和行李。

    这条路余一早年曾经走过，知道哪里有驿站，便带着众人往驿站落脚，而大头则骑乘白姑娘升空南下，去往业洲的峨山县。

    众人虽有灵气修为，终究是肉体凡胎，入住驿站之后便各自躺卧休息。

    昨晚动身之前长生画了不少符咒揣在怀里，但临阵对敌之时却一张也没用上，宽衣休息之时自怀里掏出了一大把。

    睡到中午时分，长生醒了，起身收拾桌上的那些符咒，一边铺展整理，一边回忆罗天秘法里记载的种种法术。

    罗天秘法记载了龙虎山的所有法术，长生早已将各种法术的指诀和真言熟记于心，包括符咒的画写也尽数记下，但此前疏于演练，临阵对敌便不得随心施展。

    他此时已经拥有居山修为，又有混元神功和自创的近身相搏，对付寻常对手绰绰有余，但面对妖邪鬼魅就显得不太够用了。

    通过回忆昨夜对战的细节，发现有些时候若是施展法术会比使用武功效果更好，倒不是说法术比武功更厉害，两者实则并无高下之分，只是用途有所不同，若是能够相辅相成，临阵对敌之时便能多些胜算和从容。

    罗天秘法里记载的法术有数百种之多，想要尽数演练娴熟并随心使用并不容易，由于长生此前一直浸霪武功，此番再用法术便显得有些另辟蹊径，尤其是许多厉害的法术不但需要掐捏指诀和念诵真言，还需要画写符咒才能起效，起效缓慢，颇为繁琐。

    凡事皆有利弊两面，法术虽然施展繁琐，却也有其长处，最大的特点就是法术可以借用阴阳二气，很多霸道的法术威力极为惊人，移山动岳，扭转乾坤，远非灵气和武功可比。

    不过这些霸道的法术平日里却极少被道人施展，一是施法的道人授箓级别不够，二是自身灵气修为不足，再有就是有些法术威力太大，违逆阴阳，不合天道，贸然施展轻则反噬自身，重则折损阳寿。

    任何的得到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一点在法术的施展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威力越大的法术就越难驾驭，付出的代价也就更大，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也没有事半功倍的取巧，更没有少付出多得到的占便宜，实则世上压根儿就没有便宜可占，任何的占便宜都伴随着不为人知的失去……
------------

第四百零一章 回山祭奠

    就在长生推敲法术之际，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人敲门，长生起身开门，只见外面站着驿丞和一些地方官员，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手拎食盒的丫鬟。

    长生是亲王，如假包换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管去哪儿，地方的最高长官都要亲自出面迎接，而且招待的规格也仅次于皇上。

    跪拜参见之后，地方官员随即向其汇报本地的政情民生，长生虽然关心百姓疾苦，但眼下却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也不能为一县民生太过分神，只能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儿，又随口褒奖了几句，然后便撵走了那些地方官员。

    酒食既然送来了也只能留下，荤素冷热几十道，他自己肯定吃不完，便招呼己方众人过来一起吃。

    余一和释玄明先前都被毒蜂蜇伤，虽然敷了草药，毒性却未彻底清除，此时二人的头脸肿胀的越发严重，别说吃饭，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见此情形，长生只能取出针包为二人放血祛毒，随后又命驿卒前去代为抓药，紫花地丁，七叶一枝花，半边莲都可以医治蜂毒。

    正在忙碌，大头也回来了，与余一和释玄明一样，大头的头脸也是严重肿胀，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见大头狼狈模样，长生心中多有自责，不该在这时候将大头派出去，奔波辛苦不说，最主要的是这般模样前去见太平道人，实在是很没面子。

    哪怕长生精通岐黄之术，为三人解毒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又是放血又是针灸，又是外敷又是内服，一直折腾到傍晚时分三人方才解毒消肿，而此时一桌子饭菜早已冰凉。

    大头等人倒是没说什么，但长生自己却是多有后怕，蜇伤三人的都是小毒蜂，已然令三人如此狼狈，若是被巨蜂蜇到，怕是直接就没命了，己方众人先前经历的那些战事虽然每次都是大获全胜，但每次都是自鬼门关走了一遭，死亡离己方众人并不遥远，稍有不慎就会损兵折将。

    对于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长生本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感觉溢于言表流于肤浅，踌躇过后最终作罢，只是以纯阳灵气将饭菜加热，然后招呼众人同桌吃饭。

    虽然长生没说什么，但大头等人却猜到他心中所想，菜过三巡之后大头率先端杯说话，“王爷，您千万别担心我们，我们既然跟着您吃肉，就不怕跟着您挨揍，更何况我们也没挨揍，来，我敬您，没有您当初的提携，我一个三寸丁不可能入仕为官，更不可能有今天这般风光。”

    “言重了。”长生端杯浅酌。

    “大头言之有理，”杨开随后开口，“当年若不是您仗义出手，我和师父……”

    不等杨开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不是见外，”杨开摇头说道，“是我的心里话，先师浑噩多年，我一直陪在身边，您可知道那时我是何等心情，若不是您出手救治，先师势必浑噩至死，抱憾终身，怎能一雪前耻，快意恩仇？”

    杨开言罢，余一接口说道，“是啊，师门蒙难……”

    长生再度摆手，“打住，谁也不准再说了，再说就生分了。最近一段时间咱们接二连三的自鬼门关打转，搞得我心有余悸，多有后怕，类似的情况以后肯定还会出现，都保护好自己。”

    “您就放心吧，来，喝酒。”大头举杯。

    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而各自端碗，夹菜吃饭。

    “哎，王爷，咱们要不要去汉中帮帮张真人？”大头随口问道。。

    “不用，”长生摇头说道，“张真人应该能够拿下汉中。”

    “您为啥这么肯定？”大头追问。

    长生说道，“那群妖怪来自天荡山，而天荡山在汉中地界，它们肯定是杨守亮请来的帮手，之所以自此处偷袭张墨，无疑是想抓住张墨逼迫张真人退兵。”

    “有道理，”大头点头，“如果杨守亮稳操胜券，没必要出此下策。”

    长生说道，“汉中咱们不用去，吃完饭你们都好好休息一下，老天师驾鹤，我得回龙虎山一趟，余一和我同去，今晚我们就能赶回来。”

    待众人点头，长生又道，“之前我养伤耽搁了半个多月，倭寇已经抢了先机，咱们也不能再耽搁了，明天咱们就动身赶往江淮。”

    众人再度点头。

    长生包袱里一直收着一件道袍，饭后自去内室换上了道袍。

    长生换衣服的时候大头等人一直在外屋等候，眼见长生穿着道袍出来，大头眉头微皱，“王爷，您穿道袍回去合适吗？”

    长生知道大头为何有此一问，因为皇上先前已经下了圣旨，命其还俗，若是自己此时穿着道袍回去奔丧，无异于抗旨欺君。

    早在众人入仕之前余一就已经在大理寺当差了，知道那些京官都是什么德性，亦出言劝道，“王爷，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定有言官弹劾参奏。”

    “王爷，老天师乃玄门泰斗，三山领袖，驾鹤之后前往吊唁的人肯定不少，人多眼杂，您还是穿龙袍回去比较合适。”大头又劝。

    长生沉吟过后点了点头，转而回到内室，换上蟒袍，披上披风。

    待长生准备妥当，余一立刻施展正眼法藏开启虚空玄门，将其送至山下的上清古镇。

    现身上清古镇，再见熟悉景物，彷如隔世一般，远眺西侧的天师府，已是白布素裹，灵堂高搭。

    虽然已是入更时分，天师府外的广场上却是人头攒动，老天师德高望重，前来吊唁的不止有道门教众，还有居士信众和地方官员。

    余一随后现身，四顾之后出言说道，“王爷，我是佛门中人，不便前往，您自己去吧，我在近处等您。”

    长生点头过后迈步西行。

    此时龙虎山自家道众正忙着迎来送往，但凡入府吊唁之人，知客道人都会高喊通禀。

    长生穿的是亲王蟒袍，披的是青龙披风，穿戴甚是显眼，刚刚走进广场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一众前来吊唁的地方官员最先认出他来，急忙跪地见礼，“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

    眼见官员突然跪倒，等候吊唁的信徒和民众也反应过来，尽数跪拜参见。

    广场上跪倒一大片，余下的道门中人亦发现了他的到来，长生所到之处，道人纷纷稽首见礼。

    长生没穿道袍，便不能稽首回礼，只能颔首点头。

    走到府外，知客道人迎了上来，双手递上唁布的同时提气高喊，“英勇亲王前来吊唁。”

    长生没有接拿唁布，而是伸手扯下了知客道人腰间的白麻缠于自己腰间，转而迈步走向天师府。

    携唁布者为宾客，捆白麻者为主家，见长生以主家自居，知客道人欢喜非常，急忙提气发声，“子婿李长生回山……”
------------

第四百零二章 守孝值夜

    长生在知客道人的高喊声中拾阶而上，迈过门槛走进了天师府。

    天师府的院子里正在操行法事，与殡葬常见的超度法事不同，老天师乃玄门大德，得道真人，此番驾鹤大行，龙虎山众人为其举办的是上清法事，气氛肃穆庄严，少有哀丧悲伤。

    法事自院子正中进行，主家自左侧行走，宾客自右侧通行，长生绕行左侧，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径直来到正北灵堂。

    俗人故去都会于正堂停灵，但道人驾鹤却禁止吊唁的宾客瞻仰遗容，故此老天师的遗蜕依旧留在山顶的无极观，并不在山下的天师府，灵堂之上只供奉有老天师的尊号牌位。

    按照礼数，前来吊唁的宾客在祭拜过后，家主都要回礼答谢，由于张善统兵未归，家主的位置就只有张墨一人。

    张墨早已听得知客道人的呼喊，知道长生来到，见他腰系孝带进入灵堂，心中多有感动，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便多有显露，只是看了长生一眼，冲其微微点头。

    青龙披风乃大红底色，虽是御赐之物，此时此处却不合时宜，长生进入灵堂之后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道童，转而走到灵位前双膝跪倒，三番叩首。

    吊唁也是有规矩的，三叩只适用于至亲，所谓至亲就是父母以及祖父祖母和外祖父外祖母，也包括正室妻子的至亲六人，除了这十二人，其他任何人都不适用于三叩，叔伯舅父两叩，其他长辈一叩，外人长辈鞠躬。

    长生与张墨虽然没有圆房成亲，但皇上圣谕赐婚，名分已定，身为子婿，理应行孝子孝道。

    跪拜过后，长生走到张墨上首，取代了张墨的位置，“你下去歇息片刻。”

    张墨已经站了许久，纵有紫气修为，站上一天也免不得疲惫非常，听得长生言语便轻轻点头，转身退下。

    此时最重尊卑，长生乃大唐亲王，所有前来祭拜的宾客身份都没他尊贵，到得家主道谢环节，不管来宾是何辈分，是何身份，他都只需微微点头，不用似张墨那般稽首还礼。

    俗话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长生也不例外，他本是龙虎山三字辈道人，而张善张墨都是罗字辈，他与张墨之间差着辈分，虽有皇上赐婚，私下里却也免不得遭人非议，但此番他身穿蟒袍肃立灵堂，年纪轻轻便紫气加身，再加上战功赫赫，威名远扬，虽垂眉低头却不怒自威，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那些诋毁污蔑之人也只敢暗中腹诽，乱嚼舌根，真见了正主儿，往往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长生为老天师执孝子之礼主要是因为与张墨的关系，除此之外也有对老天师的由衷感激。

    人在受到他人的恩惠和帮助之时无不是满心感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感激之情就会逐渐淡去，更有甚者甚至会彻底忘记他人的恩情，这几乎是所有人的通病，但长生不是如此，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被困义庄之时老天师元神出窍，前往援救。更不会忘记老天师以上清天师的身份恢复了师父罗阳子的道籍，让他齐全孝道，了无遗憾。

    此外师父死后同门四散，自己孤苦无依，如果没有龙虎山的庇护，丐帮绝不会放过他，那些垂涎他手中秘籍的江湖中人也不会放过他，不等他羽翼丰满，就会被这些人擒拿扼杀，岂能有今天的荣耀和成就。

    张墨短暂的离开之后便回返灵堂，焚香上贡，值夜守灵。

    老天师驾鹤的消息是上午发出的，不少前来吊唁的宾客都是远道而来，虽是深夜却依然络绎不绝，长生一直肃立灵堂，行孝子之举，执孝子之礼。

    老天师虽然是上清天师，但三清同气连枝，玉清和太清的道友也纷纷闻讯前来吊唁，一直忙到五更天师府依旧人来人往。

    黎明拂晓，张善终于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老天师驾鹤之前应该与他见过面，回来之后张善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捆上孝带站到了长生的上首。

    与张墨的悲伤难过不同，对于老天师的离去张善表现的很是平静，倒不是孝心淡薄，而是他悟道已久，境界高超，早已看透了生死。

    “辛苦你了。”张善趁答谢的间歇冲长生说道。

    长生不知道张善此言具体指什么，便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张善又道，“那群成精的异类之所以拦截张墨是为了拿了她要挟我退兵，亏得你及时赶到，不然我们势必受制于人。”

    “战况如何？”长生问道。

    “不好，”张善低声说道，“汉中城大墙高，兵多将广，本就难攻，杨守亮又遍寻帮手，搞了许多妖邪鬼魅充当帮手，此战我们死伤三万有余，却也只是攻下了汉中城下的几处瓮城。”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陡然皱眉，张善手下只有十万兵马，一场硬仗打下来就死伤了三成，还没有拿下主城，接下来岂不是更加难打。

    “大哥，天道浩然昭彰，六道各有归属，那些成精的异类和鬼魅阴魂竟敢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便不怕招致天谴？”长生低声问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善说道，“只要受人邀请，它们便可以下山出世，参与人间是非。”

    不等长生再开口，张善便再度说道，“想要攻克汉中，必须先拿下那群妖邪鬼魅，治丧过后我会率龙虎山本部道众赶往汉中。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专心对付那些倭人，我与同尘有书信往来，据他所说那些倭人之中多有绝世高手，你要多加提防，千万不可轻敌大意。”

    长生皱眉点头。

    “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你不要在此耽搁了，赶紧走吧。”张善说道。

    长生转头看向张墨，张墨冲其使了个眼色，二人离开灵堂，来到西侧偏室。

    这里有座位，还备有简单的点心和茶水，二人对坐，张墨提壶为长生倒茶。

    “我知道你有要事在身，喝口水，早些走吧。”张墨说道。

    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而放下茶杯出言说道，“不知为何，我最近一段时间总是莫名心慌，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以身涉险。”

    “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张墨柔声说道，“我们虽然不在一起，我却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年前你们仓促出行，途中遭遇了四大山庄的埋伏，此后又于舒州与倭人厮杀对战，战事发生的太过频繁，而且每次你们都是血战险胜，后怕心慌在所难免，不要着急，平心静气，梳理调整。”

    长生虽然聪明过人，却终究年纪小，心性不稳，多有起伏，听得张墨言语，心里踏实许多，虽然二人已经定下了名分，但张墨是他的师叔，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别人的话他可能不听，但张墨的话对他影响很大。

    待长生点头，张墨又道，“你在长安待的久了，突然离开必然多有不适，心慌茫然实属正常，慢慢调整。”

    长生再度点头，四顾之后没寻到适用之物，便伸手拔下了张墨头上的发簪，灌注灵气之后重插发髻，“若是遇到危难，一定及时通知我。”

    张墨自然知道长生做了什么，微笑点头，“放心。”

    长生再度端杯喝茶，转而放下茶杯站立起身，“好了，我先走了。”

    “我不送你了。”张墨起身。

    长生点了点头，移步离开偏室，解下孝带，重披披风，离开天师府，自回上清古镇……
------------

第四百零三章 兵分两路

    回到上清古镇时余一正在翘首以待，长生昨晚曾经跟他们说过会当夜回返，而此时已是黎明时分，她没想到长生会自龙虎山滞留这么久。

    不过她虽然紧张担心，却并未追问详情，待长生冲其抬手示意，立刻捏诀念咒，施展正眼法藏开启虚空玄门。

    长生知道以余一目前的灵气修为传送两个人到千里之外极为勉强，故此没有片刻的迟疑，银光玄门一开，立刻闪身而入。

    余一随后进入，玄门随即关闭。

    由于众人下榻的驿站离唐子山不远，而且汉中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长生便有些担心杨守亮召请的那些妖邪鬼魅会赶来察看情况，好在驿站很是平静，并无变故发生，大头等人也早已收拾好了行装，正聚集在他的房间里等他和余一回来。

    驿站早已为众人准备好了早饭，众人围坐吃饭，长生趁机分析形势，分派差事。

    由于之前受伤卧床耽搁了半个多月，又自此处耽搁了两日，倭寇肯定已经提前动手了，此时己方先机已失，很难赶在对方前头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调虎归山，抢夺倭寇的大船扬帆出海，造成东渡的假象，逼迫已经来到中土的倭寇回援本国。

    之前在舒州时已经定下了大致的计划，此番要做的就是细化实施，接下来众人要兵分两路，大头是个侏儒，释玄明和余一是光头比丘，三人的形象太过引人注意，他们三个便结伴同行，赶去江南聘请船老大和水手船工，除此之外还得准备米粮菜蔬，所有出海远行所需要做的准备一样也不能落下，包括准备出海途中可能会用到的各种草药。

    做这些的时候一定要力求隐秘，因为大船在被己方抢走之后，倭寇一定会设法确定己方抢走大船的真实动机，说白了就是确定他们究竟是真的要杀去日本，还是只是虚晃一枪，届时倭寇势必会倒推众人抢船之前的行动轨迹，查找蛛丝马迹，如果己方在事前准备阶段搞的大张旗鼓，倭寇就能猜到己方是虚晃一枪，所以一定要力求隐秘，也不用担心做的太隐秘倭寇会寻不到踪迹，要知道己方若是真的杀去日本，肯定是冲着他们的皇帝去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赶来中土的那些倭寇绝不敢粗心大意。

    粮食给养，包括喂养马匹的草料，所有这些东西都要提前准备好并运到某处等候装船，装船的最佳地点就是苏州东面的江州，江州虽然离江淮很近，却在朝廷的控制之下，而且东临大海，届时己方准备好的东西都运到江州的码头，抢到船只之后立刻扬帆北上，赶到江州装上给养米粮之后东入大海

    “王爷，江州应该也有船工水手，”大头说道，“咱们可不可以就近请人？”

    长生曾经主政户部，对各地的情况多有了解，沉吟过后摇了摇头，“不成，江州的码头很小，停靠的都是内航船只，那里的船工怕是没有远航的经验，不过粮草补给倒是可以自江州采购。”

    “要不这样，我们自江南请几个有远航经验的船老大和二把式，然后再从江州请一些船工水手？”大头商议。

    “也好，”长生点头，“此事一定要做的隐秘，还有之前我交代你的事情，这次也一并办好。”

    大头知道长生指的是为武田真弓暗中打造一艘大船之事，点头过后出言问道，“我们有几天时间进行准备？”

    长生想了想，“五天够不够？”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三人面面相觑，不过三人虽然感觉太过仓促却并未提出异议，因为他们都知道眼下的情况对己方很不利，而且耽搁的时间越长对己方就越不利。

    “够了。”大头重重点头。

    一旁的余一出言问道，“王爷，我们准备妥当之后赶去哪里与你们会合？”

    长生沉吟过后出言说道，“江州离江淮很近，不过四五百里路程，五日之后我和杨开会赶去江州码头，届时你们自那里等我们，我们议定细节之后再一起赶去江淮抢夺船只。”

    担心大头会有所疏漏，早饭过后长生又拿出纸笔，将需要准备的东西写下了一份清单交给大头，然后五人兵分两路，分头行事。

    离开驿站之前，长生通过驿站八百里加急给礼部发了个官文，让礼部将日本的海事图加急发往江州府衙，他并不打算真的赶去日本，但海事图却是真的需要，抢来的船只总得找个地方藏匿起来，藏匿船只的最佳地点就是东海的某个岛屿，而东海大部分的岛屿海事图上应该都会有所记载。

    大头三人先行动身，长生在写好给礼部的官文之后方才与杨开骑马离开，二人此行的目的地是江淮，之所以与杨开同行是因为杨开的体态样貌不会引人注意，而杨开所骑乘的汗血宝马还不曾成年，个头也不是很大，不似余一和释玄明那两匹汗血宝马那么高大显眼。

    大头三人负责的事情较为繁琐，但长生和杨开也不轻松，江淮完全在孙儒的掌控之中，二人此番属于孤军深入，不但要摸清江淮境内倭寇的情况，还要找到倭寇停放船只的具体位置，要知道江淮境内有大片区域东临大海，倭寇并不一定会将大船停靠在码头上。

    二人眼下位于山南东道，距江淮所在的淮南道和江南东道有将近两千里，距离着实不近，动身之后二人少有交谈，抖缰策马，疾行向东。

    赶路时虽然作不得什么，却可以趁机思考，长生此番想的是如何快速作法，随着越来越多妖邪鬼魅的出现和参战，单靠武功应对已经显得有些吃力了，娴熟的使用法术成了当务之急。

    勤加练习，熟能生巧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要设法缩短作法所需要的时间，作法最重要的步骤有三个，一是掐捏指诀，二是念诵咒语，三是画写符咒，前两个步骤是无法缩短时间的，如此一来能否快速画写符咒就成了能否快速作法的关键。

    不过想要快速画写符咒难度很大，因为画写符咒需要用到朱砂，而朱砂必须用酒水调和才能化开，此外符纸的存放也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先前画好的一些符咒放在腰囊里没来得及使用，事后被弄的皱皱巴巴，最好能打造一个既能大量储存符纸，关键时刻又能快速画写符咒的器物。

    长生并不擅长造物，思前想后也想不出这件器物应该如何打造，无奈之下只能另寻他法，开始推敲提前写好并妥善保存的方法，但这一想法也很快被他自己给推翻了，想要随身携带符咒只能自衣服内衬里缝制布兜，但龙虎山常用的符咒就有几百种，总不能自衣服内衬里缝上几百个口袋。

    退一步说即便可以缝制这么多布兜，临阵对敌时还需解衣释怀，多有不雅，搞得跟想要非礼谁似的。

    将小布兜缝在中衣上？也不成，衣衫褴褛，跟要饭的一般。

    思虑良久，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他此番赶往江淮本不想再回舒州，不过为了得到一件趁手的画符器物，只能再回去一趟，李中庸精通机关造物，只能拜托他操心打造。

    不能随心所欲，信手拈来令长生多有郁闷，不过转念过后也就释然了，自己年纪尚轻，不可能出道即巅峰，什么事情都做到极致，武功修为需要不停的修炼提升，随身器物也需要逐渐添置完善。

    次日中午二人赶到了舒州，午饭与巴图鲁等人一起吃的，先前走的仓促，此番便免不得冲李中庸和陈立秋解释先前仓促离开的原因，之前为了不让众人担心，只说是发现了倭寇的踪迹急于前往阻截，但此时已经尘埃落定，便与三人说明了真相。

    没有人喜欢被人欺瞒，哪怕是善意的欺瞒也不例外，长生很巧妙的移花接木，只说阻截张墨的那些妖怪与倭寇多有往来，如此一来既说出了真相，又不会令李中庸和陈立秋心中不快。

    饭后长生与李中庸说出了自己的需求，李中庸满口应承，只道小事一桩，一定为其打造出一件趁手的画符器物。

    二人有急事在身，不能多做滞留，申时便动身离开，继续东行。

    二更时分，二人距江淮已不足三百里，为了隐藏行踪，二人便避开官道，专挑林中小道行进。

    江淮地界温湿多雨，四季如春，虽是初春时节，山中的树木却是枝繁叶茂。

    行出几十里后，黑公子突然减速转头，看向南侧密林。

    黑公子天生阴阳眼，白日里左眼圆睁，右眼微眯，到得夜间则反之，见它突然减速转头，长生只当它看到了什么阴魂鬼魅，不过循着它的视线看向林中，却并未发现什么阴邪之物。

    侧耳细听，隐约听到了马匹打喷嚏的声音，凝神再听，的确是马匹在打喷嚏，而且不止一匹马。

    有马匹自然就有人，担心遭遇伏击，长生便冲杨开做了个手势，后者会意，急忙勒缰减速。

    二人翻身下马，借着树木的遮掩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然移动。

    待得走进密林，却发现林中密密麻麻的拴着大量马匹，目测至少有上百匹，马背上都安放有马鞍，有些马鞍上挂着小包袱，而有些马鞍上则放着换下来的衣物。

    长生走上前去拿起一件衣服定睛打量，看罢一件又看一件，转而冲杨开低声说道，“都是倭寇的衣服。”

    杨开点头过后出言说道，“这些马匹被拴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有些嘴角还有没消去的唾沫。”

    长生皱眉点头。

    “看样子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杨开说道。

    “对。”长生再度点头。

    “他们换下衣服做什么去了？”杨开转头四顾。

    “不清楚，不过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

第四百零四章 慈悲为怀

    由于二人眼下正处于密林之中，视线受阻，杨开四顾张望并未发现任何异样，而长生侧耳细听，也并未听到人类活动所发出的异响，这便说明倭寇虽然就在附近，但是离拴马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观察过周围的情况，杨开转头看向长生，虽然没有开口，意图却很是明显，在征求长生的意见，眼下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置。

    长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自脑海里急切思虑，二人目前所在的这片区域并不在江淮地界，倭寇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偷偷潜入的，一百多匹马说明来了一百多个人，这一百多个倭寇来做什么？

    仔细想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偷袭，二是破坏，但这片区域他之前曾经来过，附近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城池，而此处离同尘驻兵的营地也有很远一段距离，倭寇此行的目标是什么？

    一时之间想不出所以然，长生只得暂时搁置，“不管倭寇意欲何为，我们都不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默然点头，转而垂手拔剑。

    杨开的佩剑名为工布，出自铸剑大师欧冶子之手，如假包换的绝世神兵，不等剑身完全出鞘，杀气便飘溢显露，近处的几匹马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开始躁动嘶鸣。

    长生见状急忙将杨开的长剑压回剑鞘，“不用杀马，我有办法处理，你先将马背上的衣服尽数收走。”

    杨开点头过后前去收拿挂在马背上的包袱和搭在马背上的衣服，而长生则自那些马匹近前快速走过，催动纯阴灵气逐一封点马匹的环跳穴。

    不止人类有穴道，异类也有，蛇虫鼠蚁的穴道不易确定，但马匹的穴道却不难寻找，环跳穴就在马屁股外侧，封点了环跳穴之后马匹察觉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发力奔跑就会痉挛抽筋儿。

    此外，之所以要在封穴之时灌注少许纯阴真气是为了不惊动马匹，如果不灌注纯阴真气，点穴之时马匹就会感觉到疼痛，而灌注了纯阴真气之后马匹只会感觉到些许冷意。

    长生封穴之时一直在小心的控制纯阴灵气，因为练气之人使用灵气时都会有气色显露，灵气催动的越急，气色就越明显，而轻微的调用少量灵气，气色纵然外露也极不明显。

    长生虽然在封点马匹的穴道，却也注意到杨开收走的那些衣服不止有外衣，还有中衣，这一发现令他越发疑惑，这群倭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寻常的乔装改扮只需换下外衣即可，这些倭寇怎么连中衣都脱了？

    倭寇留下的衣服太多，没过多久杨开就收了一大抱，担心就近隐藏被倭寇寻到，只能将其捆扎在一起送出林外，转而调头回来继续收取。

    长生逐一封点了所有马匹的环跳穴，随后便与杨开一起收走倭寇留在马背上的衣服，就在此时，突然自地上发现一件破衣服，拿起细看，千疮百孔，满是补丁，几乎不堪穿戴。

    凑鼻闻嗅，气味刺鼻，很是酸臭。

    长生曾经流浪多日，接触过太多的灾民和乞丐，熟悉他们身上的气味，这件破衣服无疑是灾民和乞丐的穿戴。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们脱下自己的衣服，扮做了乞丐。”

    杨开此时正抱着一堆衣服往林外走，听得长生言语，急忙止步回头，“他们要嫁祸丐帮？”

    长生抱着一捆包袱走了过去，“不是，他们是想假扮灾民，偷袭运粮的粮队。”

    杨开不明白长生为何得出这样的结论，便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抱着包袱和衣服往前行走，与此同时出言说道，“前段时间我重伤昏迷，醒来之后问起江淮战事，据大头所说同尘所率大军围城不攻，想要以德服人，不战而屈人之兵，结果遭到了倭寇的偷袭，死伤了五六千人不说，还被倭寇烧掉了粮草。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同尘没了粮草，朝廷肯定要加急调运。”

    长生走到路旁扔下抱着的包袱和衣服，转而手指东北，“你看到没有，二十里外的官道上是不是有火把光亮？”

    杨开循着长生所指举目远眺，此时刚过中旬，天有残月，火把的光亮在月光的映照下并不显眼，加上距离较远，看的很不真切。

    “那里是官道的所在？”杨开问道。

    长生点头，“对，咱们现在走的是小路，那里就是官道，这些倭寇扮做灾民，为的就是偷袭粮队，同尘此时急需粮草，如果这些粮草再出了意外，十万大军怕是连安全撤走都成问题，孙儒一定会趁机追杀，大肆围歼。”

    此时林中还有不少衣服不曾拿走，杨开便转身往林中去，“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粮队的行进路线，直接骑马杀出岂不更好，进也快速，退也从容，为何大费周章的扮作乞丐？”

    长生跟在杨开身后，“同尘也不傻，都被烧过一回了，肯定会提防敌人故技重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粮队一定有大量高手随行保护，倭寇之所以要扮作乞丐，为的就是接近粮队，近距离偷袭押运粮草的高手。”

    见杨开眉头微皱，长生知道他心中存疑，便再度说道，“和尚慈悲为怀，与人为善，见到乞丐流民势必施舍救助，倭寇利用的就是他们的慈悲和善心。”

    “利用和尚的善心偷袭加害，何其卑劣。”杨开冷声说道。

    “我不是头一次领教了，”长生点头，“咱们的对手很可怕，无所不用其极呀。”

    二人说话之间收走了剩下的包袱和衣服，回到林外之后杨开再度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看了看面前的这堆衣服，又转头四顾，眼见附近没有合适的藏匿地点，又不得点火焚烧，无奈之下只能摆手说道，“捆扎带走。”

    “时间来得及吗？”杨开远眺东北。

    “来得及。”长生说道。

    片刻过后，二人带着大包小包骑马上路。

    “咱们一旦露面，倭寇会知道咱们来到了江淮。”杨开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杨开提醒的很有必要，对方来了一百多人，即便在马匹上动了手脚，想要全歼敌人的难度也是极大，而一旦跑掉了几个，势必走漏风声。

    但是明知倭寇要偷袭粮队，总不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说道，“你从北面绕过去，提前通知押运粮草的官兵和佛门高手，我继续往东，你看到东面那个小山丘没有，山丘东面就是官道的必经之路，我藏在那里见机行事。”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缓缓点头，转而抖缰催马，疾驰北去。

    长生继续向东，随着距离的临近，担心马蹄声会惊动敌人，长生便勒马减速，借着山中树木的掩护逐渐靠近东面的山丘。

    这是一处小土丘，山顶的树木并不多，不过足够长生隐藏身形，俯望官道。

    居高临下，官道上的情况一目了然，在距山丘不远处的一片空旷区域，一群灾民正围着几处篝火取暖休息，其中不但有成年男子，还有老人和妇人，其中几个妇人竟然还抱着襁褓，襁褓里的孩子竟然还在啼哭。

    长生对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可谓恨之入骨，但他却丝毫不敢低估敌人的心智，因为好人不一定聪明，坏人不一定愚蠢，山下这群倭寇所携带的孩子无疑是抢来的，为了误导那些僧人，这群倭寇可谓将细节做到了极致，不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甚至还搞来了几辆破旧的木车。

    此时粮队先锋离此处已不足两里，那些倭寇已然进入状态，并不低声交谈，而是装出一副逃难之人的无助和茫然。

    长生身在高处，可以看到西北方向的情况，杨开已经骑马回绕，这说明杨开已经与粮队打过招呼，告知他们随后遇到的这些灾民是倭寇假扮。

    粮队不比军队，行进的速度很是缓慢，眼见黑公子正在近处吃草，长生便走过去将大包小包卸了下来，还它轻松。

    不多时，杨开绕行回返，与长生会合一处。

    不等长生发问，杨开便低声开口，“除了朝廷派出的两千士兵，还有三百僧兵和两个紫气高手，我已经与他们说明情况。”

    长生点了点头。

    此时粮队已经来到近处，距倭寇休息的空旷区域不足百丈。

    对于粮队的到来，那群倭寇假扮的灾民表现的很是慌张，惊怯的看向粮队出现的方向。

    可能是得到了杨开的示警和提醒，两个身穿红色袈裟的中年僧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其身后是大量手持戒棍的僧兵。

    五十丈，二十丈，距离逐渐缩短，直至相距不过十丈，押运的僧人始终没有动手的意思。

    杨开疑惑的看向长生，长生没有说话，僧人没有动手可能是因为距离尚远。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那群僧人一直来到倭寇假扮的灾民近前仍然没有动手，为首的两个僧人在打量过那群倭寇之后竟然紧皱眉头，疑惑对视。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是谁？”长生低声问道。

    “说了，为首的两个和尚知道我受你指派。”杨开说道。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眉头大皱，和尚一直没有动手，说明对自己的判断多有怀疑，说白了就是不相信他。

    就在为首的两个僧人面面相觑之际，几个妇人怀中的襁褓里先后发出了孩子的啼哭之声。

    听得孩童啼哭，两个为首的僧人越发犹豫，见此情形，离他们较近的几个倭寇便跪地上前，悲声祈求，讨要米粮。

    眼见那几个倭寇随时可能暴起突袭，而一干僧人仍在迟疑犹豫，杨开气急咬牙，“愚善腐仁，死不足惜。”

    长生此时的心情与杨开全无二致，他知道倭寇的手段，此时为首的僧人已经进入倭寇的攻击范围，倭寇此时若是出手偷袭，二人便是不死也要身受重伤。

    眼见一干僧众危在旦夕却不自知，收到警告却迟疑不理，长生气恼非常，顾不得隐藏行踪，延出灵气将倭寇的衣物隔空抓起，催发纯阳灵气引燃甩出，“还不动手？等死不成……”
------------

第四百零五章 慈不掌兵

    先前为了方便负载，倭寇的那些包袱和衣服都是捆在一起的，被纯阳灵气引燃之后，瞬时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飘落而下。

    山下的那群倭寇可不知道偌大的火球是他们的包袱和衣物，眼见火球由诸多小火球组成，且大小不一，形状怪异，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火器。

    长生虽然气恼僧人的妇人之仁，却也担心倭寇会抢在火球落下之前出手偷袭，情急之下只得高声再喊，“化骨剧毒，小心。”

    长生的高声呼喊确有必要，山下的倭寇正在犹豫是抽身闪躲还是抢攻偷袭，听他高喊剧毒，心惊紧张，顾不得出手偷袭，纷纷施出身法，急退躲避。

    长生的高喊不但吓到了倭寇，也吓到了僧人，在倭寇急闪后退的同时，为首的两个僧人也带着一众僧兵快速后退。

    见此情形，长生和杨开同时皱眉叹气，倭寇不明所以，抽身闪躲也就罢了，但和尚刚刚收到杨开的告警，知道他和杨开藏身暗处，既然是自己人，怎么可能胡乱放毒。

    似眼前这种情况，若是换成是大头等人，势必趁机出手，杀掉试图偷袭之人，要知道最先出手偷袭的人，一定是敌方的高手，事实也的确如此，倭寇后退闪躲之时使用了灵气，显露了气色，距离最近的两个都是居山修为的紫气高手。

    凡事最怕比较，跟己方众人一比，和尚们的应对毫无默契可言，杂乱无章，进退失据。

    纯阳灵气引发的火焰炙热非常，衣物剧烈焚烧产生了大量细小灰尘，与火球一同落向山下的人群。

    由于长生先前曾经发声恐吓，山下的众人便信以为真，眼见火球燃烧的异常剧烈，而且在燃烧的同时还产生了大量片状灰烬，便有多疑倭寇用日语高喊示警，“当心有毒。”

    事发突然，倭寇本就手忙脚乱，再听得己方有人高喊有毒，心中越发紧张，急切后退，慌乱躲闪。

    就在此时，一名居山修为的倭寇灵气离体，隔空击向空中的火球，试图将其震向别处，不曾想此举直接弄巧成拙，不但没有将火球击飞，反而将其彻底震散，漫天火光伴随着大片烟尘铺天盖地，笼罩飘飞。

    眼下倭寇一方已经乱作一团，己方若是此时动手，定然事半功倍，奈何那些僧人仍未趁机抢攻，而是自官道上拉开架势，凝神戒备，严密防守。

    这一刻长生骂娘的心都有了，临阵对敌之时良机稍纵即逝，该出手时必须果断出手，不能有丝毫的迟疑。凡事操之过急固然不妥，实属轻率冒进。但遇事拖拉也不是老成沉稳，而是错失良机。

    眼见僧人没有及时抢攻，杨开好生焦急，再度垂手拔剑，想要下山动手。

    长生听到长剑出鞘的声音，转头看向杨开，与此同时伸手将其拔出一半的长剑再次推回了剑鞘。

    杨开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我们做的已经够多的了。”长生冷声说道，二人提前报信示警，在遇到倭寇之后，这群和尚本该立刻出手，抢占先机，但他们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动手，而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进行确认，本质就是不相信他们的判断，既然这群和尚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所有的后果就由他们自己来承担。

    听我的，后果我负。

    不听我的，后果自负。

    虽然二人的出现打乱了倭寇的计划，但倭寇远道而来，功败垂成心有不甘，眼见僧人仍在暗器的攻击范围，便在躲闪的同时朝着那群僧人放出了大量暗器。

    僧人们早有防备，眼见暗器袭来，纷纷挥舞手中的戒棍和禅杖阻截格挡，但敌方放出的暗器太多，虽然僧人挡下了大部分的暗器，却仍有几人受伤倒地。

    长生见状眉头再皱，倭寇的暗器都是淬毒的，这几个受伤的僧人怕是凶多吉少，若是先前率先动手，抢占先机，倭寇哪有机会释放暗器？什么叫自作自受，这就叫自作自受。

    就在此时，倭寇之中突然有人惊叫蹦跳，与此同时探手后抓，“不好，灰尘有毒！”

    杨开听不懂此人在说什么，见其惊慌紧张，免不得疑惑纳闷儿，“那倭寇为何如此惊慌？”

    “他以为自己中毒了。”长生随口说道。

    那倭寇几番尝试，始终抓不到后背，情急之下只能急切的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当真有毒？”杨开追问。

    “和尚在下面，我怎么可能下毒？再说了，事发突然，我上哪儿搞毒药去？”长生随口说道。

    “那此人是怎么回事？”杨开追问。

    “火星子落到衣服上了。”长生随口说道，那蹦跳脱衣的倭寇背南朝北，他便看的真切，一片尚带余烬的布片落到了此人身后并烧穿了衣服。

    连杨开都怀疑那个倭寇是不是真的中毒了，其他倭寇更是吓的亡魂大冒，唯恐毒药沾附衣物内侵入体，又有几人忙不迭的脱衣避毒。

    其他倭寇见此情形，立刻效仿，一瞬间所有倭寇都在忙着脱衣服。

    此时无疑又是进攻良机，眼见一干僧人仍在戒备观察，杨开心急如焚，但长生不允许他参战，情急之下只能高声大喊，“快上前冲杀，不会中毒。”

    听得杨开呼喊，领头的两个和尚对视了一眼，转而振臂高呼，率众前冲。

    见僧人终于有所动作，长生长出了一口粗气，压抑的心情略有舒缓。

    但是令他更加憋气的事情随即出现，一干僧人虽在前冲，却一直低着头，与此同时嘴里还念叨着罪过罪过，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形是因为那群倭寇为了避毒，已经将身上的灾民衣服尽数褪去，其中有些女倭寇只剩下裹胸底裤，多露皮肉。

    长生冷笑的同时大口喘气，以此排解心中的怒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非礼勿视那一套，这不是明摆着找死吗？

    倭寇虽然褪去了灾民的衣裳，装有暗器的腰囊却仍然挂在腰间，眼见僧人冲来，随即又是一波暗器。

    临阵对敌，理应紧盯对手，但这群僧人却墨守成规，恪守礼数，以君子自居，低头避嫌，结果可想而知，敌方一波暗器过来直接撂倒了二三十。

    眼见己方僧众多有伤亡，为首的两个和尚气怒非常，率领僧兵疾冲上前。

    就在此时，变故再生，那几个女倭寇捡起地上的襁褓，抓出其中受惊啼哭的孩童，高举要挟，“住手，再敢过来，我们就掐死这些孩童！”

    和尚可能是好和尚，但他们却不是好士兵，眼见女倭寇以孩童要挟，一众僧人竟然又犹豫了。

    长生此时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除了憋气还是憋气，除了窝火还是窝火，优柔寡断，轻重不分，这群人只适合关门念经，不适合下山打仗。

    虽然知道贸然出手长生可能会生气，杨开还是忍不住出手了，但他并没有拔剑下山，而是抓起几枚石子儿扔了出去。他的目标也不是倭寇，而是倭寇高高举起的婴孩儿，几枚石子儿飞过，本在哇哇啼哭的婴孩瞬时没了动静。

    倭寇和僧人都没想到有人会投掷暗器杀掉婴孩儿，心中惊愕，便仰头看向二人所在的山丘。

    杨开面无表情，声音阴冷，“我是坏人，我下地狱，你们都是好人，现在能打了吗？”

    僧人焉能听不出杨开言语之中的嘲讽和鄙夷，但大敌当前，他们也顾不得多想，各执兵器与倭寇混战厮杀。

    倭寇此番孤军深入，为的是偷袭粮草，并不与僧众多做纠缠，虽然衣不蔽体，狼狈非常，却仍想建功再退，为首的二人一声令下，一干倭寇立刻撇下对手，分头冲向粮队。

    “拦住他们。”领头的僧人高喊下令。

    听得僧人言语，长生怒气上头，险些背过气去，本想彻底袖手旁观，让和尚自作自受，却又心疼那些来之不易的粮草，深深呼吸之后冲一旁的杨开低声说道，“让他们将火把灭了。”

    杨开提气发声，“他们没带火种，快灭掉火把。”

    杨开喊过之后，为首僧人方才回过神来，高喊下令，命粮队各处灭掉火把和油灯。

    没了火种，倭寇便不得纵火烧粮，加上僧兵紧随追赶，眼见不得完成任务，为首的倭寇一声令下，率众撤退。

    倭寇的底裤与中土的底裤不太一样，并不是宽大的四角平边，而是用布带裹住了私处，比中土的底裤要小很多，加上外衣尽去，急撤之时漫山遍野全是白条儿。

    虽然黑夜之中光线不明，但白条儿却很是显眼，为僧兵的追赶提供了很大便利。

    但是令二人没想到的是一众僧兵刚刚追出没多远，为首的僧人便高喊下令，“穷寇莫追，别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杨开只是话少，不表示他没有火气，见这些僧人又要错失良机，不由得气急高喊，“倭寇孤军深入，何来援兵？我们已经在他们的坐骑上动了手脚，快快追杀，以绝后患。”

    “南无阿弥陀佛，”为首的和尚合十唱佛，“施主稍安勿躁，贫僧等人奉命押运军粮，不宜节外生枝。”

    杨开气急发笑，“哈哈，你让我稍安勿躁？”

    “这十万兵马放在和尚手里算是彻底废了，”长生高声说道，“就这种软趴趴，黏糊糊，慢悠悠的德行，除了糟蹋朝廷的粮食，什么事儿也做不成。”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火气大减，因为长生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而且字字中的，句句解气。

    山下的僧人也听到了长生的话，先前还对他们通风报信多有感激，而今见他言语尖锐，对他的感激之情瞬时消弭殆尽。

    “我终于知道释玄明为什么被他们逐出山门了，”杨开正色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长生没有接话，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黑公子走去。

    杨开跟了上来，手指那些正在狂奔撤退的倭寇，“王爷？”

    “算了，算了，他们又不是冲咱们来的，放了吧……”
------------

第四百零六章 再入江淮

    对于长生的决定，杨开并未反对，对和尚多有失望只是次要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他旧伤未愈，元气未复，而倭寇虽然已无斗志，却有上百人之多，其中还有紫气高手，一旦动起手来，二人凶多吉少。

    长生放走倭寇也是实属无奈，他很清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但他没办法，此时想要留下这些倭寇，只能说服这些僧人一起动手，但人家明显不愿动手，自己总不能再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山下的僧人此时也是尴尬非常，实则他们很清楚如果没有二人的提前告警，没有二人的坐镇震慑，倭寇不可能善罢甘休，粮队也很可能保不住，但长生先前的那番话实在是太过刺耳，搞的他们威风扫地，颜面全无。

    就在山下僧人迟疑要不要冲二人道谢之时，长生和杨开已经翻身上马，疾驰离去。

    疾行东去之时长生转头回望，此时那些倭寇已经回到拴马的树林，他们先前之所以毫不迟疑的脱衣避毒，乃是有恃无恐，知道树林里还有衣物可供更换，但跑回树林发现衣服全没了，寻之不得只能翻身上马，试图策马离开，而那些马匹都被长生动过手脚，结果可想而至，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长生转头回望之时，杨开也做着相同的事情，见倭寇光着屁股乱成一团，免不得惋惜叹气，多好的杀敌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这一刻长生心中除了窝火还有无尽的失望，还是那句话，和尚可能是好和尚，但他们却不是好士兵，临阵对敌哪能慈悲为怀，同尘先前就犯了这样的错误，围而不攻，试图不战而屈人之兵，结果遭到了敌人的偷袭，损兵折将，粮草尽毁，搞的狼狈非常。而今押粮的僧人还是这样，心慈手软，瞻前顾后。

    他先前之所以将话说的那么重，固然是为了发泄心中不满，同时也是希望能激起这些僧人的血性，没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之心，怎能扶正纠偏，除魔卫道？

    长生的脸色不好看，杨开的脸色更难看，他的心情比长生还要复杂，俗话说没有比较就分不出优劣，与这些含混不清，无端纠结的僧人一比，己方的队伍杀伐果断，配合默契。他之所以愿意跟着长生，除了身受长生大恩，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跟着长生很是爽利，长生恩怨分明，从不做无谓的纠结。

    长生发现杨开脸色难看，猜到他正在为之前杀掉了那几个婴孩而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沉吟过后出言说道，“你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婴儿的父母已经遇害了，即便你不杀他们，他们也很难活命。”

    “僧人可以收养他们。”杨开情绪低落。

    见杨开接话毫不迟疑，长生知道自己猜对了，杨开的确在纠结此事。

    长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若是不能打开杨开的心结，此事将会成为他的心魔并一直困扰他，急切思虑之后出言说道，“打仗总会死人，我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不等杨开接话，长生再度说道，“你知不知道同尘和尚被烧掉的那些粮草能救活多少灾民？你知不知道为了给同尘和尚增补粮草，大唐要饿死多少人？你的确杀了那几个婴孩，但你也在无形之中救下了许多人，这可不是自欺欺人，你也知道我说的确是实情，日后每当你想起自己杀了那几个婴孩的时候，也要想想如果不杀他们，倭寇万一趁机焚掉了粮队，同尘统领的十万兵马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多谢王爷开导，我没事的。”杨开心头略轻。

    唯恐心魔消的不够彻底，长生再度说道，“你今日之举，势必遭到喜欢以道德圣人自居民众的诋毁和诟病，不用管他们，那些人只会诋毁污蔑，真让他们来处理这种情况，直接束手无策，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指的就是这群人，屁大的事儿干不成，挑毛病一个顶俩。”

    杨开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是心细如发，感动长生的宽慰劝解，便出言笑道，“王爷，您放心，我真的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长生说道，“正所谓无惧千夫所指，但求无愧于心，你看看我，主政御史台和户部几乎得罪了全天下的官员，此后又蒙受皇恩，异姓封王，更是招致无数人的嫉妒，我现在已经不是千夫所指了，而是万夫所指，人人记恨。”

    “王爷放心，两害相衡择其轻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杨开说道。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长生手指北方正在重新燃点火把的粮队，“我先前说的也不全是气话，这十万兵马放在同尘手里迟早会全军覆没，三十万新军是朝廷最后的家底儿，龙颢天的那十万已经指望不上了，如果同尘的十万大军再出问题，张真人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无力回天，因为他手上的兵力严重不足。”

    “可不可以将今日之事上奏皇……”

    不等杨开说完，长生便打断了他的话，“不成，我与龙虎山关系密切，即便说的确是实情，皇上也会怀疑我夹带私情，只能等皇上自己醒悟。”

    “希望皇上能早些醒悟，”杨开说道，“就他们这般腐仁愚善的心性，兵败是迟早的事情。”

    长生叹了口气，没有再接话，对于皇上兵分三路一事他始终搞不懂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虽然他和皇上接触不多，对皇上的心性却也有所了解，皇上的确多疑，担心这三十万大军由一人掌控会尾大不掉，成为另外一个拥兵自重的藩镇，但皇上也应该想到龙颢天和同尘不适合带兵，既然如此，皇上为什么还要将二十万大军分给他们？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二人没有再交谈，清冷的夜风逐渐吹散了二人心中的憋闷和火气，四更时分二人进入江淮地界，长生辨明路径之后再度离开官道，拐进了小道儿。

    当日他和大头以及释玄明曾经去过江淮，一来一回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此番他走的是当日回返时的那条路径，之所以走这条路有两个原因，一是这条路不是官道，路人较少，不容易暴露行踪。二是他想顺路确认一下当日埋下的骨灰坛是不是还在原处。

    此前他已经将骨灰坛埋藏的具体位置写了下来，交给武田真弓并让其转交给了丰田勇一，只要武田真弓照做了，就足以抵消当日将龙脉衍续图谱偷着交给他的罪过，自此之后，武田真弓再不亏欠本国同胞，同样，他也不再亏欠武田真弓。

    为了隐藏行踪，二人只能夜里赶路，日出之后便寻找僻静之处歇脚休息，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就不会发生的，放走了试图偷袭粮队的那些倭寇，他们二人出现在附近的消息就会走漏，作为倭寇一方，一定会怀疑他出现在这附近的动机，说白了就是会疑惑他跑到这里做什么？

    此前他和大头释玄明曾经夜袭麒麟镇，那一仗倭寇是吃了大亏的，有了前车之鉴，倭寇肯定会率先想到他们是不是又想故技重施，在这种情况下倭寇极有可能自麒麟镇设伏，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两日之后的凌晨，前方出现了一处干涸的河床，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条小河，而今之所以干涸断流乃是因为倭寇自上游掘开河道，令得河流改道，而倭寇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乃是因为当日他就是自这条河流佯装遗落骨灰坛的。

    埋藏骨灰坛的地方位于河流的东岸，到得附近，长生并没有直接过去察看，而是自距埋藏地点数里之外的山坡上停了下来，一边歇脚休息，一边居高临下的观察那片区域的动静。

    一整天，埋藏骨灰坛的那片区域都并无异常，夜幕降临之后，二人再度动身上路，途经埋藏骨灰坛的那片区域时长生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不曾下马，更不曾挖掘。

    虽然只是一瞥，却已经可以确定骨灰坛没有被人挖走，一是那片区域没有挖掘的痕迹，二是那片区域的杂草相对稀少，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地下埋有铁器，铁器阻隔了地气，令得生气不旺。

    武田真弓已经离开多日，但骨灰坛仍在，这便说明武田真弓并未将骨灰坛埋藏的地点告知倭寇。

    这一发现令长生心头很是沉重，武田真弓是他的师姐，他不希望看到武田真弓被倭寇视为叛徒，漂泊异乡，有家难归。

    在距麒麟镇不足两百里时，长生打消了去麒麟镇探查的念头，因为倭寇已经知道他和杨开出现在附近，势必会做出相应部署，二人此时冒险前往麒麟镇，看到的不一定是倭寇真实的情况。

    二人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确认倭寇渡海所乘坐的大船停靠在哪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二人便绕过麒麟镇，直接赶往海边，令长生没想到的是三艘巨大的木船就停靠在江淮的近海码头，倭寇并未刻意隐藏。

    船只周围虽有官兵驻扎，数量却不是很多，自远处观察良久，也不见有倭寇出没。

    确定了船只所在以及周边的情况，二人便不再耽搁，悄然退走，赶往江州与大头等人会合……
------------

第四百零七章 抢夺船只

    江州位于江淮的东北方向，离江淮不过四五百里，二人初更动身，三更不到便赶到了江州地界。

    大唐共分十五道，十五道下辖三百五十多个州，根据所处位置以及人口数量，州又分为上州，中州和下州三类，下州人数较少，而且地势相对偏远，位于海边的江州就是下州。

    二人之前与大头等人约定的是自江州码头会合，虽然二人从未来过江州，但江州总共就那么大，而且既然是码头，自然是建在海边的，故此寻找起来并不困难。

    二人来到码头时码头上已经堆积了大量米粮杂物，虽是半夜时分，码头上仍然灯火通明，一部分人正忙着自马车上往下搬运粮草，而另外一些人则忙着将码头往深水处扩修，江州的码头太小了，太大的船只根本无法靠岸，想要往船上装载给养，只能将码头往深处延伸。

    大头此时正在吆三喝四的指挥民夫卸车，见长生和杨开来到，立刻放下手头活计，快步迎了上来，“王爷，此行可还顺利？”

    “尚可，”长生四顾打量，“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码头上人多眼杂，大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带着二人来到僻静之处，“您清单上写下的东西都备齐了，船工和船老大也请到了，码头再有个把时辰也能完工，随时可以动手。”

    长生点头过后随口问道，“我之前跟礼部索要的东海海事图，朝廷有没有发过来？”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立刻探手入怀，取出一张反复折叠的地图双手递向长生，“今天傍晚刚到的。”

    “你先收着，”长生摆了摆手，转而出言问道，“他们两个呢？”

    大头收起海事图，转而伸手指向码头西北方向的树林，“在远处盯着呢。”

    “把他们叫过来，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动手。”长生说道。

    大头点头过后冲远处招了招手，不多时，余一和释玄明牵马来到。

    古人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然之前已经详细计划，但真正动手之前还是要再仔细梳理一遍。

    这次动手需要兵分两路，大头独自一人骑乘金雕，携带十坛混合了大戟的桐油，大戟乃剧毒之物，焚烧所发出的烟雾也含有剧毒，而桐油黏稠易燃，两者混合之后会剧烈燃烧并散发毒雾，大头比众人晚一个时辰出发，携带这十坛桐油赶去麒麟镇。

    大头先前曾经去过麒麟镇，知道具体位置，大头赶到麒麟镇上空之后将桐油引燃并自高处投掷下去，能烧掉倭寇的老窝自然最好，便是不能，也要搞对方个手忙脚乱。

    大头扔下桐油之后立刻调头回返，赶回江州码头，催促民夫将未完之事尽数收尾，然后等待众人乘船靠岸之后指挥船工水手往船上搬运给养米粮。

    大头前去偷袭旨在声东击西，分散倭寇的注意力，如若不然，倭寇在发现海边发生意外之后，很可能会倾巢出动，前往增援。

    长生四人直接赶往江淮码头，由于四人都不会开船，此行还必须带上船老大和二把式。

    单有船老大和二把式还不够，还得有船工，似那种可以漂洋过海的大船，单是划桨摇橹的船工就有数十人，船工己方已经请好了，但这些人无法与四人一同赶往江淮。

    故此想要将大船开回来，还必须自码头抓些士兵充当船工，这些士兵可能没有船工那般娴熟，但是有船老大和二把式指挥，划出个几百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动手之后，杨开，余一，释玄明三人负责擒拿士兵，开走大船。而长生则负责烧毁另外两艘大船，除此之外还得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敌方高手。

    安排妥当，长生四人先行动身，同行的还有一对父子，父亲是船老大，儿子是二把式，所谓二把式实则就是船老大的副手，万一船老大发生意外，二把式也可以代行其职。

    大头心思缜密，虑事周详，这件事情就做的很漂亮，找一对父子是最为稳妥的作法，正所谓父子连心，二人都在船上，当爹的肯定不会让儿子以身涉险，而当儿子的也肯定不会允许老爹有去无回。

    释玄明与船老大同骑，长生则载着那个弱冠少年，众人连夜动身，直奔江淮海边。

    由于先前已经探过路，此番便轻车熟路，一行人暗夜策马，疾驰狂奔，终于赶在五更之前来到海边码头。

    世人多以为二更和三更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实则不然，黎明时分人睡的最沉，而且天色渐亮，人也会疏于防范。

    麒麟镇离海边不过二三百里，自海边可以清楚的看到麒麟镇方向出现的火光，火光一起，众人立刻动手，余一三人带着船老大和二把式登上了他们选定的那艘大船。

    发现有人抢船，负责看守船只的士兵立刻冲上来阻击拦截，余一等人来者不拒，擒而不杀，片刻工夫便拿下了数十人。

    虽然己方只有杨开，余一，释玄明三人，而被俘的士兵足有三四十，但这些士兵却并未尝试群起反抗，而是老老实实的钻进船舱，在船老大的指挥之下划桨开船。

    实则这些士兵完全有能力进行反抗，至少可以分头逃走，而杨开三人也不可能将他们全部杀掉，但他们都不愿做那出头鸟，贪生怕死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不愿别人占便宜，内心深处的想法惊人的相似，凭什么老子出头倒霉，而你们却闷声受益？

    在杨开等人抢船拿人的时候，长生掠上了另外两艘大船，催动纯阳灵气四处放火，看似是在随意放火，实则却是深思熟虑，他放火烧船并不是怕倭寇乘船追赶，而是要做出不希望对方乘船追赶的假象，实则内心深处是希望倭寇乘船追赶的，如果此番将倭寇的船只尽数烧毁，即便倭寇想要回兵救援，也没有船只可用了。

    火必须放，但放火的同时还不能让倭寇看出自己手下留情，既要表现自己的决然，又不真正的伤及大船的根本是很难拿捏的，不过长生却想到了一个极为巧妙的办法，这三艘大船样式和大小都差不多，除了己方抢走的一艘，另外两艘一个放火烧船头，一个放火烧船尾，烧桅杆的就不烧船舱，烧船舱的就不烧桅杆，如此一来倭寇就可以在扑灭大火之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两艘破船合二为一。

    眼见己方众人已经将马匹牵上甲板并开船离岸，长生便停止放火，凌空跃起，落到了抢来的那艘大船上。

    船老大掌舵高喊，被俘的士兵摇橹发力，大船横舷转向，破浪北上……
------------

第四百零八章 扬帆出海

    众人抢夺的这艘大船形体甚是巨大，长达二十多丈，宽五丈有余，单是甲板之上就有三层。

    大船的船桨位于甲板以下的船舱里，余一下到船舱逼迫被俘士兵划桨开船，杨开和释玄明分头搜查大船的各个房间，而长生则自留甲板，眺望码头，观察情况。

    负责看守船只的士兵足有二三百人，他们只虏走了四十几个，余下的那些士兵虽然在众人抢船时畏缩不前，但是在众人离开之后上船救火却很积极，而这也正是长生希望看到的，自己先前自两艘大船上多处纵火，如果扑救不及时，大火一旦蔓延开来，两艘大船很快就会化为灰烬，到得那时即便倭寇想要回援本土也无船可用了。

    被俘的士兵为求活命无不奋力划桨，大船很快远离海岸，进入深水区域。

    除了船舷两侧的大量船桨，船上还有多处船帆，年轻的二把式来到甲板确认过风向，随后跑回船舱喊来了几个被俘士兵，几人合力拉拽绳索，利用高处的辘轳将沉重的船帆缓慢拉起。

    长生当年曾经自渝州乘船沿江而下，当时搭乘的官船上也有船帆，故此他对船帆的作用也有些许了解，船帆的作用是借助风力，除了逆风时船帆没什么用处，顺风或偏风时都可以利用船帆借风加速，今晚刮的是西风，西风往东刮，并不向北，但是只需调整船帆的受风方位，也可以借风北上。

    众人抢到的这艘大船足有七面船帆，二把式带人拉起了其中三面，船帆受风借力，航速大增。

    不多时，杨开和释玄明一前一后的押着十几个船工自船舱里走了出来，这些船工并不是中土人氏，全是身材矮小的倭人。

    来到甲板之后，不等杨开和释玄明说话，这些倭人便主动跪了下来，眼神之中满是惊恐，全无倭寇的穷凶极恶。

    “都试过了，这些人没有灵气修为，看穿戴应该是船工。”释玄明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逐一打量这些倭人，视线所及，诸人尽皆胆怯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们是什么人？”长生问道。

    听得长生发问，一干船工越发惊恐，但这些人貌似都不会汉语，虽然紧张惊恐，却也只能支吾比划。

    “你们是什么人？”长生改换日语再度发问。

    眼见长生竟然会日语，一干船工大喜过望，争先开口，表明身份。

    这些人的确是船工，但他们没有任何官方背景，都是被招募而来的，每艘船都有六十多名船工，大船靠岸之后其他船工都下船游玩去了，他们几个不舍得花钱，便一直住在船上。

    听罢众人讲说，长生再度环视众人，与此同时用汉话征求杨开和释玄明的意见，“如何处置他们？”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伤平民，历朝历代都是这个规矩，”释玄明说道，“我看他们都是苦力劳工，也没必要为难他们，要不都放了吧？”

    不等长生接话，杨开便抢先开口，“不能放。”

    “留着干嘛？”释玄明不明所以，疑惑转头。

    “咱们临时招募的那些船工都没有出海经验，”杨开正色说道，“这些倭国船工漂洋过海，多经风浪，而且他们熟悉路径，咱们此去倭国很可能用得着。”

    杨开言罢，长生和释玄明都没有立刻接话，杨开自然知道己方这次只是虚晃一枪，并不是真要杀去对方老窝儿，但他却故意当着这些船工的面放出假消息，杨开是最不喜欢故弄玄虚的，之所以有此一举，极有可能是发现这些船工之中有人能听懂汉话却在假装听不懂。

    短暂的沉默过后，长生点了点头，转而用日语冲这些船工说道，“不用害怕，老实待在甲板上，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听得长生言语，一干倭人船工如蒙大赦，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长生随即板起了面孔，沉声说道，“谁也不要试图破坏船只，更不要试图逃走，只要船只有一处损坏，或是有一人逃走，其他所有人全部人头落地。”

    众人闻言胆战心惊，面面相觑。

    “嗯？！”长生挑眉。

    “我们绝不会破坏船只，也绝不会逃走。”一干船工争先恐后的表态保证。

    长生环视众人，转而随意挑了一人，“你，跟我走。”

    见长生指向自己，被选中之人瞬时吓的浑身颤栗，紧张环顾左右之后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跟着长生去往船头。

    长生将此人带到无人的僻静之处，询问船队靠岸的具体时间以及所载倭寇的大致情况。

    此人知道长生随后还会询问其他人，便不敢撒谎，据其所说船队是年前靠岸的，距今快一个月了，出发时共有四艘大船，途中遭遇飓风沉没了一艘，沉没的大船上的人大部分转移到了另外三艘大船上，来到中土的日本武士应该在三千人以上。

    此人虽然只是个船工，但与那些被他们称之为日本武士的倭寇共同自海上漂泊了多日，对他们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据此人所说此番前来中土的倭寇分别属于日本的八大家族，这八大家族也是日本最厉害，最有名望的八个家族，都有各自的看家本领，有的家族擅长武功忍术，有些家族擅长火器造物，有些家族则精通阵法机关，还有擅长阴阳法术的家族，另有一个家族能够驱使虎豹豺狼，总之来的这些人都是日本最厉害的人物。

    问罢一人，再换一人，两人所说大同小异。

    长生接连询问了四个人，所说情况大致相仿，其中两人他还有意无意的问起日本除了这八大家族，还有哪些厉害的人物，之所以问这个，也是为了误导对手，如果这些船工寻机逃走，倭寇事后问起他都盘问了什么，这些船工的回答就能让倭寇误认为他在确定日本本土的情况。

    此外，之所以只在两人的问话之中提及，也是增加可信度，如果四个人的问话中都提到同样的问题，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黎明时分，大船到得江州码头，此时大头已经先行返回，正带着一干船工和大量民夫自码头翘首以待。

    船只靠上码头，众人立刻开始装载米粮给养，除了粮食菜蔬以及淡水瓜果，还有大捆大捆的草料以及许多活羊和活鸡，所有渡海远洋所需给养无一遗漏。

    长生希望这些倭国船工趁机逃跑，但他先前曾经威胁恐吓，众人心存畏惧，虽然有心趁乱逃走却迟迟下不定决心。

    长生有心为他们的逃跑创造条件，便命余一释玄明三人将之前俘虏的士兵押下船，交由江州府衙关押收监。

    大头自码头指挥，杨开在船上调度，长生则站在大船的最高处观察周围的情况。

    余一和释玄明知道长生所想，时间如此紧迫，哪有闲工夫押送这些被俘的士兵去府衙，故此一出码头，便故意松懈，为士兵的分头逃走创造机会。

    眼见余一和释玄明松懈，一干被俘士兵立刻分头冲进了左右两侧的树林，释玄明见状，故意提气发声，高喊追赶。

    释玄明的喊声传来，长生立刻高喊回应，“一个都不要放跑，尽数杀了。”

    长生一喊，大头和杨开立刻放下手头活计，施出身法疾掠而去。

    即便有大头和杨开帮忙，己方也只有四人，而逃走的俘虏足有四十多人，自然不得尽数追赶。

    长生见状“只能亲自出马”，如此一来那些倭人船工彻底放下心来，纷纷入水潜逃……
------------

第四百零九章 兵不厌诈

    倭人船工跳船逃跑完全在长生的意料之中，而这也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先前他曾在船上询问过四名船工此番前来中土的八大家族的一些情况，还向其中两人问起过日本本土除了八大家族还有哪些厉害的人物，他需要倭人船工将问话的情况告知倭寇，以此进一步误导倭寇，令倭寇怀疑他们当真要杀去日本本土。

    此时大头等人正在追杀那些四散逃跑的江淮士兵，长生“本想”过去帮忙，但飞掠离船之后却“意外”发现甲板上的倭人船工纷纷跳船逃逸，“无奈之下”只能凌空折返，施展凌空飞渡追杀那些倭人船工。

    古人云事贵应机，兵不厌诈，误导敌人的本质其实就是弄虚作假，而想要弄假成真，就一定要将所有细节做到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如果让这些倭人船工从容逃走，倭寇势必怀疑这些船工是他故意放走的，而倭寇一旦起疑，立刻就会猜测他故意放走这些倭人船工的动机，到得那时，这些船工提供的任何信息，倭寇都不会相信。

    倭人船工一共有十五人，身为船工，自然精通水性，入水之后立刻闭气下潜，自海底分头潜逃，以此躲避来自海面的追杀。

    长生已经于年前晋身淡紫居山，可以施展凌空飞渡自空中进行短暂的悬停，但那些倭人船工水性颇佳，闭气时间很长，一时之间竟不见有人出水冒头儿。

    片刻过后，一口灵气耗尽，身形随即下坠，距海面三尺之时，长生催动灵气自双脚急泄而出，自水面上借力反冲，再回空中。

    此番终于等到有人冒头儿，长生早有准备，不等其深吸换气便疾冲而至，延出灵气将其直接震毙，与此同时借助反震之力继续悬停寻找。

    长生晋身紫气的时间并不长，由于疏于熟悉演练，对于自身所拥有的居山淡紫灵气能做什么并不是非常熟悉，再次俯冲借力之时便趁机延出纯阴灵气探入海水，由于没有玄武血脉，便无法像玄武山庄的宇文冬月那般将水属事物化作自己想要的兵器，只能利用纯阴灵气将海水冻成冰坨并提拿在手。

    再次凌空之后将右手的冰坨交由左手，并催发纯阳灵气将其快速融化，然后以左手延出灵气控御承托，再以右手分离少许并降温重塑，此番终于得了一枚尖锐的冰锥，眼见海面上又有倭人船工冒头儿，便甩出冰锥取其性命。

    没有谁一开始就能将一件事情做到极致，总要有个熟悉的过程，经过几次尝试之后，长生不但可以将海水变成兵器，对居山灵气和混元神功的掌握和运用也越发娴熟，不再御气凌空，而是直接利用纯阴灵气将脚下海水瞬间冰封并踩踏其上，以此承重借力，悬浮水面。

    发现自己能够悬浮水面令长生颇为兴奋，因为寻常的紫气高手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而自己之所以能够悬浮水面，乃是因为自己在迈步落脚的瞬间，自脚底涌泉急泄而出的纯阴灵气能够将水面冻住。

    起初长生还担心纯阴灵气外泄不够多，冰面冻的不够厚，难以承托自身重量，后来逐渐发现长时间站立某处之时脚下寒冰需要冻的厚实一些，若是快速移动，只需将脚下海水冻出薄薄一层就足以借力前行。

    发现了这一点，便催动纯阴灵气开始踏浪疾行，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爽利，人平日里多在陆地活动，对于一望无际的大海所有人都会心怀恐惧，但是一旦能够长时间悬浮海面而不下沉，对于大海的恐惧就会大大降低。

    此外，催动身法踏浪疾行所耗费的灵气并不是很多，混元神功自行运转所聚敛的灵气足以抵消使用身法的消耗，说白了就是即便长时间踏浪而行，自身灵气也不会入不敷出。

    演练的越娴熟，长生就越兴奋，他没想到自己的混元神功还有此等用处，有了居山淡紫修为，再得混元神功支撑，自己就可以长时间踏浪而行，哪怕没有船只，自己也能一路跑到日本去。

    不过这也只是奇思妙想，瞬间闪念，自然不能真的跑到日本去，因为大海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神秘恐怖的怪物，长时间自海面踏浪疾行，随时有被它们拖进海里的风险。

    那些倭人船工的水性再厉害，也耐不住长生可以长时间的悬浮海面，但凡有人露头，就会被其用冰枪扎死，还是因为过于生疏，以纯阴灵气将水属事物凝变兵器还是做不到随心所欲，不管是凝变冰枪还是冰锥，亦或是冰刺，大小都不一致，形状也不规则。

    片刻过后，十五个倭人船工全都飘在了海面上，长生知道其中有三个人在装死却并未补刀，因为这三个人是他故意留下的活口，其中一人是个普通的船工，还有两人是他先前曾经问过话的，但这二人之中只有一个是他曾经问过除了八大家族，日本本土还有哪些厉害人物的。

    之所以只留下一个，也是为了不让倭寇起疑，如果侥幸死里逃生的船工全都众口一词，倭寇就会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留下三人并传递假消息。古人云，事成于密而败于疏，考虑所有细节是非常累人的，但决不能因为繁琐而偷懒忽略，自欺欺人，因为细节会直接决定成败。

    世上什么事情最难？答案是撒谎，因为撒谎是虚构事实，千头万绪都要考虑到，但凡有一点点细节没有考虑周全就可能被人发现并拆穿，实则绝大部分人都不具备撒谎的能力，所有的谎言都极易被拆穿，到得那时不但会弄巧成拙，还会失信于人，丢人现眼。

    对待除了敌人之外的其他人，说实话是最明智的作法，哪怕事情做的不够好，哪怕有些地方自己做错了，哪怕对方会因此生气，哪怕自己会承受一些损失，也尽量不要撒谎，因为不撒谎是真诚的表现，而真诚是最珍贵的品质，是所有人都看重的优点，足以一白遮百丑。

    处理了海里的倭人船工，长生旋身而起，施出凌空飞渡前去与大头等人会合。

    此时大头等人正在四处追杀那些江淮士兵，由于岸边的树林很是茂密，士兵藏匿其中，大头等人便不曾尽数寻到。

    “别追了，都回来。”长生来到近处提气高喊。

    听得长生呼喊，大头等人纷纷自各处向他所在的位置靠拢，不等众人来到，长生便转身先行，“他们随时可能追来，快些装船，尽快动身。”

    将大头等人喊回来之后，长生站在岸边与几人一道儿指挥民夫装船，与此同时严密警戒，防止倭寇随后追来，要知道麒麟镇离江淮码头并不远，自码头能看到麒麟镇的火光，自麒麟镇也同样能看到码头着火，待倭寇赶到码头发现船只被抢，极有可能北上寻找。

    若是追兵不多，那还好说，若是来上几个紫气高手，己方费力抢来的大船很可能保不住。

    半个时辰不到，绝大部分的粮草给养都装船完成，码头上只剩下几车喂马的草料。

    大部分民夫都凑在草料旁边背负运送，就在此时，一捆草料的捆绳突然断裂，民夫急忙停下来重新捆扎。

    这捆草料的捆绳是长生故意延出灵气弄断的，草料一散，后面那些背负着草料的民夫道路受阻，大头见状急忙上前催促。

    “别捆了，不差这点儿，”长生转身先行，“快点装好，尽快开船，咱们还得先去接人。”

    长生弄断捆绳为的是让附近多聚集几个民夫，然后当着民夫的面儿看似无意的说漏嘴，他们离开之后，倭寇肯定会寻到这里，届时一定会尝试自装船的民夫那里打探消息，‘先去接人’四个字如果传到他们耳朵里，倭寇一定会想他们要去接谁。

    本来倭寇就怀疑他们要杀去日本，一听他们还要去接人，接谁？肯定是接武田真弓，原来他们真要杀去日本，还要顺道儿捎上武田真弓。

    骨灰坛还在原处，说明武田真弓没有将骨灰坛交给倭寇，如此一来武田真弓也的确有可能搭船回日本，一切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马匹全部装船，白姑娘站在三层的最高处，五人站在甲板上，二把式带着船工解开缆绳，然后快速回到甲板。

    长生一声令下，二把式立刻带领船工拉拽升帆，所有船帆尽数升起，恰好刮的是西风，船帆升起之后受风借力，离开码头，快速东去。

    长生之所以命船老大往东开船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误导倭寇，得让岸边的民夫隐隐约约的看到大船驶入深海之后好像往北去了，不能直接往北，不然就不够自然。

    他的祖籍是登州，登州也靠海，如果要接武田真弓，登州无疑是最佳选择，得让倭寇猜到他们要往登州接人，如此一来大船开走之后，登州就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倭寇都会以为武田真弓已经乘船回归，谁也想不到她还滞留在登州。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待得岸边的景物变的遥远朦胧，长生命令船老大转向向北。

    北行百十里后重新转向，大船乘风破浪，直入东海……
------------

第四百一十章 浩瀚东海

    此时正是日出时分，大船满帆承风，速度甚是惊人，没过多久岸边的景物便不复所见，肉眼所及皆是苍茫海水。

    不止长生从未出过海，大头等人亦是如此，初次出海令他们多感新奇，同时也免不得紧张心慌，大海远非江河可比，一望无际，深不可测，脚下的大船就是唯一的落脚点，身处苍茫大海，一旦发生意外，不但极难应对，还无处可逃。

    由于不需要自船舱里划桨，船老大和一干船工便站在甲板上等待长生等人的号令，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也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长生没有告诉众人大船要驶向何处，只是让船老大往东南方向移动，对于这样的命令船工自然是一头雾水，长生也知道众人疑惑好奇，却并未详说解惑，因为身为头领，没义务满足下属的好奇心，也没义务告诉下属自己的具体打算。

    指明大致方向之后，长生便带着大头等人巡视大船，这艘大船共有五层，甲板以下有两层，甲板以上有三层，最底层的近水区域是船工划桨和休息的地方，二层是储物区域，三层是厨房和饭堂，四层是几间宽敞的客房，最高层则是观察情况的瞭望台。

    长生与大头等人自四层的客房里安顿了下来，虽然昨晚一夜未眠，众人却并无困意，安顿好之后便来到五层瞭望塔，瞭望台里不但有可供人躺卧的床铺，还有一张可供吃饭喝茶的桌子。

    由于船只很大且吃水很深，航行之时虽有起伏却不甚颠簸，眼见桌上有茶具，长生便命大头下去取些茶叶上来。

    不多时，大头回来了，带回了热水和茶叶，与之一起上来的还有船老大。

    船老大是来询问目的地的，不过长生心存顾虑，便没有立刻接话。

    见长生迟疑，船老大小心翼翼的说道，“东家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收您钱财，理应本分做事，不该我们打听的我们绝不打听，但海中不比陆地，海面看似平坦，实则水下多有暗礁，小的必须知道咱们要去哪里，以便制定航线，躲避风险。”

    听得船老大言语，长生转头看向大头，大头点了点头，示意船老大靠得住。

    “海事图。”长生伸手。

    大头闻言急忙取出礼部发来的海事图递给长生，长生接过海事图，自桌上铺展开来。

    长生主政御史台和户部的时候曾经多次看过地图，但直到铺开海事图才发现海事图与常见的地图不太一样，海事图上面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处岛屿和一条长长的虚线，虚线的首尾两端各有几条分叉，每一条分叉都标注有一处地名儿。

    海事图比地图要简单的多，不但长生能够看懂，大头等人也看得懂，那条长长的虚线无疑是中土去往倭国的航线，而虚线首尾两端的那些分叉则分别是中土和倭国的几处近海城池。

    船老大很懂规矩，眼见长生铺开海事图，急忙垂眉低头，避嫌不看。

    “你过来看。”长生冲船老大招了招手。

    听得长生召唤，船老大这才移步上前，看向桌上的海事图，这张海事图出自礼部之手，上面都是汉字，船老大认字，只是瞥了一眼，便知道众人要去哪里。

    “东家果真要去日本。”船老大似乎早有所料。

    见长生转头看向自己，船老大急忙出言解释，“东家准备了这么多水米粮草，自然是要渡海远行，而东海之中只有新罗和日本两个外域番邦，新罗在此处正东，而日本在此处东南，东家要往东南去，自然是想去日本。”

    “你去过日本？”长生随口问道，己方众人称呼日本人为倭人或是倭寇是带有敌意的蔑称，实则日本这个称谓早在几百年前就有了，再加上这些年日本频繁的往大唐派遣遣唐使，故此大唐民众都知道日本的存在。

    “没有，”船老大摇头，“渡海需要大船，小的最远只南下去过岭南道。”

    见大头等人面露失望，船老大急忙说道，“东家的这张海图将沿途岛屿标注的很是清晰，有了这张海图，小的定能将东家安全送往日本。”

    “非要走这条路？”长生皱眉问道，礼部的这张海事图是根据遣唐使的描述勾画的，故此海事图上标注的这条路线，倭寇也一定知道。

    “只能走这条路，”船老大指着海事图说道，“这条路是画图之人曾经走过的，也只有这条路最安全，若是随意改变路径，不但可能遭遇暗流，还有触礁沉船的危险。”

    “暗流是什么？”大头问出了长生想问的问题。

    “回东家，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其实并不平静，海面以下很可能藏有暗流旋涡，若是不明所以贸然驶入，船只就会深陷其中，不得驶出。”

    余一隐约猜到长生在担心什么，便出言说道，“王爷担心他们会在这条路上设伏？”

    船老大知道众人不是寻常人等，却没想到长生竟然是王爷，听得余一言语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不过他见多识广，老成持重，便是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

    长生没有回答余一的问题，而是再度看向船老大，“咱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驶入这条路线？”

    “那得看咱们自何处并入，”船老大指着海事图说道，“如果笔直南下，两个时辰就能并入。”

    “不成，那不是又跑回华亭县了吗。”长生连连摇头，这艘大船就是他们自江淮的华亭县码头抢来的，若是再径直往南，就又回到了那片海域。

    “那就略偏东南，晚些并入，总之离海岸越远，花费的时间就越长，咱们触礁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船老大正色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微微皱眉，自脑海里急切思虑，己方抢夺大船，倭寇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们要杀去日本本土，作为刚刚乘船而来的倭寇，肯定熟悉这条往返的航线，事发之后极有可能派出船只东行入海，自航线周围观察情况并伺机而动。

    “那处码头上除了这三艘大船，还有不少过往的商船，”杨开说道，“那些商船想要漂洋过海怕是力有不逮，但是扬帆先行，确定咱们是不是真要东渡日本却是可以的。而且咱们抢到船只之后还绕了个圈子，他们如果真的派出了船只，这时候已经跑到咱们前面去了，不管咱们自哪里切进这条路线，都不可能避开他们。”

    杨开说完，余一点头接话，“杨开说的对，想要避开他们，除非咱们不走这条路。”

    “你们是不是多虑了？”释玄明挑眉说道，“他们就算发现咱们又能怎么样？他们拦得住我们吗？再说了，不让他们看见，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去哪儿？”

    “不能掉以轻心，”长生摇头说道，“为免打草惊蛇，先前我和杨开并未探查麒麟镇的虚实，咱们不知道麒麟镇的倭寇有多少紫气高手，倘若他们真的乘船先行，沿途蹲守，就绝不会只派出几个喽啰看看咱们是不是真的去了日本，而是会派出所有的紫气高手，一旦发现咱们出现在那条路线上就会立刻动手，来个釜底抽薪，以消后患。”

    “打架我们好像没怕过谁。”释玄明豪情万丈。

    “哈哈，打架咱们肯定不怕，”大头笑道，“但你怕不怕他们烧咱的船？”

    “这个肯定怕，但你不是有鸟儿吗？”释玄明抬手上指，“它留着干什么，咱们都打起精神，一旦发现他们的船，你就先过去扔桐油，来个先下手为强。”

    “你怎么不过去扔？”大头撇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扔桐油很简单吗，飞的太高扔不准，飞的太低容易遭暗器。”

    “我没鸟儿，我要有鸟儿我就过去扔。”释玄明说道。

    “对，你没鸟儿，你都蹲着尿。”大头笑道。

    长生摆手打断了二人的拌嘴，转而看向一旁的船老大，“倘若不走这条路线，发生意外的可能有多大？”

    眼见众人先前谈论之时并未避讳自己，船老大知道众人对自己很是信任，心中多有感动，听得长生发问，立刻指着海事图出言说道，“诸位东家请看，大唐这边并入这条航线的岔路共有五条，日本那边并入航线的岔路有三条，这便说明只有这一条路线是安全的，如果其他路线也能通行，这八条岔路没必要舍近求远并入这条路线。”

    长生点头说道，“这个道理我懂，但我不了解海上的具体情况，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海里还有礁石和暗流，你只说如果不走这条路线，我们有几成可能会发生意外？”

    船老大想了想，皱眉开口，“九成。”

    “风险太大，不能冒这个险，”长生落锤定音，“尽快并入这条路线吧。”

    长生言罢，将海事图卷起来递向船老大，“你是船老大，这个你拿着。”

    船老大双手接过海事图，“多谢东家信任，我下去带人改帆转向。”

    “辛苦了。”长生摆手。

    “东家客气了，这都是份内之事。”船老大躬身退走。

    长生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海上行船，是大船快，还是小船快？”

    “回东家，若是同样吃水，还是小船快。”船老大答道。

    长生点了点头。

    待船老大退下，大头开始为众人沏茶，长生自坐主位，出言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肯定要跟倭寇在海上打一仗，如果一切顺利，打完之后咱们就回去。”

    “要是往返只能走这一条路，咱们就没法儿乘船回去。”大头说道。

    “到时候再说。”长生说道。

    “怎么搞的这么复杂呀。”释玄明咂舌。

    长生说道，“没办法，先前四大山庄偷袭，咱们养伤浪费了不短的时间。此后倭寇夜袭舒州，我又躺了半个月。去了一趟唐子山也浪费了数日，如此一来倭寇已经领先咱们半个多月了，咱们现在是先机尽失，只能用这种方法将他们引回日本，夺回先机。”

    长生话音刚落，高处的白姑娘突然发出了一声唳叫。

    众人闻声急忙开门而出，四顾观察。

    长生本以为白姑娘发现了倭寇的踪迹，四顾之后却发现海上并无船只。

    “王爷，您看。”大头抬手上指。

    长生闻声循着大头所指看向空中，只见一只体型巨大的黑鸟儿正自高空振翅西飞。

    那黑鸟儿离地至少也有数百丈，由于飞的太高，一时之间也看不清那黑鸟是何种类，只能隐约看到鸟背上坐着一个身形婀娜的黄衣女子……
------------

第四百一十一章 黄衣女子

    众人谁也没想到在这苍茫的海上竟然能看到如此巨大的飞禽，更不曾想到飞禽的背上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就在众人仰头上望之际，黑鸟背上的黄衣女子也发现了海面上的众人，原本是坐着的，此番竟然站了起来，踩踏黑鸟左翼，探身俯望。

    由于黑鸟是自东往西飞的，大头便想到此人不是来自中土，“会不会是倭寇？”

    不等长生接话，一旁的余一便摇头说道，“应该不是，看她穿的衣服好像是件道袍。”

    听得余一言语，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长生，长生是道士，三清各宗的道袍他都认得。

    不曾想长生竟然皱眉摇头，“直领大襟，开衩暗摆，的确是道袍，但是没有护领，与当下的道袍也不太一样。”

    众人说话之际，那黑鸟已经飞抵众人上空，虽然不曾减速，飞行的高度却明显有所降低。

    黄衣女子此举明显是想近距离的观察众人，但凡事都是相互的，黄衣女子近距离观察众人的同时，众人也得以近距离的观察她，此人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年龄的跨度之所以如此之大乃是因为此人年轻却不见稚气，成熟却不显沧桑，五官秀美，孤傲冷艳，头上的道髻和左手的拂尘说明此人的确是一名坤道，但所穿道袍却不带三宗标识。

    此人骑乘的黑鸟竟是一只巨大的鱼鹰，寻常鱼鹰翼展不过三尺，但这只黑色鱼鹰的形体却异常巨大，翼展足有两丈有余。

    虽然众人都在仰头上望，但那黄衣女子却在第一时间看出长生是众人的头领，俯望之时一直在盯着他看。

    俗话说面由心生，心随意转，看清此人样貌的瞬间长生就感觉此人属于那种性情孤傲，不易相处的女子，此番再看眼神，越发确定，此人眼神阴冷，戾气很重。

    短暂的俯望观察之后，高处的鱼鹰重新振翅飞高，与此同时发出了一声高亢尖利的唳叫。

    众人不是公冶长，听不懂鸟语，却能听出那鱼鹰的唳叫带有强烈的警告和示威意味。

    没有任何人喜欢被人警告，长生等人也不例外，就在众人不悦皱眉之时，瞭望台上的白姑娘仰头发出了一声唳叫，白姑娘尚未成年，所发唳叫不够响亮高亢，但不忿不服却是显而易见。

    听得白姑娘唳叫，空中的鱼鹰骤然减速，侧翼斜飞，似有俯冲攻击的征兆。

    鹰背上的黄衣女子貌似不想多生事端，也可能急于赶路，察觉到鱼鹰的意图之后便以某种方式进行了制止，那鱼鹰心中气恼却也不曾抗命，连声唳叫，振翅西去。

    待得鱼鹰载着黄衣女子消失不见，众人这才收回视线，大头对于白姑娘先前的表现甚是满意，多有夸赞，连声褒奖。

    “此人当真不是倭寇一党。”余一说道。

    “肯定不是，”长生摇头说道，“看此人的穿戴当是坤道无疑，而日本是没有道士的。”

    “王爷，日本有和尚没？”大头好奇的问道。

    “有，”长生点头，“两百年前就有了。”

    余一和释玄明都是佛门中人，大头这个问题令他们颇感别扭，余一倒是不曾表现出来，但释玄明与大头拌嘴已成习惯，便随口问道，“王爷，日本有侏儒没？”

    “哈哈，自然也是有的，”长生笑道，“不要以点概面，以偏概全，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我四师姐是日本人，但她是个好人，龙颢天倒是中土人氏，但他是个坏人。”

    长生言罢抬手东指，“单是海事图里标注的岛屿就是二十多个，那还只是一线，由此可见东海应该有不少岛屿，刚才那个黄衣女子很可能就隐居在东海的某座岛屿上。”

    大头饶有兴致的问道，“王爷，传说东海有仙山，您说那个黄衣姑娘会不会是仙人？”

    “不像，”长生摇头说道，“不过此人应该是练气之人，你看她刚才站在鱼鹰的背上很是从容，没有灵气修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此时那黄衣女子已经远去，众人先前也已经前瞻了可能遇到的问题，如何应对也有了计较，由于昨夜一夜未眠，长生便命众人回去休息，养精蓄锐，以便应对随后可能发生的战事。

    大头先前泡了一壶茶还没来得及喝，长生不舍得浪费，加上五人如果全部卧床休息，万一发生意外己方不得立刻察觉，便独自留在了五层，端着茶壶站在门外眺望大海。

    没过多久，船身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震动，震动很快消失，船身随即恢复平稳。

    此时船老大就站在船头，长生便放下茶壶，轻身而下，来到船老大身侧，“刚才的震动是怎么回事？”

    “想必是海中的大鱼在冲撞船身。”船老大表情凝重。

    “不是撞上了礁石？”长生追问。

    “不是，”船老大皱眉摇头，“若是撞上礁石，船身的震动不会这么快停止。”

    长生没有再问，众人乘坐的这艘大船长达二十余丈，能令如此巨大的船只产生震动，那条大鱼怕是至少也得有个几千斤。

    船老大猜到长生心中所想，出言说道，“东家，海里多有体型庞大的巨兽海怪，有人曾经见过体长十几丈的大鱼，蛟龙海蟒也时常见到，为免发生意外，咱们还是尽快驶入安全路线较为妥当。”

    “好。”长生点头同意，实则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听取他人意见的人，但坚持己见的前提是自己对情况足够了解，但眼下自己对大海一无所知，还是得听取船老大的建议。

    长生随后去往船尾，甲板后方有放置牲畜的栏圈，黑公子和那几匹汗血宝马也在那里。

    黑公子一直是散养的，此时也没有拴它，但黑公子并没有随意走动，可能船身一直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令它多有不适，此时正趴伏在甲板上，不时打着响嚏，略显焦躁。

    见到长生，黑公子安心许多，站立起身，开始吃草。

    长生站在一旁伸手抚摸马背，他并不是单纯的抚摸，而是在进行尝试，他早就知道尸毒令黑公子产生了变异，不管是体质还是经络都与寻常马匹大不相同，此番他想确认的是黑公子能否承受他的居山灵气。

    早在当日前往庭州购买汗血宝马的途中他就产生将灵气转嫁给黑公子的想法，只是此前不曾晋身紫气，灵气不可外放，而近段时间又过于忙碌，一直拖到现在。

    只要是活物就会有经络，只是跟人的经络不太一样，长生催发少量灵气自黑公子的背上缓慢侵入，灵气入体的初期黑公子并未感觉不适，只是察觉到了异样，停止进食，略显疑惑的看向长生。

    见此情形，长生便逐渐加大了灵气的输出，不过很快黑公子就表现出了不适，与此同时长生也感觉到黑公子体内的气血有了岔乱的征兆。

    眼见黑公子不得耐受，长生只得及时收手，由于黑公子不能似人那般以意运气，延入体内的少许灵气便上行下涌，令得黑公子不停的打嗝放屁。

    此时前方出现了一处不大的岛屿，长生便转身远眺，一瞥之下发现余一也站在四层与他做着同样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余一为什么要观察海上的岛屿，因为此时众人已经远离陆地，万一发生意外，余一只能施展正眼法藏将众人转移到别处，陆地太远，沿途所见的海岛无疑是最佳选择。

    随着距离的缩短，长生逐渐看清了那处海岛的全貌，这是一处不大的海岛，不过三里见方，岛上没有大树，只有少量灌木和一些杂草，岛上躺着一些样貌怪异的动物，这种动物很像狗，但是没有腿。

    长生虽然从未见过这种动物，却在千金翼方里看过关于这种动物的记载，此物名为海狗，也有称其为海豹的，其肉性温，可以补中气，升阳气，其油脂与獾油相近，可治疗火烧烫伤。

    眼见岛上没有其他事物，长生便收回视线，回到高处，自座位上假寐休息。

    由于有心事，睡的便不踏实，小憩片刻很快醒转，醒来之后突然想起一事，黑公子的尸毒乃纯阴之物，黑公子自娘胎里便遭到尸毒侵染，天生纯阴体质，先前自己延入其体内的是寻常灵气，并未分离阴阳，故此黑公子不得耐受。

    想到此处，急忙重回甲板，延出纯阴灵气小心尝试，果不其然，纯阴灵气入体，黑公子不但没有任何不适，反倒精神抖擞，异常兴奋。

    见此情形，长生大喜过望，急忙加重灵气输入，黑公子依然可以从容承受。

    不过由于黑公子无法自己控制灵气，长生只能亲自掌控，将纯阴灵气分别送达黑公子的四肢，此时若是全力奔跑，想必可以与紫气高手一般凌空飞渡。

    若是身处陆地，长生此时势必骑乘演练，奈何此时位于船上，行动受限，犹豫良久只能作罢。

    想到自己可以利用纯阴灵气踏浪而行，又生出策马入海的念头，但迟疑过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不成，连人带马都成落汤鸡。

    就在此时，船老大突然高声呼喊，“东家，有船……”
------------

第四百一十二章 敌军在前

    长生此时位于船尾，听得船老大的呼喊急忙提气轻身，来到五层高处四顾远眺，果然在东南方向发现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

    由于海上没有任何参照，便无法准确估算两者之间的距离，大致目测，至少也在百里之外。

    船老大先前曾经听过众人的谈话，知道众人面临何种处境，此番突然发现船只，免不得紧张心慌，“东家，怎么办？”

    长生此时正在远眺远处那艘船只，昨晚自码头抢夺船只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除了自己抢走的这艘和被点燃的两艘，码头上还停放有其他船只，但他不确定前方的这艘船只昨夜是不是也停靠在码头上。

    听得船老大呼喊，长生低头下望，“我们眼下有没有进入海事图上记载的那条路线。”

    “刚刚并入安全航线。”船老大回答。

    长生和船老大说话之时大头等人闻声而出，循着长生眺望的方向看向东南，很快也发现了那艘船只。

    昨晚抢船的时候大头不在现场，长生便看向杨开等人，“你们记不记得昨晚码头上有没有这样一艘船？”

    杨开和余一不很确定，便没有立刻接话，释玄明摇头说道，“有几艘跟这个大小差不多，不过船都一个样儿，没法儿确定是不是同一艘。”

    释玄明言罢，杨开沉声说道，“眼下两国交恶，货运想必早就停了，这条路线又是通往日本的，很有可能是倭寇。”

    大头纵身跃起，翻身来到屋顶，“我过去看一下。”

    “别急，先等等。”长生摆手。

    “咱的船大，”大头说道，“咱能看到他们，他们肯定也能看见咱们。”

    长生依旧没有接话。

    “王爷，您看，”大头抬手南指，“那个小黑点儿是不是信鸽？”

    长生循着大头所指看向南方天空，果然发现一只不大的飞鸟，他拥有紫气修为，看的比大头更远，定睛细看之下发现那只飞鸟的确是一只信鸽。

    “是信鸽。”长生点头。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立刻冲一旁的白姑娘做了个手势，“去抓…...”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便摆手阻止，“别着急，容我想想。”

    “王爷，您快点儿拿主意，”大头焦急催促，“此时拦截还来得及，等它飞远了，想抓就难了。”

    长生此番没有自心中暗自思虑，而是借着自言自语梳理头绪，“他们放飞信鸽说明他们没把握拿下咱们，想要召集援兵。凡事都有利弊两面，如果咱们拦下信鸽，好处是倭寇没办法再搬救兵，弊端则是岸上的倭寇不知道咱们当真驶入了这条航线，而咱们的目的是将他们引回日本，让岸上的倭寇知道咱们出现在这里，他们一定会蜂拥而至，穷追猛赶，如此一来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但是如果放走信鸽，随后就会有大量倭寇赶来，而咱们在海上还不能随意改换路线，更不能抛弃咱们的坐骑，如此一来接下来如何脱身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那到底抓还是不抓？”大头急切追问。

    长生此时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却不曾立刻开口。

    大头不明所以，眼见信鸽越飞越远，越发焦急，“王爷，您快拿主意，白姑娘还小，不怎么会抓，就算让它去抓，它也不一定抓的着。”

    “让它去抓，但是别让它抓到，”长生终于开口，“咱们得将倭寇引到海上来，还不能让前面那艘船上的人知道咱们故意放走了信鸽。”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随即命令白姑娘起飞抓捕。

    倭寇知道己方有一只金雕，长生命白姑娘飞起，为的就是让倭寇看到它并更加确信己方众人就在船上。

    事实正如大头所料，白姑娘虽然形体巨大，飞的也快，但它不曾成年，尚未熟练掌握捕猎技巧，很快被信鸽甩掉，最终怏怏回返。

    这正是长生想要看到的结果，人也好，坐骑也罢，都需要有个成长的过程，谁也不可能一步登天，登峰造极。

    放走了信鸽，长生将视线再度转移到了前方那艘船上，倭寇在发现了己方的踪迹之后不但没有减速，反而扬帆加速，拉开了与己方的距离。

    大头也发现敌方船只正在升帆加速，“王爷，那艘船上应该没什么高手，不然他们不会跟咱拉开距离。”

    长生尚未接话，四层甲板上的杨开便出言说道，“也可能是故意示弱，引诱咱们前去追赶。”

    长生沉吟过后冲大头说道，“带上桐油，过去探探对手底细，注意安全，不要飞的太低。”

    大头点头应是，轻身而下，与杨开等人一同前去搬拿桐油，安插火捻。

    大头等人忙碌之际，长生回到一层甲板，来到船老大身边，“单靠船帆咱们肯定追不上他们，如果加上船工全力划桨，能不能追上？”

    “应该能。”船老大点头。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白姑娘载着大头和油坛振翅飞起，朝着远处的敌方船只飞了过去。

    船跑的再快，也不可能快过飞禽，没过多久白姑娘便飞到了敌方船只上空，可以看到大头抛下了着火的油坛，但不知道是没扔准还是扔下之后被倭寇及时扑灭，扔下的油坛并未引燃敌方船只。

    白姑娘调头往西，众人乘坐的大船快速向东，片刻过后白姑娘便振翅飞回，大头纵身而下，“是倭寇，不过他们很狡猾，貌似猜到咱们会去烧船，提前打湿了甲板。”

    长生没有询问船上有没有紫气高手，因为先前他没有看到敌方船上有紫气显现，这就说明对方没有施展灵气，他看不到对方的气色，大头自然也无法目测确定。

    此时众人全都聚集在一层的甲板上，船老大也紧张的站在一旁，等待长生等人的命令。

    “刚才我问过船老大，咱们如果全力加速，是能追上他们的，都说说吧。”长生说道。

    众人自然知道长生想让他们说什么，大头还是第一个开口，“我还是感觉船上没有高手，他们的信鸽已经放飞了，消息也送回去了，咱们追上去一把火将他们的船烧了，然后赶在他们的援兵赶来之前绕回去，让他们一直往东追去吧。”

    大头虽然经常与释玄明拌嘴，但是遇到正事，二人的意见却颇为一致，大头言罢，释玄明随即点头，“有道理，我附议。”

    “他们既然敢来追赶，势必有所倚仗，不可能只有喽啰，”杨开说道，“正面交锋他们肯定不是咱们的对手，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们没能力烧掉咱们的船。”

    “我同意杨开的说法，”余一正色点头，“他们的船只虽小，但船上的倭寇肯定不少，一旦动起手来，他们势必分头放火，咱们五个很难将他们全部拦下。”

    略做停顿之后，余一又道，“真的打起来咱们一定会赢，但咱们不一定保得住咱们的船，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咱就这一艘船，万一受损，全无退路。”

    杨开和余一说的确有道理，大头也没有坚持己见，而是另寻他法，“你能不能将我们送到他们的船上？”

    余一摇头，“不能，因为我没有近距离的观察过那艘船，我得看清船上的情形才能施展正眼法藏。”

    待得众人说出了各自的想法，长生转头看向自一旁等候的船老大，“让船工全力划桨，追上去。”

    船老大点头应声，转而高声呼喊，命令船工下到船舱，划桨加速。

    众人并不知道长生的具体打算，纷纷转头看他，等他说话。

    长生说道，“我可以催发纯阴灵气，催生浮冰，悬停海面，靠近敌方船只之后，大头骑乘白姑娘登上敌船，我直接踏浪登船，你们三人全部留下看守船只，防止敌人登船破坏。”

    虽然杨开三人没说什么，但三人脸上的表情却清楚的表明他们对长生的兵力分配不太理解。

    长生见状只得出言解释，“追上去之后，我们的船只与他们的船只始终保持十里以上的距离，居山修为一次借力可以飞掠两里，洞渊修为一次借力可以飞掠五里，而太玄修为最多只能飞掠八里，他们没有我踏浪而行的能力，所提的那口灵气耗尽之后就会落水，故此十里是相对安全的距离。”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单纯保持距离也不能做到万无一失，咱们也得提防他们派人潜水偷袭，除了咱们五个，船上的人都不会武功，而船只这么大，咱们必须留下三个人进行看守。我和大头来去自由，而且大头的身法也很玄妙，我们登上敌船之后不会与敌人正面相搏，只需破坏掉他们的船只即可。”

    听得长生解释，众人疑虑尽去，纷纷点头。

    此时己方的船只已经开始加速，所有船工一起划桨，加上又是顺风，大船劈波斩浪，飞速向东。

    在察觉到己方加速之后，敌方船只也开始加速，他们的船只个体较小，速度本就比己方船只要快，再加上他们的船上装载的货物较少，吃水较浅，加速之后速度也很惊人。

    虽然双方都在加速，但是彼此之间的距离还是在缓慢拉近，半个时辰之后两船相距已不足五十里。

    就在长生和大头收拾东西准备动手之时，前方的船只却突然转舵向左，偏离了航线。

    见此情形，船老大急忙看向长生，“东家，怎么办？”

    长生沉吟过后沉声下令，“继续追……”
------------

第四百一十三章 海中怪物

    听得长生言语，船老大立刻高喊下令，甲板上的船工横拉船帆借风转向，而船舱里划桨的船工则奋力左划，人力转向。

    此时大头四人全都站在长生身旁，见长生下令追赶，余一心中多有担忧，“王爷，他们应该知道只是单纯的变换路线甩不掉咱们。”

    长生点了点头，余一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此时两艘船只相距不足五十里，倭寇一方不管往哪里转向，己方都可以随之转向，双方之间的距离还是会逐渐拉近，倭寇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既然明知道甩不掉己方的船只，倭寇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王爷，您看远处是不是有座岛屿？”大头手指东北。

    长生乃淡紫灵气，居山修为，看的比大头要远一些，循着大头所指看向东北方向，果然发现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不大的黑点儿，黑点儿看似很小，实则岛屿应该并不小，之所以看着小是因为距离太远。

    “应该是座岛屿，距此至少也有三百里。”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急忙喊来了正在指挥船工拉帆转向的船老大，命其察看海事图上有没有标注东北方向的那座岛屿。

    船老大连海事图都没有打开就摇头说道，“这条航线宽不过百里，标注的都是两百里内的岛屿，三百里外的岛屿海图上肯定没有。”

    “你确定？”大头皱眉。

    见大头皱眉，船老大只得铺开海事图进行确认，看罢之后再度摇头，“确定没有。”

    船老大言罢，大头转头看向长生，“王爷，倭寇比咱们了解海里的情况，那个岛屿周围可能有暗礁，要么就是岛上有什么古怪，要不咱提前动手吧，以免夜长梦多，着了他们的道儿。”

    “眼下情况不明，没必要冒险，”长生说道，“咱们不靠近那座岛屿，再追一阵儿，然后重回航线，跑到他们前面去。”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纷纷点头赞同，长生的意图很明确，倭寇原本在他们前面，此番正好趁倭寇改道这个机会跑到倭寇前面去，然后借助船工划桨加速，彻底甩掉倭寇的船只，只要倭寇看不到己方的船只，就会一直往东追，而己方则可以向南或是向北转向，躲过倭寇调头回去。

    半炷香之后，己方船只距倭寇的船只已不足三十里，距东北方向那座岛屿已不足两百里，自此处已经可以看到那是一座很大的岛屿，足有十里见方，岛上绿意盎然，多有大树。

    眼见长生等人乘坐的船只疾追而至，敌船上的倭寇纷纷跑到甲板上，不停的往水里抛扔什么东西。

    “王爷，他们在扔什么？”大头疑惑发问。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长生摇头说道，“想必是在卸载减重，想要加速甩掉咱们。”

    再行片刻，长生突然开始莫名的心慌，越靠近那座岛屿，心慌的感觉越强烈，此时乃是下午申时，光线很是明亮，看那岛屿也没什么异常，但就是莫名的心慌。

    虽然找不到心慌的缘由，长生仍然当机立断，冲等候在旁的船老大做了个转向的手势，后者会意，立刻指挥船工调头转向。

    不止长生莫名心慌，大头等人也有类似的感觉，见长生果断下令船只转向，众人也都暗暗松了口气。

    船帆右偏之后，大船随即转向东南。

    就在转向不久，东北方向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巨大的乱流，乱流上涌外翻，向左旋转。

    由于旋涡太过巨大，且出现的非常突然，船老大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旋涡的存在，短暂的愕然之后急切呼喊，“海里有大家伙，快离开这里！”

    听得船老大呼喊，船上的船工无不亡魂大冒，扯帆的扯帆，划桨的划桨，疯了一般的加速。

    不止船工恐慌，己方众人也多有紧张，大头一把抓过船老大，“什么大家伙？”

    船老大手指东北方向的旋涡，“水下有东西要钻出来，旋涡如此巨大，水下的东西个头儿肯定不小。”

    “会不会是乱流？”大头急切追问。

    “不是，不是，”船老大连连摆手，“你看那旋涡，是往外翻的，只有水下有东西快速上浮才会出现这种旋涡。”

    船老大话音刚落，余一便手指东北高声喊道，“羊，水里有羊，倭寇先前往水里扔的是羊。”

    听得余一呼喊，长生这才发现海面上有只羊，这是一只活羊，被旋涡甩到了附近，落水之后求生心切，便朝着船只游了过来。

    再往远处看，不是一只，而是一群，都在海里挣扎求生，只是距此很远，不在船只附近。

    虽然不知道正在上浮的是什么东西，长生却已经知道这是倭寇的阴险伎俩，倭寇应该知道这片水域藏有海怪巨物，所以才会将己方众人引到这里来，倭寇投下诱饵便极速驶离，而己方跟随在后，怪物被引出来之后恰好与己方的船只遭遇。

    亏得先前感觉不对劲儿及时转向，如若不然此时己方的大船正处于旋涡的中央。

    此时黑公子也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循着长生的声音来到船头，凑到了他的身边不停的打着响嚏，试图提醒他周围有危险存在。

    长生一边拍打着黑公子的脖颈，一边转头看向东北方向的巨大旋涡，虽然水下的怪物尚未浮出水面，但那外翻上涌的旋涡足有数十丈见方，足见水下的怪物形体何其庞大。

    此时倭寇的船只正极速驶向东北方向，已经远离了旋涡，而己方的船只离旋涡却不足三里，怪物上浮所引发的海浪甚至令巨大的船身左右偏移。

    众人初次出海，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紧张之余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那处巨大的旋涡上。

    眼见近处的那只山羊还在海浪里沉浮挣扎，余一于心不忍，便开弓拉弦，想要给它个痛快。

    长生见状抬手阻止，转而延出灵气，隔空将那山羊自海里抓到船上。

    山羊死里逃生，吓的瑟瑟发抖，难能站立。

    海里的旋涡越来越大，说明水下的怪物离水面越来越近，船工拼命划桨，以求离那怪物更远一些。

    片刻过后，怪物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大头见状惊诧高喊，“日他娘啊，好大的鳖呀。”

    不止大头认为怪物只是巨大的王八，长生等人也是这样认为，因为远处出现的是一只巨大的甲壳，大致目测最少也有五丈见方。

    不过很快众人就发现那只怪物并不是王八，待得怪物全身出水，众人才看清了它的原貌，竟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巨蟹，先前看到的并不是龟壳儿，而是蟹壳儿。

    单是蟹壳就有五丈见方，此番算上蟹腿儿，那巨蟹的个头堪称恐怖，足有十丈。

    众人都见过螃蟹，但那只是江河里的毛蟹，不过拳头大小，突然见到如此巨大的螃蟹，谁也免不得骇然震惊，尤其是那巨蟹竟然能够全身出水，整个儿悬浮在海面上。

    巨蟹出水之后立刻开始进食，巨大的蟹钳左右开弓，将海面上的山羊逐一送进嘴里，六七十斤的山羊一口一只。

    众人此时离那巨蟹约有四里左右，原本以为虽然相距不远，却也不是很近，但是待那巨蟹出水之后方才发现距离实在太近，那巨蟹吃完海面上的山羊，极有可能冲己方冲过来。

    寻常螃蟹都只能在水里活动，而这只巨蟹却可以自海面上随意走动，肆意捕食，而且这家伙进食的速度很快，眨眼之间海里的山羊就被其吃掉了大半。

    近处的猎物被吃掉之后，巨蟹开始往远处搜寻，待得将海里的山羊一扫而空之后，又开始四处张望，观察寻找。

    此时己方的大船离那巨蟹已有五里之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面对如此恐怖的庞然大物，己方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紧张的盯着它，希望它吃饱喝足，下沉入水。

    只可惜那巨蟹明显没有吃饱，可能是发现拴在船尾的汗血宝马，短暂的张望之后竟然朝着己方的船只横行而来。

    “不好，冲咱们来了，我去引开它。”大头高声呼喊，命白姑娘振翅升空，转而踏地借力，骑乘白姑娘朝着巨蟹飞了过去。

    船舱里的船工透过划桨的窗口也看到了巨蟹的存在，几乎被吓尿了裤子，惊恐之下拼命划桨。

    大头骑乘白姑娘飞到巨蟹上空俯冲攻击，巨蟹受到挑衅竖起巨大的蟹钳试图捉拿，白姑娘的个头也不算小，但是与巨蟹一比却小的可怜，别说抓不到巨蟹，便是抓到了也无法对其构成任何的威胁。

    短暂的僵持之后，巨蟹知道抓不到白姑娘，干脆放弃，转身又冲己方船只冲了过来。

    眼见巨蟹朝己方船只冲了过去，大头心一横，直接纵身跃下，落到了巨蟹背上，阴阳轮持拿在手，疯狂挥斩。

    阴阳轮虽然锋利非常，却是短兵器，虽能伤及巨蟹硬壳却无法伤及内脏，而那巨蟹彷如没有痛觉一般，任凭大头在其背上胡砍乱剁，不管不顾，直冲大船而来。

    眼见巨蟹越来越近，释玄明抓枪在手，想要纵身跃出。

    长生见状急忙抬手拦住了他，“我来。”

    长生言罢，立刻翻身上马，与此同时玄阴真气散出，连通黑公子经络，转而抖缰纵马，疾冲入海……
------------

第四百一十四章 凌波踏浪

    长生策马入海实属无奈，因为那巨蟹此时距己方所乘坐的大船已不足百丈，而大头想尽办法也不得阻止，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冲过去将那巨蟹引走。

    由于此前从未演练过，故此入海之前长生便全无把握，唯恐自己通过黑公子散出的玄阴真气不足以冻住水面，支撑黑公子和自己的重量。好在黑公子入水的瞬间，两只前蹄所接触的水面便急冻成冰，化作两只三尺见方的冰盘托住了黑公子的两只前蹄。

    前蹄有了受力之处，后蹄随即踏落，接触到水面之后蹄下同样生出两只三尺见方的冰盘。

    黑公子纵身跃出之时本已做好了落水的准备，不曾想自己竟然没有落进水里，好在它心思简单，也不懂得刨根问底，感受到长生抖缰催促之后立刻弓背发力，朝着不远处的巨蟹疾驰而去。

    能借助冰盘悬浮水面令长生大感兴奋，但他心里仍有顾虑，因为他不确定黑公子蹄下的冰盘是不是与黑公子的蹄子冻到一起的，倘若是冻到一起的，黑公子奔跑之时就会迈不开腿。

    好在这个顾虑很快就被打消了，黑公子奔跑之时蹄子并没有带起下面的冰盘，每一次起落都会自蹄下速冻出一只新的冰盘，跑出十几丈后转身回顾，身后的海面上已经留下了一大串三尺见方的圆形冰盘。

    船上的众人见长生策马入海，原本还在心生疑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眼见黑公子竟然能自海面上疾行狂奔，无不震惊非常，直待看到黑公子留下的大量圆形冰盘，这才恍然大悟，猜到长生将纯阴灵气传给黑公子并冻住冰面承托借力。

    杨开等人知道长生会混元神功，但船老大等人却不知道，只当黑公子天赋异禀，天生可以踏浪飞驰，震惊之余连呼神马。

    那只巨蟹移动迅速，此时距己方船只已不足五十丈，它的目标本是拴在船尾甲板上的汗血宝马，此番突然发现黑公子竟然朝自己冲了过来，只当它是送上门的食物，扬起蟹钳准备捕捉。

    巨蟹亦是悬浮在水面上的，扬起蟹钳之后身形后倾，那蟹壳光滑非常，大头踩踏其上本就脚下无根，巨蟹突然后仰险些将其掀入海中，情急之下急忙将左手的阳轮插入蟹壳，借力吊在了蟹壳上。

    长生此时能够清楚的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快速流失，黑公子和自己加在一起至少也有五百多斤，哪怕自己可以提气轻身，黑公子在奔跑之时也能借速减重，想要支撑黑公子和自己的重量，也必须利用纯阴灵气冻出大量坚厚的冰盘，

    长生不确定减少灵气的释放，缩小冰盘的厚度和大小，所冻出的冰盘还能不能承托黑公子和自己的重量，但此时乃是紧要关头，他也不敢轻易尝试，只能狂催灵气，竭尽全力自黑公子蹄下冻出坚厚的冰盘。

    换作寻常马匹，见到巨蟹这等庞然大物怕是早已吓尿吓瘫，黑公子其实也很害怕，巨蟹的存在也令其多有忌惮，但同时也激起了它的斗志，在长生的催促之下怒目加速，朝着巨蟹疾冲而去。

    趋吉避凶是所有活物的共性，长生和黑公子自然也不例外，但真正的勇者并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分明很害怕还敢冲上去，敢于直面自己心中恐惧才是真正的勇者。

    有没有面对危险一点儿也不害怕的？答案是肯定的，傻子就不知道害怕，也就是世人所说的无知者无畏。

    巨蟹并不知道马匹不应该自海面上奔跑，黑公子也不知道巨蟹不应该悬浮在水面上，它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家伙是什么，此时的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过去撞它，踢它，咬它。

    长生策马狂奔的同时急切目测巨蟹蟹钳的长度，这么大的蟹钳，伸展开来怕是得有四五丈，而且巨蟹虽然身形庞大，动作却异常灵活，可不敢靠它太近。

    在距巨蟹尚有十丈处，长生右手拉缰，命黑公子急转向右。

    黑公子初次凌波踏浪，能够跑直线已经很不容易了，突然向右急转，脚下无根，身形不稳，连打踉跄。

    眼见黑公子即将摔倒，长生瞬时吓出一身冷汗，自己此番过来是为了引走巨蟹，若是黑公子侧翻落水，自己和黑公子就成打狗的肉包子了。

    情急之下急探右手，灵气外延离体，隔空击向右侧海面，借助灵气的反冲之力帮黑公子重新站直。

    此时巨蟹的蟹钳已经急挥而至，面对危险，黑公子反应迅速，直身之后立刻撒蹄狂奔，纵身急跃，堪堪避过了急挥而来的恐怖蟹钳。

    按理说险之又险的避过了巨蟹的攻击，本应该立刻加速逃离，奈何长生担心黑公子跑的太快，巨蟹会不跟来，无奈之下只能勒缰减速，自近处徘徊引诱。

    黑公子奔跑的速度越慢，自身的重量就越重，负重的冰盘就得冻的越大，直接后果就是需要消耗更多的灵气，但长生此时哪里还顾得计较灵气的消耗，此时巨蟹离己方的大船已经很近了，万一此番不能引走巨蟹，巨蟹就会攻击己方船只。

    面对近处的黑公子和船上的汗血宝马，巨蟹竟然犹豫了，想必是在考虑是吃近处这一个瘦的，还是吃远处那三个肥的。

    大头看得真切，知道巨蟹对马匹很感兴趣，顾不得自身安危，急忙高声呼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马牵走，别让它看见。”

    听得大头呼喊，船上的杨开等人急忙施出身法冲到船尾，解下缰绳，将汗血宝马牵到了船只的右舷甲板。

    巨蟹原本还在犹豫，汗血宝马被牵走之后它看不到了，没了诱惑，它也就没了念想，随即转身去追黑公子。

    古人云财不露白，古人还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偷和强盗固然可恶，但是有时候挨偷的和挨抢的也得多加反省，是不是自己哪些地方做的不好，对坏人产生了巨大的诱惑。财露白和立危墙的事情还是尽量少做，动辄炫富的人肯定比敛藏锋芒的人更容易遭人惦记，而深更半夜不回家的女子肯定也比早归早睡的女子更容易遇到流氓。

    眼见巨蟹来追黑公子，长生喜不自胜，唯恐巨蟹突然改变主意，便不敢催促黑公子跑的太快，得让巨蟹认为自己能够追得上黑公子才行，不能让它完全看不到希望。

    不过很快长生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巨蟹移动的速度堪称恐怖，黑公子需要全力奔跑才能不被其追上。

    巨蟹极速横行之时身形恢复平稳，大头得以重新站立，但他的阴阳轮属于短兵器，而巨蟹的个头实在太大，他很难对巨蟹造成伤害。

    急切的观察之后，大头注意到巨蟹前凸的两个大眼睛。

    恰好此时长生正在转头回望，眼见大头盯着巨蟹的眼睛跃跃欲试，猜到他心中所想，急忙高声阻止，“不要弄瞎它，我有用。”

    关键时刻，表述一定要简短且精准，如果连话都说不好，就可能坏事儿，实则即便长生不阻止，大头也弄不瞎巨蟹的眼睛，因为巨蟹的两个大眼足有一抱粗细，阴阳轮就算插进去，巨蟹也瞎不了，不但弄不瞎巨蟹，大头自己还可能遭到危险，但是如果高喊‘不要冒险，’大头就可能误以为自己不希望他以身涉险，就不一定会听从自己的话。

    说话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让别人领会自己的意图，故此用词一定要精准，不能自以为是的认为不管自己怎么说，对方都能听的明白。即便对方很聪明，也得将对方当成傻子，用最直白，最容易理解，最没有歧义的词汇准确的表述自己的想法。

    听得长生呼喊，大头立刻高声回应，“好，还需要我做什么？”

    “上去，跟着我。”长生抖缰加速。

    大头闻言立刻施出仙人跳，自蟹壳儿上疾冲上天，白姑娘一直自高处徘徊，见他跃起，急忙振翅加速，俯冲接迎。

    眼见巨蟹追着黑公子远离了己方大船，长生如释重负，转而抖缰催马，引着巨蟹疾行向东。

    倭寇先前抛扔山羊引出了巨蟹，结果长生提前命令船只转向，避过了出水的巨蟹，倭寇功败垂成，好生惋惜。随后却又惊喜的发现巨蟹竟然朝着长生等人乘坐的大船去了，心中又是一阵狂喜。

    谁曾想没高兴多久，竟然发现长生骑马下海，将巨蟹引走，免不得又是一阵失落。

    此时却发现长生朝着他们跑了过来，而那巨蟹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猜到长生的意图，瞬时吓的亡魂大冒，哪里还顾得自甲板上看热闹，瞬时乱作一团，大呼小叫的催促船工正帆加速。

    巨蟹一直追不到黑公子，免不得焦急动怒，此物竟然还能自嘴里发出咔咔的声响，一边咔咔怪叫，一边加速狂追。

    黑公子与长生多有默契，猜到他的意图，不用长生指明方向，便全力加速，朝着倭寇的船只狂奔而去。

    片刻过后距倭寇船只已不足三里，眼见长生骑马来到，甲板上的倭寇开始哇哇乱叫，也有人开弓放箭，尝试阻止。

    听得倭寇鬼叫，大头好生疑惑，“王爷，他们在说啥？”

    “哈哈，他们在说你别过来……”
------------

第四百一十五章 自食恶果

    世上解气的事情有很多，让坏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无疑就是其中之一，长生此时就感觉无比解气，这只巨蟹是倭寇引出来的，旨在暗算己方船只，倭寇此举可谓用心险恶，其心可诛，而今他却成功的将巨蟹又引到了倭寇这边。

    倭寇自然知道长生想做什么，眼见他和身后的巨蟹离船只越来越近，吓的魂不附体，纷纷跑到船尾施放暗器，试图阻挠他引带巨蟹靠近船只。

    由于距离尚远，大部分暗器不等近身便跌落入水，只有少数箭矢飞到近前，但也是强弩之末，威力全无，不足为惧。

    发现敌人朝长生施放暗器，大头急忙示意白姑娘加速俯冲，与此同时朝着甲板上的倭寇扔出了手里的阴阳双轮。

    此时乃是下午申时，光线很是明亮，倭寇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大头扔出的阴阳轮，不等其他倭寇拔刀格挡，便有两名倭寇跳上船舷，同时出手，朝着尚在空中的阴阳轮分别掷出了一支十字飞镖。

    这两个倭寇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扔出飞镖时使用了灵气，显露的皆是淡紫气色，这一发现令长生顿生警觉，敌方船上果然藏有紫气高手。

    阴阳双轮乃上古神器，倭寇所发十字飞镖自然不能将其拦下，但是在切断这两支十字飞镖之后，阴阳双轮也随之失去了准头。

    见此情形，大头急探右臂，先将阴轮吸附召回，转而纵身跃出，凌空探臂，将即将飞出吸附范围的阳轮也召了回来，待得阳轮吸附卡扣，立刻施出仙人跳，踏空借力，再度跃起。

    甲板上的倭寇本以为大头要回到坐骑背上，不曾想大头跃起之后却是朝着船头的方向去了。

    此时大部分倭寇都聚集在船尾，他们自然不会让大头顺利登船，为了阻挠大头登船，纷纷朝着他施放暗器，另有一批倭寇匆忙的跑向船头，准备迎战拦截。

    大头的仙人跳只能踏空借力一次，而今已经不得凌空移位，眼见暗器袭来，立刻双臂交合，将左手阳轮挪于右臂，与阴轮合二为一，化作一面圆形护盾，随即急旋自转，将飞到近前的诸多暗器尽数挡下击飞，不等倭寇再发暗器，他已成功落于船头甲板。

    敌方船上除了那两名居山高手，还有六十多名寻常倭寇，大头孤军深入，处境堪忧。

    长生知道大头兵行险着是为了给他清除阻碍，自然不会耽搁迟疑，趁敌人分兵慌乱之际策马疾驰，再度靠近，此时距敌船已不足百丈。

    大部分倭寇此时都在全力围攻已经登船的大头，但那两名居山高手却并未受大头干扰，一直留在船尾，目不转睛的盯着长生及其身后不远处的巨蟹。

    居山修为一次借力可以飞掠两里，此时长生已经进入二人的攻击范围，但二人只是手握暗器凝神以待，并未飞掠出击，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也不是因为二人持重沉稳，而是他们没有长生这般凌波踏浪的能力，掠出之后无法自海面借力回返。

    倭寇只是坏，并不傻，长生带着巨蟹来势汹汹，他们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其中一名居山修为的倭寇高喊下令，命船只满帆左舵，全速前行。

    长生听得懂日语，听得对方高喊，立刻明白对方自忖保不住船只，想要赶在船只被毁之前登上北侧十里外的那座岛屿。

    长生本想提气发声，命大头破坏敌人的船帆，但闪念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大头此时正在遭受倭寇的围攻，由其随心乱蹦，倭寇一时之间也伤他不得，若是给其下达了具体的任务，大头的活动区域就会受到限制，面临的危险也会成倍增加。

    眼见敌方船只就在眼前，长生开始急思权衡，此时他有两种选择，一是直接策马上船，这么做的好处是只要自己登船，巨蟹失去目标就会立刻破坏船只。而弊端则是敌方两大高手凝神以待，策马上船之时势必暴起突袭，届时自己和黑公子很难全身而退。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不上船，围着船只兜圈子，这么做的好处是自己和黑公子会相对安全，而弊端则是巨蟹可能会一直追赶自己和黑公子，并不破坏倭寇的船只。

    急切思虑之后，长生选择了后者，此时敌方船只距北侧岛屿还有十里，时间相对宽裕，先试试安全的方法，实在不成再冒险求成。

    权衡过利弊，长生距敌方船只已不足五十丈，紫气高手是可以将暗器抛出五十丈的，这个距离已经进入敌方暗器的攻击范围，若是继续靠近就有可能遭到敌方暗器袭击。

    想到此处，长生便拉缰转向，策马狂奔，引着后面的巨蟹围着敌方的船只开始兜圈子。

    发现长生一直围着船只转圈儿，船上的倭寇险些气炸了肺，纷纷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他们已经忘记了巨蟹是自己引出来的，也忘记了自己的险恶用心，此时只看到长生想要利用巨蟹毁掉己方的船只。

    人就是这样，可以对别人卑劣，可以对别人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当别人用同样的方法对待自己的时候，就会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歇斯底里，暴怒抓狂。

    大头的仙人跳虽然玄妙非常，但是敌方船只不大，可供其腾挪的地方非常有限，他登船的初衷只是干扰倭寇，令长生可以靠近船只，而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一时之间也没想其他，亦不曾与敌人正面交锋，只是凭借身法的优势蹦跳闪躲。

    不用围着船绕一圈儿，只绕了半圈儿黑公子就领会了长生的意图，接下来不用长生拉缰指向，便主动围着倭寇的船只疾驰打转。

    虽然偶尔还有冷箭射来，对长生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不过令其愁恼的是已经围着倭寇的船只绕了两圈儿了，后面的巨蟹却并未乱心分神，去攻击倭寇的船只泄愤。

    单就这一点而言，这个硬壳儿畜牲比很多人要强得多，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并不会在被激怒而不得报仇之时迁怒无辜。

    此时敌方船只距北侧岛屿已不足八里，长生有些急了，便微拉缰绳，授意黑公子靠近船只，将自己与敌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二十丈。

    没有任何事情是只有好处，没有弊端的，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美事儿压根儿就不存在，长生靠近船只的确可以增加巨蟹攻击船只的几率，但同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其付出的代价就是那两个居山修为的倭寇一直围着船舷快速圈绕，与此同时频繁的冲其施放暗器。

    黑公子虽然能够凌波踏浪，终究是初次施展，多有生疏，而长生虽然能够挥刀挡下大部分的暗器，却因为臂展缘故而不得首尾兼顾，只是围着敌船跑了一圈儿，黑公子的屁股上就挨了三记十字飞镖。

    倭寇的暗器都是淬毒的，好在黑公子百毒不侵，在长生气贯刀身，反手平拍将其屁股上的飞镖震飞之后依旧能够疾行如飞。

    自己每次围着敌船绕上一圈儿，敌船就能行出一里左右，此时敌船离海岛已不足七里了。

    长生也没有继续尝试靠近，因为身后的巨蟹体形异常庞大，圈绕到船头船尾之时几乎是贴着船身疾行而过的，但是这家伙却并没有攻击船只。

    巨蟹形体再大也终究是个异类，不可能拥有人类的心智，而且自己先前也并未伤到它，这家伙之所以死追不放无非还是为了口吃的。

    古人云食，色，性也。食是为了维持生命，色是为了繁衍后代，不止人是这样，所有活物都是如此，而食又排在色的前面，本质就是自己得先活着，然后才可能繁衍后代，故此饱暖思霪欲是极为正常的事情，是完全符合天道和所有活物本性的，吃饱了不想繁衍后代才是不正常的。

    正因为食位于首位，所以巨蟹才会穷追不舍，死咬不放，因为在它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吃饱更重要。

    虽然想通了缘由，长生却依旧无计可施，因为他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比吃饱对巨蟹更有诱惑。

    就在长生无计可施之际，却惊讶的发现巨蟹竟然舍弃了自己和黑公子，怒气冲冲的朝着敌方船只冲了过去。

    正暗自疑惑，一瞥之下发现大头手里只剩下了阴轮，再看巨蟹，瞬时明了，大头的阳轮正插在巨蟹硕大的眼睛上，由于距离太远，卡的太死，大头几次探臂都未能将阳轮吸附召回。

    见此情形，长生恍然大悟，什么东西比吃饱更重要？命，有命才能吃。

    大头此时已经发现巨蟹冲着自己所在的大船冲了过去，但他却并未及时抽身，仍在船上与敌人周旋。

    默契是相互的，大头和长生有默契，长生自然也和他有默契，见大头滞留不去，立刻猜到他想收回自己的阳轮再走，而此时敌方一名紫气高手已经朝他冲了过去，若不及时抽身，怕是会被困在船上。

    想到此处，长生立刻勒缰催马，调头追向正在冲向敌方船只的巨蟹。

    在长生策马疾追的同时，敌方另外那名紫气高手也拔出佩刀自船上疾掠而出，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长生，而是那只冲向己方船只的巨蟹。

    长生不需追上巨蟹，追出数丈便抬手扔出一块儿碎银，也不需要过分拿捏准头，只需将阳轮自巨蟹眼睛上击落即可。

    碎银疾飞而至，不偏不倚的击落了阳轮，失去了阻力，阳轮在阴榫的吸附之下旋转飞回，自行归位。

    而今己方的目的已经达到，长生并未多此一举的呼喊撤退，而大头也并未迟疑等待，收回阳轮的瞬间便施出仙人跳，抢在那名紫气倭寇杀到之前疾冲而起，力竭之后踏空借力再度上冲。

    白姑娘一直自高处盘旋，见大头跃起，立刻前来接应，接住他之后立刻振翅攀升。

    大头脱险之后立刻俯望长生，长生见状抬手北指，大头会意，驱策白姑娘飞向北方岛屿。

    此时巨蟹已经开始攻击敌方船只，只是一记蟹钳挥舞就将两根粗大的桅杆生生砸断，那两个居山修为的倭寇虽然全力阻止，奈何所用兵器只是寻常铜铁，连蟹壳都不得刺穿。

    回望一瞥之后，长生也不曾多做滞留，抖缰催马，疾驰向北。

    片刻过后，黑公子登岛上岸，长生翻身下马。

    大头也自白姑娘背上轻身跃下，站到他的身边与其一起远眺观望，“哈哈，砸的好，使劲儿……”
------------

第四百一十六章 狂风暴雨

    这只巨蟹是倭寇引出来的，此时却正在大肆破坏倭寇乘坐的船只，此等情景令大头的心情好到了极点，欢喜雀跃，大笑连连。

    巨蟹先前被大头的阳轮伤了眼睛，由于眼睛太过巨大，倒是没被刺瞎，但疼痛总是难免，大头跳船逃走之后，它便将这笔账算到了倭寇的头上，先是用巨大的蟹钳砸断了桅杆，随后攀抓船舷横向发力，试图将船只整个儿掀翻。

    巨蟹虽然形体巨大，却不曾大过倭寇乘坐的船只，想要将船只掀翻也并非易事，眼见敌船严重倾斜却始终不曾侧翻下沉，大头好生焦急，蹦跳高喊，“别整个儿掀哪，快去船底打洞，船舱进水不就沉了吗，唉，这家伙怎么这么笨呢？”

    长生见状急忙出言阻止，“你别上蹿下跳，可别把它引过来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连声应是，转而踮起脚尖，翘首观战。

    巨蟹攻击船只，倭寇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包括那两名居山高手在内的大量倭寇此时正在疯狂的围攻巨蟹，但那巨蟹外壳甚是坚厚，而他们动身仓促，并未携带重兵器，再加上所乘坐的船乃是临时征用，船上也没有趁手的器具，故此虽然群起而攻之却彷如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最终还是那两个居山修为的倭寇技高一筹，发现巨蟹其中一只眼睛受伤，便联手攻击巨蟹那只受伤的眼睛，倒是成功的戳瞎了那只眼睛，却也成功的激怒了巨蟹，怒火中烧之下蛮横发力，直接将倭寇所乘船只生生掀翻。

    见巨蟹终于掀翻了敌船，大头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之后转头四顾，“王爷，咱到高处坐着看。”

    长生点头过后与大头后退几丈，来到一处较为平坦的礁石，不过他没有坐下，而是直身站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艘已经侧翻的敌船。

    敌船侧翻之后船上的倭寇纷纷落水，但他们终究是练气习武之人，落水之后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分别自船只各处拆卸木板，借助船板浮力分散逃离。

    可能是为了给其他倭寇争取逃生的时间，那两个居山修为的倭寇并未立刻逃离，而是借助已经侧翻的船只落脚，继续攻击那只仍在冲撞船只的巨蟹，他们已经发现巨蟹刀枪不入，故此只将巨蟹仅剩的那只眼睛作为攻击目标。

    目标的选择没什么问题，但二人却严重低估了巨蟹眼睛的坚硬程度，二人先前之所以能够刺瞎巨蟹的另外一只眼睛是因为在此之前大头已经用阳轮破开了巨蟹眼睛外面那层透明的硬壳儿，没有了神兵利器，单靠二人的倭刀并不能伤及巨蟹的眼睛，尽管眼睛是巨蟹身上相对薄弱的部位。

    虽然不能将巨蟹另外一只眼睛刺瞎，但二人的进攻却为其他倭寇争取了逃生的时间，落水的倭寇尽可能的分散开来，然后拼命的朝着长生和大头所在的岛屿游了过来。

    见此情形，大头站立起身，“王爷，咱是现在动手，还是等他们靠近了再动手。”

    “不着急，看看再说。”长生随口说道。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再加上有些阴天，光线很快暗了下来，与此同时风向也出现了变化。

    先前刮的是西风，而今刮的却是北风，北风南吹，海浪也随之向南涌动，这令那些落水的倭寇更加被动，需要耗费更多的灵气和气力才能向北移动。

    察觉到风向的变化，大头越发解气，“真是该死呀，连老天爷都想弄死他们。”

    长生没接大头的话，而是正色说道，“我刚才仔细数了一下，连那两个紫气倭寇在内，落水的倭寇共有六十七人，稍后动手，一定要记住人数，绝不能有一人漏网。”

    待大头点头，长生又道，“咱们所在的这处岛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而且岛上多有树木，他们一旦上岸并藏身其中，咱们就很难搜寻。这里离航线不过三百来里，如果有船只经过，自岛上可以隐约看到，万一他们燃起篝火，后来的倭寇就会赶来此处，通过幸存的倭寇得知咱们的真实去向。”

    “王爷放心，一个都不让他活。”大头郑重点头。

    二人说话的工夫，海上突然狂风大作，大风来的毫无征兆，甚是突然，眨眼之间海上已是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这什么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大头仰头上望，“看这架势还想下雨。”

    长生初次出海，并不知道眼前这种天气状况是否正常，不过除了那只巨蟹，海面上也并未发现其他海怪的踪影。

    真被大头说中了，没过多久大雨便倾盆而下，大雨会严重阻碍视线，前一刻还能看到随着海浪上下起伏的敌方船只和那只巨蟹，后一刻便什么都看不到了，甚至连在海中挣扎求生的倭寇都看不见了。

    海边空旷，无处避雨，很快二人就成了落汤鸡，由于担心会有倭寇趁机上岸，二人也不敢离开海岸寻处避雨。

    如果只是下雨，二人还能坚持，但是大雨降下的同时，风势也随之增强，在陆地上极少见到如此凛冽的狂风，纵然二人施出了千斤坠，却仍被大风刮的身形不稳，跌撞踉跄。

    眼见再从海边待下去真有被大风卷走的风险，长生只能冲大头招了招手，“走，不能在这儿待了，找地方避雨去。”

    二人虽然近在咫尺，奈何大雨倾盆，风声刺耳，大头竟然未能听清长生说了什么，“王爷，你说啥？”

    长生提高声调儿又重复了一遍，大头这才听清，跟着长生跌跌撞撞的往岸边树林走去，暴雨阻碍了视线倒还好说，但那大风着实骇人，拳头大小的石头都被刮的到处乱滚。

    担心被大风刮跑，长生便抓住了大头的手，但他本就偏瘦，而大头是个侏儒，便是二人携手前行，仍感觉脚下发飘，随时都有被刮走的可能。

    想必是发现主人陷入困境，黑公子不知自哪里跑了过来，长生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拉着大头，黑公子自前面发力拖拽，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方才进入岸边树林。

    进入树林之后情况略有好转，但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仍是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别说岛上不一定有山洞，就算有，二人此时也无法寻找，因为雨实在是太大了，加上太阳已经落山，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就在长生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林中隐约传来了白姑娘的叫声，白姑娘尚未成年，担心它被大风刮走，长生便拉着黑公子和大头往白姑娘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黑公子便领会了长生的意图，走在前面，拉着长生和大头前行。

    循着声音找到白姑娘，二人顿时喜出望外，白姑娘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处山洞，白姑娘之所以一直惊叫不止并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而是出生以来没见过这等恶劣的天气，又见不到大头，免不得惊惧心慌。

    见到大头，白姑娘彷如孩童见到了失散的爹娘，叫的越发凄厉。

    大头见状急忙冲进山洞，抚摸安抚。

    长生随后拉着黑公子进入山洞，这处山洞并不大，不过七步见方，洞内有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靠近山体的一面儿还被凿出了一张石床，床上空无一物，只在西北角落放着两个不大的水坛。

    大头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王爷，这地方好像有人住过呀。”

    “是啊。”长生解下腰囊，检查里面是否进水。

    大头走到墙角看了看那两个坛子，坛子里是空的，又用手擦拭石床，沾了一手的灰尘，“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怎么会有这种鬼天气，”大头用袖子擦去石床上的灰尘，“王爷，您快坐下歇会儿。”

    “赶紧把衣服脱了，”长生拧解布扣，“别穿湿衣服，拧干之后我用纯阳真气烘干。”

    大头闻言急忙脱衣拧水，长生的纯阳灵气可以发出炙热高温，在烘烤衣物的同时也将整个山洞炙烤的甚是温暖。

    “就这鬼天气，倭寇怕是一个都不得活了，也省得咱们亲自动手了。”大头出言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见长生面有忧色，大头略感疑惑，“王爷，这对咱来说是好消息呀，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担心余一他们，”长生看着洞外的狂风骤雨，“这么大的风浪，也不知道咱们的船只能不能撑得住。”

    “我操，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大头恍然大悟，“不过应该没事儿吧，咱们的船很大，船上装的货物也多，大风应该刮不翻。”

    “刮是刮不翻，但是有可能被刮走。”长生说道。

    “只要不翻船，刮跑也不怕，”大头说道，“他们手里有海事图，风浪停了之后自己就找回来了。”

    “海事图上标注的参照岛屿并不多，万一他们被刮的远了，就可能找不回来了……”
------------

第四百一十七章 滞留海岛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愕然瞠目，“不会吧，他们要是真的找不回来，咱俩咋办？”

    “咱俩倒是好说，就算没有船只，咱们也能回得去，”长生摇头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万一被刮的太远，他们真找不回来。”

    见长生忧虑，大头急忙出言说道，“王爷，您也不用太担心，先前装船的时候我看见船头有一堆铁链，上面还挂着个大铁钩子，据船工所说那东西叫船锚，能够钩住海底的石头固定船只，只要他们扔下船锚，大风应该刮不走他们。”

    大头言罢，长生皱眉摇头，“你说的那东西我也见过，但这风实在是太大了，他们若是扔下船锚，等同硬抗飓风，肯定会被掀翻。”

    大头犯愁挠头，随即又想起一事，“对了王爷，他们就算找不回来也没事儿啊，他们只要能把船开回去就成，他们知道我能骑着白姑娘回去，也知道您能骑着黑公子自海上飞驰，他们也没必要过来接咱们。”

    猛一听大头说的确有道理，但仔细再想却又不成，“咱们此时离中土已经很远了，白姑娘能载着你一口气飞回去？”

    “途中怎么也得遇上几个岛屿吧。”大头说道。

    “万一遇不到呢？”长生说道，“还有，骑着黑公子自海上驰骋会浪费我大量灵气，如果中途没有落脚之处，我也不能骑着它直接跑回去。我的灵气倒是可以支撑我独自回返，但我总不能将黑公子扔在这里。”

    “哎哎哎，王爷，别烤了，糊了，糊了。”大头快步上前，自石床上抓过了自己的衣服。

    听得大头惊呼长生方才回过神来，先前说话之时他一直在催动纯阳灵气烘烤二人的衣物，由于说话分神，直接将大头的衣服给烤糊了。

    衣服倒是没有着火，却被烤的酥脆了，大头甩拍之下烤焦的地方破碎脱落，一比量，偌大的破洞正好在屁股上。

    二人换洗的衣服都在船上，大头只能将就穿上，好在里面还有条底裤，不至于露腚走光。

    长生随后穿戴整齐，二人坐在石床上，愁恼的看着洞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后事暂且不说，只说眼前，如此恐怖的狂风暴雨，己方的大船能不能扛得住真在两可之间，即便扛得住，也势必被大风吹到远处，而一旦脱离了航线，船只随时都有触礁的可能。

    随着夜幕的彻底降临，风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刮越猛，越下越大，白日里刮的是西风，下雨之初刮的是北风，到了二更时分又变回了西风，寒风呼啸，瘆人刺耳。

    “这么个刮法儿，真能把他们刮到日本去。”大头苦笑。

    长生回以苦笑，事已至此，担心也只是徒劳，一切只能看杨开等人的造化了。

    海上的风雨与陆地的风雨大相径庭，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仍不见停止，外面漆黑一片，大雨滂沱，风声刺耳，彷如身处鬼域一般。

    一整晚二人都不曾合眼，担心杨开等人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想要等风雨停止之后出去转一圈儿，看看有没有命大的倭寇被海浪冲上岛屿。

    直到黎明时分，风雨方才停止，就如同来的突然一般，停的也极为突然，说停就停，毫无征兆。

    风雨停止之后，二人离开山洞，四顾观察，岛上的树木受损颇为严重，树叶多被吹飞打落，不少树木甚至被大风连根拔起。

    “看这架势，像昨晚这么大的风雨，在海上也并不多见。”大头随口说道。

    “去海边看看。”长生迈步先行。

    片刻过后，二人来到海边，此时东方已经放亮，海上无霜无雾，视野开阔，站在海边四顾张望，哪里还有己方船只的影子。

    海边的浅水区域倒是飘浮着几具倭寇的尸体，想必是受到了巨蟹的攻击，无一不是缺胳膊少腿儿，不用前往察看也知道早就死透了。

    担心有漏网之鱼，大头还是围着海岛转了一圈儿，由于海岛并不大，没过多久大头便回来了。

    隔着老远长生就看到大头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到得近处才发现是个已经没了桌腿儿的桌面儿，本想问大头捡个破桌子回来做什么，但是定睛细看，却发现这个桌面很是眼熟，此前应该是自哪里见过。

    皱眉回忆，很快想起自哪里见过这张桌子，这张桌子原本放在五层的瞭望台里，昨天他还坐在桌子旁边喝过茶。

    大头对这张桌子也有印象，见长生皱眉，便知道长生也记得这张桌子，“王爷，情况不妙啊。”

    长生皱眉点头，这张桌子原本是放在瞭望台里面的，而今却出现在这里，这便说明五层瞭望台很可能已经被飓风给掀了，连坚固的瞭望台都被掀飞，船上的桅杆想必也难能幸免。

    大头扔掉桌面儿，仰头看向长生，“王爷，咋办？”

    “容我想想。”长生随口说道，昨晚狂风刮了一整夜，大雨也下了一整夜，己方船只极有可能已经严重受损，倘若只是缺失了桅杆也还好说，船上还有船工，可以划桨回返。若是船体破损，那杨开等人就凶多吉少了。

    此时是最考验彼此之间有无默契的时候，杨开等人知道他和大头在这座岛屿上，也知道昨晚的暴风雨不会对他们二人构成什么威胁，他此时需要站在杨开等人的立场上，揣度出杨开等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如果船只严重受损，杨开等人就什么都做不了，运气好的话会流落海岛，等待援救，运气不好直接就葬身海底了。

    如果船只轻微受损且没有被飓风刮出太远，杨开等人就会设法回到这片海域，与他们会合。

    如果船只轻微受损却离此很远，杨开等人就可能冒险取捷径回返中土，因为那张海事图上标注的海岛数量并不多，只要偏离了航线，再想找回来就不太容易了，而且即便找回来，也可能与闻讯回援的倭寇走个碰头，万一恰好碰到回援的倭寇，己方的调虎归山之计就会功亏一篑，而且杨开等人也会遭遇危险。

    正所谓两害相衡取其轻，相较于未知航线的暗礁和乱流，杨开等人更不愿意遭遇回援本国的倭寇。

    沉吟过后，长生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头，“自岛上住几天再说。”

    “好，”大头先点头后发问，“住多久？”

    “住到看见倭寇回援本国的船只为止，”长生说道，“昨天船上的那些倭寇已经将我们乘船东去的消息送回去了，倭寇闻讯之后一定会召集人手回援本国，安全的航线只有这一条，他们如果自南面海域经过，咱们在岛上就能看到他们乘坐的船只。”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杨开等人如果还在附近，也会尝试赶回来与我们会合，不过如果超过三天没动静，他们应该就不会回来了，因为超过了三天，他们再来这片海域，就可能与回援日本的那些倭寇走碰头。”

    待大头点头，长生又道，“咱们这三天也不能干等，昨天傍晚刮的是北风，后来又变成了西风，也就是说咱们的船只此时要么在南面海域，要么在东面海域，咱俩兵分两路，你自白姑娘能够往返的范围内向南寻找，我往东寻找，为了节省灵气，届时我就不骑乘黑公子了，我独自一人可以凭借纯阴真气长时间滞留海上。”

    听罢长生计划，大头再度点头“好，我先弄点吃的去，我刚才围着岛屿转了一圈儿，发现岛上有不少兔子。”

    这处岛屿面积并不大，加上之前有人自岛上住过，便说明岛上并无凶禽猛兽，大头前去狩猎，长生则回到山洞拿出了那两个坛子，自海边洗刷干净之后装了半坛海水回去生火蒸煮。

    昨夜刚刚下过雨，岛上到处都是雨水，另外一个坛子就用来装雨水，同样架到火上烤，雨水也得烧开才能饮用。

    不多时，大头拎回了四只兔子，两只扔给了白姑娘，另外两只剥皮洗净之后扔进了装有雨水的坛子。

    长生早年一个人独自生活，而大头儿时亦是颠沛流离，野外谋生自然难不倒二人，能煮的情况下，尽量不要烤，因为不管是野鸡还是野兔，都很难烤熟，大部分时候都是夹生的。

    坛子里的海水烧干之后就能得到盐巴，这个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但海水不能直接用来煮东西，因为太咸了。

    “王爷，您说当初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哪？”大头抓着兔子大口啃吃。

    “应该是修行中人，”长生随口说道，“你看那石床，分明是用锐器开凿出来的，若是海难至此的船工，应该没有这份耐心，也没有这个能耐。”

    “有道理，您说海里的那个大螃蟹会不会是他养来看门儿的？”大头又问。

    “不太可能，”长生摇头，“这东西很蠢，养不熟的。”

    二人一边进食一边闲谈，待得吃完，二人准备动身。

    长生折了段树枝递给大头，“带在身上，有什么事情就折断树枝，我能感知到，会尽快赶过去与你会合……”
------------

第四百一十八章 无头尸身

    见长生递来树枝，大头急忙扔下兔头想自屁股上擦擦手上的油腻再接，不曾想摸到屁股方才想起自己的裤子已经没屁股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大腿上擦了擦，这才接过树枝揣进怀里，“好，我记住了。”

    “你别光着屁股出去，万一被人看见不太雅观，”长生抬手南指，“我刚才看见海边有几具尸体，倭寇的个子都很是矮小，他们裤子你也能凑合着穿。”

    “还是算了吧，这里哪有人哪。”大头摇头。

    见大头不愿穿死人的衣服，长生也没有勉强他，“行，你负责搜寻正南和东南，我负责搜寻正东和东北，要是沿途发现有岛屿可以落脚，你就扩大搜寻范围，尽量搜的仔细一点，不但要寻找船只，还得留意海面上有没有船只的残骸。“

    待大头点头，长生又道，“昨晚的风雨实在太大，他们很可能被刮到了很远的地方，在不骑马的情况下，我的混元神功足以支撑我在海面上长途奔袭，如果找不到他们，我当天就不回来了，三天之后的中午，咱们再在这里集合。”

    “好，王爷，您一定多加小心，”大头说道，“我是在天上飞，你是在海上跑，天知道这水下面都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您可一定多加提防。”

    “嗯，”长生点头，“没事的，我一次借力可以飞掠两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完细节，二人分头上路，大头骑着白姑娘直飞向南，长生连说带比划的与黑公子做了交代，命其自岛上安心等待，随后施出凌空飞渡，飞掠向东。

    虽然知道自己的纯阴灵气可以在落水的瞬间凝冻冰盘承重借力，但是当一口灵气耗尽，落向幽蓝海面之时长生心中还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些许恐惧，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没有夜视能力的人面对着无尽的黑暗，时刻提心吊胆，不知道黑暗中藏着什么，海怪蛟蟒其实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未知，因为未知不可预估，也就不可掌控。

    自海面上凝冻冰盘成功借力跃起之后，长生心里踏实了少许，因为海水虽然看似幽蓝瘆人，实则还是很清澈的，靠近海面的海水里若是藏着什么东西，自己是可以看到的，只要看得到，就能有所预防。

    相较于未知，看不到希望也是很可怕的，大海一望无际，广袤无垠，放眼望去苍茫一片，除了水还是水，也不知道下一个岛屿会在何时出现，这也令长生压力巨大，好在几个起落之后凝神内窥，发现自己凌空飞渡所耗费的灵气能够在下一次借力之前自行盈满，这就说明不管飞掠多远，都不会入不敷出。

    长生此前只是感觉混元神功可以催发纯阳和纯阴灵气，还不需要自己吐纳练气，到得这时方才发现混元神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厉害，换成其他练气心法，根本无法在飞掠的同时补充耗损的灵气，哪怕在陆地上凌空飞渡灵气也会有耗尽的时候，更别说凝冻冰盘自海上凌空飞渡了。

    心里踏实了，也就从容了，凌空飞掠之时四顾远眺，居高临下的观察远处情况。

    由于海上没什么东西遮挡视线，飞掠之时可以看出两百多里，故此长生也不用时刻远眺观察，只需在下落借力的时候观察落脚的海面有没有黑影轮廓或是其他的一些异常情况。

    一炷香之后，长生心里越发有底，自己不但可以长时间自海上凌空飞渡，若是下方海域水流异常，自己还可以催动纯阳灵气浴火凌空，浴火凌空虽然很是耗费灵气，却能在不落地借力的情况下飞出很远，届时即便自己灵气只剩下一成，也仍然可以改用纯阴灵气凝聚冰盘继续凌空飞渡。

    经验都是积累出来的，半个时辰之后，长生总结出来了一个经验，但凡有海鸟的地方，附近肯定会有岛屿或是礁石，因为它们也需要地方落脚。

    为了确保没有疏漏，长生飞掠之时采用的是之字形移动，搜寻的是一面而不是一线，这种搜寻的方法利弊皆有，好处是找的仔细，不容易漏掉什么。而弊端则是耗时很长，足足两个时辰也只往前搜寻了两百里。

    两个时辰的凌空飞渡，长生共发现了三处礁石和一处小岛，实则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礁什么是岛，面积稍微大点儿的，上面有草木的就算是岛，面积小的，上面没有草木的就算礁。

    没有任何发现长生也并不着急，因为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最怕的是发现海面上出现船只的残骸或是己方船工的尸体。

    海上不时可以看到体形巨大的鱼类和海龟，在陆地上锅盖大小的王八就算大的了，但是在海里磨盘大小的经常可以看到，其中一只甚至有两间房舍大小，与淡水的王八不同，海龟的壳儿是拱起来的，龟壳儿周围没有裙边儿，而且上面有很清晰的纹路。

    海龟还是比较温顺的，长生落在龟壳上它也不惊慌，由于担心动身之后寻不到淡水，临走时长生便喝了不少水，此番落在龟壳上是为了解手撒尿。

    尿了人家一背，人家也没咋地，直到长生提上裤子重踏借力，大海龟才慢悠悠的沉入海中。

    由于是之字形移动，搜寻的速度便很是缓慢，南北移动六百里，加上视线所及，南北可以搜查近千里，而向东推进则是以三百里为限，一个之字形来回就得耗时两个多时辰。

    此时已是下午申时，长生有些累了，灵气和体力是两码事，虽然可以借助灵气维持体力，但时间一长人还是会感觉疲惫，但举目四顾，附近却并无礁石和岛屿。

    无奈之下长生只能落于海面，玄阴真气自双脚涌泉穴急泄而出，生生自脚下冻出了一片磨盘大小的寒冰，踩踏其上，略做喘息。

    四个时辰的凌空飞渡令长生疲惫非常，再加上海面上没有任何遮挡，烈日炙烤之下令其口渴非常。

    脚下就是大片寒冰，却不能吃，因为海水是咸的，结成的冰自然也是咸的。

    休息片刻，长生准备动身上路，由于嘴里发干，便随手抓起一片寒冰想要润唇漱口，不曾想入口之后却发现寒冰并没有咸味儿。

    起初长生还以为自己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但又咬了几口却发现这块冰真的没有咸味儿，与陆地上冬日凝结的冰块全无二致。

    隔空抓起少许海水尝了尝，又咸又涩，再咬冰块儿却是清凉爽口，至此他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海水结冰是没有咸味儿的，可以用来咬嚼补水。

    有了淡水，长生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咬嚼着冰块儿轻松上路。

    不多时，突然发现前方的海面上好像飘浮着什么东西，猛一看好像是具穿着衣服的无头尸体，但是定睛细看，形体却又不太像。

    去到近处，踩踏冰盘仔细观察，心中越发疑惑，海上飘浮的这具尸体的确穿着人类的衣服，但衣服里面却不是人类的尸体，浑身灰毛，还有一条长长的大尾巴，脑袋没有了，也不知道怎么没的。

    眼见这具尸体如此古怪，长生便将纯阴灵气再度散出，凝出丈许见方的巨型冰盘，转而右手外探，延出灵气将那具无头尸身隔空抓到了冰盘上。

    近距离观察看的更加真切，这具无头尸体的形体很像狼狗一类的禽兽，但身上穿着的却是人类的衣服，脖部的伤口异常平整，脑袋应该是被某种锐器砍掉的。

    尸体经过海水的浸泡伤口处已经不见血迹了，但根据毛发和伤口的皮肉来看，这东西死亡的时间并不长，尸体还没有腐败发胀。

    尸体所穿的衣服明显小一号儿，紧紧的勒在尸体上，衣服小不是因为尸体发胀，而是本来就小。

    若是换成旁人，遇到如此诡异的情景定然不明所以，疑惑非常，但长生是练气之人，此前也曾多次遇到过成精的异类，见到这具尸体之后立刻想到这是一只成精异类的尸体，这只异类年老成精，已经可以幻化人身，平日里穿着人类的衣服，被人砍掉脑袋之后现出了原形，而其原形比其所幻化的人形要大，故此身上的衣服才会显得小。

    观察过后，长生拔出龙威将那异类连衣服带皮肉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鲜红，血液还未彻底凝固，由此可见此物死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对时。

    这一发现令长生眉头大皱，自己此时已经远离海岸，这只异类死亡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对时，这就排除了自岸边被杀然后飘浮至此的可能，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只异类是自附近的海岛上被杀的。

    最后确认的是这只异类的种属，长生本以为这是一只狼，不曾想仔细看过尾巴和爪子之后却发现这是一条狗，实则狼和狗还是很好区分的，狼的尾巴是拖着的，而狗的尾巴则是翘着的，此外狼的爪子也比狗的爪子要大。

    对于海岛上有成精的异类，长生也不是非常意外，因为早些时候众人曾在海上看到过一个骑乘黑鸟的黄衣女子，而自己和大头落脚的海岛上也有修行中人居住过的痕迹。

    令他意外的是这条狗的出现，要知道狗跟狼不同，狗是被驯化的家畜，狗成精的难度比狼要大的多，因为它是跟人一起生活的，野性已经褪化，无法像狼那样凭借本能在野外进食各种灵物。

    狗想成精，除非是受到了主人的提携，也就是世人所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连狗都成精了，它的主人岂不是更厉害？

    检视过尸体之后，长生重新上路，此时心中较之前多了几分凝重，看来这茫茫东海也并不太平，与中土一样，这里也有形形色色的练气之人和各种恩怨是非……
------------

第四百一十九章 黄毛怪物

    检视过狗精的尸体再度动身已经是申酉交接，夕阳斜照，红霞满天，波光粼粼。

    南行不久，长生突然发现东南方向乌云笼罩，雷光闪动，起初长生只当那片区域在打雷下雨，也不曾太过在意，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远处的雷光频繁出现，不像是寻常的闪电，倒是很像修行中人作法召驭的天雷。

    乌云和雷光出现的区域距长生所在的位置很是遥远，他虽然能够隐约看到雷光闪动，却听不到丝毫的雷声，由此可见那片区域离此至少也有五百里。

    就在长生犹豫要不要前去一探究竟之时，南方出现了一座不大的岛屿，在此之前长生已经很长时间没发现岛屿了，见前方有岛屿出现，便施展凌空飞渡快速前往。

    这处岛屿比他和大头落脚的那处岛屿要小上不少，岛上多有高大树木，环境很是清幽，岛屿正中的山峰上竟然还有一处不大的瀑布。

    长生提气轻身，来到岛屿最高处，本想站在山顶远眺东南，来到山顶之后却发现山顶的一棵大树下趴伏着一只身形巨大的黄毛怪物。

    不止长生被那黄毛怪物吓了一跳，那树下的怪物也被长生吓到了，在长生倒吸凉气的同时，那黄毛怪物也紧张的站了起来。

    事发突然，长生下意识的想要拔刀，不过握住刀柄之后却发现树下的黄毛儿怪物背上竟然安放着鞍座，脖子上还拴着缰绳，缰绳的一端就捆在山顶的那棵大松树上。

    再看那黄毛怪物的眼神，并没有野兽的凶残暴戾，而是温顺之中带着些许惊恐，由此可见这只黄毛怪物并不是凶残猛兽。

    一人一兽相距三丈忐忑对视，长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动物，此物的身形样貌与他之前所见过的所有动物都不一样，甚至没有相似之处，个头足有两头牯牛大，腿却没有牯牛那么长，显得有些低矮，浑身长着两寸多长的黄毛儿，头有些像狮子，却没有獠牙，两只圆圆的大眼睛，头上还长着两只角，角上多有分叉，有些像鹿角。

    由于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长生也只能将其称之为黄毛怪物，树下的杂草有明显的啃食痕迹，这便说明此物是吃草的。而其脖子上的缰绳和背上的鞍座则说明此物也是某人的坐骑。

    短暂的对视过后，长生移走视线，四顾观察，却并未在岛上发现有人。

    “有人吗？”长生提气发声。

    周围并无回应，由于长生喊的声音有些大，那只黄毛怪物貌似被惊到了，仰头发出了几声示威一般的鸣叫，长的怪，声音也怪，急切而短促，有些像驴叫。

    在黄毛怪物发声示威的同时，长生细心的注意到它口鼻之中有烟雾出现，虽然相距三丈，却仍能清楚的感受到外散的热浪，由此可见此物很可能天生异禀，体内聚集了大量的火气。

    见怪物示威，长生便缓步退后，他不摸这只怪物的底细，便不想激怒它，别看它是被缰绳拴在树上的，但那缰绳并不粗，拴的也很松垮，倘若这黄毛怪物发怒冲撞，那根缰绳根本就扯不住它，别说缰绳了，就算是那棵粗大的松树都有可能被其生生拽倒。

    发现长生退后，那只黄毛怪物也随之安静了下来，但两只圆圆的大眼却一直警惕的盯着长生。

    虽然不知道这只黄毛怪物是何人的坐骑，长生却不想横生枝节，缓慢退后，直至退到了五丈之外。

    长生先前高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说明此物的主人并不在岛上，但这岛屿周围全是茫茫大海，怪物的主人又能去到哪里？

    心中存疑，便再度将视线投向那只黄毛怪物，黄毛怪物背上的鞍座是由什么动物的皮子制成的，颜色发灰，很是老旧，由于使用多年，已经被磨的油光锃亮了。

    再看缰绳，亦是如此，是由多股细长的皮子编制而成的，颇显粗陋，并不美观。

    通过鞍座和缰绳不难看出黄毛怪物的主人应该是个老年男子，女子天生爱美，哪怕上了年纪，所用的器物也不会流于粗劣。

    自黄毛怪物身上找不到更多的线索，长生便转身看向东南方向，这一看不要紧，瞬时傻眼了，前一刻还是乌云笼罩，电闪雷鸣，后一刻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东南方向晴空万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短暂的愕然之后，长生回过神来，他本就怀疑东南方向的雷光是修行中人作法所致，此番更加确信东南方向有人在斗法，因为正常的打雷下雨不可能说停就停。

    由于距离太远，加上海上还有起伏的海浪，便看不到东南方向有岛屿的存在，但那里有人斗法却是板上钉钉的了，而树下那只黄毛怪物的主人很可能就在那里。

    长生此时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开此处继续向南搜寻，而另一个选择就是前往东南方向察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沉吟良久，长生最终选择了前者，实则他是想去东南方向一探究竟的，因为谁都有好奇之心，但他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好奇，打消了这个念头，根据先前所见到的雷电闪动的频率来看，作法之人的灵气修为一定极为精纯，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自己此时还算不得强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先找到杨开等人再说吧。

    打定主意，长生便离开小岛继续往南搜寻，没过多久太阳就落山了，光线暗下来之后，长生隐约看到东南方向出现了细微的火光。

    那火光看似很是细微，实则却是熊熊烈火，之所以看着很细微，乃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

    火光出现的区域虽然仍在东南方向，但由于长生此前往南移动了上百里，此时距那里只有不到四百里了，长生继续向南飞掠，待得夜幕彻底降临之后，距那片区域已不足三百里。

    此时那片区域的火光已经消失不见，周围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由于距离还是偏远，便是长生努力定睛远眺，依然看不到具体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那里貌似有座岛屿。

    长生此时已经来到那片区域的正西，就在其凝神远眺之际，岛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白光自岛上发出，于暗夜之中直冲云霄。

    长生原本已经打消了前去一探究竟的冲动，眼见斗法如此激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犹豫过后改道向东，如此激烈的斗法可不常见，还是过去看上一眼，开开眼界。

    随着距离的缩短，远处那个岛屿也逐渐清晰，虽然仍然看不清岛上的具体情况，却能看到岛上有烟雾飘散。

    就在距那岛屿还有两百里时，长生突然发现岛屿正南方向的海里好像有一艘船，在海里船只可不多见，催动灵气，举目远眺，甲板之上还有三层，竟然是己方的船只。

    见此情形，长生大喜过望，疾掠前往，不曾想在掠出几十里后却突然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

第四百二十章 东海仙露

    前方一片空旷，前掠受阻令长生好生意外，不过在撞上无形阻碍的瞬间，长生就知道自己撞上的是灵气屏障，因为无形阻碍带有很强的反震之力，而这正是灵气屏障的最大特征。

    长生此时身在半空，被灵气屏障震退之后立刻凌空后翻，飘身下落，落水的瞬间催发纯阴灵气，凝冻冰盘飘浮水面。

    待得稳住身形，长生随即延出灵气挥出一片海水，但挥出的海水并未受到灵气屏障的阻隔，而是径直洒落于前方海面。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探臂前伸，延出灵气隔空感知，此番终于感受到了灵气屏障的存在。

    由于只是延出了少许灵气，灵气屏障上传回的反震之力便不很强烈，不过他仍然能够根据屏障传回的反震之力确定出灵气屏障由太玄修为，深紫灵气组成。

    这一发现令长生多有疑惑，因为他此时已经晋身居山修为，虽然从未尝试散出灵气凝聚灵气屏障，却已经能够凝聚灵气屏障，以他目前的修为，哪怕尽出全力，延出的灵气屏障也不会超过二十丈，而紫气洞渊凝聚的灵气屏障极限也就是五十丈，但是笼罩这么大的范围，灵气屏障已经很是脆弱了，很容易就被撞破。按照这个算法，太玄修为的紫气高手，灵气屏障的笼罩范围也就在八十丈左右。

    而自己眼下距前方的海岛还有一百多里，灵气屏障的存在无疑是为了阻止他人登岛，但寻常的太玄高手根本不可能凝聚如此巨大的灵气屏障。

    确定了灵气屏障的存在，长生便略做圈绕，施展凌空飞渡，自外围靠近己方的船只。

    飞掠移动的同时，长生远眺东面的岛屿，这座岛屿呈圆形，属于大型岛屿，方圆足有五十里，岛上多有参天大树，由于之前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战事，岛上的大树倒伏了不少，透过大树倒伏产生的空隙隐约可以看到岛上貌似有一些高大的石质建筑。

    随着距离的临近，很快看到了杨开和余一释玄明，此时三人都站在五层最高处，正在向东眺望海岛，除了他们三人，船老大和其他船工都不在甲板上。

    眼见三人安然无恙，长生暗暗松了口气，先前的暴风雨也只是破坏了几根桅杆，船身依旧完整。

    距大船二十丈时，余一听到了异响，转身回头，见长生飞掠而至，喜不自胜，急忙拉扯身旁的杨开和释玄明，“王爷，王爷来了。”

    二人闻声回头，看到长生亦是喜笑颜开，连连招手。

    己方大船此时紧贴灵气屏障，在距三人还有数丈远近时长生再度受阻，随即敛气下落。

    见长生下落海面，三人急忙自高处跃下，下到船舱，自划桨的窗口与踩踏冰盘飘浮海面的长生说话。

    透过划桨的窗口，长生也看到了船舱里的船工，知道船工也安然无恙，长生再度松了口气。

    灵气屏障只能阻隔活物，并不隔绝声音，余一率先说话，“王爷，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长生说道，“昨天傍晚先刮北风，后改西风，我感觉你们应该在这片区域，怎么样？都好吧？”

    “都好，”余一点头，“只是船尾堆放的草料被刮走不少。”

    “草料不打紧，岛上是怎么回事儿？”长生问道。

    “两群人正在斗法，”余一说道，“好像在争抢什么东西。”

    不等长生追问，余一便再度说道，“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是发现这里有座岛屿，想要登岛停歇，恰好其中一方催发了灵气屏障，便将我们给拦在了这里。”

    余一言罢，释玄明出言说道，“岛上现有两帮人马，一帮是岛屿的主人，还有一帮是外来的，我们来的时候外来的那群人已经登岛进山了，由于情况不明，我们也不敢随便登岛，岛上的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是非常了解，斗法是自中午时分开始的，我们只是根据偶尔传来的呐喊和呼喝判断出他们在争抢什么东西。”

    释玄明说完，杨开接话，“双方都不是泛泛之辈，外来的那群人中至少有七名太玄高手，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洞渊和居山，而岛上的一方也有太玄高手，人数不明，不过整体实力还是外来的这些人略胜一筹，他们眼下已经占据了上风。”

    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外来的这些人中好像有个重要的人物性命垂危，想要借用岛上一种名为‘仙露’的灵物为此人疗伤续命，起死回生，而岛上的众人则不愿给与，双方由此发生了激烈的争斗。”

    “仙露？”长生疑惑重复，千金翼方里记载的药物很是全面，但其中并无仙露这种药物。

    “对，”杨开点头，“听他们的零碎言语，好像并不是强取豪夺，而是带来了交换之物，但岛上的人却不愿交换，而登岛之人又对那仙露势在必得，僵持无果才开始争斗。”

    杨开言罢，余一接话，“是这样，虽是激烈斗法，却不是混战群殴，貌似双方都不是坏人，所以我们虽然被困在此，也不是非常担心，待得他们分出胜负，尘埃落定，想必就会撤去屏障放我们离去。”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我先前曾经看到岛上火光冲天，也是他们斗法所致？”

    “对，”余一点头，“斗法的双方貌似都是修行中人，法术诡异玄奇，霸道非常，先前的斗法甚是激烈，风云变色，地动山摇。”

    听罢三人讲述，长生心里有底了，“最厉害的只是太玄修为？没有超凡入圣的神仙人物？”

    “没发现。”余一摇头。

    长生手指东方数十里外的岛屿，“岛屿周围的灵气屏障笼罩了百里方圆，我先前试过，灵气屏障由深紫灵气组成，但是如此巨大的灵气屏障，便是十名太玄高手联手也无法凝就。”

    杨开三人都是练气之人，对灵气屏障亦有所了解，听长生这般说，释玄明出言说道，“我早些时候曾经看到岛屿南侧的海中有巨龟出水换气，那只巨龟的背上负载有不少石座和石椅，应该是登岛那群人带来的，后来岛上斗法，气息波动，巨龟所在海域亦有深紫灵气闪动，那只巨龟甚是巨大，想必活的年头长了，已经有了灵气修为，你所说的灵气屏障会不会是巨龟发出的？”

    长生没有接话，他对灵气屏障本不是非常熟悉，也不知道有了灵气修为的异类能不能凝聚灵气屏障。

    见长生不说话，余一出言补充，“当时我也在高处，也看到了那只巨龟，比我们先前遇到的那只螃蟹还要巨大。”

    长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见长生面色凝重，余一知道他在担心己方众人的安全，便出言说道，“王爷，您无需担心，我们虽然被困其中，却并无危险。”

    “哦？”长生挑眉看了余一一眼。

    余一手指岛屿，“登岛的那些人并未强取豪夺，而是带了礼物试图交换，由此可见他们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余一言罢，杨开和释玄明尽皆点头。

    “你们把事情想简单了，携礼登门的不一定就是好人，也可能是他们没有必胜把握才这么做，”长生正色摇头，“此外，你们想过没有，他们登岛之后为何凝聚灵气屏障，将岛屿彻底围住？”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面面相觑，己方众人与敌对战，每每力求全歼，登岛之人这种关门围困的作法无疑也是为了全歼对手，确保不漏掉一人。

    长生又道，“登岛之人若是获胜，为了封锁消息，必定鸡犬不留，你们身在其中，岂能全身而退？而岛主一方若是获胜，也不太可能放你们安然离开，因为你们不但知道了岛屿的具体位置，还知道岛上有可以起死回生的仙露……”
------------

第四百二十一章 阴气屏障

    长生言罢，杨开等人都没有接话，但脸上凝重的表情却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目前正身处险境，不管岛上对战的双方最终哪一方获胜，船上的众人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即便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杨开等人眼下也做不得什么，因为在长生来到之前他们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但最终结果都是一样，谁也无法离开这处无形的灵气屏障。

    长生此时位于大船右侧，看不到岛上的情况，只能听到岛上仍有打斗声传来，这说明岛上的争斗短时间内还不会结束，己方还有些许时间设法自救脱困。

    长生踩踏冰盘悬浮海面，与此同时自脑海中急切思虑，想要脱身只能破除灵气屏障，但灵气屏障不同于阵法，阵法都有阵眼，只要找到阵眼就可以设法破除，而灵气屏障是由施法之人的灵气凝聚而成，只要施法之人不死，灵气屏障就不会消失。

    灵气屏障笼罩了百里见方，寻常的太玄高手根本无法凝聚如此巨大的灵气屏障，长生首先想到了释玄明先前所说的那只巨龟，或许真如释玄明猜测的那样，岛屿周围的灵气屏障是由那只巨龟凝聚而成，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只能设法杀掉那只巨龟。

    想到此处，便提气轻身，来到高处远眺东南海面，但那只巨龟并没有出现在岛屿南侧的海面上，而释玄明先前也说过，那只巨龟并不是一直待在海面上，只有在换气之时才会短暂出水。

    杨开等人知道长生无法长时间悬停空中，在其提气拔高之后便没有跟到甲板上，片刻过后长生落回海面，重新踩踏冰盘承重悬浮，“那只巨龟多长时间换气一次？”

    “白日里只上浮了两次，一次是在辰时，一次是在申时。”释玄明说道。

    长生闻言眉头大皱，己方船只是早上被困的，而今已经入更，整整一天只换气两次，平均下来三个时辰才换气一次，如此算来巨龟下一次出水换气应该在三更前后，时间肯定来不及。

    长生随后又想到了早先看到的那只黄毛怪物，那只黄毛怪物无疑是登岛一方某人的坐骑，之所以没有将黄毛怪物带上岛屿应该是担心坐骑受到伤害，这种心理跟自己在大战之前将黑公子进行妥善安置是一样的，由此可见那只黄毛怪物应该也不能穿过灵气屏障。

    海上有风，长生沉吟思虑之时脚下的海浪一直在拍打着船身，长生踏冰悬浮，身形也随着上下起伏。

    就在其苦思无果，束手无策之际，脚下的海浪却突然令其灵机一动，海浪能够涌进灵气屏障，说明这处灵气屏障只能阻隔活物，对死物无效，船只之所以无法驶出，乃是因为船上有活人。

    灵气屏障没有自主神识，不可能精准的分辨活物与死物，灵气屏障由灵气组成，它所针对的也是气息，只要不是活物的气息，灵气屏障就不会阻隔。

    “王爷，我可以施展正眼法藏试上一试。”余一出言说道。

    “没用的，”长生摇头说道，“即便有效，你也不可能救下所有人，再者，就算你们能离开屏障，总不能游回去。”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再度与杨开和释玄明愁恼对视。

    “上去等我。”长生抬手上指。

    不等三人接话，长生便纵身跃起，此番跃起他使用的不是寻常灵气，而是纯阴灵气，跃起的同时纯阴真气离体外泄，凝聚灵气屏障包裹全身。

    当杨开三人来到甲板时，长生已经穿过灵气屏障落到了船上。

    见长生顺利登船，三人喜不自胜，急忙快步迎了上来。

    不等三人发问，长生便开口说道，“我以纯阴灵气凝聚灵气屏障包裹自身，这处灵气屏障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便不曾抗拒阻隔。”

    长生言罢，三人连连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长生说到此处开始步量船身，此前他只是大概目测过船只的长度，目测的结果是长达二十多丈，此番仔细步量的结果是二十二丈。

    杨开等人知道长生想做什么，待其步量结束，余一立刻出言说道，“王爷，您可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实在不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垂眉闭目，详细计算，他只有居山修为，灵气屏障的极限也就在二十丈左右，船身长达二十二丈，勉强能够囊括，他此时计算的是其他一些细节，包括船只穿越屏障所需要的时间，自身的灵气能支撑多久，还有由纯阴灵气凝聚的灵气屏障下探入水之后会不会将海水快速冰冻，由此导致船只移动受阻。

    细节决定成败，想要做成一件事情很难，但是想要搞砸一件事情却很容易，只需疏漏一个细节就能导致满盘皆输，万一船只行到中途自己灵气不续，整个船只就会被这个巨大的灵气屏障拦腰截断。

    思虑过后，长生睁开眼睛喊来了船老大，“船只驶出二十丈需要多久？”

    船老大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伸出食指蘸了点口水，然后抬手感知风向和风速，“此时刮的是东北微风，咱们现在能用的帆还有五张，加上船工划桨加速，一百滴水的工夫应该够了。”

    “滴水六十。”长生沉声说道。

    “不够啊东家，”船老大面露难色，“咱们的船太大了，停泊之时毫无惯性，移动困……”

    不等船老大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滴水六十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如若不成全得死在这里。”

    见长生面色凝重，船老大无奈点头，“好，我下去跟他们打招呼。”

    待船老大离开，杨开出言问道，“滴水六十有没有算上我们？”

    长生知道杨开指的是借用他们的灵气，便摇头说道，“没有。”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略微松了口气，这说明长生还留下了些许余量。

    但三人高兴的太早了，长生随即又道，“我所凝聚的灵气屏障全由纯阴灵气组成，而灵气屏障又是圆形的，故此灵气屏障一旦形成，船下的海水也会被快速冰封，届时船只将会拖带巨大的冰坨向前移动，如此一来势必影响船只前行的速度。”

    四人说话之时，船老大已经开始命令船工划桨调整船头方向，与此同时其他船工也在急切的拉绳扬帆。

    片刻过后，万事俱备，所有船工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长生提气轻身，来到五层高处，五层瞭望台的门窗已经被昨夜的狂风给撕掉了，里面的桌椅等物早已不见了踪影。

    杨开三人也随长生来到高处，余一和释玄明各自伸手，搭上了杨开的肩膀，而杨开则握住了长生的左手寸关尺。

    长生深深呼吸，凝神静气，刚想外泄灵气，却突然听得岛上有人提气高喊，“管不了那么多了，一起上。”

    高喊过后，岛上瞬时杀声震天，电闪雷鸣，飞沙走石。

    眼见岛上的双方开始群殴乱战，长生急忙稳住心神，右手外探，纯阴灵气狂泻而出。

    凝聚如此巨大的灵气屏障需要耗费大量灵气，在灵气屏障成形的瞬间，长生体内灵气仅余三成。

    “走！”长生沉声下令。

    船老大早已在甲板上仰视多时，听得长生言语，一声令下，所有船工尽出全力，拼命划桨。

    长生前瞻无误，由纯阴灵气凝聚而成的灵气屏障的确令船下的海水快速结冰，虽然所有船工全力划桨，船只移动的速度却是极为缓慢，尺寸挪移，难以丈计。

    杨开急送灵气的同时沉声问道，“成不成？”

    长生轻轻点头，实则他并无把握，只是不希望众人丧失斗志。

    船只移动初期很是缓慢，有了惯性之后竟然略有加速，片刻过后终于有惊无险的穿过了灵气屏障。

    长生如释重负，收回灵气长喘了一口粗气……
------------

第四百二十二章 重回海岛

    不止长生等人如释重负，一干船工亦是如此，他们平日里多在江河之上泛舟行船，出海远航还是头一回，此番出海可谓一波三折，先是遭遇巨蟹，后是经受飓风，随后又被困于此，而今终于死里逃生，重获自由，所有人都兴奋非常，雀跃欢呼，喜不自胜。

    船老大终究见多识广，担心船工的呼喊会惊动岛上众人，便急忙发声阻止，令众人莫要聒噪。

    此时岛上对战的双方正在混战拼命，别说听不到船工的欢呼，便是听到了也无暇分身阻止，不过即便船老大此举略显多余，长生还是对其表现出的谨慎和缜密颇为赞赏，此人临危不惧，处事沉稳，等到新船打造完成，可以委托此人将武田真弓送回日本。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余一转头看向长生。

    “先下去。”长生提气轻身，飘身落地。

    见长生落于甲板，船老大急忙迎了上来，“东家。”

    “能不能找到那条安全的航线？”长生问道。

    听得长生言语，船老大面露难色，“昨天晚上狂风暴雨，伸手不见五指……”

    不等船老大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像昨夜那种情况你们能保住舟船已经很不容易了，迷路也实属正常，好在我一路寻来，知道大致的方向，你们往西北方向行出四五百里就能看到海图上标注的一处岛屿。”

    船老大连声应是，见长生没有其他吩咐，便去招呼船工转向加速。

    待船老大离开，杨开出言问道，“你不随我们一起回去？”

    对于杨开的询问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他先前跟船老大说的是‘你们’而不是‘咱们’，杨开心细如发，自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我想看看岛上的情况再走。”长生说道。

    默契只能发生在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两个笨蛋不可能有默契，一个聪明人一个笨蛋也不可能有默契，长生此言一出，杨开不但猜到他想做什么，还猜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精通医术，有你在，哪怕我们意外受伤，你也能出手救治，没必要以身涉险抢夺仙露。”

    杨开言罢，余一点头附和，“杨开所言极是，岛上的双方都对仙露势在必得，而且参战之人都是罕见的高手，就算他们斗的两败俱伤，咱也很难捡到便宜。”

    释玄明也拍着长生的肩膀笑道，“你就别为我们操心了，人活于世，谁也逃不过一死，我们跟着你济世救苦，行善积德，就算有朝一日真的战死了，也是功德圆满，喜登极乐。”

    “我的确对他们所说的仙露很感兴趣，却不全是为了你们，”长生随口说道，“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轻易以身涉险。”

    长生是五人的头领，见他心意已决，杨开等人也不便再说什么。

    “王爷，用不用我留下来？”余一问道。

    长生摆手说道，“不用，岛屿周围有灵气屏障阻隔，你的正眼法藏没什么用处。”

    此时船只已经转向西北，由于刮的是东北风，船只移动便不能完全依靠船帆，还需要船工划桨加速。

    长生手指西北出言说道，“我与大头约定三日之后自倭寇沉船海域的那座岛屿会合，你们回程时若是见到大头，便带他一起离开。那里虽然有巨蟹潜伏，但只要无人引诱，那只巨蟹不会出水作乱，你们可以靠近海岛，将黑公子一并带走。”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待三人点头再度说道，“船上的倭寇昨日已经放飞信鸟向聚集中土的倭寇告知了我们的行踪，岸上的倭寇得到消息之后一定会召回正在寻找地支金龙的倭寇回援本土，你们回程之时千万不要耽搁，不然很容易与回援本土的倭寇走碰头。路过我说的那座岛屿时若是大头恰好在那里，你们便接上他和我的坐骑，倘若他不在那里，你们也不要滞留等待。此间事了，我就回去与他会合。”

    长生言罢，三人再度点头，余一出言问道，“王爷，我们此番回去，自何处登岸？”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去到近海之后不要急于登岸，自海中一路北上，赶去河北道的营州。”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不明所以，疑惑对视，他们疑惑的不是不知道营州这个地方，河北道指的是大唐东北的大片疆域，营州是河北道二十四州之一，也是大反贼安禄山的老家。他们疑惑的是不明白长生为什么要去营州。

    船只虽然已经起航，但速度并不快，而岛上此时仍在厮杀混战，长生也不急于离船登岸，便出言解释道，“河北道多有群山密林，十二地支中的丑牛和寅虎都在那片区域，咱们回返中土之后不能过早暴露行踪，不然倭寇就会知道我们并未杀去日本本土，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故此只能先从远离中原的深山老林下手，既不浪费时间，也不暴露行踪。”

    “王爷虑事周全。”余一由衷夸赞。

    昨晚的大风毁坏了几根桅杆，倒伏的桅杆此时就横在甲板上，长生迈步上前，拔刀砍下一片木板，转而一分为三，灌注些许灵气之后分别交由杨开三人，“这些木片带有我一息灵气，大头手里也有一件，你们若是接走了大头，就让大头将他手里的那根树枝折断或是烧掉，我若感知到气息发生了变化，便知道你们已经接走了大头和我的坐骑，届时我离开这里之后就没必要再回那处岛屿了。”

    三人应声之后接过木片妥善收藏，长生又道，“你们赶往营州之后也不要急于登陆，停靠在近海处等我，舟船抛锚之后再烧掉一片，以此给我指明位置，以便于我前去与你们会合。”

    长生交代的已经非常仔细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若是回程途中撞见倭寇，你们也烧掉一片，然后往正北方向移动，万不可滞留原处与倭寇对战纠缠，我感知之后会尽快赶往你们烧掉木片的区域，然后往正北方向追赶寻找。”

    杨开和余一再度点头，释玄明感觉长生有些啰嗦，但转念一想长生所说也并非杞人忧天，于是只能点头回应。

    细想过后感觉再无遗漏，长生便探出左臂，“我的灵气所剩无几，你们的灵气转给我。”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和释玄明再度将手搭上的杨开的肩膀，而杨开则抬手握住了长生的左腕寸关尺。

    担心三人回返途中遇到意外，长生便不曾将三人的灵气尽数承受，感知到灵气恢复三成便主动抽手，“够了，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长生已经将所有琐事都安排好了，三人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便只能各道珍重，然后目送长生纵身入海，踏浪东去。

    成功帮助杨开等人脱险，重要的事情也做了交代，长生倍感轻松，几个起落之后触及灵气屏障，随即故技重施，凝聚阴气屏障包裹自身，成功穿越灵气屏障。

    灵气屏障笼罩了岛屿周围百里方圆，进入灵气屏障之后又是十几个起落，这才登岛上岸。

    这座岛屿近海处是大片沙滩，沙子干净细腻，落脚绵软。

    穿过沙滩进入丛林，却惊讶的发现林下少有杂草乱石，也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后天打扫清洁所致。

    这座岛屿方圆足有五十里，这么大的范围，偌大的树林竟然能打扫的如此整洁，甚至连树上的杂乱树枝都进行了修剪，由此可见住在岛上的人定然不在少数。

    没有杂草乱石，长生移动的多有便利，担心显露气色，亦不敢催动灵气，只能施展追风鬼步凭借体力向岛屿正中移动。

    没行出多远，便发现林下出现了几条蜿蜒的石路小径，石路由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铺就，甚是雅致，当真有曲径通幽之感，只是岛上正在发生激烈战事，破坏了这份宁静祥和。

    看一个人是什么人，只需看此人居住的环境如何就能大概知晓，心思缜密之人所居住的环境一定井井有条，心性不稳之人所居住的环境定然杂乱无章，贪婪吝啬之人的居所一定堆满了各种杂物，明睿淡泊之人的居所一定少有陈设。

    通过岛屿干净整洁的环境，长生就能推断出这里的主人是个道门中人，深谙大道至简的道理，岛上毫无花里胡哨的无用之物。

    沿着蜿蜒石路穿过大片密林，长生终于看到了岛上的建筑，海岛的阳麓有一座中等大小的道观，属于三进院落，所有房舍皆由石头垒砌而成，应该修建于多年之前，搭建房舍所用的石块儿已经多有斑驳。

    如果不曾受到破坏，这座道观定然古韵十足，但此时道观的房舍大部分已经受损坍塌，而道观周围的树木也多受殃及，大量倒伏并着火焚烧，道观各处也多有战死伏尸。

    此时战事仍在继续，这座道观的大殿不是露天的，而是依山凿洞而成，进攻的一方约有四五十人，而防守的一方不过二十余人。

    眼见战事短时间内不会结束，长生便寻到一处隐蔽之处，小心的隐藏了下来……
------------

第四百二十三章 黄毛猴子

    长生位于道观西侧的树林中，由于林中少有灌木杂草，他便只能藏身树后探头张望。

    白日里双方一直在斗法，虽然甚是激烈，却还相对克制，而此时场面已经彻底失控，登岛的一方尽数动手，拼命抢攻。而防守的一方则据守石门，死战不退。

    进攻一方人数较多，衣着穿戴各不相同，虽然多会法术，却少有道士打扮，应该来自不同的门派。防守的一方则是清一色的道士，所穿皆为黄色道袍。

    道家并不像佛门那般认为众生平等，而是认为人有贵贱之分，评判贵贱的标准也并不是地位和金钱，而是道德和品行，有德者，哪怕无官无财亦是贵人，无德者，哪怕身居高位，家财万贯亦是贱人。

    也正因为道家承认等级的存在，故此在自身穿戴等各个方面都有体现，道袍也有明确等级，传度授箓的道人穿的道袍为青蓝色，紫气高功法师穿戴的道袍为紫色，在道家等级最高的就是黄色的道袍，黄色道袍的正规称呼为王者法衣，非得道真人不可穿戴。

    世人一知半解，受人误导，认为黄色道袍等级最低，实为愚昧无知，贻笑大方，要知黄色道袍为王者法衣，为道袍至高，无上尊荣，连老天师在世时都不曾穿戴，倒不是老天师没有资格穿戴，而是自谦内敛，洒脱超然。

    防守一方眼下还有二十几人，所穿全是黄色道袍，这一情况令长生颇为不解，这些人虽然全是紫气修为，其中却有不少年轻道人不过二三十岁，如此年轻，资历肯定很浅，何德何能竟敢穿戴黄色道袍。

    此外，这些人所穿的黄色道袍并不带三宗标识，类似的道袍他不久之前曾经见到过，那个骑乘黑色鱼鹰的道姑穿的也是这种道袍，不出意外的话那个骑乘鱼鹰急飞西去的年轻道姑也是这个道观里的道人。

    长生来的太晚，双方斗法的情景他没亲眼见到，此时双方已经展开了厮杀混战，敌我双方混在一起，法术便不能从容施展，双方所用的多是武功和兵器，一众黄袍道人的兵器都是三尺长剑，而进攻一方所用的兵器则很是驳杂，多为中土少见的奇门兵器。

    要说进攻的一方是乌合之众也不对，因为进攻一方多有高手，单是太玄修为就有十余人。

    起初长生还没发现异常，但是随着越发细致的观察，他突然发现进攻的一方并不全是人类，其中还有几个成精化人的异类，异类化人，不管是何修为，灵气之中都会带有些许黑色，先前他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双方混战群殴，气息混杂一处，不好分辨。再者，太玄修为的气色本就是深紫，而深紫之中掺杂些许黑气也不易辨察。

    就在长生疑惑惊讶之际，进攻的一方有人高声呼喊，“诸位不用有所顾忌，李秋燕若是当真在阴阳殿闭关，此时早就出来了，咱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无误，她当真不在岛上。”

    此人喊罢，另有一人高声附和，“盟主所言极是，他们推三阻四，只为拖延时间，咱们着了他们的道儿了，大伙儿一鼓作气，冲进阴阳殿，抢了太极壶，九天仙露见者有份儿。”

    二人高喊过后，进攻的众人顾虑尽去，兴奋欢呼，拼命抢攻。

    ““仝令康，你终于显露原形，借用仙露救人是假，垂涎仙露是真，此事毕了，金沙岛鸡犬不留。”有黄袍道人气急大骂。

    “吓唬谁呀？”名为仝令康的中年汉子面露不屑，“喝下九天仙露便得不死之身，便是李秋燕也奈何不得我们。”

    “九天仙露一甲子方得一滴，你们这么多人，岂能人人有份？”另有黄袍道人高声呼喊。

    此人言罢，进攻的一方立刻有人反驳，“不要听他挑拨离间，诸位尽出所能，得了太极壶，见者有份儿，便是不够，也兑上酒水，每人一杯，纵然不得永生不死，也得个增寿千年。”

    双方虽在激烈对骂，却并未停止厮杀，通过众人的对骂，长生终于了解了大致情况，原来仙露的全名为九天仙露，是装在一件名为太极壶的器物中的，六十年方得一滴，九天仙露的作用貌似远远不止起死回生，而是可以永生不死，竟然如此神异，也难怪众人为之疯狂。

    先前己方众人先前见到的那个黄袍女子很可能就是进攻一方所说的李秋燕，此人应该是这座道观的观主，这群人得到此人离开的消息便趁虚而入，想要抢夺太极壶里的九天仙露，之前所谓的救人只是托词，带上礼物前来交换也只是担心消息不准，李秋燕还在岛上，此番确定李秋燕不在，他们便彻底无了顾虑。

    就在长生屏气凝神，定睛观战之际，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后背蜿蜒扫过，通过触觉可以判断出此物很长，而且很滑。

    长生第一反应就是此物是一条大蛇，自己此时就躲在树下，刚才自背后划过的很可能是一条藏在树上的大蛇。

    当年赶往阁皂山的时候长生曾经误入蛇窝，险些被毒蛇咬死，至今仍然心有余悸，想到有条毒蛇就在自己身后，本能的翻身闪躲。

    闪躲的同时转头回望，果不其然，那棵大树上当真垂下了一条长长的事物，本以为是毒蛇，定睛细看却不是，而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再往上看，树杈上竟然坐着一个黄毛儿猴子。

    长生转头回望之际，那只黄毛儿猴子也在转头看他，见长生吓的狼狈躲闪，那猴子竟然咧嘴发笑。

    这只黄毛儿猴子与常见的猕猴不太一样，体形略大，脸也比猕猴要圆润许多，长的甚是可爱，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褡裢。

    虽然这只猴子长的人畜无害，但长生却不敢小看它，因为先前猴子一直躲在树上，二人近在咫尺，他竟然没发现猴子的存在，这便说明这只猴子大有来头。

    见长生垂手想要拔刀，那只黄毛儿猴子竟然竖指唇前，冲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生见状惊诧非常，分明是一只猴子，却做出了人类的动作。

    令长生惊讶的还在后面，见长生不再试图拔刀，黄毛儿猴子竟然口吐人言，“嘘，别说话。”

    长生原本是皱眉歪头，听它竟然能说人话，瞬时惊的目瞪口呆，愕然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你会说话？”

    听得长生言语，黄毛儿猴子面露鄙夷，“明知故问，你又不是没听见。”

    “你是猴子吗？”长生大感惊奇，能够说话的异类他见过不少，但以兽形口吐人言的却不多。

    “你是瞎子吗？”黄毛猴子鄙夷嘲讽。

    见猴子没有敌意，长生便放松了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哪一方的？”

    “我哪一方的都不是。”黄毛猴子摇头说道。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长生好奇追问，“你也是冲着那九天仙露来的？”

    “不是，我要那玩意儿没用，”猴子说话的同时低头自胸前的小褡裢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长生，“给你吃。”

    长生抬手接过，只见猴子扔来的是一枚通体赤红的小杏子。

    杏子都是黄色的，红色的杏子极为罕见，长生貌似在哪里见过这种杏子，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了。

    长生打量过猴子扔来的红杏，转而疑惑抬头，“这是什么？”

    “终南仙杏，你尝尝，可好吃了。”黄毛猴子说话之间再度掏出一枚送到自己嘴边。

    换成旁人，见猴子自己也吃，定然会咬嚼尝试，但长生却多了个心眼儿，这个猴子来历不明，又与自己萍水相逢，为何要送东西给自己。

    长生一直盯着猴子，发现猴子只是将那杏子送到嘴边，却并未咬嚼。

    “吃呀，你怎么不吃呀。”猴子出言催促。

    “你怎么不吃？”长生反问。

    “嘿嘿，你还挺聪明的，”猴子咧嘴发笑，“这东西不能吃一个，要吃就得吃俩，不然只长半边翅膀。”

    “什么意思？”长生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帮个忙……”
------------

第四百二十四章 借用肉身

    长生不知道猴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没有接话，只是歪头看着它。

    见长生未置可否，猴子便将自己手里的那枚红杏冲其扔了过来，“罢了，这个也给你吧。”

    有人向自己扔东西，人通常会下意识的伸手接住，长生接住红杏略做打量，转而再度抬头看向坐在树上的黄毛猴子。

    猴子悠闲的晃悠着双腿，“这两个杏子可不是寻常之物，此物名为终南仙杏，乃九州十大先天灵根之一，一千年方得两枚，吃下之后可自背后催生风雷双翼，收发由心，着实神异。”

    听得猴子言语，长生再度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两枚红杏，对于猴子所说他半信半疑，半信是因为猴子貌似没有骗他的必要，而半疑则是倘若此物真如猴子所说的那般神异，猴子为何如此轻易的送给自己。

    快速思虑之后，长生迈步上前，伸手递送，“无功不受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我不能要。”

    “无功你可以立功啊，帮我个忙，这两个杏子就是你的了。”猴子随口说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长生问道。

    “你把肉身借我用用。”猴子说道。

    “你要上我的身？”长生陡然皱眉。

    “对，”猴子点头，“放心好了，只用片刻便还你。”

    虽然不知道猴子借用自己的肉身做什么，长生却知道肉身决不能外借，因为一旦允许对方附身，自己的元神就会失去对肉身的控制，不管对方接下来控制肉身做什么，自己的元神都无法左右。

    长生也不问猴子借用自己的肉身做什么，直接一口回绝，“绝对不成。”

    不等猴子接话，长生便抬手将那两枚红杏抛向了猴子，“杏子还你。”

    猴子也不抬手接拿，而是甩动尾巴卷住了那两枚红杏，“真小气。”

    长生可不管猴子说什么，别说萍水相逢，不摸对方底细，即便非常熟稔，他也不会随便将自己的肉身交由他人控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对方窃据不还，自己根本无法重新夺回。

    “罢了，不借就不借吧，这两个杏子白送你了。”猴子甩尾将那两枚红杏抛了回来。

    长生本不想出手承接，但那两枚红杏到得眼前，还是出于本能伸手接住。

    猴子抛出红杏便不再理睬长生，继续坐在树杈上翘首观战。

    长生接了红杏在手，彷如抓了两个烫手的山芋，实则到得这时他已经有七成相信猴子没有撒谎，但从小他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白拿人家东西，无功受禄，何其惭愧。

    踌躇片刻，长生再度尴尬递送，“这个，我真的不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你吃了吧。”猴子目不斜视。

    猴子位于高处，长生够不着它，但他也不能就此收下这两枚红杏，无奈之下只能滞留树下，彷徨愁恼。

    见长生踌躇不去，猴子随口说道，“吃了吧，吃了吧，这东西摘下之后若不用玉匣收藏，只能保存七天，而今已经是第五天了，你不吃就坏了。”

    长生一直感觉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红杏，却始终想不起来，听猴子提到玉匣，瞬间想起同样的红杏陈立秋也有两枚，而那两枚红杏正是保存在一个自古墓中取出的玉枕之中。

    众人得到那两枚红杏时师父尚在人世，由于不知道红杏的来历和用处，众人便不敢贸然服食，而那个装有两枚红杏的玉枕也一直由陈立秋保管。

    猴子提到玉匣，更加说明它没有撒谎，这两枚红杏的确是终南仙杏，只要服下便可催生双翼。

    长生有黑公子为坐骑，自身也已经晋身紫气，可以凌空飞渡，故此催生双翼对其意义并不大，不过此物如此神异，可以留着送给自己的亲友。

    长生最怕欠别人的人情，而今得了猴子的两枚红杏却不得回报，心中好生别扭，踌躇过后出言问道，“你想借用我的肉身做什么？”

    “废话，肯定是打架呀。”猴子目视前方，并不低头。

    “打谁？”长生追问。

    “自然是打歃血盟的海匪。”猴子回答。

    “你不是说你并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吗，为何又要参战？”长生好奇追问。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啊？”猴子也没好气。

    长生挨了呛，多有尴尬，“你自己为何不亲自出马，却要假我之手？”

    “这个猴子她认得，她见到猴子，便知道是我。”猴子随口说道。

    听得猴子言语，长生更加疑惑，听猴子话外之音，这个猴子并不是说话之人的本体真身，也是被附身的肉身，猴子肉身里的元神究竟是什么人？其口中的“她”指的又是谁？

    长生不明所以，又不方便继续追问，得了人家的好处也不能一走了之，踌躇片刻再度说道，“既然你不方便出面，就由我出去帮他们吧。”

    “你可别出去送死了，你打得过谁呀？”猴子多有鄙夷。

    “我已经晋身居山……”

    不等长生说完，猴子便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是居山修为，就这场面，你感觉居山修为够用吗？”

    长生皱眉说道，“既然居山修为不够用，你附身于我，岂不还是居山修为？”

    “就你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也能跟我相提并论？”猴子撇嘴。

    被人小看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长生没有立刻接话，沉吟过后方才说道，“这两枚红杏我不白要你的，我出去帮岛上的道人对付那些入侵之敌。”

    “你真不成的，”猴子咂舌摇头，“你这么冲出去只能白白送死。”

    “不如这样，”长生说道，“我先出去动手，你自暗中密切关注，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就撤防七窍，由你接手。”

    “嗯~”猴子嗯了半天，终于勉强同意，“行吧，你先去试试，若是力有不逮，我便附身于你，届时你可千万不要闭门不开。”

    猴子口中的闭门不开指的是长生固守灵窍，抗拒元神附身。

    长生点头同意，小心翼翼的收起那两枚红杏，转而拔刀在手。

    “咦，刀不错呀。”猴子随口说道。

    长生转头看向猴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问行不？”猴子不愿回答。

    长生也只是心存好奇，方才随口一问，猴子既然不愿回答，他也没有强人所难，持刀在手，迈步前行。

    这只猴子虽然不是冲着九天仙露来的，但很明显它与岛上的道人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交集，有它在，九天仙露怕是得不到了。

    “你放心去，我用千里传音指点你……”
------------

第四百二十五章 谋而后动

    这句话猴子就用上了千里传音，声音没有具体的发出方向，仿佛远在天边，又如近在咫尺。

    听得猴子传音，长生并未转身，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猴子此举无疑是想要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但长生却没打算虚心接受，因为他的近身相搏之术已经炉火纯青，压根不需要猴子指点什么。再者，歃血盟众人多为紫气高手，高手过招，快逾闪电，外人便是发现了什么破绽或是漏洞，也来不及出言提醒。

    长生没有直接冲进战团，而是往南略做圈绕，悄然来到歃血盟众人的后方。

    世人常说咬人的狗是不叫的，这话不无道理，狗是这样，人也是如此，真正想要下狠手的人是不会大喊大叫的，凡是大喊大叫的人，都是希望通过虚张声势吓退对手，长生悄无声息的绕到歃血盟众人的背后，并在移动靠近的同时自脑海里理顺了头绪并充分观察了对战双方的情况。

    在做一件事情之前，首先要明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长生的动机非常简单，就是得了猴子的好处，还猴子一个人情，而且歃血盟众人趁虚而入，杀人越货，这是一群坏人，是可以杀的。

    确定可以杀，接下来就得思考怎么杀，以及杀到什么程度，长生先前以阴气屏障帮助己方船只脱困，几乎耗尽了体内灵气，事后得杨开等人救急转移，得了三成灵气，由于混元神功可以自行恢复灵气，观战和跟猴子说话的这段时间再度恢复了一成，而今自己体内的灵气不足盈满状态的一半。

    歃血盟众人多为紫气高手，其中单是深紫太玄就有十余人，长生很清楚哪怕自己灵气处于盈满状态，也不可能虎入羊群一般的将对手杀的落花流水，而今灵气匮乏，更不能久战贪功，最明智的作法就是趁对手疏于防备，快进快出，杀了就跑。

    想要多杀几个就有可能被敌人围住，不得脱身。但是杀少了也不成，无法扭转黄袍道士一方的劣势，自己就是没帮上忙。

    歃血盟一方此时还有不到四十人，而黄袍道士一方还有不到二十人，想要扭转道士一方的劣势，至少要将歃血盟的紫气高手杀掉一半才行。

    长生很清楚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沉吟过后决定另辟蹊径，不求杀死，只求打伤。

    决胜千里其实并不难，最难的是运筹帷幄，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小蛤蟆憋不住三两尿儿，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就恨不得立刻实施，全然没有耐性对这个并不成熟的想法进行细致的推敲，由此导致仓促动手，破绽百出，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最终功亏一篑，血本无归。

    歃血盟众人正在与一干黄袍道士混战厮杀，全然没有发现长生自身后悄然靠近，直到长生重创数人他们方才发现腹背受敌。

    长生左手持刀，右手催发纯阴真气，施出追风鬼步自敌群之中快速腾挪，诡异穿梭，与此同时左右开弓，连打带砍。

    龙威刀削铁如泥，只要砍中对手的要害，对手必死无疑，但长生却并未攻击对手的脖颈胸腹，因为要害部位对手防范严密，自己很难命中，而且正面对手，自己受伤的可能也大。

    他的目标是对手的下盘，自己并非孤军作战，黄袍道士一方还有十几个紫气高手，自己只要砍伤了对手的腿，令他们行动不便，黄袍道士就能趁机补招，取其性命。

    右手发出的纯阴真气亦是如此，优先攻击对手下盘，只要冻住对手的腿脚，对手就必死无疑，不过下盘也只是优先攻击，而并非唯一的攻击目标，抓到机会，角度合适，他也会攻击对手其他部位。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此为永恒至理，先下手的人准备充分，有的放矢，后下手的人猝不及防，仓促应对，先机尽失，阵脚大乱，想要重新稳住阵脚谈何容易。

    长生此番动手属于偷袭，偷袭本就占得先机，而他在偷袭之时条理清楚，目标明确，这就令得优势进一步加大，再加上他的近身相搏之术已经练的炉火纯青，动手之时快逾闪电，没有丝毫的停顿迟疑，如此一来直接将自己所有的优势全部发挥到了极致，杀的歃血盟众人大呼小叫，人仰马翻。

    遭遇偷袭，遇袭的一方需要确定以下几件事情，一是发生了什么事？二是偷袭之人有几个？三是偷袭之人是何修为，有何能耐？

    便是歃血盟众人修为精深，多经实战，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查明情况，稳住阵脚，尤其是众人先前一直在大举强攻，全都挤在一起，突然腹背受敌，彷如鲤鱼群里冲进了一条鲶鱼，想抓抓不着，想打打不死。

    事发突然，不止歃血盟众人阵脚大乱，连那一干黄袍道士也全都愣住了，由于长生攻的多为对手下盘，他们便看不清长生的身形和头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由于是左右开弓，一心二用，长生只能心无旁骛，甚至连自己打伤砍伤了多少对手都无暇计数，不过大致估算，应该有一半儿了。

    偷袭只能用一次，长生知道机会难得，担心自己打伤砍伤的对手不够，便想再多砍几个，增加胜算。

    殊不知正是这个再正常不过的想法，却险些要了他的命，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谁确定了他的方位并快速出掌，饱含灵气的一掌实打实的印在了他的后背上。

    出手之人乃太玄修为，长生后背中掌，直接伤重吐血，所幸他临危不乱，借助对方掌力纵身前扑，顺势飞出了人群。

    虽然挨了一掌，长生却并不气恼，因为自己中掌纯属咎由自取，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想要多伤几个对手增加胜算，就要承担由此而来的巨大风险。

    归根结底自己还是太过贪婪，对方多为紫气高手，而且还以太玄和洞渊居多，自己一个居山淡紫能趁乱伤其一半已属奇迹，自己竟然还欲求不满，贪婪无度，恨不得所有好事儿自己都占着，如此低级的错误竟然出现在自己身上，活该自己中掌受伤。

    长生并不是被打出来的，而是借势飞出来的，由于离地之时自己脚下加力，便直接飞出了七丈多远，也不敛气落地，而是凌空翻身，落于树冠高处。

    直到这时，耳畔方才传来了猴子惊诧传音，“好小子，牛逼……”
------------

第四百二十六章 受人之托

    长生听到了猴子的千里传音却无暇分神，因为歃血盟众人恨他入骨，发现他身受重伤，便有人疾追而来，想要取其性命。

    长生此时体内灵气已经所剩无几，加上后背中掌，气血翻腾，眼见敌人追来，只能落于地面，急退闪躲，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那些黄袍道人了。

    猴子的藏身之处离长生很近，担心被追击之人发现，猴子只能随着他一起往西移动。

    长生移动之时并未催动灵气，追来的几人便无法循着他的气色进行追踪，追出几十丈之后不见了长生的踪影，再听得身后己方众人惨叫连连，无奈之下只能气恼叫骂，转身回援。

    实则长生并未跑远，此时就躲在数丈外的一棵大树后面，他先前是自西面过来的，熟悉这片区域，再加上岛上的树木粗壮高大，凭借追风鬼步忽闪挪移，且逃且躲。

    听得追兵回头，长生如释重负，倚靠大树，喘气调息。

    那只黄毛猴子就在长生倚靠的那棵大树上，待追兵退走，猴子纵身下树，“先前真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练成了混元神功。”

    长生此时气息不畅，五内翻腾，担心开口说话会牵动伤势，便没有出言接话。

    “混元神功乃先天妙法，修炼此法极易出偏，你是如何练成的？”猴子追问。

    长生缓慢呼吸，确定开口说话不至于气短咳血方才出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混元神功？”

    “只有混元神功才能做到水火兼容，阴阳双分，”猴子说道，“你刚才用的就是其中的玄阴真气。”

    听得猴子言语，长生心中多有疑惑，“混元神功的练气口诀已经失传多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猴子话说一半突然转头西望，貌似发现了什么。

    不等长生发问，猴子已经攀附树枝爬到高处，借着树冠的掩护向西眺望。

    不多时，猴子匆匆下树，“小兄弟，还得再拜托你一件事情。”

    “什么？”长生歪头看它。

    猴子抬手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小褡裢，“这里面有些东西，你交给她，只是切莫提我。”

    “她是谁呀？”长生不解反问。

    “这个，那个……”猴子吞吞吐吐，看的出来它很不想说，但若是不说，长生也不知道该将东西交给谁。

    见猴子犹豫，长生问道，“你先前翘首西望，可是李秋燕回来了？”

    猴子撇嘴挠头，看其神情，长生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个附身于猴子的人貌似与李秋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此人很关心李秋燕，却又不希望李秋燕知道。

    “总之你不准提我。”猴子将那小褡裢套上了长生脖子，转而掐捏指诀开始原地打转，与此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猴子掐捏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指诀，长生并不认得，其念诵的咒语也生涩含混，很是拗口。

    “她若问我东西哪儿来的，我如何回答？”长生问道。

    猴子施展的应该是某种罕见的法术，此时身形已经由实变虚，眼见猴子即将消失，长生越发焦急，“你快说啊，她若问东西哪儿来的，我该怎么说？”

    长生并未得到回应，因为不等他说完，猴子就彻底消失。

    猴子出现的诡异，消失的突然，若不是脖子上还套着那个小褡裢，长生甚至会怀疑这只黄毛儿猴子是不是真的出现过。

    此时歃血盟的众人仍在东边与那群黄袍道人厮杀混战，惨叫声频繁传来。

    长生受伤不轻，不管战况如何他都无力干预了，更何况李秋燕已然回返，那群黄袍道人的危机已经解除。

    短暂的喘息之后，长生强忍伤势爬上了身后的那棵大树，自枝繁叶茂的高处潜伏了下来。

    虽然受伤颇重，也无缘众人所说的九天仙露，长生的心情却不低落，因为他得到了两枚终南仙杏，那猴子应该不会撒谎，这可是两枚能够催生双翅的神物，而且适用于所有人，不管是自用还是送人都可以，此外，同样的仙杏陈立秋手里还有两枚，由于不知道那东西的来历，陈立秋便一直不敢尝试，此番知道了此物的来历和作用，己方等于同时得到了两副风雷双翅。

    长生藏身之处离双方混战之处很远，视线受阻，看不到双方的战况，不过他能听到混战之时双方的呼喊之声，自己先前的偷袭严重干扰了歃血盟众人，但歃血盟对那九天仙露志在必得，虽然己方损失严重，却仍心存侥幸，试图放手一搏，冒险求胜。

    没过多久，突然有人高喊发声，“不好，鱼鹰！”

    高喊之人的声音里满是恐惧，此言一出，黄袍道士一方喜不自胜，“真是观主，观主回来了！”

    在此之前歃血盟的众人还心存侥幸，李秋燕的回返瞬间摧毁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再无半点斗志，惊慌呼喊，一哄而散。

    歃血盟趁虚而入，令得岛上众人损失惨重，而今己方头领回返，一干道人自然不会放他们从容离去，各寻目标，追杀拦截。

    长生藏的很是隐秘，不管是逃跑的还是追赶的，都不曾发现他。

    由于小褡裢是敞口的，长生闲来无事便拿出了里面的东西打量查看，褡裢两头儿分别放着不同的东西，前面的口袋里放的是一个扁平的泥团，泥团还没彻底干透，说明外面这层泥巴是后来糊上去的，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

    褡裢后面的口袋里放的是一个草团儿，草是很常见的野草，只是捆扎的很是结实，长生儿时很喜欢捉蚂蚱，若是捉到咬人的蝈蝈就会用草将其捆起来，这个草团就很像他用来包裹蝈蝈的草团，只不过个头要大一些。

    长生受人之托，自然不会打开泥团和草团一探究竟，简单打量过后便将东西放归原位。

    本想闭眼小憩，却突然听得不远处有女子高喊，“树上有人。”

    唯恐对方将自己视为歃血盟一党，长生急忙出言说道，“莫放暗器，是友非敌。”

    “什么人，滚下来。”女子呼喝。

    长生无奈，只能强忍伤势，纵身下地。

    站在树下的是一个双十年纪的坤道，眉清目秀，甚是俊美。

    长生本以为对方能认出他来，不曾想那年轻坤道竟然手持长剑，一脸警惕，“你是何人？”

    “先前偷袭歃血盟的就是我。”长生出言解释。

    听得长生言语，坤道半信半疑，持剑上前，“走，随我回去……”
------------

第四百二十七章 年轻母女

    见那年轻的道姑竟然拿剑指着自己，长生心中多有不满，站立原地，歪头瞅她。

    “看什么看？快走！”坤道挑眉催促。

    长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坤道，“看你很是眼生，刚才的打斗你是不是不在现场？”

    坤道并不回答长生的问题，手中长剑再度前送，“少耍花招，快跟我回去。”

    对方手里的长剑此时几乎抵到了长生的胸前，长生心生反感，抬手拨开，“我说过了，我不是歃血盟的人，我刚才还帮你们对付他们了。”

    奈何坤道并不相信长生所说，再度将长剑指向长生，“跟我回去再说。”

    长生虽然有伤在身，却并不忌惮眼前这个坤道，此人年纪不大，根据其出剑的速度和持剑时剑身微微颤抖不难发现此人修为平平，尚未晋身紫气。

    长生本想拔刀斩断此人手中长剑，但闪念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坤道的样貌与骑乘鱼鹰的李秋燕有些许相似，由于无法通过容貌判断李秋燕的真实年纪，便不知道二人是姐妹还是母女，总之肯定有关系。

    想到此处，便懒得与这坤道一般见识，迈步先行，坤道手持长剑，居后押送。

    此时岛屿周围的灵气屏障已经消失，岛屿各处偶尔仍有打杀之声传出，很显然岛上的道人正在追杀溃逃的歃血盟众人。

    长生藏身之处离岛上的道观并不远，没过多久长生便在年轻坤道的押送之下来到道观门前的广场上。

    岛上这座道观属于中等规模，不是很大，但也不小，门前的广场呈方形，约有十丈见方。

    先前拒敌的那些紫气道人正在追杀溃败之敌，眼下在广场上收拾善后的都是些年轻道人，这些人修为不高，都没有参与先前的厮杀争斗。

    见坤道押着长生来到，一干年轻道人纷纷迎了上来，“师姐，这人是谁？”

    “不知道，”坤道抬手西指，“我见他自西山林中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便将其抓了回来。”

    听得坤道言语，长生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了？”

    见长生被俘并不紧张，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道人走上前来，抬手想要打他耳光，“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此人修为平平，长生从容抬手，拿住了此人右腕脉门。

    眼见年轻道人被长生拿住，其他众人瞬时大惊失色，纷纷拔剑出鞘，将长生团团围住。

    “快放开他。”先前的坤道高声呼喝。

    “你是不是傻？”长生鄙夷撇嘴，“你让我放我就放？”

    长生说话之时手上微微用力，那个被其拿住右腕的年轻道人吃痛不住，龇牙咧嘴，负痛弯腰。

    抓他回来的那个年轻坤道貌似是这群年轻人的头儿，众人此时投鼠忌器，纷纷看向此人。

    那个年轻坤道也无计可施，只得急切追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长生松手放那年轻道人自由，转而随口说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不是歃血盟的人，我先前还帮过你们呢。”

    虽然众人对长生所说并不尽信，却知道他不是易与之辈，再加上他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刀，众人对其多有忌惮，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道观位于岛屿正中，往南看一览无遗，余一等人所说的那只巨龟此时已经浮出了海面，此物体形着实巨大，出水之后彷如一座小岛一般，一干歃血盟的余孽正争先恐后的逃往龟背，而岛上的紫气道人则紧随其后，穷追猛赶。

    长生举目远眺之时，广场上的那些年轻道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那只巨龟周围应该有一处无形的灵气屏障，歃血盟众人可以无视灵气屏障径直落到龟背上，但后面追赶的紫气道人却纷纷被灵气屏障阻隔在外，不得入内。

    岛上的紫气道人虽然无法攻破巨龟周围的灵气屏障，却可以踩踏海浪，悬浮海面，骑乘鱼鹰的李秋燕也在巨龟周围盘旋，带领己方道人阻截试图逃上龟背的敌人。

    就在众人纷纷南望观战之际，一名紫气道人追着一名歃血盟的贼寇自北向南疾掠而来，眼见长生被岛上的后辈围在当中，知道众人误认为他是歃血盟一党，担心众人怠慢得罪了他，便在飞掠之时高喊发声，“情势危急之时那位英雄曾经出手相助，此人是友非敌，你等切莫失了礼数。”

    此人喊过之后便追着敌人往南去了，听得此人言语，广场上的年轻男女纷纷回过神来，不无尴尬的凑过来冲长生赔礼道歉。

    长生并不是小肚鸡肠之人，自然不会将此事往心里去，一边敷衍回应，一边远眺观望。

    这时候巨龟已经开始缓慢下沉，歃血盟一方逃到龟背上的不足十人，眼见巨龟正在下沉入水，尚未逃出岛屿的那人急忙连声呼喊，让龟背上的众人等他一等。

    只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讲义气，尤其是乌合之众，更无义气可言，龟背上的几人死里逃生，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才好，哪里还顾得他。

    反倒是李秋燕等人听到此人呼喊，自知无法阻拦巨龟下沉，便转身回掠，围攻拦截。

    那人见势不好，只能转身西逃，李秋燕等人纷纷追着他往西去了。

    眼见巨龟已经下潜入水，长生方才收回视线，后退几步，依着台阶石栏坐了下来。

    这些年轻道人先前曾经误会过长生，心中皆有歉意，见他席地而坐，为首的那个年轻坤道急忙走上前来，“英雄，您可是有伤在身？”

    “没什么大碍。”长生随口说道。

    “先前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

    不等对方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多大了？”

    “道不问寿。”年轻坤道面露难色。

    听对方这般说，长生这才想起这茬儿，随即又换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跟李秋燕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母。”年轻坤道轻声回答。

    “哦，”长生恍然大悟，“你娘可真年轻。”

    长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多想，但说完之后感觉这话有些轻薄，急忙岔开话题，“我这次过来是给令堂送东西的。”

    “什么？”年轻坤道好奇问道。

    “这个小褡裢，”长生说道，“里面是一个泥团和一个草卷儿。”

    担心自己描述不准，长生便想将褡裢里的东西拿出来示于年轻坤道，不曾想一抬头却发现年轻坤道看自己的眼神变的颇为奇怪。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东西？”

    那年轻坤道眼眶泛红，哽咽点头，“您千万别走，我去喊我娘回来……”
------------

第四百二十八章 张冠李戴

    年轻坤道说完便红着眼睛跑开了，留下长生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不明白年轻坤道为何有这种反应，长生便转头看向周围的年轻道人，但众人亦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由于之前对长生的态度不甚友好，年轻坤道跑开之后余下众人便凑了过来，围在他身边与他交谈说话。

    此时那只巨龟已经载着歃血盟所剩无几的溃兵败将下潜入水，向西逃窜的那人也不用所有人都去追赶，故此在听得年轻坤道急切呼喊之后，李秋燕便调头回返，下得鸟背与年轻坤道低声说话。

    由于距离太远，长生便听不到二人说了什么，但那年轻坤道与李秋燕说话之时显得颇为激动，且频繁抬手东指，由此可见二人的交谈内容一定与他有关。

    李秋燕与那年轻坤道说话之时，几个回返的黄袍道人也去到了二人身边，李秋燕与那几个道人说过几句话，随后一脸急切的向他走了过来。

    长生原本是坐着的，见李秋燕快步来到，急忙撑臂起身，一脸愕然且略带尴尬的看向李秋燕，之所以尴尬是因为自己先前之所以来到海岛并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不是过来送东西，而是冲着人家的九天仙露来的。

    李秋燕来到长生对面上下打量着他，并未开口说话。

    由于气氛有些尴尬，长生便抬手摘下脖子上的褡裢递了过去，“李真人，我是来送东西的。”

    李秋燕没有接拿长生递过来的褡裢，依旧直盯着长生的双眼。

    长生能看出李秋燕很激动，却不知道她为何激动，对方不接那褡裢，他便不能缩手，只能一直伸着。

    一旁的年轻坤道见状伸手接过褡裢，退立一旁。

    东西被人接走了，长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冲李秋燕及其身后的众人抬了抬手，“诸位自便，我先走了。”

    “你往哪儿走？”李秋燕语气阴冷。

    长生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再见其表情不悦，语气不善，心中猛然一凛，难不成李秋燕已经猜到自己此番登岛是为了九天仙露？

    就在长生暗自忐忑之际，李秋燕转身冲广场上的道人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众人闻言齐声应是，躬身稽首之后快步离开。

    见年轻坤道还站在一旁，李秋燕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走。”

    看的出来年轻坤道并不想走，但她也不敢违抗李秋燕的命令，只能恋恋不舍的看了长生一眼，转而低头走远。

    长生虽然不知道李秋燕为何留下他，但年轻坤道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他却是看明白了，很明显的恋恋不舍，糟糕，难不成这年轻坤道看上自己了，要强留他做婿？

    不过转念细想，这种可能性也不大，这座岛屿虽然位于茫茫东海，地势偏远，但这里却并不闭塞，岛上也有不少年轻的乾道，这里的女子应该不愁夫婿才对。

    “是不是你？”李秋燕打断了长生的胡思乱想。

    由于这话没头没脑，长生便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既然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何回答。

    见长生迟疑犹豫，李秋燕又换了一个问题，“刚才你出手了？”

    “啊。”长生点头。

    “你为何出手？”李秋燕追问。

    这个问题问的又是没头没脑，长生又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既然你不想见我们，为何还要出手？”李秋燕直视长生双眼。

    “您什么意思呀？”长生皱眉反问，他虽然很是聪明，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李秋燕是什么意思。

    “您？”李秋燕面露苦涩，“事到如今，你还在装。”

    “我没装，我是真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长生疑惑歪头。

    “非要让我拆穿你？”李秋燕语气转冷。

    见长生依旧歪头皱眉，李秋燕深深呼吸，正色说道，“你既然不想暴露身份，就该冷眼旁观，任由歃血盟灭了我这玄凤观，而不是在关键时刻出手解围，显露武功和心法。”

    有句话叫做贼心虚，做贼的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总会担心别人会怀疑自己，长生此时就是这般心理，听得李秋燕言语，率先想到的是对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登岛的真实目的，但对方既然没有直接挑明，他也不会不打自招，“我的武功和心法怎么了？”

    “哼，你的拳脚功夫天下无双，谁能出你之右者？”李秋燕说道，“除了你的混元神功，又有什么功法能够冰封气血？”

    听得李秋燕言语，长生没有立刻接话，先前李秋燕曾在西面林中与赶回来的几个黄袍道士进行过简短的交谈，想必正是那几个道人跟她说过自己出手时的详情。

    见长生不开口，李秋燕鼻翼微动，情绪越发激动，“你敢说你用的不是混元神功？”

    “我用的的确是混元神功，但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长生并未否认，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隐藏的必要。

    “混元神功的口诀在玉清宗早已失传，除了你，还有谁会知晓？除了你，还有谁能练成？”李秋燕步步紧逼。

    长生直到现在也是糊涂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一直盯着自己的混元神功，不过对方的咄咄逼人已经引起了他的反感，自己虽然对九天仙露很感兴趣，却并未动手抢夺，说白了就是只有染指之心，却无染指之举，自己也没有心虚的必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我已经送到了，我得走了。”长生转身迈步。

    长生本以为对方会阻止自己离开，不曾想自己迈步之后李秋燕神情茫然，并未阻止。

    向西走出十几丈，走进树林之后长生转身回望，恰好李秋燕也与此时转身。

    李秋燕原本只是茫然的站在原处，回头时恰好见到长生回头，脸上再度出现激动神情，转身疾行，快步追赶，“你给我站住。”

    长生后悔自己不该多事回头，对方既然发声呼喊，他也只能驻足止步。

    李秋燕快步走进树林，来到长生近前满目柔情，她身形高挑，对视之时不需仰视，“我知道你一直挂牵着我们。”

    此言一出，长生瞬间恍然大悟，猴子，附身于猴子的那个元神与李秋燕有情感纠缠，那个年轻坤道应该是二人的女儿。

    “李真人，您误会了，我不是他。”长生连连摆手。

    “你……”李秋燕垂眉闭眼，悲伤心痛。

    长生见状急忙出言说道，“我就是个送东西的，那个褡裢里的东西不是我寻来的，您可千万别误会。”

    便是长生实话实说，李秋燕仍不相信，“我真的没有杀他，你应该相信我。”

    长生哪知道李秋燕口中的他是谁，但他却知道不能让李秋燕加深误会，于是便急切说道，“李真人，我真不是您所说的那个人，好吧，我也不瞒你了，委托我将东西交给您的是一个黄毛儿圆脸的小猴子，您回来之前它还在，发现您回来，它才作法消失了。”

    猴子原本不让长生暴露它的身份，但长生为了自证身份，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本以为尽说实情能消除误会，不曾想李秋燕却并不相信，情绪反而越发激动，迈步伸手，快速靠近，“你相信我，他真不是我杀的。”

    长生见状吓的亡魂大冒，转身就跑，“李真人，话我已经说清楚了，我先走了。”

    李秋燕气急呼喊，疾追在后，“你给我回来……”
------------

第四百二十九章 完了完了

    长生在前面跑，李秋燕在后面追，跑出十几丈之后长生转身回头，只见李秋燕距自己已不足两丈。

    此时已近三更，由于夜幕笼罩加上距离较远，长生先前并未细看李秋燕催动灵气时显露的气色，此番二人相距不过两丈，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气色，乃是略显淡薄的黑色。

    居山修为在催动灵气时会显露淡紫气色，洞渊为正紫，太玄为深紫，而李秋燕显露的却是淡黑，虽然异类成精灵气之中会掺杂些许黑色，但那也只是掺杂而非本色，拥有淡黑气色说明李秋燕的灵气修为已经超过了太玄，进入了更高的境界。

    眼见李秋燕穷追不舍，长生也就不跑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无奈之下只能止步转身，“李真人，您真的误会了，我真不是您说的那个人。”

    听得长生言语，李秋燕并未接话，但情绪很是激动，鼻翼抽动，眼圈泛红，明显想哭。

    长生见状急忙摆手说道，“李真人，您切莫激动，您与您的那位朋友甚是熟稔，您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其他辨别方法。”

    人最怕先入为主，也就是世人所说的智子疑邻，只要自己起了疑心，对方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因为先入为主的想法已经形成，哪怕对方所说全是实情，自己也会将对方所说视为狡辩，李秋燕此时就进入了这种状态，并不认为长生是想努力证明自己的身份，而是认为长生所说全是谎言，目的就是为了不与她相认。

    李秋燕修为精深，驻颜有术，看不出具体年龄，但她是那个年轻坤道的母亲，至少也是不惑之年，到得这个年纪情绪应该已经很是平稳才对，但她此时的情绪却异常激动，竟难以自制的流下泪来。

    见她如此，长生心急如焚，急切思虑之后突然想起一事，先前自己偷袭歃血盟众人，事后猴子精准的说出了他用的是混元神功，而且还说出了混元神功阴阳双分，冰火兼容，再联系李秋燕先前也提到了混元神功，由此可见附身于猴子的那个人极有可能也练成了混元神功。

    混元神功极难修炼，很容易出偏，便是玉清宗鼎盛时期练成混元神功的人也屈指可数，李秋燕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练成了混元神功才坚定的认为自己就是她所认为的那个人。

    想到此处，长生急忙开口说道，“李真人，早些时候您驱乘鱼鹰往西去，我们乘船往东来，当时您还曾自我们上空短暂停留，不知您有没有注意到我当时就在那艘船上，我是与我的朋友结伴同行的，并不是孤身一人，我之所以来到贵岛乃是因为我朋友的船只遭遇了大风，被吹来此处，恰巧被歃血盟的灵气屏障包裹在内，我是在登岛之后才遇到那只猴子的，那时贵观众人已经落于下风，那猴子给了我两枚杏子，要借用我的肉身下场援救，我因为不摸那猴子底细，便没敢轻易应允，后来见那猴子多有焦急，我便亲自下场，偷袭了歃血盟众人，事后那猴子还对我多加夸赞，不但看出我用的是失传多年的混元神功，还说了句‘好小子，牛逼。’”

    为了解除误会，长生连细节都说的极为详细，按理说换成旁人，便是不全信，这时候也应该动摇了，不曾想那李秋燕鬼迷心窍，竟然来了句，“确是你的口头禅。”

    听得李秋燕言语，长生哭的心都有了，先入为主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一旦先入为主就会彻底失去公允客观，急切思虑之后只得再度说道，“李真人，您与您的那位朋友很是熟稔，您应该看得出我与他的形体并不相同，如果您想仔细辨察，我也愿意配合。此外，他也没有附身于我，您可曾想过，就算您的那位朋友练成了混元神功，附身于我的也只是神识，混元神功没办法一同附身于我吧。我的混元神功是近段时间才练成的，与您的那位朋友毫无关系。”

    “别说了，”李秋燕依靠大树，黯然垂泪，“你走吧。”

    长生闻言如逢大赦，急忙冲其抬手道别，“我所说句句属实，李真人多保重，我走了。”

    长生本以为自己已经获释了，不曾想李秋燕的情绪竟然再度失控，手指长生，痛哭嚎啕，“好个稽首礼，你，你，你……”

    听得李秋燕言语，长生这才发现自己抬手之时行的是稽首礼，稽首礼与抱拳礼很是相似却也有所不同，稽首礼是道士专用，行礼之时乾道右手握左手拇指，左手其他四指握右手手背，而坤道则是反过来，左手握右手拇指，右手四指在上，握住左手手背。

    抱拳礼是俗人和武人所用的礼节，男人行礼时右手握拳，左手五指平伸搭在右拳上。而女人行抱拳礼也是反过来的，左手握拳，右手在上。

    由于是俗人的礼节，所以也有一些人行礼之时不很规范，五指不是平伸而是弯曲握住了另外的拳头，但男人行礼左手在上，女人行礼右手在上这个规矩不会变。

    总而言之一句话，判断对方行的是稽首礼还是抱拳礼，就看行礼之人有没有握住自己另外一只手的大拇指，握大拇指的就是道士，不握大拇指的就是俗人。

    长生没穿道袍，行的却是稽首礼，在先入为主念头的作祟下，李秋燕下意识的认为长生就是他心中的那个人，只不过他一直拒不承认。

    长生无奈长叹，真他娘的节外生枝，本想出言解释自己也是个道士，却感觉这么说有欲盖弥彰之嫌，但是若是不说，又等同默认。

    还是那句话，对方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那就彻底完了，自己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人家都不会信了，长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摇头长叹，他叹气是因为愁恼不知道如何解释，而李秋燕却当他是因为疏漏了细节而暴露了身份的无奈。

    李秋燕她修为精深，移动迅疾，不等长生反应过来，已被她拦腰抱住了。

    长生被李秋燕的举动吓的亡魂大冒，本能的高举双手，避免与李秋燕有更多接触。

    这一刻长生除了害怕还是害怕，完了，完了，真完了，李秋燕做出如此亲近的举动，自己更解释不清了，最要命的是人都是要脸的，万一李秋燕知道自己抱错了，恼羞成怒之下将自己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秋燕抱住长生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哭，哭的撕心裂肺，哭的肝肠寸断。

    长生紧张踌躇，不知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但李秋燕却因为长生没有立刻推开她而越发确信他就是自己所想之人。

    中年女子大多比年轻女子体态丰腴，被其抱住之后长生倒是不曾心猿意马，但该感觉到的都能感觉到，这令他越发害怕，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急忙伸手推开了李秋燕。

    推开之后李秋燕没有再扑上来，而长生也没敢再说人家认错人了，之前自己浪费了那么多唇舌，李秋燕始终不信，由此可见此人已经有些魔障了，便是自己再说什么，她也不会信了。

    相较于消除误会，眼下还是保命更要紧，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说，短暂的迟疑之后转身就跑。

    此番李秋燕没有再追上来，也没有再说什么，驻足原地，茫然的看着长生狼狈跑远。

    长生有伤在身，体内灵气也不曾彻底恢复，原本还打算歇上几个时辰再走，此番闹出了这样的误会，哪里还敢久留，直接狂奔入海，施出凌空飞渡踏浪西去。

    掠出十几里，转身回望，不见李秋燕追来，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杨开等人虽然动身较早，但往西北方向移动并不是顺风，故此半个时辰不到长生就追上了己方的船只。

    见长生回返，众人喜不自胜，纷纷上前关切问询。

    长生惹了祸事在身，心情沮丧，但他不希望己方众人为他担心，便不曾与众人提及此事。

    就在众人围着长生关切问询之时，杨开率先发现远处有飞禽出现，片刻过后，鱼鹰来到船只上空，上面坐的是那年轻坤道，“爹，娘有东西送你……”
------------

第四百三十章 顺手牵牛

    此时杨开等人都在甲板上，听得年轻坤道言语，几人疑惑非常，四顾张望，但甲板上除了他们就只有船老大和他的儿子，众人之中也只有船老大年纪比较大，因此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连他那充当二把式的儿子也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的老爹。

    见众人纷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船老大有些慌了，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不认识她。”

    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唯独长生知晓内情，也知道那年轻坤道喊的是他，但事情太过曲折，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不见长生回应，那年轻的坤道便驱乘鱼鹰低飞靠近。

    长生是众人的头领，众人不摸年轻坤道的底细，见她驱乘鱼鹰低飞靠近，不知是否应该阻止，纷纷看向长生，等他拿主意。

    长生本就紧张犯愁，众人的注视之下令他更加慌乱愁恼，这都什么事儿呀，怎么搞成这样儿。

    虽然事发突然，但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不是怎么跟杨开等人解释，而是先应付这个追来的年轻坤道，其母李秋燕肯定跟她说了什么，由此令得此人坚信他就是自己的父亲。

    长生首先想到的就是佯装宿主，假装自己先前是被那个神秘男子的元神附身，此时那个神秘男子的元神已经离体远去，乍一想这个方法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以将自己自这件复杂的事情中彻底解脱出来，但是仔细一想却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因为自己身拥混元神功，而那个神秘男子也练成了混元神功，如果只是被对方元神附身，自己不应该拥有混元神功。

    先前附身猴子的神秘男子应该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想必拥有随意改变自己形体和容貌的能力，故此李秋燕母女才会将他视为这个神秘男子本人。

    年轻坤道驱乘的鱼鹰此时离众人站立的甲板已不足三丈，见长生一直没有回应，年轻坤道貌似想到了什么，“哎呀，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听得坤道言语，杨开等人疑惑尽消，但不等众人疑云彻底散去，那年轻坤道便自高空抛下一个不大的绿瓶，“接着。”

    众人不知道瓶子里是什么，长生却是知道的，唯恐众人不接或是将其拨入大海，长生急忙纵身跃起，将那绿瓶接拿在手。

    见长生接了绿瓶儿，年轻坤道瞬时喜笑颜开，也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鱼鹰的脖颈，鱼鹰斜翅转身，东飞远去。

    长生握了绿瓶在手，心中叫苦不迭，年轻坤道先前发声呼喊纯属心情激动，情不自禁，后来之所以临时改口说是认错了人，无疑是发现船上还有其他人，担心暴露他的身份会给其带来诸多不便。

    年轻坤道的动机是好的，但是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扔下绿瓶儿，既然认错了人，为何还要扔下绿瓶儿？既然扔下绿瓶儿就说明没认错人，之所以说认错了人，只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二人的关系。

    年轻坤道此举直接弄巧成拙来了，别说聪明细心的杨开等人，连船老大父子也能看出年轻坤道其实没有认错人，之所以谎称认错了人，只是为了掩饰遮盖。

    杨开等人何其聪明，自然不会好奇追问令长生尴尬为难，不等长生开口，杨开就冲船老大父子出言说道，“时间紧迫，命船工加速前行。”

    船老大闻言高声应是，拽着一脸疑惑的儿子去往船舱。

    “好长时间没饮马了，我饮马去。”余一借故离开。

    “我与你同去。”杨开紧随其后。

    释玄明是个直性子，心中存疑便想要出言发问，但不等他开口，杨开就冲其使了个眼色，不让他出言询问。

    “饮什么马呀，都给我留下。”长生心情烦躁，语气便不随和。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和释玄明便驻足原地，而刚走不远的余一也小心翼翼的走了回来。

    长生后退几步，靠着桅杆坐了下来，“你们不会真的认为她是我女儿吧？”

    “自然不会。”余一率先开口。

    “肯定不会。”杨开说道。

    “绝对不会。”释玄明说道。

    长生没好气儿的问道，“你们既然心中存疑，为何不问？反倒自作聪明的想要岔开话题，淡化此事？”

    杨开和余一没有接话，释玄明是个实在人，随口说出了心里话，“我是想问的，但他俩不让，想必是怕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有个屁难言之隐哪，”长生深深呼吸，稳定情绪，“你们都给我仔细听着，我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给你们听。”

    待三人点头，长生便自登岛开始，详细叙说，便是他用词精准，表述清晰，也足足用了一刻钟才让三人明白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待长生说完，杨开率先开口，“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已然为您埋下了天大的隐患，若是处理不当，势必后患无穷。”

    “杨开所言极是，”余一正色点头，转而指着长生手里的绿瓶说道，“这个琉璃瓶中的绿色汁液极有可能就是贼人口中的九天仙露，倘若此物真有长生奇效，错付于人，事后她们必定追讨索要。”

    释玄明咂舌发声，“事儿大了，你算是让那个黄毛儿猴子给害惨了。”

    便是三人不说，长生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李秋燕修为精深，倘若恼羞成怒之下想要取他性命，自己绝无生理。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四人都没有说话，没说话不表示没在脑子里想办法，想肯定是想了，之所以没说话是因为几人都很聪明，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和行不通的办法自己就否定了，也不用说出来与众人一起议论。

    最终还是释玄明先开口，“九天仙露太过珍贵，这东西咱不能要，得还回去。”

    不等长生开口，余一便抢先接话，“不成的，如此珍贵的事物，总要亲手交给物主本人才行，如此一来王爷免不得又要与那个李秋燕见面，说得清，对方恼羞成怒，说不清，徒生枝节。”

    “不能回去，”杨开摇头说道，“先离开此地，待得回返中土再做计较，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根据王爷描述，那个附身于猴子的元神应该是玉清宗的某位道人，此人早年曾经练成了混元神功，而且那只猴子也一直陪伴在此人身边，有了这几条线索，想要寻找此人想必不会很难，只有找到此人，由他出面，此事才有善了可能。”

    杨开言罢，长生三人尽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

    长生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白日里四处寻找也多有劳累，再加上背上挨了一掌，而今已是身心俱疲，正事儿议完，便想要进船舱歇息片刻，但起身之后却突然想起一事，“不行，我还得出去一趟。”

    不等三人接话，长生便抬手东指，“我不回去找李秋燕，在他们那个岛屿的西北方向还有一个小岛，先前我路过那里的时候遇到过一只火属怪兽，那东西体形异常巨大，长的像牛也有点儿像狮子，背上还安放着鞍座，应该是歃血盟某人的坐骑，而今歃血盟众人大部分都被杀掉了，它的主人很可能也死了，那只怪物被拴在树下，若是它饿极了发狠冲撞倒是能挣脱束缚，但它若是老实愚钝，不知变通，被拴在那里就可能活活饿死。”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恍然大悟，释玄明合十唱佛，“阿弥陀佛，王爷大善，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长生摆手说道，“我这就动身，你们不要减速等我，我太过劳累，去到之后会自岛上略做休息再回来寻你们。”

    三人点头应是。

    此时船只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而那座小岛位于东北方向，耽误的越久，往返需要的时间就越长，长生也不迟疑，催动纯阴灵气施出凌空飞渡向东急掠而去。

    赶往那处小岛用了半个时辰，那只体型巨大的火属怪物依旧拴在山顶的大树下，树下的杂草都被其啃食殆尽，但那火属怪物却并未挣脱绳索，去往别处。

    歃血盟的残兵败将早已撤走，这只黄毛儿怪物还被留在这里，说明它的主人已经战死了。

    长生白天试图靠近黄毛怪物时，黄毛怪物曾经显露敌意，口鼻冒烟示威恐吓，此番再见长生，敌意减轻了许多，任凭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并解开了拴在树上的缰绳。

    解开缰绳之后，长生缓慢后退，而那只黄毛怪物则拖着缰绳离开树下，自近处吃草。

    动身之前长生只想解开缰绳还它自由，但此番见那黄毛怪物对自己敌意大减，便想要将其带走，巴图鲁身形高大，用的又是沉重的镔铁棍，寻常马匹根本不堪驾驭，此物足有两只牯牛大小，送给巴图鲁充当坐骑再合适不过了。

    有了这样的念头儿，便不曾走远，一直坐在树下远远的看着那只黄毛怪物，此物虽然跟猴子都是黄毛儿，但猴子是通体金毛儿，黄的鲜亮耀眼，而这只怪物的毛发则是土黄色，比寻常牛马的毛发要长上许多，仔细看此物虽然长的有些像狮子，头上还长着两只鹿角，但其四个蹄子却是两趾，更像牛。

    长生坐在树下百无聊赖，便拿出那个绿瓶定睛打量，实则瓶子并不是绿的，而是透明的琉璃，也可能是水晶，之所以看着是绿色的，乃是因为里面装的是绿色的液体。

    观察过后，长生四顾无人，便将那绿瓶埋在了树下，九天仙露的确是好东西，但这东西现在却是烫手的山芋，与其随身携带，倒不如埋在这里，倘若有朝一日寻到了那个附身猴子的神秘男子，便可以告知九天仙露就藏在这里，自己并未染指。

    埋好瓶子，长生又自岛上转了一圈儿，确定岛上无人，方才回到山顶，自那黄毛怪物不远处坐了下来。

    他曾经养过牛，熟知牛的脾性，像这种牲畜，主动靠近只能令其紧张警惕，最明智的作法就是一直自它们身边转悠，令其逐渐适应并打消顾虑。

    事实证明长生的作法是正确的，下半夜长生疲惫交加，昏昏睡去，醒来之后却发现那只黄毛怪物就趴伏在自己不远处……
------------

第四百三十一章 真心善待

    长生这一觉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是黎明时分，黄毛怪物趴伏之处离他倚坐的地方相距不过五步，距离如此之近，说明黄毛怪物已经不再视他为威胁。

    长生睁眼之后并未急于起身靠近，而是坐在原地龇牙吸气，他这么做也并不是担心惊到近处的黄毛怪物，而是先前后背挨了一掌，伤及五脏，属于很严重的内伤，别说只过了三四个时辰，就算过去三四天，伤势也不可能彻底痊愈。

    听得长生发出声响，黄毛怪物睁开了眼睛，随即站立起身，直视长生。

    长生距黄毛怪物很近，能够清楚的看到黄毛怪物眼睛泛红，呼吸之时口鼻隐约可见火气烟雾。

    这一发现令长生多有疑惑，昨夜他是先睡过去的，他睡着之后黄毛怪物选择自他不远处趴伏休息，此举已经说明黄毛怪物对其敌意大减，但这黄毛怪物醒来之后却是怒气上涌，多有烦躁，此等表现，不合常理。

    长生精通岐黄之术，望闻问切无所不通，仔细打量过黄毛怪物之后他便发现了问题的所在，这只黄毛怪物是公的，但它被去势了，去势的手法还不是常见的切除毛球，而是挑断了毛球与阳器之间的筋脉。

    这种去势方式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去势，因为黄毛怪物并未彻底去势，该有的欲念还是会有，该做的事情也还是能做，只是不管做多少次，精气都不得外泄，也就不得泄阳败火。

    起初长生只当操刀之人不通医术，手段不够高明，但转念一想，突然恍然大悟，动手之人并非医术不精，而是故意如此，其目的就是为了令黄毛怪物一直欲火中烧，由此保持并强大其自身的阳气和火性。

    此事的始作俑者可谓丧尽天良，毫无人性，为了让黄毛怪物对自己而言更为合用，全然不顾黄毛怪物的感受，对其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部分去势。

    身为道士，长生对去势的态度很是明确，那就是坚决反对，因为所有的去势都是灭绝人性的，被去势的一方都是极端痛苦的，阉人是为了防止太监霪乱后宫，阉猪阉鸡是为了让猪和鸡长的更快，而阉猫阉狗则是不让它们产下后代，以免为主人添麻烦，所谓产仔太多会伤害猫狗的身体，不过是主人消除自身负罪感的自欺欺人罢了。

    所有的去势本质都是对去势者有利，而不是对被去势者更好，相较于始乱终弃的抛弃，去势残害，断人子嗣更伤阴德，历来为崇尚顺天应人，大道自然的道家所恶。

    长生此时体内的灵气已经恢复了七成，他没有去试图靠近黄毛怪物，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地，将纯阴灵气自周身百骸缓慢宣泄，令自己周围阴凉清爽

    黄毛怪物本就是火属之物，被去势之后更加阳亢暴躁，凉爽能够缓解其心中的烦躁，令其感觉舒服。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黄毛怪物口鼻处的烟气就消失了，随即主动走向长生，自其身边趴伏了下来。

    长生养过牛，知道怎么做能让牛感觉舒服，给它挠痒痒，头部牛自己能舔到，尾部牛尾巴能撩到，最令牛感觉舒服的就是挠其后背和腹部。

    牛背上还有鞍座，卸去鞍座屈指抓挠，抓挠之后再用上些许纯阴灵气，黄毛怪物倍感舒服，很快敌意尽消，一炷香不过竟然伸出舌头舔舐长生的胳膊。

    对异类而言，舔舐对方代表着信任和讨好，黄毛怪物的态度之所以转变的如此之快，根本原因就是长生的所作所为让它感觉很舒服。

    实则不止是异类，人也是一样，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喜欢和能让自己感觉快乐的人待在一起，所有人都喜欢待在能让自己感觉舒服的环境，这是所有活物的本能。

    能让别人感觉舒服，别人就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只要长时间让别人感觉不舒服，别管你跟他的关系多亲近，也不管你的动机有多好，只要让人家难受了，人家就会远离你。

    孙真人亦是道门中人，他就深谙此道，千金翼方里的大部分药方都并不难喝，也只有孙真人这种真正的岐黄圣手才能有此境界，只有药汤不难喝，患者才会愿意喝。哪怕药效再好，喝一口就能让对方苦个半死，打死不想再喝第二口，这个方子也算不上好方子。

    由于昨晚离开时冲杨开等人说过自己会在这处小岛上睡上一觉恢复灵气，故此长生此番便不急于离去，他前瞻的比较远，安排的比较周全，有了之前的详细交代，就算自己回去晚一些，杨开等人也不会担心多想。

    上午辰时，长生感知到自己的一息灵气出现在西北方向，这也是他之前跟杨开等人约定好的，只要他们顺利接走大头，就烧掉大头手里那根带有他灵气的树枝。

    知道杨开等人接了大头扬帆北上，长生就更不急着离开了，他之前还给杨开等人留下了两片带有他灵气的木片，如果船只北上途中遭遇倭寇，杨开等人就会烧掉一片，如果杨开等人顺利去到目的地，也会烧掉另外一片，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早走几日晚走几日都可以。

    见黄毛怪物对自己已经很是亲近，，长生便有心为它接续下腹筋络，这种手术难不倒他，不过细想之下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岛上没有麻痹药物，开刀肯定会令黄毛怪物疼痛非常，眼下彼此的信任刚刚建立，还不很稳固，经不起消耗折损。

    中午时分，长生将鞍座重新安放在了黄毛怪物的背上，然后转身先行。

    见他要走，黄毛怪物颇为不舍，短暂的迟疑之后迈步跟了上来。

    长生之所以没有牵着它，而是让它自己选择，也是想看看黄毛怪物的主人此前究竟对它怎样，如果黄毛怪物原来的主人对它很好，它就不会主动跟着自己走。而今黄毛怪物主动跟上了自己，就说明它原来的主人对它很一般，由此也能间接佐证原主人对其进行去势并不是担心它寻不到雌性同类而焦躁，只是为了让它更加便于自己的驱使。

    此外，其原主人之所以没有将这黄毛怪物带去李秋燕所在的岛屿，而是将其留在了这里，也并不是出于对它的关心和爱护，而是担心它被杀之后自己会失去坐骑，本质还是自私自利。

    长生来到岛边，黄毛怪物也跟着他来到了岛边。

    长生动身之前再次为黄毛怪物挠痒痒，随后催动纯阴灵气凝冻冰盘，离开了小岛。

    行出十几丈之后发现黄毛怪物并没有跟上来，长生便转身回头，冲站在岸边的黄毛怪物招了招手。

    黄毛怪物本就在犹豫去留，见长生冲自己招手，便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扑向海面。

    黄毛怪物入海之后并未下沉，在其接触水面的瞬间，四足之下便生出了四团浓重白雾，四团白雾随即汇聚成一朵硕大云团，将黄毛怪物庞大的身躯承托升举，离地数尺，凭空悬浮……
------------

第四百三十二章 千古奇书

    虽然长生早就猜到黄毛怪物能够自海上随意移动，却不知道它究竟是如何移动的，此番终于知道了，黄毛怪物能够自脚下发出炙热气浪，以此生成雾气，托举承重，凌空悬浮。

    长生好奇回望之际，那黄毛怪物已经腾云驾雾的向他跑了过来。

    对于黄毛怪物肯跟自己走，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畜牲也是知道好歹的，谁对它好，它就会跟谁走，实则人也是这样，也不能因为对方的离去而指责人家朝三暮四，薄情寡义，对人家不好，还不让人家跑，这就有点儿不讲道理了。

    黄毛怪物是带着一大团雾气跑过来的，本体未到，炙热的雾气已经扑面而来，这也说明它的确是凭借脚下发出的高温气浪来悬浮离地的。

    由于周围的雾气太重，长生便看不到黄毛怪物脚下是怎样一种情况，而他也并没有立刻翻身骑乘，而是踩踏冰盘提气拔高。

    长生之所以有此举动乃是受到了黄毛怪物的启发，想要试探一下自己改用纯阳灵气，能否如黄毛怪物一般借助双脚发出的高温令自己悬浮海面。

    由于只是尝试，便没有掠起太高，离海面两丈之后便翻身下落，与此同时自下落的过程中将纯阳灵气自脚下涌泉急泄而出。

    在其下落的同时，却惊讶的发现黄毛怪物正在快速攀升，这一发现令他大感意外，先前他本以为黄毛怪物发出的高温需要蒸腾海水，生出雾气才能悬浮海面，不曾想黄毛怪物竟然可以远离海面。

    感觉惊讶的同时，长生也知道自己的尝试肯定行不通，双脚触及海面之后果然不得承重，好在他早有准备，双掌齐出，灵气离体外放，轰击海面之后凭借反冲之力重回半空。

    黄毛怪物的反应较慢，先前升空只是为了跟上长生，升空之后却发现长生落了下去，但不等它反应过来，长生又跳了上来。

    长生跃起之后凌空旋身，不偏不倚的落到了黄毛怪物的背上，坐上之后并未感觉虚浮不稳，彷如坐在实地一般，很是踏实。

    起初长生还担心黄毛怪物四足发出的高温会烫到自己的腿脚，但坐在黄毛怪物的背上却丝毫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此时黄毛怪物离海面足有两丈多高，脚下的雾气却并未消散，这就说明黄毛怪物四足发出的高温不但能蒸腾海水，还能加热空气，也就是说这个庞然大物应该是可以遨游天际，无限飞高的。

    长生心中很是好奇，有心寻根究底，奈何黄毛怪物的下方有云雾萦绕，他也不能钻到雾气里去打量牛蹄子。

    既然骑上了，那就走吧，不过他连黄毛怪物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道如何驾驭，好在他会骑牛，便抓过缰绳抖了抖，黄毛怪物有感，立刻四足发力，腾云驾雾疾行向前。

    相较于飞禽，黄毛怪物的移动速度还是慢了点儿，毕竟其身躯太过庞大，能有这样的速度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还只是它的正常速度，若是全力狂奔，应该还能更快。

    长生有心尝试黄毛怪物还能否继续升高，但他不知道如何下令，沉吟过后还是暂时作罢，以后有的是时间尝试揣摩，眼下先跟这个大家伙混熟了再说。

    长生此时的心情还是不错的，虽然多有波折，但整体来说此番出来还是比较顺利的，成功误导倭寇之后弄沉了他们的船只，不该拿的九天仙露他也没拿走，李秋燕的张冠李戴，日后只要找到黄毛猴子的主人，也能解释清楚，最主要的是还得了这么个大家伙，此前他一直想要给巴图鲁寻个称心的坐骑，而今终于如愿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巴图鲁见到黄毛怪物之后的欢喜雀跃，巴图鲁是他的大师兄，曾经与自己相依为命，巴图鲁高兴，他也高兴。

    想到巴图鲁，这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两枚终南仙杏，这可是好东西，送给谁好呢？

    首先想到的是张墨，张墨不久之前刚刚失去了仙鹤坐骑，得了两扇翅膀，日后想去哪里也得迅速便利。

    不过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据那黄毛儿猴子所说，吞下这两枚终南仙杏便可催生风雷双翼，而且能够收发由心，也就是说平日里这两扇翅膀并不存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催生出来，不需要了便可以敛藏回去，不过一想到张墨背后藏着两扇翅膀，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不成，不能给张墨，还是给李中庸吧，再一想，李中庸现在的日子也不难过，而且同样的杏子陈立秋那里还有两枚，李中庸和陈立秋待在一起，也用不上这东西。

    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两枚仙杏送给武田真弓，眼下己方众人的坐骑已经很是齐全了，而武田真弓孑然一身，孤苦无依，最需要这对风雷双翅，而且将这东西送给武田真弓，武田真弓可以随时回返日本，自己也不用为她造什么大船了。

    就这么定了，给武田真弓，不过得赶紧回去，这东西快失效了，得尽快找个玉盒放起来。

    打定主意，长生心情大好，换成别人，可能不会舍得将终南仙杏和黄毛怪物送给别人，毕竟这两样宝物对他自己也有用，但他却没有丝毫不舍，之所以是这般心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先天血脉使然，他儿时虽然穷困潦倒，却并不吝啬，在道家看来血脉遗传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也就是世人常说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流氓儿混蛋，当然也有例外，却不多。实则不止是道家，连朝廷用人也是这般，钦犯的后代是不允许科举入仕的，这是千百年的惯例和规矩，并不是近几年才有的。

    二是后天境遇经历，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他人的帮助，由此令得他对世人心存友善，如果当年村民想要分食老黄时师父等人没有出现制止，如果在阁皂山上他遭人诋毁百口莫辩时张墨没有为他主持公道，他此时恐怕不会是这种心态。

    在他人需要帮助的时候能拉一把还是拉一把，能帮一下还是帮一下，正所谓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如果一个人在落难之时饱受冷眼，众叛亲离，在其东山再起之后，即便没有愤世嫉俗，也定然无情冷漠。

    长生此前曾经看过那份海事图，知道航线附近的各处岛屿，下午申时终于回到了海事图上标注的那条航线。

    此时大头等人已经改道西北，长生思虑过后决定径直向西，他需要确定倭寇闻讯之后是否召回了八大家族的高手回援自救，沿着航线往西去，只要倭寇派出援兵，他就能看到。

    经过了先前一个多时辰的相处，长生已经找到了驾驭这只黄毛儿怪物的方法，方法简单的出奇，这只黄毛儿怪物看似蠢笨憨厚，实则多有灵智，能听懂人话，想让它做什么与它说就可以了，只要不是太过拗口，它都能听懂。

    担心飞的太低被倭寇发现，长生便命它飞到百丈高空，黄毛怪物移动之时下方一直有大团云雾萦绕，即便真的遭遇倭寇，对方也看不到他们。

    虽然知道如何驾驭这只黄毛怪物，却仍有一个问题困扰着长生，那就是他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根据其外形来看，与传说中的麒麟倒是有些相似，狮头，鹿角，牛蹄这些都与麒麟相符，但传说中的麒麟没这么大，而且麒麟是龙种，相传身上是长有鳞片的，但这家伙却长了一身黄毛儿。

    搞不清此物来历，长生便想随便杜撰一个糊弄巴图鲁，这黄毛怪物应该是个串秧子的雑种，可能世间仅此一只，没人知道它的真实来历。

    不过想来想去，感觉这么做还是不妥，巴图鲁喜欢显摆，万一遇到行家，露丑丢人，巴图鲁定会埋怨自己，不成，还是得想办法弄清此物究竟是什么。

    心中存疑，便从缰绳和鞍座着手，兴许这上面刻有它的名字和来历也说不定。

    缰绳上什么都没有，鞍座上也没有文字，不过鞍座右侧的褡裢里倒是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布包，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部厚厚的古籍，书页也并非纸张，而是已经泛灰发油的动物皮子。

    此时官方通用文字为楷书，而这部古籍上的文字却是小篆，小篆乃是先秦时期的文字，由此可见这部古籍应该是千年之前的东西。

    起初长生还以为这是一部武功秘籍，但看过书皮上的篆字之后却发现这部古籍并非武功秘籍，而是一部《大荒异闻录》。

    单看封面文字，长生仍不知道这部古籍里面记载着什么，直待翻开第一页看到诸多目录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部记载着九州四海各种珍禽异兽以及稀奇灵物的杂记，根据不同的方位，全书分为了八个小的目录，分别为东大荒异闻，西大荒异闻，南大荒异闻，北大荒异闻以及东海异闻，西海异闻，南海异闻和北海异闻。

    看罢目录，长生好奇之心大起，这可是个好东西，全天下所有的珍禽异兽和稀奇灵物都有记载，有此书在手，不但可以开眼界，长见识，日后想要寻找什么东西也能便利许多。

    翻过目录再看内文，便是长生视力奇佳也免不得皱眉摇头，里面的篆字极其微小，一页文字足有千余之多，再细的毛笔也写不出这么小的文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用骨针之类的东西沾染墨汁刺上去的……
------------

第四百三十三章 好个霪贼

    由于身在高空，快速移动之时疾风扑面，长生也无暇深究古籍所用的皮子属于何种动物，还有那小如蝇头一般的文字是如何写上去的，快速翻到了东海异闻的那书页看阅查找，这只黄毛怪物在中土他从未见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东海独有的奇异物种。

    整部古籍约有百十来页，共分八个目录，但每个目录的页数并不相同，东海异闻这一目录足有二十几页，由此可见东海所产的灵物和珍奇异兽比其他七处要多上一些。

    由于字迹很小，一页足有上千个篆字，而且书页正反两面都有文字，看阅查找便多有困难，看过两页之后长生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古籍上记载的内容并不详实，关于某种灵物或是某些珍禽异兽的记载往往只有只言片语，其所在的具体位置以及这些东西的详细情况叙述的不很精准。

    不过这种情况倒也合情合理，因为这部古籍名为大荒异闻录，既然是异闻录，自然就是道听途说，并未经过著书之人的严谨考证。

    即便书里记载的内容不是非常详实，长生也已经很知足了，九州博大，四海广袤，谁也不可能将所有的天材地宝和珍禽异兽全部记录下来，便是穷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能将这些道听途说整理记录已经很不容易了。

    八个目录下面也没有再做详细分类，珍稀灵物和禽鸟兽虫都是乱七八糟记在一起的，而且其中所记载的灵物也并不全是对人有所裨益的珍稀药物，有些甚至是天下奇毒。鸟兽虫鱼亦是如此，不止能够被人驱策降服的有所记载，那些稀奇古怪却没什么用处的禽兽也会载入其中。

    长生本想尝试找到黄毛怪物的来历，不曾想看过几页之后却率先发现了九天仙露。

    大荒异闻录所记载的事物也并不是全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有些东西记载的还是颇为详实的，书中关于九天仙露的记载就用墨不少，‘东海深处有岛名玄凤，连阴通阳，方圆两舍，阴阳相济之处有阴阳洞，天生太极石壶，孕育木属灵宝九天仙露，甲子孕一滴，一滴寿甲子，至宝也。’

    看罢古籍中关于九天仙露的描述，长生对这部大荒异闻录又重拾信心，因为这方面的记载与他所了解的情况完全相符，他虽然不知道李秋燕所在的那座岛屿叫什么名字，但李秋燕曾经说过岛上的道观叫玄凤观。

    还有那座岛屿呈圆形，东西约有五六十里，这一点与书中‘方圆两舍’也是相符的，因为舍是长度单位，一舍约等于三十里，古人有退避三舍一说，三舍其实就是九十左右，通常用来代表一百里。

    还有太极壶的字眼儿此前歃血盟众人也曾经提到过，一甲子方得一滴他们也说过，这些都与书中所载完全符合。

    歃血盟众人先前曾经说过服用了九天仙露能得永生，这种说法有些言过其实，因为书里写的很清楚，喝一滴能延寿六十年。

    先前李秋燕派她女儿送来的那个透明的瓶子里应该有个十几滴，也可能有二十滴，照这样计算，里面那些绿色的液体至少能延寿千年。

    而且书里说的也很明白，九天仙露属于木属灵宝，木为生机，主生长，为绿色。

    没有人不希望活的久一点，长生也不例外，看罢古籍所载，他也免不得有些心动，但身为精通岐黄之术的道士，他却多有顾虑，因为阴阳并存，利弊皆有，任何事情都有阴阳两面，九天仙露固然神异，却很可能暗藏不为人知的弊端，不然只是喝下一滴就能多活六十年，那也太容易了，全然不合阴阳天道。

    再翻再看，果然自一页末尾发现了关于黄毛怪物的线索，不过这条线索并不是记载黄毛怪物的，而是记载了龙生九子之一的狻猊，狻猊乃龙生九子之一，食虎豹，喜烟火，昼行千百，可腾云，与牛交，嗣同麒麟却无鳞，狂怒喷火，故名火麒麟。

    看罢这列文字，长生恍然大悟，原来黄毛怪物是狻猊与母牛的后代，传说中狻猊是龙和狮子的后代，而麒麟则是龙和牛的后代，狻猊作为龙的混血子嗣，再与牛交，混血子嗣与麒麟相似却又不同，真正的麒麟身上都是有鳞片的，但它没有。

    知道黄毛怪物名为火麒麟，长生便合上了书页，这上面的字实在是太小了，看的久了难免眼花。

    作为两度混血的龙种，火麒麟身上只有少量的龙族血脉，不过这也够用了，这家伙不但也能与自己的父亲一样腾云驾雾，还继承了其父喜烟火的脾性，关键时刻还能喷火。

    除此之外这个名字也很威武，火麒麟，叫起来很是响亮，不明真相的还以为它比麒麟更厉害，很适合巴图鲁喜欢显摆的脾气，还有一点就是这个大家伙遗传了母亲的食性，是吃草的，这是个很大的优点，不用专门捕食饲喂。

    知道火麒麟能够喷火，长生便想要尝试一番，待得见了巴图鲁，也能给他一个惊喜，不过尝试几次，命其喷火，火麒麟却并不遵行。

    尝试无果，长生也不再继续，因为书里写的很明白，火麒麟只有在狂怒的情况下才会喷火，眼下自己与这个大家伙还没有混熟，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万一惹怒了它，可别跑了。

    火麒麟的头上还长着一对鹿角，其实这并不是一对鹿角，而是一对混血变异的龙角，因为龙角本身就与鹿角很是相似，都是多股分叉的。

    知道火麒麟是龙血后裔，长生便自它身上寻找龙的影子，同时也颇为好奇龙为什么会与这么多不同的动物相交，又不是没有雌龙，怎么净找些不是同类的异性。

    想到自己身上还带有两枚终南仙杏，而且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长生便不敢过多耽搁，驱乘火麒麟一路向西，他不知道猴子采摘仙杏的具体时辰，只能尽快回到陆地寻找可以保存仙杏的玉盒。

    二更时分，长生隐约发现西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两个不大的黑点儿，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没过多久便确定那两个黑点儿是两艘大船。

    再近一些，看的更加清楚，那是两艘满帆加速的大船，当日码头上一共停靠了三艘大船，他们抢走了一艘，破坏了另外两艘。

    他有些低估倭寇的效率，他本以为那两艘受损的大船倭寇只能拼凑出一艘，不曾想倭寇将两艘大船都修好了。

    两艘大船不止扯起了满帆，船工也在拼命划桨，便是相隔甚远，长生也能感受到倭寇心中强烈的焦急和忧虑。

    见到敌方乘船回援，长生知道自己辛苦计划的调虎归山起效了，他本想驱策火麒麟攻击敌船，细想过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时两艘大船上高手如云，自己冒然进攻，怕是占不得什么便宜，若是不能毁掉敌方船只，先前处心积虑的调虎归山就会功亏一篑。

    就在长生低头俯望海面之际，南方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女子的呼喊，“好个霪贼，让我们找的好苦。”

    听得女子呼喊，长生转身回头，只见南面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巨大的飞禽，每只飞禽上都站着一个女子……
------------

第四百三十四章 无用倭人

    长生先前一直在低头俯视倭寇船只，直待听得女子呼喊方才发现一群女子骑乘飞禽自南面快速飞近。

    这群女子共有六人，骑乘的飞禽很是巨大，都是灰色羽毛，形体与鹤有些相似，但不是长嘴，应该是某种生活在海上的飞禽。

    骑乘飞禽的这六个女子的年纪各不相同，年长的当有五六十了，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年纪最小的一个应该有二十出头，六人手中都有兵器，但所用的兵器各不相同。

    见长生回头，为首的妇人再度发声高喊，“霪贼，还不束手就擒。”

    对方喊罢，长生并未回应，而是愕然瞠目，愣在当场。

    事发突然，感觉意外也在情理之中，但长生见多了惊险场面，便是遭人误解也不至于瞠目发愣，他之所以愕然发懵是因为这六人的穿戴无比辣眼，虽然大唐民风开化，妇人的穿戴相对大胆，却也不能有伤风化，但这六人的穿戴已经不能用有伤风化来形容了，浑身上下没有三两衣裳，能露的不能露的全露了。

    此时六人驱乘的飞禽距长生已不足二十丈，眼见对方来势汹汹，长生急忙强定心神，快速思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认错人了，自己此时骑的是火麒麟，想必是火麒麟的原主人曾经冒犯过她们。

    但是见到众人的穿戴，长生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以穿戴取人，但这些女子的穿戴怎么也不像良家妇人，难不成是狼狈媾和，事后反目？

    “霪贼，休走。”为首的老妇亮剑发声。

    长生原本还没想走，听得此人呼喊，这才想起应该赶紧走，此时倭寇的船只就在下面，若是自此处与这些妇人缠斗，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想到此处，立刻抖缰呼喝，催促火麒麟疾行向北。

    古语有云，万恶霪为首，很多人不明白何为霪，实则只要双方自愿便不算霪，连花楼里的露水姻缘都不算，因为都是你情我愿，霪为首中的霪指的是恃强凌弱，恃权凌弱，威逼也算，但利诱不算，因为利诱是女方抗拒不了诱惑而自甘堕落，也属于自愿。

    恃强凌弱的霪贼历来被世人所不齿，被人误认为霪贼令长生多有气恼，不过他对这个霪贼却不是非常痛恨，因为这群女子个个袒胸露乳，怎么看也不像良家妇女，虽然女子衣着暴露并不能成为坏人耍流氓的理由，但穿着得体总是相对安全一些。

    长生骑着火麒麟在前面跑，一群妇人驱乘飞禽自后面追，一边追还一边高声呼喊，连道站住。

    追人的时候喊站住是最愚蠢的行为，但凡不是脑子少根弦就干不出这事儿来，因为人家既然跑，肯定就不会停，追的人越喊站住，人家跑的越快。

    担心自己发声会被倭寇听到，长生便一声不吭，只是频抖缰绳，催促火麒麟加速向北。

    危急时刻火麒麟的速度比平日里要快上不少，但这家伙毕竟身形庞大，过于笨重，便是快也快不到哪儿去，眼见敌我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而此时自己已经远离了倭寇的视线，长生便开始尝试解释，“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哪。”

    长生不说话还好，一发声，后面的那群女子追的越发急切，其中一人出言说道，“不要跑，停下说话，消除了误会，我们自会放你离去。”

    长生虽然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可不少，他并不相信对方所说，自己若是停了下来，怕是就走不了了。

    “这坐骑是我捡来的，你们真的认错人了。”长生再度尝试解释。

    长生言罢，众人并不就此作罢，依旧穷追不舍，与此同时纷纷高喊发声，让他停下。

    见此情形，长生越发疑惑，他虽然不知道火麒麟原来的主人是谁，却知道此人的年纪肯定不小了，因为在玄凤岛上他就没发现歃血盟那群人中有年轻的，自己和此人的年龄差距如此之大，这群人难道看不出来？

    “你们看清楚，我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长生转身回头，故意让众人看清自己的样貌。

    不曾想此举直接弄巧成拙，见他回头，这群女子越发兴奋，连连高喊，频频欢呼。

    到得这时，长生开始怀疑这群女子并不是受害者，她们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火麒麟的原主人，她们口中的霪贼甚至压根儿就不存在，搞不好她们才是霪贼。

    做出这样的判断，长生也是有依据的，他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和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修道之人参天悟道，明心见性，凡事都能拨云见日，直窥本质，圣人云，食，色，性也，食和色是所有活物的两大天性，女人爱美是天性，男人好胜也是天性，男人好胜是为了获得食色，女人爱美实则也是为了获得食色，在异性面前不停炫耀自己权力和财富的男人，其目的只有一个。同理，故意在异性面前显露自己美貌和身体的女人，其目的也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做这些的时候并不是这么想的，但这却是他们发乎本性的一种下意识行为。

    若是烈日炎炎穿的少点儿也就罢了，关键此时是初春时节，又是晚上，天气很冷，眼前的这些女子穿成这样儿，自然不会热的，那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是一群色中饿狼。

    可不要以为只有男子好色，要知道乾坤并重，阴阳均等，男子有多好色，女子就有多好色，不会比男子多，但也绝不会比男子少。

    想到此处，长生哪里还敢耽搁，拼命抖缰，策马狂奔，不对，这也不是马，策火麒麟狂奔。

    此时那群女子距长生已不足五丈，但她们却并未尝试施放暗器，一阵海风吹来，香气扑鼻，这更坚定了长生的判断，这群娘们不是好人，老的不是好人，小的也不是好东西。

    眼见对方距自己越来越近，长生好生急切，情急之下气急发狠，既然甩不掉，那就杀掉。

    虽然动了杀机，长生却并未回身突袭，而是随手自腰囊里抓出一把碎银子，灌注灵气，反手朝着后面的女子扔了出去。

    他此举旨在试探对方底细，动手之前得做到心中有数，万一对方全是紫气高手，自己以寡敌众就毫无胜算可言。

    眼见暗器袭来，后面的一干女子纷纷挥舞兵器进行格挡，灵气一动，气色尽数显露，清一色的紫气高手，只有那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是淡紫居山，余下众人全在洞渊以上。

    见此情形，长生眉头大皱，完了，肯定打不过，这怎么办？

    危急关头，突然想起一事，这群女子既然是冲着男人来的，为何不冲海上的倭寇动手？难不成是暗夜天黑，没发现海上的两艘船只？

    想到此处，急忙快速思虑，片刻过后高声喊道，“我虽然骑了这坐骑，却不是它的主人，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他这番话只是为了进行铺垫，言罢，不等后面的众人接话，便再度说道，“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们若是不信，可与我一同回去，同船之人能为我作证。”

    “你是乘船来的？”后面有女子接话。

    长生闻声大喜，佯装惊慌，“对呀，我们有两艘船只，你们先前不曾见到？”

    “那是倭人的船只，你不会是倭人吧？”接话之人言语之中透着强烈的失望。

    长生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失望，却知道对方不喜欢倭人，闪念过后佯装愤怒，“好一群无礼的妇人，竟敢侮辱我日本国民，我乃日本派往唐朝的遣唐使丰田勇二，你们又是何人？”

    听得长生言语，一干女子无不面露失望，为首的老妇亦是眉头大皱，随即出言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老妇此言一出，长生亦是眉头大皱，因为这老妇说的竟然是日本话。

    “句句属实，我没有骗你的必要。”长生用日语答道。

    见长生说的确是日语，那老妇气恼叫骂，“白忙一场，真是个没用的小倭子。”

    老妇此言一出，其他女子无不面露失望，纷纷授意坐骑减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得老妇说自己是没用的小倭子，长生瞬间抓住了重点，没用，在这群虎狼之年的女子看来，日本人都没用，怪不得这群女子发现了海上的船只却没有冲船上的人动手，原来她们不喜欢倭人。

    此外，这个老妇之所以会日语，很可能是因为与日本人长时间的接触过，倭人没用应该是她的经验之谈。

    想到此处，急忙高声说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乃御封大将军，此番中土五百年轻才俊研修日本，本将军就是护卫先锋。”

    “船上是大唐才子？”老妇双眼放光。

    “对……”
------------

第四百三十五章 大唐才子

    长生话音刚落，为首的老妇便冲随行的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瞬间心领神会，驱策禽鸟斜翅转向。

    见此情形，长生喜不自胜，不过他虽然心中欢喜，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反倒佯装紧张，急切喝问，“你们想做什么？”

    众人自然不会理他，驱乘坐骑振翅南飞。

    长生可是“五百年轻才俊的护卫先锋，”明知众人意图不轨，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若是袖手旁观，便不合情理了，于是只能抖缰加速，尾随追赶，与此同时发声警告，“那五百才俊皆为大唐才子，奉旨出使我国，你们千万不要乱来。”

    那群妇人并不理会，依旧驱乘坐骑快速南飞，由于心中激动，回返的速度甚至比追他的速度还要快。

    见此情形，长生再度发声警告，“为了迎接大唐使节，本国皇帝派出了大量高手随行护卫，你们若敢无端侵扰，定然有去无回。”

    此番终于有一中年妇人接话，“使节？狗屁使节，你可知道你们的皇帝为何要召请这么多大唐男子去往日本？”

    撒谎是最难的，因为稍有破绽就会前功尽弃，虽然对方已经中计，长生却不敢懈怠大意，佯装沉吟片刻，随即用日语暴怒叫骂，“无耻霪妇，士可杀不可辱，我与你们拼了。”

    这群人中只有为首的老妇懂日语，那中年妇人自然听不懂，但见他怒目相向，知道他自认为受到了羞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咯咯浪笑，多有放肆。

    长生知道自己不能光说不做，于是便再度自腰囊里抓出了一把碎银，当做暗器逐一掷出。

    其中几只飞禽被他的银两打到，唳叫摇摆，见此情形，为首的老妇气恼下令，“兰儿，杀了他。”

    听得老妇言语，最为年轻的那个女子便授意坐骑凌空回转，手持长剑冲长生杀来。

    长生见状“只能”停止追赶，拔出龙威与其攻防对战。

    那个名为兰儿的女子虽然年纪不大，出招却甚是狠辣，长剑上斩下撩，左砍右刺，恨不得立刻杀了长生才好。

    长生一边“左支右绌”，一边冲驱乘飞禽疾飞向南的众人高声喊道，“船上有多架百箭连弩，你们若敢登船，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不止男子阴阳失调会烦躁急切，女子亦是如此，一众妇人此时恨不得马上抢了大唐才子亵玩痛快，哪里还会搭理大呼小叫的长生。

    长生也知道这些妇人不会搭理他，而他之所以高声呼喊实则只是为了误导这群阴阳失调的妇人，让她们心生忌惮，不敢随便登船，以此避免她们与倭寇有过多交流，双方若是说话太多，倭寇就可能发现有人在传递假消息，若是这些妇人再说了自己的样貌，倭寇就可能猜到是自己在搞鬼，如此一来自己的调虎归山就有败露的可能。

    老妇带着那群妇人快速远去，只留下了那个名为兰儿的年轻女子不知死活的步步紧逼。

    长生擅长近身相搏，用的又是神兵利器，单打独斗，对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但他却不想痛下杀手，那群妇人虽然修为精深，但回援的倭寇也是高手如云，得留着这个小娘们，让她与那些妇人一起攻击船只，抢夺大唐才子。

    不能痛下杀手，就只能佯装不敌，出刀之时也不敢与对方的长剑正面对斩，因为一旦对斩，对方的长剑势必一刀两断，但也不能不与对方兵器碰触，不然藏拙的迹象就太明显了，于是只能歪斜刀锋，每每与对方的长剑擦刃碰撞。

    长生的本意是打过一阵儿便佯装不敌，抽身离去，但是接下来却是越打越别扭，原因有二，一是对手穿的实在是太少了，攻防之间乳波臀浪，腾挪之下上下失守，长生知道对方不是什么良淑女子，自认为对方的举动在自己看来应该是丑态百出，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哪怕明知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却本能的感觉甚是好看，颇为诱人。

    其二，此人出招之时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和厌恶，不停的瞅自己，一副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嘴脸。长生也知道对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他未经人事，不曾食髓便不知其味，但他感觉有些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但这小娘们却将此事看的极为重要，彷如初春的母狗一般。

    年轻人心高气盛，最受不得轻视，气急之下便用日语骂道，“瞅你娘啊，再瞅牵头公驴给你。”

    他知道这个年轻女子不会日语，谩骂之时便毫无顾忌，而对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发现他语气不善，出招越发狠辣，恨不得立刻将其斩杀才好。

    就在长生想要故意露出破绽，然后落荒而逃之际，那年轻女子却因为久战无果而施出了看家本领，左手反挥，一蓬白雾当头罩来。

    长生精通岐黄之术，不等闻到气味便知道对方挥来的是剧毒药粉，于是便屏住呼吸并佯装误吸中毒，随即面露惊讶，抬袖掩鼻。

    就在长生拉扯缰绳想要驱使火麒麟转身逃走之时，却发现火麒麟在对方坐骑的抓挠之下怒火中烧，此时已是面红耳赤，口鼻生烟，腹部剧烈起伏，喉头不停涌动。

    见此情形，长生猜到它要喷吐火焰，急忙催动纯阴灵气助其压制火气，与此同时抖缰加速，转身逃跑。

    那名为兰儿的年轻女子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见长生落荒而逃也不追赶，骂了几声便驱乘坐骑向南飞去。

    既然是落荒而逃，自然要装的像一点，长生落败之后头也不回的往西去了，与此同时催动纯阴灵气继续为火麒麟压制火气。

    虽然受到了纯阴灵气的冲抵，火麒麟体内的火气却依旧汹涌狂暴，头上的两只鹿角也在变换颜色。

    长生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他就发现鹿角颜色的变化与火麒麟体内的火气貌似有着某种潜在的联系，随着自己纯阴灵气的灌注，火麒麟原本已经变的通红的鹿角正在缓慢的回归正常颜色。

    一只鹿角有两个主叉，此时火麒麟的两只鹿角的四个分叉颜色各不相同，其中三个赤红一片，另外一个则已经回归正常颜色。

    由于长生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盯着鹿角，便细心的发现火麒麟头上两只鹿角的四个分叉的末端都有敲击的痕迹，难不成敲击鹿角末端就是火麒麟喷火的机关？

    此时那个年轻女子尚未走远，长生便不敢轻易尝试，不过这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因为牛有四个胃，火麒麟的母亲就是一头母牛，这家伙应该也有四个胃，发怒之时想必能够喷火四次。

    行出十几里后，长生转身回望，此时那年轻女子已经远去，他本想跟过去看看战况，沉吟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驱乘火麒麟往西飞去……
------------

第四百三十六章 先利其器

    经历了玄凤岛的变故和那些霪邪女子的侵扰，长生对这茫茫东海生出了诸多忌惮，这地方虽然远离中土却并不太平，可谓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赶紧走，少磨蹭。

    三更时分，长生看到了自己先前与大头落脚的那座岛屿，虽然之前大头等人已经通过灵气信物告知他己方众人已经乘船离开，他还是落于小岛略做停留，确定大头和黑公子当真不在岛上，这才驱使火麒麟重新升空。

    拂晓时分，来到东海之滨，见到下方的大片陆地，火麒麟多有惊慌，彷徨踌躇，迟迟不愿涉足。

    起初长生还以为火麒麟不愿飞往陆地是因为生于东海，自身气息与陆地的气息犯冲不合，不过在几番安抚鼓励之后，火麒麟最终还是飞上陆地上空，这便表明火麒麟不愿踏足陆地与气息无关，而是此前它从未踏足过陆地。

    这一情形令长生多有疑惑，火麒麟的原主人为何只在东海活动，并不踏足中土地界？还有先前见到的那些霪邪女子，都有飞禽为坐骑，随时可以到中土抢夺年轻男子，但是看她们之前的表现，貌似并未这么做，这又是为什么？

    再者，歃血盟的众人和玄凤岛的那些道人，多为紫气高手，甚至不乏太玄高手，这么多紫气高手，若是现身中土定然可以横行无忌，肆意妄为，但中土却从未听说过这些人，是他们不愿来到中土，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禁忌，令他们不得踏足中土？

    火麒麟在长生的鼓励和安抚之下腾云西去，经过江淮码头时低头俯视，发现码头上的两艘大船果然已经不在了，继续西去，又到得麒麟镇上空，担心被倭寇发现行踪，长生也不敢授意火麒麟低飞细看，只能自高空俯视观察，麒麟镇上有倭寇，但人数不多。

    飞过麒麟镇之后，长生授意火麒麟偏向西北，径直赶去巴图鲁等人所在的舒州城。

    上午辰时，长生风尘仆仆的来到舒州城外，为了不惊动城内民众，长生便选择自城外的树林降落，将火麒麟拴在树上，略做安抚之后步行进城，去见巴图鲁等人。

    舒州此前曾经遭到朝廷长时间的围困，物资匮乏，民生艰难，而今被朝廷招安，民生诸事已经恢复正常，与他们初来之时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长生进城之后率先自街上买了一顶斗笠遮住了自己的面孔，舒州离麒麟镇不足千里，得提防有倭寇的奸细混迹城中。

    到得府外他也没走大门，而是径直翻墙而入，避开府中闲杂人等，来到李中庸的住处。

    李中庸喜欢捣鼓机关造物，也不知在院子里设置了何种机关，他刚刚踏足正北屋内便传来了小锣敲击的声响，李中庸随即发声问道，“谁呀？”

    长生四顾无人，低声说道，“二师兄，是我。”

    听得长生声音，李中庸急忙开门而出，李中庸未穿长袍，只穿了一身中衣，头上戴着一个铜制圆箍，而那圆箍上还连接着一个圆形的铜环，铜环正对其左眼，透过铜环看他眼睛足足比右眼大了一倍。

    就在长生疑惑皱眉之际，李中庸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铜箍儿，铜环一去，左眼随即恢复正常，“老五，你怎么回来了？”

    担心被人看到，长生便没有接话，而是快步进屋，李中庸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杂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李中庸关上房门，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搞什么呀，怎么鬼鬼祟祟的？”

    长生随口说道，“我先前重伤卧床，耽搁了不少时间，为了夺回先机便用了调虎归山之计，将日本派来中土的八大家族暂时引回去了，我现在应该在去往日本的船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年关当夜倭寇前来突袭时李中庸也在场，知晓内情，听得长生言语，瞬间了然，“此地人多眼杂，你不该过来。”

    “我有正事儿，马上就走，”长生说道，“大师兄和三师兄呢？”

    “在府上吧，我去喊他们，你先坐会儿。”李中庸转身出门，待得迈出门槛儿又回头叮嘱，“屋里的东西你不要乱动。”

    “放心好了。”长生点头，屋里除了乱七八糟的古怪玩意儿，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石硫磺的气味，李中庸瞎捣鼓的时候引火自焚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他可不敢乱动屋里的东西。

    李中庸离开之后，长生自椅子上坐了下来，在李中庸工作的桌案上他发现了几个扁平的木盒和一沓符纸，符纸都是空白的，木盒的样式也很奇怪，由多个部件组成，先前他曾经委托李中庸帮他造一个可以快速画写符咒的符盒，桌案上的这些东西应该都是残次品。

    李中庸的桌上正中位置放着一个圆形的铁球，在他来到之前李中庸应该正在捣鼓这个铁球，由此可见他想要的东西李中庸已经造好了，只是没有摆在桌案上。

    就在长生四顾寻找之际，外面传来了巴图鲁的声音，“正吃着饭呢，啥事儿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三人的脚步声，但说话的只有巴图鲁自己，不多时，房门打开，三人走了进来。

    见到长生，陈立秋并不感觉意外，但巴图鲁很是吃惊，“哎呀，老五，你啥时候来的？”

    长生起身笑道，“刚到。”

    “吃饭没？肯定没吃，”巴图鲁转身想走，“你等着，我给你杀猪去。”

    陈立秋伸手拉住巴图鲁，“别忙活了，他肯定不是来吃饭的。”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冲巴图鲁说道，“大师兄，我给你弄个好东西。”

    “啥？”巴图鲁双眼放光。

    “一个坐骑，”长生说道，“此物名为火麒麟，乃龙血后裔，不但可以腾云驾雾，还能喷火伤敌。”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喜不自胜，“哈哈，好东西，好东西，哪儿呢？在哪儿呢？”

    “在城外树林里，”长生走到桌案旁边研磨书写，“大师兄，纸上的东西你去准备一下，准备好了我就带你去见那坐骑。”

    巴图鲁满口应声，待长生写完，不等其吹干墨迹便一把抓过，大步出门。

    “别跟人说老五在这儿。”陈立秋叮嘱。

    巴图鲁回头瞅了陈立秋一眼，“还用你说。”

    待巴图鲁离开，长生转头看向陈立秋，“三师兄，那个玉枕里的两枚杏子还在吗？”

    “在，怎么了？你知道它们的来历了？”陈立秋反问。

    “对，”长生点头过后自怀里摸出了那两枚红杏，“我在东海又得了两枚，此物名为终南仙杏，乃九州十大先天灵根之一，一千年方得两枚，吃下之后可自背后催生风雷双翼。”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眉头微皱，转而伸手拿过那两枚红杏细看打量，随即又凑鼻闻嗅，“还真是一模一样，此物当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

    “应该是真的，送我仙杏的人没有骗我的必要，”长生说道，“不久之前我还得了一部先秦奇书，此物在书中亦有记载，这终南仙杏千年只得两枚，尖蒂为雄，圆蒂为雌，服雄果生左翼，服雌果生右翼，同时服下则催生双翼，伸缩自如，收发由心。”

    “这倒有趣，”陈立秋将两枚杏子还与长生，“这两枚你还收着，那玉枕里的两枚我服下。”

    长生摇头未接，“此物离枝之后只能以玉器存放，否则七日之后便会失效，这两枚已经快失效了，你服下吧。”

    “你吃了就是了，给我作甚？”陈立秋再送。

    “我已经晋身居山，又有黑公子为坐骑，要它无用。我送给大师兄的那头火麒麟也能腾云驾雾，他也用不着，”长生接过仙杏递向李中庸，“二师兄，这两枚给你。”

    长生这番话也是真心的，如果李中庸接受，那就真的送给他，自己继续为武田真弓造船。不过以他对李中庸的了解，李中庸肯定会主动让给武田真弓，有句话叫长兄如父，五人之中巴图鲁最大，奈何他是个傻子，故此身为二师兄的李中庸一直以长兄自居，平日里对他们关照有加。

    果不其然，听得长生言语，李中庸摇头摆手，“墨子机关中记载有如何打造义翅的方法，我也不需要，你若愿意，不妨送给老四，她孤身在外，多不容易。”

    “也好，”长生点头，“但我眼下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我曾经与她约定，半年之后自当年师父带咱们投宿的那家位于登州境内的客栈碰头，这两枚仙杏你们收着，到得约定时间，你们便去寻她，此后一段时间我要带他们几个四处奔走，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行啊，交给我吧。”陈立秋随口应声。

    长生想了想，冲陈立秋说道，“这两枚仙杏和玉枕里的两枚仙杏拥有同样效力，你吃哪对都行，只需将剩下的两枚放进玉盒便可长久保存。”

    陈立秋点了点头。

    长生与陈立秋说话的工夫，李中庸走到内室取出了一方木盒，“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造好了，试试是否合用。”

    李中庸说着打开木盒，自其中取出了一个很是小巧的长方形木盒，木盒略带弧度，长宽尺寸只比符纸大了一点点。

    “平日不用你可以放进腰囊，可能用到之时便卡于左腕内侧。”李中庸说话之时将那小巧木盒拍向自己左腕内侧，木盒受力之后自首尾两端同时弹出两根小指宽窄的铜带，绕过手腕对接固定。

    “需要画符之时只需平伸五指，其中的机簧便能感知外弹，将蘸有朱砂的符笔和符纸同时弹出，”李中庸说话的同时亲自演示，“担心影响你出招，符盒便做的很是扁平，只能储藏三十六张符纸，好在用完之后可以快速装填，也不麻烦。”

    李中庸演示过后取下符盒递给长生，长生如法炮制，亲自尝试，这个符盒做的极为巧妙，机簧弹出的同时符纸下面还有个轻薄的衬托，可以用来衬垫书写，当符纸被取下之后，底部的衬托才会再度缩回。

    试过几次，着实好用，符纸伸手就来，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书写，而且符笔上的朱砂用完之后重新蘸染也很简单，只需将符笔置于衬托上端，回缩之后就能自动蘸染，之后会与符纸一同弹出。

    “多谢二师兄。”长生欢喜道谢，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趁手的器物当真可以做到事半功倍。

    就在此时，巴图鲁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老五，你是不是写错了呀，你要的这些东西好像是阉什么的呀。”

    长生接过巴图鲁手里的小包袱，看了看，确定自己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其实他也不需要太多东西，只需要几把锋利的小刀和缝针羊肠以及少量的酒水。

    “没错，走吧……”
------------

第四百三十七章 再生变故

    长生收起小包袱，戴上斗笠，转身先行。

    巴图鲁只当长生要阉了他那未曾谋面的如意坐骑，急忙跟了上来，“哎哎哎，你把它给我了，它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说了算，你可千万不能把它给阉了。”

    “放心吧，”长生转身回头，“那只火麒麟就在城东树林里，我先走，你们随后赶去。”

    “为啥不一起走？”巴图鲁疑惑发问。

    随后跟出来的陈立秋出言说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老五来过，不然那只火麒麟就可能被人要走。”

    陈立秋说的自然不是真话，却极为有效，别说巴图鲁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夯货了，实则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也很难保守什么秘密，让他们闭嘴的最好方法不是跟他们详细说明事情的严重性，而是将需要保守的秘密与他们自身的得失绑到一起。

    听得陈立秋言语，巴图鲁果然闭嘴，紧张兮兮的四顾张望，转而鬼鬼祟祟的冲长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往后门去。

    长生自无人之处翻墙离开官府，头戴斗笠遮掩面孔，悄然出城，回到城东树林。

    那只火麒麟还在原处，它初来陆地，人生地疏，免不得忐忑不安，见长生回来方才踏实许多。

    在回返的途中长生已经想好了施治的具体步骤，待巴图鲁三人赶来时，他已经完事收工，相较于当年古衍的复杂手术，火麒麟的救治很是简单，只需接续和缝合两步。

    巴图鲁满心期待的赶来，却发现身形巨大的火麒麟竟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瞬时急了，“啊！你怎么给弄死了？”

    “没死，我只是将其冻晕了，很快就会苏醒。”长生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巴图鲁这才放下心来，围着火麒麟上下打量，李中庸和陈立秋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奇异的动物，亦免不得好奇端详。

    长生用剩下的酒水擦洗着手上的血迹，“它之前被人阉过，不得人道，脾气甚是暴躁，我刚才已经帮它重新接续，此举利弊皆有，好处是它能温顺许多，也好控御。弊端是它可能会四处寻找异性，这东西少有同类，雌性不易寻找，实在管不住，就给它找个母牛。”

    “那得找个大母牛。”巴图鲁随口说道。

    长生刚想接话，突然心中一凛，随即皱眉东望。

    见长生神色有异，李中庸和陈立秋只当他发现东面林中有闲杂人等，但观望过后却并未发现异常。

    “怎么了？”陈立秋随口问道。

    “我那几个朋友可能遇到了麻烦。”长生随口说道。

    李中庸和陈立秋并未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二人知道大头等人是用灵气信物通知长生的，而灵气信物只能指示具体的位置，并不能传递其他信息。

    “需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李中庸正色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

    “那你快走吧。”陈立秋摆手催促。

    “不着急，等它醒了我再走，”长生说道，“这个大家伙此前从未来过中土，本就紧张忐忑，如果醒来之后见不到我，一旦耍起性子，怕是会跑回东海去。”

    听得长生言语，再见巴图鲁一脸紧张，二人也不便再催，陈立秋沉声问道，“你感觉他们会遇到什么麻烦？”

    “不知道，”长生摇头说道，“分手之前我给他们留下了三块木片，并与他们约定若是中途遭遇倭寇，他们就烧掉一片，但是我昨夜遇到了倭寇，所以他们不可能遇到倭寇，应该是遇到了别的什么麻烦。”

    “在什么位置？”李中庸问道。

    “还在海上。”长生说道。

    长生言罢，李中庸和陈立秋没有再问，他们知道长生此时也是糊涂的，一味的追问只能给长生添堵。

    “老五，要不你还是走吧。”巴图鲁言不由衷。

    “没事儿，不差这一会儿。”长生说道。

    “那成，你还没吃饭吧，我回去给你弄点吃的。”巴图鲁转身欲行。

    不等长生接话，陈立秋便抢先接话，“你留在这里，我回去。”

    长生也的确饿了，便没有阻止陈立秋。

    趁火麒麟昏迷之际，长生冲巴图鲁讲说驾驭火麒麟的要领，包括如何控御火麒麟喷火，在火麒麟头上有两根鹿角，每根鹿角有两个主叉，在火麒麟暴怒之时两根鹿角的四个主叉都会变的通红，届时逐一敲击就能命令火麒麟喷火。

    除此之外还有如何让火麒麟感觉舒服，不等长生说完，巴图鲁就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我懂，我在草原也养过牛，我知道怎么伺候。”

    二人说话之时，火麒麟悠悠醒转，长生见状立刻上前安抚。

    巴图鲁没有吹牛，他的确会养牛，眼见火麒麟醒了，急忙走到火麒麟身后，抓起一坨火麒麟的便溺之物涂抹自身。

    见此情形，李中庸不由得眉头大皱。

    “你懂个屁呀，牛粪不臭。”巴图鲁瞅了李中庸一眼，转而小心翼翼的靠近火麒麟。

    事实证明巴图鲁的这个法子的确有效，动物分辨同类大多依靠气味，想必是闻到了自己的气味，火麒麟对巴图鲁并不排斥，任由他缓慢靠近，抚摸自己。

    “它的伤口会发痒，但它够不着，”长生冲巴图鲁说道，“你帮它轻轻挠挠伤口周围，如此一来等它伤好以后，它就会将重振雄风的功劳算到你的头上，心生感激，自然就会跟你亲近。”

    巴图鲁点头遵行，长生随后又与巴图鲁说话交谈，说的都是闲话，但语气轻松，脸上一直带着笑，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让火麒麟发现自己与巴图鲁很是亲近，以便于自己离开之后巴图鲁能够尽快接手。

    不多时，陈立秋回返，他没有回府，而是自街上买了些点心和红果，他也知道长生不爱喝酒，便给他带回了一罐清水。

    长生离开火麒麟，走到一旁洗手喝水，进食休息。

    “你还是早些走吧。”李中庸知道轻重，再度催促。

    “不着急，再等会儿。”长生摇头。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去做？”陈立秋问道。

    长生想了想，抬手东指，“我已经成功误导倭寇，令他们乘船回援，但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突然醒悟并中途回返，你们不妨派人去码头附近隐秘观察。”

    长生说到此处随手折断一根树枝灌注灵气递给陈立秋，“他们乘坐的两艘都是大船，很容易就能看到，一旦发现他们回返，你们就烧掉或是折断树枝通知我，如果超过二十天他们还没回来，这根树枝你们就留着，日后舒州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就用它来通知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陈立秋接过树枝随口问道，“灵气信物你送出去多少？可别到最后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会的，”长生摇头说道，“我没乱给，给过谁我记的很清楚。”

    陈立秋点了点头，转而再度催促，“差不多了，赶紧走吧，如果不是十万火急，他们也不会用灵气信物向你求救。”

    长生虽然表面平静，实则心急如焚，听得陈立秋言语，便将剩下的点心收进腰囊，又将水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走到火麒麟身旁，指着巴图鲁冲火麒麟交代了几句，他虽然与火麒麟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却知道它能听懂简单的人话。

    与火麒麟说罢，长生又与巴图鲁说道，“短时间内不要带它离开树林，等它与你混熟了再说。”

    “好好好，老五，多谢你哈，你快走吧。”巴图鲁多有歉意。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冲李中庸和陈立秋摆了摆手，“你们陪我一起离开，就留大师兄在这里，在他与火麒麟混熟之前，你们尽量不要靠近此处，以免它紧张心慌。”

    二人闻言尽皆点头，跟着长生迈步西行，长生此举也是为了巴图鲁能顺利接手，得让火麒麟知道他往西走了，若是让火麒麟看到他往东走了，就可能认为他撇下了自己，独自跑回东海去了。

    离开了火麒麟的视线，长生冲二人拱手道别，转而略做圈绕，离开树林疾掠东去。

    疾掠向东的同时，长生自脑海里快速思虑，推敲大头等人遭遇了何种变故，首先遭遇倭寇可以排除，他先前回返之时也去过巨蟹所在的岛屿，己方船只已经接上大头和黑公子离开了，故此也能排除巨蟹攻击船只的可能。

    由于海上不比陆地，他虽然能够感知到灵气信物所在的具体位置，却无法判断那个位置是什么地方，除非去到附近，见到先前见过的岛屿礁石，才能有所参照。

    离开舒州是辰时四刻，一路疾行，终于自中午时分来到东海之滨，长生顾不得喘息，改寻常灵气为纯阴灵气，飞掠入海，踩踏冰盘继续向东。

    下午未时，长生终于赶到了大头等人焚烧灵气信物的位置，这里是一片汪洋，并无岛屿礁石，更不见己方船只。

    长生踩踏冰盘沉吟思虑，众人先前是乘船自北面过来的，目前的这处位置应该在南下航线东面两百里外，由此可见众人在焚烧灵气信物的时候已经偏离了航线。

    海里不比陆地，遍布暗礁，船老大不可能放弃一条安全的航线而另辟蹊径，故此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己方众人在躲避什么危险的东西……
------------

第四百三十八章 追袭寻仇

    早在感知大头等人烧掉灵气信物的那一刻，长生就已经知道己方众人遭遇了危险，心中焦急自不必说，四顾远眺不见己方船只，长生便想往北追赶，因为先前自玄凤岛与众人分别时他曾与众人有过约定，若是众人回返途中遭遇倭寇，就烧掉灵气信物通知他，然后往北直行，他闻讯之后也会往北追赶。

    打定主意刚想动身，却又强行忍住了，虽然心中焦急，却也不能毛躁慌张，之前与众人的约定是针对遭遇倭寇定下的，但己方众人并未遭遇倭寇，他们遇到的危险也不是来自倭寇，故此大头等人并不一定会按照之前的约定往北走。

    己方众人到底往什么方向走了？

    按照常理分析，己方船只先前是自南向北移动的，故此遭遇危险之后，首先可以将南方排除，因为他们没必要向东移动两百里之后再调头南下。

    第二个排除的就是向西，因为大头等人并不知道倭寇已经往东去了，为了避免与倭寇走碰头，他们在遇到危险之后绝不会往西。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了东北两个方向，此处位于既定航线的正东，这说明己方众人遇到危险之后临时改道，向东躲避，接下来很可能会继续向东。

    但之前他与众人有过约定，众人也可能在利用灵气信物通知他之后，依照之前的约定往北移动。

    如此看来，己方众人还是往北移动的可能性大。

    如果思虑就此打住，长生也就不是长生了，他能在勾心斗角的朝堂全身而退，能够屡次死里逃生，反败为胜，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便是心中异常焦急，长生也强忍着没有急躁，而是延出玄阴灵气自脚下冻出偌大冰盘，转而蹲坐其上，勾勒线条，比对方位。

    首先划出了己方船只来时所走的那条航线，海上多有暗礁，己方众人来时就是冒险南下的，好不容易走出一条安全的路径，己方众人在接上大头之后一定会原路回返。

    随后又画出了大头所在的那座岛屿，因为那座岛屿是己方船只变西行为北上的拐点。

    最后画的是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己方众人自这里烧掉灵气信物通知他，必然有其缘由，绝不会是大难临头的紧急求援，因为大头等人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也知道即便通知了他，他也不可能立刻赶到。

    己方众人的确是在求救，但这个求救有两个前提，一是在己方众人看来只要他赶来，危险就可能解除，如果明知他来了也没用，己方众人不可能喊他来陪葬。

    二是在己方众人看来，哪怕他离此处较远，闻讯之后也能来得及援救，想要做到这一点，己方众人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己方众人会如何拖延时间？这是问题的关键，只要想明白这一点，就能知道己方船只的移动方位。

    仔细想来己方众人能够拖延时间的方法并不多，如果可以硬抗，己方众人也就不用改道躲避了，故此凭借实力拖延时间这条路行不通。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顺风加速，以此躲避危险，但这条路也行不通，因为如果可以借助风力逃走，己方众人也就没必要求援了，他们自己也就搞定了。

    排除了这两种可能，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拖延时间？

    苦思良久，长生突然想起一事，巨蟹，自己先前和大头所在的岛屿周围有只巨蟹，己方众人很可能想利用那只巨蟹来拖延时间。

    想到此处，便将冰面上那条往东的横线拉长，拉长到一定长度之后反向回拉，连接巨蟹所在的岛屿，正是一个三边均等的三角形。

    至此，长生终于确定了己方众人的最终目的地是巨蟹所在的那处岛屿，大头等人之所以自这里烧掉灵气信物，乃是因为火麒麟所在的岛屿位于东南方向，他只要还在那片区域，闻讯来援之时就一定会走直线，而他只要走直线，就一定会路过巨蟹所在的那处岛屿。

    由于此前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长生哪里还敢犹豫，立刻改道向南，疾掠飞驰。

    心中焦急必不可免，但更多的还是后怕，亏得自己在危急时刻还能保持冷静，如果急三火四，火烧屁股一般的仓促向北，己方众人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世上最坑人的一句话就是坚持就是胜利，因为人生最重要的并不是努力和坚持，而是选对正确的方向，如果方向错了，越努力错的越狠，越坚持死的越惨，只有那些居心叵测的骗子，才会刻意忽略正确方向的重要性，一味高喊坚持就是胜利，以此让那些被蛊惑的蠢人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长生此番径直南下，抄的是近路，但他却丝毫不敢耽搁，因为自己在路上已经浪费了好几个时辰，己方众人哪怕尽量圈绕迂回，这时候应该也赶到巨蟹所在的那座岛屿了。

    疾掠的同时长生也在急切思虑，己方众人到底遭遇了什么？首先可以排除那些饿狼一般的妇人，先不说那些妇人有没有发现两艘船上都是没用的倭寇而另寻目标，单说速度，这些妇人的坐骑都是飞禽，如果真是她们，大头等人压根儿就逃不掉。

    倭寇更不用说，他们与己方众人离的很远，不可能是他们。

    此外，海里的海怪巨兽也可以排除掉，因为它们和陆地上的禽兽一样，都有固定的地盘儿，不可能追着己方的船只圈绕这么远。

    不合情理的都排除了，答案也就水落石出了，追袭己方众人的很可能是逃离玄凤岛的歃血盟余孽。

    歃血盟众人在攻打玄凤岛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灵气屏障里困住了一艘外来船只，而当他们兵败溃逃之时，己方的船只却不见了，如此一来便是傻子也知道这艘船只是他放跑的，而他在玄凤岛上曾经出手偷袭过歃血盟的贼人，这些人在逃离之后很可能心存愤恨，追袭己方船只。

    由于走的是直线，半个时辰不到长生隐约看到了远处的岛屿，确切的说是看到了岛上的浓烟，岛上起火也有两种可能，一是敌我双方已经登上岛屿展开了混战，二是大头等人率先登岛，故意点火生烟，为的是引起他的注意。

    随着距离的临近，长生看到了已经靠岸的己方船只，他先前推断无误，己方船只停靠在岛屿东侧，这便说明己方众人先前的确是东北方向绕过来的。

    发现己方船只完好，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担心歃血盟众人毁掉己方船只，断了己方的后路，好在对方并未这么做，也不知是没来得及放火，还是不舍得船上装载的大量物资。

    距离再近，长生自海面上发现了一只正在挣扎的母鸡，己方船上也装载了一些禽畜，这只母鸡无疑是己方众人为了引出巨蟹而扔进海里的，鸡是不会游泳的，这只母鸡还在挣扎，说明它落水的时间并不长。

    这一发现也令长生安心不少，看来自己没有来迟，己方众人也是刚刚登岸。

    不过岛屿周围的海里并无巨物争斗的声响，也不知是那只巨蟹因为有伤在身不曾出现，还是已经被歃血盟众人驱乘的巨龟击败咬杀，不管是何种情况，己方众人想要利用巨蟹对付歃血盟众人都是行不通的，要知道歃血盟众人常年居于东海，对东海的情况很是熟悉，很可能知道这里有巨蟹出没。

    不等长生登岛，岛上便有人发现了他凌空飞渡时显露的气色，立刻提气高喊，“大哥，那个小兔崽子来了……”
------------

第四百三十九章 设法脱身

    长生本想自北面登岛，听得对方高喊，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改为绕行东北，围着岛屿环形圈绕。

    正所谓听锣听声儿，听话听音儿，根据对方言语不难看出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先前发声之人言语之中多有兴奋，这便表明对方之所以追袭己方船只只是因为知道大头等人与自己是一伙儿的，想要杀他们泄愤，而并非故意以大头等人为饵引他出现，故此见他出现才会大感意外并多有兴奋。

    此时长生只能看到那个发声的歃血盟武人，但他却知道对方一共有几个人，因为歃血盟自玄凤岛溃逃之时他看的真切，登上龟背的就是九人，而且他连这九个人的灵气修为都记得一清二楚，七个深紫太玄，两个紫气洞渊。

    长生围着岛屿圈绕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观察全局，摸清战况。二是为了试探对方九人能否凌波踏浪，悬停海面。

    在那武人发声高喊之后，又有两个歃血盟的紫气高手掠至岛屿高处，见长生绕行岛屿，立刻提气飞掠，来到近水海岸。

    长生此时距岛屿不过两里，只需一个起落就能登上岛屿，但他并未急于登岛，而闻讯赶来的敌方高手也并未离开海岸飞掠来袭，而是自岸边随着他疾行圈绕。

    洞渊高手一次借力可以飞掠五里，太玄高手更加恐怖，一次借力可以凌空八里，而他距海岸不过两里，对方完全可以飞掠来袭，但对方却并没有这么做，这便说明对方没有凌波踏浪的能力，掠出之后无法踏浪借力重回海岸。

    己方的船只停靠在岛屿的东侧，片刻过后长生便看清了船上的状况，己方的所有马匹仍然拴在船尾甲板上，船帆尽数放下，而船老大等人则双手抱头，全部蹲在船头甲板上。

    听到歃血盟众人高声呼喊，船老大抬头四顾，长生发现船老大在看自己却并未与之对视，而是疾掠而过，远离了己方船只。

    歃血盟众人驱乘的那只巨龟就停留在岛屿的南侧，那里地势平缓，海水较浅，不过巨龟并没有全身出水，只是露出了部分龟背。

    长生发现了巨龟却没有尝试攻击，因为歃血盟众人就在海边，他若是试图攻击巨龟，对方能够及时应对，从容拦截。

    到得岛屿西南方位，长生仍未发现大头和白姑娘，直待绕到岛屿西侧，这才发现己方四人正在与六名歃血盟的武人近身相搏。

    大头等人皆是大洞修为，深蓝灵气，敌方不管是灵气修为还是人数都占据了很大优势，但大头等人用的都是神兵利器，加上彼此之间配合默契，四人联手对敌，虽然处于劣势却并无伤亡。

    见到己方众人安然无恙，长生瞬时如释重负，也不急于登岸参战，而是继续向北圈绕，看似是在寻找登岛的机会，实则是在麻痹对手，急思对策。

    他先前虽然看到了大头等人，却并未看到大头的坐骑白姑娘，己方的坐骑全在船上，由此可见白姑娘很可能也在船上。

    己方众人的这种作法是极为明智的，将坐骑全部留在船上，让所有船工全部来到甲板，如果不这么做，敌方很可能会率先攻击船上的众人，只有让歃血盟众人认为船工已经放弃了抵抗，他们才会毫无顾忌的登岛追杀大头等人。

    如果大头等人将马匹带上岛屿或是在船上死守保护，那歃血盟众人就会知道己方众人对马匹极为看重，就有可能攻击马匹并以此牵制大头等人。弃之不管，反倒能够误导对手，保全己方坐骑。

    大头等人早已根据敌方的高喊知道长生来到，心里尽皆踏实了许多，不过他们并没有因为长生的来到而改变打法，依旧互相联手，攻防协作，努力为长生争取思考对策的时间。

    长生继续圈绕的同时自心中急切思虑，被对方追着屁股打，换成谁都会憋气窝火儿，但敌我双方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硬拼己方毫无胜算可言，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跑，在这种情况下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侥天之幸了，想要扭转战局，逆袭获胜不啻于痴人说梦。

    以命相搏，杀个痛快其实很容易，除了极个别的孬种软蛋，大部分人都喜欢逞勇斗狠，快意恩仇，但是在敌我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还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顾后果的猛打猛冲，那就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就在长生急思对策之时，大头突然发声求救，“老大，我们快顶不住了！”

    听得大头呼喊，长生立刻高声喊道，“他娘的，跟他们拼了，死也拉上几个垫背的。”

    长生与己方众人朝夕相处，熟悉所有人的秉性，大头喊他老大很好理解，不希望对方知道他的身份，但思考问题不能流于表面，得往深了想，大头为什么不希望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如果己方众人把对方全杀了，对方就算知道他是大唐的王爷也不得前去寻仇了。

    故此，大头这句话的真实用意并不是求援，而是间接告诉他己方众人都认为硬拼没胜算，想跑，只有跑掉了，隐藏他王爷的身份才有必要。

    长生此时位于岛屿西北方向，高喊接话的同时尝试飞掠登岛，但不等他跃上悬崖，对方三人便抢占高处，试图阻截。

    长生此举只是为了迷惑对手，并不是真的想要登岛，眼见不得登岛，立刻反运灵气，重回海面。

    长生此时还没想好如何脱身，但他不能让对方察觉他在急思对策，只能自岛屿西侧往复移动，屡屡尝试飞掠登岛，每每无功而返。

    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考虑问题不能只想自己有什么，还得考虑对方有什么，己方有船只，对方有巨龟，想要成功脱身，必须毁掉对方的巨龟。

    谁来杀掉巨龟？巨龟形体巨大，犹如一座小岛一般，五人之中只有释玄明的绿沉枪才有可能重创巨龟，除了绿沉枪，其他兵器便是能破开坚硬的龟甲，也无法伤及巨龟根本。

    想要顺利逃脱，除了毁掉对方的巨龟，还得阻止敌方登上己方的船只，故此还得设法让己方船只先行驶离，但敌方的人数比己方的人数要多，己方五人根本无法在不惊动对手的情况下冲船老大下令。

    眼见长生多次尝试登岛都被己方三人拦截阻挡，正在围攻大头等人的歃血盟众人之中有一人高声喊道，“他们亡命发狠，老胡老钱，快过来帮忙。”

    发声之人长生先前自玄凤岛见过，此人就是歃血盟的首领，听得此人言语，阻截长生的三人之中立刻有两人离开海岸悬崖，冲大头等人飞掠而去。

    对方聪明，但长生也不傻，六个紫气高手打四个深蓝大洞，何惧之有，群战之时也并不是人越多越好，人多了反而会碍事儿，此人之所以喊走两人也并不是为了让二人前去帮忙，而是气恼二人愚蠢的将他拦在岛外，万一他多次尝试无果调头跑了怎么办？

    少了压力，长生终于顺利登岛，与那个守在崖边的太玄高手战在一处。

    此人就是先前骂他小兔崽子的人，此番近身相搏，嘴里依旧骂个不停。

    他骂，长生也骂，只道歃血盟众人皆为凶残匪类，围攻玄凤岛时手段残忍，为了掩盖抢夺九天仙露的罪行，竟然试图将玄凤岛众人全部杀掉，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长生叫骂也并未信口开河，而是故意强调歃血盟手段凶残，动辄杀人灭口，无一幸免，其真实目的是为了让甲板上的船老大听到，心生恐惧并开船逃走，只有己方船只先行驶离，己方众人才能进行下一步。

    敌方众人皆为紫气修为，灵气修为高的人品德不一定好，但心智一定够，担心被对方察觉，长生便不敢说的太明显，而那船老大虽然吓的要死，却并没有不讲义气的趁乱开船，依旧与一干船工蹲在甲板上。

    船老大不明白长生的意图，但大头与他多有默契，根据他的言语猜到他心中所想，随即高声喊道，“我和你们拼了！”

    大头这句话貌似是先前与船老大定下的暗号，听他高喊，船老大和一干船工立刻离开甲板，跑进了船舱……
------------

第四百四十章 死里逃生

    眼见船老大带领船工跑进了船舱，长生立刻挥刀抢攻，逼着眼前的对手连连后退，此时二人位于岛屿西侧的悬崖上，这里地势较高，若是此人回头，就能看到己方船只，必须将对手逼到地势较低的位置。

    突然抢攻，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不然对方就会起疑心，故此长生在将眼前的对手逼到低处之后立刻闪身绕开了他，朝着大头等人冲了过去，做出了听到大头高喊急切来援的假象。

    见长生持刀冲至，为首之人喜不自胜，一声令下，正在围攻大头等人的歃血盟众人一分即合，先前与长生对战的紫气高手亦尾随而至，九人将长生等人团团围住。

    待得合围完成，为首之人自认为长生再无逃走可能，大喜过望，兴奋大喊，“哈哈哈，弟兄们，大局已定，无需操切，只要拿下此人，九天仙露唾手可得。”

    在此之前长生只当歃血盟众人追袭己方船只只是为了报仇，听得此人高喊方才知道他们还是冲着九天仙露来的，但他却想不通歃血盟众人如何知道他有九天仙露在手。

    长生挥刀逼退一人，转而高声说道，“一派胡言，我何来九天仙露？”

    “哈哈，还在狡辩，”敌方有人大笑接话，“李秋燕驱乘黑鹰追上你们，送的不是九天仙露？”

    正所谓言多必失，话说的越多，泄露的信息就越多，通过此人言语不难发现歃血盟的这些余孽当日看到那个年轻坤道驱乘鱼鹰追上了己方船只，不过他们当时应该位于很远的地方，由于年轻坤道驱乘的是李秋燕的坐骑，加上二人穿的又都是黄色道袍，故此他们误将那个年轻坤道当成了李秋燕本人。

    没有谁能真正做到滴水不漏，长生也不例外，听得对方言语之后他本能的思虑前因后果，未能立刻出言否认，敌方众人由此断定李秋燕真的送了九天仙露给他，纷纷兴奋对望，惊喜非常。

    歃血盟众人年纪都不小了，为首的一人更是心思缜密，自认为长生等人无处可逃，便高声叮嘱，，“这小贼内功阴邪诡异，拳脚功夫着实了得，还有另外几个小贼用的也都是上好的兵器，吾等众人万不可冒进求快，当扬长避短，稳扎稳打，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乱咬伤人。”

    此人言罢，其他众人齐声应是，纷纷与长生等人拉开距离，只以外延灵气阻截封挡，不再与众人近身相搏。

    俗话说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歃血盟众人只当长生等人插翅难飞，却不知己方还有后招暗藏，长生在抢攻突围的同时转头看向身旁的余一，余一此时并未使用无箭神弓，只以寒月刀对敌，见长生转头，便冲其投来会心眼神，示意自己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几个回合之后，长生又趁着变招的机会看向近处的大头，大头此时也未尽全力，阴阳轮双手各执其一，只当短刀使用，并未抛掷伤敌。

    察觉到长生看向自己，大头于出招的间隙抬手擦眼，转而抬头上望。

    大头擦眼长生能够理解，岛上的山火一直不曾熄灭，由于风向不定，烟雾便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此时大量烟雾正飘向己方所在的位置，大头擦眼想必是被烟雾熏到了，但大头抬头上望他却不很明白，大头此举绝非无意之举，其中定有深意。

    此时船老大正率领船工划桨开船，离开岛屿往东北方向移动，担心升起船帆会惊动对方，船上便一直不曾升帆，不扬帆速度就慢，虽然看不到己方船只，长生却知道己方的船只此时尚未去到安全区域，担心己方突围不够激烈，对方会趁防守的空档升空远眺，长生便不敢有丝毫懈怠，率领众人猛冲猛打，奋力突围。

    趁着旋身之际长生再度看向释玄明，释玄明也一直在寻找与长生交换眼神的机会，而今终于得到机会，便鼻翼抖动，面露杀机，与此同时手中的绿沉枪大力外刺，竭力举伸。

    见释玄明做出这种动作，长生知道释玄明也明白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众人之中只有他的绿沉枪属于长兵器，释玄明竭力举伸就表明他接下来会利用绿沉枪的长度优势重创巨龟，令其不得追赶己方船只。

    长生最后一个看的是杨开，与其眼神接触之时，杨开轻轻点头。

    见杨开点头，长生多有不解，他并未冲杨开传递什么信息，杨开为何点头？

    就在长生疑惑不解之时，大头突然抛出了左手的阳轮，阳轮急旋飞出，在逼退了前方的几个对手之后余势不消，继续旋飞向南，直待斩断了南面不远处的一棵小树方才旋飞而回。

    外人不了解大头的招数，长生却是了解的，大头此举看似是为了逼退对手，实则真实目的是为了砍断南面的那棵小树。

    大头为何要斩断那棵小树？

    挥刀之时分神旁顾，待得看清那棵小树周围的情况瞬间恍然大悟，此时山火已经四散蔓延，那棵小树所在区域树木较少，火势不得继续向西蔓延，小树倒伏之后恰好成为了山火向西蔓延的桥梁。

    由于长生来的太晚，便不知道己方众人有何打算，此番他终于知道了，大头等人先前之所以放火并不单纯是为了给他指路，而是为了将岛上的草木全部烧毁，进而在己方众人离开之后，将被困岛上的歃血盟众人尽数饿死。

    大头等人既然连如何惩罚对方都想好了，自然有了完整的脱身之策，接下来自己并不需要想办法带领众人脱困，只需配合己方众人依照他们之前计划好的步骤逐一落实即可。

    自己明白了大头等人的计划还不够，还得让大头等人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于是长生便收起龙威，改用纯阳灵气攻击对手。

    歃血盟众人先前曾经吃过他纯阴灵气的亏，知道他内功多有古怪，此番见他施出纯阳灵气，皆不敢正面封挡，纷纷腾挪闪躲，而落空的纯阳灵气在触及周围的草木之后瞬时将其引燃，几招过后周围已是火焰四起，浓烟滚滚。

    借着烟雾的掩护，大头偷偷冲长生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再度抬头看天。

    长生本不明白大头为何频繁抬头，此番终于知道了，大头在等他的白姑娘，白姑娘先前一直没有出现，无疑是藏在了船上，大头先前想必与船老大约定好了，在船只驶出一定距离之后便将白姑娘放出来接他。

    世人总是高估自己的智慧，低估他人的心智，眼见长生的纯阳灵气引燃了周围的草木，歃血盟众人瞬间起疑，但大头趁着烟雾的掩护将阴阳轮全部抛出，受到烟雾干扰的敌方众人防范不及，其中几人先后被锋利无比的阴阳轮划伤。

    己方有人受伤，歃血盟众人便自认为长生催生烟雾是为了给大头的偷袭提供掩护，如此一来便不再怀疑其他。

    就在此时，大头再度抬头上望，此番他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白姑娘。

    “真汉子。”大头沉声开口。

    听得大头言语，释玄明立刻疾冲上前，绿沉枪下插上挑，直接托着大头的双脚将其送向高处。

    得释玄明相助，大头疾飞上天，稳稳的落到白姑娘的背上。

    眼见大头突然升空，敌方众人纷纷抬头上望，大头自高处提气发声，“撑住了，我去寻帮手。”

    大头高喊的同时授意白姑娘振翅西飞。

    就在此时，杨开突然向长生伸出手来，长生会意，立刻伸手与其相握。

    杨开左手与长生相握，右手与余一相握，待得灵气相通，余一立刻借着烟雾的掩护侧身环臂，开启了虚空玄门。

    释玄明早已等候多时，玄门开启的瞬间，便纵身而入。

    就在此时，高处的大头突然自高处失足坠落，惊慌大喊。

    在遇到长生之前，大头是个混迹市井的无赖泼皮，弄虚作假极为擅长，他先前高喊要出去寻找帮手，已经误导了歃血盟众人，此番见他突然惊呼失足，歃血盟众人大喜过望，纷纷抬头观望。

    释玄明进入虚空玄门之后，余一立刻关闭了虚空玄门，随即探手环臂，再施正眼法藏，重开虚空玄门。

    眼见玄门大开，杨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松开二人双手，闪身其中。

    就在此时，正自高空跌落的大头突然踏空借力，重新回到白姑娘的背上，他的仙人跳很是玄妙，踏空借力就是其中之一，美中不足是只能踏空借力一次。

    见大头重回雕背，傻子也知道自己受到了愚弄，就在歃血盟众人猜到大头在分散己方注意力之时，长生却突然发难，越过众人，向西疾冲而去。

    长生一动，众人的视线下意识的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余一趁机再开虚空玄门，闪身其中。

    待得众人反应过来，己方众人已经尽数消失，为首之人愕然瞠目，急声高喊，“快追。”

    此时只有长生还在近处，不见旁人，歃血盟众人只能去追他，但众人刚刚借力跃起却听得岛屿南侧传来了一声负痛低吼。

    “不好，玄龟！”为首之人情急大喊，凌空转身，飞掠向南。

    事发突然，歃血盟众人瞬时乱了阵脚，左右张望之后选择放弃追赶回援巨龟，长生趁机飞掠入水，凝变冰盘借力远离。

    大头此时已经驱使白姑娘飞向岛屿南侧，长生落水之后亦是绕行南方，察看战况。

    飞掠之时长生自心中紧张估算，余一先前一共开启了三次虚空玄门，第一次是送释玄明前去偷袭巨龟，第二次是送杨开回返船只，第三次是送自己与释玄明会合，前两次余一都是借用他的灵气，只有最后一次用的是余一自己的灵气。

    余一开启虚空玄门需要耗费大量灵气，好在耗费灵气的多少取决于传送距离的远近，近距离传送，耗费灵气并不多，接下来余一还需要开启一次虚空玄门，将她自己和释玄明传回己方船只，余一先前一直没有使用无箭神弓也是为了节约灵气，大致估算，余一剩下的灵气应该够用……
------------

第四百四十一章 全身而退

    片刻过后，长生和大头几乎在同一时间绕到岛屿南侧，入眼所见，那只原本趴伏在近水处的巨龟正在快速下沉，而释玄明则奋力将插入巨龟背部的绿沉枪拔了出来，随即转身冲进了余一已经开启的虚空玄门。

    歃血盟最先动身的那人此时也已经来到巨龟近处，余一顾不得转身回望，待释玄明进入玄门，立刻紧随其后，闪身其中。

    失去了余一灵气的支撑，泛着银光的虚空玄门立刻变的虚浮黯淡。

    眼见巨龟遭受重创，而凶手却隐入银光消失不见，那个冲到近处的敌方高手气急发狠，纵身急跃，抢在虚空玄门彻底关闭之前冲了进去。

    见此情形，长生暗道不好，余一此番开启的虚空玄门是通往己方船只的，敌方高手一旦登船，势必大开杀戒，破坏船只

    随后追来的歃血盟众人眼见为首之人消失不见，己方驱乘的巨龟又身受重伤下沉入海，再见原本停靠在东岸的船只已经悄然起航，此时已在十里之外，无不大惊失色。

    但他们也不是傻子，发现长生和大头正在往船只所在的东北方向移动，立刻猜到己方为首之人此时也在那艘大船上，其中一人反手震断海边的一棵大树，转而接连出掌，将大树断去树冠猛推入海，“盟主在船上，快追。”

    听得此人言语，余下众人立刻如法炮制，纷纷踩踏浮木，入海追袭。

    长生原本还想尽快返回船只与杨开等人联手对敌，见此情形只能临时转向，阻截敌方众人。

    眼见高处的大头也在驱使白姑娘转向，长生急切发声，“这里交给我，你回去。”

    虽然担心长生以一敌八会遭遇危险，但是在听得长生高喊之后，大头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高声应是并驱乘白姑娘疾飞东北，身为下属，绝不能自以为是的质疑上司的命令，上司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自己认为上司的决定并不正确，也必须立刻执行。

    这无关乎奴性，而是对上司的绝对信任，要知道身居高位的人必然有其身居高位的原因，如果只是因为自己不理解，不明白，就拒绝执行上司的命令，亦或是希望上司能够对自己做出详细解释，那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这种自以为是的下属很容易在关键时刻将整个队伍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撵走了大头，长生快速追上了踩踏浮木，以外延灵气助力向前的歃血盟众人，他可以利用纯阴灵气凝冻冰盘，但敌方众人只能依靠脚下浮木悬浮海面，一方可以随意移动，一方只能被动挨打，长生的优势极为明显，几个回合下来就将其中五人逼进了海里，另有三人情急之下仓促借力，朝着己方船只飞掠而去。

    这三人都是太玄修为，一次借力可以飞掠八里之遥，而他们先前踩踏浮木已经移动了两三里，此时己方船只距小岛约有十里，如此算来这三人都有掠上己方船只的可能。

    敌方都是紫气高手，有一人登船就已经够己方头疼的了，如果再有一人登船，事态必然一发不可收拾，好在这三人都未能登上己方船只，纷纷中途落水，而他们之所以中途落水也并不是因为灵气不续，而是受到了大头的阻挠，先前大头听从了长生的号令，抢先飞往己方船只，恰好在中途遇到了疾掠而来的敌方高手，便是太玄修为也无法自空中长久悬停或是随意转向，受到阻挠只能气竭落水。

    如果大头先前没有立刻执行长生的命令，而是因为担心长生的安危而滞留近处与长生联手作战，敌方的太玄高手掠出之后他便来不及进行拦截，虽是一片好心，最终却会害死队友。

    此事只是冰山一角，实则其他事情也是如此，把一个人害的死无葬身之地的往往不是仇人，而是好心办坏事儿的亲人和朋友，真正对一个人好不是根据自己的喜好和认知去干涉扭转他人的选择和决定，而是帮助别人做成他想做成的事情。

    在逼落了试图登船的三人之后，大头驱乘白姑娘快速飞回己方船只，先前通过虚空玄门登上己方船只的那人在登船之后立刻遭到了杨开释玄明和余一的围攻，眼见大头也乘坐金雕飞了回来，而己方众人纷纷落水，自知继续滞留凶多吉少，立刻纵身跃出，逃离大船，掠向岛屿。

    由于己方不曾受到损伤，长生也无心与歃血盟众人继续纠缠，绕过落水的几人快速登船。

    众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齐聚甲板，欢喜对视。

    “我就说王爷能找着咱们，你还不信。”大头不无得意的看向释玄明。

    “你少给我挑拨离间，我哪有不信，我只是说王爷不容易寻到我们。”释玄明笑骂。

    长生暂时没有参与几人的谈话，而是冲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的船老大招了招手，“你们做的很好，临危不惧，很讲义气，所有人工钱翻倍，立刻扬帆开船，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受到长生如此褒奖，船老大和一干船工喜不自胜，连声道谢，得到赏赐固然高兴，但更令他们高兴的是自己的付出被东家看在了眼里。

    待船老大带着一干欢喜雀跃的船工去拉帆加速，长生转头看向释玄明，“你先前插了那巨龟几枪？”

    “三枪，枪枪齐根而没，怕是不得活了。”释玄明有些于心不忍。

    “那乌龟如此巨大，哪那么容易死，”长生说到此处抬手拍了拍杨开和大头的肩膀，转而板起面孔看向一旁的余一，“如果我未能及时赶到，你准备如何脱身？”

    余一微微一笑，不曾答话。

    余一虽然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无比欣慰，因为长生慧眼如炬，明窥洞察，已经看出她先前准备牺牲自己，保全己方众人，而事实也正如长生判断，如果他未能及时赶到，哪怕她使用正眼法藏救下了大头等人，她自己也不得脱身。

    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就流于肤浅，此时船只已经转向正北，长生便走到左舷向西眺望，歃血盟众人此时仍在海里扑腾，他们常年居住东海，自然熟悉水性，自然不会被淹死。

    岛上的大火烧的也越发猛烈，海上别的动物少，唯独兔子多，被山火烧的无处藏身的兔子情急之下也纷纷跳进了海里。

    黑公子一直是散养的，先前大头等人为了不让它乱跑，便将它拴了起来，听到长生说话，黑公子自船尾不停的打着响嚏，与此同时频繁的用前蹄刨地。

    长生闻声离开船舷，来到船尾放开了黑公子，转而拍打马背，略作安抚。

    就在此时，左侧船舷突然传来了大头的惊呼，“王爷，快看。”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立刻警觉，急忙来到船舷向西眺望，此时岛屿东侧水域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外翻旋涡，他们先前曾经见过巨蟹出水，此番再现旋涡，不消说，巨蟹又要出来了。

    “想必是巨龟的血腥气惊动了它。”释玄明说道。

    “也可能是那些噼里啪啦往海里跳的兔子，”大头说到此处转身看向南侧的长生，“王爷你说是啥惊动了它？”

    “我不关心这些，”长生皱眉摆手，“出来一趟平添这么多波折，这鸟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愿多待了，赶紧走，回去干正事儿去……”
------------

第四百四十二章 登陆上岸

    这趟东海之行生出这么多波折是出乎长生意料的，他本以为东海汪洋浩瀚，荒无人烟，未曾想这里竟然也有练气之人，而且彼此之间也有恩怨争斗，中土的是是非非已经令他焦头烂额，可不想再节外生枝，招惹麻烦。

    不止己方众人发现了外翻的旋涡，歃血盟众人亦知道大事不妙，渡过天劫的紫气高手都可以灵气外放，生死关头，落水的敌方众人纷纷催发灵气冲击海面，以此借力回掠。

    但以灵气冲击水面借力甚微，别说五里八里了，便是五丈八丈也掠不出去，众人屡屡跃起，屡屡落水，手忙脚乱，狼狈非常。

    担心巨蟹出水会攻击己方船只，船老大便命船工合力划桨，与此同时扬帆借风，两相合力，大船很快驶离了海岛所在海域。

    直待行出数百里，众人这才彻底安心，船老大在请示过长生等人之后改道西北，离开陌生海域，驶回了先前走过的那条航线。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众人先前一路狂奔，都不曾进食，而今终于脱离险境，船老大便命会做饭的船工起火做饭。

    长生等人站在甲板上眺望夕阳，缓解激战过后的紧张，享受眼下难得的宁静。

    见长生久久不语，大头隐约猜到他在担心歃血盟众人事后会前往中土寻仇，有心出言宽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本想说歃血盟的众人会饿死在岛上，但那座岛屿面积不小，山火并未将岛上的草木全部烧毁，而且岛上还有淡水，歃血盟众人被困在岛上不至于饿死。

    而他们只要不被饿死，就很可能会前往中土寻仇，哪怕不为报仇，也会因为垂涎九天仙露而前往中土，众人此行无疑为日后埋下了后患。

    思虑良久，大头终于想到一种可能，“王爷，您是不是在担心那帮家伙会追去中土？我觉得应该不会，您想哈，他们可都是紫气高手，随便一个去到中土都能横着走，但他们却从未在中土出现过，所以我猜他们可能受到了什么限制，不能离海登陆。”

    大头原本只是为了宽长生的心，不曾想长生竟然点头赞同，“的确有这种可能，我先前曾经在海上遇到过一群如狼似虎的妇人，灵气修为也不低，如果可以随便涉足中土，她们完全可以往中土抓人，没必要在东海四处寻找。此外，我还将一个歃血盟贼人留在小岛上的坐骑送回了中土，在离开东海之时那只坐骑显得很是慌张，很明显之前从未涉足中土。”

    实则不止大头有这种担忧，杨开等人也在为此事担心，听长生这般说，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点头附和。

    大头随即问道，“王爷，咱这趟出来虽然遇到一些小麻烦，整体还算挺顺利的，您在想啥呢？”

    大头等人都是他的心腹，长生对他们也没必要隐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哪怕歃血盟的贼人不能登陆中土，却能将消息传出去，这个九天仙露神异非常，一滴就能延寿一甲子，谁不想要？”

    长生言罢，释玄明出言接话，“说得对，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东西很容易给咱惹祸招灾。”

    “啧。”大头皱眉瞅他。

    “你瞅我也没用啊，我说的是实话，”释玄明回瞅，“而且这东西人家也不是送给王爷的，万一让人家知道送错了人，还得找咱要回去。”

    大头接口说道，“王爷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这人应该是玉清宗的，练成了混元神功，随身还带着一个黄毛猴子，应该不难找，咱们回去之后尽快找到他，跟他说清楚不就得了。”

    “咱现在应该在赶往日本的途中，哪怕靠岸之后咱们也不能到处乱跑，”释玄明随口反驳，“万一被倭寇看到了，设法将八大家族叫回去，咱这一趟不是白忙了吗？”

    “怎么叫？船只在海上，倭寇便是放出信鸟也找不着。”大头和释玄明拌嘴已经成了习惯。

    “人家就没有灵气信物？”释玄明随口反问。

    “好了，想想怎么安置这些船工。”长生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短暂的沉吟之后，还是大头先开口，“您之前不是说咱们自营州登岸吗，咱们登岸之后让船老大将船再开回海里，反正船上有的是吃的，等上个把月他们再将船开回去，届时就算倭寇发现了咱们的船，咱们也抢在他们前头了。”

    “可行。”余一点头赞同。

    杨开等人也点头附和，长生便没有再说什么，实则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九天仙露还是个烫手的山芋，得想办法尽快找到那个玉清道人，哪怕不能立刻找到，也得让玉清宗的人知道自己在寻找此人，他日李秋燕若是发现真相兴师问罪，玉清宗众人也能给自己做个见证，至少能证明自己一直在寻找此人，没想霸占九天仙露。

    此时他犹豫的是要不要跟玉清宗众人说实话，如果说实话，玉清宗众人能不能保守秘密，万一口风不严，泄露了九天仙露一事，自己等同自找麻烦。如果不说实话，玉清宗众人又如何能够为自己作证，证明自己寻找此人是为了交还九天仙露。

    还有就是己方众人眼下不宜抛头露面，如何与玉清宗众人接触。

    愁恼良久，最终拿不定主意，只能暂时搁置，转而开始计划行程。

    此时刮的是南风，众人北上是顺风，如果船工再划桨加速，应该可以在明天天亮之前登陆营州，然后连夜登岸，策马北上，尽快进入东北密林。

    不多时，晚饭做好，吃饭之时长生与众人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随后命做饭的船工为众人赶制干粮，此时乃是初春时节，天气还很冷，东北地区气温更低，干粮不易腐坏。

    众人此前一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登陆之后还要疾行赶路，饭后便各自回房躺卧休息。

    此时船只已经来到近海，不虞触礁翻船，长生也回到房间闭眼休息，他先前中了一掌，不曾静养疗伤，胸腹一直在隐隐作痛。

    练气之人睡觉的时间都短，三更时分长生便起床来到甲板，众人的房间都是挨着的，知道他起床，大头等人也先后起来，各自收拾行装，准备下船。

    四更时分，众人收拾妥当，除了换洗的衣服每人还携带了一条毯子，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干粮。

    四更过半，船只终于靠岸，五人带好东西引带坐骑下船登岸。

    待五人下船，船老大立刻按照之前的约定，将船只驶离海岸，回海里抛锚。

    营州只是近海码头，离众人要去的地方还有千里之遥，下船之前长生已经看过龙脉衍续图谱，确定了大致的方位，下船之后立刻翻身上马，抖缰先行。

    杨开三人策马加速，紧随其后，大头驱乘金雕，低飞随行……
------------

第四百四十三章 朝廷生变

    营州属于河北道，河北道所在的东北区域长生此前从未来过，不过他曾经主管户部，对于大唐州府以及官道所在位置很是熟悉，趁着天还没亮，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北上，黎明时分已然离开营州地界，进入北面的沈州。

    进入沈州地界之后，路上多了行人，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大头便远离官道，选择自山林和峡谷之中低飞随行。

    路上除了行人，还有不少饥民和乞丐，起初长生还没有太过在意，但是随着路上见到的饥民越来越多，长生心里开始犯嘀咕，在他卸任户部尚书之时给朝廷留下了大量银钱，各地府库也多有米粮，按理说今年不应该出现大规模的饥荒，这怎么年关刚过，百姓就开始落难逃荒？

    心中存疑，便想拦下几个饥民询问情况，刚生出这个念头，便发现前方路上一群饥民正在围殴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和尚，那小和尚不过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很是瘦弱，被众人围在当中连踢带踹，毫无还手之力。

    释玄明和余一都是佛门中人，眼见众人围殴那个小和尚，释玄明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住手。”

    众人见他人高马大，说话中气十足，猜到他可能会功夫，不等他走近便纷纷停手后退。

    那小和尚被众人打的鼻血横流，众人停手之后小和尚在释玄明的搀扶下艰难的爬了起来，低头寻找自己的钵盂，但找到之后才发现钵盂已经被众人给摔碎了。

    见小和尚被打的如此凄惨，释玄明怒火中烧，但环视之后却发现动手之人无不是面黄肌瘦，瘦骨嶙峋，便不忍心动手惩罚，只得强压怒火，高声斥问，“他犯了什么错，你们如此对他？”

    一众饥民畏缩退后，皆不答话。

    众人不说，释玄明只能询问小和尚，“阿弥陀佛，小师父，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他们为何打你？”

    见到释门同道，小和尚仿佛见到了家人，眼泪自眼眶打转，“贫僧只想与他们化些饭食，不给也就罢了，还要打我。”

    小和尚言罢，不等释玄明说话，便有饥民气恼开口，“我们的粮食都让你们和尚给吃了，眼下我们都离乡逃难了，你还有脸冲我们化缘，当真要将我们逼死么？”

    “什么意思？”释玄明皱眉问答。

    释玄明虽是僧人，长的却不是慈眉善目，一众饥民都怕他，便无人接话。

    长生此时也已经翻身下马，便来到近处与饥民说话，“听诸位的言下之意，你们背井离乡貌似与僧人有关？”

    长生年纪小，面相也和善，便有饥民接话，“唉，可不是咋地，本来年景就不好，朝廷还加收冬粮养活和尚兵，全然不管我们的死活。”

    “养活和尚兵？”长生眉头微皱。

    “是啊，”另有饥民接话，“朝廷搞了一群和尚兵在南方打仗，一场胜仗没打过，米粮倒是吃了不少，朝廷没粮了就让官府出，官府拿不出来就逼我们交冬粮，不给就上门抢，一点儿活路也不给我们。”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等人面面相觑，众人口中的和尚兵指的无疑是同尘统领的新军，同尘在讨伐孙儒时的确没占到便宜，这个众人是知道的，但众人却没想到短短的两三个月，国库竟然已经空了，为了供给军需，朝廷只能向地方官府筹集军粮。

    片刻的沉默之后，释玄明自马背上拿下自己的包袱，取出自己的干粮分赠众人，待众人离去，又给了那个小和尚几个面饼，随后又偷偷塞了点银两给他。

    小和尚千恩万谢，与此同时不停的抹泪，余一和释玄明和声安抚他几句，小和尚这才一瘸一拐的往南去了。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给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再次动身之后长生便开始自心中计算战争军需，众所周知打仗打的就是钱粮，三十万大军平叛讨逆，每人每天配给一斤谷米，一个月下来就得将近一千万斤，不过他临走时给户部留下了大量的银钱和米粮，足够支撑三十万大军一年的开销，短短两三个月国库就被掏空，必然是在军需之外又有了别的什么开销。

    不管朝廷将国库的钱粮挪到了什么地方，都会严重伤及国本，依靠搜刮百姓的续命粮来补充军粮，等同剜肉补疮，饮鸩止渴，不管能否顺利平叛，都会丧失民心。

    见长生一直眉头紧皱，余一抖缰跟上了他，“王爷，朝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长生听到了余一的话，却没有接话，因为他已经远离朝堂，如何能够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生不接话，余一也没有再问，马缰微松，稍微落后。

    身为曾经的户部尚书，长生深知钱粮的重要，古人云贫贱夫妻百事哀，将大比小，国家亦是如此，如果没有钱粮，别说平叛讨逆了，就是维持现状也不能够，他想不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朝廷将他辛苦攒下的那点家底儿都弄到哪儿去了，如果真的弄没了，那就全完了。

    中午时分，一行人来到沈州城外，有些位于平坦区域的城池可以绕过去，有些位于险要关隘处的城池只能穿城而过，沈州就属于后者，大头驱乘白姑娘自城东树林飞过，长生等人则骑马去往沈州南门。

    到得近处发现城门外围聚了不少人，摩肩擦踵，至少也有千余之众。

    像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很容易暴露己方行踪，担心己方的坐骑引起众人的注意，长生便有心绕道而行，但这座城池的左右两侧全是密林高山，根本就绕不过去。

    就在长生犹豫不决之际，城门外传来了一声鼓声，长生曾经担任监斩官，熟悉处决犯人的过程，此时是午时初刻，这声鼓声正是处决犯人的先兆，到得午时二刻会有两声鼓声，午时三刻会有三声鼓声，届时犯人就会人头落地。

    城门处正在处决犯人，暂时不能通行，己方众人只能停留等候。

    长生不喜欢凑热闹，本不想往近处去，但此时围观之人都挤在城门处，城门外的其他区域很是空旷，己方众人若是离的太远反倒惹人注意。

    沉吟过后长生最终还是决定靠近人群，待得行刑过后尽快进城。

    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不等其走近人群，城门外临时搭建的行刑法台便有人高声呼喊，“大将军救我。”

    听得有人呼救，杨开等人同时看向长生，长生曾任骠骑大将军，此人很可能在向他呼救。

    长生好不容易才将倭寇的八大家族引回日本，本想隐藏行踪，尽可能多的争取一些时间，不曾想却被一名待斩犯人喊出了自己的身份，心中不由得一阵烦躁。

    就在长生想要循着声音定睛细看是何人发声之时，行刑法台上跪着的七个犯人竟然同时高喊求救，“大将军，大将军，我们都是姚将军的部下，当日是您把我们带回来的。”

    听得众人呼救，长生恍然大悟，当日他远行西域，自大漠之中遇到了一群尽忠职守的戍边老兵，他感念这些将士的忠义，便将他们自大漠带了回来，这些老兵回返中土之后受到了皇帝的亲自接见，受赏之后各自回返原籍。

    虽然明知此时出面必然会暴露行踪，长生也不能袖手旁观，原本还想下马的，此番也不下了，直接策马穿过人群，来到行刑法台近前。

    此时行刑法台周围有大量士兵警戒，见长生等人骑马来到，为首的校尉立刻高喝呵问，“来者何人，竟敢冲撞法场？”

    “滚……”
------------

第四百四十四章 祸乱朝堂

    面对校尉的高声喝问，长生回以冷视怒骂，他此时的心情坏到了极点，眼下他还不知道这些老兵都犯了什么罪，但即便真的有罪，朝廷也不应该杀他们，因为这些老兵都是他带回来的，朝廷杀这些老兵不啻于当众打他耳光。

    再者，此番当众显露身份，很可能会令己方众人费尽周折的调虎归山之计功亏一篑，倭寇若是得到消息，会立刻设法召回回援本国的八大家族。

    那上前喝问的校尉见长生竟敢辱骂自己，众目睽睽之下面子挂不住，立刻垂手拔刀，“擅闯法场……”

    不等校尉说完，一旁的余一便轻身下马，反手将校尉拔出一半的佩刀压回刀鞘，“不要自寻死路。”

    见余一阻止自己拔刀，校尉气怒瞪眼，再度尝试拔刀，而警戒法场的一众士兵也纷纷向此处靠拢。

    “不长眼睛也就罢了，连耳朵也没长么？”余一挑眉环视众人。

    听得余一言语，校尉和近处的士兵回过神来，法场上待斩的几人刚才分明喊的是大将军，难不成眼前这个骑着黑马的少年是朝廷的大将军？

    就在校尉和士兵疑惑迟疑之时，行刑法台上的三位监斩官离座起身，为首的一人沉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何冲撞法场？”

    法场外多有围观之人，长生不愿显露身份，便没有理会此人。

    余一探手入怀，取出一方金印扔向监斩官，其中一名监斩官为武官，眼见有东西飞来，便下意识的抬手接住。

    待得看清金印上的铭文，此人面色大变，急忙将金印示于另外两名监斩官，二人见状亦是震惊愕然，急忙快步上前，冲余一躬身见礼，“参见大将军。”

    “暂停行刑，驱人清场。”余一沉声下令。

    听得余一言语，三名监斩官面露难色，面面相觑之后，为首的那个监斩官小心翼翼的问道，“据下官所知朝廷并无女子官居三品大将军，您这金印……”

    不等此人说完，释玄明便打断了他的话，“你怀疑她的官印是偷来的？”

    三名监斩官低头不语，只当默认。

    见此情形，释玄明亦取出一方金印扔了过去，“我也偷了一个。”

    当日皇上在得知他们自城外遭到四大山庄偷袭之后曾经亲自出宫前往驿站探望，当晚不但送来了为五人量身打造的五件披风，还带来了四方金印，将他们四人尽数敕封为三品大将军。

    那监斩的武官已经被吓懵了，没能接住释玄明扔上行刑法台的纯金官印，待金印落地，急忙躬身捡起，紧张察看。

    就在此时，又有两枚同样的金印扔上了行刑法台，一枚是杨开的，另外一枚是大头的，眼见己方众人遇到了麻烦，大头亦自城东赶了过来。

    朝廷的官印都有特殊形质，极难仿制，而且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金印，铸造官印的黄金纯度也极高，片刻之间扔来四枚三品大将军的官印，三个监斩官直接吓傻了，实则直到前一刻他们也不知道众人是谁，直待大头扔出金印他们才根据大头的侏儒身形猜到了几人的来历，扑通跪倒，语无伦次，“下官有眼无珠，瞎了狗眼。”“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啊，哎呀……”

    他们害怕也是正常的，吓晕也是正常的，因为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他们虽然从未见过长生，却知道长生之前都做过什么，长生在担任御史大夫期间，曾在济州和立州大开杀戒，一次就斩杀了数十名官员，其中不乏封疆大吏，而他们三人最高不过正六品，杀他们长生根本就不会有丝毫顾忌。

    见监斩官都跪倒请罪，一众校尉士兵更是吓的魂不附体，战战兢兢的也要跪下，余一见状立刻正色下令，“清场，驱散人群。”

    世人都喜欢看热闹，殊不知喜欢看热闹的人最为讨厌，潜意识里都是希望通过别人的倒霉来衬托自己的平庸，以此获得内心阴暗的欣慰以及乱嚼舌根的谈资。

    听得余一言语，校尉立刻带领士兵开始驱赶围观众人，欺软怕硬是大部分官吏的通病，他们怕长生，却不怕这些围观百姓，高声呵斥，连打带推，很快将围观众人尽数驱散。

    “他们犯了什么罪？”长生冲为首的监斩官问道。

    监斩官共有三人，一主两副，一个年纪较大的副职已经吓晕了，那个武官也是监斩副职，为首的一人四十岁上下，看官服应该是个从六品的下州司马。

    听得长生发问，监斩官战战兢兢的答道，“回王爷，他们犯的是谋反重罪。”

    不等长生接话，被五花大绑跪在行刑法台上的七名老兵便连声喊冤，“大将军，我们是冤枉的，我们没有谋反。”

    “别喊了，王爷自有计较。”大头摆手制止。

    “他们不可能谋反，”长生正色说道，“此事定有隐情，卷宗，派人回去把卷宗取来。”

    听得长生言语，监斩官急忙喊来负责警戒的校尉，命其骑马回去，将审讯七人的卷宗拿过来。

    “松绑。”长生冲监斩官说道。

    “王爷，他们都是刑部核准的死囚钦犯，下官不敢私放。”监斩官多有顾虑。

    监斩官有顾虑，大头可不管那些，立刻轻身登台，割断绳索，将待斩的七人尽数放开。

    众人死里逃生，重得自由之后立刻跑到长生面前跪倒磕头，哭诉喊冤。

    长生此前一直没有下马，见众人跪倒，急忙下马搀扶，“不要着急，此事必有蹊跷，容我查明缘由。”

    长生言罢，余一出言接话，“将前因后果详实说来，切不可疏漏隐瞒。”

    听得余一言语，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讲述。

    不是每个人都能意简言赅的精准陈述，这些老兵没什么学识，讲说之时颠三倒四，长生听了许久方才理清头绪，实则事情并不复杂，当日这些自西域回返的老兵在长安受到了皇上的接见和封赏，他们虽被封为骁骑校尉，却因为年老体衰不得履职，事后便各自回返祖籍，颐养天年。

    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半月之前他们突然被官府抓了起来，罪名是谋反，罪行是妄议朝纲，诋毁朝廷。

    他们如果真有谋反之心，也就不会在西域独守孤城数十年了，他们也没有诋毁朝廷，但他们在西域大漠里住了许多年，他们当年出兵远征时大唐国力雄厚，威名远扬，而数十年中大唐经历了诸多变故，而今的大唐已经今非昔比，他们回返之后便免不得将此时的大唐与之前进行了比较，不曾想他们的谈话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到，断章取义的报告给了官府。

    之后他们便被抓了起来，被冠以谋反大罪。

    听罢众人讲述，长生心里有了计较，此事定然有人在暗中作祟，故意将众人冠以谋反罪名，要知道这些老兵都有免死丹书，但谋反属于十恶，不在被赦之列……
------------

第四百四十五章 回返京师

    不止长生想到了这一点，大头等人亦发现有人在暗中作祟，大头凑到长生身边低声说道，“王爷，不对劲儿，好像有人在暗地里使坏。”

    大头言罢，余一接口说道，“不是好像，是一定，而且此人精通大唐刑律，知道这些人都有皇上御赐的免死丹书，故此才会将他们定为不在免死之列的谋反重罪。”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皱眉点头，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说难听点儿就是打狗欺主，这些老兵是他自西域带回来的，而今却被定罪问斩，此事明摆着就是冲他来的。

    他没想到自己离开长安不过两个月，就有人在暗地里使坏，由于自己主政御史台的时候得罪了许多人，他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是谁在暗中作祟。

    “会不会是有人在吹耳边风？”大头低声问道。

    虽然大头没有明说，长生却知道他指的是丽妃，己方众人都知道后宫里有倭寇派出的女奸细，此人极有可能就是颇为受宠的丽妃，而且在众人离开长安时此人已经有了身孕。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皱眉摇头，“不会，他还没糊涂到这种地步。”

    几人低声交谈之际，为首的监斩官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将大头等人的官印交还四人。

    就在此时，先前骑马离开的校尉策马回返，带回了此案的相关卷宗。

    长生曾经任职御史大夫，卷宗看的太多了，打开卷宗之后先看审讯口供，再看是何人过堂，最后看的是各级批示。

    世人普遍存在一个误解，那就是县令就能定罪杀人，实则不然，所有的死刑都必须逐级上报，最后由刑部核准，没有刑部的批文，地方官吏是不能杀人的。

    御史台和大理寺不受这个限制，因为御史台和大理寺本身就是与刑部并列的律司衙门，可以自行问案定罪并执行刑罚。

    过堂的口供没问题，事实的经过也很简单，这些老兵最年轻的也五十多岁了，人一上了岁数就喜欢蹲墙根，唠家常，而且他们刚刚回返原籍，落叶归根，对乡人也全无防范之心，说话也不避讳，一起蹲墙根儿的乡人听到他们议论时局，就将此事偷偷上报给了官府，而这些老兵也的确说过大唐此时今非昔比之类的话，除了他们自己的口供，证人证词也很完备。

    长生查阅卷宗之时余一也在一旁看阅，看到关键处，便转头看向那些老兵，“他们在过堂之时可有滥用刑法，屈打成招？”

    “没有，他们没对我们用刑，”有老兵回答，此人言罢，余下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与此同时有人高声喊冤，“但他们诓骗我等，只道我们是有功之臣，只要如实招供就能放我们回家。”

    “你们还真实诚，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大头没好气儿的瞅了说话之人一眼，转而板起面孔正色问道，“我再问你们一遍，他们有没有对你们用过刑？”

    这些老兵都是粗人，加上年纪大了，脑子也不灵光，哪里听得出大头的话外之音，听其发问，纷纷摇头，只道没有。

    “过堂的时候没打过，关押期间也没打过？想好了再回答。”大头再度暗示。

    一众老兵不明所以，纷纷实话实说，“没打过，真没打过。”

    大头没招儿了，只是气恼的瞅了他们一眼，不再发问。

    长生此时看的是过堂的官员以及各级的批文，此事是县里办理的，县官儿是个很宽泛的称呼，县衙所有有品级的官员都可以被称为县官儿，但不是每个县官儿都有过堂的权力，有资格过堂问案的只有一把手县令和二把手县丞，此案过堂的是该县县令，过堂之后逐级上报，直至刑部，步骤并无缺失，挑不出任何毛病。

    由于这些老兵都有免死丹书，故此案件上报到刑部之后，刑部并没有擅专定夺，而是按照刑律规定呈报给了尚书省。

    尚书省认为事关重大，也不敢拿主意，随即上报给了门下省，七人的斩立决是由门下省核准的。

    一看到门下省的官印，长生瞬间恍然大悟，自己辞官离京之后皇上很可能重新启用了门下省侍中钱钟林。

    当日钱钟林试图加害己方众人，直接害死了余一的一干同门，事后他找上门去将钱钟林打了个半死，事情闹大了，惊动了皇上，钱钟林身为清流领袖，皇上也不能将其撤职查办，最后只能各打八十大板，他被罚俸一年，而钱钟林则被罚居家思过一年。

    按照事发时间来计算，钱钟林居家思过还不到一年，但是此时已经过了年关，也算是新的一年，皇上启用钱钟林也不是没有可能。

    长生看完卷宗，余一也看完了，长生明白怎么回事儿，余一也明白了，一想到十方庵众人的凄惨下场，余一就怒火中烧，也不顾监斩官和官府士兵都在近处，气急瞪眼，“我回去杀了这个老…...”

    “嗯？”长生皱眉抬手，制止余一继续说下去，转而冲那七名老兵说道，“你们先各自回家，此事交给我来处理。”

    老兵们死里逃生，喜不自胜，感念长生庇护保全，再度跪倒在地，磕头道谢。

    见长生要放走这些死囚，监斩官急了，“王爷，这个，这个，这个……”

    “操，”大头急了，“我看你是真活够了。”

    地方官府都知道长生身边有个凶狠的侏儒，他们虽然没见过大头本人，却都听说过他的手段，监斩官丝毫不怀疑大头会当场杀了自己，听他说话，瞬时吓的面无人色，不敢做声。

    长生是亲王，大头知道有些话他不方便说，便冲监斩官等人摆手说道，“这事儿我们会去处理，不会让你们为难的，你们先回去吧。”

    听大头这般说，监斩官等人只能率众离场，台上还晕了一个，一并抬走，实则晕的那个早醒了，只是在装晕，因为这时候醒着还不如晕着。

    那些获释的老兵并未离去，眼见此间事了，便热情的邀请长生等人前去做客，长生此时满腔怒火，满心愁恼，哪有心情前去做客，强打精神安抚了几句，然后催促他们尽快回去。

    待这些老兵千恩万谢的离去，长生等人来到城东林边略做休息。

    己方原本打算隐藏行踪去往东北密林，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己方的计划，大头率先开口，“王爷，钱钟林很可能官复原职了。”

    “他本来就没被免职。”长生随口纠正。

    “那个老棺材秧子都多大岁数了，皇上为啥还用他？”大头气恼叹气。

    “因为他对皇上忠心耿耿，而且对皇上毫无威胁。”长生说道，他们对钱钟林可以说讨厌到了极点，但皇上却并不讨厌此人，因为此人乃清流领袖，位高权重，在阉党擅权之时，钱钟林一直坚定不移的站在皇上这一边。

    “王爷，您当日自西域带回的老年兵士足有三百多人，”余一沉声说道，“这些人背井离乡数十年，对大唐时局少有了解，而且他们在大漠很少跟人打交道，回乡之后很容易做错事，我很担心那个老东西会授意各地官府恶意陷害。”

    “你说的正是我担心的，”长生说道，“他如果有心让我难堪，绝不会只冲这七个人下手，其他人他也不会放过。”

    身为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大头对律法也是极为了解，“咱们就是干这行的，说句难听的话，咱们想弄谁，理由还不好找吗？”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再度说道，“王爷，那些老兵都是您带回来的，钱钟林弄他们摆明是冲着您来的，搞不好那些老兵已经被他杀了不少了。”

    “哎呀，行了，行了，你就别火上浇油了。”释玄明说道。

    “啧，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大头瞪眼，“咱们刚从东海回来，谁也不知道咱们要路过沈州，所以今天这事儿肯定不是他们提前预备好的，咱们就是恰巧碰上了。这是咱碰上了，肯定还有咱没碰上的。”

    “你们有何想法？”长生征求众人的意见。

    长生的意思众人都明白，是继续北上寻找寅虎和丑牛，还是返回长安了结此事。

    “真他娘的，干正事儿不行，添乱一个顶俩，”大头气恼谩骂，“回去一趟吧，不然干什么都没心思，成天惦记这事儿了。”

    大头言罢，余一出言接话，“我的意思是兵分两路，咱们好不容易抢得了先机，再去长安势必贻误战机，你们继续北上，我回去一趟。”

    “不成，你自己回去不安全。”大头摇头反对，转而看向释玄明，“真汉子，你啥意思？”

    “我听你们的。”释玄明随口说道。

    大头又看向杨开，“杨开，你呢，别装哑巴。”

    “得回去一趟，”杨开正色说道，“王爷与其交恶的当晚我也在场，听此人言语，貌似对王爷和张真人颇有敌意，一直认为王爷会和张真人联手谋反，此人很可能已经被朝廷重新启用，我怀疑户部的钱粮已被此人挪作他用，旨在缩减军需，牵制张真人的十万兵马。”

    杨开言罢，长生眉头大皱，他此前还没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仔细想来杨开所说确有道理，不过钱钟林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不是为君分忧，而是自毁长城了。

    事关重大，刻不容缓，长生也不迟疑，立刻翻身上马，“走，回去……”
------------

第四百四十六章 心急如焚

    沈州位于河北道，而长安则在京畿道，两地相距足有数千里，一来一回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这令好不容易抢回些许先机的长生众人气恼不已，怒火中烧，此番回去就算顺利解决了西域老兵一事，也必定会对寻找保护地支一事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此时是正午时分，和风煦日，但众人心情差到了极点，便是艳阳高照，清风拂面，也感受不到丝毫的轻松和愉悦，有的只是满心的愁恼和满腔的怒火，这都是一群什么狗屁同僚，屁大点儿的忙帮不上，添乱坏事儿一个顶俩，要是这些蠢驴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些蠢驴闯的祸需要他们来承担后果，户部的钱粮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那可是打仗救命的钱，如果真被败光了，这仗就没法儿打了。

    还有那些坚守孤城几十年的老兵，长生之所以将他们带回来，其中固然有同情成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士兵服从命令，克己尽忠，在经历过黄巢叛乱之后，大唐迫切需要重塑民风，凝聚士气，而这些士兵就是最好的榜样，现在倒好，被别有用心之人吹毛求疵，恶意诋毁，功臣直接变成了死囚，世人会怎么看，百姓会怎么想？

    由于太过愤怒，长生连呼吸都感觉带着灼热的火气，策马疾行的同时将钱钟林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他并不怀疑这个老东西对大唐的忠诚，他痛恨的是这个老不死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不管这个老家伙出于何种目的，挪用户部钱粮和问罪西域老兵都是极度愚蠢的行为，后果根本就不是这个老东西能够承担的。

    除了钱钟林，长生连皇上也没有放过，自心里一起骂了，皇上心智是足够用的，怎么会任凭钱钟林这么胡搞，钱钟林忠诚是真，但此人愚蠢也是真，怎么能只是因为此人对自己忠心耿耿没有任何威胁，就如此信任器重，要知道将大权交给这种人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此人会怀着满腔的热忱和无限的忠诚将大唐给毁了。

    烦心的事情长生遇到过不少，但这么上火的事情还是头一回遇到，人不怕自作自受，就怕别人作自己受，好不容易清除阉党稳住了局面，绞尽脑汁的筹集了点钱粮，刚走没多久就让别人给败光了，最要命的是钱钟林一党只有屙屎的本事，没有擦屁股的能耐，这群蠢材闯的祸，接下来还得己方来善后收场。

    不止长生上火，大头等人亦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前期大部分事情他们都有参与，不管是清除阉党，整顿吏治还是筹集钱粮他们都是出过力的，外人不明白其中艰辛，他们却是知道的，这下倒好，己方众人刚走，朝廷的那群蠢材就在败家闯祸，折腾家底儿。

    一口气跑出数百里，大头驱乘白姑娘低飞说道，“王爷，要不咱们还是别回去了，让他们折腾去吧。”

    大头说出这番话长生也不感觉意外，因为他也有这种想法，由他们瞎搞去吧，反正己方众人能做的都做了，那群蠢材自己找死就让他们死好了，反正败的也不是他们的江山。

    但有这种想法可以，却不能真的这么做，还是得尽量补救，总不能赌气不管。

    见长生不接话，释玄明也接话说道，“王爷，大头说的对，咱们有自己的差事，现在回去，他们会不会又怀疑咱们想谋反？”

    长生深深呼吸，稳定情绪，“不止你们生气，我也快气炸了，咱们辛辛苦苦盖房子的时候他们什么忙帮不上，咱们一走他们就点火烧房子，但咱们必须回去，西域老兵的事情倒还好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户部的钱粮哪儿去了，要是真的被他们挪用了，那大唐就全完了。”

    实则大头和释玄明也只是说说气话，总不能真的袖手旁观，听长生这般说，二人便不再说什么。

    策马狂奔的同时长生一直想要努力冷静下来，进行前瞻分析，奈何心中怒火久久不得平息，一直处于狂怒状态，如果事情容易补救，他也不至于如此上火，关键是倘若钱钟林真把钱弄没了，就没法补救了。

    众人先前是自营州登陆，动身北上时天还没亮，路上的乞丐饥民并不多，此番回返是中午时分，沿途到处都是逃荒的饥民，这说明朝廷真的征收了冬粮，而朝廷除非真的揭不开锅了，否则绝不会这么做。

    整个下午长生都处在暴怒之中，一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冷静了下来，所谓冷静也不是彻底冷静，只是相对冷静，勉强可以进行前瞻思考。

    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回去的理由，己方五人眼下的任务是寻找并保护金龙和地支，突然回朝总得有个理由，为西域老兵讨还公道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因为单就刑律而言，这些西域老兵的确妄议朝政，定他们个谋反罪虽然有些小题大做，却也勉强说得过去，回去兴师问罪有些师出无名。

    回去确认户部钱粮用到了什么地方？这个理由也不行，因为他们现在属于外派武将，户部怎么花钱他们没资格干涉。

    当务之急是想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不然就这么气冲冲的杀回去，又会被钱钟林的清流党诟病有不臣之心，这群文官正事儿干不好，内讧找茬，污蔑诋毁却无比在行。

    想在愤怒状态下保持冷静是很难的，长生此时的头脑并不完全清醒，一直到下半夜方才想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己方众人找到了其中一个地支，地支提醒己方众人皇上有难，己方众人此番回朝旨在告警救驾。

    想到这点，便说与众人知道，以免回去之后各执一词，出现分歧。

    长生所说的理由纯属虚构，因为己方众人连东北密林都不曾去到，又从哪儿寻到地支并得到地支提醒，不过大头等人对长生的说法皆无异议，实则在他们看来连这个理由都不需要编造，直接杀回去兴师问罪就成。

    黑公子可以一直跑，但汗血宝马不成，虽然也可以长途奔袭，但它们的血是热的，跑到一定时候就会大汗脱水，四更时分只能暂停休息，五人趁机解手小憩，一个更次之后再度动身上路。

    怒火中烧之时，哪里还顾得隐藏行踪，一路绝尘飞驰，终于赶在午后未时赶回长安，自东门进城，直奔户部。

    长生并不是不关心那些老兵，而是他知道轻重，户部的钱粮可是大唐的命根子，要是钱粮没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去到户部的府衙门口，长生等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户部门口停着几辆本部马车，一些官员正指挥差役往车上抬人，抬的不止有哼唧喊痛的户部官员，还有受伤的衙役和卫兵。

    见长生等人策马来到，原本正在抬人的官员和差役吓的面无人色，纷纷后退闪躲。

    “干什么？不认识我了？”长生翻身下马，皱眉发问。

    听得长生言语，门口的官员和衙役这才战战兢兢的上前行礼。

    “高郎中，这是怎么回事儿？”长生指着受伤的众人高声问道。

    被长生点名的户部郎中壮着胆子拱手答道，“回王爷，他们被人打伤了。”

    “这还用你说，我又不瞎，”长生心情很差，“被谁打伤的？”

    高郎中遭到训斥，吓的打了个激灵，再听得长生发问，懦懦四顾，不敢回答。

    “快说！”长生挑眉瞪眼。

    “回王爷，是，是，是……”

    见此人吞吞吐吐，长生恨不得上前踢他两脚才好，“说！”

    “是，是，是护国真人。”高郎中说道。

    听得高郎中言语，长生陡然皱眉，糟了，户部的钱粮真的出问题了，不然张善不会离开军营前来长安，更不会打伤门口的卫兵和户部的官员。

    在长生皱眉之时，高郎中战战兢兢的说道，“护国真人刚刚来过。”

    “他什么时候走的？”长生急切追问。

    “刚走不久。”高郎中回答。

    “不久是多久？！”大头挑眉喝问。

    高郎中被大头吓的浑身发抖，“当，当，当有半炷香。”

    “去哪儿了？”大头追问。

    “当是去了皇宫。”高郎中说道。

    大头等人此时也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纷纷看向长生，等他拿主意。

    长生原本还想进户部查账，见此情形连账也不用查了，张善虽然脾气不好，处事却颇为沉稳，能令他暴怒失态，必然是户部的钱粮出了问题，军中严重缺粮。

    长生翻身上马，刚想抖缰催马，突然想起一事，“吴雨生呢？”

    “吴大人上个月已被调往了工部。”高郎中说道。

    听得高郎中言语，长生如坠冰窟，吴雨生是他在户部培养的接班人，负责保障新军军需，吴雨生被调走了，说明户部已经失控了，之前辛苦积攒下来的钱粮也一定被挪用了。

    “王爷，快去看看张真人吧。”大头催促。

    长生皱眉点头，抖缰催马，“快走，去皇宫……”
------------

第四百四十七章 事态恶化

    长生策马先行，大头等人疾驰在后，此时是午后未时，街道上行人不是很多，但白姑娘身形巨大，振翅低飞还是引起了路人的仰望围观。

    到得街道拐角，杨开抖缰追上了长生，“王爷，咱们现在去皇宫合适吗？”

    杨开平日里寡言少语，一般不会轻易开口，听他说话，长生便勒马减速，等他继续往下说。

    杨开说道，“王爷，张真人乃得道高人，老成持重，若不是被气的乱了方寸，绝不会对户部众人动手。而今张真人正在气头儿上，若是进宫受到阻碍，怕是也会忍不住动手，咱们在这时候赶去皇宫，会不会被人诟病与张真人联手逼宫。”

    长生原本也在气头儿上，没想那么多，听杨开这般说，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急忙勒马减速，皱眉思虑。

    见长生停了下来，释玄明也出言说道，“杨开说的有道理，以钱钟林为首的文官一直害怕咱们跟张真人联手谋反，张真人原本在汉中打仗，而咱们远在东北沈州，竟然同一时间回到长安，换成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巧合，都会认为咱们跟张真人暗中联络，一起回来逼宫问罪。”

    高处的大头也听到了杨开和释玄明的话，“他娘的，这事儿怎么搞的这么别扭呢，咱们要是也去了皇宫，的确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他们本来就诋毁咱们跟张真人穿一条裤子，咱们要是去了，就把罪名坐实了。”

    钱钟林是杀害十方庵众尼姑的幕后凶手，余一对此人恨之入骨，若不是担心给长生惹乱子，她早就将钱钟林给杀了，而今听大头等人瞻前顾后，便没好气儿的说道，“咱们已经回来了，就算不去皇宫，也无法避嫌了。”

    众人说完各自看法，长生没有立刻接话，大头等人说的都有道理，此事的确太过巧合，竟然在同一天与张善都回到了长安，而且都是怒气冲冲回来问罪的，换成任何人来看，这事儿都像事先商量好的。张善和自己都是外派武将，平日里不在皇上身边，以钱钟林为首的文臣私底下一定没少说二人坏话，正所谓三人成虎，皇上本来就多疑，再加上文臣接二连三的说坏话，时间一长，肯定也会怀疑自己和张善，这时候若是与张善一起赶去皇宫，等同告诉皇上自己和张善的确是一伙的。

    换成旁人，此时无非是两种选择，一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直接跑去皇宫声援张真人。二是暂压怒火，旁观避嫌。但这两种选择都有弊端，急切思虑之后，长生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拉缰转向，“走，去刑部。”

    虽然长生并未向众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刑部，己方众人却都明白他为何要去刑部，张真人来户部无疑是因为营中粮草不续，而己方众人去刑部则是因为西域老兵获罪被斩，双方虽然都回到长安，为的却不是同一件事情，事后就算传扬出去，也有合理的说辞。

    大唐官吏延续的是前朝的三省六部制，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在皇宫里办公，而吏，刑，兵，户，工，礼六部都在内城办公，各衙司之间相距并不远，穿过几条街之后一行人便来到了刑部衙门门口。

    六部每天都有大量公文自各地送到，驿卒和邮差都是骑马赶路，故此在听到马蹄声之时刑部门口的衙役还在议论哪里来的邮差，如此不懂规矩，竟然策马疾行，但是待长生一行人来到门口，他们立刻明白来人不是邮差，因为邮差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坐骑，而且几人的气势也远非邮差可比。

    长生等人翻身下马的同时，大头自高处发声通报，“忠勇亲王驾到，刑部尚书萧存志出来见驾。”

    大头喊了，长生也就不用自报家门了，听得大头高喊，门口的衙役瞬时慌了神，其中一人转身跑进去通报，余下众人则纷纷跪倒见礼。

    长生冲守门的衙役摆了摆手，转而站立府衙门口，等待刑部尚书出来说话，与此同时自脑海里快速思虑，己方众人赶来刑部也只是走个过场，因为那些老兵的死刑核准并不是刑部做出的，而是上报给了门下省，最终由门下省核准的，但该走的过程还得走，总不能直接冲进皇宫将钱钟林拖出来。

    六部堂官平日里都是坐镇公堂的，也只有长生在任时不着调，经常找不到人。

    没过多久萧存志就带着一群下属跑了出来，原来的刑部尚书与杨复恭是一伙儿的，阉党倒台之后被问罪斩首，萧存志是继任者，上台之后曾与长生一同监斩钦犯，与长生也算半个熟人。

    长生是亲王，即便是一品大员见到他也得行跪拜大礼，而刑部尚书不过正三品，行的自然是跪拜礼，“下官萧存志，拜见王爷千岁。”

    面对刑部官员的跪拜，长生并未命他们免礼平身，而是冷声说道，“难得萧大人还记得本王。”

    官员的品德好坏暂且不说，但凡能够入仕当官，心智一定是够用的，见长生神情冷漠，言语不善，萧存志立刻明白他为何而来，急切说道，“下官知道王爷迟早会来，请王爷与四位大将军入内奉茶。”

    听得萧存志言语，长生心头略轻，萧存志的言下之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也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既然还有脸让他进去喝茶，就说明此人肯定没有将事情做绝，不至于没脸见他。

    “你们在外面等我，”长生冲余一等人说话，转而快步上前扶起萧存志，“萧大人，快快请起，诸位大人也起来吧。”

    萧存志也不废话，起身之后立刻吩咐手下招呼余一等人，然后侧身抬手，请长生先行。

    长生刚刚迈上台阶，便听得东面传来了一声闷响，虽然声音并不大，但他却能听出那是高手对掌所引发的气爆，皱眉东望，果然发现两道深紫气色一闪而逝。

    气色出现的地方正是皇宫门前，两道深紫气色一闪而逝说明刚刚有两名太玄高手对了一掌，不过接下来二人并没有继续动手。

    张善先前已经赶去了皇宫，不出意外的话刚才两道深紫气色有一道就是发自张善，由此可见张善未能进入皇宫，而是被挡在了宫门之外。

    眼见张善已经与他人动上了手，长生心中多有焦急，快步走上台阶，与萧存志去往正堂。

    萧存志也没有废话，行到无人处立刻低声说道，“王爷容禀，近些时日各地先后递来十几道与归德将军及其下属有关的公文，下官知道姚将军等人是王爷自大漠之中带回来的，也发现那些卷宗之中多有蹊跷，貌似有人恶意加害，故此便尽量拖延，试图拖至秋后。奈何门下省发文过问催促，下官无奈之下只能上呈转交，不曾想门下省竟然一律核准斩立决，回文转至刑部，下官也是能拖就拖，直至今日只下发了已经到得最后期限的两份死刑核准，一份发往东北道的沈州，一份发往剑南道的资州，余下十几道公文皆未发出。”

    听得萧存志言语，长生如释重负，“多谢萧大人回环，实不相瞒我就是自沈州赶回来的，那七人我已经救下了，发往资州的回文是何时发出的？涉案几人？”

    “上月初八发出的，涉案三人，此时怕是已经问斩了，”萧存志叹了口气，“王爷恕罪，下官人微言轻，当真已经尽力了。”

    “萧大人言重了，便是这般，我也已经感激不尽了，”长生说到此处再度听到东方传来了气爆之声，“大恩不言谢，萧大人，我先去皇宫，剩下那些回文你先扣住，千万不要再下发。”

    “好。”萧存志正色点头。

    此时二人尚未进入正堂，正事儿已经说完了，长生也不继续往北走了，而是转身回返，快步疾行。

    萧存志一溜小跑跟随在后，“王爷，近段时间朝局多有变化，您要多加小心哪。”

    “钱钟林是不是重新主政门下省？”长生随口问道。

    “是，”萧存志点头，“皇上对其信任有加，近段时间朝中大小事务皆由门下省办理，连迁都大事亦由门下省操办。”

    听得萧存志言语，长生眉头大皱，止步回头“迁都？迁什么都？”

    “皇上已经决定将都城由长安迁往洛阳。”萧存志低声说道。

    “长安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迁都？”长生多有气恼，怪不得钱都没了，原来是用作迁都之用了，迁都可不是件小事，堪称伤筋动骨，所有的宫殿和衙门都需要重新修建，需要耗费海量银钱。

    萧存志皱眉摇头，“下官不得而知。”

    此时东面频繁传来沉闷的气爆之声，说明张善已经与皇宫禁卫交上了手，长生心急如焚，顾不得与萧存志多说，仓促告辞之后与大头等人急赴皇宫。

    长生抖缰催马一直没有说话，大头等人也没有开口，身为曾经的御史台官员，众人熟知刑律，知道与皇宫禁卫动手是什么性质，禁卫负责保卫皇城，攻击禁卫等同谋反。

    虽然眼下还不知道张善为何如此愤怒，竟然攻击皇城禁卫，但有一点众人却是知道的，那就是事情彻底闹大了，已经没有善了的可能了……
------------

第四百四十八章 进宫面圣

    众人自街道上策马疾行，大头驱乘白姑娘飞在高处，由于身在空中，看的就远，“王爷，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羽林军，张真人正在城门外与一名羽林将军动手。”

    长生本就心急如焚，听得大头言语，越发着急，“你不要贸然靠近，以防他们开弓射你。”

    长生言罢，反手抓过马背上的包袱，自其中取出御赐的青龙披风反手披挂，这件青龙披风底色正红，上绣青龙，是亲王专用的服饰，也是身份的象征。

    见长生披上了象征亲王身份的青龙披风，大头等人也纷纷取出御赐的玄紫披风，披风上绣猛虎，非大将军不可穿戴。

    此时宫门外形势紧张，己方众人披挂披风等同亮明身份，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片刻过后，长生等人自西侧进入皇宫门前的广场，不等羽林军出言发问，释玄明便提气发声，“忠勇亲王驾到。”

    似这种亮明身份的事情多由大头来做，此番释玄明之所以抢先开口，乃是因为他练有佛门狮子吼，提气发声振聋发聩，声传四野，别说近在咫尺的皇宫，便是大半个长安城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此时张善已被一群身穿羽林军服的紫气高手围在当中，其中一名五十多岁的太玄高手正在与张善近身相搏，听得释玄明提气发声，双方同时停手，各自后退。

    张善和那太玄高手虽然暂停争斗，但包围张善的一众紫气高手却并未散开，仍然分立各处，将张善围在中央。

    长生直接策马来到宫门外，余一等人紧随其后，为了避免发生误会，大头便命白姑娘自离宫门较远的广场上敛翅降落。

    眼见长生来到，张善和那些身穿羽林军服的紫气高手纷纷转头看他，张善神情冷峻，面无表情，而以那太玄高手为首的七个紫气高手则如临大敌，颇为紧张。

    换做平时，见到张善长生一定会主动见礼，但眼下情况特殊，他不能表现的与张善太过亲近，而他贵为亲王，虽然张善为正一品，地位却仍然低于他，故此他也不宜主动向张善行礼，干脆不与张善说话，而是直接看向围住张善的七名羽林军统领。

    这些羽林军统领多为皇上私下招募，长生并不全部认识，但他认识那个为首的太玄高手，此人为禁军统领，姓柳名天林

    长生冷视柳天林等人，而柳天林等人也紧张的看着他，他们没想到长生会突然出现，亦不知道长生来此有何目的。

    短暂的对视之后，长生突然提气发声，“柳天林，你要造反不成？！”

    由于双方相隔不过三丈，长生突然发声，柳天林等人多有心惊，由于柳天林为禁军统领，其他六人便纷纷转头看他。

    “王爷何出此言？”柳天林沉声反问。

    “大唐礼法一陈三章，臣子面见君王当跪拜见礼，”长生正色说道，“本王乃大唐亲王，尔等皆为大唐臣子，见王不跪，大逆当斩。”

    听得长生言语，柳天林等人惶恐大惊，他们都知道长生与张善的关系，先前张善想要闯宫面圣遭到了他们的阻拦，而今长生等人突然出现，他们下意识的以为长生要帮助张善，紧张之下竟然怠慢了礼数，此事可大可小，倘若真要深究，他们的确犯了大逆之罪。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长生之前的所作所为他们都有耳闻，也知道长生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他们可能不怕张善，却不能不怕长生，眼见长生面色阴沉，柳天林哪里还敢迟疑耽搁，立刻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卑职柳天林，参见忠勇亲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柳天林为禁军统领，见他跪倒，余下众人纷纷跪倒，叩拜见礼。

    长生没有立刻让柳天林平身，而是翻身下马，冲脸色异常难看的张善开口说道，“张真人，您统兵讨逆平叛，军务繁重，为何突然回返京城并与皇城禁卫动手？”

    张善何其聪明，见长生摆出了局外人的架势，便冲其投来赞许眼神，目前这种情况长生置身事外无疑是最聪明的作法，因为只有置身事外，才能以亲王的身份化解眼前的危急。

    “福生无量天尊，”张善稽首开口，“回王爷，贫道所部粮草已然告罄，接连上书请调军粮，奈何兵部户部一直推诿拖延，贫道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亲自赴京催调军粮，奈何来到宫门外，羽林军竟然横加阻挠。兵者，国之大者，兵事关乎国事，贫道忧心士卒，情急失态，这才与羽林军发生了争执。”

    听张善这般说，长生放下心来，看来张善虽然心急如焚却并未完全丧失理智，眼下已经回过神来，知道擅闯皇宫乃是谋反重罪，故此借机解释，淡化此事。

    不等长生接话，柳天林便发声接话，“王爷容禀，我们知道护国真人乃中军之主，国之栋梁，但皇上无旨宣见，我们便不能私放张真人进宫，卑职等人职责所在，还望王爷和张真人多多体谅。”

    见柳天林这般说，长生知道对方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于是便就坡下驴，急忙伸手将其扶起，“柳将军言重了，快快起身，原来是一场误会，张真人并未擅闯皇宫，诸位将军也无心贻误战机。”

    都是人精，谁也不傻，听得长生言语，柳天林也知道他不想激化矛盾，便顺水推舟，“王爷所言极是，都是卑职言语失当，与张真人生出了些许误会，还望张真人莫要怪罪。”

    “福生无量天尊。”张善唱诵道号，只当回应。

    眼见宫门外的众人握手言和，城墙上剑拔弩张的羽林军也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没打起来，倘若事态恶化，倒霉的是他们，他们既不敢违抗统领的命令，也不敢冲长生放箭。

    “王爷，您身负重任，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回宫拜见皇上？”柳天林出言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长生随口敷衍，以此争取时间斟酌思虑，皇宫的周公公一直与倪倬交好，倪倬远走西域之后周公公便与他多有亲近，在他们离开长安之前曾经见过周公公，据周公公所说，柳天林颇受皇上器重，而且根据周公公的言下之意，柳天林也很担心他和张善联手谋反，与柳天林说话，他得三思才行。

    见长生没有正面回答，柳天林也不便追问，不曾想长生竟然又道，“不瞒柳将军，本王原本公干在外，恰逢神人告警，只道皇上有难，危在旦夕，本王闻之大惊，与四位将军疾行数千里，只为回朝救驾。”

    长生言罢，柳天林陡然皱眉，“王爷自何处得到的神谕？皇上此时安然在朝，并未遭遇危急。”

    长生所说纯属虚构，但柳天林既然追问，他只能压低声音继续扯谎，“一位感应金龙气数的地支神女。”

    “那就怪了，皇上安然无恙，并未遇袭。”柳天林多有疑惑。

    “皇上无恙自然最好，”长生说道，“本王既然已经回来了，总要见皇上一面才合礼数，还请柳将军代为通禀。”

    “好好好，”柳天林连连点头，“还请王爷屈尊稍候，卑职再去通禀。”

    柳天林言罢，带着其他六人快步离去。

    待柳天林等人离开，长生这才冲张善弯腰行礼，“大哥，您近来可好？”

    “说不好怕你忧心，说好又是在骗你，”张善苦笑摇头，“汉中战事已经令我焦头烂额，朝中竟然还断我军粮，拖我后腿。”

    张善的苦恼长生感同身受，二人是相同的境遇，都是自己在前面伐木，别人在后面拆家。

    “大哥，您也别太着急，倪家还有一些产业，名录和印章我已经给了张墨一份……”

    不等长生说完，张善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眼下我们就是靠倪家的钱财在支撑，不然军中早就断粮了，也不知道皇上究竟在搞什么？”

    “大哥息怒，稍后进宫一问便知……”
------------

第四百四十九章 变故突生

    长生原本是想宽慰张善的，不曾想却起了反作用，听得长生言语，张善越发生气，“我比你早来半个时辰，一直被挡在宫外，我让他们代为通禀，却说皇上正在午睡，什么午觉能睡到申时，分明是不愿见我，兴许你的面子比我大，他肯宣你觐见。”

    “不一定，皇上既然不见您，想必也不会见我，”长生摇头说道，“刚才释玄明施展狮子吼报我身份，别说皇宫了，就是半个长安城都能听到，皇上如果想见我，早就派人出来召请了，不会等到现在。”

    长生言罢，张善眉头微皱，不曾接话。

    站立片刻，张善问道，“你怎么也跑回来了？”

    长生先前所说回返长安是因为神谕皇上有难纯属胡扯，骗骗外人还行，张善肯定不会相信。

    长生自然不会对张善有所隐瞒，意简言赅的将钱钟林加害西域老兵一事说与张善知道。

    听罢长生讲述，张善眉头皱的更紧，“没有皇上的支持，钱钟林绝不敢如此胡作非为。”

    长生叹了口气，“皇上是否支持钱钟林目前还不好说，但默许是肯定的，我实在搞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纵容钱钟林做这种事情，那些老兵都有皇上御赐的免死丹书，赏赐在前，加害在后，等同言而无信，朝令夕改，传扬出去势必招致世人的非议和耻笑。”

    张善皱眉点头，转而出言说道，“你此前一直待在长安，与皇上接触较多，对他也多有了解，你感觉皇上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不太对劲儿？”

    “岂止是不对劲儿，简直是很不对劲儿，”长生正色说道，“我之前辛辛苦苦为户部攒下了几千万两银钱，这些钱原本是用来支撑新军平叛讨逆的，皇上竟然挪去筹建新都，长安住的好好的，非要迁到洛阳干什么？”

    “不久之前我也去了户部，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张善说道，“此举简直是轻重不分，自毁长城，军营每日消耗甚巨，没钱没粮，如何打仗？”

    长生接口说道，“皇上近段时间的表现很不正常，据我所知有一个擅长床帏之术的女倭寇混进了后宫，此人很可能就是极为受宠的丽妃，年前我们离开长安时听说丽妃已经有了身孕，我怀疑皇上最近所做的这些事情很可能是听从了丽妃的蛊惑，旨在坏我中土民心，毁我大唐国本。”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摇头说道，“不过据我对皇上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妇人左右的人，心智也够用，并非黑白不明，轻重不分之人。”

    张善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二人此时都感觉事出诡异，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目前还不得而知，只有见到皇上才能知道。

    直到这时，长生才找到机会询问张墨的近况，但他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他不愿自大舅哥面前表现的卿卿我我，儿女情长，张墨这段时间想必正忙着给新军筹集军粮，如果张墨有什么意外，张善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

    不问张墨的情况，长生便将东海之行遇到李秋燕和那个神秘的玉清高手一事简略说与张善知道，连李秋燕派女儿赠予九天仙露一事也并未隐瞒。

    听罢长生讲说，张善神情异常凝重，“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定然后患无穷。”

    “大哥，您知不知道玉清宗有这样一位练成了混元神功的神秘高手，身旁还有一只黄毛猴子伴随。”长生问道。

    张善缓缓摇头，“玉清宗有许多宫观，两仪山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混元神功也并非两仪山独有，所有玉清宗的道人都可以修炼，混元神功在两仪山已经失传，也可能在其他宫观还有留存，不过近些年我并未听说过有谁练成了混元神功。”

    “大哥，还劳烦您在合适的时候帮我打听一下，”长生说道，“张墨那里有我的灵气信物，若有此人的线索，还请您召我前去，早些了结此事，以免误会越积越深。”

    张善点了点头，“放心好了，我会差人暗中打听。”

    二人自宫门外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却迟迟不见宫门里有人出来请他们进宫，此时虽是申时，阳光不是很烈，但长时间的站在宫门外还是令二人颇为气恼，除此之外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大，不对劲儿，真的不对劲儿，一个亲王，一个护国真人，二人肩上分别肩负着大唐的龙脉气运和行伍军事，皇上不该如此怠慢。

    再等片刻，终于有宦官疾行来到，“皇上有旨，宣英勇亲王，护国真人觐见。”

    听得宦官言语，长生和张善对视了一眼，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怀疑皇上是不是发生了意外，而今皇上召见，说明皇上还是安全的。

    长生侧身抬手，请张善先行。

    由于长生没有发话，大头四人便跟在二人身后，一起走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见四人也要进宫，本想出面阻拦，但不等其开口就被大头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进宫不远，便看到北面走来一群官员，为首的正是门下省侍中钱钟林，同行的还有七八人，皆为四品以上官员。

    长生直视钱钟林的同时，钱钟林也在看他，眼神之中没有丝毫惧意，有的只是春风得意的倨傲。

    长生原本落后张善半头，见钱钟林等人迎面走来，便迈步超过张善，径直朝着钱钟林等人走了过去。

    见长生迎面走来，钱钟林很不情愿的往东偏移了几尺，为长生等人让路，不过与己方众人擦肩而过之时，钱钟林等人并未停步冲长生见礼，而是歪头斜视，径直走过。

    对方礼数欠缺长生也并未发难，因为钱钟林等人都是文官，文官善辩，若是真的吵起来，对方有的是理由搪塞反驳，己方众人虽然披挂披风却并未穿戴官服，这群文官只说没认出他来，就拿对方没辙。

    在与己方众人对行走过之际，钱钟林轻蔑的瞅了己方众人一眼，眼见残害了十方庵众人的钱钟林竟然如此倨傲，余一气的浑身发抖，手握剑柄，怒目咬牙。

    如果能动手，长生早就动手了，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他找不出钱钟林的漏洞，虽然明知道钱钟林在吹毛求疵的加害西域老兵，但对方在办案过程中却并未违反大唐刑律，此时兴师问罪，己方师出无名。

    眼见余一气的七窍生烟，长生缓步慢行，远离了前面带路的宦官，随后歪头看向余一，与此同时低声说道，“今晚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不要留下把柄。”

    余一原本都快被憋死了，听得长生言语，郁气尽消，感激点头。

    张善自然听到了长生的话，换做平时他一定会出言劝阻，毕竟己方众人一回长安，钱钟林当晚就遇刺身亡，世人一定会怀疑他们，但此时他却暗中赞许长生的果断，正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近段时间朝廷发生的所有荒唐事钱钟林都有参与，这个愚忠祸国的老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

    虽然不是正式上朝，宦官仍然将众人引向中宫大殿。

    皇宫腹地戒备森严，院子里左右站立了近百名羽林军，羽林军中有几张熟面孔，都是当日参加武举童试的武举进士。

    长生和张善等人步行上前，到得宫门外有禁卫将军请众人留下兵器，进宫面圣肯定不能携带兵器，故此众人便将兵器留在了大殿西侧的桌案上，这个桌案也并不是专为众人设置的，而是平日里就摆在那里，供文武百官上朝时暂时存放杂物。

    留下兵器，众人迈过高达两尺的门槛进入大殿，大殿内亦有带刀禁卫，人数和站立的位置与平日里并无变化。

    皇上就坐在龙椅上，穿的是黄衣常服而非九龙朝服，见到长生张善等人进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按照朝廷礼制，大殿觐见，进门便要行礼，进殿的六人只有杨开和大头行的是单膝跪拜礼，他们是武将，不需双膝下跪，而长生本来就有见君免跪，张善和余一释玄明是出家人，也不用跪拜。

    “诸位爱卿平身，赐座。”皇上声音如常，面带微笑。

    皇上说完，立刻有宦官搬来座椅，众人分别落座。

    不等长生和张善开口，皇上便主动说道，“阔别多日，朕一直挂牵着英勇亲王和护国真人，二位爱卿为国操劳，实乃擎天辅弼，大唐柱石。”

    长生是亲王，理应先接话，“皇上谬赞，微臣愧不敢当，不知……”

    长生话未说完，突然发现眼前虚影一闪，定睛细看，却发现张善已经施出身法，朝着正北龙座上的皇上疾冲而去……
------------

第四百五十章 验查真身

    张善动手之前毫无征兆，待长生反应过来，张善已经冲到大殿正中，距端坐龙椅的皇上已不足五丈。

    虽然变故发生的异常突然，但皇宫内众人的反应却异常迅速，站在高台龙椅之下的几位禁卫高手立刻横移阻拦，与此同时高喊护驾，那些距离龙椅较远的其他禁卫亦在同一时间拔刀出鞘，准备动手。

    长生虽然不知道张善为何突然发难，却知道其必有缘由，眼见张善疾冲向北，立刻施出追风鬼步，忽闪挪移，紧随其后。

    大头四人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大头和余一亮出兵刃冲向大殿内的羽林禁卫，而杨开和释玄明则转身冲向门口，试图关闭殿门。

    此时大殿内足有十几名紫气禁卫，都站在龙椅高台附近，张善虽然抢先动手却未能靠近龙椅，在距龙椅还有三丈处被几名紫气禁卫舍命拦了下来。

    长生的追风鬼步玄妙非常，在张善被拦下的同时便冲到近前，眼见长生来到，张善急忙发声，“皇上是假的，快拿下他。”

    张善此言一出，不止长生惊诧万分，正准备拦截长生的柳天林等人亦是惊讶错愕，转身回望，长生趁机挪移靠近，待柳天林回头，长生已经来到近前。

    “王爷，事关重大……”柳天林虽然持剑在手，出招却并不凌厉。

    长生虽然没有发现皇上有什么破绽，但他相信张善的判断，不等柳天林说完便高声说道，“相信我，张真人不会搞错。”

    高手过招，只要一方稍有分神，另外一方就能抢占先机，长生说话的同时趁柳天林犹豫不决，防守疏忽，自其与另外几名禁卫的空隙侧身而过，一个起落便冲上高台来到皇上身边。

    长生原本是想拔刀抵住皇上脖颈的，但是见皇上眼中虽有惊慌却并无不符合其身份的异样举动，便不敢鲁莽，只是垂手抓住了皇上的左肩，“住手！”

    听得长生高喊，殿内众人纷纷闻声回头，眼见长生已经拿住了皇上，对战双方立刻停止争斗，正在阻止杨开和释玄明关闭殿门的羽林军也纷纷停了下来。

    皇上都被拿住了，杨开和释玄明也就没必要再关闭殿门了，双方也没必要再打了。

    “王爷，张真人，切勿冲动啊。”柳天林急的连连摆手。

    众人停手之后，张善迈步向正北龙椅走来。

    事关重大，长生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虽然先前与张善自宫门外站立良久并多有交谈，已经确定张善绝非他人冒充，但关系到皇上的安危，他还是不敢大意，赶在张善上台之前延出灵气冲击皇上左肩。

    练气之人若是受到灵气冲撞，体内灵气会本能的生出反应，长生此举旨在确认皇上的真假，但灵气送出，皇上体内几乎没有灵气反冲。

    皇上本人在闲暇之余也会练气，但灵气修为异常低劣，这一点长生是知道的，此番灵气试探的结果完全符合皇上的情况。

    感知到这一点，长生立刻皱眉发声，“张真人，止步台下。”

    张善本想走上高台，听得长生言语，立刻驻足台下，并未继续靠近。

    皇上被长生拿住，虽然多有惊慌却并未失态，强定心神出言发声，“诸位莫要紧张，此事定有误会。”

    长生并不知道张善通过什么判断出皇上是假的，他本人完全看不出皇上有何异样，由于不是自己的判断，心里便没底，“皇上，我和张真人绝无谋反之心，暂且委屈您一下，待得验明正身，我们再行请罪。”

    长生言罢，转头看向张善，张善知道长生为什么看自己，“此人毫无龙气，绝不是皇上。”

    长生擅长的是武功，法术虽然也会却极少施展，而上清宗本就以法术见长，他看不出皇上气息异常，不表示张善也看不出来。

    “大哥，我刚才催吐灵气试过了，皇上体内并无灵气反冲。”长生说话之时看的是皇上的脑后，倘若真是倭寇易容，耳后应该有针眼才对，但皇上耳后光滑干净，并无任何异样。

    此时柳天林等人紧张非常，手中刀剑并未归鞘，皇上见众人剑拔弩张，忧心紧张，便出言说道，“尔等无需紧张，英勇亲王和护国真人乃国之柱石，绝不会谋反，都收起兵器，且容他们查明真相。”

    长生心里本就没底，听皇上这般说，心里越发起疑，他虽然与皇上近距离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对皇上的言谈举止和音容笑貌却也颇为熟悉，眼前的皇上没有任何异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此人绝不是皇上。”张善正色说道。

    “大哥，除了龙气，还有何凭据？”长生愁恼发问。

    “感觉不对。”张善说道。

    担心张善怪罪自己不相信他，长生急忙说道，“大哥，我是相信您的，不然也不会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制住皇上，您且容我仔细辨察，验明正身。”

    “你做得对，稳妥为上，我不会怪你。”张善点头过后主动后撤，站到了柳天林等人的南侧。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长生和皇上的身上，大头等人无疑是希望眼前之人不是皇上，因为如果真是皇上，长生和张善此举等同欺君犯上，即便皇上不追责，也势必不会再信任他们。

    而柳天林等人则是多有纠结，他们既希望眼前之人是皇上，也希望眼前之人不是皇上，因为眼前之人若真是皇上，己方众人就是护驾不力。而眼前之人若不是皇上，那事儿就更大了，身为羽林禁卫，竟然把真皇上给弄丢了。

    长生也不迟疑，抬高声调出言问道，“皇上，当日您初次召见微臣，曾命人送了一张门帖，那帖子上写了一句什么话？”

    “不是一句话，只有一个李字。”皇上沉声说道。

    听得皇上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当日之事知情者不过两三人，眼前之人若不是皇上本尊，岂能张口就来。

    想必是察觉到长生紧张忧虑，皇上出言说道，“两位爱卿关心则乱，莫要着急，且详细问过，朕事后绝不追责。”

    皇上越是这般说，长生心里越是紧张，强定心神再度发问，“敢问皇上，微臣当日曾将一张地图夹在奏折里呈您御览，那是怎样一张地图？”

    “九州龙脉衍续图谱。”皇上低声回答。

    长生闻言心里又是一惊，如此机密的事情皇上绝不会告诉其他人，完了，张善怕是真的搞错了。

    “再问皇上，微臣等人年前自城外遇袭，您闻讯之后曾亲往驿站探望，当日您带了什么过去？”长生又问。

    “一面如朕亲临金牌，四枚大将军官印和五件披风，其中一件猛虎披风不曾完工。”皇上正色说道。

    听得皇上言语，长生紧张的看向张善，完了，真是皇上本人。

    张善猜到长生心中所想，皱眉发声，“我绝不会看错，再问……”
------------

第四百五十一章 擎天保驾

    虽然张善信心十足，但长生却多了顾忌，因为自己先前问的几个问题都很是隐秘，除了皇上本人，其他人绝不可能知道，抓着皇上的肩膀接连发问已属大逆欺君，若是继续威逼，万一张善看走了眼，就真的没法儿收场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确认。

    继续肯定得继续，但如何确认是个难题，之前的几个问题都很是隐秘，而皇上无不对答如流，即便接下来再问类似的问题，皇上应该也能答的上来。

    见长生犹豫不决，张善有些急了，“我来！”

    张善说话的同时迈步上前，但他刚一迈步，柳天林等人便横身挡住了他，“张真人，别让我们难做。”

    眼见羽林禁卫不相信自己，张善虽然心中多有不满却也能体谅柳天林等人的难处，驻足止步，并未硬闯。

    最终难题还是落到了长生的头上，看张善的架势，无疑是想用刑，但他心里没底，自然不敢给皇上用刑，但隐秘的问题之前也问过了，接下来应该如何确认才好。

    就在长生暗自犯愁之际，杨开出言说道，“王爷，我们之所以仓促回朝，乃是因为您得到了地支神女的告警，得知皇上有难，您只当龙椅上坐的并不是皇上本尊，而是冒充之人。”

    杨开虽然平日里寡言少语，却并非没有智谋，他的这番话实属一箭三雕，一是向殿内众人说明了己方众人临时回朝的原因，倘若龙椅上坐的不是皇上，真皇上在获救之后就会将己方众人视为上天派来辅佐真龙天子的忠臣，而殿内这些禁卫都能证明己方众人是得到神灵告警才仓促回朝的。

    二是提醒长生不能一直将龙椅上的人当做皇上，不然始终会心存忌惮，畏首畏尾。

    最后便是为长生留下了退路，万一己方众人真的搞错了，那也是因为神女提醒皇上有难，长生才会关心则乱，行事操切。

    杨开的话的确提醒了长生，不能将龙椅上的人当成皇上，不然问不出什么来，得将此人当成冒充之人，彻底摒弃先入为主的错误想法，剑走偏锋，另辟蹊径。

    长生与皇上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如果别人想冒充皇上，一定会确认皇上与自己交往过程中的种种细节，以防他日后发现端倪，如此一来重要的细节不太容易问出纰漏，得从那些不很重要的细节下手。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出言问道，“敢问皇上，当日您派谁带着您的名帖召我前去与您相见？”

    皇上微微皱眉，没有立刻答话，与此同时转头环视殿内的羽林禁卫。

    在旁人看来，皇上此举再正常不过了，毕竟隔了很长时间，一时之间想不起当日派的是哪位禁卫随从也很正常，但长生却是陡生底气，皇上不可能忘记当晚派出的是谁，因为当晚皇上派出的那个人并不是寻常禁卫，此人名叫范景明，在他们赶去庆阳杀掉杨复恭及其义子杨守信之后，皇上派出此人接任庆阳节度使，收编了杨守信的五万兵马，这么重要的人物，皇上不可能忘记。

    “时隔久远，朕当真想不起来了。”假皇上缓缓摇头，神情坦然。

    “此人可是范景明？”长生进一步确认。

    假皇上不明所以，只当长生在诈他，急忙摇头说道，“爱卿莫要说笑，范景明乃庆阳节度使，如何会做……”

    不等假皇上说完，长生就五指抓握，猛然用力，生生抓断了此人的左肩锁骨。

    “啊！”假皇上吃痛不住，发出了凄厉惨叫。

    柳天林等人并不知道长生已经问出了真假，眼见假皇上受伤惨叫，无不紧张焦急，纠结是否上前护驾。

    长生抓断了此人锁骨却并未就此放手，而是一直将那截断骨抓在手中，令那假皇上剧痛锥心，与此同时出言说道，“皇上当日派去召我的正是御前侍卫范景明，那时范景明尚未出任庆阳节度使，你已经败露了，不要再装了。”

    “爱卿，爱卿，爱，哎，哎，啊……”

    长生手上用力，“我知道皇上还活着，而且就被你们关在宫中，我数三声，只要你说出皇上的下落，我保你九族不诛，也会求皇上给你个痛快，三声过后你若还是不说，千刀凌迟，九族尽诛。”

    “一。”长生冷声计数。

    眼见自己已经暴露，假皇上猛然张嘴吐舌，想要咬舌自尽。

    长生早就防着他这一招儿，不等其牙关闭合便封点了他脸上的颊车穴，令其咬合无力。

    “二。”长生用上了纯阳灵气，火气入体，彷如炮烙。

    “啊。”假皇上负痛惨叫。

    “别以为你死了我们就查不出你的宗族，”长生阴声说道，“护国真人在此，寻根探祖易如反掌，你便是死了，魂魄也不得解脱。”

    长生言罢，最后计数，“三。”

    得知死也不能解脱，假皇上彻底崩溃，急切高喊，“我说，我说，日化门西侧第三间厢房下面有密室。”

    假皇上此言一出，大殿里的禁卫立刻向殿外跑去。

    “站住！”长生发声高喊，“禁卫之中必有其同党，全部留在原地！张真人，烦劳您与柳将军和杨将军前去解救皇上，我们在这里等候。”

    张善点头转身，快步疾行，柳天林和杨开急忙后随，三人出得大殿也不走路，直接施出身法，飞掠向南。

    长生将假皇上拽下龙椅，随后封点了其几处穴道，令其体不能动，口不能言，担心其殿内同党杀人灭口，便凝神戒备，严密保护。

    日化门离上朝的大殿很近，没过多久柳天林便背负着皇上在张善和杨开的随行保护下疾行来到。

    皇上此时只穿了一身单衣，由于被囚禁了许久，白色的单衣已经污秽不堪，身形消瘦，头发散乱，眼神之中既有死里逃生的后怕，亦有被囚受辱的愤怒。

    眼见皇上出现，大殿内外的羽林禁卫纷纷跪倒，待柳天林进入大殿放下皇上，长生急忙拎着假皇上离开高台，上前见礼，“微臣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朕，朕，”皇上抓着长生的双臂浑身颤抖，“好，好，朕果然没看错人，长生，朕险些就见不到你了。”

    不等长生接话，皇上便回过神来，察觉到喜极而泣有失皇上威严，急忙强行忍住，眼见假皇上瘫倒一旁，气急指点，“天杀的恶贼，你可想到朕能重见天日？来人，将这个偷梁换柱，鱼目混珠的恶贼拖下去，立决腰斩，千刀万剐。”

    “皇上，此人定有同党，就此杀了，恐有漏网之鱼。”柳天林出言劝阻。

    皇上虽然怒火中烧却仍然冷静纳谏，“立刻收监，严加看管。”

    柳天林高声领旨，命羽林禁卫将那假皇上拖了出去。

    “余一，大头，”长生高声点名，“禁卫之中恐有反贼同党，你们与禁卫同去，亲自审问此人，寸步不离，严防反贼杀人灭口。”

    余一和大头应是领命，余一弯腰领命之时抬头看向长生，长生知道余一为什么看他，便冲其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此举旨在制造她滞留皇宫的假象，今晚外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

    “还是英勇亲王想的周全，”皇上点头赞许，转而冲柳天林高声下令，“快带人去后宫缉拿丽妃，其身边的太监宫女也一并拿下。”

    柳天林郑重领旨，亲自带兵前去拿人。

    “杨开，释玄明，你们一起去。”长生再度下令。

    待柳天林和杨开等人离开大殿，先前被吓的躲到角落的几名近侍太监快步上前，试图搀扶皇上上座龙椅。

    不曾想他们的到来令皇上暴跳如雷，“滚，都给我滚，瞎眼的东西，连自家主子都认不出来，狗都不如，狗都不如！”

    见皇上如此愤怒，那几名太监吓的面无人色，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担心皇上盛怒之下迁怒无辜，长生急忙出言宽慰，“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皇上被困多日，心中满是愤怒，看谁都不顺眼，唯独对长生和张善无比感激，“患难见真心，国乱显忠臣，危急关头谁都靠不住，唯有二位爱卿挺身而出，擎天保驾。内侍，传旨三省六部，日后谁再敢妄言诋毁英勇亲王和护国真人，离间我们君臣情义，一律问罪下狱。”

    “遵旨。”太监颤声应是。

    “皇上言重了，这是我们份内之事，”长生伸手搀住了因为太过激动而浑身发抖的皇上，“皇上，您刚刚脱险，请往后宫休息。”

    “后宫我还敢去吗，”皇上情绪激动，惊怯四顾，“除了你们，我还敢相信谁？”

    见皇上惊魂未定，后怕紧张，长生只能一边好声宽慰，一边搀着他上登龙椅。

    待皇上落座，长生便想离开高台，不曾想刚刚转身，皇上便一把将其抓住，“别走。”

    长生无奈，只能暂留高台，站立一旁。

    见张善还在台下，皇上急忙说道，“赐座，赐座，快给护国真人赐座……”
------------

第四百五十二章 如何善后

    听得皇上旨意，近处的内侍太监立刻抬来座椅，但张善并未落座，而是稽首道谢，转而沉声说道，“皇上刚刚脱险，心神不宁，还请暂歇回神。”

    “没事，没事，朕没事。”皇上强作镇定，摇头摆手。

    见皇上衣裳单薄且蓬头垢面，长生便弯身开口，“皇上，还请沐浴更衣，进些饮食，稍后再议善后诸事。”

    “哦，好。”皇上连连点头。

    听得皇上言语，一旁的太监便想上前搀扶，但不等他们上前，皇上便摆手撵人，“滚，离朕远点儿，瞎眼的狗东西，三十三天哪，你们竟然真假不分，瞎眼如斯。”

    皇上不让别人近身，长生只能亲自动手，搀着皇上离开龙椅高台，与张善一起出得大殿，在诸多禁卫的簇拥之下去往皇上安歇下榻的后殿。

    没走多远，长生便看到周公公与一群内侍太监自西侧廊道匆匆走来，皇宫里有许多太监，三班轮值，周公公等人是另外两班，惊闻变故便赶来候旨。

    皇上此时对身边所有人都充满了失望，看谁都不顺眼，不等太监们近身便抬手大骂，“滚，都给朕滚，狗奴才，狗东西。”

    眼见皇上暴跳如雷，一众太监吓的纷纷跪倒，长生快速思虑之后出言说道，“皇上息怒，我去与他们说几句。”

    言罢，转身走向那群太监，伸手指点吩咐差事“你们快去给皇上拿更换的衣物。还有你们，快去给皇上准备饮食，越快越好。”

    听得长生吩咐，太监们立刻分头行事，长生趁乱冲周公公低声说道，“将三十三天之内侍寝妃嫔的名单取来，那些不曾记录在册却有侍寝之实的嫔妃名单也整理出来，尽快送往后殿。”

    周公公虽是太监，却聪明非常，眼见皇上如此狼狈，亦猜到皇上被人偷梁换柱，听得长生言语，瞬时对其感激的五体投地，但人多眼杂，他也不便多说，只是感激的看了长生一眼，然后快步离去。

    吩咐完差事，长生快步追上了正在与张善说话的皇上。

    皇上睡觉休息也并不是只能去后宫，办公的书房和小憩的偏殿都可以休息，众人陪着皇上来到后殿，刚刚进门柳天林等人便前来回报，丽妃所居住的丽安宫已经人去楼空，禁卫没抓到丽妃，只抓回了丽安宫的宫女和太监。

    听得柳天林禀报，皇上一把推开了正在为其擦脸的宫女，转而冲柳天林高声说道，“杀了，全部杀了。”

    眼见皇上要大开杀戒，张善冲长生投来眼神，示意他出言劝阻。

    皇上此时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劝谏可不明智，长生急切思虑之后略加变通，“皇上息怒，这些宫女和太监可能知道反贼的线索，待得审问过后再杀也不迟。”

    “也对，押下去，关起来。”皇上纳谏。

    听得皇上言语，柳天林立刻命令禁卫将那些宫女和太监押了下去，然后高声下令，通知羽林军全体出动，封锁城门，搜寻反贼。

    待皇上重新落座，一旁的宫女再度小心翼翼的上前给他擦脸。

    被人冒充的本质是鹊巢鸠占，皇上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皇上都会下意识的想到他们也同样伺候过那个假皇上，盛怒之下一把推开为其擦脸的宫女，“狗奴婢，滚开。”

    那宫女被皇上推倒在地，不知如何自处，长生见状急忙上前自其手中拿过面巾，亲自为皇上擦拭头脸，此时后殿内室少有外人，皇上便放松下来不再硬撑，随即开始浑身发抖，难能站立。

    虽然皇上显露疲惫虚弱，长生却没有因此而小看他，因为他能想象出皇上被囚禁的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皇上一直养尊处优，这一个多月定然过的生不如死，不曾神智错乱已经很不容易了。

    “皇上，变故发生自上月初八？”长生根据皇上先前骂人时所说的三十三天倒推计算。

    皇上疲乏萎靡，无力点头。

    长生随即看向侍立门外的柳天林，“柳将军，立刻前往三省六部，命他们将上月初八至今的所有奏折全部搬来后殿供皇上御览。”

    “好。”柳天林点头，转而冲属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前去办理。

    “还有，”长生又道，“命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前往前殿候旨。”

    此番柳天林没有立刻应声，因为搬奏折和召集文武百官可不一样，他必须获得皇上的同意。

    见柳天林不接长生的话，却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皇上瞬时火冒三丈，“看我作甚，快去。”

    柳天林高声领旨，本想吩咐属下前去召集文武百官，却听得皇上在内室高声大骂，大致意思是鱼目混珠的假皇上的命令羽林军都全部遵行了，擎天保驾的英勇亲王所说的话竟然还在犹豫。

    听得皇上叫骂，柳天林不敢再从门外候旨了，皇上现在不止看人不顺眼，看什么都不顺眼，这时候待在他身边可不明智，于是便亲自带人前去通知文武百官。

    为皇上擦脸可以，但梳头长生不会，只能由宫女代劳，但宫女心惊肉跳，一不小心揪到了皇上的头发，原本萎靡不振的皇上吃痛，瞬时怒目斥责，吓的那宫女浑身发抖，面无人色。

    长生见状只能亲自动手，他哪会梳头，屡屡揪到头发，但皇上现在只看他和张善顺眼，便是揪到了头发也不吭声。

    不多时衣服送来，长生又亲手帮皇上更衣，中衣一去，长生看到了皇上身上密布的针眼和多处淤青，他精通岐黄之术，自然知道自什么穴道下针会有什么效果，通过皇上身上的针眼不难看出倭寇曾经对其使用过了类似于催眠法术的针灸技法，这也是那个假皇上能知道诸多细节的原因。

    长生和张善都没有急于追问详情，一来皇上刚刚获救，心神不宁。二来皇上肯定不愿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这时候追问详情等同伤口上撒盐。

    长生精通医术，在皇上吃饭之时便为其推拿各处，缓解疼痛，惊魂未定之时感觉轻松舒服不啻于雪中送炭，皇上感动非常，若不是碍于张善在旁，怕是会抱着长生哭出声来。

    吃过几口莲子米粥，皇上略有回神，便出言询问二人都领兵在外，如何知道他遭遇了危险并回援救驾。

    张善年纪大，不愿趁机表功，但长生不管那些，直接添油加醋大肆表功，只说张善关心皇上，每日观星祈福，由于皇上只是被抓却并未遇害，故此之前一段时间便没有发现异常，近段时间发现紫薇星飘忽不定，且有天狗暗藏，便猜到皇上有难，故此离开军营，回京救驾。

    而赶到皇宫时遭遇到了不明真相禁军的阻拦，张善不惜硬闯皇宫。之后在见到假皇上之后，也是张善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假皇上身上毫无龙气，如此这般方才用刑威逼，审出了真相。

    皇上原本是想抱着长生哭的，听完长生讲说，又想抱着张善哭。

    说到自己时长生则是意简言赅，只说得到了神女的告警，说皇上有难，自己便将所有事情全部放下，带领大头等人回来救驾，并在大殿上抓断了假皇上的锁骨并用纯阳灵气焚烧其皮肉。

    得知长生狠狠的折磨了那个假皇上，皇上大感解气，连声叫好……
------------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大忠似奸

    见皇上连声叫好，长生便再接再厉，只说那假皇上在受到自己纯阳灵气焚烧时的痛苦惨状，以此宣泄皇上积聚心中的怒气。

    长生曾经主政户部和御史台，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异姓亲王，可谓年少得志，风头无两，到了他这个高度，是很难不受到皇上猜忌的，但长生却做到了，而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除了不眷恋手中的权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尺度和分寸拿捏的非常好，与皇上相处时并没有因为自己能力过人忠心不二就轻易忤逆顶撞皇上，能顺着绝不拦着，能说好听的绝不说难听的。

    文武百官大致可以分为四类，一是有能力的忠臣，二是没能力的忠臣，三是有能力的奸臣，四是没能力的奸臣。

    忠臣往往自诩清高，不愿阿谀奉承，貌似顺着皇上说话自己就是马屁精，就不高尚了，故此在和皇上的相处过程中只说自认为正确的话，全然不考虑皇上爱不爱听。

    殊不知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皇上也是人，自然也不能例外，皇上不爱听就不纳谏，久而久之就会慢慢疏远，到得这时，那些以忠臣自居的臣子就会满心委屈，认为自己忠心报国，是皇上有眼无珠。

    而奸臣往往擅长揣摩圣意，为了讨皇上欢心，全然不顾后果，无底线的顺着皇上，各种迎风拍马，搞得朝堂之上乌烟瘴气，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只要细心总结就能发现，其实皇上喜欢的并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而是谁能让他感觉舒服，皇上就喜欢重用谁，这其实完全符合人性，因为谁也不喜欢跟那些自己一看见就烦的人待在一起。

    故此，真正的忠臣除了忠心和能力，还得有跟皇上愉快相处的技巧，不能成天以清高自居，以风骨自诩，放不下颜面，弯不下身躯。

    实则不止是皇上与臣子，普通人的相处也是这般，空有一腔真心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时刻考虑对方的感受，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得做对方希望你做的事情，只有这样才是真心对别人好，也只有这样才能与对方长久相处。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其最终结果就是自己掏心掏肺的对人家好，结果却惹得人家反感疏远，而自己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委屈的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骂人家没良心，全然不会反省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都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完全没考虑对方的感受。

    长生说话的同时一直在帮皇上推拿，这一幕若是被朝臣看到，定然会骂他是个马屁精，一个堂堂的亲王竟然给皇上捏胳膊推背。

    很多时候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普通人只看到长生在给皇上捏胳膊推背，但张善却能看到长生在推拿之时用上了些许灵气，在缓解皇上痛楚疲劳的同时令皇上始终保持清醒，不至于因为劫后余生的放松而睡过去。

    皇上获救之后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但这时候绝对不能让皇上睡过去，因为直到这一刻皇上还不知道这一个多月都发生了什么，必须让皇上尽快知晓并及时做出补救措施，如果让皇上卧床休息，怕是这一觉得睡上个几天几夜，什么事儿都耽误了。

    不多时，周公公来到后殿门外，他是三个太监总管之一，平日里见皇上是不需要通报的，但此时情况特殊，周公公也被禁卫拦在了殿外。

    听到周公公的声音，长生明知故问，“何人自殿外喧哗？”

    “回王爷，奴才周顺，有要事启奏皇上。”周公公自殿外回话。

    皇上此时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充满了怨气，听得周公公言语，下意识的想要发火，但不等其开口，长生就抢先开口，“进来吧。”

    长生既然开口，皇上自然不会驳他面子，周公公得以进殿。

    皇上原本是满脸不耐烦的，待得看到周公公手里拿着的文簿，方才随口问道，“你拿的什么呀？”

    周公公双手呈举文簿，恭声回话，“回皇上，自上月初八奴才便发现皇上举止有异，不同往日，奈何奴才人贱位卑，便是心中存疑亦不敢妄猜打探，无奈之下只能用心观察，暗自留心，刚才听得羽林军缉拿反贼，奴才便赶来相见，这上面记载着那个大逆恶贼自上月初八至今所宠幸过的所有后宫嫔妃的名单，其中八位嫔妃并不在内廷官记之列，或许知道反贼下落。”

    听得周公公言语，皇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一群瞎眼愚妇，朝夕陪驾竟然真假不分，还不如你个五体不全的阉人，传旨下去，所有坏了名节的妃嫔连同宫女太监尽数杀了。”

    不等周公公接话，长生便抢先开口，“皇上息怒，还是先抓起来吧，审过之后再杀不迟。”

    “也好。”皇上长叹归座。

    “皇上，您经络气血多有淤堵，我和张真人暂离片刻，为您配制一副定神活血的药汤。”长生低声说道。

    “好，有劳二位爱卿。”皇上点头。

    “皇上言重了，这是我们份内之事。”长生离开皇上，朝门口走去，到得周公公近处，长生接过其手中的文簿，转而出言说道，“周公公，皇上这几日多受风寒，快取温水与皇上暖脚。”

    “是。”周公公正色应是，此时长生恰好挡在他与皇上之间，周公公便趁机冲其投来感激眼神，长生此举对他意义重大，从此以后皇上一定会对他无比信任，恩宠有加。

    长生冲周公公点了点头，《太上感应篇》有语‘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意思就是不管什么结果，都是自己召来的。心存仁义，与人为善总会有福报，心术不正，总是害人也迟早会遭报应，他今天之所以庇护周公公，是因为周公公之前没少照顾自己，他对周公公的庇护不是凭空给与的，而是周公公自己换来的。

    实则世间诸事皆是如此，全是自己换来的，好的结果是自己换来的，坏的结果也是自己换来的，情义是换来的，交情也是换来的，甚至亲情爱情也都是自己换来的，对人家不好，人家不可能对你好，可能这个换字不够温情，有些像交易，那就改个说法，真心换真心，这么说矫情脆弱的人就比较容易接受了，但本质还是个换。

    长生与张善离开后殿，到得门口将周公公的那份文簿递给门外的禁卫，与此同时高声说道，“将名单上的人全部抓起来，所属的太监和宫女也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过，统统下狱，大刑伺候。”

    长生是故意大声说话的，旨在让皇上听到，皇上此时正在气头儿上，做出的决定肯定很过激，这时候最愚蠢的作法就是劝皇上息怒，不要乱杀人，皇上一听，好家伙，被关起来折磨了一个多月的又不是你们，老子差点儿被人弄死，想发火解气，你们却跑出来当好人来了，一群什么玩意儿？

    这时候最聪明的作法就是表现的自己也很愤怒，如此这般皇上才会感觉原来你也是关心我的，是真正跟我一伙儿的，等到皇上消气儿了，想到那些人实属无辜而且已经被大刑伺候了，心中一软，也就不想杀那些嫔妃宫女了，而且大刑伺候是救人的关键，如果没有大刑伺候，皇上心境难平，这些人必死无疑。

    身为下属官员需时刻谨记，黑脸永远得自己唱，好人得留给上司当，如果总是让上司背黑锅，当坏人，你这个小官儿怕是很快就当到头儿了。

    出得后殿，张善拍了拍长生的肩膀，与此同时叹了口气，他是龙虎山现任天师，也是天生的道士，悟道多年，早已明心见性，长生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也知道长生为什么这么做，这么说。除了满心的欣慰和由衷的赞许，他对长生更多的还是理解和同情，长生并不眷恋权势，费尽心机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和黎民苍生，而长生之所以进入仕途，也是为了报答龙虎山对他的恩情，如果没有与龙虎山的交集，长生应该不是一个力挽狂澜的朝廷官员，而是一名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

    虽然张善没有说话，但张善拍了他的肩膀，也叹了口气，不需说话，长生也能猜到张善心中所想，因为早在自己入仕之时张善就提醒过自己，一定不要愚忠清高，与皇上相处时千万不能惹皇上反感，自己目前所做的事情实则都是张善希望他做的，张善举动的无言之意就是‘委屈你了。’

    默契是不需要说出来的，说出来也就不算默契了，长生明白张善心中所想，却并未矫情感慨，而是另开话题，“大哥，早些时候你去过户部，户部的那笔钱什么时候挪走的，挪给谁了，还来得及追回来吗？”

    “半个月前发往洛阳，由朱全忠接收。”张善说道。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长叹扶额，“完了，来不及了，朱全忠早有不臣之心，与江淮的孙儒一直暗中勾结，这笔钱到了他的手里肯定追不回来了。”

    “户部尚未收到接收回执，那笔钱应该还在路上。”张善说道。

    “大哥，您是南方人，不太了解北方的路况，而且您没主政过户部，也不熟悉押运流程，”长生摇头说道，“这批银两眼下肯定已经到洛阳了。”

    长生言罢，张善没有接话，他是道士，修道必须务实求真，自欺欺人不是道士的作风，正如长生所说，那批银两已经被运到洛阳了。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心情也是无比沉重，而二人想的也是同一件事情，皇上眼下是救回来了，但户部的钱没了，以后的仗怎么打？

    还有，此时正值初春，正是青黄不接，需要放粮赈灾的时候，没钱买粮，老百姓怎么活……
------------

第四百五十四章 殃及国本

    长时间的沉默最终还是由长生打破，“大哥，您也不用太过忧心，倪家留下的产业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营中不至于缺衣断粮。”

    张善苦笑摇头，没有接话，他很清楚长生是在宽慰他，因为除了自己统领的中路兵马，朝廷还有同尘统领的东路兵马和龙颢天统领的西路兵马，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没有充足的粮草补给，军队随时可能出现哗变。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皇上所在的后殿周围防守森严，除了殿外各处的宫灯，羽林禁卫亦是人手一支火把，照的后殿内外亮如白昼。

    “大哥，您是领兵统帅，不能离营太久，”长生说道，“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您如果有要事在身，就早些回去吧。”

    张善摇头说道，“我的确不能离开太久，但就眼前这种局面，我怎么能放心回去。”

    听张善这般说，长生出言说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情您已经知道了，您继续滞留长安也于事无补，还是早些回去吧，我来收拾善后。”

    张善何其聪明，虽然长生没有明说，但一个劲儿的催他回去，无疑是担心他离营太久，张墨会遇到危险，故此沉吟过后点头说道，“也好，稍后陪皇上上完朝我就走。”

    议定此事，二人走出后殿广场，来到院门之外，此时内务府已经知道皇上遭遇了什么，一众内务府官员都聚集在院门外，御医亦在其中。

    长生抬手招来了几名御医，冲他们口述了一个药方，命他们前去抓药煎熬，他为皇上开的药方旨在温中补气，振奋精神，得让皇上保持清醒，能够顺利上朝。

    长生和张善此番赶来长安都是一路疾行，都空着肚子，直到这时二人方才抽出时间简单吃了些东西，随后自耳舍对坐说话，与此同时等待御医将熬好的汤药送来。

    二人交谈的内容还是户部运往洛阳的银钱，张善知道这笔钱的重要性，“咱们得想个办法将这批银两夺回来。”

    长生摇头说道，“大哥，不是我泄你的气，这批银两咱们怕是抢不回来了，倭寇与朱全忠少有交集，与他们沆瀣一气的是江淮的孙儒，暗算皇上的是倭寇，假借迁都之名将户部钱粮挪走的也是倭寇，由此可见此事孙儒一定有所参与，不出意外的话那批银两已经被朱全忠和孙儒瓜分了。”

    长生言罢，张善正色说道，“你说的确有道理，但没钱怎么能行，咱们还是得想办法补救，能抢回多少是多少。”

    长生再度摇头，“怎么抢？那么多银两，咱们去的人如果太少，就算打跑了朱全忠，也没法儿将银两带回来。若是领兵讨伐，我在舒州倒是有些兵马，但就算昼夜兼程，赶到洛阳也要十多天，届时那些银钱早就被他们瓜分藏匿了。”

    张善皱眉闭目，不再说话。

    长生很想宽慰张善，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张善是明眼人，知道丢失了这批银两的严重后果，一味的言语宽慰，苍白而无力。

    静坐片刻，御医将熬好的汤药送了过来，二人带上汤药重回后殿。

    二人回来的时候皇上正在看阅之前一个月的各种奏折和公文，桌案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奏折，不消问，都是皇上看过之后气愤扔掉的。

    皇上此时面色煞白，比之前更加难看，见长生和张善回返，急忙离座起身，本想出言说话，但踌躇过后却什么都没说，最终瘫坐座椅，仰天长叹，“天灭大唐，天灭大唐啊。”

    “皇上息怒，”长生强打精神出言宽慰，“皇上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只要您安然无恙，别的事情都在其次。”

    皇上再度叹气，“唉，你不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天杀的恶贼，窃我国库，乱我朝纲，毁我声誉，坏我社稷，休矣，休矣。”

    长生焉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皇上此时已近崩溃，这时候只能宽慰鼓励，令其重燃斗志，“皇上言重了，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理清头绪，文武百官已经到了，都在大殿院内等候旨意。”

    长生此时手里还带着熬好的汤药，说完便走上前去将汤药呈了上去，与寻常汤药不同，他开的方子熬出的汤药并不是乌漆麻黑难以下咽，而是清透明亮，入口甘甜。

    皇上此时死的心都有了，哪有心情喝药，但长生亲手呈送，他也只能喝了。

    虽然甜食可以令人心情愉悦，但皇上此时的心情坏到极点，别说只是一碗带甜味儿的药汤，便是喝下一罐蜂蜜他的心情也不可能愉悦，不过长生开的药方很是神异，服下之后精神大振，瞬间清醒。

    长生不来，周公公连那些被扔到地上的奏折都不敢捡，他和张善来到之后，周公公方才弯身捡起了地上的那些奏折和公文。

    周公公捡起奏折之后并未交给长生，而是规规矩矩的放回案头。

    “皇上，您略做休息，我和张真人看看这些奏折。”长生说道。

    待皇上点头同意，长生张善这才动手翻看奏折，只有看过奏折才能知道假皇上在这一个月内都做过什么。

    各部的奏折样式都是一样的，只能逐一翻看，待得看完所有奏折，长生和张善面面相觑，久久不语，问题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不但户部国库的银钱都调往了洛阳，各州郡番库的钱粮也被调走了，大部分都被调到了洛阳，还有一部分被调拨给了龙颢天统领的西路兵马，用以征讨西川。

    如果只是将番库钱粮调拨给龙颢天也还好说，最可恶的是这个假皇上竟然公然向龙颢天许诺，只要龙颢天攻下西川，就将西川所辖七州十八郡全部划归龙颢天管辖，直接裂土封王。

    也不知道龙颢天知不知道这道圣旨是假皇上所发，总之龙颢天在接到圣旨之后一改之前的拖延磨蹭，立刻开始强攻，而且根据兵部的公文不难发现，龙颢天近段时间还打了不少胜仗。

    龙颢天此时战事是胜是败对朝廷已经不重要了，就算这家伙大获全胜，西川也不属于朝廷了，成了龙颢天自己的了。

    在此期间假皇上还下旨令同尘和尚的东路兵马按兵不动，此举表面上看没什么异常，实则用心险恶，旨在釜底抽薪，消耗粮草。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殃及国本的政令，例如加征冬粮，打压忠臣，残害西域老兵等等。

    皇上服下汤药之后有了精神，知道文武百官已经来到，便命太监为其更衣准备上朝，实则他之所以急于上朝也不是为了尽早善后，因为他还没想好如何收拾眼前的烂摊子，急切的想要上朝是为了斥责那些有眼无珠的文武百官。

    皇上更衣，长生和张善主动避嫌，出得后殿，长生转头看向张善，“大哥，真的伤及国本了，怕是回天乏术了。”

    “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

第四百五十五章 亡羊补牢

    如果不是情况太过糟糕，长生绝不会有回天乏术之说，而张善也绝不会有尽人事听天命的念头，二人之所以如此沮丧，只是因为假皇上这一个月的所作所为已经伤及大唐国本，严重到了难以补救的程度。

    如果假皇上只是瞎闹胡搞，后果也不至于没法儿收拾，问题的关键是假皇上所做的事情都是有目的的进行破坏，不但搬空了国库，败坏了皇上的声誉，还留下了无尽的后患。

    别的不说，只说龙颢天一事就没法儿收场，圣旨是假皇上下的，承诺也是假皇上许下的，而今龙颢天已经在重赏的驱动之下开始强攻西川，这时候如果跟他说之前的命令都是假皇上下的，做不得准，西川打下来之后还得给朝廷，龙颢天势必感觉自己被朝廷给耍了，以龙颢天的脾性和德行，不反才怪。

    长生和张善并没有继续交谈，因为他们已经听到了皇上和随行太监的脚步声。

    不多时，皇上出来了，怒气冲冲，大步向前。

    长生原本还想自路上帮皇上缕清头绪，以便于上朝之后皇上能有的放矢的进行补救，但是皇上此时怒火中烧，满脑子都是文武百官跪拜假皇上的情景，恨不得立刻去到大殿严厉斥责，长生根本寻不到说话的机会，只能和张善跟随在后，与其一同前往大殿。

    上朝的大殿有前后两个门，上朝时文武百官走正门，皇上走后门，待得皇上经后门来到大殿时，文武百官已经在大殿里恭候多时，黑压压的一片，无一例外的低着头。

    长生是亲王，张善是护国真人，二人都是正一品，进殿之后二人便一左一右的站到了文武官员的最上首，杨开和释玄明乃三品大将军，也不曾入列，而是站到了龙椅高台的左右两侧。

    皇上此时看文武百官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憎恶，皇上乃九五之尊，生杀予夺，这种眼神足以令在场的所有人不寒而栗，好在文武百官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敢抬头，也就看不到皇上可怕的眼神。

    皇上环视众人之后后退落座，周公公扯着嗓子高喊‘皇上临朝。’

    听得周公公高喊，台下的文武百官尽数跪倒，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换做平时，皇上都会随口让文武百官免礼平身，但此时皇上却并未开口，任凭文武百官噤如寒蝉一般的跪在那里。

    有上朝资格的至少也是五品官员，能做到五品官肯定不会缺心眼儿，他们都知道皇上为什么一声不吭，任凭满朝文武长时间的跪在那里。

    长生本以为皇上晾他们片刻也就让他们起来了，不曾想皇上始终一言不发，足足三百滴水的工夫都没有说话，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火盆宫灯里的油脂燃烧时偶尔传出噼啪之声。

    皇上沉默的时间越长，文武百官越紧张，就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盖顶，沉默的越久，爆发的越厉害。

    皇上一直不说话，长生反倒放下心来，因为皇上不说话就表示他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一直不说话既是在思考如何惩罚殿下的官员，也是在前瞻惩罚之后会带来何种后果。

    此时三省六部的堂官也全部到场，眼见皇上一直没有说话的意思，身为清流领袖的钱钟林便率先出列开口，“老臣有事启奏。”

    眼见钱钟林跳了出来，皇上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随即冷声说道，“钱钟林，朕曾命你闭门思过一年，而今一年不过，你为何忤逆抗旨？”

    皇上此言一出，钱钟林瞬时傻眼了，皇上这话他没法接，也没法儿说是你让我重新主政门下省的，因为那是假皇上下的旨意，皇上压根儿就不知情。

    但皇上已经将他的举动定性为忤逆抗旨了，他若不接话就等同默认，急切思虑之后诚惶诚恐的答道，“老臣年老昏聩，有眼无珠，护驾来迟，还请皇上治罪。”

    “钱钟林忤逆抗旨，即刻革去门下省侍中一职，着回府闭门，听候旨意。”皇上冷冷的说道

    “皇上……”

    不等钱钟林说完，皇上就出言打断了他的话，“退下。”

    钱钟林乃清流领袖，多有弟子门生，见钱钟林被革职，便有数名官员同时出列，“皇上……”

    不等他们劝阻，皇上再度冷声开口，“劝谏之人以同罪论处。”

    皇上此言一出，出列的官员瞬时吓的面无人色，钱钟林被定的可是忤逆抗旨，这个罪名可是要杀头的，谁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保全劝谏。

    眼见钱钟林还磨磨蹭蹭的不想走，禁卫首领柳天林冲身旁禁卫使了个眼色，两名羽林禁卫大步进殿，将抖如筛糠的钱钟林拖了出去。

    待钱钟林被拖走，皇上再度开口，“发生了什么事情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了，诸位身为朝廷重臣，善恶不分，侍假如真，着实令朕心寒，但事已至此，朕也不愿逐一追责，诸位回去各司其职，自上月初八至今的所有旨意以及三省批复尽数废除，力求亡羊补牢，减少损失。”

    听得皇上言语，满朝文武如蒙大赦，纷纷磕头领旨。

    皇上并未让殿内的文武百官起身，而是随即再下圣旨，“英勇亲王护驾有功，加户部尚书衔，赏亲王双俸。护国真人护驾有功，加兵部尚书衔，总领大唐军事。”

    皇上言罢，长生和张善对视了一眼，转而弯身抬手，领旨谢恩。

    皇上的这道旨意与其说是封赏，倒不如说是求助，而今国库又空了，需要长生想办法渡过难关。而新军平叛讨逆并不顺利，需要张善统揽全局。至于加户部尚书衔和加兵部尚书衔与真正的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也是有所区别的，很多节度使都有着朝廷的刑部尚书或刑部侍郎头衔，方便他们在必要的时候直接行使审判定罪的权力。

    “时候不早了，退下吧。”皇上起身离座，迈步离开。

    “退朝~”周公公扯着嗓子高喊。

    “恭送皇上。”群臣齐声高呼。

    长生和张善跟着皇上自后门离开，皇上刚才的表现令他们颇为欣慰，因为皇上非常克制，并没有暴怒失态。

    不过欣慰归欣慰，身上的压力却是不减反增，皇上都没有放弃努力，二人也不能丧失信心。

    张善军务繁忙，散朝之后便追上皇上与其辞行，皇上刚刚获救，能硬撑着上朝已属不易，再无多余的精力与张善叙话，硬撑着夸赞了几句便放张善离去。

    长生命杨开和释玄明贴身保护皇上，自己则跟在张善身后，送他出宫。

    “大哥，皇上加您兵部尚书衔，等同授予您节制大唐兵马的权力，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长生低声问道。

    “皇上如果一开始就将三十万兵马尽数交给我，战事也不至于打的如此艰难，”张善发了句牢骚。

    “事已至此，您有什么打算？”长生追问。

    “佛门中人慈悲为怀，少有计谋，实在不适合领兵打仗，”张善说道，“我准备接收同尘剩下的兵马，放他回去。”

    “同尘能愿意吗？”长生追问。

    “会的，”张善点头，“实则同尘也知道自己不是将帅之才，他本就不想入世太深，只是被皇上赶鸭子上架，我接收他的兵马，等同救了他。”

    长生点头赞同，让和尚领兵打仗的确是在赶鸭子上架。

    张善再度说道，“汉中的战事打的异常艰难，而今又缺粮少饷，经不起久战，必须速战速决，以此减少粮草损耗，我准备与同尘剩下的兵马合兵一处，尽快平定汉中。”

    “以后呢？”长生又问。

    “哪里还管得了以后，”张善苦笑摇头，“先将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吧……”
------------

第四百五十六章 焦头烂额

    长生默然点头，事已至此，大错铸成，前瞻远顾已经毫无意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的压力比我大，”张善说道，“接下来你不但要想方设法为朝廷筹集钱粮，还要对战倭寇，保护龙脉地支，真可谓分身乏术。”

    “放心吧大哥，我撑得住。”长生正色点头。

    张善焉能看不出长生在强打精神，“撑不住你也得撑啊，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得尽快赶回去收拾汉中的烂摊子。”

    “大哥，您一定要多加珍重，”长生说道，“您和您统领的新军是大唐最后的希望，您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大唐就真完了。”

    张善点了点头，“好了，别送了，回去吧，玉清宗一事我会放在心上，一旦有线索，我就设法通知你。”

    “好，您是怎么来的？”长生问道。

    “白鹤就在城西。”张善随口说道。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欣慰点头，龙虎山的白鹤原本是一对，雌鹤在唐子山遭遇不测，为了避免雄鹤殉情，张墨便委托他妥善埋葬雌鹤，令雄鹤不得寻着气味找到雌鹤的尸身，目前来看这个办法还是有效的，雄鹤虽然见不到雌鹤，却不能确定它的生死，短时间内便不会自尽殉情。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皇宫西侧城门，禁卫认识二人，见二人来到，急忙打开了宫门。

    “回去吧，”张善再度摆手，“汉中的战事短时间内很难结束，你若得闲暇，就去汉中与我互通消息。”

    长生点头应是，目送张善出宫离去，张善这个大舅哥对他真的没话说，临走还不忘给他留下前去探望张墨的理由和借口。

    待张善离开皇宫，长生立刻赶回皇宫内城，寻到轮值的禁卫将军，在其带领之下去到了内府大牢。

    假皇上就被关押在这里，由大头和余一亲自审问，长生来到的时候大头和余一正坐在监室外面的班房里吃晚饭。

    长生屏退了班房里的其他人，坐下之后自盘子里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审完了？”

    “审完了。”大头自怀里拿出一份供词递向长生。

    长生取出帕巾擦了擦手，接过供词快速看阅，这个假皇上并不是倭寇，而是一个屡试不第的长安秀才，因为样貌酷似皇上被朱全忠看中，将其养在府里，随后又寻了精通易容之术的大夫为其整容换貌并改变嗓音，令其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此人虽然假扮皇上，却并不知道太多秘密，因为此人只是个工具，接触不到核心机密，所做的事情也都是受到了朱全忠的授意，至于朱全忠与孙儒是什么关系，朱全忠与倭寇勾结到什么程度一概不知。

    整张供词，记录的主要是此人当上皇帝之后都做了什么，这些其实不用他交代，三省六部的公文都有记载，除此之外就是睡了哪些嫔妃，这个在内务府的记录上也有，想必是大头用了大刑，此人将细节都交代了，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走的，怎么干的，交代的一清二楚。

    看罢供词，长生眉头紧锁，久久不曾说话。

    “这家伙假扮皇上也不能到处乱跑，闲来无事只能祸害妃嫔。”大头随口说道。

    “这份供词要是交上去，你让皇上的脸往哪儿搁？”长生瞅了大头一眼。

    大头苦笑挠头，“也是哈，这家伙给皇上绿的，后宫嫔妃几乎让他祸害个遍。”

    长生没有接话，拿过那份供词凑近油灯将其点燃，“你们也别在这里待着了，随我去后殿。”

    “王爷，这家伙怎么办？”大头看往牢房。

    “你说怎么办？”长生又瞅了大头一眼。

    “弄死算了，只当他畏罪自尽。”大头说道。

    “什么畏罪自尽，畏罪自尽岂不便宜他了，”长生皱眉摇头，“只说此人拒不招供，你们二人严刑拷打，所有刑具都用上了，最后遍体鳞伤，活活打死了。”

    “对对对，这么说皇上才感觉解气。”大头连连点头。

    长生又自盘子里拿起一块点心，“我和余一自外面等你。”

    长生和余一先行离开，片刻过后大头走了出来，冲长生点了点头。

    长生没有接话，带着二人离开内府牢狱。

    到得无人处，长生看向余一，“我和大头在这里等你，速去速回。”

    余一也不多说，立刻疾行离去。

    待余一离开，大头低声问道，“王爷，咱什么时候走？”

    “走哪儿去呀？”长生随口反问。

    大头手指东北。

    “搞成这个熊样儿，咱怎么走啊。”长生哭的心都有了，户部的钱粮是他在任时辛苦攒下的，又是抄家又是勒索，坏人当了个彻底，倪家留下的产业也搭进去不少，现如今让人家一锅端了。

    大头好生愁恼，“咱好不容易将倭寇引回去，抢回了先机，要是在长安耽搁太久，先前岂不是白忙活了？”

    长生没有接话。

    “谁闯的祸谁擦屁股，咱不管这屁事儿。”大头有些赌气。

    “你让他怎么擦？”长生抬手扶额。

    “那咱能怎么擦？”大头先前一直负责倪家产业，心里有数儿，“咱能想的招儿都想了，又抠又攒的弄了这么点儿家底儿，这倒好，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他们败光了。”

    “咱们在长安不是还有点儿产业吗，能卖的都卖了吧。”长生随口说道。

    “那才几个钱哪。”大头犯愁。

    长生也知道那点钱是杯水车薪，但先前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做的都做了，事到如今他真的想不出还能自哪里再筹到钱。

    大头也知道长生着急，也迫切的想要为其分忧，思虑良久出言说道，“王爷，实在不行咱们只能厚着脸皮再跟倪大人借点儿了。”

    “我张不开那个口。”长生摇头，倪倬一家远迁西域，背井离乡，金钱是他们唯一的倚仗，也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

    “要不咱们效仿曹操？”大头又道。

    “挖坟掘墓，充斥军饷？”长生反问。

    大头没接话，只当默认。

    “不行，不行，这事儿大伤阴德，实属下策。”长生摇头否决。

    “要不咱们尽快攻下江淮，江淮历来是富庶之地，孙儒肯定不缺钱粮。”大头再度献策。

    “江淮你不是没去过，城高将广，想打下江淮谈何容易？”长生再度摇头。

    “那就去打朱全忠，”大头又道，“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了，也不怕他再反了。”

    “你知道朱全忠手里有多少兵吗？”长生竖起两根手指，“足足二十万哪，而今又得了户部的大笔银两，眼下最难对付的就是他。”

    大头苦笑摊手，“那你说咋办呢？咱上哪儿搞钱去？能抄的贪官都抄了，官员身上也榨不出油了。”

    “总会有办法的，容我想想……”
------------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为臣之道

    长生和大头愁的焦头烂额，要知道钱从来都不是粪土，而是活命的衣食，打仗的军需，养活百姓需要钱，养活士兵也需要钱，没钱什么都干不了。

    老百姓如果没饭吃，后果是很严重的，只能造反且一定会造反，王法再可怕也没有饿死可怕。

    长生当过户部尚书，知道从哪儿能弄到钱，但思前想后能弄到钱的法子也只有大头先前所说的那几种，要么去跟倪倬借，要么打仗抢，要么挖坟凑。

    下策，这三个办法全是下策，去跟倪倬借他抹不开这个脸，倪倬当日是被皇上逼走的，怎么好意思再去跟人家借钱，最主要的是人家出走时将大部分的家产都留在了大唐，作为商人，能做到这一点着实不容易了。

    发兵抢夺难度也很大，同尘之前一直吃败仗，随后假皇帝又下旨让他按兵不动，孙儒有足够的时间调兵布防，这时候攻打江淮势必事倍功半。

    盗挖前朝王陵？不成，绝对不成，别说道士了，就算是普通人也知道挖坟掘墓大伤阴德，陪葬之物都属于阴物，取之不祥，用之更不祥。

    见长生束手无策，忧心愁恼，大头于心不忍，出言说道，“王爷，您也不用太过忧心，俗话说破船还有三斤钉，除了倪家分散在各州郡的零散产业，咱手里还有一些银钱，在长安还有几处宅子，咱们在海上还有一艘船，之前您让我寻人暗中打造一艘大船，这笔钱也能省下来，我刚才大致计算了一下，一千万两应该能凑出来。”

    长生没有接话，一千万两对于某个人或是某个衙门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但是作为一个有着七千多万人口且正在兴兵打仗的国家来说，这笔钱无疑是杯水车薪。

    大头想了想，又道，“王爷，祸是皇上闯的，不能让他跟没事儿人一样，宋财他们走的时候，您不是送了一千万两给内务府吗，让皇上把这笔钱吐出来。”

    “你以为朱全忠能把这笔钱留在内务府？”长生苦笑摇头，“早些时候我看过三省六部的公文，内务府的一千多万两也被运往洛阳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好生气恼，“这群官员脖子上顶的都是夜壶吗，这么多钱全都运走了，以后他们喝西北风啊？”

    “皇上下旨，谁敢不从？”长生摇头说道，“他们哪知道皇上是假皇上。”

    “唉，可气死我了，”大头气的直跺脚，“人家屙屎，咱擦屁股，这事儿真他娘的窝火儿。”

    “行了，别说了，封你做大将军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窝火？”长生除了苦笑也只能苦笑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心中怨气稍减，仔细想来皇上对他们还是很不错的，加官进爵，一升再升，而今朝廷有难，他们理应为君分忧。

    二人说话之时，余一匆匆回返，冲长生郑重道谢，“多谢王爷。”

    “我什么都不知道。”长生转身迈步。

    大头和余一跟随在后，大头好奇问道，“杀了几个？”

    “一个。”余一面无表情。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老不死的……”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回头瞅了他一眼，他支持余一报仇，却不赞同余一迁怒无辜。

    大头自然知道长生为什么瞅自己，急忙闭嘴歪头，看向别处。

    三人去到后殿的时候殿里的灯烛还亮着，除了柳天林的一众禁卫，杨开和释玄明也守在殿外。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周公公也站在殿外，由于春夜寒冷，周公公被冻的瑟瑟发抖。

    见长生进院儿，周公公急忙一溜小跑儿迎了上来，他知道大头等人是长生的亲信，也不曾避讳他们，到得近前拱手作揖，“多谢王爷庇护，多谢王爷保全。”

    长生不曾接话，也不停步，只是转头旁顾，暗示周公公此处人多眼杂，不必表现的太过亲近。

    周公公立刻心领神会，抬高声调出言说道，“王爷，皇上一直在等您。”

    “皇上精神如何？”长生随口问道。

    “不好，”周公公摇头说道，“多数时候都在发愣，不时失神惊厥，满头大汗。”

    长生点了点头，皇上被囚禁了一个多月，每日朝不保夕，饱受折磨，别说平日里一直养尊处优的皇上，就是江湖武人遭此磨难也势必胆颤心寒，惊惧后怕。

    大头个子矮，周公公走在他身旁时搭在手肘的拂尘扫到了他的头脸，大头经常给长生打扫房间，见过他包袱里的拂尘，眼见周公公的拂尘与长生的拂尘不太一样，便扯着尘尾好奇打量。

    太监所用的拂尘尘尾较短，更像民间的鸡毛掸子，属于皇家礼器的一部分，而且也不是所有太监都拿拂尘，只有陪王伴驾的太监总管才有资格持拿。

    到得后殿台阶下，柳天林也迎了过来，与周公公一样，他也是过来道谢的，皇上被调包整整一个月，他这个羽林军统领愣是没看出来，亏得长生先前派他去解救皇上，给了他雪中送炭的机会，如若不然，皇上事后势必追责怪罪。

    柳天林对长生的态度异常谦恭，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虽然柳天林没有明说，长生却知道他希望自己别提此前他们自宫门外阻拦张善一事，张善千里救驾，却被他们挡在门外，此事若是被皇上知晓，他们几个谁也不得好过。

    柳天林不明说，长生也就不主动表态，实则他对柳天林是有些成见的，因为当日还在长安的时候，周公公前去宣旨封王，私下曾经跟他说过皇上将一份奏折扔到了柳天林脸上，据周公公所说，皇上当日说的是‘再不可妄言自夸，他若有心谋反，你们拦得住吗？’由此可见柳天林曾经怀疑过他有不臣之心。

    长生与柳天林说话之时，周公公上前开门，轻声通报，“皇上，英勇亲王来了。”

    “快请。”殿内传来了皇上的声音。

    听得皇上说话，长生便冲柳天林点了点头，转而随着周公公进入后殿。

    殿内灯火通明，皇上并未躺下，而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两个小太监站在内室门口，大气也不敢喘，由于过度紧张，皆是满头大汗。

    皇上的眼神一直是迷离的，见到长生之后方才有了些许神采，不等长生走近便下旨赐座。

    看得出来皇上有很多话想对长生说，但是待长生坐到自己的对面，他却欲言又止，多有踌躇。

    长生能够猜到皇上心中所想，皇上大难不死，心有余悸，迫切的想要与人倾诉，寻求慰藉，但身为皇上，乃天下共主，九五之尊，在臣子面前显露脆弱会大失威严。

    知道皇上的顾虑，长生便主动开口，“微臣护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好在皇上乃真命天子，自有吉星庇佑，有惊无险，遇难成祥。”

    长生言罢，皇上不知如何接话，只是急切的吩咐周公公给长生奉茶。

    长生又道，“张真人乃玄门高人，精通阴阳易术，先前微臣曾与张真人说起过此番乌云蔽日之事，据张真人所说皇上乃千古明君，天赐圣主，但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正所谓不入九幽阴曹，难登天宫云霄，而今皇上劫难已过，往后必当否极泰来，中兴盛世。”

    听得长生言语，皇上眼中有了一丝神采，“张真人真有此语？”

    长生旨在宽慰鼓励，所说并不属实，实则张善说的是尽人事，听天命，但此时皇上锐气受挫，信心全无，必须令其振奋精神，重燃斗志。

    “当真，”长生点头说道，“张真人乃神仙人物，单是夜观天象就知道皇上有难，不似微臣愚笨，是经地支神女提醒，方才知道皇上蒙尘遇险。”

    长生这番话自然也不是真话，事实上张善这次是回来追讨军需米粮的，而自己则是为了回来营救西域老兵，什么夜观天象，什么神女提醒，纯属一派胡言，但架不住二人运气好，急三火四的赶回来，竟然真的救下了皇上。

    “承天地护佑，神灵保全，神授二位爱卿急赴京师勤王护驾，若不是二位及时赶来，朕必不得活命全身。”皇上好生后怕。

    “皇上吉人天相，自有神佑。”长生并不居功。

    皇上此时惊魂未定，思绪不清，长生便反客为主，再度说道，“启禀皇上，那鱼目混珠的恶徒负隅顽抗，拒不招供，大头和余一气怒之下动用大刑，烙烫剥皮，抽筋宫刑，不曾想那恶徒吃不住痛，受不得刑，竟然肝胆俱裂，惨死狱中。”

    说话有三重境界，自说自话，语无伦次，词不达意，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精准表达为一重。

    表述精准，吐字清晰，意简言赅，能够清晰明了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为二重。

    说话的最高境界是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方爱听的，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只有知道对方想听什么，才能有的放矢的投其所好。

    长生的这番话就达到了最高境界，假皇上冒充皇上，窃据本该属于皇上的一切，包括后宫的妃嫔，皇上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必须让皇上知道那个假皇上临死之前受到了极为残酷的折磨，甚至连闯祸的家伙都被切了，只有这般，皇上才会解气，那些被关押在牢狱里的无辜妃嫔和宫人才有可能活命。

    果不其然，听得长生言语，皇上长出了一口气，“甚好，此等大逆不道的恶贼死有余辜。”

    待皇上说完，长生立刻趁热打铁，“皇上，那恶贼亵渎天威，秽乱宫闱，微臣斗胆提议，趁风声尚未走漏，将下狱的妃嫔和那些宫人尽数斩首，以此掩人耳目，杜绝口舌。”

    “也好。”皇上点头。

    见皇上竟然点头同意，长生直接愣住了，他的本意是坏人自己来当，好人交给皇上来做，自己提议全杀了，让皇上做个好人，主动退一步，以此凸显自己的胸襟，不曾想皇上竟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赦免众人，而是同意将那些妃嫔和宫人全部杀掉。

    这可怎么收场？皇上究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还是魂不守舍乱了神志，他刚才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为了掩人耳目，杜绝口舌，但皇上应该知道这时候杀了那些人也于事无补，因为事情早就传开了。

    自己提出的建议，总不能随便推翻，事已至此，长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行，随即放下茶杯，站立起身，“事不宜迟，越早越好，此事不宜假禁卫之手，由微臣亲自带人……”

    这次长生赌对了，皇上这时候哪肯放他离开，急忙摆手说道，“算了，放过他们吧，此事已然朝野皆知，便是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听得皇上言语，长生如释重负，却不得不佯装气愤，“皇上慈悲仁德，实乃吾辈楷模，但这些人决不能流落民间，当立刻迁出宫外，命他们为僧为尼，禁足寺院诵经礼佛，以谢皇上天恩，以消自身罪孽。”

    “准奏。”皇上点头同意。

    “皇上乃真龙天子，这些不洁之人自宫中多留一刻都是亵渎。”长生走出内室，经外室出后殿，命余一和释玄明领羽林军连夜将牢里的妃嫔和宫人押送出城，送到寺院剃度出家。

    余一和释玄明隐约猜到长生此举是为了保全那些妃嫔和宫人，但对于长生此举还是多有腹诽，原因也很简单，长生自己是道士，却把这些烫手的山芋塞进了佛门，这都是些什么人哪，除了妃嫔就是宫女，还有一大半儿是太监。

    “将他们集中看管，由户部拨银供养，所有人终生不得出寺，违者斩首连坐。”长生故意大声说话，目的不是为了向皇上邀功，而是为了让皇上放心，此事对皇上打击太大，万一皇上对这些人不放心，可别哪天心血来潮把他们拖出来给杀了。

    吩咐下去，长生重回后殿，此时皇上已经疲态尽显，昏昏欲睡，长生见状正色说道，“皇上安心歇息，户部匮缺的钱粮由微臣来想办法，您无需分神。”

    长生这番话令皇上精神一振，“有法可想？”

    “只要皇上安在，微臣心里就有底，时候不早了，皇上早些安歇。”长生将一直没喝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而谢座谢茶，随后躬身告退。

    皇上感动非常却无言以对，也是真的累了，便让周公公送长生出殿。

    长生与皇上说话时周公公一直侍立在旁，此前他与长生打交道并不多，直到今天才知道长生究竟有多厉害。他陪王伴驾多年，见过无数的官员，集忠心不二，智勇双全，敢于担当，会拍马屁于一身的，长生是唯一的一个。

    长生走出后殿，柳天林立刻迎了上来，他修为精深，耳目清明，长生先前与皇上的谈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长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张善自宫门外遭遇阻拦，等同帮他掩盖了此事。

    “王爷，您受累了，还请往禁军公所略做歇息。”柳天林和声说道。

    “多谢柳将军，此举不合规制，”长生摆手说道，“我自回王府，皇上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柳天林连道份内之事，然后目送长生带着大头和杨开大步离去。

    大头也听到了长生先前与皇上的谈话，待得离开后殿大院儿，便急切问道，“王爷，您这大包大揽的，还不用他操心，咱上哪儿弄钱去呀？”

    “就算我不大包大揽，这事儿也落不到别人头上，再说了，你就让他操心，他能干嘛？”长生苦笑。

    “关键是咱上哪儿弄钱去？”大头追问。

    “就按你之前说的办吧。”长生叹了口气。

    “我之前说了三个法子，您指的是哪个呀？”大头不解。

    长生没有接话。

    “借？”大头问道。

    长生摇头。

    “抢？”大头又问。

    长生摇头。

    “挖？”大头再问。

    长生点头……
------------

第四百五十八章 殚精竭虑

    见长生点头，大头心中多有酸楚，因为不久之前长生曾经亲口说过挖坟掘墓大损阴德，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长生绝不会行此下策，且不说此举会大损阴德，只说那挖坟掘墓的千古骂名是一定会留下的。

    知道长生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大头并未表现出沉重，而是立刻表示赞同，“还是这个办法好，人都死了，还他娘的不舍财，带去地下干嘛，还不如挖出来给活人用。”

    杨开也知道长生心理压力很大，待大头说完，立刻出言附和，“大头言之有理，只要不破坏尸身，将随葬金银取出来用之于民也不伤天和。”

    长生焉能听不出二人在宽慰自己，“有些事情做得，有些事情做不得，咱们要做的事情在世人眼中就属于后者。你们还不了解当下的这些言官文人吗，他们治国安邦狗屁不是，诟病诋毁一个顶俩，这事儿一定要捂住风声，可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骂咱们呢。”

    长生言罢，大头和杨开连连点头。

    长生行走的同时转头看向大头，“刚才你说咱们还能筹一千万两？”

    大头点头说道，“倪家在各大州郡的产业都让您送给张真人补贴军需了，咱们手里留的很有限，全部加在一起勉强可以凑到一千万两。”

    “尽快变卖折现，”长生说道，“送内务府五百万两给皇上解燃眉之急，余下的全部入库户部，维持三省六部正常开销。”

    “咱自己一点儿不留啊？”大头咧嘴。

    “不留。”长生摇头。

    “那不成，得留点儿花费开销。”大头连连摇头。

    见长生皱眉，大头急忙解释，“王爷，咱就这点儿钱啦，要是一点儿不留，以后咱用啥呀？”

    “留一百万两在王府吧。”杨开说道。

    杨开平日里很少表态，见他开口，长生也就不再反对，“这事儿交给你们负责，明天我出去一趟。”

    “王爷，您去哪儿？”大头追问。

    “我得去两个地方，先去一趟峨山的太平观，”长生说道，“然后再去一趟舒州。”

    大头疑惑问道，“去太平观干嘛？您不是让我把您的灵气信物送过去了吗，要是那个老鳖经历天劫，会用灵气信物请您过去的。”

    长生低声解释道，“太平观的太平道人的确是鳖类成精，在其凝聚内丹之时曾于无意之间生出鳖宝一枚，此物极为神奇，可探知深埋地下的金银珠宝，眼下我还不知道那个鳖宝只能太平道人本人使用，还是他人随身携带也能使用，如果是前者，我就只能请它本人出山。如果是后者，我想借用鳖宝，用来探查寻找地下的金银宝物。”

    “哎哟，还有这种宝贝，”大头大感有趣，“若是能寻得无主财宝，也就不用挖坟掘墓了。”

    长生摇头说道，“眼下是初春时节，春耕播种需要钱粮，赈济青黄不接的灾民需要钱粮，供给军需军饷也需要钱粮，单靠鳖宝寻找财宝远远不够，我还得去一趟舒州，我师父当年曾经带着几个师兄探寻过无数古墓，当日他们只取走了墓里的古籍，没动里面的金银财物。”

    听得长生解说，大头恍然大悟，“您想请您的三位师兄干这事儿？”

    “对，”长生很不想叹气，但还是忍不住叹气，“我也不想让他们趟这湾浑水，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咱们好不容易将倭寇的高手引回了日本，争取了一点时间，总不能全部浪费在筹钱上，我将筹钱的事情委托给他们，咱们还得尽快出去寻找地支。”

    长生言罢，杨开接话，“王爷，朝廷眼下离不开您，实在不行就由我和余一释玄明前去寻找地支，咱们此番寻找无非是确定它们所在的位置并留下……”

    杨开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和余一释玄明都没有晋身紫气，在找到地支之后也无法留下灵气信物，而没有灵气信物，地支倘若在虚弱之时受到攻击，便无法通知己方众人前去加以保护。

    长生出言说道，“此事必须我亲自到场，我乃天命之人，气数气息不同于常人，这是取信它们的唯一方法，如果我不到场，你们无法让它们相信你们是出于善意，它们很可能会攻击你们。”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先前的调虎归山虽然起效，但倭寇不一定会将所有高手全部调回去，万一留下一些继续寻找，狭路相逢之时你们可能占不到便宜。”

    长生言罢，大头和杨开没有接话，长生的顾虑并不多余，的确可能出现他说的这种情况。

    临近宫门，三人停止交谈，负责西门防务的禁卫头领发现三人，急忙迎了上来，施礼过后告知长生柳天林原本命令羽林军将他们的坐骑送回王府，奈何他们留在南门外的坐骑不让外人靠近，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派人原地饲喂并加以看守。

    离开皇宫之后，三人围着护城河绕到南门，羽林军果然派人在看守他们的坐骑，不久之前余一和释玄明已经骑走了各自的坐骑，此时留在南门外的只有黑公子和杨开那匹去年出生的汗血宝马，而大头的白姑娘则蹲在广场西南方向的大柳树上。

    三人带着坐骑回到王府时已是下半夜，早些时候已经有人通知王府长生回到了长安，故此三人回府时王府众人都在门外翘首以待。

    知道长生回来，王府也早已备下了食材，只待长生回来之后便起火烹炊，大头和余一吃过晚饭，但长生和杨开没吃，便随便点了几样，由厨下赶工烹饪。

    饭菜做好，余一和释玄明仍未回来，长生便和杨开先吃。大头吃过晚饭便没有再吃，冲厨下要来生肉前去饲喂白姑娘。

    吃完饭余一和释玄明还没回来，长生便命厨下将饭菜送到二人房中，随后三人才各回住处躺卧休息。

    长生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来了，沐浴更衣之后换上朝服准备上朝，平心而论亲王的五龙蟒袍穿戴在身尊贵英武，青龙披风更添洒脱飘逸，但长生此时却全无年少得志，位极人臣的春风得意，有的只是恶劣局势，四面楚歌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世人都想当官儿，殊不知官儿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地位越高压力也就越大，甚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来到前院杨开已经换好官服等候多时，皇上的话就是圣旨，皇上敕封四人为大将军之后三省六部都会接到通知，吏部会登记造册，户部会核发饷银，而官服佩饰则由礼部织造下发。

    三品大将军的武将官服也很帅气，但杨开脸上却全无兴奋，一来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大将军不好当，二来他已经没有了亲人，男人之所以努力拼搏并不是为了个人的锦衣玉食，更多的还是为了家人的尊卑荣辱，没有了亲人的陪伴，自己再成功也没什么意义。

    长生和杨开刚刚离开王府，就看到余一和释玄明一脸疲惫的骑马而回，他们需要连夜将那些妃嫔和宫人自内府的牢狱里提出来并送到城外的寺院安顿好，一来一回需要很长时间。

    与余一和释玄明简短交谈之后，长生和杨开骑马上朝，实则他们并不确定皇上今天早上会不会上朝，但哪怕皇上不上朝，他们也得进宫，皇上刚刚获救，惊魂未定，见不到他会心神不宁。

    由于消息封锁的好，城内百姓并不知道皇上被人调包了，但他们却都知道昨天晚上门下省侍中钱钟林被人杀掉了，此时街头巷尾偷偷谈论的就是此事。

    对于钱钟林，长生原本还将其视为愚忠，但此时却不那么认为了，文官与妇人一样，善妒，见不得别的官员受到重用，自己对皇上一片忠心，这个老东西不可能不知道，退一万步说，就算钱钟林真的怀疑自己有不臣之心，也不应该冲那些西域老兵下手，那些西域老兵都是他自西域大漠带回来的，惩罚老兵的确是在打他的脸，但此举也会令皇上背负言而无信的骂名，这个老东西真该死，杀晚了。

    去到皇宫，所有上朝的大臣见到长生都纷纷上前见礼问安，经过昨日之事，所有文武百官都看清了两个事实，一是长生和张善是真正的忠臣，二是谁也不可能撼动长生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这些官员也不是傻子，对于钱钟林遇刺一事他们都知道是谁干的，但他们便是心里清楚也只能装糊涂，谁也不敢当着长生的面儿提及此事。

    长生在朝中有些交好的官员，先是与各部堂官说了几句，随后又将吴雨生召到一旁，询问户部情况，吴雨生昨天已经连夜回到户部清查账目，做到了心里有数，户部的钱粮都被调拨一空，已经无望追回，而各地番库调往洛阳和西川的钱粮还有一些没有抵达，吴雨生已经连夜下令，命各地将钱粮紧急改运长安，以此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
------------

第四百五十九章 亡羊补牢

    吴雨生的作法令长生颇感欣慰，户部的巨大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但不能因此而破罐子破摔，该有的补救措施还是得做，能挽救一点儿是一点儿，有一点儿总比没有强。

    此前长生一直不希望朝臣知道吴雨生和自己走的很近，但到得这时，他已经不在乎了，直接自等候上朝的内廊角落与吴雨生低声交谈，他离开朝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此期间一直是吴雨生以户部左侍郎的身份主政户部，故此吴雨生比他更了解户部的近况。

    长生也不圈绕，直涉正题，“需要多少银钱才能渡过眼下难关？”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吴雨生猜到长生一定会召见自己，也一定会询问这个问题，故此昨晚连夜梳理了户部各司的财政所需，长生此番问起，立刻出言答道，“回王爷，经卑职大致计算，想要维持到今年秋收税赋入库，至少需要白银一亿三千万两。”

    “嗯？”吴雨生所说的数目远超长生预计。

    长生的惊讶似乎也在吴雨生的意料之中，随即低声说道，“一亿三千万两只能保证基本的军备和赈灾所需，还不包括各级官员的俸禄以及夏雨时节的筑堤费用。”

    “你确定计算无误？”长生出言确认，他也曾主政户部，在他看来吴雨生所说的数目明显偏多。

    “确定，”吴雨生点头说道，“王爷，你忽视了一点，户部的七千万两存银遭奸人窃取，这么多银两流入民间，势必导致粮价暴涨。”

    听得吴雨生言语，长生缓缓点头，吴雨生说的确有道理，之前他忽视了大量银钱流入民间所导致的米粮溢价。

    见长生面色凝重，吴雨生面露愧色，“卑职无能，不能为主分忧。”

    为君分忧和为主分忧虽然一字之差，其中意味却截然不同，吴雨生的这句话等同视长生为主，这句话虽然格局不高，却充满了对长生一路提携的感恩戴德。

    派系这东西自古至今一直存在，下属受到上司的提携一定会感念在心，这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对自己提携关照的上司不感激，反倒去感激那些打压排挤自己的人。

    “你一个户部侍郎，不登中堂，不入九卿，能做的事情很有限。”长生随口说道。

    “王爷。”吴雨生感慨低头，他是聪明人，长生也是聪明人，有些时候话不需要说透，只听言外之意就够了，长生既然说出这番话，接下来一定会为其争取户部尚书。

    “九百万两十天之内就能入库，其中五百万两拨给内务府，”长生正色说道，“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开支，最快一个月，后续银两就能陆续送来。”

    听得长生言语，吴雨生重重点头，他虽然不知道长生从哪儿弄的钱，却知道这些钱得来并不容易。

    上朝的时辰已经过了，但众人并未等来皇上，只等来了传旨的周公公，皇上有旨，今日停朝。

    皇上今天不上朝也在百官的意料之中，听得周公公传旨，便各自退去。

    见周公公冲自己招手，长生便走了过去，待长生走近，周公公低声说道，“王爷，皇上说了，若您今早上朝，就请您往后殿说话。”

    长生点头过后转身冲杨开和吴雨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去，然后与周公公一同往后殿去。

    周公公一晚上没睡，多有疲惫，但突逢大变，皇上不开口，他也不敢按班轮值。

    “皇上怎么样？”长生随口问道。

    “昨晚惊醒了好几回，今日精神欠佳，”周公公低声说道，“奴才本想宣太医前来，却遭皇上喝止。”

    长生点了点头，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皇上本就多疑，经此变故，怕是谁也不敢相信了。

    去到后殿，皇上硬撑着起身，坐在软榻上与长生交谈说话。

    其实皇上今日召见，也只是想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但这话皇上自然不方便问，只能长生主动说。

    皇上精神萎靡，长生也不废话，意简言赅，一，张善攻打汉中战况惨烈，所领新军严重减员，有心与同尘合兵一处，先取汉中。

    二，倪家远走西域之时自中土留下了一些产业，可解新军燃眉之急。此时龙颢天正在强攻西川，这等关头，不宜下旨纠偏，只能静观其变，看西川战事如何发展再作计较。

    三，自己好不容易将倭寇主力引回了日本，争得少许先机，寻找保护地支刻不容缓，杨开余一释玄明三人即日远赴河北道，继续寻找地支。

    四，大头留在长安筹措钱粮，五百万两白银会于五日之内送交内务府，自己即刻离京，设法筹措后续所需的钱粮。

    五，吴雨生堪当大任，可以扶正。

    眼见长生安排的井井有条，皇上心中大定，其陈奏所请，无不应准。

    正事说完，长生立刻起身告退，皇上身心俱疲，迫切需要休息。

    出得内室，长生又批评了周公公等人几句，只道他们疲惫不堪，精神不振，即刻换其他太监过来伺候皇上。

    虽然受到了长生的批评，周公公等人却是满心感激，皇上此时惊魂未定，魂不守舍，哪里还管他们是不是乏累，而他们也不敢正常换班，万一惹的皇上不快，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出得后殿，长生又冲柳天林等人交代了几句，命他们将羽林军所有紫气高手尽数调来，昼夜轮值，严密保护皇上。

    按理说长生是没权力指挥羽林军的，但柳天林等人却很感激他此时说话，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借着回话的机会自院内发出声，如此一来皇上就知道他们一直守在殿外，并未走远。

    对于长生的命令，柳天林等人并未高声应是，因为如果郑重应是，就等同长生在调动羽林军，会令皇上多心起疑，故此他们回答的是‘王爷放心去，这里交给我们’，如此回答，就不算正式领命。

    心智不够用的人是不能当官儿的，就算当了官儿，三天不到也得被免职，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心智如果不配位，灾殃来的更快。

    回到王府，三省六部以及各大衙司的堂官几乎全部来到，朝廷出了这么大乱子，他们迫切的想要知道皇上接下来会做什么，但皇上眼下谁都不见，他们只能过来拜见长生，既齐全了礼数，套了近乎，也能探听一些消息。

    长生虽然急于动身南下，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逐一接见各部官员，以勉励为主，以批评为辅，既要勉励他们安心办差，又得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逐一接见其实并不好，容易被人怀疑是不是与这些官员有什么私交，交谈中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一起接见也不好，因为官阶分工各不相同，有些是上下级的关系，也不能当着下属的面儿批评他们的上司。

    为免受人诟病，长生便以一盏茶为限，喝过一盏茶便不再添水，直接端茶送客，只道自己急于为朝廷筹集银两，没时间与他们多说。

    三省六部和各大衙司都有各自的办公费用，反正话他已经说了，剩下的就让这些人看着办吧。

    便是力求快速，接见了这么多官员之后也已是正午时分，吴雨生原本没来王府，是临近中午才赶来的，他已经接到了圣旨，由户部左侍郎直接升任户部尚书，户部侍郎是正四品，户部尚书是正三品，中间还有从三品，由户部侍郎升任户部尚书属于越级擢升，破格提拔。

    吴雨生自然知道自己升任户部尚书是长生大力举荐，但他此番过来却并不为向长生道谢，而是前来请示了两份公文，一份是朝廷加征冬粮一事，有些州郡的冬粮已经收上来了，他来请示长生如何处置这些米粮。还有一件事情是杭州府库还有两万担储粮，眼下距杭州较近的礼州受灾，而同尘所统领的新军粮草告罄，杭州这两万担储粮如何处置？

    吴雨生是真正的户部尚书，长生此时只是加户部尚书衔，按理说这种事情吴雨生完全可以自己处置，但他却选择过来请示，长生也知道吴雨生为什么要来请示，因为吴雨生想要通过他对这两件事情的处置，判断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长生思虑良久，最终对这两份公文进行了批示，已经收上来的冬粮一点儿不留，全部发还百姓。杭州的那两万担米粮紧急发给同尘。

    吴雨生顺利通过长生对这两件事情的处理，了解了他的态度，能保全百姓还是尽量保全百姓，万一只有一杯羹却有两张嘴在等着，那就只能喂给打仗的士兵。

    长生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并不容易，但凡事总得有取舍，而吴雨生之所以不明着问‘如果粮草不够，先给百姓还是先给士兵，’乃是因为这样的问题长生一旦正面回答，就会被人诟病不爱惜老百姓。

    而今通过试探的方法知道了长生在万般无奈之下会如何侧重，接下来他就会按照长生的想法来实行，他是户部尚书，责任自己扛，别再让本就饱受诟病的长生再背骂名了。

    吴雨生知道长生琐事缠身，亦不多占用他的时间，谢绝了长生留下吃午饭的邀请告辞离去……
------------

第四百六十章 感召邀请

    午饭时五人凑在一起，长生取出龙脉衍续图谱交给杨开，命他和余一释玄明先行赶往河北道，进入东北密林进行寻找。

    由于地支化生的女子无法确认杨开等人的身份和动机，很可能会对杨开等人发起攻击，为了确保三人安全，长生命三人只是进行大概的寻找，到得疑似地点或是见到可疑人物之后不要急于接触，而是在第一时间以灵气信物通知他，等他处理了眼前的事情之后赶过去亲自处理。

    “王爷，我呢，我咋办？”大头端着饭碗看向长生。

    长生说道，“你尽快将所有能变现的房产处理掉，留下一百万两自用，剩下的银两全部交予户部，户部会拨出五百万两给内务府。”

    “然后呢？”大头追问，“我去哪儿跟你们会合？”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沈州吧，就在咱们救下那几个老兵的沈州城外。我这次南下得去两个地方，先去峨山的太平观，然后还得去一趟舒州，大致估算，赶到沈州最快也得七天，七天之内你赶去沈州城外就可以。”

    “行，时间来得及。”大头低头扒饭。

    “你也不用太着急，”长生说道，“我说的七天是在最顺利的情况下需要七天，路上但凡遇到点儿情况，七天就不够，十天之内你能赶过去就行。”

    “放心吧，我有白姑娘，去哪儿都快。”大头说道。

    长生又转头看向杨开三人，“你们离开长安之后顺道儿去一趟营州，咱们在那里还有一艘船，船上主要是米粮食物，你们直接知会营州府衙，让他们接手吧，将船只卖掉，用船上的粮食开设粥场，赈济南下的饥民。”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营州是河北道诸州南下的必经之路，假皇上先前加征冬粮主要在河北道，你们知会营州官府拦住南下的饥民，让饥民吃饱之后领取干粮回返原籍，自原籍州县领回先前被朝廷加征的冬粮。”

    三人点头。

    “对了，我先前自海上许诺船老大和船工双倍工钱，”长生说道，“这事儿你们不要忘了，船老大和船工全部给与双倍酬劳，他们跟着咱们九死一生，不能亏待了他们。”

    “好。”杨开点头。

    长生又道，“还有，河北道多有山贼土匪，这些船工又多是南方人，携带银两千里返乡很容易遇劫遭抢，让营州派出官兵沿途护送，确保他们能够安全返乡。”

    “王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您就放……”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说道，“对咱们来说是小事，对他们来说可是大事，还有，记得告诫护送的官兵，谁敢在途中勒索船工钱财，一律斩首。”

    长生言罢，杨开等人再度点头，他们跟着长生的时间也不短了，对于长生的脾性也多有了解，长生每次交代事情都会说的非常详细，这其实是个很好的习惯，可以避免因为交代不清所导致的误解和偏差，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说话太多显得不够深沉，不过长生也从不追求深沉，众人跟了他这么久，就没见过他端拿造作的装逼耍酷。

    正事说完，长生开始端碗吃饭，吃饭时也不专心，皇上遭此劫难，短时间内肯定心神不宁，紧张忐忑，自己此番南下办完事情之后就会直接赶往河北道，不会再回长安，皇上回过神来之后见不到自己，心里肯定不踏实。

    想到此处，便又命大头在离开长安之前进宫见见皇上，将自己和众人接下来的动向告知皇上，让皇上做到心里有数，这种作法就如同孩子出门要跟大人打个招呼是同样的道理，得让大人知道自己去哪儿了，以免大人无谓担心。

    饭后，长生立刻收拾动身，除了少量的干粮，还携带了不少礼品，这些礼物都是上午各部官员拜访时带来的，此番他要赶去峨山见太平道人，做人得懂规矩，去别人家里做客尽量别空手。

    大头等人跟在长生身后送长生出门，长生上马之后又想起一事，命大头跑回去拿来一件皇上之前赏赐的玉如意，灌注灵气之后交给大头，“见皇上的时候将玉如意交给他，告诉皇上如果遇到危难就打碎玉如意，我自会有所感知，不管身在何处，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回援救驾。”

    “王爷虑事周全。”大头佩服的五体投地。

    长生也不耽搁，翻身上马，在大头等人的注视之下骑马离去。

    自城里不便策马狂奔，离开长安之后长生才开始抖缰加速，南下的官道有好几条，其中一条就是通往汉中，分别多日，长生很是想念张墨，但到得岔路口却并未选择去往汉中的官道，因为不是很顺路，会多耽搁几日。

    午后官道上路人很多，其中不乏骑马骑驴的，长生骑着黑公子绝尘而去，所到之处骂声一片，只道他骑的这么快是赶着投胎，要么就说他赶着奔丧，长生听到了路人的低声谩骂却并未与他们一般见识，毕竟黑公子疾驰而过带起烟尘呛到了人家。

    不过他也知道呛到路人并不是路人骂他的主要原因，路人骂他主要是嫉妒他胯下的宝马良驹，毕竟跟黑公子一比，他们所骑的驴马显得拙劣而普通，当拥有了别人没有的好东西，就要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赶路的同时长生也在犯愁，去了太平观怎么跟太平道人开口，鳖宝是一件可以透视地下宝藏的灵物，涉及银钱就必须慎重，一旦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误会，尤其是自己曾经答应帮人家渡过天劫，这时候上门要人家的心爱之物有挟恩图报之嫌。

    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打定主意，也别遮遮掩掩了，直接实话实说，要相信太平道人的心智和胸襟。要知道任何的遮掩和圈绕，本质都是对对方心智的不信任，担心对方不能正确理解。

    峨山县位于业洲，离长安很远，长生策马疾行，星夜兼程，一直跑到次日凌晨方才停下休息。

    小憩片刻再度上路，到得下半夜丑时方才自一处小河边停了下来，此处已是业洲地界，距峨山已不足六百里。

    长生下马解手，洗过手脸之后坐在岸边的沙滩上吃干粮。

    黑公子之所以能够马不停蹄的长途奔袭，乃是因为它体内有尸毒，在尸毒的作用下黑公子不容易燥热出汗，但它毕竟是活物，跑的时间长了，体温还是会有所上升，长生吃干粮的时候黑公子便走在河里借着冰冷的河水冷血降温。

    吃过干粮，长生拿出李中庸为其打造的画符木盒，取出里面的符纸，逐一加盖法印，他拿到符盒之后一直没抽出时间加盖自己的法印，而画符时不加盖法印，符咒是不得起效的。

    就在此时，下游树林里出现了一个黑影，发现黑影的同时，长生也听到了奇怪的声响，拖腔拉调的颇为瘆人。

    此时正是深夜，换做旁人定然会被吓的亡魂大冒，但长生却一点也不害怕，实则他并没有看清树林里的黑影是什么，但他却知道不管发出怪声的黑影是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不多时，黑影走出了树林，不是两条腿走路，而是手足并用，与此同时嘴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能够看清黑影的真容，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饥民，已经饿的走不动了，只能爬，发出的怪声乃是过度饥饿所导致的痛苦呻.吟。

    看清来人是个饥民，不等对方靠近，长生便自包袱里取出两个面饼扔了过去，由于夜色太黑，那人便没有看到面饼。

    长生抬起左手，催动纯阳灵气，自左手上方生出一团炙热火焰，火焰一起，周围瞬时亮如白昼。

    换做旁人，见到这等诡异的情况定然会认为遇到了妖邪鬼魅，免不得被吓的屁滚尿流，但那饥民饿的狠了，全然不知道害怕，借着火光看到近处有两个面饼，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抓拿在手，疯狂咬嚼。

    长生收回灵气，叹了口气，人饿的狠了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连妖邪鬼魅都不怕了，自然也不会怕朝廷和官府，得赶紧想办法给朝廷筹钱，老百姓已经食不果腹了，如果再从他们身上征集军粮，只能逼得百姓群起造反。

    长生将符盒里的符纸尽数加盖法印，重新归纳其中并卡于自己左侧小臂。

    那个饥民吃过东西，恢复了些许神志，跪在地上冲长生磕头，他真的将长生视为神鬼，磕头的同时嘴里支吾着说些浑话。

    长生站立起身，取出一块碎银子走过去塞给了他，“拿着，买些吃的。”

    就在饥民接过银子千恩万谢之际，长生突然感觉心中一凛，有人在使用灵气信物召唤他。

    长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生涩深奥的武功秘籍他都能熟记于心，自然不会忘记自己送出了多少灵气信物，截止昨日，他送出且对方不曾使用的灵气信物共有七件，张墨手里有一件带有他灵气的发簪，武田真弓手里有一件带有他灵气的木梳，太平道长手里有一根灵气树枝，杨开余一释玄明三人手里有两块灵气木板，陈立秋也有一根灵气树枝，再有便是昨日委托大头转交皇上的玉如意。

    此番的灵气感应来自西南方向六百外，那里正是太平观所在。

    这一刻长生心情大好，正发愁登门求取太过冒昧，不曾想太平道人竟然焚烧灵气信物感召邀请，真是想吃蛤蟆来个四条腿儿的。

    想到此处，立刻拿起包袱喊了黑公子上岸，转而翻身而上，疾驰南下……
------------

第四百六十一章 解围救急

    此时乃是下半夜丑时，田野山间无有行人，不虞惊世骇俗，动身之后长生便将自身灵气与黑公子互相连通，不再自路上奔跑，而是自山野之间凌空飞驰。

    长生是居山修为，一次落地借力可飞掠两里，与黑公子气息连通之后黑公子一次跳跃也可以移动两里，但黑公子并不习惯悬浮跳跃，跃起之后还是四蹄飞扬做奔跑状，实则它跃起之后跑与不跑都是两里，只是突然凌空，习惯难改，不太适应。

    长生之所以如此急切主要是担心误了太平道人的大事，他虽然已经晋身紫气，但他与寻常练气之人不太一样，混元神功可以自行聚气，而且他乃天命之人，晋身紫气之后也并无天雷加身。

    由于自己与众不同，他便不知道别人渡劫是怎样一种情形，而且太平道人还是异类，他不确定太平道人能否自行掌控渡劫入紫的时间，太平道人此前已经多次被渡劫天雷毁去修为，若是去得晚了，可别又被天雷打回原形。

    走路是六百里，走直线连三百里也不到，加上是连人带马凌空飞掠，半个时辰不到长生就赶到了峨山县西郊的太平山。

    太平观位于山阴北麓，距道观百丈之时，长生意外的发现道观外的空旷区域竟然有不少马匹。

    起初长生还以为道观到了客人，但随着距离的临近，发现道观外的马匹并不是武人骑乘的马匹，而是佩戴有朝廷制式鞍具的战马。

    这一情况令长生多有不解，太平道人是个老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怎么会有一群士兵出现在道观里。

    心中存疑，便翻身下马，施出追风鬼步悄然靠近。

    到得道观外，长生这才发现这些战马上都驮着东西，他先前曾经进过太平道人的房间，战马上驮着的东西貌似都是在道观里搬出来的。

    此时道观的大门是开着的，由于天还没亮，院子里也没人，长生迈步而入，只见西厢的房门也是开着的，哑巴老妪正在厨下忙着做饭，而厨房里还有一个校尉装扮的中年男子在骂骂咧咧的帮厨烧火。

    就在长生暗自疑惑之时，北面正房有人说话，“老王八，别磨蹭了，赶紧吐出来吧。”

    声音有些耳熟，但长生一时之间也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军爷，您真的误会了，我的内丹只是灵气聚化，并无寻宝之能。”太平道人颤声说道。

    “行啦，行啦，少来这一套，你这一屋子奇珍异宝都是偷来的呀？”那人不耐烦的说道，“还有，这个六指儿动不动就跑出去散财，钱都哪儿来的？”

    此人言罢，有人接话，“老东西，少糊弄我们左护法，赶紧把鳖宝吐出来，不然我们可亲自动手了。”

    “什么左护法，咱家大哥现在可是宣威将军。”又有人说话。

    听到这里，长生不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知道这群人是谁，先前他感觉耳熟的那个声音是丐帮的左护法公孙承威，太平道人之所以感召邀请也并不是即将渡劫，而是遭到了丐帮众人的要挟，危在旦夕。

    就在此时，西厢的校尉出来搬柴，眼见有人站在院中，急忙拔刀出鞘，“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长生冷声反问。

    “我们是朝廷的军爷，你他娘的是谁？”校尉持刀上前。

    “我是大唐的王爷。”长生挑眉冷视。

    二人的说话声惊动了殿内的众人，殿门被人拉开，一群人手持刀剑一哄而出。

    先出来的这些人并不认识长生，但最后出来的公孙承威却认识他，眼见长生站在院中，瞬时吓的亡魂大冒。

    公孙承威当年曾经参与抢夺罗阳子的武功秘籍，与长生有旧仇，他也知道长生很讨厌他，故此见到长生的瞬间本能的想到长生会冲他们痛下杀手。

    短暂的愕然之后，公孙承威回过神来，冲着近处的几个校尉左右开弓，“瞎呀，见了英勇亲王还不下跪。”

    打过下属，自己先行单膝跪倒，“卑职宣威将军公孙承威，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

    在公孙承威开口之前，长生是满心杀机的，谁曾想公孙承威竟然来了这么一套，俗话说恶拳不打笑脸人，对方以下属之礼参拜，自己总不能上去给他们一刀。

    不等长生开口，公孙承威又急忙说道，“启禀王爷，我们是奉护国将军之命出来筹措军饷的，这个道观里的道人是个千年的妖怪，并不是三清同道。”

    长生眉头紧锁，并未接话，眼下龙颢天正在攻打西川，朝廷没钱了，自然也就没法儿给龙颢天发军饷，龙颢天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粮草不续什么招儿都想的出来，此处距西川很近，丐帮众人想必是得到了消息，故此才会跑来抢夺鳖宝。

    一直不见长生开口，公孙承威便嬉皮笑脸的直身站起，“王爷，这穷乡僻壤的，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长生依旧没有开口，公孙承威先前曾经提起过鳖宝，说明他也知道太平道人有鳖宝在身，眼下公孙承威等人都已经被朝廷招安，自己身为亲王，自然不能冲他们痛下杀手。既然不能杀他们，就得想个办法保全太平道人。

    眼见长生一直阴着脸，公孙承威便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您认识这个老王八？”

    此时太平道人已经抱着小金宝来到殿门口，长生抬头看了太平道人一眼，转而冲公孙承威说道，“你们需要钱，朝廷也需要钱，回去告诉龙颢天，这里的东西让我取走了。”

    听得长生言语，公孙承威如释重负，长生和丐帮有仇，自此处遭遇，己方众人能保住性命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敢与他争抢鳖宝。

    “是是是，好好好。”公孙承威连声应是，转而急切催促随行校尉尽快离开。

    “将军，饭快好了，咱不吃啦？”帮厨烧火的校尉浑噩发问。

    “吃你大爷，快走。”公孙承威连踢带打。

    小金宝先前受到了惊吓，眼见来了帮手，急切叫嚷，“坏人，抢我们东西。”

    担心小金宝乱说惹祸，不等他说完，太平道人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公孙承威等人胆战心惊的跑出了道观，急切上马，仓促离去，由于跑的太急，放在马背上的财物叮铃咣当的掉了一地。

    待公孙承威等人跑远，太平道人方才如释重负，惶恐的跑出来冲长生道谢，“无量天尊，亏得真人及时赶来，撵走了天杀的贼人。”

    “道长，您也是……”长生本想说您也是大洞修为，遇到外敌侵扰为何不奋起反抗，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太平道人性情平和，与世无争，估计一辈子也没跟人动过手。

    “您也是上清门人，咱们乃同宗道友，说这些话着实见外。”长生临时改变了说词。

    “好险，好险，真是一群恶人。”太平道人惊魂未定。

    长生说道，“道长，我之所以没有让他们交还抢走的财物，也是为您的安全着想，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若是让他们交还财物，日后他们怕是还会再来。”

    “真人虑事周全，”太平道人连连点头，“让他们拿走了好，免得他们时刻惦记。”

    不等长生接话，太平道人便走上前来，环顾左右之后自左手掌心逼出一枚豆粒大小的红色圆珠，“真人，这便是那惹祸的鳖宝，您拿了去，免得它给贫道惹祸招灾……”
------------

第四百六十二章 探地寻宝

    长生此行原本就是冲着鳖宝来的，但太平道人主动将鳖宝奉上，反倒搞得长生多有尴尬，太平道人淳朴仁厚，是个如假包换的老实人，算计它的这点儿东西，实在是有欠厚道。

    太平道人可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见他迟迟不接，有些急了，“真人，您刚才说朝廷也需要银钱，我不知道您说的确是实情，还是只是为了敷衍那些恶人，不管是哪种情形，此物都请您带走，我一心修行，不求富贵，此物对我毫无用处，留在身边只能为我招来灾祸。”

    听得太平道人言语，长生便伸手接过了那枚红色圆珠，太平道人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再推辞就不是客气而是虚伪了。

    看得出来太平道人是真心想将这烫手的山芋送走，长生接过鳖宝之后太平道人如释重负，长长的喘了口粗气。

    长生手握鳖宝正色说道，“实话不瞒道长，黄巢战乱令得大唐元气大伤，每年青黄不接的时节各州县都要饿死许多人，道长此番慷慨馈赠，将会有无数百姓受益活命，实乃大善仁心，无量功德。”

    长生的一番话令太平道人颇为惶恐，连连摆手，“真人过誉了，贫道愧不敢当，我将此物交予真人只是为了消灾避祸，并未多想其他。”

    “道长无需过谦，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积德行善都必有福报。”长生说道。

    长生越是这般说，太平道人越是不好意思，为了缓解尴尬，急忙侧身抬手，“外面寒冷，请真人殿内说话。”

    长生抬手礼让，然后随着太平道人往正屋去。

    二人先前说话之时小金宝儿耐不住冷，已经跑到西厢灶前烤火去了，太平道人引着长生去往正屋之时转头看向西厢，冲站在门口的聋哑老妪做了个泡茶的手势。

    由于公孙承威等人先前的搜刮抢夺，殿内多有凌乱，太平道人进殿之后立刻开始搬挪整理，长生则趁机为神像上香，这也是道人去到别人道观的固有礼节。

    简单收拾过后，二人分宾主落座，太平道人再度冲长生郑重道谢，长生摆手过后出言说道，“道长，道观里的财物已被那些兵匪洗劫一空，您又将灵珠神物赠予了朝廷，日后你们如何过活？”

    太平道人摇头说道，“真人无需挂怀，恶人抢走的只是外面的物件，地窖里还有不少金银，足够我们三人过活度日。”

    听太平道人这般说，长生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出言问道，“请问道长，这灵珠如何使用？”

    “此物只需随身佩戴就能自暗夜之中探地寻宝，地下九尺以内的金银珠玉可尽收眼底，”太平道人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若要看的更深，则需划破皮肤，将其嵌于左臂寸关尺，与血肉相通之后便能下窥三丈。”

    听得太平道人言语，长生连连点头，转而将那鳖宝红珠贴身收藏。

    就在此时，聋哑老妪端茶来送，小金宝儿也跟着老妪来到了正屋，待老妪放下茶碗，小金宝又跟着她回了西厢。

    长生端茶在手，随口问道，“道长，郝金宝可还听话？”

    “还好，还好。”太平道人点头接话。

    虽然太平道人嘴上说好，长生却并不认为它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小金宝乃是见性和尚转世，与多吉法王转世的小胖子丁大中都属于高僧转世，似这种高僧转世的孩童，在前世记忆苏醒之前都非常的顽劣。

    “道长受累了。”长生婉转道谢，俗话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余一的正眼法藏和释玄明的伏魔手记都是见性和尚留下的佛法神通，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应该办好人家嘱托的差事，实则小金宝应该由他照顾才是，太平道人属于代为抚养。

    太平道人摆手说道，“真人言重了，这孩子是贫道带到山上来的，一切都是缘法使然。”

    太平道人说的也没错，小金宝的确是它带到太平观的，不过那时候太平道人是想收小金宝做徒弟的，谁知小金宝乃罗汉转世，自然不能收做徒弟，如此一来就成了奶娘抱孩子，白忙一场。

    长生喝了一口茶水，转而还杯桌上，“孩童顽劣，道长平日里也无需太过溺爱，以后莫要让他随便下山，总是散财招摇，免不得露富招灾。”

    “真人提醒的是，”太平道人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刚才听那些恶人称呼真人为王爷，真人乃本宗高功法师，怎地成了千岁王爷？”

    长生随口说道，“道长深居简出，心无旁骛，怕是不太了解山外的情况，眼下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我随龙虎山的张真人出山入仕，立下了一些功劳，被当今皇上敕封为王。”

    “哦，哦。”太平道人对政局不感兴趣。

    太平道人乃异类化人，不善言谈，哦过之后便冷了场，长生也无心多待，便出言问道，“敢问道长，对于渡劫时日，您可有预知？”

    “回真人问，”太平道人摇头说道，“贫道生性愚笨，渡劫入紫彷如望山跑马，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遥无期。”

    听太平道人这般说，长生便仰头将茶碗里的茶水喝干，转而将茶碗灌注少许灵气，“道长，这只茶碗您收好，预感渡劫将近或是再遇危难，您便将茶碗砸碎，我有所感知，自会尽快赶来。”

    太平道人闻声起身，冲长生连连稽首，郑重道谢。

    长生站立起身，抬手还礼，转而出言说道，“此番我恰好自南国办差，感知召请便立刻赶来，平日里我四处游走，可能并不在近处，道长若有差遣，最好能够提前告知。”

    “多谢真人提醒，贫道记下了。”太平道人稽首点头。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长生也不再多待，再度道谢之后抬手告辞。

    太平道人说道，“真人远道而来，路上多有辛苦，灶下已经做好了饭食，真人若是不弃……”

    不等太平道人说完，长生便摆手打断了它的话，“不叨扰了，我这便走了。”

    见长生去意已决，太平道人也不再挽留，亲送出门。

    公孙承威等人先前走的狼狈，门外掉落了不少器物，长生发出呼哨召唤黑公子，在黑公子来到的空隙帮太平道人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各种器皿。

    由于鳖宝贴身收藏，无形之中起效，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器物在长生眼中便多了一层光气，金器外面散发的是金黄光气，银器散发的是银白光气，而铜器散发的则是青黄光气。

    光气只是薄薄的一层，紧紧贴附在器皿外围，此时这些器物并未深埋地下，故此能看到器物本身，若是器物深埋地下，也可以通过光气判断出地下所埋之物是何种形状，何等材质。

    待黑公子来到，长生自马背上取下几方茶砖送与太平道人，实则他为太平道人准备的礼物远不止这些，但他此时已经不方便全部拿出来了，不然就不是临时赶来，而是事先有所准备了。

    太平道人接了茶砖出言道谢，长生本想再说它几句，转念过后却并未开口，太平道人并不是好斗之人，甚至有些懦弱，这种脾气劝是没用的，事到临头它还是不敢与人动手拼命。

    辞别太平道人，长生翻身上马，疾驰东去。

    此番南下事情办的异常顺利，长生心中压力稍减，也亏得来的及时，倘若再晚来片刻，太平道人怕是就要被公孙承威等人杀掉了，而且以丐帮的行事风格，杀人灭口是一定的，届时小金宝和那聋哑老妪也定然难以幸免。

    此时已近四更，天还没亮，长生有心检试鳖宝，便催马疾行，太平道人常年自这片区域活动，地下哪怕有什么好东西也都被其挖走了。

    到得峨山县城，长生果然发现地下出现了不少光气，虽然事物深埋地下不见真容，却可以凭借光气的形状和颜色判断出是什么。

    不过峨山县很穷，放眼望去，地下密密麻麻的以铜钱居多，也没什么太好的东西……
------------

第四百六十三章 无需多言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长生也不例外，迫切的想要继续检视，奈何此时已是黎明时分，加上峨山是个穷县，地下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能暂时克制心中好奇，策马北上，赶赴舒州。

    长生这趟出来主要是为了办两件事情，由于第一件事情办的比较顺利，赶往舒州时便不很急切，早上卯时赶到了峨山县北面的渭溪县，本想在渭溪县吃点东西睡上一觉，但渭溪县也很穷，穷的整个县城连座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无奈之下只能离开业洲继续向北，奈何整个黔中道都是穷地方，沿途见到的一些食铺饭馆里传出的味道他就闻不惯，更别说吃了，一直到下午未时方才离开黔中道，进入山南东道之后找到一处客栈，简单吃了些东西，然后躺卧在床，小憩休息。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长生翻身坐起，洗漱过后骑马上路，县城也有城墙，直接贯通灵气策马跃过。

    鳖宝只在晚上有效，夜幕彻底降临之后长生再次看到了地下的各种光气，还是以零散的铜钱居多，金银器物很少，并不像他先前想象的那般随处可见。

    道士大多懂得堪舆风水，长生也不例外，在龙虎山的时候他曾经上过杂学课，堪舆风水就属于杂学。

    懂风水自然就能看阴宅，知道什么地方属于风水宝地，沿途见到风水比较好的地方就骑马过去察看，但凡风水好的地方大多有坟，由于千百年来道士遵循的都是同一套堪舆方法，故此大部分风水好的地方都埋了不止一个死人。

    虽然看不到坟墓里的具体情况，长生却能根据地下残留的少量金银器物所发出的光气判断出这些古墓大部分都被盗过，而那些没有被盗的，里面的陪葬器物也比较少。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也很简单，不同朝代的殡葬风俗也不同，有些朝代崇尚厚葬，而有些朝代则提倡薄葬，可不要小看历朝历代的盗墓贼，有很多盗墓贼都是精通堪舆风水的饱学之士，道士能看出哪里是风水宝地，他们也能看得出来，前面埋，后面挖，其直接后果就是虽然千百年来死了无数的人，但没有遭到盗掘的古墓却很少。

    当然也有不少王陵和大墓幸免于难，但长生只是随身携带鳖宝，只能看到地下九尺以内的光气，而那些王陵大墓往往深埋地下或是隐藏山中，单是封土堵石就不止九尺，长生也不愿将鳖宝嵌于皮下血肉，故此便看不到那些王陵大墓里贵重物品所发出的光气。

    一整晚长生都在四处检视，很快总结出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荒郊野外的地下很少有贵重物品，反倒是城池周围的光气比较多，豪门大户的地窖里大多有窖藏，但这些东西都是有主之物，总不能上门去抢。

    这件鳖宝的确是件宝物，有此物在身，永远不愁没银子花销，但地下埋葬的金银并不多，利用鳖宝寻找财物满足个人所需绰绰有余，却不足以保障朝廷的巨大花销。

    四更时分长生来到大江河边，令他没想到的是水下竟然有不少金银光气，千百年来江河泛滥，毁屋淹田，沉船无数，河道里倒是积聚了不少金银，但水流湍急，打捞不易，太平道人是个老王八，它能下水去捞，但普通人不行。

    长生延出纯阴灵气，策马踏浪，自江中顺流而下，水里的财物的确不少，但如何打捞是个问题。

    黎明时分，长生终于赶到舒州，府衙门口的士兵认得他，见他来到立刻开门相迎。

    李中庸和陈立秋都在府上，彼此不是外人也用不着客套寒暄，师兄弟三人直接摒退闲人，闭户密谈。

    “大师兄呢？”长生随口问道。

    “在城东林子里放牛呢，”陈立秋笑道，“你可算给他找着营生了，直接在林子里搭了个窝棚，天天守着你送他的牛。”

    “我去看看他。”长生站立起身。

    李中庸抬手示意他坐下，“不忙去，先说正事儿。”

    听得李中庸言语，长生重新落座，整理思绪，思虑从何说起。

    “好事不出门，坏事儿传千里，”陈立秋笑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来，我们也能猜个八玖不离十。”

    见长生皱眉不语，李中庸和声说道，“老五，你也不用多想，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不是作恶，而是行善，你放心，我们会尽快将里面的东西搬出来补贴朝廷。”

    听李中庸这般说，长生心里压力稍减，“这事儿本来应该我亲自……”

    不等长生说完，陈立秋便摆手打断了他话，“别说没用的，你要真能抽的开身，也不会来找我们，况且那些古墓的位置你也并不知晓。”

    “此举很可能会留下千古骂名。”长生说道。

    “哈哈，”陈立秋笑道，“总不能因为孩子骂娘，就不让他们吃奶。”

    见长生依旧忧心忡忡，陈立秋又道，“好了，别哭丧着脸了，平心而论现在这个皇上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有容人之量，眼下他都快吃不上饭了，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是真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长生说道。

    “不用跟我们解释，我们知道，”李中庸接口说道，“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些古墓里的殉葬之物很是驳杂，金银珠玉也不是很多。”

    “能凑多少是多少吧，”长生说道，“刚才三师兄说的对，朝廷真的吃不上饭了，户部的存银全被孙儒伙同朱全忠给偷走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陈立秋随口问道，“对了，外面传闻皇上是被日本妖女魅惑囚禁的，传闻是否属实？”

    长生点了点头。

    “详情究竟是怎样的？”陈立秋好奇追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长生摇头说道，“他被人关了一个多月，都快被吓死了，况且这么丢人的事情，我哪好意思追着问，总之就是被人假冒了，不但国库被搬空了，朝廷政务也被搞了个乌烟瘴气。”

    “你感觉还救得活吗？”陈立秋又问。

    长生知道陈立秋指什么，却无言以对。

    陈立秋换了个自己感觉舒服的坐姿，将右腿搭在一旁放茶杯的木几上，“你大舅哥什么态度？”

    “尽人事，听天命。”长生回答。

    “行啊，”陈立秋叹了口气，“咱们欠人家龙虎山人情，他不想放弃，咱们也不能说什么，我们会尽快将东西搬出来送到长安。”

    长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点了点头。

    陈立秋继续说道，“老二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得有心理准备，那些古墓里的金银并不多，尤其是银子，唐朝之前压根儿就不当钱使用，就算我们将知道的古墓全部搬空，也肯定堵不上朝廷亏缺的这个大窟窿。”

    听得陈立秋言语，长生自怀中取出了那枚红色的鳖宝，“此物名为鳖宝，乃是一只千年老鼋凝聚内丹时的共生之物，神异非常，随身携带，夜可见宝。”

    陈立秋闻言大感好奇，伸手拿过，定睛打量。

    长生趁机将鳖宝的具体用法详细告知，包括江河之中多有金银一事也说与二人知道，接下来他还要赶往河北道继续寻找地支，为朝廷筹钱的苦差事只能委托给自己的几位师兄。

    “这可是个好东西，那癞头鼋怎么舍得给你？”陈立秋笑道。

    长生将得来此物的详细经过意简言赅的说了，转而尴尬摇头，“那老鼋虽是异类，却颇为忠厚，算计它的这点儿东西我都于心不忍，不过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眼下正值青黄不接，筹不到钱赈济灾民，补贴军需，大唐撑不到三个月就得亡国。”

    “你这也不算是算计它，”陈立秋说道，“这东西它保护不了，留在它身边迟早会为其招致杀身之祸。”

    长生没接陈立秋的话茬，而是言归正传，“我走的时候已经跟户部打好招呼了，届时你们将东西运往长安，户部自会有人接收。”

    陈立秋正在端详那枚鳖宝，不曾接话，李中庸点头过后出言说道，“此前你曾让我们派人去海边暗中观察倭寇动向，这段时间并不见倭寇船只进港靠岸，江淮近海的其他地方我们也派了人，也没有见到倭寇的踪迹。”

    听得李中庸言语，长生心头略轻，好不容易将倭寇引走，争取了些许时间，朝廷又发生了这么大变故，辛苦争取来的时间就这么浪费了，好在倭寇暂时还没回来，自己还有点儿时间。

    “我让人准备早饭。”李中庸站了起来。

    “不用了二师兄，我不饿，”长生也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大师兄。”

    “走吧，一起去。”陈立秋收起鳖宝，撑臂起身。

    三人出门，同行东去。

    “那只火麒麟大师兄可还中意？”长生随口问道。

    “岂止中意，”陈立秋说道，“老大都快把它当爹供着了，你真不该给他弄这么个东西。”

    “为什么？”长生歪头看向陈立秋。

    “他太喜欢那个牛了，万一哪天被人打死了，老大得疯……”
------------

第四百六十四章 略做喘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立秋只是随口一说，但长生却想到了陈立秋曾经的红颜知己赵小姐，赵小姐的凄惨遭遇令得陈立秋五内俱焚，大开杀戒，为了给赵小姐报仇，陈立秋不惜反叛朝廷，如果不是自己从中斡旋，陈立秋直到此刻也还是戴罪的钦犯。

    人活于世，没有喜欢的东西是很可悲的事情，但是有了喜欢的东西就会有所拖累，所谓的拖累也并不是拖后腿添麻烦，而是会令人时刻忐忑，唯恐失去。

    陈立秋和李中庸可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行走的同时低声商议接下来应该先去哪一座古墓，以及应该带上多少兵马搬拿运送。

    三人去到城东树林，几个樵夫立刻上前见礼，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樵夫，而是校尉假扮的，旨在保护巴图鲁，毕竟巴图鲁是个混人，自己住在野外李中庸和陈立秋不放心。

    三人进入树林找到了巴图鲁居住的窝棚，也看到了巴图鲁为火麒麟搭建的牛棚，却并未见到巴图鲁和那只火麒麟。

    见长生四顾观察，陈立秋摆手说道，“没事儿的，老大经常骑着它出去转悠，你还不了解他吗，得了好东西恨不得成天出去显摆。”

    “什么时候能回来？”长生随口问道。

    “那可说不准，你送他的这只神兽可以腾云驾雾，彷如神仙一般，老大喜欢的不得了，”陈立秋指着窝棚角落里的一个大酒葫芦，“看见没，前几日还找来个酒葫芦背着装神仙。”

    长生莞尔，“今天怎么没背出去呀？”

    “葫芦是个娇贵玩意儿，皮儿薄的很，他那笨手笨脚的怎么能背这玩意儿，”陈立秋拿起葫芦转了转，“你看，早就让他磕漏了。”

    长生笑，李中庸和陈立秋也笑，师父临终前曾经嘱托他们几个要照顾好巴图鲁，截至目前几人做的还是不错的，除了在庆阳被杨守信关了一段时间，巴图鲁也没遭什么罪。

    三人过来的时候黑公子一直跟在几人身后，见长生回头看向黑公子，李中庸猜到他心中所想，“好不容易来一趟，吃过午饭再走。”

    “老二说的对，你吃过午饭再走吧，”陈立秋说道，“我们下午准备一下，今晚就动身，最快七天就能有金银送往户部。”

    听二人这般说，长生也就没有推辞，鳖宝得来的很是顺利，路上也没耽误什么时间，赶去沈州还是比较从容的。

    三人又等了片刻，不见巴图鲁回来，便离开树林原路回返。

    回到府衙，三人自正堂喝茶说话，师兄弟三人难得聚首，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先说私事，陈立秋已经服下了两枚终南仙杏，传说非虚，终南仙杏的确可以催生风雷双翼，风雷双翼的形状酷似鸟类翅膀，却不是真正的羽毛，而是由仙杏所含木属灵气凝聚而成的银色双翅，由于是木属灵气凝聚，便不能为刀兵所伤，也并不是刀枪不入，而是锐器划过之后受损之处能够瞬间恢复如初。

    之所以称其为风雷双翼是因为凌空飞行之时速度极快，破风之声彷如风雷呼啸，由于这对风雷双翼每一只都有一丈多长，故此站在原地不得催生展示，只有凌空之后才能催生舒展。

    而今李中庸和陈立秋手中还有一对终南仙杏，这是长生为武田真弓准备的，由于交给二人的时间尚短，二人还没来得及赶往登州寻找武田真弓。

    私事说完，说的便是公事，主要还是如何为朝廷筹集银钱，除了师父之前曾经带几人去过的那些古墓里的东西，二人手里还有一枚鳖宝，接下来还得倚仗鳖宝寻找地下那些无主财宝。

    朝廷每日需要大量的开销，即便己方众人双管齐下，也很难保障朝廷修堤赈灾和军需军饷，更何况大唐还有数百万拿俸禄的官员和衙役，他们也需要养家糊口。

    古墓里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不少铜器，铜器也有用，取出来之后可以熔化铸钱，但就算连这些也算上，户部仍是入不敷出。

    实则李中庸和陈立秋对于风雨飘摇，雪上加霜的大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如果是一所小房子，破损之后还有修葺的可能，但大唐有着几百个州郡，七千多万人口，是个异常庞大的宫殿，而今这座宫殿的梁柱门墙尽数破损，四面漏风，众人手里根本就没有修葺的材料，更何况藩镇割据，外敌入侵，己方也没有修葺的时间了。

    虽然对大唐已经不抱希望，李中庸和陈立秋却并未说丧气话，因为二人知道长生欠了龙虎山的人情，而入仕之后皇上对他也是信任有加，不但裂土封王还赦免了二人的死罪，做人绝不能忘恩负义。

    便是二人不说，长生也知道二人心中所想，大唐此时就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一百年前的安史之乱伤了它的元气，十年前的黄巢叛乱又坏了它的五脏，而今想要力挽狂澜可谓难比登天。

    但不能因为大唐病入膏肓就袖手旁观，任由其自生自灭，这就如同家人身患绝症，很多人会打着救也没用，最终只能人财两空的幌子冷血的抛弃他们。但长生不会，哪怕明知救不活，他也会倾尽所有，竭尽全力，就算最后倾家荡产，人财两空也在所不惜。

    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纯属一派胡言，只适用于冷血懦弱的普通人，真正的热血孝子，永远不会嫌弃卧病在床的亲人，因为他们能一直记着亲人卧床之前对他们的好。

    更何况事在人为，虽然看似没有希望，但是只要不放弃，就可能出现奇迹。

    上午巳时，巴图鲁回来了，他并不知道长生来了，只是那些扮做樵夫的校尉根据陈立秋的指示告诉他来府衙一趟。

    看到长生，巴图鲁瞬时喜笑颜开，他儿时患病烧坏了脑子，全无心机，也正因为他毫无心机，显露出的欢喜便异常真诚，甚至略显夸张，“哈哈，老五。”

    只要是真诚的，就是最好的，换做旁人冒着鼻涕泡儿带着一身牛屎味坐到自己旁边长生一定会嫌弃，但对巴图鲁他不会，见巴图鲁跑的气喘吁吁，便将自己的茶杯递给了他，“大师兄，你干嘛去了？”

    巴图鲁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转而用袖子擦嘴，“云游四海去了。”

    “我送你的坐骑如何？”长生笑问。

    “好，真好啊，”巴图鲁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你来的正好，快跟我去看看它，它这两天生病了，总放屁。”

    见巴图鲁拉拽长生，陈立秋急忙抬手阻止，“别听他瞎指使，那牛根本就没病。”

    “咋没病，没病能放屁？”巴图鲁瞪眼。

    “你一天吃上十斤豆子你也放屁。”陈立秋瞅他。

    长生不确定陈立秋所说是否夸张，便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中庸。

    李中庸暗自摆手，示意不用理会巴图鲁。

    巴图鲁也是看人下菜碟，师兄弟中长生是最惯着他的，“走走走，快跟我去看看我的神牛。”

    长生无奈，只能站立起身。

    “你不用拉他去，”陈立秋面露坏笑，“那牛认主，见到老五就不认你了。”

    这招儿好使，巴图鲁闻言立刻改了主意，将长生送回座椅，“放屁也不是啥大毛病，就不麻烦你了，你在这儿坐着，我给你杀猪去。”

    “家里没猪。”陈立秋摇头。

    “那我出去买，”巴图鲁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调头回来了，冲长生伸手，“你给我点钱，他俩总欺负我，连朝廷给我的工钱都不给我。”

    长生笑过之后取下钱袋递了过去，他的钱袋里有不少金银，买一百头猪都够了。

    巴图鲁接过钱袋，转身欲行。

    李中庸见状皱眉喝止，“快把钱还给老五，这都什么时辰了，现在宰杀，什么时候能吃饭，老五还急着走。”

    “好吧，那就不杀吧。”巴图鲁坐了下来，却不将钱袋还给长生，而是随手别在了腰间。

    长生也不在意，一笑置之……
------------

第四百六十五章 喝酒误事

    此前李中庸已经吩咐厨下整治酒席，见巴图鲁来到，李中庸便命人去厨下催促，不多时，酒菜上桌，师兄弟四人围坐圆桌喝酒叙旧。

    陈立秋是海量，李中庸也能喝，巴图鲁更不用说了，整个儿一酒罐子，几人之中唯有长生酒量一般。

    此前众人念他年纪小，与他同桌也不劝酒，而今他已经长大成人，众人便不再让他，他们喝多少，长生也得跟多少。

    江湖中人大多饮酒，但长生一直不喜欢喝酒，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酒不是什么好东西，酒后乱性，酒后无德，醉酒失态，酒壮怂人胆，好像所有这些不好的事情似乎都跟酒有关。

    而且他始终感觉江湖中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有故作豪爽之嫌，好像细嚼慢咽，小杯浅酌就不够豪爽，不够爷们，殊不知大碗猛灌很容易过量，喝多了就闯祸耍酒疯，亦或是语无伦次的说醉话，搞不好还会吐的到处都是。

    最主要的是喝酒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喝酒之前的麻烦事儿，酒醒之后还是得解决，所谓借酒浇愁只不过是将头上的虱子往脚上挪，到头来麻烦还在那儿。

    好在长生深谙己所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虽然自己不喜欢，却并不干涉别人，众人难得凑在一起，巴图鲁等人要喝，他也愿意作陪同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加上心情很好，长生竟然感受到了喝酒的妙处，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若是非要形容，那就是原本感觉很难做到的事情，喝过酒之后就会感觉这事儿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再有就是心情会异常放松，虽然明知麻烦事儿还在那儿，却多了迎难而上的勇气。总而言之就是喝了酒之后胆子会变大，信心会增加，原本阴郁的心情也能变的比较开朗。

    正所谓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玖，总是负重前行，不停的处理各种麻烦，免不得令人心力交瘁，情绪低落，喝酒的确能舒缓心情，振奋精神。

    不过就算感受到了喝酒的妙处，长生却还是不喜欢喝酒，因为他希望自己能时刻保持清醒，尽管这种清醒时刻伴随着巨大的压力。

    同门对饮，若是用灵气消解酒力就有些耍赖了，而不催动灵气解酒就很容易喝醉，最终长生还是醉了，醉的一塌糊涂，这时候想要催动灵气解酒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酒气已经彻底上头，而且练气之人是以意行气，说白了就是以意念引导和控制灵气的运行，都喝的天旋地转，神识不清了，还怎么运气？

    将长生喝趴下之后，巴图鲁三人也并未就此打住，喝的兴起，直接搬上来三坛，人手一坛，准备敞开肚皮喝个痛快。

    长生虽然趴在桌子上，脑子却不曾彻底糊涂，但他不敢抬头了，再抬头还得挨灌，还是老实趴着吧。

    趴下之后慢慢有了睡意，就在他即将睡着之时，突然心弦颤动，心头猛然一凛。

    由于喝醉了，长生的意识便不很清醒，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异样的感觉源自何处，好在类似的感觉不久之前曾经出现过，凭借着最后的一丝清醒，长生终于回过神来，有人在用灵气信物召唤自己。

    想到此处，猛然抬头，撑臂站起，灵气信物可不是闹着玩儿，不是到了生死关头，持有信物的人绝不会轻易使用。

    长生前后喝了三斤烈酒，起身之后竟然站立不稳，一旁的陈立秋见状急忙伸手扶住了他，“你们先喝着，我先送老五回去休息。”

    “三师兄，有人用灵气信物召唤我。”长生努力控制已经不听使唤的舌头，令自己能够清楚说话。

    听得长生言语，李中庸和陈立秋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李中庸放下酒坛走上前来，“是谁？”

    不等长生接话，巴图鲁便抬手拉扯李中庸，“喝不过就想跑？”

    “别闹，正事儿。”李中庸正色说道。

    见李中庸神色凝重，不似作假，巴图鲁急切问道，“出了啥事儿？”

    长生此时正在凝神感知那一息灵气发出的位置，由于喝了太多的酒，便很难静心，努力良久方才确定了大致的位置，“西北方向千里之外。”

    “那是汉中所在。”李中庸接口说道。

    “是张墨，她手里有一支带有我灵气的簪子。”长生说话的同时离开酒桌，踉跄的往外走。

    “糟糕，不该让他喝这么多，我们误他大事了。”李中庸多有自责。

    “没事儿，你留下看家，我随他去一趟。”陈立秋跟了出去。

    “我也去，我也去。”巴图鲁拎着镔铁大棍紧随其后。

    出门之后长生先是发出呼哨召唤黑公子，转而踉跄的走到花坛边反运灵气，缩胃催吐，倒是吐出了不少，但催吐只能排出酒水，并不能彻底消解已经上头的酒气，故此即便吐了个精光，还是感觉天旋地转。

    待黑公子跑来，长生翻身上马，他此时神识混沌，气息不稳，无法将灵气与黑公子连通，而没有他的紫气支撑，黑公子便无法凌空飞掠。

    长生坐在马背上想了片刻，转而抬手封点了身上二十多处穴道，他所封点的穴道包含了十二正经中五脏经络的重要穴道，此举的目的旨在加速血气运行，令得酒气快速消退。

    “老五，能行吗？”陈立秋也多有内疚。

    “没事，没事。”长生催动纯阴灵气，作用于自身，以此抵消酒水之中所蕴含的水属火气。

    “莫急，缓过神再动身。”李中庸说道。

    “等等我哈，我回去骑神牛。”巴图鲁拎着镔铁棍狂奔而去。

    “弟妹现在军中，急召求援，必是军中发生了变故，”李中庸说到此处转身疾行，“不久之前我做了十几枚震天火雷，你们带在身上，兴许用得上。”

    见长生面色凝重，双眼发红，陈立秋宽慰道，“师父曾经说过遇事莫急，急必生乱，你先别着急，仔细想想弟妹为何突然感召。”

    “有两种可能，”长生说到此处摇头改口，“不对，只有一种可能，她遇到了危险。”

    长生先前之所以说有两种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委托张善帮忙寻找玉清宗那个带着黄毛猴子的神秘道人，突然改口则是想到张善离开长安不久，不可能这么快就有线索，看来这酒真不是好东西，喝了脑子不灵光，很容易误事。

    陈立秋虽然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好，思绪依旧敏捷，“弟妹应该知道你不能立刻赶到，她既然喊你过去，就说明事情虽然紧急却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所以你也不用太过着急。”

    长生此时正在竭力消解酒力，便没有出言接话，他有心思虑揣度张墨可能遇到的变故，却因为头脑不清醒而无法冷静思考，这令他颇为气恼，喝酒唯一的好处就是暂时缓解压力，除此之外什么正面作用也没有，如假包换的弊大于利。

    待得神识趋于稳定，长生立刻延出灵气，与黑公子连同，“三师兄，我先走。”

    待陈立秋点头，长生抖缰催马，黑公子纵身跃起，腾空西去。

    动身之后，长生逐渐冷静了下来，自己已经开始往汉中走了，在赶路的同时思虑揣度不会耽误时间，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得有合理的安排，能同时做的事情，尽量不要分开做，不然会白白浪费大量时间，其直接后果就是效率低下。

    由于上头的酒气尚未完全消散，长生思虑问题的速度便大受影响，想了良久终于松了口气，之所以松了口气是因为自己此时位于舒州，而在张善看来他这时候应该在长安，舒州距汉中也就在一千里左右，而长安距汉中至少有一千五百里，张墨既然感召求助，就是在张墨看来他能及时赶过去，而今少了五百里的路程，他能比张墨预计的时间更早抵达。

    但转念过后，长生又皱起了眉头，张墨现在肯定和张善在一起，而在张善的印象当中他这时候应该跟大头等人在一起，在感知到灵气感召之后，他会和大头等人一起赶往汉中，但此时自己身边只有巴图鲁和陈立秋，巴图鲁和陈立秋虽然也很厉害，但整体实力肯定不如大头四人。

    目前对自己有利的一点是自己能更快的赶过去，而不利的一点则是整体实力没有张善和张墨预想的那么强大。

    黑公子一跃两里，疾行如飞，片刻过后已离开舒州，进入西山密林。

    虽然一次借力只能飞掠两里，却也比自路上狂奔快了许多，因为飞掠可以取直线，能够最大限度的节省时间……
------------

第四百六十六章 有惊无险

    长生心急如焚，在其灵气的猛烈催动之下，黑公子凌空飞掠，疾行如风，眨眼之间便到得百里之外。

    一千里着实不算近，但也不算远，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不用两个时辰，最多一个半时辰就能赶到目的地。

    掠出两百后，长生听到后面传来了破风之声，闻声回头，只见陈立秋已经自后面追了上来。

    终南仙杏乃九州十大先天灵根之一，受其裨益，陈立秋得以催生风雷双翼，那是两只银白色的巨大羽翼，形似鸟类翅膀，双翼伸展，可达两丈。

    陈立秋双手各自拎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两个木箱长达三尺，高宽约为两尺，箱子上原本没有抓握的把手，为了方便陈立秋携带，箱子上被临时缠上了横竖几道麻绳儿。

    箱子里装的无疑是李中庸先前所说的震天火雷，这两口箱子貌似很是沉重，陈立秋双手各执其一，显得颇为吃力。

    陈立秋振翅飞到长生上空，与他同行向前，“老五，你也不用太着急，张真人他们知道你赶过去需要时间，如果是迫在眉睫的急事儿，他们也不会找你，据我猜测他们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想要喊你过去商议。”

    “有可能。”长生高声回应，陈立秋所说并不是苍白无力的安慰，而是冷静细致的分析，与他先前所想大同小异。

    陈立秋虽然记不住长生动身之前都封点了哪些穴道，却知道长时间封穴对他有害无益，便出言提醒“别忘了把穴道解开，路途遥远，等咱们赶过去你也醒酒了。”

    “好。”长生再度应声，与此同时以意运气，调动冲开了先前封点的那些穴道。

    二人说话之时，后面传来了巴图鲁的高喊，“别跑那么快，等等我。”

    火麒麟是长生送给巴图鲁的，此前长生曾经骑着它自东海回返，故此对火麒麟很是了解，火麒麟虽然可以腾云驾雾，但速度并不快，它的特长是喷火和负重。

    听得巴图鲁呼喊，陈立秋凌空转向，调头回飞。

    不多时，后面传来了巴图鲁的声音，“箱子里是啥呀？”

    “老二造的震天火雷。”陈立秋说道。

    “啥？火雷？”巴图鲁好生惊慌，“快拿走，老二造的东西不靠谱儿，可别把我的神牛炸死了。”

    “没事的，炸不了，箱子太过沉重，让它帮忙驮着。”陈立秋说道。

    “你说的倒轻巧，”巴图鲁叫嚷道，“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客栈他都炸了好几回了……”

    “不驮你就带着牛回去吧，别跟我们去了。”陈立秋要挟。

    巴图鲁急于参战，听得陈立秋要挟，只得委曲求全，憋气闭嘴。

    巴图鲁儿时高烧烧坏了脑子，心智一直停留在儿时，李中庸和陈立秋平日里虽然对其多有关照，却并不放任他任性胡来，而这也是巴图鲁更喜欢长生的原因，因为长生惯着他，而李中庸和陈立秋不惯着他。

    长生本想出言安慰巴图鲁，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虽然李中庸的造物之术早已今非昔比，但他还是不确定箱子里的震天火雷是不是万无一失。

    减负之后陈立秋振翅追上了长生，正准备开口与长生说话，巴图鲁又在后面叫嚷，“既然不会炸，你跑那么远干嘛？”

    “真的不会炸，让你帮忙带几个大炮仗，看给你吓的。”陈立秋说道。

    陈立秋这话起了作用，成功的转移了巴图鲁的注意力，“让我驮着可以，去到地头儿得让我来放。”

    “行行行，让你放。”陈立秋高声回应。

    “哎，老五，你跟弟妹圆房不曾？”陈立秋低头俯望。

    虽然知道陈立秋此举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压力，但陈立秋的这个问题还是令长生尴尬发窘，“没有。”

    “我虽然没见过弟妹，却听人说起过她，”陈立秋正色说道，“世人都知道张天师的千金天香国色，超凡脱俗。”

    “三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呀？”长生随口问道。

    “都说家有三大宝，丑妻，薄地，破棉袄，”陈立秋说道，“女人长的太漂亮总是遭人惦记，既然名分已定，那就别不好意思，该圆房圆房，该生子生子，免得遭人惦记。”

    “三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长生无奈叹气，“但这时候你跟我说这些不是火上浇油吗，我本来就已经很担心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陈立秋连连摆手，他的确是出于善意，也是自己血的教训，但这话说的确有些不合时宜，实则还是喝酒惹的祸，若是不喝酒他绝不会在这时候提醒长生。

    黑公子好斗，见陈立秋一直如影随形，便想甩掉他，它与长生气息连通之后可以借用长生灵气，速度并不受长生控制，而是由它自己决定，长生负责的只是灵气供给。

    陈立秋的风雷双翼神异非常，速度极为惊人，黑公子自然甩不掉他，但火麒麟载了巴图鲁，巴图鲁自己就重达三百多斤，还拿着那三百六十斤的镔铁棍，再加上两大箱震天火雷，负重足有千斤，黑公子没甩掉陈立秋，却把火麒麟远远的甩在了后面，令得巴图鲁一直在后面大呼小叫。

    众人先前开席较早，三人动身时不过午时三刻，一路向西疾行了一个时辰，未时不过便进入汉中地界。

    汉中北依秦岭，南靠巴山，三人自东南方向赶来，先入巴山，自山中疾掠穿行之际长生突然发现了金毛儿猴子。

    长生看到的金毛儿猴子与此前自东海见到的那只极为相似，不过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受到惊扰之后抓附着树枝藤蔓荡向远处。

    见到这群金毛儿猴子，长生突然想到张墨突然召请，会不会是他先前委托张善寻找那神秘的玉清道人有了线索，因为刚才见到的金毛猴子与那个玉清道人附身的金毛猴子是同一种属，那只金毛猴子很可能就出自巴山。

    此外，终南山位于秦岭中段，也在汉中地界，金毛猴子先前送他的两枚仙杏亦是出自终南山，由此可见那个神秘的玉清道人平日里很可能就在汉中一带活动。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彻底醒酒了，他能精准的找到张墨使用灵气信物的具体位置，随着距离的临近，他意外的发现灵气发出的位置并不是己方驻兵的军营，也不是敌方驻守的城池，而是巴山西北方向的一片密林。

    由于有树木遮挡，自远处便看不到林中的情况，直至来到那片树林的上空，长生方才发现林中有人，而且人数还不少，不但有人，还有大量的车马。

    有条小道贯通树林，长生自林中小路降落，策马向前。

    没有了树冠的遮挡，看的便越发真切，这里并无战事发生，前方连绵数里，全是运粮的车马。

    看到这些，长生暗暗松了口气，藏在林下的应该是己方的运粮车队。

    “来者何人？”队尾有人高喊喝问。

    “你是何人？”长生高声反问，实则他此举并不是询问对方身份，而是为了让张墨听到自己的声音。

    果不其然，听到长生的声音，粮队中间区域传来了张墨的声音，“怎么来的这般快？”

    听到张墨声音，长生彻底放下心来，站在原地转身等待。

    陈立秋和巴图鲁跟上来的同时，张墨也自对面走了过来，见到长生，未语先笑。

    长生带着陈立秋和巴图鲁迎了上去，到得张墨近前，冲双方引见，“她就是张墨。这是我大师兄和三师兄。”

    巴图鲁和陈立秋知道张墨是长生的妻子，爱屋及乌，多有亲近，巴图鲁没有心机，快人快语，“哎呀，老五，这就是你的老婆呀，真好看哪。”

    张墨知道长生有三位师兄和一位师姐，也听长生说过他们的一些事情，对他们也多有好感，“大师兄谬赞，惶恐汗颜呀。”

    张墨说话之时冲陈立秋微笑点头，陈立秋冲天一怒为红颜，杀入京城，杀王爷，烧青楼，虽然流于偏激，却是热血性情。

    “你召我时我正在舒州，故此自东南赶来，”长生说道，“你喊我有什么事情？”

    “走，坐下再说……”
------------

第四百六十七章 慈不掌兵

    张墨并没有带三人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走向停放在林下的那些马车，这些马车上都摞着大大小小的麻包，里面装的想必是谷粟米粮。

    拉车的马匹都被卸下来了，正自近处吃草，而马车都是用顶杆撑住车辕停在那里的。

    到得近处，张墨延出灵气，隔空自车上抓下几个麻包给长生等人充当座椅。

    长生原本还不确定张墨为什么召自己过来，待得看到马匹所在区域杂草几乎被啃食殆尽，心里便有了答案，粮队在这里滞留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先前自长安遇到张善的时候张善就说过军中面临着断粮的窘境，全靠倪家分布在各地的一些产业勉强支撑。根据时间推算，张善回到军营之后，张墨应该立刻就出去筹集粮草了，军中缺粮但粮队滞留在此，无疑是回营途中受到了阻碍。

    想到此处，不等张墨开口，长生便出言问道，“是不是粮草运不回去？”

    “是，”张墨点头过后手指西北，“之前朝廷调拨的军粮都是自北面官道运来的，而今朝廷军粮断供，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除了北面的官道，整个汉中都在叛军的控制之下，此前我们曾冒险自他们眼皮底下运过几次粮草，但现在叛军已经警觉，所有通往营地的路径都有重兵把守。”

    张墨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汉中城高粮足，叛军兵多将广，我们本来打的就很是艰难，前段时间杨守信又请来不少旁门左道，而这些旁门左道又请来许多妖邪鬼怪，如此一来我们打的越发辛苦，强攻梁州无果之后两军已经陷入僵持对峙，此时我军若是派兵接迎粮草，无异于孤军深入，势必遭到叛军的阻截围攻。”

    不等三人接话，张墨再度说道，“眼下军中已经断粮，粮队想要绕过汉中至少需要半个月。”

    张墨虽然自马车上移下了几个麻包，却只有巴图鲁自己坐了下来，听得张墨言语，巴图鲁一拍胸脯大包大揽，“弟妹子，你别担心，我们来了事儿就好办了，不用绕，直接冲过去。”

    张墨早就知道长生的大师兄脑袋不很灵光，听他说浑话也不介意，只是微笑点头，“大师兄无敌神勇，谁也拦你不住。”

    是人就喜欢听好话，巴图鲁自然也不例外，受到张墨表扬，乐的咧嘴大笑。

    张墨与巴图鲁说话之时陈立秋后退几步自麻包上坐了下来，然后扯过一根狗尾巴草叼在了嘴里，他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实则文武双全，足智多谋，但眼下长生在这里，他自然不会反客为主。

    “你们在这里停了几天？”长生问道。

    “两天，”张墨说道，“此处离我们的营地不过一百五十里，前方五十里就是官道的三岔路口，我已经派人打探过了，至少有两千叛军驻守在那里。距我军营地三十里处是叛军的前军阵地，敌方前军有三万兵马，扇形分布于阵地十里之内。”

    听完张墨讲说，长生皱眉点头，想要将粮草运回营地需要穿越两道阻碍，若是轻装骑兵，穿越这两道阻碍并不困难，但运粮队伍速度缓慢，比不得骑兵，而且马匹都是负重前行，其中还有不少山羊，拖家带口，移动速度甚至还不如普通的步卒。

    长生没有急于说话，而是走到近处的麻包上坐了下来，张墨也没有急于问计，因为她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异常棘手，便是长生多有智慧，也无法立刻想到可行之策。

    见几人面色凝重，巴图鲁再度说道，“管他两千还是三万，都拦不住咱们，直接冲过去，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深思熟虑之时最怕有人在旁边吆三喝四，眼见陈立秋想要皱眉责怪巴图鲁，长生抢先开口，“大师兄，稍后定有厮杀血战，不能让你的神牛饿着肚子打仗，这里有的是米粮，你拿一包过去喂喂它。”

    “好。”巴图鲁站立起身，抓起一个麻包转身就走。

    “哎哎哎，快放下，快放下。”陈立秋急忙摆手制止。

    “干啥呀，又没吃你的。”巴图鲁瞪眼。

    “这包还是豆子，你是唯恐它不放屁呀，”陈立秋指向旁边马车，“拿那个，那车是谷子。”

    “哦。”巴图鲁换了一包谷子前去饲喂。

    待巴图鲁走远，长生开口说道，“前面的两千好说，问题是后面的三万，如果后面的三万得到消息，就会立刻将分散在十里范围内的士兵收拢一处，全力阻截，届时咱们的粮队肯定冲不过去。”

    长生说完，张墨和陈立秋皆未接话。

    长生再度说道，“三岔路口离敌人的前军阵地只有七十里，一个烽火信号儿，后面的三万兵马就能收到消息。”

    张墨和陈立秋仍未接话，长生说这些只是分析情况，整理思绪，并不是征求他们的意见。

    “咱们的粮队里有多少士兵？”长生看向张墨。

    “不过两百。”张墨回答。

    听得张墨回答，长生没有再问，两百士兵做不得什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发愁是肯定的，因为不能绕路，只能硬闯，硬闯的同时还做不到兵贵神速，而且还不能惊动敌方的三万前军。

    发现问题很容易，大部分人遇到问题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知难而退，而不是迎难而上，想办法解决问题。看一个人是懦夫还是勇者，只看他在遇到困难和危险时是消极退缩，还是勇敢的冲上去。

    沉吟良久，长生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随后又自脑海里推敲过诸多细节，这才转头看向张墨，“你喊我来，希望我做什么？”

    张墨没有回话，而是看了一眼正在看着巴图鲁喂牛的陈立秋。

    虽然张墨没有说话，长生却已经知道她心中所想，张墨原本以为他和大头等人在一起，此前他和大头释玄明夜袭麒麟镇，三人联手杀了六百多个倭寇，若是再加上杨开和余一，五人联手，全歼三岔路口的两千敌军并不费事，在处理了这两千敌军之后，再合五人之力保护己方粮队硬闯敌军阵地。

    但张墨没想到他没和大头等人在一起，赶来的也只有他和巴图鲁陈立秋，而巴图鲁和陈立秋的实力自然无法与大头四人相比，她之所以不明说乃是担心陈立秋听到之后心里会不舒服。

    “三岔路口附近有没有村庄？”长生问道。

    “有，”张墨捡起一根树枝自地上勾划，“这里有个村子，这里也有一个，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一个。”

    “距三岔路口有多远？”长生皱眉问道。

    “这两个都很近，不过两三里，西北方向这个远一点，当有五六里。”张墨说道。

    听得张墨讲说，长生眉头紧锁，他的计划是下毒，将把守三岔路口这两千敌军尽数毒死或是毒晕，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不惊动七十里外的三万敌军，他问近处有没有村子是为了悄无声息的下毒，如果没村子，突然生出的烟雾就会令敌军警觉起疑，如果有村子，就可以自村子附近燃烧毒草，哪怕敌人发现烟雾，也会认为是傍晚的炊烟。

    眼下是东南风，风往西北刮，如果燃烧毒草，散发的毒雾在毒死士兵的同时势必殃及村里的村民，这可并不是闹着玩的，他的岐黄之术再怎么厉害，也无法拿捏毒雾飘散的距离，最主要的是想要将敌军尽数毒死，所用的毒草必须是剧毒之物，若是村民误吸中毒，定然必死无疑。

    张墨和陈立秋都是聪明人，见长生问了几个细节之后便不再发问，便猜到他想到了可行的办法却受到了阻碍和困扰，于是便转头看他，等他说话。

    长生沉吟片刻出言说道，“我本想用毒烟毒死三岔路口的两千敌人，然后连夜赶路，在粮队接近敌军阵地时，大师兄三师兄前去偷袭敌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咱们两个则护着粮队穿过敌军阵地，回返己方营地。”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眼下最大的难题是下风口有个村子，毒烟一旦蔓延过去，村子里的人必死无疑。”

    听得长生言语，二人皱眉不语，他们自然不会蠢到询问长生能否控制毒烟的毒性，因为如果可以掌控毒烟毒性的强弱和蔓延范围，长生也不会如此犯愁。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这是个很大的难题，打仗殃及无辜会饱受诟病，而且三人并非凶残之人，殃及无辜总是于心不忍。

    但问题就摆在眼前，想做到道德无瑕疵，己方士兵就要挨饿。想顾全大局，就会害死无辜百姓……
------------

第四百六十八章 至人无己

    长生做事一向干脆果断，极少出现踌躇纠结的情况，而他自己也很讨厌无谓的纠结，因为凡事都有利弊两面，承其利必受其弊，权衡过后利大于弊就去做，若是弊大于利就不去做，简单明了，根本就不用踌躇犹豫，磨磨唧唧。

    但凡事总有例外，眼前这件事情就不能单纯的用利弊来权衡，为了将军粮送回去，不惜害死整村的无辜百姓，他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也在情理之中。

    挨骂他倒是不怕，因为他在朝为官时就已经被那些文官骂的狗血喷头了，被骂不一定是自己做的不好，也有可能是自己做的太好，将别人给比下去了。亦或是自己站位太高，所做的事情别人理解不了，世人都是这样，不被自己认可的就骂，自己理解不了的也骂，比自己优秀的还骂，想不挨骂，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平庸，不过平庸也有弊端，那就是会被人嘲笑。

    人生在世，要么因为比别人优秀而挨骂，要么因为不如别人而被嘲笑，这两个大黑锅总得背一个。

    长生豁达通透，并不在乎世人对自己的看法，但他却过不了自己这关，那可是活生生的人，一个村子至少也得有上百口人，其中还有老弱妇孺，说杀就杀？

    长生一直低着头，没看张墨也没看陈立秋，他不敢看张墨和陈立秋，因为二人都知道己方目前面临的局面，自己拿不定主意就看别人，什么意思呀，让别人替自己拿主意，让别人替自己背骂名？

    两难，确切的说是三难，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都是错，而且都是大错，若是因为心慈手软不忍心伤及无辜百姓，令得军粮不得送达，最终导致张善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那就是不分轻重，妇人之仁的千古罪人。

    如果为了将军粮运回去而牺牲无辜百姓，那就是只重得失的冷血无情，日后自己若是想起此事，势必引以为憾，永远都不得释怀。

    但就这么愁眉苦脸的坐着也不成，身为男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应该干脆利落，不能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自己迟迟拿不出主意，下不定决心，他很担心张墨会因此对自己失望。

    长生本想借着亲自过去查探地形来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但实际情况却不允许他拖延，因为此时已近申时，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晚饭的时间，也就是己方放毒的时间，一个时辰勉强够陈立秋和巴图鲁出去购买药草。

    张墨和陈立秋都很了解长生，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长生都能很快做出决定，似今天这种眉头紧锁，痛苦思虑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最终还是陈立秋打破了僵局，而他也并没有宽慰长生，言语颇为尖锐，“又想当脿子，又想立牌坊？”

    “三师兄，你看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像是想立牌坊的样儿吗？”长生摇头说道，“我压根儿就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

    “那你还磨蹭什么？”陈立秋正色说道，“我看你还是在乎。”

    世上有资格批评长生的人并不多，陈立秋无疑是其中一个，对于陈立秋的批评，长生并未心生反感，而是认真思虑，深刻反省。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探出左手，展开手掌，符盒机关启动，符纸和符笔同时弹出。

    长生拿起符笔快速书写，紫藤，蓖麻，白蛇根，相思子，白羊桃，无一不是剧毒药草，且药性兼合，同时焚烧毒性更加剧烈。

    虽然写的很快，但书写之时长生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写完药名和所需重量之后，长生又在符纸后面加上了两味药草，钩藤和石菖蒲。

    这两味并不是毒药，而是可致人晕厥的药草，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让他们走的安详一些。

    陈立秋接过药单贴身收藏，“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赶回来。”

    陈立秋言罢，吐掉一直衔在嘴里的狗尾巴草，起身冲巴图鲁走了过去，长生需要的毒草足有数百斤重，而且体积庞大，他自己无法携带。

    陈立秋与巴图鲁说话过后，巴图鲁拎着半口袋谷米跑了过来，放下口袋冲长生低声说道，“那两箱子大炮仗你别动哈，等我回来放。”

    “好。”长生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目送巴图鲁和陈立秋升空东去，长生转头看向张墨，“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没有，”张墨正色摇头，“你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犹豫很正常。”

    “我的决定对不对？”长生又问，他知道张墨现在是自己的女人，但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张墨始终是他的长辈。

    张墨并未正面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出言说道，“实则我可以自下风口起坛作法改变风向，但那么做我很可能不得全身而退，所以我不会那么做。”

    虽然张墨没有正面回答，但所说的这番话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与长生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张墨又道，“庄子有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你的所作所为旨在济世救难，却并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你，既不沽名钓誉，也不求名留青史，已经做到了圣人无名和神人无功，但你还没有做到至人无己，你悟性高绝，应该知道至人无己是什么意思。”

    “无我。”长生说道。

    “对，你还没有做到无我，所以你虽不在乎外在功名，却仍在乎内在感受，”张墨说道，“无我便是天人合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们是代天下棋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下棋时当冷眼俯视，而不是深陷其中，纠结困扰。你已经下的很好了，但是就算再厉害的棋手，也做不到下赢一盘棋，一个子都不丢。”

    长生知道张墨这番话并不是在安慰自己，但心中还是做不到坦然，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生而为人，谁能不顾及自己的感受。

    见他愁容不减，张墨又道，“你知不知道同尘为什么会输？”

    “知道，腐仁不决。”长生点头。

    “他们如果能做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就不会输了，”张墨正色说道，“他们错就错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长生出神发愣。

    “带走一身骂名，留下一个太平盛世，”张墨握住了长生的手，“不要怕，世人都不懂你，我懂你……”
------------

第四百六十九章 生而为人

    长生转头看向张墨，张墨也歪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愿伤及无辜，但很多时候我们没有选择。”

    见长生不接话，张墨再度说道，“你之前一直在朝中做官，不曾上阵领兵，没见过战场的惨烈，你以为两军对垒只是冲锋陷阵，正面厮杀？不是的，有时候为了大局，只能分出一路兵马牵制对手，而分出的这路兵马，摆明了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将帅很清楚这一点，却也只能亲手将他们送进火坑。”

    长生不想叹气，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士兵和百姓不一样，只要拿起武器，生死各安天命。没事的，慈不掌兵的道理我也懂，你不用安慰我。”

    听长生这般说，张墨知道他还是于心不忍，对于长生的纠结，她也并未感觉不满，因为长生年纪小，而且生性仁善，之前虽然也杀过人，但那些人都有取死之道，而今要冲无辜百姓下手，他纠结犹豫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张墨思虑应该如何宽慰他时，长生站立起身，“你休息一下，我去前方的三岔路口看看。”

    张墨本想陪他去，但长生说的很清楚，让她休息一下，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她同去，无奈之下只能点头说道，“好吧，不过前方皆为空旷田野，你得改扮一下装束。”

    长生点了点头，“我扮做樵夫。”

    “初春不是砍柴的时节。”张墨说道。

    “那我就扮做乞丐。”长生说道。

    押粮的士兵穿的都是百姓的衣服，张墨寻了一个身形与长生差不多的士兵，命其脱下带有补丁的衣服给长生穿戴，长生自近处砍下一根干枯的树枝充当拐杖，他的龙威刀削铁如泥，树枝两端的断茬儿很是平整，担心被人看出端倪，长生又将树枝两端进行了细心的修理。

    与此同时张墨寻来几件旧衣服，为其裹了个包袱，收拾妥当之后，长生背上包袱，披头散发，拿着木棍步行西去。

    看着长生的背影，张墨心中猛然一痛，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初见长生时的情景，那时的长生就是这个样子。

    看着长生缓慢走远，张墨屡次想要喊他回来，平心而论长生虽然年纪小，却心思缜密，智慧过人，但长生终究年纪小，不能苛求他拥有中年人乃至老年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若是真让他毒死了整村的百姓，此事一定会成为他的心魔，事后势必心怀愧疚，难以释怀。

    但几番踌躇，张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军中已经断粮，能否将军粮及时送回去不但关系到士兵的生死，还关乎战事的胜败乃至大唐的安危，后果严重，容不得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长生此时的情绪异常低落，大道理谁都懂，权衡利弊谁都会，如何取舍也不难，他也知道自己不该有妇人之仁，但内心深处始终感觉冲无辜百姓下手不对，他们又没什么过错，怎么能说杀就杀？

    感觉不该杀只是情绪低落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生自己的气，在朝为官时的雷厉风行哪儿去了？那时候可是杀伐果断，干脆利落，这怎么突然就变的婆婆妈妈了。

    每个人都可能心情不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清头绪，找出心情不好的根源，好在长生能，冷静想过之后很快想明白了所以然，之前杀的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亦或是冒犯过自己的人，这与残害无辜百姓是有本质区别的，做人得恩怨分明，不能黑白不分的混为一谈。

    离开树林不久，长生便看到了分布在三岔路口周围的营帐，不过田野空旷，几乎没有树木可供藏身，不得快速接近。

    就在长生发愁如何接近并通过之时，突然想起自己还会法术，于是抬起左臂，弹出一张符咒，画写隐身符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隐去身形之后，长生快速靠近了三岔路口，张墨先前所说无误，根据营帐的数量估算，这里至少也驻扎有两千士兵。

    在三岔路口的西北不远处就有一处村庄，村子虽然萧瑟破败，房屋却不少，目测有上百栋房屋，按照户部统计的平均一户五口来计算，村子里至少也有五百人。

    村子离敌军士兵驻扎的三岔路口不过五六里，地势较高且位于下风口，毒烟一旦蔓延到三岔路口，西北方向这处村落势必不得幸免，

    观察完三岔路口附近的情况，长生收起隐身符去到了西北村落，为什么要去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看看村子里到底有多少人，以便于知道自己到底造了多大的孽。

    村子自远处看着破，到得近处更破，沿途见到的村民无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连偶然遇到的老狗也饿的皮包骨头，走路打晃。

    长生是外人，见到村里来了外人，村民看他的眼神便多有警惕，为了不露出马脚，长生只能低着头，慢些走，装作落难的灾民。

    街上有不少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也不是百姓想生这么多，而是夫妻在一起就会有孕，有孕了只能生下来。

    走过村里的几条街道，长生自村口的一处草垛旁坐了下来，来去匆匆容易惹人起疑，坐会儿再回去。

    村里的大人对他多有戒备，但顽童却不怕他，见他坐在草垛旁，便有几个顽童拿石子儿扔他。

    长生能躲却没躲，内心深处甚至希望这些顽童多打自己两下，如此这般，接下来毒死他们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能好受些。

    但很快，长生就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深深的愧疚，如假包换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人一旦想做某件事情，就会极力的为自己寻找做这件事情的借口和理由，以此获得内心的平和，这是俗人才会有的毛病，而今自己竟然也会生出这种想法，虚伪，真虚伪。

    起初这些顽童还不敢太过靠近，眼见长生不还手，胆子便大了起来，逐渐靠近，如此一来扔在他身上的石子就多了些。

    长生此时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甚至希望这些孩子用更大的石头来砸自己，倒不是为自己接下来杀他们寻找借口，而是自己做了错事，理应受到惩罚。

    如果做大事必须冷血无情，残害无辜，他宁肯一辈子不做大事，宁肯被人骂不顾大局，这些百姓都是无辜弱者，杀他们实属丧尽天良，但形势所逼，他实在无法在毒死敌方士兵的同时保全他们。

    就在长生垂眉低头，痛苦内疚之时，近处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闻声抬头，只见一个弯腰驼背的白发老妪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在快步走近，一边走一边大声呵斥，由于说的是方言，长生也不能完全听懂，观其神情语气，当是在驱赶那些拿石子扔他的顽童。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那白发老妪想必是出来搬拿柴草的，撵走了那些顽童之后，白发老妪来到长生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长生没有完全听懂，便没有接话。

    见长生不吭声，白发老妪便没有再说话，自草垛上抱了捆柴草转身离开。

    老妪离开之后，长生抬头看天，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到了生火做饭的时辰了，也到了动手的时辰了。

    就在长生收回视线，起身想要离开之时，先前离开的那个白发老妪竟然回来了，见长生想走，急忙快步追了上来，到得近前抓过长生的手，将一件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长生抬手低头，只见老妪塞到他手里的竟然是半块杂面菜饼。

    老妪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匆匆离开。

    长生不能完全听懂老妪说了什么，却能听出她最先说的两个字是‘孩子’。

    长生伫立原地，愕然发愣，良久过后回过神来，再画隐身符，东行回返。

    此时巴图鲁和陈立秋已经回来，见长生回返，陈立秋皱眉问道，“你怎么才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不用毒烟了，我不能殃及无辜。”长生正色说道。

    陈立秋不明所以，疑惑看他。

    “我回去将大头等人喊过来，直接硬闯……”
------------

第四百七十章 提前决战

    此时张墨也在旁边，长生突然改变主意她也很是意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半块菜饼示于众人。

    张墨和陈立秋何其聪明，见到长生手中菜饼立刻明白他改变主意的原因，一旁的巴图鲁并不知道自己带回的毒草会殃及无辜百姓，直到这时也是糊涂的，“我支持老五，咱们又不是打不过，放什么毒啊，直接硬闯，我打头阵。”

    如果真有其他办法可想，张墨和陈立秋也不愿伤及无辜，眼见长生心意已决，陈立秋出言说道，“你拿主意就行，我们都听你的。”

    此前长生心情低落只是因为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而今确定不以牺牲无辜百姓为代价运送军粮，斗志瞬间燃起，状态立刻回归，转头看向张墨，“营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张墨想了想，出言说道，“我离开时营中还有三日粮草，如果正常消耗，营中昨天就已经断粮了。”

    “如果我不曾记错的话，早些时候户部给你们三路讨逆新军各自调拨了三千匹战马。”长生说道。

    张墨点头。

    “有战马就饿死不人，”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陈立秋，“三师兄，舒州的两万兵马中有多少骑兵？”

    “只有一千，”陈立秋说道，“舒州的情况你也知道，被朝廷招安之前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粮草饲养马匹，这一千匹战马还是近段时间自江南买来的。”

    “最快多长时间能赶过来？”长生问道。

    “我们的马匹很是普通，不能长途奔袭，中途需要休息，最快也得后天傍晚。”陈立秋说道。

    “太慢了，来不及，”长生摇头过后正色说道，“三师兄，你有风雷双翼，速度最快，你立刻赶去河北道的营州，此前我曾经让杨开三人先行动身，赶往营州处理停泊在那里的一艘大船，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时候应该就在营州，你赶去营州之后直接去府衙找他们，如果他们已经离开了，你就循着官道往沈州方向追赶，如果他们还没到营州，你就循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迎他们。”

    “你的那些兄弟还不在一个地方啊？”陈立秋皱眉。

    长生并未接陈立秋话头，而是出言催促，“你马上动身，将他们带到这里来。”

    陈立秋知道形势严峻，也不耽搁磨蹭，点头过后提气拔高，催生银白双翅，贴着树梢疾飞东北。

    待陈立秋离开，长生又转头看向巴图鲁，“大师兄，你回舒州一趟，将二师兄接过来。”

    “好。”巴图鲁转身就走。

    “别忙走，我话还没说完，”长生喊住巴图鲁，“跟二师兄说，尽量多带一些火器和暗器，火麒麟能驮多少驮多少。”

    “好。”巴图鲁点头。

    见巴图鲁点头过后原地不动，长生摆手催促，“好了，我说完了，你快走吧。”

    待巴图鲁离开，长生又看向张墨，“你们在这里滞留的时间也不短了，你感觉叛军会不会有所察觉？”

    张墨正色说道，“我军营地周围并不只有叛军的三万先锋，叛军主力也分布在那片区域，他们知道我军已经断粮，只需围住我军就能以逸待劳，没必要节外生枝，前来袭击粮队。”

    “行，那我今晚回趟长安，”长生说道，“大头还在那里，他的阴阳轮最适合群战，我得把他喊过来。”

    “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将你之前的安排尽数打乱？”张墨多有内疚。

    长生点头说道，“的确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们先前去了一趟东海，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才将倭寇主力引回了日本，重新抢得先机。不曾想皇上被人调包，救驾善后浪费了我不少时间，而今再来驰援汉中，辛苦抢得的些许先机几乎荡然无存。而且我三位师兄尽数离开，舒州群龙无首，有被倭寇偷袭的危险。”

    平叛讨逆原本是他们兄妹二人的事情，自己份内之事没有做好，连累长生，这令张墨颇为愧疚，“你们的事情本就棘手……”

    不等张墨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如果只是运送一次粮草，将我的四位大将和三个师兄尽数喊来有些小题大做，得不偿失。”

    “你想干什么？”张墨不太明白长生的意思。

    “与杨守亮决战，”长生挑眉说道，“别看我师兄和大头他们都不曾晋身紫气，他们可比寻常的紫气高手厉害的多，不但身怀绝技，用的也都是神兵利器，不管杨守亮麾下有多少兵马，也不管他请来多少妖邪鬼魅，直接正面硬拼。”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倒吸了一口凉气，“行军打仗不比江湖比武，万不能气急冲动。”

    “我的确很生气，但我没冲动，”长生皱眉说道，“你应该知道不久之前朱全忠窃取了朝廷国库，羽翼已丰，开始公开反叛朝廷，眼下整个河南道，淮南道，江南道几乎全在叛军手中，而同尘统领的那路兵马已经无法独当一面，故此你们必须尽快结束汉中的战事，与同尘残部合兵一处，迎战朱全忠和孙儒。”

    长生言罢，张墨没有接话，因为长生所说确是实情。

    长生又道，“我知道在你看来决战的时机并不成熟，在杨守亮看来决战的时机也不成熟，但是杨守亮耽搁得起，咱们耽搁不起了，再磨蹭下去，同尘剩下的兵马就要被朱全忠和孙儒联手围歼了。”

    “言之有理。”张墨郑重点头。

    长生再道，“不是我心血来潮想要决战，而是情况不允许我们拖下去了，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朝廷短时间内不可能给你们调拨军粮，日后你们筹集的军粮如何运回营地？”

    “你说得对，”张墨说道，“我会设法通知大哥，让他们有所准备。”

    “不用通知，”长生摇头说道，“等咱们的人到齐了，直接朝着己方营地一路杀过去，战事一起，叛军势必前来增援，大哥得到消息，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如果你提前告诉了大哥，大哥一定会进行布置，万一敌人发现异常，也能有所防备。”

    “好，听你的。”张墨点头。

    “行，你休息一下，我即刻赶往长安……”
------------

第四百七十一章 重燃斗志

    眼见长生起身要走，张墨急忙伸手拉住了他，“你就这么走啊？”

    长生此时已经理清了头绪，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心里也有了大致的计划，虽然压力依旧很大，却不用再为无奈之下残害无辜百姓而痛苦纠结，见张墨拉住自己且面带微笑，只当张墨舍不得自己走，心中顿生欣慰旖旎，唯恐旁人看到二人拉扯亲近，急忙紧张的转头四顾。

    “堂堂的千岁王爷，穿成这样儿岂不有碍观瞻？”张墨笑道。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身破旧衣裳，想到自己刚才误解了张墨的意思，不由得尴尬发窘，急忙干笑掩饰，“差点儿忘了。”

    张墨走向不远处的粮车，将长生换下的衣服和随身包袱取了过来并顺手帮他穿戴，“我刚才险些害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张墨亲手帮自己穿衣服令长生多有紧张，因为这个亲昵的举动通常只会出现在夫妻之间，由于心神荡漾，便没明白张墨的意思，“害我？”

    就在张墨斟酌如何讲说之时，长生已经回过神来，“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刚才我在纠结要不要为了运送军粮而让村里的百姓陪葬时，你选择了支持我？”

    张墨点头。

    “不会，不会，”长生连连摆手，“主意是我想出来的，决定也是我做的，你并没有煽动我，只是支持了我无奈之下的艰难取舍而已。”

    张墨微笑点头，她比长生足足大了八岁，之所以年龄差距如此悬殊，她还会对长生心仪钟情，除了长生重情重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长生非常聪明，跟聪明人交往是很令人愉快的事情，因为对方总是能够正确理解自己所思所想并给与恰当回应。

    憨厚从来都不是优秀的品格，也只比心术不正好了那么一点点，跟憨厚的人相处肯定会很省心，但相处久了一定会有对牛弹琴的无奈，而且憨厚的人往往迟钝中庸，恩怨分明，杀伐果断，冲天一怒这种热血之举不太容易出现在他们身上。

    长生一边拧系布扣，一边出言说道，“其实我还在担心你会对我失望，我不是不知道轻重，也不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取舍，但我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我也知道心慈手软以后一定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随便打个比方，若是敌方攻城时逼着老百姓打头阵，我是放箭还是不放箭？若是敌方包围了舒城，设下陷阱，引我前去援救，我是救还是不救？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狠不下心伤及无辜，不过你放心，若是真的逼到那个份儿上，我绝不会无谓纠结，当断不断。”

    “你从未令我失望过，你也从未令相信你的人失望过，”张墨帮长生整理着衣服后摆，“不过你终究年纪小，经历的事情也少，情绪偶有波动也在情理之中。”

    张墨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平心而论你的情绪已经很稳定了，偶尔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要自责气恼，成长总是需要时间的，你若二十不到便登峰造极，了无困惑，让那些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人情何以堪？”

    话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二人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长生心中阴霾尽去，貌似连喘气都畅快许多，本想说‘有你真好’，奈何面皮薄，说不出口，踌躇良久最终只憋出了一句，“领军打仗多有危险，你一定要多加保重。”

    类似的话长生几乎每次见面都会说，张墨不但不感觉厌烦，反倒多有感动，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长生先前所送的天蚕衣自己一直随身穿戴。

    张墨原本只是一个随手的动作，不曾想却令长生为之心头一颤，急忙转头看向别处，早些时候他对女人并无异样念头，但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实则也不奇怪，只是他自己感觉奇怪，可能真如三师兄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己好像长大了。

    换好衣服，张墨又取来干粮饮水，逼着长生吃过之后再动身。

    长生很喜欢张墨身上的兰花香气，张墨坐在他的旁边，对长生来说既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折磨，因为他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长生吃着干粮胡思乱想之时，张墨开口说道“你说的对，不管时机是否成熟，咱们都只能提前决战，但你得有心理准备，三清同道在比武过后大部分都回返各自宫观，随军征战的只有上清宗的几位同道，紫气高功不过六七人，而杨守亮请来的各路高手，拥有紫气修为的至少也有五十多人。”

    长生本想随口反问从哪儿蹦出这么多紫气高手，但转念一想却又没有发问，因为大唐疆域广博，各处名山大川藏龙卧虎，别的不说，只说茫茫东海就隐藏了无数的紫气高手，更何况杨守亮病急乱投医，是人不是人的都往家里请。

    “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插标卖首尔。”长生在长安多读史书，插标卖首是三国名将关云长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见长生底气十足，张墨也不曾泼他冷水，因为长生打过很多次硬仗，尽皆完胜，无一败绩，他有狂妄的资本。

    “叛军主力尚在，兵力双倍于我。”张墨又道。

    “擒贼先擒王，兵败如山倒。”长生挑眉说道。

    张墨非常欣赏长生这种壮志凌云的豪迈气魄，便用心仪欣赏的眼神看着他。

    长生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然后喝了口水，“我得走了，去得晚了，大头可能会离开长安。”

    “若是寻不到他，也早些回来。”张墨说道。

    “那不成，”长生摇头说道，“你不知道这家伙有多厉害，其实你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有多厉害，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既然敢打，就有必胜的把握。”

    “底气何来？”张墨疑惑。

    “不告诉你，”长生笑过之后，召来黑公子翻身而上，“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张墨微笑摆手。

    长生刚想抖缰纵马，突然想起一事，随即翻身下马，自近处寻来一段五寸长短的树枝，砍削清理之后一分为二，灌注灵气递给张墨，“之前送你的灵气信物让你用掉了，这两根树枝你收好，有事喊我就折断一个，若是情况十万火急就折断两根，记得两根先后折断，以免我误察误判。”

    张墨早就知道长生心细如发，虑事周全，也不嫌他啰嗦，而是微笑抬手接过了他递来的两根木棍。

    长生翻身上马，抖缰上路。

    虽然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长生并未急于策马凌空，直至跑出百十里后方才将自身灵气与黑公子连通，轻身离地，疾掠北上。

    长生先前并没有吹牛，此战他的确有必胜把握，因为那片逆鳞他一直没舍得使用，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大杀器，此战敌方兵多将广，万一己方不能硬拼取胜，他就会用掉这片逆鳞，召唤青龙，力挽狂澜。

    一路无话，赶到长安时已是三更时分，刚刚来到王府门口，长生便听到了白姑娘的叫声，与人类和兽类一样，禽鸟也能发出多种叫声，白姑娘此番发出的叫声并非尖声唳叫，而是非常低沉微弱，如同人类伸懒腰打哈欠发出的声音，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白姑娘既然在，就说明大头没走，长生放下心来，冲迎上来的门房打了个招呼，命其照顾黑公子的食水，然后绕过影壁，去往内宅。

    王府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辛气，对于这种气味长生并不感觉陌生，因为这是银子熔化之后发出的气味，此前在御史台，他就命大头等人将收来的银两熔铸为硕大银锭，不消说，大头此时正在府内熔化银两。

    循着气味去往东院儿，大头果然正在指挥府内众人熔铸银锭，倪家原本富可敌国，倪倬临走时带走了一部分，长生此后又捐赠给朝廷一些，宋财等人往西域投奔倪倬时他又命宋财等人带走了一千万两，剩下的则给了内务府。

    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原本就没剩下多少了，他还将分散在各地的倪家产业给了张墨补贴军需，而剩下的那些则又给了户部，大头等人好说歹说他才留下了一百万两应急。

    这一百万两可以说是他最后的棺材本儿，担心遭遇贼人，大头便将银两熔铸成几百斤一个的大银锭。

    大头没想到长生会突然回来，“王爷，你咋回来了？”

    “收拾一下，跟我走。”长生说道。

    “干啥去呀？”大头抬手擦眼，银子熔化之后的辛气很是辣眼，令得他双眼通红。

    “去汉中帮张真人打架。”长生说道。

    “能稍等一会儿吗？我这儿马上就忙完了。”大头问道。

    “给你半个时辰，”长生说道，转而又问，“你没去见皇上吧？”

    “还没来得及去。”大头说道。

    “我亲自去一趟，你尽快收拾好，我回来咱们就走。”长生转身就走。

    经过上次的惊天变故，皇城守卫异常森严，长生也不愿居功自傲，逾越礼数，便止步宫门，由禁军前去通禀，知道皇上此时已是惊弓之鸟，担心半夜求见惊到皇上，长生便让禁军通禀时捎带一句，只说有好消息急于禀报。

    这个时辰皇上肯定早就睡下了，但长生求见，他自无不见之理，急传召见并准其皇宫骑马。

    长生赶时间，也不谦恭推辞，直接翻身上马，疾行进宫……
------------

第四百七十二章 初逢大战

    皇上并未掩饰对长生的器重和礼遇，竟然站在寝殿门外翘首以待，见长生骑马来到，急忙在周公公的搀扶之下走下台阶，上前接迎。

    长生见状好生惶恐，急忙翻身下马，疾行上前，深躬见礼，“微臣拜见皇上，深夜惊扰，罪该万死，还望皇上恕罪。”

    “爱卿乃擎天巨臂，劳苦功高，快往殿内叙话。”皇上侧身抬手。

    长生自然不会先行，而是弯腰抬手，请皇上先行，自己是功臣不假，自己辛苦也不假，皇上对自己心存感激亦不假，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齐全礼数，要知道功高盖主乃为臣大忌，若是此时礼数稍有欠缺，势必遭到皇上记恨，说白了就是皇上可以不拿自己当臣子，但自己不能真把皇上当兄弟。

    进殿之后二人分君臣落座，见长生满面风尘，皇上急忙命周公公通知御膳房为长生准备夜宵。

    内侍原本有三位太监总管，由于周公公在皇上获救之后得长生提醒及时进言表忠，故此深得皇上信任，不过也正因为太得皇上信任，周公公近段时间一直被皇上留在身边，几乎形影不离，令得他不得休息，身心俱疲。

    待周公公离开，长生意简言赅，告诉皇上自己已经寻得可以窥地寻宝的龟灵珠，实则那玩意儿也不叫龟灵珠，就叫鳖宝，但鳖宝实在不好听，只能换个好听点儿的称谓。

    长生只将鳖宝一事说与皇上知道，只道已经委托自己的三位师兄帮忙寻找无主金银，补贴户部所需，至于窃取前朝王陵一事则只字不提，还是那句话，身为臣子，得有背锅的勇气，不能让皇上有任何道德上的瑕疵，以免招致酸腐文人，道德士子的诟病。

    长生上奏此事主要是为了安皇上的心，不能让皇上时刻为银钱发愁，此外也是为了顺便儿为三位师兄表功，要知道李中庸和陈立秋可都是朝廷的钦犯，陈立秋还杀了皇上的叔叔，皇上先前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赦免了二人，而今得让皇上知道陈立秋等人对于皇上赦免他们感恩戴德，一直在努力的立功报恩。

    是人就喜欢听好话，皇上也不例外，而长生很会说好话，先说三位师兄如何感恩戴德，再说那龟灵珠是天材地宝，为己方所得实乃天佑大唐的祥瑞吉兆，有圣主明君的引领，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长生这马屁拍的自己都不信，但没办法，身为臣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冲皇上说难听的，更何况眼下妖孽四起，国运不昌，更不能跟皇上说大实话，这时候要是跟皇上说大唐很可能要完蛋，你这皇上怕是当不长了，皇上能直接吓得伏案痛哭。

    说罢银两一事，长生又上奏汉中战事，只说由于朝廷军粮断供，张善无奈之下只能提前与叛军决战，此战自己会率领大头等人全力相助，势必剿灭叛军，平定汉中。

    交谈之时，周公公拎着食盒带来了夜宵，再穷也穷不着皇上，御膳房里时刻有人轮值，灶上都有现成的粥饭和点心。

    长生也的确饿了，也不客气，接过周公公递来的点心和莲子粥一边大口吃喝一边快速讲说，只说龙虎山世受皇恩，张善和张墨兄妹如何忠心报国，在平定汉中之后会立刻挥兵东去，接收同尘的兵马继续征讨孙儒和朱全忠。

    对于同尘，长生也并未说他坏话，只说他们也有报国之心，只是心思纯良，以己度人，不识敌人诡诈，不适合领兵打仗。

    由于皇上食量不大，周公公带来的夜宵也不多，见长生吃完之后貌似不饱，皇上便亲手将自己的那碗莲子粥递给了长生。

    长生的确没吃饱，但是见皇上将自己的饭碗递了过来，立刻回过神来，急忙起身离座，郑重推辞，只道尊卑有别，天地有序，自己万不敢逾越礼数。

    虽然皇上嘴上说只是一碗粥饭，不必小题大做，心中却对长生越发喜欢，往大了说长生此举属于恪守本分，往小了说便是心中有数，不该自己碰的东西永远不碰。

    虽然长生嘴上说尊卑有别，心里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何人转世，却知道皇上担不起自己一跪，正因为心里有底，所以嘴上说尊卑有别也不感觉是在阿谀献媚。

    吃过夜宵，说完正事儿，长生又与皇上畅谈了一下很快就要出现的中兴盛世，随后才起身告退。

    皇上又是亲自相送，他的确是越来越喜欢长生了，要知道长生可是他一手提携，属于慧眼识人。再者长生的确能担当大任，为君分忧。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儿就是长生总是能为他带来好消息，人其实都是这样，都喜欢听好消息，若是一个臣子今天跑过来跟皇上说贼患四起，明天又来跟皇上喊黄河决堤，后天再来说大事不妙，皇上就会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丧门星投胎。

    离开皇宫回到王府，大头已经收拾妥当，二人立刻动身启程，同行南下。

    出得长安，大头命白姑娘振翅低飞，长生趁机将汉中的情况说与大头知道，以便大头心中有数。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瞬时热血上涌，虽然此前也经历过不少血战厮杀，但参与大型战事还是头一次，他们四人都被皇上敕封为大将军，而今国难当头，上阵杀敌，讨逆平叛亦是他们的职责和本分。

    长生此时心中也多有激动，平心而论大唐眼下当真是困难重重，岌岌可危，想逆风翻盘，力挽狂澜难度极大，但身为男人，总不能拈轻怕重，专挑轻担子挑，专挑软柿子捏，打赢一手好牌不算本事，将一手烂牌打赢才叫能耐。

    黎明时分，长生和大头匆匆回返，由于舒州离汉中很近，巴图鲁已经将李中庸接了过来，李中庸此行又带了一口大箱子，里面装的无疑是各种暗器和火器。

    见长生要过去跟李中庸说话，巴图鲁急忙拦住了他，“哎哎哎，老五，别过去，老二捣鼓的那些玩意儿不靠谱，来时的路上险些炸了。”

    巴图鲁无疑出于好心，但长生自然不怕，冲巴图鲁笑过之后走过去与李中庸说话交谈，李中庸箱子里装的都是拳头大小的石球，内藏火药，这东西与震天火雷很是相似，都能爆炸伤人，只不过个头儿比震天火雷要小上许多。

    虽然大头是长生的下属，但此番过来助战却并不是其份内职责，乃是帮他们兄妹的忙，张墨便主动上前与大头见礼道谢。

    早饭过后，众人躺卧休息，大战在即，必须养足精神。

    下午申时，陈立秋与杨开等人终于赶来，实则他们动身比长生和巴图鲁都早，奈何河北道距此将近三千里，众人二更时分自营州动身，策马飞驰，一路狂奔，三匹汗血宝马皆是一身血汗，几乎脱力。

    人员到齐，长生立刻开始安排布置，首先确定动手的时辰，普通士兵晚上夜盲，而己方众人都有灵气修为，故此天黑之后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由于敌方除了大量普通士兵，还有不少异类妖邪，不排除其中有能够振翅飞翔的异类，故此需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虽然己方有白姑娘和火麒麟两只可以凌空的坐骑，但白姑娘尚未成年，而巴图鲁也不能很好的驾驭火麒麟，故此对抗敌方飞禽的任务就落到了陈立秋身上，大头的白姑娘和巴图鲁的火麒麟只能旁为辅弼。

    至于排兵布阵，长生并未多费心思，直接全军出击，临阵之时所有人听他号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花招都是多余，此战是敌我决战，谁也不得藏私，早出场晚出场没什么本质区别。

    长生说完自己的想法，张墨等人并未提出异议，众人随即分头休息，静待天黑……
------------

第四百七十三章 先行开路

    夜幕降临之后众人收拾动身，粮队也开始套马驾辕，准备出发。

    准备妥当之后，众人来到树林边缘，长生转身看向巴图鲁，“大师兄，此战事关重大，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

    大战在即，巴图鲁摩拳擦掌，兴奋异常，长生的这番话仿佛一盆凉水瞬间浇了他个透心凉，长生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他说话，事发突然，他有些发懵。

    长生直盯着巴图鲁的眼睛，直至巴图鲁愕然点头方才移走了视线。

    若是换做平常时候，张墨一定会从中间打个圆场，但此时她却一句话都没说，因为长生严厉警告巴图鲁确有必要，不听号令，自作主张乃是兵家大忌，一个不听话的队友，比一群厉害的对手更可怕。

    长生再度看向李中庸和陈立秋，“二师兄，三师兄，我们五个先行，你们和大师兄张墨保护粮队紧随其后，需要你们帮忙时，我会喊你们。”

    李中庸和陈立秋同时点头，巴图鲁一心想打头阵却不能立刻参战，心中自然不愿意，本想出言争取，却被李中庸阴着脸瞪了回去。

    眼见李中庸也是一脸严肃，巴图鲁彻底老实了，知道今晚不能随心所欲，只能大口喘气，按捺情绪。

    就在张墨和李中庸等人直视长生，想要看他会与大头等人说些什么的时候，长生却抖缰催马，径直冲了出去。

    长生一动，大头和杨开三人立刻驱乘坐骑紧随其后。

    长生与大头等人多有默契，已经不需要画蛇添足的交代什么，而他之所以让李中庸等人殿后，也是因为自己与大头等人默契无间，而自己与巴图鲁等人先前少有配合，彼此之间少了默契。

    长生随身带有大量符纸，但他却并没有为大头等人画写隐身符，因为彼此配合之时需要知道对方的具体位置以及对方正在做什么，再者，对付寻常士兵也用不着这东西。

    此时三岔路口的叛军正围坐在火堆旁吃晚饭，直待五人冲到近前叛军方才回过神来，高声呼喊的同时扔下饭碗，抓起兵器上前围攻。

    在普通人看来，士兵都是凶恶的虎狼，但是在长生等人看来，他们就是待宰羔羊，五人冲进敌营如入无人之境，士兵的围攻对他们毫无威胁可言，连虎入狼群都算不上，如假包换的虎入羊群。

    众人所用皆是神兵利器，知道此战势必耗时长久，为了节省灵气，众人眼下只以手中兵器迎敌，长生用的是龙威刀，大头用的是阴阳轮，杨开用的是工布剑，释玄明用的是绿沉枪，而余一也没有使用无箭神弓，只以寒月刀对敌。

    驻守在三岔路口的叛军足有两千多人，但实力的差距有时候是无法通过数量优势拉近的，这两千多人在众人眼中形同蝼蚁，全无威胁可言，与之对战直接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就在五人大杀四方之时，一个披头散发的野道跃上了营地北侧的高台，高举拂尘，发声高喊，“大胆狂徒，可知道爷在……啊……”

    不等此人说完，一支深蓝气箭便贯胸而过，就在其中箭捂胸之时，急速旋转的阴轮亦疾飞而至，将其直接枭首。

    在五人眼中，这些蜂拥而上的士兵就像一群羸弱蝼蚁，但众人却并没有因为对手弱小而于心不忍，手下留情，但凡冲上来的都是想杀他们的，对于想杀自己的人，自然不需手下留情，别说眼前都是凶神恶煞的士兵，就算是老弱妇孺，只要拿起兵器，也是自己的敌人，一律杀无赦。

    真正经历过实战的人都知道，对战之时很难将敌人一击毙命，除非自己有意为之，若是随意砍杀，大部分敌人都是重伤倒地，而重伤濒死之人都会发出凄厉惨叫，一个人叫已经很难听了，数百人一起惨叫，就彷如身处幽冥地狱，着实瘆人，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血流成河，也不是尸横遍野，而是刺耳瘆人的惨叫。

    除了先前被杀的那个野道，叛军营中还有偏将校尉，由于长生等人并未率先攻击他们，就导致这些偏将校尉一直在高声呼喊，指挥战斗。

    有人指挥，士兵就不会作鸟兽散，而己方众人也并不惧怕，你敢往上冲，我就敢杀你，冲上来多少就杀多少，你不怕我就一直杀，杀到你怕为止。

    叛军一直前赴后继，亡命拼杀，众人手起刀落，痛下杀手，没有片刻犹豫，没有丝毫留情，这些士兵家中多有父母妻儿，杀了他们无疑会令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但这个后果应该由士兵自己承担，而不是作为敌人的他们所应该考虑的问题。

    受伤的叛军凄厉哀嚎，猛冲的士兵高声叫嚷，但包括长生在内的五人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大声叫嚷只是为了震慑对手，但他们实力强大，并不需要这些花哨手段，而士兵之中也并无高手，也不需要他们发声助力。

    五人虽然都没有使用灵气，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自己的实力，谁上谁死，无一例外，此举看似辣手无情，实则暗藏善意，所谓善意就是不让敌人看到任何希望，尽早知难而退。

    世人崇尚谦逊内敛，只因谦逊内敛能够少招嫉恨，令他人更喜欢自己。殊不知谦逊内敛，隐藏实力并不是美德，而是一种极度虚伪的行为，因为隐藏实力很容易招致冒犯，而在别人冒犯自己时，如果继续隐藏实力，就会令得对方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原本只需一巴掌将对方打跑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因为自己的隐藏实力而导致事态持续恶化，最终令对方得寸进尺并丢了性命，这就是所谓的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看似仁至义尽，实则恶毒至极。

    没有谁是真正不怕死的，眼见前赴后继的冲锋并不能伤到长生等人，再见躺在地上哀嚎惨叫的战友越来越多，其他士兵士气大减，开始气馁后退。

    后退还不行，得溃败逃命才行，不曾达到目的，长生等人便不曾停止杀戮，士兵不敢往上冲了，他们便开始反守为攻。

    在营地北侧有一处木头搭建的高台，其作用应该是充当传递消息的烽火台，自战事开始，便不停的有士兵试图点燃烽火台，但所有靠近高台的士兵都遭到了众人的截杀，到得此时已经无人再敢靠近那处高台。

    按理说打到现在，叛军应该已经知道不是五人的对手了，但剩下的叛军却并未溃逃，依旧抱有一丝幻想，想要凭借人多的优势拿下长生等人。

    一群人凑在一起胆子会盲目变大，因为他们相信人多力量大，却往往忽视了就算再多山羊凑在一起，也打不过下山猛虎，不能正确判断局势的直接后果就是伤亡人数不断增多。

    虽然三岔路口的叛军一直不曾点燃烽火台，但这片区域地势平坦，少有阻碍，故此七十里外的叛军先锋部队还是发现此处发生了状况，于是便派出探子骑乘快马前来察看情况。

    两个探子骑马到来，在看清营地情况的同时，也被己方众人发现，不等他们调转马头回去报信儿，大头便纵身跃起，阴阳双轮同时脱手，将远处的两个探子尽数砍杀。

    军队作战不同于江湖比拼，长生并不奢求全歼敌人，但打到现在叛军已经伤亡过半却仍在负隅顽抗，再打下去敌方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巴图鲁三人与张墨一起护着粮队前行，虽然马夫极力催马，奈何马车都装满粮草，且后面有羊群随行，移动速度颇为缓慢，此时距三岔路口仍有二十多里。

    眼见叛军营地刀光剑影，喊打喊杀，巴图鲁好生着急，奈何长生先前告诫过他，他虽然技痒难耐却不敢前去参战，只能摩拳擦掌，唉声叹气。

    驻守三岔路口的叛军之所以死战不退，主要是知道前方七十里外就是己方的大部队，寄希望于大部队前来支援，眼见大部队派来的探子被大头拦了下来，便有校尉高喊下令，命士兵骑乘马匹前去求援。

    听得校尉呼喊，不需长生下令，大头和余一便脱离战团，前往拦截，他们二人的兵器可以远攻，拦截之事只能由他们来做。

    眼见久攻不下，叛军气急发狠，有人高声下令，“杀了他们的马。”

    此时己方除了大头，其他四人皆骑乘马匹，听得长官下令，一众叛军立刻改换目标，枪矛长戈，一股脑儿的朝几人马匹招呼。

    叛军自以为找到了众人的弱点，殊不知弄巧成拙，彻底激怒了己方众人，原本还是哪里方便砍哪里，此番直接变成了枪枪要害，刀刀砍头，剑剑枭首。

    此外，几人骑乘的马匹皆非等闲，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汗血宝马之所以被称为宝马，并不只是因为它们能够长途奔袭，而是它们的祖先本就是身经百战的战马，它们身上流淌着好战的热血，身处刀光剑影丝毫不惧，但凡有人靠近，不需主人授意就会大力踢踹，而黑公子比它们更厉害，不但频繁踢踹，还会张嘴咬人……
------------

第四百七十四章 压力巨大

    长生早就知道黑公子喜欢下口，见它咬人也不感觉意外，不过但凡被黑公子咬到的敌人，他都会补上一刀，因为黑公子体内蕴含尸毒，被其咬伤之后很可能发生尸变。

    敌营里的马匹并不多，没过多久余一和大头便将那些试图骑马求援的敌方士兵尽数斩杀，转而折回敌营，继续厮杀。

    僵持之下叛军数量急剧减少，营地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片刻过后敌方士兵已剩下五百不到。

    惨烈的战况令余下的叛军心惊肉跳，遍体生寒，长生一方只有五人，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己方的两千士兵竟然死伤了七成，这样的结果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了，简直是匪夷所思，超出常理。

    与敌方的震惊愕然相比，长生等人显得异常平静，因为这样的结果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己方五人不但修为精深，身怀绝技，所用兵器亦是万里挑一的神兵利器，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件趁手的兵器在临阵对敌时能够为自己增添莫大助力，若是换成寻常兵刃，砍杀几人之后势必卷刃崩坏，而己方众人所用的兵器削铁如泥，直到此时依旧锋利无比。

    按理说到得这个时候，叛军士兵应该已经全无斗志，溃败奔逃了，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剩下的那些士兵虽然怕的要死，却仍在猛冲猛打，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只是因为他们心存侥幸，毕竟人力有穷时，在他们看来几人纵然是神仙临凡，打了这么久也应该身心俱疲了，只要己方再坚持片刻，长生等人势必力竭阵亡。

    叛军的这种想法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世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做不到及时止损，投入的越多越不舍得中途放弃，潜意识里的想法是已经投入这么多了，就这么半途而废，损失实在是太大了，再咬牙坚持坚持，兴许能够捞回本钱，反败为胜。

    殊不知这个错误的想法非常要命，很容易将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明智的作法是眼见打不过就赶紧跑。眼见事情没有成功的可能就立刻停止。眼见这个男子或这个女子品行不端，与自己性格不合，就赶紧分开，不管之前在其身上花费了多少银两，投入了多少精力。

    如果不能正视自己先前做出的决定是错误的，不舍得抛弃前期的付出和投入，其直接后果就是越陷越深，乃至倾尽所有，一败涂地。

    眼前这些叛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即便血淋淋的事实已经证明他们不是长生等人的对手，他们依旧心存幻想，亡命冲锋。

    除了不舍得及时止损，令叛军猛冲猛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此时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经熄灭，周围光线昏暗，这令得他们认为自己有浑水摸鱼的可能，殊不知这个想法也很要命，在他们眼中周围漆黑一片，但是在长生等人眼中却是亮如白昼，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五人的耳目。

    再过片刻，活着的叛军已剩下不足两百人，到得这时叛军方才彻底灰心，惊恐四散，亡命奔逃。

    动手之初长生没想过此战能全歼对手，但到得这时他却看到了全歼的希望，能全歼自然最好，因为全歼能够最大限度的震慑对手，扬名立威。

    长生不下令停战，大头等人便知道他想做什么，黑暗之中敌人胡乱奔跑，踉跄磕绊，而他们胯下皆有坐骑，移动迅速，或近攻砍杀，或远攻遥射，三面追击，痛下杀手。

    有敌人慌不择路向东奔逃，此时粮队已经来到营地附近，眼见敌人向自己跑了过来，巴图鲁急的抓耳挠腮，但长生此前曾经有过交代，不让他自作主张，故此他虽然心中焦急却不敢冒然出手，直待李中庸和陈立秋拔出长剑迎向逃兵，他才猛抖缰绳，骑着火麒麟疾冲参战。

    如果这些叛军早些逃跑，或许还有保全性命的可能，但他们跑的太晚了，在长生等人眼中他们已经成了负隅顽抗的穷凶极恶之徒，原本一心想要取五人性命，眼见彻底没希望了才跑，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必须尽数斩杀，让他们为自己先前的行为付出血的代价。

    战事很快结束，除了那些重伤濒死的叛军仍在惨叫哀嚎，营地周围已无叛军士兵。

    由于尸横遍地，堵塞了前行的道路，张墨便命押粮士兵点燃营帐，搬尸开路。

    就在此时，又有两个叛军探子骑马来到，到得近处，眼前的景象令他们亡魂大冒，两千士卒尽数阵亡，场面血腥惨烈。

    短暂的愕然之后，二人回过神来，急转马头，往西奔逃。

    见此情形，大头立刻垂手反扣阴阳轮，而余一也取下了随身携带的无箭神弓。

    “放他们回去。”长生沉声开口。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和余一立刻终止。

    换成旁人，一定会问长生为什么要放他们回去，但大头等人却并未发问，因为一个称职的下属不应该要求上司冲自己做出解释，而且与其向长生询问缘由，倒不如自己思考长生为何做出这种决定。

    长生之所以要放两个探子回去原因也很简单，而今七十里外的叛军先锋已经知道三岔路口发生了状况，消息已经捂不住了，与其徒劳遮掩，倒不如放两个探子回去，让他们回去告诉敌方众人三岔路口的两千士兵已经全军覆没，全军覆没说明敌人异常强大，足以在敌军之中引起严重恐慌。

    叛军营地里有一排供士兵饮水的水缸，长生走出去拿起水瓢舀水解渴，然后又自另外一口水缸里掬水洗脸，先前的战事乃是近战厮杀，此时包括他在内的五人无不是满身血污，溅在脸上的黏稠鲜血几乎令他们睁不开眼。

    在五人喝水洗脸之时，张墨和巴图鲁等人走了过来，到得长生近前，张墨等人都没有说话，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五人的威猛，巴图鲁倒是想高声喝彩，却又担心长生会怪他先前骑着火麒麟砸死了几个逃跑的叛军。

    长生将手中龙威探入水缸浸洗血污，与此同时开口说道，“此时叛军先锋部队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变故，接下来势必将分布在十里范围内的三万兵马收拢一处，叛军先锋必定有不少旁门左道随行，我们先赶过去冲杀一阵，你们尽快跟上，不要离我们太远，若是我们力有不逮，你们也能及时驰援。”

    长生言罢，张墨出言接话，“叛军主力也在这片区域，我们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不止叛军的三万先锋，还有闻讯赶来的敌方主力。”

    “如果敌军主力回撤增援，大哥一定会出兵东进。”长生说道。

    “对，我们必须打的叛军先锋冲主力部队求援，大哥才可能大举出击……”
------------

第四百七十五章 迎战先锋

    听得张墨言语，众人尽皆点头，此时己方大军与叛军主力正处于对峙阶段，谁也不敢主动出击，在这种情况下己方大军不可能赶来接迎众人，除非己方众人打乱敌方阵脚，张善统领的大军才可能出击接迎。

    长生将龙威归鞘，翻身上马，“走吧。”

    大头四人随行左右，张墨等人紧随其后。

    前行的同时长生自脑海里急切思虑，此时己方众人离叛军先锋还有七十里，由于有粮队同行，己方的移动速度很是缓慢，故此敌方有足够的时间将分布在十里范围内的三万兵马召集一处，排兵布阵，以逸待劳。

    但己方众人还不能撇下粮队先行，因为战事一旦打响，失去了众人保护的粮队就有可能被敌人包抄拦截，行军打仗时粮草断供亦是兵家大忌，会严重影响军心，万一此战不能大败敌军，己方连重整旗鼓的机会都没有。

    由于地势平坦，路况良好，小半个时辰己方粮队便行出了七八里，直到此时长生等人仍然随队同行，并未加速前冲，他需要根据粮队移动的速度来拿捏时间，要知道敌军先锋有三万兵马，不可能杀的完，如果突击太早，己方粮队赶到之前，五人需要一直在敌军之中冲杀，正所谓人力有穷时，再怎么骁勇善战，也不可能不知疲倦。如果突击的太晚，敌军的准备就会异常充分，届时将很难打乱敌军阵脚。

    二更时分，粮队行出了二十里，由于处在空旷区域，隐约可以看到五十里外的情景，敌军先锋已经列阵完成，由南向北一字排开，火把光亮绵延三里。

    再行十里，长生停了下来，转身冲巴图鲁招了招手，“大师兄。”

    听得长生召唤，巴图鲁急忙骑着火麒麟小心翼翼的来到长生近处，“干啥？”

    巴图鲁之所以小心翼翼有两个原因，一是担心长生怪罪他先前打杀了几个逃兵，二是担心火麒麟与长生“余情未了，旧情复燃。”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当火麒麟抻着脖子试图闻嗅长生气味之时，长生胯下的黑公子转过头来，冲火麒麟咧嘴龇牙。

    “咱们两个先去冲杀一阵儿，可好？”长生问道。

    巴图鲁早已迫不及待，听得长生言语，立刻反抓镔铁棍，紧握缰绳，“哈哈，终于轮到我了，走。”

    “等等，不用冲，”长生摆手说道，转而手指敌阵北首，“稍后余一会开启玄门，直接将我们送到敌人阵地的最北侧，咱们现身之后你只需控御火麒麟一路向南冲撞，冲乱敌方阵前的那几排弓兵。”

    “哦，好，”巴图鲁愕然点头，“你不是跟我一起去吗，到时候你告诉我咋办就行。”

    李中庸已经明白了长生的意图，便出言说道，“老五，还是我跟老大去吧，届时再辅以火雷，彻底打乱敌人阵脚。”

    不等长生接话，巴图鲁便撇嘴接话，“不是都说好了么，那大炮仗给我放。”

    “大的留给你放，我说的是那些小的。”李中庸说道。

    “还是我去吧，”长生出言说道，“敌军先锋之中很可能也有身拥异能的妖邪野道，我得随行保护大师兄。”

    “王爷，我与你们同去。”大头说话的同时将阴阳双轮反扣双臂，由于阴阴互斥，阳阳相冲，扣于双臂的阴阳双轮立刻开始急旋自转。

    大头的意思很明显，他的阴阳双轮可以在火麒麟冲撞敌阵时旋切伤敌，这的确是个很厉害的杀招。

    长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左侧的余一。

    余一知道长生看自己的用意，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火麒麟和巴图鲁，然后又看了看长生和驱乘白姑娘飞在高处的大头，最终皱眉摇头，“大爷的坐骑形体太过巨大，我最多只能送两个人过去。”

    “王爷，你放心，我能保护大爷安全。”大头再度请战。

    “你这个小矮子胡说啥，我有金刚不坏神功，还用你保护？”巴图鲁不屑一顾。

    “行，你俩去。”长生点头同意。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将阴阳轮阴阳归位，转而轻身落地，冲巴图鲁咧嘴抱拳，“大爷说的是，您有万夫不敌之勇，能跟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大头的这番话令巴图鲁颇为受用，随即反手拍了拍火麒麟的后腰，“来，上来。”

    待二人准备妥当，余一南行十余丈，转而念咒作法，施出正眼法藏，开启虚空玄门，考虑到火麒麟形体异常巨大，余一此番开启的玄门便异常巨大。

    虚空玄门开启的瞬间，玄门另外一侧就出现了大队严阵以待的敌方弓兵，如此诡异的情景令巴图鲁疑惑不解，愕然瞠目。

    知道支持玄门的开启需要耗费余一大量灵气，大头便急切催促，“大爷，快冲进去。”

    大头言罢，长生也手指玄门高声说道，“走！”

    巴图鲁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抖缰催促，火麒麟有感，立刻纵身跃出，朝着虚空玄门疾冲而入。

    余一之所以要拉开十几丈的距离，为的就是令火麒麟冲过去之后拥有足够的速度和冲击力道，故此在火麒麟出现在敌阵北首的瞬间，近处的叛军就被其撞的人仰马翻。

    送走二人，长生立刻抖缰催马，疾冲而出，“二师兄，三师兄，你们随队前行。”

    在李中庸和陈立秋出言接话的同时，杨开三人亦各驱坐骑，随着长生冲了出去。

    开启虚空玄门浪费多少灵气不但取决于传送距离的远近，亦取决于传送事物的多少，先前余一开启的虚空玄门异常巨大，且传送的又是庞然大物，只此一举就几乎将其体内灵气尽数掏空，杨开知道余一灵气匮乏，在疾冲向前的同时主动靠近，探手搭上余一肩膀，将自身灵气快速转送。

    由于普通士兵没有夜视之能，故此叛军手中都持有火把，不需细看战况，只看那些快速掉落和熄灭的火把就能知道巴图鲁驱策火麒麟冲到了什么位置，俗话说身大力不亏，火麒麟身形庞大，力大无穷，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不过火麒麟速度本就不快，再加上前冲之时一直经受阻力，移动速度更是大受影响。

    不过敌阵长约三里，而此时长生等人距敌军还是四十几里，便是黑公子和几匹汗血宝马跑的再快，在进入敌方弓兵的射程之前，载着巴图鲁和大头的火麒麟还是将位于四人正前方的敌方弓兵尽数撞翻。

    长生先前猜测无误，叛军的先锋部队的确有敌方高手随行，目前已经出动的就有两个紫气高手，而那两道淡紫气色一直随着火麒麟向南移动，不问可知正在试图阻击巴图鲁和大头二人。

    先锋都是精锐，领兵的将军亦有灵气修为，在己方派出巨兽冲击前阵之初，他们就猜到己方扰乱弓兵是为了给其他人创造近战的机会，眼见长生四人骑乘宝马疾冲来到，为首的将领立刻发声高喊，“正前方，三百丈，准备。”

    随着四人疾冲来到，为首的将领再度发声，“正前方，两百丈，搭箭。”

    此时被火麒麟撞翻的弓兵死伤惨重，幸存的那些也是惊魂未定，阵脚大乱，听得将军高喊，幸存的弓兵手忙脚乱的寻找掉落的弓箭和箭囊。

    “正前方，一百丈，开弓。”将领再度高喊。

    敌方将领的高喊令长生等人异常紧张，因为练气之人并不惧怕近身厮杀，唯独忌惮敌方弓兵，敌方万箭齐发己方便是有通天本领也难得毫发无伤。

    为了抢在敌方弓兵回神之前冲入敌阵，长生等人便极力催马，而众人胯下坐骑亦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拼命发力，四道烟尘笔直的朝着敌方前军疾冲而去。

    在双方相距不足五十丈时，敌军之中再度传来高喊，“五十丈……”

    五十丈已经进入弓兵的攻击范围，按理说此时敌军应该已经放箭，而领兵的将军也的确想要高喊放箭，之所以喊了一半就没了下文是因为此人在先前的几次高喊之中已经被余一发现了所在位置，在其再次高喊之时急切开弓，冲其射出了一箭。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都懂，带兵打仗的将军自然也不例外，故此领兵将帅都不会毫无阻碍的面对敌军，为的就是避免敌军突放冷箭，但余一这一箭威力惊人，直接洞穿了挡在那将军身前的近卫士卒，正中其小腹，突然受伤，号令便中途终止。

    长生四人趁机冲进敌群，兵器在手，疯狂砍杀。

    弓兵擅长远攻，但敌人一旦近身，弓兵的优势就会彻底丧失，因为他们除了弓箭并未携带其他兵器，面对四人的猛烈进攻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长生等人与己方弓兵混战一处，另有将军高喊下令，“弓兵后撤！”

    虽然敌将指挥得当，奈何火把熄灭之后周围一片漆黑，混乱之中后撤的弓兵有不少都撞到了己方枪兵的枪尖儿上。

    就在此时，中军位置出现了两道淡紫灵气，这两道紫气气色发黑，无疑是异类高手，出现之后朝着长生等人疾掠而至……
------------

第四百七十六章 对战僵持

    长生早就知道杨守亮请了不少妖邪鬼魅助阵，故此见到这两个异类高手也并不十分意外，趁二人疾掠靠近之时定睛细看，只见那两个异类幻化的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身穿黄衣短打，弯腰驼背，手长脚长，长的尖嘴猴腮，一看就是猿猴幻化。而另外一个则是一身黑衣，身形瘦长，鼠目龅牙，样貌狰狞丑陋。

    就在长生皱眉观察之时，余一已经拉开无箭神弓，冲着那黑衣男子射出了一箭。

    无箭神弓所发箭矢乃余一灵气凝就，速度远非寻常箭矢可比，离弦之后拖着长长的深蓝尾光直袭黑衣男子前胸。

    在余一射出箭矢的瞬间，那黑衣男子便有所察觉，但此人却并未移位躲闪，而是面露不屑，与此同时提气加速，朝着己方众人疾冲而来。

    半瞬过后，箭矢正中黑衣男子前胸，只可惜由余一灵气凝聚的箭矢却未能伤及此人，在撞上黑衣男子前胸的瞬间便破碎消散。

    眼见自己所发箭矢竟然不能伤那黑衣男子分毫，余一暗暗吃惊，皱眉看向右侧不远处的长生。

    长生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过那两个异类幻化的年轻男子，看的异常真切，余一所发灵气箭矢在触及黑衣男子的瞬间，黑衣男子的灵气并无变化，只是前冲之势为之一滞，这说明此人并不是用灵气挡下了这一箭，而是天赋异禀，倚仗本体优势硬抗了余一一箭。

    发现了这一细节，长生便开始疑惑此人是由何种异类幻化，那黄衣男子的样貌和气息都比较好分辨，应该是只猴子，而这黑衣男子的样貌虽然丑陋非常，气色之中暗藏的本体轮廓却不明显，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出此物是哪种异类成精化人。

    只是眨眼功夫，黄衣男子和黑衣男子便疾冲来到，二人手中都有兵器，且都是双手各一，黄衣男子的兵器是两把短刀，刀锋弯曲，寒光内敛，刀身不过三寸长短。而那黑衣男子的兵器则是一对奇门兵器，大小和形状有些像长剑，不过与长剑不同的是这对奇门兵器并无剑刃，而是参差不齐的锋利锯齿。

    黄衣男子来到之后径直扑向长生，而黑衣男子则朝着余一冲了过去。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眼见黄衣男子用的是两把短刀，长生就知道此人一定以速度见长，不等其扑跃近身，便自马背上提气跃起，手握龙威朝着那黄衣男子迎了上去。

    长生猜测无误，此人的确以速度见长，从容躲过自己凌空挥出的一刀之后立刻旋身出刀，戳刺反击。

    长生自己亦以快速抢攻见长，故此那黄衣男子虽然速度奇快且出刀的角度异常刁钻，他仍能抢在对方短刀刺中自己肩胛之前回刀斩向对方右臂手肘。

    防守与防守也不相同，寻常的防守只是疲于应对，对方出什么招儿自己就得接什么招儿，但一味的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迟早会陷入被动挨打的恶性循环。正确的防守是进攻性防守，在对手攻击自己的同时，自己也攻击对方要害，如果对手不变招自保，后果就是两败俱伤，而且敌方的损失一定会比自己大。

    龙威虽然挥斩的是敌方手肘，若是黄衣男子继续攻击长生肩胛，在刺伤长生肩胛的同时，由于自己手臂前探，龙威也会卸下自己的整条右臂。

    黄衣男子预料前瞻，自忖吃亏，立刻变招，凌空翻身，双脚猛踢长生三阳魁首。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敌我双方只是各出一招儿便领教了对方的厉害，黄衣男子也是近身相搏的高手，而且此人的本体是只猴子，猴子本来就比人类要敏捷许多。

    近身相搏最为凶险，是对心智和反应速度的双重考验，进攻是进攻，防守也必须是进攻，只要有一方出招之时只是单纯的防守，就会失去先机，受制于人。

    长生快，黄衣男子也快，只是一个起落双方便变招十余次，各自落地借力重新跃起之后，又是一阵快逾闪电，眼花缭乱的对斩互攻。

    在二人近身抢攻的同时，余一也与那黑衣男子交上了手，虽然余一的寒月刀亦是神兵利器，在与对方锯齿长剑对斩之后却未能斩断对方长剑，甚至不曾伤及剑身锯齿。

    眼见余一迎战黑衣男子多有吃力，释玄明便横里杀出，挥舞绿沉枪敌住了那黑衣男子。

    虽然长生和释玄明敌住了敌方的两个紫气高手，杨开和余一也不得轻松，因为此时叛军的枪兵步卒已经替下弓兵来到众人近前，他们虽然视物不清，却能隐约看到马匹的黑影轮廓，射人先射马的道理谁都懂，他们也不例外，杨开和余一需要一心多用，分神旁顾，赶在对方伤及己方马匹之前将他们拦截砍杀。

    就在敌我双方陷入僵持之时，先前被余一射伤的敌方先锋将军便授意传令兵连番高喊，令己方士兵兵分三路，一路竖起盾牌，肩踵互抵，合力拦下正在横冲直撞的火麒麟。另一路向东出击，前去攻击二十里外的己方粮队。最后一路则以正在混战的长生等人为中轴，保持距离，多层合围。

    听得己方将令，叛军的偏将和校尉立刻各司其职，分兵作战。

    长生也曾经遇到过近身相搏的高手，但似黄衣男子这般如此恐怖的对手还是头一次遇到，此人乃猴子成精，速度极快，远超常人。

    速度快也就罢了，最为恐怖的是此人的双手和双脚异常灵活，常人都是手比脚灵活，而右手一般比左手灵活，但这个孽障却是双手双脚一般灵活，若不是长生先前刻意练习手脚并用，协调配合，不过三个回合就得重伤落败。

    由于压力巨大，长生便无暇旁顾，全神贯注，全力应对。

    最凶险的打法不是与对方刀剑互斩，打的火星四溅，而是出招之时双方兵器全无接触，这说明敌我双方都在以攻为守，谁也没有被动防守。

    似这种打法，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双方变招的余地会越来越小，路也越走越窄，打到最后敌我双方迟早有一方要伤于敌手。

    由于不得分神旁顾，便不知道另外几处战团是何种情况，不过便是不得亲眼所见，也能知道己方的压力很大，巴图鲁和大头并不是单纯的自敌群之中肆意冲撞，敌方还有两个紫气高手在疾追拦截。而释玄明的助力发声也说明他迎战那黑衣男子并不轻松。余一和杨开虽然没有强敌，但是想要阻截敌军保护己方马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再战片刻，长生开始心生焦急，因为他发现自己貌似真的没有眼前这只猴子快……
------------

第四百七十七章 赫赫威名

    长生向来擅长快速抢攻，临阵对敌鲜有对手，但眼前这个猴子幻化的黄衣男子速度却快的吓人，不管是反应速度还是出招速度都堪称恐怖，与此人过招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察觉到自己开始急躁，长生急忙调整呼吸稳住心神，与敌过招之时心浮气躁乃是大忌，很容易进退失据，方寸大乱。

    任何事情都是相互的，长生感觉压力巨大，黄衣男子也不好过，动手之初它并不知道长生是谁，实则直到此时它也不知道长生的身份，但它却知道自己抓了个烫手的山芋在手里，一不留神自己就得折进去。

    此时己方众人孤军深入，僵持的时间越长，对己方越不利，长生自然明白这一点，为了尽快扭转战局，长生于过招的同时自心中急切思虑，眼下自己和黄衣男子正在以快打快，双方看似都在抢攻，实则所有的进攻都是在化解对方进攻的前提下进行的，说白了就是二人都受制于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随心所欲的变化招数，不然将无法化解对方攻到眼前的致命杀招。

    想要扭转战局只能加快出招速度，而想要继续加快速度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改兵器为徒手，因为他本就不擅长使用兵器，龙威虽然无坚不摧，但颇为沉重，无形之中拖慢了自己的出招速度。

    不过即便想到了加速的办法，长生也很难从容施展，因为对方手里有两把短刀，别说这两把短刀不是普通兵刃，即便只是寻常铜铁，自己也无法徒手应对。

    年轻人普遍没什么耐性，长生算是例外，却也不能完全摆脱年龄的影响，久攻不下免不得气急发狠，再次想到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儿，必要的时候拼着自己受伤也要将对方拿下。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压制住了，因为眼下己方众人孤军深入，敌方除了近处的三万先锋，还有二十万主力也在不远处，这场战事一定会持续很长时间，若是自己此时就身受重伤，随后的重大战事势必受到严重影响。

    由于对手太过厉害，长生便不敢有丝毫分神，不但不敢转头四顾，甚至连己方众人发出的声响也只敢过耳而不敢过脑。

    所有事情都有阴阳两面，对战厮杀也不例外，你能伤害别人，别人也能伤害你，之所以你也伤不得别人，别人也伤不得你，只是因为双方都希望伤害别人的同时自己不受伤害，如果其中一方放弃这种占便宜的心理，愿意为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付出同等代价，其最终结果就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但眼下二人都不愿意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杀掉对方，这就造成了长时间的对攻和僵持。

    就在长生暗自愁恼之际，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放弃龙威，只是担心失去了龙威之后无法应对黄衣男子手中短刀，但敌我双方此时虽然都有兵器在手，自始至终双方的兵器都没有互相碰撞，既然兵器没有接触，自己即便放弃了龙威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

    想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几招之后侧身避过黄衣男子刺向自己前胸的短刀，转而长刀反挥，直取对方三阳魁首。

    眼见长刀袭来，黄衣男子不退反进，欺身上前，右手短刀反割长生咽喉。

    黄衣男子不退反进是唯一可以在躲避长生进攻的同时发起进攻的应对，殊不知这也是长生希望它做出的事情，黄衣男子前移两尺恰好可以避过刀锋，却没想到长生竟然会松手扔掉龙威，而龙威脱手之后，长生的右手恰好位于黄衣男子的耳畔，长生立刻曲指成爪，于急旋躲避对手封喉短刀的同时，生生抓下了黄衣男子的左耳。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得黄衣男子厉叫连连，高手对决，别说尖声厉叫了，便是气息不稳都会露出破绽，长生自然不会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不等其回过神来便于旋身之时弯腰凝神，急摆右腿，再中黄衣男子后背。

    长生这一脚力道甚大，黄衣男子后背中招，免不得身形前倾，长生趁着右脚踢中对方后背的反震之力，急改身形右.倾为反向左旋，再起左脚猛踢对方面门。

    黄衣男子连遭两记重创，头晕眼花，步履踉跄，它也知道长生接下来势必还有一连串的补招，为了保全性命，也顾不得体面，尖叫一声现出原形，果然是一只黄毛猴子，不过不是长生先前见到的那种，个头比长生先前见到的那只大了不少，毛色偏灰，样子也流于凶厉狰狞，全无可爱乖巧。

    长生险些被这家伙挫了锐气，心中气恼，哪里还会放过它，虽然黄毛猴子现出原形之后个头比人形小了许多，却并不影响他左脚落地借力之后右脚立刻高抬反踢。

    便是黄毛猴子现出了原形，依旧没能逃过长生这一脚，不过由于身形大小发生了变化，长生原本踢向它前胸的一脚只是贴着它的头皮急扫而过。

    黄毛猴子先机已失，顾不得抬手检查左耳伤势便弓身蹿出，冲进了叛军人群。

    唯恐其回过神来再度折返，长生便纵身疾追，与此同时发声高喊，“哪里跑？！”

    长生临阵对敌极少吆三喝四，但也不是完全一声不吭，他只要说话，必有深意，此番亦是如此，得让周围密密麻麻的叛军知道自己打赢了那只黄毛猴子，而对方已经落荒而逃，以此扰乱军心，削弱士气。

    由于周围全是叛军，再加上那猴子敏捷非常，蹿进人群之后便不易寻找，眼见不得追袭，长生果断放弃，出手震飞两名叛军之后横移五尺，自另外一个士兵手中抢过其刚刚捡拿在手的龙威，反手一刀，断其首级。

    直到此时长生方才找到机会观察战况，由于自己与那黄毛猴子先前出招异常快速，看似漫长实则并未耗费太多时间，故此战况并无明显变化，此时大头和巴图鲁依旧骑乘火麒麟在敌群之中四处冲撞，而那黑衣男子也仍在与释玄明近身缠斗，不过黄衣男子的溃败明显令那黑衣男子心生怯意，虚晃一招之后纵身跃起，与此同时高喊发声，“萤光普照，日月争辉！”

    黑衣男子在离地升空的瞬间，周身发出了森然白光，直到这时长生才通过其气息轮廓和先前所说言语确定此人的本体原形，这家伙应该是一只体长丈许的巨大萤火虫。

    就在长生皱眉仰视之时，那黑衣男子再度提气发声，“众将士勿惧，本座施法与你们照明。”

    临阵脱逃固然丢人，但比临阵脱逃更丢人的是分明是临阵脱逃，还说的冠冕堂皇，眼见萤火虫如此厚颜无耻，再加上先前迎战猴精久攻不下心中有气，长生便催动纯阳灵气，自周身百骸急泄而出，于体外催生炙热火焰，振臂踏地，浴火凌空，朝着那身在半空的黑衣男子疾冲而去。

    眼见长生浑身浴火，朝着自己快速而来，黑衣男子骇然大惊，众目睽睽之下也顾不得体面，凌空现出甲虫原形，急振双翅，飞往高空。

    浴火凌空很耗灵气，长生既然施展，自然不会无功而返，拖着长长的火尾疾追攀高，眨眼之间便追上并超过了那只巨型萤火虫，到得高处立刻反运灵气俯冲而回，转而凌空出脚，猛踩下踹。

    那萤火虫本就不擅飞翔，受到长生的频繁踩踏之后不得凌空逃脱，亦不得出招抗拒，只能被动挨打，急速下坠。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那只巨大的萤火虫重重摔落，下方几名惊愕仰望的叛军躲闪不及，被其径直砸死。

    长生紧随其后，落于地面，眼见那萤火虫腹下还在放光，立刻双手持刀，猛劈下斩，接连两刀，先破其甲，再断其首。

    萤火虫气息断绝，白光随即消失。

    直到这时长生心中怒气方才有所消减，但他却不曾收回周身火焰，而是浴火升空，朝着火麒麟所在方向疾冲而去，与此同时提气发声，再挫叛军士气，“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见他如此神勇，且有烈火护身，叛军士气全无，虽然下方多有弓兵，却无人开弓射他。

    先前叛军派出了两名紫气高手攻击大头和巴图鲁，受其侵扰追击，大头和巴图鲁疲于应付，好生被动，长生此去旨在除去敌方的紫气高手，为火麒麟清除障碍。

    攻击大头和巴图鲁的两个紫气高手都是人类，异类不认识长生，但他们却是认得的，也知道长生向来以心狠手辣，全歼尽屠著称，眼见长生杀来，二人瞬时斗志全无，舍了大头和巴图鲁转身就跑。

    有火光照耀，一众叛军都看到己方高手不战而逃，军心越发动摇，士气更加低迷。

    长生手持龙威御火疾追，与此同时高喊发声，“本王乃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奉旨讨伐叛逆，将校士卒卸甲归降者一律既往不咎，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兵败之日九族尽诛。”

    长生此番发声只是为了震慑叛军，不曾想在其高喊过后，下方的士兵竟然窃窃私语，多有动摇……
------------

第四百七十八章 劝降策反

    眼见叛军士兵有所动摇，长生心中大喜，打仗打的就是士气和军心，而今叛军先锋已经斗志全无，如果能一鼓作气将他们策反招降，接下来的决战己方至少能先得三成胜算。

    想过此处，长生纯阳灵气猛催狂泻，加速追赶那两个逃走的紫气高手，与此同时自心中快速思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能趁热打铁，直接劝降叛军的三万先锋。

    劝降的关键是抓住叛军心理，说白了就是得知道叛军心里在想什么，敌方紫气高手接连溃败，主将中箭受伤固然会导致叛军士气低迷，但这却不是主要的原因。

    自己刚才高喊发声表明身份也起了一定的震慑作用，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近两年他锋芒毕露，威名远扬，他是朝廷武举的童榜状元，出道至今常胜不败，可别小看武举状元和常胜不败，武举是朝廷恩科，在大部分人眼中武举状元就是天下第一，而常胜不败则更加吓人，说明他是有真本事的人，谁也打不过他，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面对常胜不败的武举状元，任何人都会心生忌惮。

    此外，他先前在喊话中还提到卸甲归降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九族尽诛，这句话的分量也很大，前半句是利诱，后半句是威逼，他此时急切思虑的是刚才这句话究竟是利诱的作用大，还是威逼的作用大。

    仔细想来应该还是威逼起的作用更大，尤其是九族尽诛，可谓凶残暴戾，惨无人道，这些士兵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一定在乎家人的生死，这个惩罚实在是太严重了，严重到他们难以承受。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叛军可能还会怀疑是在虚张声势，但这句话是他说的，由于主政御史台的时候严惩了大量官员，各地官员对他便多有污蔑诋毁，将其描绘成了嗜血好杀的凶残酷吏，这也是叛军士兵怕他的原因，因为在众人看来，他真能干出诛灭九族的凶残之事。

    摸清了叛军的心理，长生便知道接下来说话应该如何侧重，于是再度提气发声，“尔等即刻席地而坐，前罪既往不咎。若是继续助纣为虐，战后本王必定血洗清算，妻儿老小，尽数凌迟。”

    狠话谁都会说，但能不能起到震慑作用，还得看说狠话的是什么人，之前都干过什么事情，长生可是干过狠事儿的人，临阵对敌的雷霆手段自不必说，济州和立洲的近百名朝廷命官他也是说杀就杀，直接血洗。

    就在长生提气发声之时，位于西南方向的大头发现敌方的两个紫气高手飞掠而至，立刻纵身跃起，抛出阴阳双轮封挡拦截。

    大头何其聪明，焉能看不出长生在试图劝降，阴阳双轮脱手之后立刻高喊附和，“英勇亲王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一言九鼎，有仇必报。”

    听得大头言语，叛军士兵更加惊惧，尤其是大头最后那句有仇必报，更是吓的他们心惊肉跳，他们最不怕的就是自重身份，不与自己一般见识的君子，因为这种人就算得罪了，对方也不会将自己怎么样。

    而他们最怕的就是有仇必报，跟自己一般见识的小人，要是得罪了这种人，肯定会受到对方疯狂的报复，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很多时候，人是不是做坏事，并不取决于人品好坏或面临的处境，而是取决于做坏事的代价惨不惨重，如果做了坏事也不会受到太严厉的惩罚，他们就敢去做坏事。如果做坏事被抓到就凌迟杀头，他们可能就不敢去做。

    大头话音刚落，长生已经趁机追上了一名被阴轮拦住去路的紫气高手，凌空一刀，直接枭首。

    长生凌空抓住对方首级，高举示人，“本王乃天命之人，静有千仙护佑，动则万佛随身，挡我者死！”

    释玄明出身佛门，心性纯良，但心性纯良只是少有诡计，并不表示他憨厚愚蠢，听长生说到万佛随身，立刻听出长生在暗示自己施展佛法神通震慑众人，因为长生是道士，千仙护佑倒是有可能，却绝不可能有万佛随身，因为和尚道士根本就不是一条道儿上的。

    随着咒语的念诵，法印的变换，释玄明身形暴涨，瞬间化作一尊三丈多高的护法金刚，法相无比庄严，浑身闪耀金光。

    释玄明精通少林绝技，狮子吼大有火候，化身金刚之后灵气吞吐，施出了佛门狮子吼，“逆天而行之人，将永堕阿鼻地狱。”

    狮子吼不同于寻常的提气发声，提气发声只是声音高亢，而狮子吼发出的声响却极具穿透力，回旋共鸣，会令闻听之人心跳紊乱，心慌气短。

    护法金刚的出现令叛军亡魂大冒，斗志全无，面对着三丈多高的庞然大物，那种无形的威压几乎压的众人喘不过气来。

    最要命的是护法金刚所说言语，言下之意就是众人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便是死了也不得安生，将一直在阴曹地府接受严厉惩罚。

    到得这时，已经有不少士兵坐了下来，又是株连九族，又是死了都不放过你，便是再大胆的人也得吓的心惊肉跳。

    长生身在高处，看的真切，此时西北和西南方向七十里外出现了大量紫色灵气，大致计数至少也有二十余人，其中人类和异类各占一半。

    这二十多位紫气高手此时正在向此处快速移动，无疑是发现前锋遭遇强敌，赶来援手助力。

    眼见敌方强援片刻过后就要来到，长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是继续加注，赶在敌方强援赶来之前招降叛军。

    为了长时间凌空示威，长生便不敢收回体外烈火，此时敌方还有一名紫气高手不曾伏法，长生便扔掉手中头颅，手指逃兵冲巴图鲁高声喊道，“那里还有最后一个，平倭大将军，即刻驱乘龙血神兽烧死他。”

    巴图鲁先前曾被皇上敕封为平倭大将军，眼见长生在万军阵中喊他官衔，巴图鲁瞬时精神抖擞，热血上头，立刻授意火麒麟腾云升空，疾追西去，“站住，有种别跑。”

    相较于面子，还是性命更重要，叛军先锋虽然兵力仍在，随行的紫气高手却只剩下了他最后一人，发现巴图鲁策牛来追，那人吓的亡魂大冒，急顾左右不见先前被长生打伤的猴精，再无半点斗志，猛催灵气，亡命奔逃。

    眼见长生等人占据上风，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席地而坐。

    相较于普通士兵，领军将校大多清醒，知道长生等人只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纷纷高喊呵斥，更有甚者甚至抽出佩剑斩杀降卒，以此逼迫士兵起身再战。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发声高喊，“既往不咎仅限校尉士卒，五品以上叛将不在被赦之列。”

    何为攻心，长生此举便是攻心，此言一出，所有督战的敌方将军都站到了校尉士卒的对立面，在校尉士卒看来此前将军催促他们起身再战是出于军令军规，但到得这时，校尉士卒不这么想了，‘哦，原来你是怕死才让我们起来打的，去你娘的吧，反正老子被赦了，你们死去吧。’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眼见越来越多的士兵坐下，其他士兵纷纷跟随效仿，随着坐下的人越来越多，局面彻底失控，没过多久场中只剩下了十几个偏将以上的叛军将领。

    余一趁机开弓激射，杨开也施出身法前去砍杀，这些叛将修为平平，哪里是二人对手，片刻过后便死了个干净。

    此时敌方赶来增援的紫气高手已经到了四十里外，长生顾不得喘息，急切思虑之后高喊发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王言出必行，誓不违诺，六品校尉起身！”

    听得长生言语，人群之中立刻站起近百人，待他们站起，长生再度下令，“即刻统领本部兵马，随本王与护国真人里应外合，一举剿灭叛军。”

    “得令！”众校尉高声应是，开始催促士兵起身列队。

    眼见士气不高，长生心一横，再度提气下令，“此战过后，但获敌军首级者，即刻退伍返乡，永免兵役田赋。”

    这招儿好使，士兵闻声喜不自胜，齐声欢呼，别跟寻常士卒说什么国之大义，他们压根儿就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关心与自身利益戚戚相关的事情。

    敌方援军这时候已到得三十里外，长生急令降卒整军列队，将五千弓兵尽数调往阵前。

    长时间的浴火凌空耗费了长生大量灵气，但为了给士兵照明，他只能强自坚持，直至己方完成排兵布阵方才收回灵气，骑马来到阵前。

    此时敌方援军已到得十里之外，巴图鲁没追上逃走的那个敌方高手，眼见对方强援来到，只能调头回返，与长生等人并肩站于阵前。

    一直随队前行的张墨等人已经知道长生劝降了叛军先锋，亦脱离粮队，赶来阵前。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者，长生此时心情大好，而张墨来到之后冲其投来的赞许眼神令他心情更好，好到忍不住想笑。

    “来了，来了，怎么打？”巴图鲁目视前方。

    “不急，先射他一波儿……”
------------

第四百七十九章 兵败山倒

    巴图鲁虽然脑袋不太灵光，却很守江湖规矩，“用箭射呀？会不会有点儿胜之不武？”

    不等长生接话，陈立秋便自一旁出言笑道，“这是战场，不是擂台，你还想跟他们单打独斗？”

    虽然陈立秋说的确是实情，巴图鲁却不太爱听，“单打独斗老子真没怕过谁。”

    巴图鲁和陈立秋说话之时长生一直在凝神远眺，叛军此番派出的紫气高手共有二十四人，其中十一人是人类，另外十三人全是各种异类，灵气修为以居山淡紫居多，大约占了一半，另外一半则是深紫太玄和紫气洞渊。

    “何时通知大哥出兵决战？”张墨低声问道。

    “等击退了眼前这些紫气高手，由我大师兄和三师兄陪你回去。”长生说到此处抬高了声调儿，“前面这些紫气高手都是杨守亮自不同地方请来的，虽然人多，但心不齐，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这些人不可能与叛军同舟共济，一旦见势不妙，立刻就会作鸟兽散，稍后动手，咱们不求一网打尽，只求尽数打跑。”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尽皆点头，长生说的确有道理，如果动手之时执意将对方杀之而后快，势必令这些紫气高手狗急跳墙，发狠拼命，其直接后果就是加重己方的伤亡。

    此时敌方的紫气高手已经到得五里之外，眼见营地的战事已经停止，且先锋部队重新列阵，便有人提气发声，高呼呐喊，“敌军现在何处？”

    听得西面传来的呼喊，己方众人尽皆莞尔，巴图鲁不明所以，疑惑问道，“他们看不见咱们吗？”

    “当然看得见，”长生随口说道，“但叛军足有二十多万人，随军的练气之人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并不熟识，故此他们虽然看见了咱们却并不知道咱们是谁。”

    既然能够晋身紫气，自然不会是傻子，按理说来援之人应该察觉到不对劲儿才是，但这二十多个为叛军效力的紫气高手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依旧提气加速，朝着长生等人疾掠而来。

    四里，三里，两里，一里，实则到得一里之外，来人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长生等人的身形和样貌了，但他们依旧没有多想，之所以没有多想不是因为愚蠢，而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己方的三万先锋前一刻还在浴血拼杀，后一刻竟然临阵倒戈，尽数叛变。

    眼见长生等人站立阵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先前发问之人多有气怒，高声喝问，“本座问你们话，聋了不成？”

    “你不认得我？”长生冷声反问。

    “你他娘的是谁呀？”那人怒目喝问。

    “大哥，好像不对劲儿啊。”终于有人起了疑心。

    虽然听到了同伴的话，但其他人还是没想到己方的先锋部队会临阵倒戈，依旧向东疾掠。

    眨眼之间，叛军一众紫气高手便进入了弓箭的射程，长生提气发声，命令弓兵开弓放箭。

    听得长生言语，敌方来援的紫气高手瞬间亡魂大冒，直到此时他们依旧想不到这三万兵马已经被长生劝降，只当他们敌我不分，认错了人，气急之下纷纷高声大骂，表明身份。

    弓兵可不听他们呼喊什么，刚刚归顺朝廷，急于立功，听得长生号令，立刻弯弓搭箭，向西仰射。

    军队里的弓兵射箭时并不是笔直的射向正前方，而是射向前方高处，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利用空气升力增加箭矢射程，二是利用箭矢自重增加箭矢威力，由于箭矢铺天盖地，开弓之时也不需要刻意瞄准，只需大力将箭矢射出，至于落下之后射到谁则全靠运气。

    直待看见前阵弓兵对天放箭，来援的众人方才心生惊恐，不等箭矢落地便仓惶转身，催气急退。

    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过后，来援的敌方高手几乎无一幸免，或多或少的都中了箭，由于灵气修为有高有低，反应速度有快有慢，所受伤势也不尽相同，少的只中了一两支，多的几乎满背都是。

    在弓兵射出一轮箭雨之后，长生立刻高喊下令，命弓兵停止放箭，弓兵虽然能够对紫气高手构成威胁，却也只在对方进入弓箭射程之后才能对其构成威胁，而今一轮激射之后，敌方的紫气高手已经尽数退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待己方弓兵停止放箭，长生立刻命巴图鲁等人前去追赶截杀，一旁的张墨也想纵身跃出，却被长生伸手拽了回来。

    张墨不明所以，皱眉看向长生，长生也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万千兵马。

    张墨瞬间会意，长生之所以自己没出去冲杀，也没让她参与追杀，乃是担心己方众人尽数离开之后，这些刚刚归降的士兵会失去约束，再度反叛。

    先前的一轮箭雨令得敌方紫气高手尽皆受伤，不过他们都是紫气高手，其中还有不少天赋异禀，可以施展妖法的异类，区区箭伤并不能伤其根本，而且敌方在数量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若是此时转身反击，以三敌一，大头等人怕是很难占到便宜，奈何变故突生，敌方的一众紫气高手错愕震惊，全无斗志，眼见大头等人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出乎本能的转身就跑。

    打架也好，打仗也罢，打的都是士气，如果双方以命相搏，鹿死谁手便尚未可知，但是若其中一方溃败后撤，局势就会彻底失控，直接一边倒，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兵败如山倒。

    实则不止是行军打仗，所有的事情都是这般，明哲保身，懦弱躲避并不能减少自己的损失，事实恰恰相反，越是惊恐躲避，想要减少损失，对方越是得寸进尺，无所顾忌，自己的损失也就越大。

    正确的作法是不管处境有多糟糕，对手有多强大，都敢于迎难而上，以命相搏，令对手心存顾忌，不敢欺人太甚，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的损失减到最低。

    欺软怕硬是包括人在内所有活物的天性，让对手认为自己非常弱小，对对方毫无威胁，并不能保全自身，委曲也永远不能求全。只有让对手知道自己也有伤害他的能力，才可能得到对手的尊重并杜绝可能出现的欺压和凌辱。

    一群跑的，一群追的，不会有什么悬念，甚至不会有像样的抵抗，而大头等人也牢记长生先前的叮嘱，不求全歼，只求打跑，故此在追出十几里后，己方众人便调头回返。

    待己方众人回归，长生立刻命巴图鲁驱乘火麒麟载张墨前往己方军营，担心中途遭到拦截，长生又命陈立秋随行保护。

    “那两箱大炮仗啥时候放？”巴图鲁始终惦记着那两箱震天火雷。

    “行啊，你带上吧……”
------------

第四百八十章 决战开始

    巴图鲁心思简单，玩心重，从一开始就记着那两箱大炮仗，见长生终于松口，立刻骑上火麒麟疾行向东，“你们等我一会儿哈，我先去把大炮仗装上。”

    “老大，那辆马车上还有一口小一点的木箱，也一并带回来。”李中庸高声说道。

    不见巴图鲁回应，李中庸急忙抬高声调儿又喊了一遍，这回巴图鲁听到了，瓮声称好。

    待巴图鲁骑着火麒麟急三火四的跑走，李中庸回身看向长生，“我与他们同去吧，火雷燃放多有危险，老大笨手笨脚，可别误伤自己。”

    李中庸的提议长生自然不会反对，因为震天火雷是李中庸打造的，对此物最是了解，而且李中庸智慧沉稳，也知道在何时何处使用火雷最为合适，有他同行震天火雷才能发挥其最大威力。

    待长生点头，张墨自一旁说道，“二师兄，营中还有五十几桶火药，每桶四五十斤，您若用得上，稍后去到营中，我亲自带您前去察看。”

    李中庸精通造物，尤其对火器更是情有独钟，听得张墨言语，瞬时来了兴致，“火药配制不易，你们如何能有这么多？”

    “兵部发过来的。”张墨说道。

    张墨言罢，长生自一旁详加解释，“这些火药原本是由兵部造办处配制的，前段时间门下省侍中钱钟林伙同兵部官员盗出了一些，送给江湖中人试图暗算我，事情败露之后兵部担心我会迁怒他们，便主动将兵部库存的所有火药全部送到了阵前营中。”

    “这些兵部的官员还真是狡猾，”陈立秋笑道，“他们知道你和张真人的关系，将火药送到张真人营中，既能为张真人平叛讨逆增添助力，也能彻底安你的心，若是送往别处，你肯定不放心。”

    长生也笑，“能入仕为官的可能不是好人，却绝不会是傻子。”

    不多时，巴图鲁回返，火麒麟此番负重不轻，不但需要负载巴图鲁和张墨二人，还要驮着三口沉重的木箱以及重达三百多斤的镔铁大棍，而陈立秋则催生风雷双翼，带上了李中庸。

    待四人升空，长生等人仰头挥手，长生冲张墨大声说道，“跟大哥说，尽快发兵剿灭叛党，围歼残余，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张墨出声回应，随后火麒麟和陈立秋腾云飞高，快速西去。

    长生有其他事情要做是真，却并不急于一时，先前之所以让张墨催促张善发兵，乃是说给身后的三万降卒听的，降卒刚刚归降，军心不稳，得让他们知道朝廷必胜才行。

    而自己故意轻描淡写，为的就是让降卒认为打赢叛军易如反掌，至于剿灭叛党，斩草除根一说，则是为了让降卒暗自庆幸幸亏提前投降，没有参与决战，若是等到决战开始，怕是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剿灭围歼的意思就是一个不留。

    还是那句话，话每个人都能说，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说。

    待张墨等人离开，长生转身面对身后士卒，“本王一言九鼎，只要获得敌人首级，此战就是你们此生的最后一战，此战过后即刻回返原籍，永免劳役。”

    听得长生言语，一众士兵激动非常，有懂事的校尉猜到长生用意，也猜到他想听什么，抢先发声，“王爷威武，王爷威武。”

    此人领先，其他士兵立刻附和效仿，高呼王爷，暗夜之中三万人一起呐喊，声传四野，响彻天际。

    见士气高涨，长生便振臂一挥，“开拔。”

    到得这时，长生知道此战已经没什么悬念了，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也令长生颇为自得，眼前的大好局面并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自己一步一步铺垫而来的，先是用尽全力剿灭了三岔路口的两千守军，并让前去探查战况的先锋探马将情况汇报给先锋部队，以此扰乱军心，震慑敌人，随后趁虚而入，利用自己积攒下的威名以及各种雷霆手段震慑并招降叛军的三万先锋，此后再次利用逃回去的叛军高手以及这三万降卒的齐声呐喊震慑敌军主力，乱其军心，弱其斗志，为最后的决战铺平了道路。

    实则不止是打仗，人生亦是如此，谁也不能一步登天，都是一步一步的垒砖头，搭台阶，利用辛苦得来的第一块砖头铺设通往第二层的台阶。

    与战事一样，人生也是相连的，环环相扣，日日相连，一步走错就落后别人一步，一天虚度就落后别人一天，走的弯路多了，蹉跎的时间长了，就很难再跟上别人了，实则这也符合阴阳天道，一个总是丢三落四，到处乱跑的人，永远不可能达到一个锲而不舍，努力专注的人所在的高度。

    前行不久，长生看到了几具敌方紫气高手的尸体，先前大头等人的追袭并非一无所获，最终还是拦下了几个。

    长生虽然没有参战，却一直在远处观战，看的很是真切，大头知道余一先前施法浪费了大量灵气，故此在追击之时便有所选择，专挑人类高手，而且只伤不杀。

    杨开也知道大头为什么这么做，赶到近处之后立刻催动周天神功夺其灵气，转嫁给随后赶到的余一。

    而在二人转移灵气之时，释玄明也一直滞留附近，为二人护法。

    眼见四人配合的如此默契，长生心中无比欣慰，要知道默契是最难得的，需要双方都非常聪明才行，如果只有其中一方聪明，其结果就是对牛弹琴。

    两个又聪明又能打的人碰到一起已经很难得了，而五个又聪明又能打的人凑到一起就更恐怖了，几乎是无敌的存在了。

    不止长生兴奋，大头等人心中也是多有激动，因为此前众人经历的多是江湖争斗，武人厮杀，似这种大型战事还是头一次参与，此战过后，他们就是实至名归的大将军了，因为他们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自己不但能够纵横江湖，还能叱咤沙场。

    除了大头驱乘白姑娘飞在高处，其他四人都骑马领军阵前，杨开三人始终抓着缰绳，落后长生半个马身，大头亦是如此，虽在高处却不超越长生。

    倒不是拘泥礼数，而是发乎真心，虽然长生在五人之中年纪最小，但对于长生他们却是由衷的钦佩，这也是他们的可贵之处，因为大部分人都无法接受别人比自己更优秀，都不喜欢跟别人走，都喜欢自以为是的自己说了算。

    大头等人没有这个毛病，他们真心佩服长生并愿意跟他走，而且他们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跟随者而感觉不够荣耀，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一直以能跟随长生为荣，因为一只鹤群里的鸡远比一只鸡群里的鹤更威武。

    平原空阔，一炷香过后众人便看到了远处一望无际的敌方营帐，此时叛军已经知道大事不妙，正在抓紧时间整军备战。

    扣掉已经归降的三万先锋，敌军主力还有将近二十万人，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就在长生皱眉远眺之时，前方敌阵之中突然传来震天巨响，同时出现的还有耀眼的火光。

    见此情形，长生知道张善已经发兵，决战正式打响。

    “加速前行……”
------------

第四百八十一章 对战厮杀

    听得长生号令，各部校尉纷纷高喊传令，士卒听到号令，立刻改举枪疾行为垂枪奔跑。

    先前的轰然巨响和冲天火光无疑是巴图鲁抛扔震天火雷所致，长生虽然知道火器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这般地步，剧烈的爆炸竟然令得大地为之震动，相隔五六里耳朵都被震的嗡嗡作响。

    随后敌营之中又传来了一连串的炸响，爆炸所产生的巨响和火光不尽相同，这是因为火雷的大小有所差别，巴图鲁带来的那两箱震天火雷个头儿较大，而李中庸带来的那些火雷个头较小。

    “哈哈，二爷的火器当真厉害，炸的叛军人仰马翻，抱头鼠窜。”高处的大头大笑发声。

    如果只是单纯说话，大头没必要提气发声，之所以如此大声，为的还是鼓舞降卒士气，毕竟降卒刚刚归降，少有忠诚，随时可能再度反水，必须让他们知道己方已经占据上风。

    “我们已经胜券在握，稍后短兵相接当尽出所能，力求合围全歼。”长生高声说道，他虽然年纪小，却颇为沉稳，再加上贵为王侯，换做平时绝不会说出如此轻狂自满的话，但此时面对的是三万降卒，这些人少有见识，也缺乏智慧，如果自己表现的太平静，会被他们误认为缺乏底气。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前方突然阴风骤起，空中亦有乌云聚集。

    见此情形，长生立刻明白这是有人在作法，急忙凝神远眺，只见敌营正中设有一处木头搭建的法台，高达三丈有余，几个披头散发的野道正在法台上合力作法，法台下有大量弓兵严密警戒，为其护法。

    营地北侧亦有一处法台，这处法台搭建在一座土丘上，离地两丈左右，法台上站着一个道人打扮的消瘦老者，法台周围的士兵正在挥刀杀人，杀的并不是我方士兵，而是一些身形瘦小的孩童，如此残暴诡异的举动，无疑是在为那妖道施展妖法进行准备。

    此时营地正中那处法台上的法术已经开始起效，虽然不知道那几个野道要施展何种法术，长生却知道不能让他们从容作法，“看到营地正中的法台没有？”

    “看到了。”大头等人先后答话。

    “不能让他们从容作法，送大头和杨开过去，”长生正色说道。

    “好。”余一纵身前跃，飘身落地。

    “营地正北也有一处法台，你和释玄明过去。”长生再度下令。

    余一郑重点头之后环臂抬手，开启了虚空玄门。

    大头提气跃下，杨开也翻身下马。

    “你们的任务是阻止他们作法，事成之后及时抽身，向西突围，与我军主力会合。”长生正色下令。

    若是换做平时，杨开只会点头回应，但此时身处战场，担心自己点头长生会看不到，便与大头三人一同高声应是，随后四人兵分两路，先后消失于余一开启的两道虚空玄门之中。

    世人都敬畏神明，余一开启的虚空玄门在一众降卒眼中就如同神迹一般，眼见四人突然消失于银光之中，降卒对长生佩服的五体投地，看他的眼神如同仰望神灵。

    大头等人离开之后，只剩下长生自己统领降卒，此时降卒若是反水，他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了稳定军心，他只能继续神化自己，随即提气拔高，转身后望，眼见后面的粮队跟的有些吃力，便高声下令，“大军减速，左右双分，粮队加速，进入中军。”

    正常凌空飞渡是不能长时间自空中悬停的，一旦开口说话就会加速落地，故此长生说完便敛气下落，重归马背。

    待粮队加速跟上，长生再度凌空下令，“我方主力已经稳占上风，不需要诸位拼命相助，你们只要护卫粮队穿过敌阵就算立下大功，此战过后，尽数返乡。”

    听得长生言语，一众降卒大喜过望，对他们而言，战争的胜负跟他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能不拼命哪个愿意拼命，先前还需要杀死一名敌人才能永远摆脱兵役，此番只需保护粮队穿过敌营就行，在他们看来这可是莫大的好事。

    不管哪里都有聪明人，先前高喊王爷威武的那个校尉再度发声高喊，“王爷威武。”

    有人领头，就有人附和，随即又是一阵充满喜悦的王爷威武。

    此番长生没有阻止降卒停止呼喊，因为此时距敌营已不足三里，而叛军主力此时已经与自西面冲来的我方主力展开了混战，降卒的齐声呐喊能够严重影响叛军士气，等同告诉叛军他们已经腹背受敌。

    前行之时长生一直在密切关注前方战事，大头等人的出现令得敌人无法从容作法，但那两处法台周围都聚集了不少敌方的紫气高手，大头四人孤军深入，并不能横行无忌，故此在破坏了敌方法台之后，四人便开始向西突围，而正处于敌营上空的巴图鲁和李中庸陈立秋三人则趁机抛扔火雷，帮助四人脱困突围。

    长生统领的降卒高声呐喊的确扰乱了敌方军心，但叛军却并未派兵前来攻击他们，而是将所有弓兵尽数调了过来，自营地正东整军列阵，严阵以待。

    此时混战已经开始，两军士兵混在一起，弓兵已经没了用处，恰好可以用来防御自东面赶来的三万降卒。

    再行两百丈，长生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此时已经接近敌方弓兵的射程，再往前走就会遭到敌方箭雨的攻击。

    队伍停止前进的同时也停止了高呼呐喊，敌方弓兵和长生统领的三万降卒陷入了僵持对峙。

    此时敌我双方正在西面三里之外混战厮杀，双方都知道此战事关重大，谁也不敢轻视懈怠，尽出所能，战事打的异常惨烈。

    虽然此前叛军的紫气高手遭到了降卒箭雨的攻击，但元气尚在，紫气高手的人数仍然是我方紫气高手的两倍，虽然先前受挫，但此时仍然尽出全力，并没有临阵脱逃。

    之所以没有临阵脱逃也并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是他们已经骑虎难下了，杨守亮请来的这些紫气高手多是汉中人氏，异类高手也多出自关中秦岭各处山泽，此战若是叛军落败，朝廷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平定汉中，而汉中一旦平定，朝廷势必会对他们进行清算追责，到得那个时候他们只能背井离乡，远走避祸了。

    紫气高手是这种想法，其他叛军亦是这般心理，他们可没有得到张善的赦免，若是此战落败，下场一定多有凄惨，还不如拼上一把，若是此战获胜，势必多受奖赏。

    眼见大头等人在巴图鲁等人的帮助之下顺利突围，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很快他的心就再次揪了起来，因为随着战事的白热化，他发现形势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乐观，在与叛军的对阵厮杀中，朝廷新军一直处于劣势，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倒不是己方士兵畏战怕死，而是他们都是新近招募的新军，少经实战，临阵对敌之时徒呈匹夫之勇，进退攻防全无章法。

    反观敌方士兵多是经过实战的老兵，而且其中还有一个万人队是清一色的犀甲兵，所谓犀甲兵顾名思义就是穿戴犀甲的士兵，犀甲是由犀牛皮缝制的铠甲，犀牛皮经过硝制之后很是柔软且异常坚韧，足以抵挡寻常的刀枪矛戈，近乎刀枪不入。

    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对己方越来越不利，先前大头等人虽然毁掉了法台，却并未杀掉那些作法的野道和妖人，在稳住阵脚之后，最终有妖人成功作法，随着妖法起效，天地变色，阴风四起，黑暗之中隐现大片手持利刃的阴兵骷髅，狰狞厉叫的杀向己方士兵。

    所幸在敌方妖法起效之前，张善统领的我方道人亦有所察觉，几名道人联手作法，反转阴阳，借天地灵气自空中凝聚纯阳金乌，化黑夜为白昼，赶在敌方阴兵冲进我方阵营之前将其尽数蒸腾炙化。

    虽然发现局势对己方多有不利，长生也只能干着急，因为自己需要稳住身后这三万降卒，无法抽身参战。

    想要统兵参战，唯一的办法就是巴图鲁等人杀过来冲乱敌方弓兵阵脚，然后自己带领降卒快速靠近，但巴图鲁此时正在与李中庸陈立秋以及大头四人抵挡叛军的犀甲兵，倒不是他们拈轻怕重，专挑软柿子捏，而是只有他们所用的兵器才能破甲杀敌，寻常兵器连敌军的犀甲都刺不穿。

    在敌我双方士兵混战厮杀的同时，双方的紫气高手也并未袖手旁观，张善身为主帅，本应坐镇中军，但此时却以一己之力迎战敌方三名太玄高手，而包括张墨在内的其他道人亦多是以一敌二，打的颇为吃力。

    眼见巴图鲁等人短时间内无暇分身前来接应，长生不敢再耽搁，随即高声下令，命降卒的五千弓兵搭箭前行，进入射程之后立刻开弓放箭，与敌方弓兵对攻互射。

    待身后的降卒应是前行，长生翻身下马，授意黑公子带着几匹汗血宝马向南远离战场，转而提气拔高，催动纯阳灵气自体外催生炙热火焰，随即施出浴火凌空，朝着敌方弓兵阵地疾冲而去……
------------

第四百八十二章 战事惨烈

    发现长生浑身浴火疾冲而至，敌方将领立刻高喊放箭，敌方弓兵闻声立刻弯臂开弓，顷刻之间万箭齐发，漫天箭雨。

    浴火凌空的速度远比御气凌空要快的多，长生完全可以俯冲低飞避过这轮箭雨，但他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催气加速，径直冲进了迎面袭来的箭雨。

    由纯阳灵气催生的火焰炙热非常，近身的箭矢不等破皮进肉便被火焰消熔，在刺眼火光的照耀之下，这一诡异的情景被双方士兵尽收眼底，刹那之间惊呼一片。

    长生要的就是这种结果，震慑敌军只在其次，主要是为了展示实力鼓舞降卒士气，因为降卒毫无忠诚可言，随时可能临阵反水。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长生靠近敌军前阵之后并没有似巴图鲁那般驱乘火麒麟横冲直撞，乱敌阵脚，而是直接冲向了先前高喊放箭的敌方将领。

    敌方领兵将军周围都有紫气高手随行保护，眼见长生来势汹汹，一名三十出头的红衣妇人随手抢过近卫手中的长矛朝着长生急掷而去，随即纵身跃起，凌空拔剑，急追在后，“吃我一剑！”

    那红衣妇人乃居山修为，扔出的长矛威力巨大，远非弓兵射出的弓箭可比，眼见长矛疾飞而至，长生眉头微皱，随即垂手拔刀。

    长生拔刀之时那支疾飞而至的长矛距其前胸已不足三尺，所有人都认为他拔刀在手是为了斩断长矛以此自保，但他却并没有挥刀断矛，而是急旋转身，险之又险的避过了那支长矛。

    大部分人都有自以为是的毛病，总是过分相信自己的判断，殊不知自以为是很容易将自己送入绝境，这个红衣妇人就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了惨重代价，在她看来长生拔刀就是为了斩断长矛，眼下这种情况貌似也只有斩断长矛才能全身自保，殊不知长生拔刀之后并没有斩断长矛，而是选择了极为凶险的侧身闪躲，并在闪躲的同时左旋前移，探臂挥刀，直袭红衣妇人的脖颈。

    待红衣妇人反应过来，龙威已然近在咫尺，想要凌空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危急关头只能回臂竖剑，拦截封挡。

    红衣妇人竖剑格挡实属无奈，因为长生拔刀之后并没有做她认为长生会做的事情，一个错误的判断肯定会带来一个不利的后果，但此时她除了竖剑格挡已经做不得别的了。

    事实证明红衣妇人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长生侧身是为了躲闪，但随后的旋身则是为了前移和聚力，此时刀身已经被其灌注了大量灵气，急斩挥出，先断其剑，再枭其首。

    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红衣妇人血洒长空，急坠殒命。

    这个红衣妇人不过三十出头，样貌很是俊美，身形也颇为婀娜，就此一命呜呼，换做旁人定会于心不忍，恻隐惋惜，但长生可不管这些，在他看来不管是老弱还是妇孺，只要拿起武器就是想要伤害自己的敌人，而对于想要伤害自己的敌人是不需要手下留情的，一律格杀勿论。

    斩杀了红衣妇人之后，长生没有丝毫的耽搁，直接朝着先前下令放箭的领兵将军疾冲而去，与此同时提气高喊，“挡我者死！”

    那统领弓兵的敌将当有四十来岁，眼见长生持刀杀到，哪里还顾得尊严体面，急忙自战车上翻滚而下，躲进了人群。

    长生收回火焰敛气落地，龙威左右挥斩，砍杀近卫，追杀敌将。

    就在此时，降卒射出了第一波箭矢，由于双方相距甚远，降卒射出的这一波箭矢并没有射杀多少敌军弓兵。

    发现降卒开始放箭，长生终于放下心来，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降卒冲叛军动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因为他们的手上已经沾上了之前战友的血，即便他们此后想要临阵反水，也不再被叛军接纳了。

    发现长生正在追杀己方将领，叛军一方便有人提气高喊，“姜殿甲，过去拦下他。”

    “对手厉害，难得抽身。”有人发声推辞。

    眼见姜殿甲推辞，那人无奈之下只得再派他人，“杨东保，快去保护胡将军。”

    “你怎么不去？”说话之人是个矮胖子。

    “你敢抗命？！”下令之人怒发冲冠。

    “滚一边去，老子本来就不归你管，”矮胖子气急叫骂，“那小子有神兵在手，又会御火，老子打不过他，你有本事你上。”

    由于听敌人说话有所分神，长生一不留神就中了一箭，这一箭是近距离射出的，对方开弓仓促，毫无准头，不曾射中要害，而是射中了他右侧大腿。

    长生察觉到疼痛，立刻以刀身平拍右腿，将那箭矢震飞，眼见敌将已经钻进敌群不得寻找，便转身朝着右侧的敌军杀了过去，由于近处都是弓兵，他也不知道先前放冷箭的是哪个，只知道就在那片区域，一口气砍杀了十几个，也不知道其中有无真凶。

    长生手持龙威左右挥斩之时，近处一直有冷箭频繁射来，弓兵不比步卒，步卒想要进攻必须近身，而弓兵可以自远处遥攻。

    担心再挨冷箭，长生便不敢自同一处区域多做滞留，无奈之下只得施出追风鬼步，频繁换位的同时挥刀伤敌。

    此时降卒中的步卒已经开始加速前冲，叛军将领很清楚如果让步卒冲到近前，己方的弓兵将会失去优势，于是便有人高喊下令，命弓兵快速后撤。

    眼见敌军后撤，长生立刻带领降卒向西突击。

    就在此时，西面战场突然刮起了猛烈的飓风，那飓风出现的异常突然，片刻过后便呼啸着化为巨大的龙卷风，龙卷风出现的如此诡异，且成形之后向西快速移动，无疑是叛军之中有人作法所致。

    就在长生暗自为己方众人担忧之际，西侧数里之外传来了张善念诵咒语的声音，‘上清法旨，天师敕令，九部风师，云归瑶池，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定风！’

    由于距离太远，长生只能听到张善念诵真言，却看不到他如何作法，不过在其真言念罢之后，战场上空的那道巨大的龙卷风随即消失，不问可知作法已经起效。

    长生一马当先，带着降卒向西突击，前行百丈之后，叛军派出步卒接替弓兵，与长生带领的降卒展开混战厮杀。

    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言非虚，临阵对敌之时兵器的好坏至关重要，长生所用龙威乃绝世神兵，无坚不摧，近身对战，挡者披靡。

    长生需要统领三万降卒，只能随队前行，由于叛军亡命阻挡，疯狂围攻，三万降卒保护着己方粮队向西推进的颇为艰难，移动速度也并不快。

    到得这时，长生终于切身感受到了征战沙场与江湖争斗的不同，战场是群体作战，高超的武功虽然有用，却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因为一个人再怎么能打也终究是血肉之躯，人力有穷时，经不住敌人前赴后继的往上冲。

    借着提气前冲的机会远眺西面战场，战事依旧处于胶着状态，由于己方的紫气高手较少，李中庸和陈立秋便主动出手，迎战敌方的紫气高手。二人虽然只有大洞修为，对战敌方的紫气高手却并不落下风，因为二人一个习练有玄阴神功，一个练有赤阳神功，寻常的紫气高手根本耐受不住二人的阴寒灵气和炙热灵气。

    大头等人眼下仍在迎战叛军的犀甲兵，虽然四人厉害非常，奈何犀甲兵有上万之众，便是累死，他们也杀不完。

    此时场中所有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唯独巴图鲁轻松非常，他的金刚不坏神功颇有火候，寻常兵器的戳刺砍剁根本伤他不得，而他又有火麒麟为坐骑，自敌阵之中肆意冲突，胡乱打砸。

    眼见自己带领的降卒推进缓慢，长生便有心喊巴图鲁前来帮忙，但此时巴图鲁正在战场上大呼小叫的到处乱跑，此举极大的鼓舞了己方士兵的士气，这时候当真不便将其叫过来。

    战场厮杀与比武争斗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比武争斗往往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分出胜负，而战场打仗则会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双方参战的士兵实在太多，短时间内不可能结束。

    足足半个时辰，长生向前推进了不过两百丈，而身后的三万降卒此时也已经折损一万多人，之所以死伤这么多人主要是因为降卒需要保护中间的粮队，不止正前方会面对敌人，左右两翼也需要与敌作战。

    战场上除了不计其数的伏尸，还有不绝于耳的惨叫，不过最令人难以耐受的还是那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也不是单纯的血腥气，其中还混杂着便溺秽物的骚臭气味，因为所有被杀的士兵在断气之后都会前后失禁，排出秽物。

    起初长生偶尔还会高喊发声，鼓舞士气，但是战场上不止他一个人会鼓舞士气，主战场上的敌我双方都有专门的大嗓门儿士兵负责大声呼喊，振奋己方斗志，干扰敌方士气。

    长生习惯了速战速决，对于这种长时间的互耗很不适应，为了尽快结束战事，便开始有目的的寻找敌方主帅，只要拿下敌方主帅，敌军势必军心大乱。

    不过观察良久，长生却始终不曾找到敌军主帅，倒不是战场上乱成一团难以辨察，而是敌军主帅有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踪，似这种有紫气高手和妖邪鬼魅参与的战事，主帅隐藏行踪也在情理之中。

    寻找无果，长生只能放弃，既然找不到敌军主帅，就只能继续混战厮杀，对攻消耗……
------------

第四百八十三章 未知之数

    长生虽然多经实战，却是头一次参与大型战事，对于眼前这种混战厮杀，彼此消耗的打法很不适应，但战场厮杀就是这样，敌我双方都有大量士兵参与其中，注定不能像比武斗法那样速战速决。

    似这种大型战事，紫气高手的参与的确会对整个战局产生影响，但影响并不是很大，至少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因为参战的士兵实在太多，一个人的灵气修为再怎么精纯，武功再怎么高强，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将几万乃至十几万的士兵尽数杀死。

    长生此前曾和大头释玄明自麒麟镇杀掉了六百多个倭寇，不久之前又和大头四人自三岔路口全歼了两千叛军，可谓以一敌百，战绩骄人，但这已经是五人的极限了，眼下周围有将近二十万敌军，别说是二十万人，就算是二十万头猪也杀不完。

    长生虽然随身携带龙威，对其却少有倚仗，因为他最擅长的是近身抢攻，而龙威属于长刀，会在进攻之时拖慢他的出招速度，在此之前他就有过多次舍弃龙威的举动，但身处战场，他终于知道了龙威的重要性，龙威能够斩断敌人兵器，也能快速砍杀敌人，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自身灵气的损耗。

    虽然长生修为精深，又有神兵在手，但长时间的砍杀还是令其多有疲乏，好在他的双手同样灵活，察觉到右臂开始酸痛之后便刀交左手，继续砍杀。

    此时他所统领的降卒已经进入战场腹地，敌军自四面八方冲杀过来，长生的压力越来越大，降卒伤亡的人数也越来越多，由于死人太多，甚至阻碍了粮队前行，己方众人需要不停的搬运尸体才能为粮队车马清出前行的路径。

    长生虽然在大杀四方，挡者披靡，却并不表示敌军对他全无威胁，太多的人挤在一起，刀枪矛戈不停的自各处戳刺过来，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稍不留神就会受伤挂彩，打到现在，大伤没有，小伤少说也有七八处了。

    起初长生还能分神观察别处战况，到得后来甚至连回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了，敌军前赴后继的冲了过来，杀了一个还有一片，杀了一片还有一群，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此前比武争斗，长生从不担心自己的体力会耗尽，因为对战双方在交手时体力都会有所消耗，说白了就是你累我也累，但在战场上混战厮杀却不是这种情况，自己此时已经很是疲惫了，但冲上来的敌方兵卒却彷如不知疲倦一般，倒不是这些兵卒耐力强，体力好，而是这些士兵并不是从头打到尾的，之前冲上来的那些士兵都被砍死了，现在冲上来的那些士兵体力几乎没有耗损。

    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真相，此前长生一直认为只要杀掉敌方将领，敌军就会群龙无首，作鸟兽散，到得此时方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因为双方一旦展开混战，统兵的将校作用就不大了，也不用他们审时度势，指挥士兵，双方士兵会自行拼杀，只要所穿军装与自己不同就胡砍乱捅，而杀死别人的那些士兵很快也会被别人杀死。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生越来越感觉疲惫。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的道理谁都懂，但事到临头却没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大部分人都撑不住，因为坚持不是一句空话，每一刻的坚持都需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和痛苦。

    敌我双方的士兵皆是男子，但男人和男人也不一样，有些男人负重百斤走出十里就坚持不住了，开始自怜自叹，叫苦连天。而有些男人负重千斤走出百里仍在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敌我双方都不乏软蛋孬种，打上一阵儿就往地上躺，擦破点皮就倒地装死，长生虽有灵气修为，却也是血肉之躯，长时间的厮杀也令他疲惫非常，但他却不曾抽身喘息，而是牙关紧咬，竭力冲杀。

    男人的自信并不是来自于战胜了多么厉害的对手，而是来自于无数次突破自己的极限，越苦越累，越能考验一个男人是不是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永远不会给自己寻找退缩和放弃的借口，再苦再累也会咬牙坚持，而一个懦弱的男人则会不停的为自己寻找借口，我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实在是太辛苦了，我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我真是太难了，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长生统兵冲杀可谓披荆斩棘，压力巨大，厮杀之时也并不是胡乱挥斩，敌方士兵可以乱砍乱捅，但他不能，他需要在杀敌的同时进行防守，以此保证自己不会遭受重创。

    坚持有个诀窍，那就是心无旁骛，不管自己杀掉了多少敌人，也不管周围还有多少敌人，什么都不去管，一门心思的咬紧牙关往前走，千万不能自怜自叹，更不能自我感动，每当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想一想自己是个男人，不是五体不全的妇人，没有叫苦喊累的资格，男人的归宿只有两个，要么爬上巅峰，要么死在路上。

    厮杀之初，长生体力充沛，都能给冲上来的敌方士兵一个痛快，但打到最后他的体力已经严重不支，需要依靠催动灵气来进行维持，出刀已经做不到精准有力了，到得这时，他开始对敌方士兵进行区别对待了，对于怒吼着冲上来拼命的敌方士兵，力求一刀枭首，令他们少些痛苦。对于那些鬼鬼祟祟的凑到附近想要偷袭捡便宜的就随手砍上一刀，也不管砍的是不是要害，砍中要害，直接死了那是最好，若是砍到肚子或是肩膀，一时之间不得速死，从那儿倒地哀嚎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就在长生咬牙坚持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巴图鲁的叫喊，“老五，你在哪儿？！”

    “这里。”长生高喊回应。

    巴图鲁闻声辨位，大致确定了长生所在区域，驱乘火麒麟疾冲而来，片刻过后便来到长生近前。

    “哎呀我操，你咋这个熊样儿？”巴图鲁惊诧的看着长生，长生此时浑身浴血，除了黑白分明的双眼，浑身上下一片红。

    巴图鲁说话之时近处的敌方士兵纷纷举矛戳刺，但火麒麟天生异种，刀枪不入，而巴图鲁则有金刚不坏神功护身，任凭敌军枪矛近身彷如不觉。

    敌方士兵眼见自己一番戳刺竟然伤巴图鲁不得，纷纷惊诧后退，但总有人不信邪，戳前胸不成，改戳左肋，依旧不进，又戳其后背。

    巴图鲁有些恼了，反手一棍将那士兵砸了个脑袋开瓢，“他娘的，咋还没完没了了。”

    “你还能行不？”巴图鲁随手挥舞镔铁棍，拨挡着敌军刺来的枪矛。

    长生起脚踹倒一人，反手再杀一人，“没事，我能行，你快去帮他们。”

    “那成，我回去给老二拉火药去。”巴图鲁拉扯缰绳，转身欲行。

    眼见火麒麟的鞍座上还挂着一个水袋，长生急忙上前扯下水袋，转而用刀背磕向火麒麟左侧龙角。

    火麒麟头上有两只龙角，每只龙角各有两个分叉，在龙角赤红之时碰触龙角，火麒麟就会引颈喷火。

    火麒麟喷吐的火焰为赤红色，炙热非常，离体之后呈扇形外扩，其前方三丈内的敌方士兵尽遭焚烧。

    火麒麟为混血龙种，喷吐的火焰乃是龙涎所化，而龙涎沾附之处火焰会持续燃烧，此番引颈喷火，数十名敌方士兵惨遭烈火焚身，纷纷倒地打滚儿，凄厉哀嚎。

    巴图鲁知道火麒麟能喷火，却一直没舍得催动使用，眼见长生竟然给他用了一次，好生心疼，唯恐长生再敲龙角，急忙抖缰催促，骑着火麒麟疾冲西去。

    突然出现的烈火和惨遭焚烧的士兵令近处的兵卒暂停进攻，震惊后退，长生趁机拔掉木塞仰头喝水，由于浑身浴血，喝下的清水沾上了不少血污，腥臭难闻。

    长生口干舌燥，顾不得嫌弃，接连灌了几口，想到有个校尉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便转身想要将水囊递给他，不曾想回头之后却发现那个校尉已经不在了，此时跟在自己身后的是另外几个身上没有血污的士兵。

    眼见敌军再度杀来，长生急忙将水囊塞好并挂于腰间，起脚踢飞一个被龙涎烈火烧的乱抓乱跑的敌方士兵，重握龙威，带领身后降卒继续向前冲杀。

    巴图鲁此时已经骑着火麒麟跑到了百丈之外，所到之处敌方士兵都被其撞飞，通过巴图鲁冲开的豁口，长生看到了百丈外正在迎战犀甲兵的大头等人。

    大头等人此时的情况较为乐观，毕竟他们可以随意移动位置，不用似他这般统领降卒向前冲突，此时大头等人都是由西向东挥砍冲杀的，不问可知是想过来接应他。

    便是看不到希望长生都能坚持，此番终于见到希望，斗志自然越发昂扬，灵气灌注龙威刀身，催发刀芒大肆砍杀。

    紫气高手都可以将灵气注入兵器，催生刀芒剑气遥攻对手，不过与余一的正眼法藏一样，以刀芒和剑气伤敌会导致灵气大量损耗，先前长时间的鏖战厮杀令长生灵气耗损严重，若不是为了尽快与大头等人会合一处，他绝不舍得浪费灵气催生刀芒。

    长生自前面攻坚开路，一众降卒护着粮队紧随其后。

    大头等人也发现长生就在东面不远处，随即各出所能，向东.突击。

    半炷香之后，双方终于顺利会合，此时已是五更时分，天色已经隐约放亮。

    有大头四人统领降卒，长生终于得以抽身，随即纵身跃起，来到高处俯览战场。

    待得看清战况，长生不由得眉头大皱，他先前一路冲突杀敌无数，大头等人亦斩杀了不少，而敌我双方对攻厮杀也互有损伤，但此时下方仍是人山人海，方圆五里之内全是人。

    此外，虽有大头和巴图鲁等人助阵，自己还劝降了敌军的三万先锋，但己方在决战之中却并未占据上风，问题还是出在士兵身上，己方士兵都是招募的新军，而叛军一方则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就这么打下去，鹿死谁手仍是未知之数……
------------

第四百八十四章 初见曙光

    发现战况不容乐观，长生心中越发焦急，如果继续这么对耗下去，己方士兵势必大量伤亡，必须做点儿什么，尽快改变目前这种不利的局面。

    无奈之下长生再次想到了击杀叛军主帅，但此时敌我双方将近三十万人拥挤在方圆五里之内，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想要找到叛军主帅谈何容易。

    这条路走不通，长生又想到帮助张善和张墨等人击杀叛军一方的紫气高手，不过放眼望去，所有紫气高手之间的厮杀和争斗都发生在地面上，整个战场上空空无一人。

    就在长生暗自疑惑敌我双方的紫气高手为何自地面上比拼争斗之时，十几支箭矢自不同方向射了过来，开弓的无疑是叛军弓兵，之所以射他原因也很简单，他身在半空，目标明显。

    不等箭矢飞到长生便反运灵气急坠落地，与此同时也明白了敌我双方的紫气高手为何不自高处争斗而是混迹人群，此时地面上到处都是敌我双方的弓兵，谁在高处，对方的弓兵就会射谁。

    挥刀砍翻两个冲上来的叛军士兵之后，长生再度开始急思对策，虽然所有的争斗都自地面上进行，但参与其中的紫气高手在催动灵气之时都会有气色显露，根据气色也能找到敌我双方的紫气高手，不过怎么过去是个问题，凌空飞渡势必受到敌方弓兵偷袭，若是浴火凌空或是直接冲杀过去则会耗费大量灵气，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就在苦思无果之时，长生突然想到一事，自己此前带领降卒向西突击之所以受到叛军的强力拦截，乃是因为降卒和粮队是径直穿越叛军军阵，而降卒和粮队前后绵延数里，降卒和粮队若是穿过叛军军阵，就会直接将叛军一分为二，令其首尾不得兼顾。

    想到此处，便不再多做他想，手持龙威与大头四人齐头并进，攻坚开路。

    此前长生独自一人杀敌开路压力巨大，大头四人的加入令其压力骤减，向西推移的速度也大大加快，不过快也只是相对而言，毕竟向西推进的每一步，每一尺都需要踩踏着敌人的尸体。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战场所在区域地势较低，数十万人聚集在此令得此处温度较高，加上地势平坦，很是避风，便有雾气升腾汇聚。

    雾气的出现令得四周雾气缭绕，视物不清，起初双方士兵还能看到十丈之外，到得后期只能勉强看出十几步。

    就在此时，战场上空突然起风，大风出现的很是突然，明显是有人作法催生，旨在吹散雾气。

    就在长生疑惑作法的是己方还是敌方之时，隐约听到了张善的声音，由于距离较远，便不曾听全，只听得‘云归瑶池’四字，而这正是龙虎山定风咒中的一句，由此可见作法生风的是敌方道人。

    通过敌方道人作法生风不难看出，在叛军看来清晨出现的雾气对他们是不利的，没有雾气干扰的对战厮杀对他们最为有利，这也间接说明在叛军看来他们此时是处于优势的。

    而张善作法定风，则说明张善不希望叛军的紫气高手催生疾风吹散雾气，也间接说明在张善看来己方此时也是处于下风的。

    叛军一方能够作法生风的道人貌似不止一个，而己方能够定风的也不止张善自己，随后一段时间敌我双方的道人就在不停的生风定风，抵消对抗。

    由于先前以一己之力为降卒和粮队开道，长生的体力消耗的异常严重，而大头等人的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四人所用的兵器虽然都是绝世神兵，却也需要催气发力才能砍杀叛军的犀甲兵，而且他们四人都不曾晋身紫气，灵气储量本就不多，而耗费之后的恢复也颇为缓慢，杀到此时几乎都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好在此时五人聚在一起，彼此之间可以配合协作，能够凭借默契配合减少灵气的消耗，也能尽量减少冷枪暗箭对众人的暗算重创，之所以是减少重创而不是杜绝轻伤，乃是因为刀光剑影的混战厮杀之中破皮见血的轻伤防不胜防，五人此时无一不是浑身浴血，遍体鳞伤。

    己方五人攻打三岔路口的叛军是初更时分，而此时已近卯时，激烈的争斗足足持续了三四个时辰，此时长生的双臂酸痛无比，手中的龙威显得异常沉重，这种极度的疲惫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经历过了，但身处战场，战况堪忧，此时他能做的也只有咬牙坚持。

    长生在咬牙坚持，大头等人也在咬牙坚持，咬牙坚持谁都会，但极少有人能够坚持到最后，因为很多事情并不是咬咬牙，坚持一下就能看到曙光的，而是需要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咬牙坚持，而大部分人在咬牙坚持个一两次之后也就心灰意冷，无奈放弃了。

    实则大部分的成功者都是看不起失败者的，因为成功者之所以成功并不是全靠运气，而是靠着自己无数次的咬牙坚持，当一个咬牙坚持了一两次就灰心放弃的失败者冲一个咬牙坚持了上百次的成功者诉说自己的种种不易时，免不得会招致对方的鄙夷和蔑视。

    长生五人冲杀在前，一众降卒护着粮队紧随其后，虽然降卒的军服与叛军军服相同，用的也是相同的兵器，但双方却并不会混淆敌我，原因也很简单，敌我双方是迎面拼杀的，一方往里戳刺，一方往外插捅，前面的人阵亡，后面的人立刻就会补上，永远是迎面拼杀。

    再过片刻，长生等人终于突破敌军普通步卒，杀入犀甲兵阵。

    对大头等人而言他们是重新杀了回来，但长生却是头一次与犀甲兵作战，这一万犀甲兵是叛军的攻坚主力，经过严格的挑选，全是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之人，而且他们所用的兵器也不是长枪矛戈，而是清一色的朴刀，近身对战，威力比矛戈更大。

    直至亲身对战犀甲兵，长生才知道先前大头等人向东推进承受了多大的压力，犀甲兵经受过特殊的训练，彪悍非常，很难被杀死，往往卸下了半边肩膀，还在叫嚷着往上冲。

    雾气最终还是散去了，倒不是张善等人未能阻止叛军一方的道人作法，而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最怕阳光，阳光一出现，雾气很快就会消散。

    就在雾气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战场的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这声巨响比震天火雷发出的声响还要猛烈数倍，凛冽的气浪四散冲击，巨大的声响振聋发聩。

    突然出现的剧烈爆炸令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心神巨震，愕然发懵。

    相较于敌方的震惊错愕，长生等人显得颇为从容，因为火药在当下不易配制，叛军没有这东西，己方的营地里倒是有五十几桶，而且先前巴图鲁曾经说过要回营地帮李中庸拉火药，此番的剧烈爆炸无疑是李中庸等人所为。

    抬头上望，果不其然，火麒麟就出现在战场上空百丈高空，背上除了巴图鲁和李中庸，还驮着三个巨大的木桶。

    那些巨大的木桶呈方形，每一个都有六尺见方，装盛火药的木桶长生曾经见过，没这么大，而且也不是方形的，此时火麒麟驮负的那些木桶无疑是经过改造过。

    就在长生抬头仰望之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自低空迅速攀高，朝着身在高空的火麒麟疾飞而去。

    长生看的真切，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就是催生出风雷双翼的陈立秋，根据陈立秋所在的方位来看，先前的剧烈爆炸应该是他负载火药投掷所致。

    突然出现的剧烈爆炸震得叛军士兵精神恍惚，心神不宁，长生等人一边强行推进，一边分神上望，只见陈立秋飞到高处之后自火麒麟背上抓起一个巨大木箱，转而朝着西北方向勉力飞去。

    长生看的真切，在陈立秋抓起木箱之后，火麒麟背上的李中庸手中有火光闪动，无疑是点燃了火焰的引信。

    再看陈立秋，抓着那只巨大的木箱显得颇为吃力，由此可见那只木箱异常沉重，至少也有数百斤。

    叛军一方也不是傻子，知道陈立秋搬拿的是火药，先前的剧烈爆炸叛军一方足有上千人惨遭殃及，唯恐其再度自己方军阵抛扔投掷，两个飞禽幻化的道人便现出原形，急飞升天。

    己方弓兵知道二人要前去阻截陈立秋，纷纷开弓激射，试图阻止，奈何对天放箭多有阻力，两只飞禽避过箭雨，继续西飞。

    见此情形，长生焦急非常，如果陈立秋没有搬拿负重，这两只异类飞禽定然奈何他不得，但陈立秋此时抓着沉重的木箱，而且木箱里火药的引信已经被点燃，如果受到阻碍，陈立秋将无法按照预计的时间将木箱投进叛军密集的区域。

    想到此处，哪里还敢迟疑，急忙踏地借力，纵身跃起，与此同时纯阳灵气急泄而出，自体外催生熊熊烈火，施出浴火凌空朝着两只飞禽所在方向疾冲而去。

    浴火凌空的速度远非寻常凌空飞渡可比，也快过寻常飞禽，长生后发先至，在两只飞禽距陈立秋不足十丈之处将二人拦下，趁对方不及防范，反手一刀杀掉一只，另外一只见势不妙，侧飞圈绕，长生紧随其后，逼着对方远离了陈立秋。

    就在长生与那只黑鹰凌空纠缠之际，陈立秋顺利飞到敌军上空，松开双手，将木箱投了下去。

    叛军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眼见陈立秋又扔下一个，下方的叛军瞬时吓的亡魂大冒，但不等他们转身奔逃，木箱已经落地炸响，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大获全胜

    爆炸产生的巨响可谓震耳欲聋，与巨响同时出现的还有拔地而起的漫天烟尘，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残肢血肉以及大小不一的石子儿。

    木箱爆炸之时长生和陈立秋就在其正上方，爆炸过后强大的气浪极速蔓延，不但将地面上的叛军士兵冲的人仰马翻，连身在高处的长生和陈立秋亦未能幸免，直接被冲天而起的凛冽气浪撞向高空。

    陈立秋二度得手，丝毫也不耽搁，被气浪冲飞之后立刻翻滚卸力，转而急振双翅，朝着不远处的火麒麟急飞而去。

    长生被气浪夹杂的石子击中了左腿，虽然爆炸之时自己离地面甚远，被石子击中之后却是无比疼痛，彷如中箭一般，到得这时他才知道那方形木箱里除了一桶火药还装填了大量的石子。

    此时爆炸引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长生低头下望，只见爆炸之处出现了一处巨大的深坑，足有十丈见方，深坑周围百步之内残肢遍地，以泽量尸。

    长生知道火器很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这一桶掺杂了石子儿的火药至少炸死了上千人，类似的火药己方还有五十多桶，有了这些火药助力，反败为胜不是难事。

    短暂的愕然之后，长生回过神来，催动灵气浴火回飞，此时陈立秋已经再度抓起了一只木箱，由于木箱太过沉重，陈立秋飞行的速度很是缓慢，需要有人伴飞保护。

    眼见陈立秋又抱着木箱自高空飞了下来，叛军一方吓的肝胆俱裂，纷纷高声呼喊，连道‘快拦住他’，奈何只有呼喊之声，不见拦截之人，在长生的保护之下陈立秋再度飞到叛军密集处扔下了木箱。

    这次长生有经验了，在陈立秋木箱脱手的瞬间就急飞后撤。

    由于火药是由引信引爆的，陈立秋想要精准拿捏爆炸的时间并不容易，此番脱手较晚，扔下的木箱不曾落地便凌空炸响。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随即便是四散蔓延的凛冽气浪，虽然长生提前后撤却仍未逃脱气浪殃及，如果只是单纯的气浪冲顶也还好说，关键是气浪之中还夹杂着硬物，这一箱装填的不是石子儿，而是箭头儿，不偏不倚，又是左腿，好在箭头儿是横着飞过来的，破没破皮不知道，至少不曾进肉。

    长生并不知道木箱里的火药是如何装填的，爆炸之时正上方并不见硬物纷飞，陈立秋毫发无伤，重新稳住身形再度朝着火麒麟飞了过去。

    由于先前长时间的鏖战，长生此时体内灵气仅余三成，但为了保护陈立秋不受干扰，只能继续浴火凌空，随行保护。

    先前三次爆炸，每次都伤敌千余，但陈立秋最后一次投掷却只炸飞几百人，不是因为火药威力不足，也不是因为陈立秋投掷有误，而是先前的几次爆炸叛军已经被吓破了胆，当他抱着木箱飞下来的时候，叛军已经吓的四散而逃，不再成列成排的聚在一起了。

    最后一次爆炸，随着气浪四散崩飞的不是石子儿也不是箭头儿，而是大小不一的铁片儿，之所以往木箱里装填铁片乃是因为事发突然，短时间内寻不到足够的石子了，这些铁片很可能是做饭的军锅给砸了。

    卸下四只木箱之后，巴图鲁和李中庸便骑着火麒麟往西方营地去了，陈立秋没有急于离去，而是振翅悬停，俯望战场。

    长生此时也在做着与陈立秋同样的事情，短暂的俯望观察之后，二人脸上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先前投掷的四个木箱彻底摧毁了敌人的斗志，而今叛军已经阵脚大乱，开始溃败后撤。

    叛军之中也不乏明眼人，根据四个木箱装填的东西各不相同，猜到类似的木箱己方仓促之间并未造出多少，于是便高声呼喊，试图告知士兵，以此稳定军心。

    一人呼喊效果并不明显，但随着叛军一方的紫气高手纷纷提气发声，叛军竟然逐渐稳住了阵脚。

    为了节省灵气，长生便暂时收回纯阳灵气，熄了体外烈火，朝着陈立秋飞掠而去，陈立秋心领神会，振翅来迎，抓住他的肩膀助其悬停空中。

    “三师兄，火药还有吗？”长生趁机解下腰间水囊喝水解渴。

    “火药还有不少，但营地位于平原，山石硬物不易寻得，若无硬物装填，火药炸响之后威力不大。”陈立秋摇头说道。

    陈立秋的话也证实了长生的猜测，随即出言问道，“那大师兄和二师兄回去做什么？”

    陈立秋答道，“那种大木箱还有几个，实在不行就两桶火药装一箱，虽然威力不大，动静却大，希望可以吓退他们。”

    二人说话之时，下方不时有箭矢射来，但二人位于高处，箭矢射不了这么高，飞到中途便力竭回落。

    喝完水，长生将空了的水囊重新系于腰间，一边喘息回神，一边俯望观察，试图找到敌方主帅所在的位置。

    不过找了良久也未有发现，最终长生只能无奈放弃，叛军有将近二十万人，打到现在应该还有十一二万，这么多士兵也并不是由主帅一人统领的，每个军阵都有统兵将领，单纯杀掉统帅也并不能彻底摧毁叛军。

    此时大头等人依旧在统领降卒保护粮队向西推进，偌大的战场几乎被降卒一分为二，只剩下西侧一里左右的区域敌人还能首尾相连。

    开战之初降卒足有三万人，但打到现在已经剩下不足三成，之所以损失如此惨重，乃是因为降卒向西推移之时腹背受敌，需要三面作战。

    不多时，火麒麟又载着巴图鲁和李中庸回来了，背上又多了四个木箱。

    不等火麒麟飞抵战场上空，己方士兵便开始齐声欢呼，而叛军士兵见到火麒麟仿佛见鬼一般，战场厮杀虽然危险，但躲在己方士兵后面还有全身可能，但那种能够炸响的大木箱却是一炸一大片，躲在哪里都没用。

    眼见火麒麟又载着大杀器飞了回来，敌方统兵将领和紫气高手再度开始高声呼喊，“不要怕，捉对厮杀，令其投鼠忌器。”“全军突击，近身混战。”

    不等火麒麟飞近，陈立秋便松开长生，急振双翅朝着火麒麟飞了过去，而长生则催动纯阳灵气，浴火凌空，抬头仰望。

    定睛细看，不难发现陈立秋搬拿木箱时多有轻松，飞行的速度也较之前快了许多，由此可见这次的木箱少了填充之物，比上次要轻上许多。

    眼见陈立秋抓着木箱飞了过来，叛军士兵险些吓尿了裤子，任凭领兵校尉如何呼喊阻止，全然不顾，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就在此时，战场上空再现乌云，此时太阳已经升起，乌云骤现无疑是有人作法所致。

    “张墨，右侧百步之外有人作法引雷。”下方传来了张善的喊声。

    长生闻声找到了张善所在位置，但他却看不到张墨在哪儿，不过在张善发声之后不久，天上的乌云便淡化散去，不消说，这是张墨出手，成功阻止了对方招引天雷攻击火麒麟。

    此番火药的引信貌似比之前要长上许多，陈立秋并未急于投掷，而是抓着木箱旋飞各处，所到之处叛军如同见到毒虫蛇蝎，抱头鼠窜，作鸟兽散。

    敌方将领和紫气高手细心的发现陈立秋迟迟不曾抛下木箱，只当他在虚张声势，意图恐吓，于是便竭力高喊，只道己方火药已经用尽，再不能爆炸伤人。

    不曾想刚刚喊过不久，陈立秋就挑选叛军密集处抛下了木箱，木箱落地爆炸，如雷贯耳，地动山摇。

    到得这时，叛军已经无暇判断爆炸的威力大小了，眼见此番爆炸比前几次更加剧烈，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极度的恐惧令得叛军彻底溃败，再无丝毫斗志。

    正所谓此消彼长，眼见敌人溃败，己方士兵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大声呼喊，反攻追杀。

    陈立秋扔下木箱之后再度朝着火麒麟飞了过去，眼见陈立秋已不需自己随行保护，长生便转身俯冲，重新回到大头等人身边，与四人一同率领降卒快速向西推进，力求彻底将敌军拦腰折断，一分为二。

    到得这时，己方众人都知道此战再无悬念，接下来无非是追杀叛军，扩大战果了。

    不过这片区域太过空旷，乘胜追击很容易，但将叛军尽数留下则大有难度。

    由于敌人已经溃败，向西推移便少有阻力，见此情形，长生便离开战团，根据气色寻到并追上了一名正在逃走的敌方居山高手，近身抢攻，几招之后将其击晕，转而拎着衣领拖拽而回。

    杨开自然知道长生想为他们四人补充灵气，但探手抓住对方寸关尺之后便眉头大皱，转而冲长生摇了摇头，示意此人的灵气也已经耗尽。

    长生见状只能再寻目标，不过他也知道打了这么久，敌我双方都成了强弩之末，谁也没有多余的灵气了。

    此时叛军已经全军溃败，所有士兵都在向南奔逃，因为他们都是自南面来的，北面是朝廷控制的区域。

    为什么官兵追贼往往追不上，主要是因为双方心境不同，官兵如果抓到了贼，顶多得到奖励，但贼如果被官兵抓住，命就没了，性命攸关，他们自然会拼命奔跑。

    此时就是这种情形，叛军在前面跑，我军在后面追，但双方的距离却是越拉越远，照这么下去，叛军剩下的十多万士卒怕是要跑掉一大半。

    虽然心中多有缺憾，这样的结果长生也认了，苛求完美的本质就是太过贪婪，此战己方能打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想要将叛军全部留下实属人心不足，贪婪无度。

    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再度出现，先前一直在向南奔逃的叛军竟然调头往北跑。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南望，眼见火麒麟出现在南方天际便恍然大悟，相较于追兵，叛军更怕火麒麟背上的三个大木箱……
------------

第四百八十六章 兑现承诺

    不止长生认为无法将溃败的叛军尽数留下，便是张善和张墨等人此前也不敢有此奢望，眼见溃败的叛军竟然被巴图鲁等人逼了回来，己方将领大喜过望，立刻指挥己方士兵包抄合围。

    此时叛军败局已定，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敌方将领已经无法控制军心涣散，斗志全无的士兵，任凭他们喊破喉咙，叛军士兵依旧胡乱奔跑，各自逃命。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授意大头等人率领降卒加速向西推进，失去了叛军阻碍，降卒推进的速度很快，片刻过后便横贯东西，将整个战场一分为二，一直受到降卒保护的粮队趁机疾行向西，快速离开战场赶往己方大营。

    担心叛军狗急跳墙，做困兽之斗，张善便及时下令，己方士兵得令之后一边包抄拦截，一边齐声呼喊，只道放下兵器，免罪不罚。

    叛军本就无心再战，听得己方士兵高声呼喊，知道可得不死便彻底放弃抵抗，放下兵器，席地而坐。

    眼见己方有人放弃抵抗，其他叛军唯恐缴械太迟被认定为负隅顽抗，冥顽不灵，纷纷争先恐后的跟随效仿，片刻过后战场上便坐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此前长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两军对战之时，其中一方动辄就能俘虏对方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分明还有再战之力，为何轻易缴械投降？直到此番亲临战场方才发现在其中一方自忖获胜无望的情况下，的确会出现大规模的投降，尤其是获得了对手缴械不杀的承诺之后没了后顾之忧，投降的会更加干脆。

    在叛军放下兵器，席地而坐的同时，叛军中的紫气高手和统兵将领开始向南突围，敌方的紫气高手大多施展凌空飞渡，而校尉将军则都是策马狂奔。

    长生虽然早已筋疲力尽，在见到敌方的紫气高手和将领开始强行突围之后，还是强打精神发出呼哨，召唤远处的黑公子。

    听长生发出呼哨召唤坐骑，大头知道他要前去追杀敌方的紫气高手和校尉将军，急忙高喊发声，将白姑娘召了过来。

    五人的坐骑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长生四人翻身上马，抖缰急追，大头驱乘白姑娘低空跟随。

    叛军一方逃走的紫气高手和将军校尉至少也有近百人，其中紫气高手当有十余人，这些紫气高手并未跟随叛军将校一同突围，而是分别逃往不同的方向，他们都是杨守亮重金请来的帮手，与杨守亮无甚情义，而今杨守亮大势已去，他们自然不会与其同舟共济。

    己方追赶叛军的除了长生五人还有六个紫气道人，张墨也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能够催生风雷双翼的陈立秋。

    对于那些作鸟兽散的敌方紫气高手，己方众人并未前去追杀拦截，众人的主要目标是那些骑马奔逃的叛军将校，决战虽然已经结束，但汉中的几处城池却尚未攻克，若是放任叛军将校逃回去，他们势必统领残部阻挠己方收复城池。

    见己方众人正自下方追赶叛军将校，巴图鲁也急于落地参与，奈何李中庸不准，逼着他驱乘火麒麟，载着剩下的木箱飞往己方军营。

    长生等人驱乘的要么是宝马良驹，要么是灵禽飞鸟，片刻过后便追上了那些试图突围的叛军将校，这些叛军将校大多没有灵气修为，自然不是己方众人的对手，加上败军之将斗志全无，不曾跑出五里便被己方众人砍杀了大半，余下那些见势不妙，只得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待张墨等人追上来时，阻截已经结束，被长生等人活捉的叛军将校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此时已是上午辰时，足足持续了七八个时辰的惨烈混战终于彻底结束。

    大头等人押着活捉的叛军将校往回走，陈立秋先行离场，赶去军营与巴图鲁和李中庸会合，张墨则陪着长生去往张善所在位置。

    待得与众人拉开距离，张墨皱眉歪头，上下打量着长生。

    察觉张墨看自己的眼神之中多有不悦，长生不明所以，疑惑看她。

    “你不是说天蚕衣有两件吗？”张墨问道。

    长生没有立刻答话，张墨通过他身上的伤势发现他并没有穿戴天蚕衣，而当日送天蚕衣给张墨时他曾说过天蚕衣有两件，张墨一直认为他也有一件，故此才会有此一问。

    天蚕衣的确有两件，他并没有骗张墨，不过另外一件他让宋财带给了远在西域的倪晨伊，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接话是在犹豫要不要跟张墨说真话。

    张墨并不知道天蚕衣有两件，即便他谎称天蚕衣只有一件，张墨也不知道，而且还会误认为他先前之所以冲自己撒谎是担心她会拒绝接受这件天蚕衣。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谎称天蚕衣只有一件都是非常聪明的作法，既能不引起张墨可能出现的不悦，也能趁机凸显自己对张墨的爱护。

    不过沉吟过后，长生却并没有选择聪明的作法，而是选择了实话实话，“天蚕衣的确有两件，但那是倪家的东西，我只取了一件，另外一件我让宋家兄弟带给了倪晨伊。”

    张墨乃大家闺秀，通情达理，不同于小肚鸡肠，扭捏善妒的世俗女子，听得长生言语，不但没有起疑猜忌，反倒多有欣慰，“你做得对，三伊子远在西域，背井离乡，需要这东西。”

    长生没有接话，别说张墨能够体谅自己，就算张墨会心生不悦，他也会实话实说，因为撒谎欺瞒是最恶劣的行为，本质是真诚的丧失，对他人的愚弄，再残酷的真相也没有谎言恶劣。

    “幸亏将你喊了过来，”张墨正色说道，“如果没有你，此战我们赢不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长生并未虚伪谦虚，因为张墨说的确是实情，这一仗如果不是自己和大头四人以及三位师兄帮忙，张善真的打不赢。

    “他们都是你请来的，没有你，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里。”张墨说道。

    “平心而论，能打成这样儿实属侥幸，”长生摇头说道，“我先前想都没敢想能打的这么漂亮。”

    张墨此时的心情也很好，丝毫也不掩饰对长生的钦佩，“是啊，你可真是个旷古奇才，颖悟绝伦，触类旁通，初经大战便能劝降敌军三万先锋，这也是我们此战能够打赢的关键。”

    长生被张墨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你这就是智子疑邻，敝帚自珍了，我能劝降他们实属侥幸。”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真的长大了。”张墨笑道。

    长生原本身心俱疲，多有萎靡，听得张墨言语，精神瞬时为之一震，他不确定张墨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

    二人说话之时，张善自不远处迎了过来，看得出来张善此时也多有疲惫，但他的心情却非常好，“这一仗你力挽狂澜，立下不世之功，实乃大唐之幸，万民之福！”

    “大哥谬赞，愧不敢当，还是您知人善任，统兵有方。”长生多有惶恐，张善是个很严厉的人，在他的印象中张善表扬自己的次数并不多，批评自己的次数倒不少。

    “我的确没有看错你。”张善笑道。

    担心张善再夸赞自己，长生急忙岔开了话题，“大哥，这些降卒如何处置？”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降卒自然是尽数收编，”张善兴奋四顾，“此战降卒至少也有十万之众，若是再与同尘合兵一处，当有三十万士卒可为朝廷所用，平叛讨逆，扶正纠偏指日可待。”

    “古人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前大哥只有十万新军，排兵布阵捉襟见肘，而今有了三十万兵卒，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从容调度了。”长生说道。

    张善含笑点头，“好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先招呼你的朋友回营地稍作休息。”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大哥，我先前曾经许诺保护粮队的降卒此战过后放他们返乡。”

    “言必行，行必果，”张善缓缓点头，“你先过去交代几句，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命军务偏将代为处理。”

    长生点头过后去到战场西侧，此时投降的叛军士兵都席地而坐，而保护粮队的降卒则依旧持戈站立，他们之所以不坐下乃是为了分隔叛军，同时也是为了区别于刚刚放弃抵抗的叛军，因为他们所穿军服与叛军相同，一旦坐下就无法区分彼此。

    长生深深呼吸，提气发声，“先前护卫粮队冲锋陷阵的士卒上前列队。”

    众人等的就是长生这句话，长生言罢，幸存的降卒急忙跑步向前，自战场西侧纵横列队。

    先前的血战令降卒死伤惨重，三万人此时已剩下不足八千，待他们列队完成，长生再度高喊发声，“诸位心存忠义，阵前投诚，护卫粮队多有功劳，本王一言九鼎，言而有信，稍后会有将校为诸位登记造册，授予免役文书之后择日返乡。”

    听得长生言语，幸存的降卒感动非常，热泪盈眶，长生兑现承诺是其一，最令他们感动的是长生对他们的评价，言语之中不见降字。

    心中感动，跪地欢呼，“万谢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

第四百八十七章 阵前训示

    长生之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兑现自己此前对降卒的承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被俘的十几万叛军知晓此事，他是朝廷的亲王，能够代表朝廷，他的作风就是朝廷的作风，得让这些被俘的叛军知道朝廷多有仁义，绝不会亏待为大唐出力卖命的士兵。

    长生抬手示意降卒站立起身，随后转身向东，冲席地而坐的被俘叛军高声说道，“尔等目无王法，忤逆谋反，实属大逆不道，罪大当诛……”

    不等长生说完，被俘的叛军就开始惊呼聒噪，只道先前已经答应他们只要放下兵器就能保全性命，此番竟然出尔反尔。

    “肃静！”不远处的释玄明催动灵气，施出了佛门狮子吼。

    狮子吼不同于提气发声，声传四野，震荡心神，一声肃静过后，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长生继续说道，“朝廷向来正大光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尔等为虎作伥，对抗朝廷，实乃死罪，但眼下正值朝廷用人之际，便暂留尔等性命，容尔等戴罪立功，以赎己过。”

    由于战场上降卒太多，长生每说一句话都会停顿一段时间，以免众人听不清楚，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只要稍作停顿，战场上的降卒就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见此情形，长生怒气陡生，“再有人窃议发声，即刻诛杀降卒，一个不留！”

    如果敬酒好使，罚酒也就不会出现，正是因为敬酒有时候不好使，所以罚酒才有存在的必要，听得长生言语，整个战场上瞬时死寂一片，鸦雀无声。

    长生随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挑眉冷视众人，此时战场上的降卒已被吓的亡魂大冒，别说低声说话了，便是放屁都不敢。

    长生一直不说话，降卒就一直紧张，因为在他们看来长生此时已经动了杀机，之所以一直不说话就是在等着有人不知死活，触其霉头。

    足足几十滴水的工夫，长生都没有说话，由于过度紧张，战场上的降卒无不满头大汗，此时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无知无畏，蹦出来叫嚷挑衅，进而连累了自己。

    好在不知死活的人并未出现，等了良久长生终于再度开口，“尔等当时刻牢记，尔等曾经助纣为虐，反叛朝廷，此时皆为戴罪之身，日后若敢违抗军纪，消极怯战，当数罪并罚，斩首灭门。”

    长生故意将灭门二字加重语气，不是每个人都吃敬酒的，不识抬举的大有人在，吃硬不吃软的人也远比吃软不吃硬的人要多的多。

    长生随即又道，“但尔等也并非没有出头之日，只要听从号令，勇敢作战，立下军功，便可抵消前罪，若是屡立军功，当累功擢升，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释玄明，释玄明会意，再施狮子吼，“王爷训话，你们记住不曾？！”

    听得释玄明言语，战场上的降卒这才出言发声，由于胆怯羞愧且无人引领，回应之声便多有杂乱。

    长生本想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一事，便再度提气发声，“内兄张善真人乃上清天师，而今官拜太师，统领三军，先斩后奏，生杀予夺。”

    只要长生开口，降卒便不敢说话，而没有得到他的允许，连出声应答都不敢。

    将该说的说完，长生这才转身离场，他并未领兵统帅，之所以越俎代庖出言训示，主要是为了让降卒摆正自己的位置，任何人犯了错误都要付出代价，这些降卒自然也不例外，天下没有干了坏事儿还能逃脱惩罚的好事儿，这些降卒手上大都沾了新军士兵的鲜血，别以为打不过投降了就能彻底免罪。

    而这些话也只能由他来说，因为他的名声不好，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这些话由他说出来，能够更好的震慑降卒，如果由张善说出来就达不到这种效果了，一来张善虽然恩怨分明，却极为仁善，而坏人往往不怕好人。再者张善是上清天师，有些话说出来有损他的天师形象。

    至于最后一句话则是直接表明了张善与自己的关系以及朝廷所赋予张善的权力，得明确告诉这些降卒张善是自己的大舅子，而且张善权力极大，他们的死活只在张善一念之间。

    待长生离场，张墨快步迎了过来，虽然没有说话，却冲其投来感激眼神，因为她知道长生先前训话并不是在耍威风，而是在背黑锅当坏人，将好人留给了张善来做，经他训话过后，张善能够更容易的收编驾驭这些汉中降卒。

    大头等人此时已经将抓回来的叛军将校交由己方看管，长生和张墨走在前面，大头四人相距三丈，跟随在后。

    长生此时浑身是血，脸上也多有血污，张墨握了帕巾在手却并未上前为其擦拭，虽然她很想那么做，而且二人名分已定，但她终究是道门中人，不愿在人前显露出小儿女姿态。

    战场离己方军营不过四五里，若是换做平时，长生定然会与张墨步行回营，但他此时实在太过疲惫，而且身上有伤，远离战场之后便翻身上马，与骑乘战马的张墨策马前行。

    回到己方营地，李中庸和陈立秋正在营门外等候众人，张墨率先下马，快步上前冲二人郑重道谢。

    “哈哈，别谢我们，”陈立秋笑指长生，“要谢就谢他。”

    见长生皱眉四顾，陈立秋猜到他在找巴图鲁，便摆手说道，“别找了，老毛病又犯了，帮厨子杀猪宰羊去了。”

    长生点头过后上下打量着李中庸和陈立秋，李中庸知道他在确定二人是否受伤，便出言说道，“先为四位将军疗伤，不用担心我们，我们没事儿。”

    长生再度点头，张墨随后引带众人进入营地，自水源处清洗各自身上的血污。

    长生等人原本是想去河北道的，随身都带了换洗的衣物，简单的梳洗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张墨早就为众人安排好了住处，直接腾出一处能住十几个士兵的军帐，长生五人以及李中庸和陈立秋都住在一起。

    行军打仗，随军大夫和药物自然少不得，众人受的都是外伤，也不用长生亲自动手，两名随军大夫分头忙碌，为众人敷药包扎。

    虽然大获全胜令众人多有兴奋，但众人实在是太累了，躺下之后也并未多做交谈，很快在营中宰杀牲畜的叫声中昏昏睡去。

    长生已经数日未眠，加上身心俱疲，睡的很沉，大头和释玄明等人亦是如此，大头先前自长安忙着熔铸银锭，而释玄明等人则是千里疾行，自遥远的河北道赶过来的。

    众人本想大睡一场，好生歇息回神，不曾想只睡了半个时辰就被吵醒了，吵醒众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巴图鲁，虽然行军锅先前被砸毁了不少，却并不是一口也没剩下，巴图鲁直接端了一口大锅进来，里面是满满一锅羊肉，行军锅比百姓家里用的铁锅要大很多，这口大锅里至少也有两百多斤羊肉。

    巴图鲁放下铁锅就大呼小叫的喊众人起来吃肉，相较于吃东西，众人此时更想躺卧休息，但是奈何巴图鲁不依，拉完这个扯那个，直至将所有人全部折腾起来方才作罢。

    先前决战巴图鲁也没闲着，众人都在歇息，只有他还在忙着为众人整治饭食，想到这些众人哪里舍得埋怨他，只能强打精神，接过他递来的羊肉。

    羊肉并未剔除骨头，而是连骨头一起炖的，人手一块儿，大小不一，巴图鲁虽然浑噩，却也不是不通人情，他知道释玄明和余一吃荤，给他们四人的全是羊腿，给长生和李中庸陈立秋的则是整扇的羊排，而自己则抓着个羊头在啃。

    起初众人不曾回神，吃的多有勉强，但后来逐渐回过神来，便来了食欲，巴图鲁不怎么会做饭，但他来自漠北草原，很会炖肉，炖的羊肉全无膻气。

    到得这时，众人开始谈论先前的战事，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换成谁都会高兴，此时若是还压抑心中的兴奋和激动就不是生性沉稳，而是端拿造作了。

    俗话说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众人都是明眼人，都知道此战己方众人起了力挽狂澜，反败为胜的巨大作用，因为新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弱了，而且叛军不管是兵力还是紫气高手都成倍于我方。

    这一仗所有人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之所以如此高兴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为公，此战过后己方兵力翻倍，而且汉中富庶，短时间内军需可以自给自足。二是为私，此前不管是大头四人还是巴图鲁三人，心中都多有惭愧，因为朝廷对他们多有优待，而他们对朝廷的贡献则不多，所受封赏主要是受益于长生，此番众人力挽狂澜，也算让长生给了朝廷一个交代。

    就在众人兴奋交谈之时，长生却抓着那扇羊排神游天外，而今决战已经结束，接下来张善等人就要收编叛军收复城池了，而己方众人也要各自离去了，他在想找个什么理由能顺理成章的在这里滞留几日……
------------

第四百八十八章 同行夜下

    营帐里除了浑噩的巴图鲁，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聪明的人精，不止一人发现长生有心事，等长生回过神来，便发现大头和李中庸等人都在用疑惑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长生刚才想的可不是什么光明坦荡的正事儿，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只得故作严肃的看向李中庸，“二师兄，你制造的火器威力巨大，不管是临阵对敌还是破城攻坚都大有用处，眼下营中还有不到五十桶火药，你和大师兄三师兄还有正事儿要办，不能自军营久留，还要劳烦你在临走之前将火药稍加改造，以便于张真人日后攻城使用。”

    听长生这般说，众人这才知道他先前出神发愣想的是这件事情，纷纷收回视线继续吃喝，而李中庸则点头说道，“好，我们在这里待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你和老大在这儿住一晚，”陈立秋说道，“咱们三个都出来了，舒州眼下无人主事，我先赶回去，提前准备车马，等你们明天回去，我们就立刻动身。”

    长生说道，“三师兄，你们也不用太过着急，我们临走的时候给朝廷留了些钱，而今咱们即将收复汉中，短时间内新军钱粮可以自给自足，不用朝廷调拨补贴。”

    陈立秋抬头看了长生一眼，没有接话。

    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长生又开始思考找个什么理由在军营合情合理的多待几天，要说自己留在军营毫无目的那是自欺欺人，但是要说自己有着明确的目的也有些冤枉好人，只能说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想法的，而自己之所以生出某些想法也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来时的路上陈立秋跟他说的一席话，二是自己好像的确长大了。

    平心而论，这时候故意在军营耽搁几日实在有些轻重不分，因为己方众人先前好不容易将倭寇引回日本，争取了些许先机，奈何皇上被人调包他们只能赶回去救驾，自长安耽搁了几日。此番赶来汉中助战，又耽搁了数日，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些许先机，到得这时已经所剩无几了，若是再在军营耽搁滞留，很可能彻底失去先机，无形之中为接下来寻找和保护地支增加了变数和难度。

    若是因为沉溺儿女私情而耽误了军国大事，是不是有些色迷心窍，本末倒置？

    可是就这么走了，又感觉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二人本来就不能经常见面，自己随后还要和大头等人去往九州各处，再见又是遥遥无期。

    就在长生踌躇纠结之时，帐帘被人撩开，张善和张墨走了进来。

    见二人来到，帐内众人纷纷离座起身，不等众人放下手中的食物，张善便摆手开口，“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接着吃。”

    虽然张善毫无架子，帐内众人还是放下手中食物，冲其拱手见礼。

    张善此番过来是冲众人正式道谢的，此战大获全胜，帐内众人当记首功。

    张善很清楚众人此番前来助战是出于私情而非公心，却只字不提私情，只以公事定义，只道会在随后呈给皇上的捷报奏折上为众人请功求赏。

    道谢过后张善和张墨便转身离开，帐内众人本想出帐相送，却被张善摆手制止。

    长生本就纠结要不要在军营多待几日，见到张墨之后心中的纠结又多了几分，只要见到张墨，哪怕什么都不做，心情就很好，如果稍微做点儿什么，估计心情会更好。

    吃过午饭众人再度躺卧休息，巴图鲁知道自己打呼噜，担心扰到众人，便跑去后营马厩与火麒麟睡在一起。

    此番躺下之后长生没有再睡着，满脑子都是张墨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撵之不走。

    这种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感觉令长生多有别扭，努力的想要转移注意力，去思虑其他事情，奈何诸多努力皆是徒劳，脑子好像糊涂了一般，思绪不得连贯，思考其他事情全然不在状态。

    日落时分，众人纷纷醒转，简单的收拾之后，陈立秋冲众人拱手道别，舒州群龙无首，他要连夜赶回舒州。

    出帐送走陈立秋之后，大头四人纷纷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长生，他们都知道形势严峻，时间紧迫，而今此间事了，他们在征求长生的意见要不要尽早离开。

    长生本想以众人有伤在身为由滞留一夜，但是随后想到自己身上也有伤，就算滞留一夜，估计也没有机会与张墨单独相处，再加上大战刚刚结束，张善和张墨等人需要收拾善后，收编降卒，也没时间陪自己，自己滞留这一晚也无甚意义，还不如早些走了。

    打定主意，长生便冲大头等人抬了抬手，“收拾一下，咱们也走。”

    大头等人点头应是，回军帐收拾行李。

    “老五，你们有伤在身，鞍马劳顿，可要多加保重啊。”李中庸关切叮嘱。

    “皮外伤，不碍事，”长生说到此处压低声音，“二师兄，古墓之中多有凶险，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李中庸点头过后转身欲行，“我去喊老大。”

    “别打扰他了，让他继续睡吧。”长生伸手拉住了李中庸。

    片刻过后，众人收拾妥当，黑公子和三匹汗血宝马就在军帐不远处，大头发声唤来了白姑娘，众人各乘坐骑，辞别李中庸，前往中军大帐与张善和张墨道别。

    营地很大，己方众人歇息的军帐离中军大帐很远，就在五人去往中军大帐的途中，却发现张善与一众将校正在营地正东的战场上编排降卒。

    就在长生调转马头，想要过去与张善道别时，张墨自不远处走了过来，“你们要去哪儿？”

    长生翻身下马，“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我们也该走了。”

    “你们都有伤在身，岂能说走就走？”张墨皱眉。

    “事关重大，时不我待。”长生摇头说道。

    张墨知道长生等人肩负重任，便不曾徒劳挽留，“便是要走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你们先回营帐稍加休息，晚些时候大哥还要召你议事。”

    听得张墨言语，大头立刻出言接话，“王爷，我们的坐骑比不得黑公子，不得昼夜疾行，我们先行动身，您处理了此间军务再往沈州与我们会合，可好？”

    长生闻言不曾立刻答话，因为他不确定大头此言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

    不等长生开口，杨开三人便点头附和，“对，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先行动身。”

    “也好。”长生点头同意。

    得到了长生的同意，大头等人便拱手冲张墨道别，随即各乘坐骑，离营北上。

    目送众人远去，张墨走到长生身侧，“大哥不曾留你议事，是我在留你。”

    长生年轻，面皮薄，听得张墨言语，多有发窘，“他们也看出来了。”

    张墨笑了笑，“营地多有吵闹，出去走走。”

    长生点头同意，随着张墨缓步前行。

    “你腿上有伤，还是骑马吧。”张墨说道。

    “不用，没什么大碍。”长生摇头说道。

    此时己方士兵仍在举着火把打扫战场，大量战利品源源不断的被运回营地，其中包括兵器战马以及衣服铠甲，叛军之中有犀甲兵，战死的犀甲兵所穿的犀甲虽然有所破损，却也被扒了下来，这些犀甲缝补之后还能使用。

    二人分别的久了，长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跟张墨说些什么才好，就在他思虑如何开口之时，一辆马车载着一头黄牛的尸体自二人身边驶过。

    “哪儿来的牛？”长生随口问道。

    “不止咱们缺马，叛军也缺，他们运载辎重用的都是牛车。”张墨说道。

    “死牛拉回来做什么？”长生又问。

    “食用。”张墨说道。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眉头大皱，上清道士虽然不禁荤腥，却有四不吃，分别为牛，狗，黑鱼，大雁。

    见长生皱眉，张墨随口解释，“己所欲，勿施于人，我们是道士，但士兵不是道士，我们虽然不吃牛肉，却不该禁止士兵食用。”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张墨所说确有道理，正所谓求同存异，有些规矩自己可以守，却不应该强迫别人也跟着守。

    二人说话之时来到营门外，张墨随手解下一匹战马的缰绳，转而翻身上马。

    长生不明所以，歪头看她。

    张墨说道，“你腿上有伤，咱们还是骑马吧。”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便翻身上马，与张墨并行。

    张墨并没有往东去，而是骑马向南。

    片刻过后二人逐渐远离了营地，长生转身回望营地和战场，“这一仗咱们损失了多少兵卒？”

    “三万有余。”张墨答道。

    “新军缺乏操练，一经实战，不足便随之显现，”长生说道，“好在咱们收编了十几万降卒，我也是担心降卒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事中会临阵倒戈，所以先前才会严厉告诫，令他们不敢再生反叛之心。”

    “你想的周全。”张墨点头。

    长生从未与异性花前月下，也不知道此情此景应该说些什么才好，甜言蜜语他不会，山盟海誓他不屑，因为在他看来但凡说出来的话都会流于轻浮，真正的情意不该现于言，而应见于行……
------------

第四百八十九章 默契无声

    二人策马同行，缓慢南下，眼见离营地越来越远，但张墨却并无回头的意思，长生便出言说道，“回去吧，先前的战事有不少漏网之鱼，再往南去可能不安全。”

    “怎样的漏网之鱼能奈何得了你我？”张墨笑道。

    张墨笑，长生也笑，虽然张墨此言不甚谦逊，却是实情，二人皆是紫气修为，并肩同行，谁也不惧。

    此前二人很少单独待在一起，即便有，也是出于公事，此番暗夜同行无关乎公事，这令长生不很适应，尽管他也很希望能够与张墨单独相处，但真的得偿所愿了却令他多有紧张，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长生很希望张墨能够主动开口，只要张墨先说话，他就能循着张墨的话往下接，但张墨却只是策马前行，并不说话。

    等了许久不见张墨开口，长生只能尝试寻找话题，但踌躇良久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发现自己的脑子这时候好像不太灵光，什么国事战事全然理不清头绪，满脑子都是身旁的张墨和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

    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令长生越发着急，因为沉默的时间越长，越不容易打破僵局，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沉默会产生无形的压力，长时间的沉默令长生压力越来越大，到得这时他只能将希望再度寄托在了张墨身上，张墨聪明非常，应该知道他此时颇为紧张，按照张墨一贯的作风，一定会举重若轻的打破僵局，缓解他的紧张和尴尬。

    奈何张墨今晚很是反常，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目视前方，策马前行，甚至不曾转头看他。

    夜色笼罩，山野静谧，除了清脆的马蹄声，周围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周围越是安静，长生越是紧张，长时间的冷场令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显得刻意突兀，到得这时别说说话了，便是干咳清嗓都不敢了。

    长生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缜密，处事冷静，不管面对危机或是处理政务，都能勇敢面对，妥善处置，但不知为何今晚却是心神不宁，大失水准，情急之下甚至希望自山野之中突然冲出几个刺客，如果真的出现刺客，就能顺利缓解眼前的紧张和尴尬。

    奈何刺客并没有出现，沉默依旧在继续。

    实则想要打破僵局也很容易，随便找个话题就能说上几句，但说话容易，说恰当的话很难，平心而论面对张墨他是有压力的，因为张墨不比世俗女子，面对普通女子他随便说什么都行，哪怕是满嘴废话对方也察觉不出来，但张墨慧眼如炬，聪慧非常，如果自己为了打破沉默而说了什么牵强尴尬的话，张墨一定能敏锐的察觉到，他很担心张墨会因为自己说了废话而小看自己，尽管他也知道张墨不会以点概面。

    就在长生暗自紧张之时，路东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鸟叫，这只是一声很寻常的鸟叫，却终于给了长生放松的机会，循着声音的来处转头东望，并趁机喘息定神。

    待得回过头来，却发现张墨并没有受鸟叫影响，表情平静，目不斜视。

    长生本想开口询问张墨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还是一句废话呀，而且流于肤浅。

    长时间的沉默令长生压力巨大，但他实在想不出此情此景应该说点儿什么才好，因为这时候再扯什么国事军务就显得极为刻意了，明显是在没话找话，二人难得单独相处，自然要说些心里话。

    但心里话好像也没必要说，因为二人都已经通过实际行动向对方表明了各自心中所想，在做出来的事实面前，说出来的山盟海誓和甜言蜜语都是苍白无力，肤浅廉价的。

    不过也不能因为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对方证明了，就一声不吭的当个闷葫芦，还是得说点儿什么才行，但说什么好呢？别人花前月下时都说了什么呢？

    长生可没有释玄明趴墙根听墙角儿的习惯，他也不知道别的男女在此等场合都说了什么，可谓是一张白纸，滴墨全无。

    愁恼良久，长生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别人的经验并不一定适合自己，而且常见的两情相悦大多建立在一见倾心和日久生情的基础上，但自己和张墨既不是一见倾心也不是日久生情，二人在一起经历的事情与其他所有男女都不一样。

    如果换做倪晨伊，长生绝不会如此紧张，因为倪晨伊从一开始就是主动出击的，他从不感觉自己在倪晨伊面前高人一等，但也绝不会对倪晨伊心存敬畏，但张墨可不是倪晨伊，张墨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天师嫡血，自己的师叔，面对张墨他始终心存敬畏，这也是压力的主要来源。

    二人就在沉默之中行出了七八里，在绕过一座山峰之后，张墨勒缰转向，离开南行官道进入西行山路。

    眼见张墨拐进岔路，长生下意识的想要询问这条岔路通往哪里，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张墨既然拐进岔路就说明她此前来过这里，而且张墨先前从营门外带走一匹马，这也说明张墨从一开始就想带他到这里来。

    穿过一片丛林，长生看到了西面的山腰上矗立着一座高塔，塔这东西中土原来是没有的，是随着佛教一同自西域传来的，随佛教一同传入中土的器物和习俗还有很多，其中就包括道门中人深恶痛绝的火葬，因为佛门修来生，视肉身为无用皮囊。而道门修长生，视肉身为通灵鼎器，在道人看来火葬无异于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见到远处的高塔，长生知道张墨要带自己去那里，那高塔是座石塔，共有九层，石塔并无火烛光亮，笼罩在夜幕之中漆黑一片。

    通往石塔的山路上多有杂草，若是经常有人往来，路上不可能有这么多杂草，这也说明远处的那座石塔很可能已经废弃。

    去到近处，张墨翻身下马，笑着指了指塔顶。

    见张墨笑，长生心中压力骤减，他隐约猜到张墨为什么带自己到这里来，但他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故此心情异常忐忑，既激动又紧张，

    石塔四周有高大的院墙，由于废弃失修，部分院墙已经坍塌，院子内外长满了杂草，门楣上的门匾还在，上书玄清观。

    世人往往搞不懂寺，庵，观，宫，庙的差别，其实很简单，寺和庵一定是佛门的，而观和宫一定是道门的，至于庙则有多种可能，和尚道士都能住。

    石塔是佛门建筑，而匾额却是道门，这种情况其实也很好理解，那就是道士将原本属于和尚的道场给抢了，类似的情况也并不少见，不同的皇帝对道门和佛门的态度不尽相同，皇上信佛，和尚就去抢道士的地盘，皇上信道，道士就会欺负和尚。

    僧人也好，道士也罢，都是人，是人就有人性，只有真正的佛门高僧和道门真人才可能超然物外，博融广纳，寻常的僧道往往互相攻击，彼此诋毁。

    在长生观察石塔周围环境时，张墨已经迈步走上了台阶。

    长生回过神来，急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这座石塔荒废多年，内部很是空旷，上行的台阶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随着张墨拾阶而上之时长生发现台阶上有上行的脚印，根据脚印大小和数量可以看出张墨此前曾经来过不止一次。

    片刻过后，二人来到石塔高处，一层石塔有九个房间，越往上房间越少，石塔九层只有一处房间。

    在进入九层之前，张墨转身回头，笑看长生，“你伤势如何？”

    “不打紧，不打紧……”
------------

第四百九十章 鸾凤和鸣

    长生说完就后悔了，倒不是自己回答的欠妥，而是自己回答的太快了，很明显听出了张墨的言外之意，而且还连说了两个不打紧，迫切的渴望显露无疑。

    心里发虚，便抬头看向张墨，却发现张墨并未假装糊涂加以遮掩，而是嫣然一笑，貌似对其默契回应多有赞许。

    张墨微笑转身，拾阶而上。

    长生本就万分紧张，到得这时更是紧张心悸，呼吸急促。

    石塔九层只有一处房间，不过丈许见方，地面为青石铺就，离地三寸左右，这地方先前应该供奉有佛像，不过佛像已经不在了，摆放佛像的位置此时铺着一床干净的被褥。

    进入石室之后张墨转身看向长生，长生知道自己此时定然面红耳赤，本能的想要低头，却又想到自己是个热血男儿，不应做那小儿女的娇羞之态。

    就在长生紧张的浑身发抖之时，张墨已经微笑着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发髻一散，黑丝垂肩。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按照常理，这时候自己肯定是要说点儿什么的，但他却不知道说点儿什么才好，好不容易搜肠刮肚的想出一句‘不得红烛过堂，真是委屈你了’，却又感觉有些多余，因为二人不同于寻常男女，肩担社稷民生，身负千钧重担，想要等到战事结束，天下太平再拜堂圆房，怕是猴年马月，遥遥无期。

    此时张墨已经抬手左胸开始拧解衣扣，长生感觉自己必须给与回应了，奈何由于太过激动，浑身发抖，手脚竟然不听使唤。

    片刻过后张墨卸去道袍，转而微笑上前，为长生解带宽衣。

    佳人近在咫尺，秀发拂面，体香扑鼻，此等情景令长生越发紧张，也可能不是紧张而是激动，但他此时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紧张还是激动了。

    长生之所以如此紧张除了初经人事，懵懂无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自己毫无心理准备，此前他虽然知道张墨心仪自己，也知道自己钟意张墨，却从未自心中幻想过旖旎景象，因为二人公务繁重，琐事缠身，没有机会似寻常儿女那般朝夕相处，互诉衷肠。

    此外，在他的印象当中有些事情应该是循序渐进，拾阶而上的，此前他连与张墨携手相拥都不曾想过，突如其来的阴阳相融，乾坤环抱，直接令其措手不及，方寸大乱。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二人情投意合，神魂予授，什么都不用说，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正所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二人乃皇上赐婚，便是不曾拜堂名分也早已定下，金风玉露顺理成章，没有丝毫不妥。

    长生深深呼吸稳定情绪，转而鼓起勇气抬手想要自己拧解衣扣，张墨终究是个女子，女子总是面皮薄，张墨能如此主动已经实属难得，自己必须给与回应了，得让张墨知道鸾凤和鸣，此呼彼应。

    长生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紧张的浑身发抖，头皮发麻，竟然连衣扣都解不开，眼见他激动笨拙，张墨便面带微笑继续代劳。

    长生抬起的双手无处安放，若是垂下就显得自己貌似不很情愿，但伸向别处他又多有生疏，不知该伸向何处，触及哪里。

    到得这时，长生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紧张和激动了，大口呼吸稳定情绪，与此同时自心中暗暗为自己鼓劲儿打气，自己乃是武举状元，大唐亲王，极其恶劣的局势自己扭转过，惨烈凶险的厮杀自己经历过，什么场面自己没见过，怎么就男女之间的这点事情就搞的自己如此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事实证明鼓劲儿打气屁用没有，因为这个场面他还真没见过，而且他不能因为张墨是自己的女人就自欺欺人的忘记张墨是天师之女，是他的恩人，还是他的师叔。

    依旧紧张，还是激动，算了，不管了，硬着头皮来吧，或许上手之后就不这么紧张了。

    打定主意，便鼓起勇气伸出手去，他不知道应该伸向哪里，最先碰触的便是张墨离自己最近的腰身。

    本以为上手之后会不那么紧张，谁知上手之后却更紧张了，脑海之中瞬间一片空白。

    察觉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长生立刻大口吸气摆脱了这种状态，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和险象环生已经令他养成了时刻保持清醒的习惯，他不允许自己浑噩糊涂，哪怕只是暂时的糊涂也不允许。

    不受控制的紧张激动和畏首畏尾令长生暗自气恼，当心中怒气积聚到一定程度之后终于彻底爆发，牙一咬，心一横，直接展开双臂将张墨揽入怀中。

    美人入怀，如同火上浇油，热血急冲上头，血脉瞬间喷张。

    黑夜可以遮掩羞涩，缓解尴尬，但二人都是紫气高手，便是周围一片漆黑，二人也能看清对方，好在张墨此时已经闭上了眼睛，这令长生心中压力骤减，但他仍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而他也懒得回忆脑海里零碎的道听途说，直接在本能的驱使之下去解张墨中衣的绳带。

    热血上头，心中便不再紧张，手也不再发抖，该解的解，该脱的脱。

    就在张墨坦诚相见的瞬间，强烈的视觉冲击令长生气血上涌，直冲七窍，若不是体内混元灵气被动激发，化去了部分上冲灵气，免不得气息岔乱，鼻血横流。

    古人云：食，色，性也，有些事情不用教，也不用学，天生就会，两情相悦，行云流水，也没有那么多的磕绊，感觉很陌生也很怪异，之所以是陌生而怪异乃是对长生而言只需与张墨相拥而卧，感觉就已经好到极致了，其他的也好，但有点儿怪，总之是从未感受过的一种感觉。

    练气之人气定神闲，不会出现不可自制的情况，这也是长生感觉与旁人不同的原因，因为寻常男人都是热血上涌之后迫切的需要释放，但他却不是，他并不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也令得狂风骤雨，经久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张墨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开口，“气归丹田。”

    长生并不知道张墨为什么让他收回灵气，只是按照张墨所说的做了，待得灵气回归丹田，感觉瞬间发生了变化，陌生的怪异突然变成了不可言状的玄妙。

    不过没过多久玄妙的感觉便带来了另外一种感觉，这种即将失控的感觉令长生好生惊慌，他自律甚严，决不允许自己失控，但这种即将失控的感觉却又势成骑虎，欲罢不能。

    若是换成其他男子，定然不会如此惊慌，但长生少年练气，滴水不漏，如假包换的纯阳童子，这种感觉他从未经历过，到得紧要关头，唯恐气血失控，亵渎了张墨，便急撑双臂想要起身。

    就在此时，张墨突然伸出双臂，紧紧的揽住了他。

    “别，别，别，憋……”长生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晚了。

    察觉到长生尴尬发窘，张墨低声自其耳边说了几句。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恍然大悟，但心中还是多有歉意，“我有帕巾。”

    张墨此番反应较慢，待其抬手想要拽住长生时，长生已经翻身坐起，开始四处翻找帕巾。

    待长生找到帕巾，张墨已经裹上了被子，长生不好意思掀张墨的被子，只能手持帕巾迟疑踌躇。

    张墨此时是睁着眼的，见长生发窘，便掀开被子一角，以眼神示意他进来。

    长生皱眉未动，他不是不想进去，而是被子里露出的些许雪白令他再度热血上涌，他担心自己进去之后情难自禁，不可自制。

    张墨并不知道长生所想，只当他不曾会意，于是便再度抬手，将被子掀开半边。

    此番长生没有犹豫，快速躺了进去，躺倒之时还不忘低头瞥了一眼。

    “给你。”长生将帕巾塞到了张墨手里。

    张墨接了帕巾在手却并未使用，而是以臂做枕，侧身看着长生。

    “不对呀，怎么是红……”长生话没说完便打住了，因为他突然想起先前一瞥看到的东西不是自己的。

    张墨微笑看他，不曾接话。

    长生还是感觉亵渎了张墨，见张墨微笑的看着自己，心中越发内疚，但他又不知道说点儿什么才好，无奈之下只能用歉意的眼神回望张墨。

    张墨猜到长生心中所想，也不曾说话宽慰，而是凑上前来，启唇相吻。

    到得这时长生才想起刚才好像把这个给漏了，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但除了旖旎的玄妙，长生心中还有莫名的愧疚，他永远不会忘记张墨在阁皂山为自己主持公道时的情景，自己怎么把恩人给亵渎了。

    察觉到长生神情有异，张墨嗔怪的瞅了他一眼，“又在想什么？”

    “我有没有做错事情？”长生有些忐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张墨摇头。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头略轻，转而抬头上望，“你是仙子一般的女人，此处如此简陋，当真委屈你了。”

    “王爷都不感觉委屈，我何来委屈？”张墨笑道。

    “不不不，受委屈的是你，他日我一定给你补上婚嫁礼数，届时凤冠霞帔，仪仗车马，应有尽有……”
------------

第四百九十一章 用心良苦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并未接话，只是浅然一笑，轻轻点头。

    长生本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此情此景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心中所想张墨明白，张墨的心意他清楚，默契之下再外露于言辞无异于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二人侧卧相对，无言对视，张墨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通过张墨的言行和表情，长生知道张墨此时心情很好，他也希望通过笑容让张墨知道他的心情也很好，但他的笑容却不似张墨那般恬静自然，总是带有些许忐忑和歉意。

    张墨知道长生心中不安，但此时任何宽慰安抚的言语都显得轻薄，远不如主动抱住他来的深沉贴切。

    见张墨主动探臂揽住自己，长生心中多有感动，因为他知道张墨此举是在安他的心，实则不止此时的这一举动，今晚之事打一开始就是张墨主动，而张墨之所以主动无疑是体谅他年纪小，面皮薄。

    要知道张墨可是天师嫡血，名门闺秀，放下矜持，主动投怀对她来说并不容易，如此善解人意的体贴和自降身份的包容，自己必须心领神会并感念于心。

    世人多用吐气如兰形容妙龄女子口气清新，实则如此形容或多或少有些言过其实，因为寻常女子呼吸之间不可能有兰花香气，但张墨却是名副其实，如假包换的吐气如兰，不止呼吸之间带有兰花香气，便是身上亦有很明显的兰花香气，当真是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长生一直很好奇张墨身上的兰花香气从何而来，今晚终于寻到了答案，这种清新的兰花香气直接发于张墨自身，虽然清淡却很清晰，虽然沁人却不刺鼻。

    虽被张墨揽在怀中，长生却不曾大胆放肆，上下其手，即便先前已经放肆了一回，奈何冷静下来之后胆气也随之消减，实则他也很想感知触摸，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见长生的发髻有些散乱，张墨便轻轻抬手，将遮住其左眼的头发撩于耳后。

    浅薄愚钝的人才需要山盟海誓，甜言蜜语，长生和张墨都是修行中人，同样聪慧过人且互知默契，不需过多言语便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之前的激动过后，长生只感觉心境平和，舒泰轻松，灵光再聚，智慧重归。

    恢复了神志之后长生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张墨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知道二人都是练气之人，即便心中思念眷盼，也不会像寻常男女那般情难自禁，急不可耐，而且大战刚刚结束，他还有伤在身，又不得安全清雅的环境，张墨为何选在这个时候与自己同床共枕？

    首先可以排除临时起意，因为张墨明显是有意为之，战事结束之后张墨才找到这座石塔，也可能事先张墨就知道这里有座石塔，但被褥肯定是午后才搬来的，这就说明张墨做这件事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二人今日一别，再见遥遥无期？仔细想来这个假设也不成立，因为此前二人一直聚少离多，之前多次分别，张墨从未有过任何表示。

    既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阔别不舍，那张墨为何突然之间有此一举？

    想不出所以然，长生便开始回忆先前的种种细节，他始终相信细节就是答案。

    静心细想，果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在先前即将失控的最后关头，张墨紧紧的抱住了他，没有给他临阵脱逃的机会。

    他虽然不太懂男女之事，但这么多年的道听途说，男女之事他还是大概知道的，张墨先前没让他临阵脱逃，其直接后果就是很可能导致珠胎暗结，有孕在身。

    想通这一点，也就知道张墨之所以有此一举，是想为其留下子嗣。

    但如此一来问题又出现了，张墨为何突然想为自己留下子嗣？

    寻常女子想要有孕在身，大多是为了拴住男人，张墨肯定不会是这种想法，因为张墨知道他是好男人，好男人根本就不用拴，而坏男人就算女人有了身孕也拴不住。

    就在长生苦思无果之时，腿上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突然出现的痛楚令长生恍然大悟，不管是先前的狂风暴雨，还是此时的轻轻揽抱，张墨都没碰触自己身上的伤口，要知道自己此时身上至少也有七八处外伤，张墨一处都没碰到，说明她一直在小心躲避。

    如此一来答案也就很明显了，张墨之所以与自己同眠共枕是发现自己在临阵对敌时冲锋在前，悍不畏死，担心某一天自己会突然遭遇变故，故此才想要为自己留下子嗣。

    隐约猜到张墨的用意，长生满心感动，因为女子只有真心钟意一个男人才可能为其抚育遗腹子，而抚育遗腹子的直接后果便是终身守节，由此可见张墨用心之至诚，用情之忠贞。

    回忆验证，越发感觉自己推断无误，因为不管是断去东方辰的手掌，还是临阵对敌，亦或是与人争斗，自己都是以命相搏，悍不畏死，张墨无疑是发现自己遇到事情容易冲动发狠，所以才会为自己的安全担心，而张墨的担心也并不是多余的，因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成功一百回不要紧，失败一回就得死人。

    想到此处，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张墨与自己同床共枕可能也有拴住自己的成分，所谓拴住倒不是担心他会移情别恋，而是让他能够有所牵挂，日后处事沉稳一些，不再动辄兵行险着，发狠拼命。

    何为用心良苦？张墨此举实为用心良苦，而用心良苦的同时张墨此举也异常聪明，因为一个没有妻儿的男人就如同一匹孤狼，行事往往肆无忌惮，不顾后果，如果家里有妻儿翘首期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男人会更多的考虑自身安全，以求自己能够活着回去。

    想明缘由，长生微微抬头，直视张墨双眼。

    长生先前眼神迷离，张墨知道他在思虑，却不知道他在思虑什么，此番见他眼神炯炯，知道他所思所想已有答案，便微笑相对，等他开口。

    长生规整思绪，低声说道，“我本是个孤儿，无亲无友，无牵无挂，多年孑然独行令得我行事偏激，无所顾忌，临阵对敌悍不畏死，毫不惜命，以后不会了，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先想一想你。”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眼圈瞬时泛红，她乃上清坤道，天师之女，向来循规守礼，洁身自爱，似今晚之举实属屈尊破例，长生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彻底明白了她的一片苦心。

    长生又道，“你也不用过分为我担心，别看我行事激进，实则我心中还是有数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认，但玉石俱焚，兰艾同烬我不干。”

    “甚好。”张墨欣慰点头。

    “你别忘了，我可是天命之人，没那么容易死。”长生笑道。

    虽然知道长生在宽慰自己，张墨依旧微笑点头，因为长生所说确是实情，他的确是天命之人。

    长生又道，“此战我虽然多受外伤，却全是皮外伤，我随身还携带了一片可以感召青龙的逆鳞，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可以召请青龙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张墨知道长生之所以冲自己说这些，全是为了安自己的心，心中感动，便将长生抱的更紧一些。

    触及张墨肌肤的瞬间，长生心跳猛然加速，原本清晰的思绪又开始糊涂了。

    眼见张墨不曾反对抗拒，长生鼓起勇气再度出手，此番不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而是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在长生出手的瞬间，张墨就有所察觉，她与长生相拥而卧，感知到的可不止长生伸过来的双手。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用泼油点火，一点火星就能瞬间点着，有了前车之鉴，此番便大胆了许多，张墨亦不曾推辞拒绝，随即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雨过天晴之后，二人躺卧说话，此番谈论的是政务和军务，长生并不是一介莽夫，他曾主政户部和御史台，对于大唐的现状很是了解，张墨在领军之前没有入仕经验，有很多事情需要请教他。

    接下来的谈话主要是张墨问，长生答，相较于张墨的虚心请教，长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实则也不是心不在焉，而是一心二用，因为他在回答张墨问题的时候手上一直没闲着。

    在感受暖香温玉的同时，长生的思绪是不乱的，大唐本就风雨飘摇，内忧外患，而此前皇上被人调包儿令得朝廷雪上加霜，好在此战己方大获全胜，收编降卒之后张善手中兵力翻倍，接下来收复汉中的各处城池不会受到太大阻碍。

    不过此时朱全忠已经反叛，与孙儒互相勾结，呈犄角之势，待得包括汉中在内的山南西道平定之后，己方需要立刻挥兵东进，与同尘所统领的新军合兵一处，到得那时张善手中的兵力就能达到三十万，而朱全忠和孙儒的兵力加在一起应该有五十万上下，虽然己方在兵力上仍然处于劣势，却也有得打。

    长生此时最为担心的就是军需和军饷，此时国库已经彻底空了，己方兵力越多，所需军需就越多，朝廷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汉中各处城池获取，以解燃眉之急。

    至于龙颢天，眼下也顾不上他了，先让他攻打西川，打下来再说，这家伙拥兵自重的可能性很大，好在近期还不至于公开反叛。

    说罢公事已是五更时分，眼见天色渐亮，长生再次蠢蠢欲动，不过最终还是没动，不是不想动，不是不能动，也不是不让动，而是肿胀疼痛，不敢动了。

    无奈之下只能作罢，二人起身整理，梳头穿衣……
------------

第四百九十二章 重修宫观

    黑暗之中长生还敢鼓起勇气做些什么，但是天亮之后那点儿胆气立刻缩了回去，不太好意思正视张墨，胡乱的穿上衣服便走了出来，自楼梯上忐忑等待。

    张墨知道长生年纪小，面皮薄，为了不让他尴尬，便在穿衣梳头之时与他说话，“你安心处理地支一事，时刻提防东瀛倭寇，平叛讨逆交给我们，军需粮草你也不用操心，短时间内我们还能自行解决。”

    “好。”长生应声。

    张墨又道，“此处向南二十里有一处东行岔路，稍后你不要再回营地了，趁大军尚未开拔，直接向南略做圈绕，赶往河北道与你的下属会合。”

    “好。”长生再度应声。

    “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寻常的麻烦我和大哥都能处理，如果遇到特别棘手的难题，我一定会通知你，绝不会瞒着你。”张墨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你的几位师兄你也不用过分担心，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都有自保之力。”

    “哦。”长生点头。

    张墨再度说道，“我之所以有此一说，乃是因为我发现你总是试图将身边的亲友庇护周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长生再度点头，张墨所说确是实情，他早年在王家夼孤苦无依，饱受冷眼，儿时的不幸遭遇令他对情义格外看重，旁人对他的点滴善意他都会铭记于心，也正因如此，对张墨兄妹以及自己的同门还有大头等人便格外关心。

    听得石室内传来了整理被褥的声音，长生急忙转身走了回去，眼见张墨正在整理被褥，急忙上前伸手帮忙。

    “营中人多眼杂，众目睽睽，这套被褥不便带走，就留在这里吧。”张墨说道。

    “我带走。”长生说道。

    “嗯？”张墨歪头看他。

    “这地方并不十分隐秘，万一有人来怎么办？你用过的东西别人不能用，”长生快速整理着被褥，“更何况接下来我要往各处去，也需要铺盖。”

    见张墨皱眉，长生立刻猜到她心中所想，急忙出言说道，“北上途中我会找地方清洗一下。”

    长生言罢，张墨微笑点头，她心仪长生有多重原因，长生聪明细心便是原因之一。

    长生将卷好的被褥夹在腋下转身先行，下台阶时一直微微侧身，走的也很慢，他本以为张墨免不得步履蹒跚，不曾想张墨行走之时却并未显露异常，只是眉头微皱，若非细心之人定然察觉不到异样。

    来到塔下，出得山门，长生站在门外四顾远眺，除了确定附近有没有人，他还想看看周围的环境。

    见长生出来，黑公子立刻自不远处走了过来，人也好，马也罢，享受优待的前提是足够自觉，黑公子不用拴也从来不会乱跑。

    长生自鞍袋里取出绳索捆好被褥，二人骑马东行，原路回返。

    回返途中二人都没有说话，其实长生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思前想后感觉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因为二人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似那种“永不相负”“朝夕思念”之类的言语说了只能徒增俗气，流于肤浅。

    片刻过后，二人回到官道，张墨面露微笑，抬手南指，“路上多加小心。”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此处归哪个县衙管辖？”

    “顺政，”张墨先答后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长生说道，“北上途中遇到驿站我会写信知会户部，命他们给顺政县调拨银两，重修玄清观并派官兵驻守，石塔九层严禁任何人涉足，违令者，斩立决。”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感动非常，“我们用过的被褥你已经带走了，不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长生正色说道，“不成，这地方以后我不允许任何人涉足，我们为大唐舍生忘死，尽诚竭节，修处宫观有何不可，更何况重修也花不了多少银两，一万两足够了。”

    眼见长生心意已决，张墨只得微笑点头，“行啊，随你。”

    “我走了。”长生笑道。

    张墨微笑点头，转而稽首开口，“福生无量天尊，恭送王爷。”

    长生嘿嘿一笑，抖缰催马，疾行南下。

    张墨并未滞留原地遥望目送，待长生上路之后便策马往北，二人背道而驰，各自远去。

    南行二十里，长生果然发现了向东的岔路，随即勒马转向，改道东北。

    行出几十里，前方出现一条小河，小河为卵石沙底，河水异常清澈。

    长生翻身下马，掬水洗脸，眼见河水清澈，便想将马背上的被褥取下清洗，就在此时，高处突然传来了巴图鲁的声音，“老二，快看，是老五。”

    听得巴图鲁呼喊，长生抬头上望，只见巴图鲁正骑着火麒麟载着李中庸自西面腾云而来。

    见到长生，巴图鲁急忙授意火麒麟冲他飞了过来，“老五，你昨晚不是走了吗，咋还在这儿？”

    长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巴图鲁和李中庸，听得巴图鲁发问，只得随口敷衍，“遇到点事情，耽搁了。”

    巴图鲁喊道，“老二忙活了一夜，那些火药刚弄完，我们正准备回舒州。”

    眼见巴图鲁要驱策火麒麟降落，长生唯恐二人看到马背上的被褥，急忙出言喊道，“你们快走吧，我也要走了。”

    “没事儿，说几句再走。”巴图鲁喊道。

    “也好，”长生情急之下以退为进，“我昨夜受了风寒，你且下来，我磨些火麒麟的角粉做药引。”

    火麒麟是巴图鲁的心头肉，一听长生要磨龙角，立刻授意火麒麟重新飞高，“我们赶时间，就不下去了，你是大夫，自己找药吃去吧。”

    眼见计谋得逞，长生立刻翻身上马。

    巴图鲁浑噩，李中庸却不糊涂，他早就发现了马背上的被褥，略一沉吟便知道长生为何仍在此处，由于心情很好，便出言打趣，“老五，恭喜呀。”

    长生闻言面色大红，抖缰催马，疾行向北，“二位师兄多保重。”

    长生策马往北，巴图鲁和李中庸驱乘火麒麟向东，巴图鲁可不知道李中庸为何有此一说，心中好奇，便疑惑追问，“你恭喜他啥呀？他有啥喜事儿么？”

    李中庸自然不会跟巴图鲁说实话，但他越是不说，巴图鲁就越好奇，不停的追问，吵吵闹闹的往东去了。

    远离军营之后，长生灵气外延，与黑公子连通，直接策马凌空，加速前行。

    上午辰时，途经驿站，便暂做停留，写了书信交由驿站送往户部，命户部调拨银两重修玄清观，信中严令重修时所有工匠和衙役不得涉足九层，虽然这个禁令会令工匠和衙役心生疑惑，但他就是不想让别人再去第九层，实则第九层也压根儿不用维修，因为这一层本来就没窗户。

    驿站有不少现成的被褥，想到马背上的被褥浆洗过后还得晾晒，长生便自驿站取了干净的被罩和床罩，将二人昨夜所用的被褥套入其中，随后又命驿卒取了四套被褥捆扎带走。

    整理妥当，长生再度骑马上路。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长生此时心情甚好，身上的伤势也不感觉如何疼痛，灵气急催，一人一马风驰电掣，急赴东北……
------------

第四百九十三章 意欲何为

    长生虽然有伤在身，沿途却丝毫不曾停歇，一路策马疾行，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些许时间都被近期接连出现的变故给浪费了，根据时间推算，被引回日本的倭寇此时应该已经在返回的途中了，如果倭寇反应足够快，这时候可能已经回来了。

    不过长生一路疾行也不是单纯为了与倭寇抢夺先机，他还想尽早赶到沈州，只要自己的速度足够快，路上耽搁的时间足够少，就能掩饰自己在此处滞留了一整夜的事实，如此一来大头等人也就不会好奇他在滞留的这一夜中都做了什么。

    汗血宝马虽然能够长途奔袭，却也需要中途休息，但黑公子不需要，它体内带有尸毒，在尸毒的作用下，不管奔跑多久它的体温都不会升高。

    长生是次日清晨赶到沈州的，他赶到沈州时大头等人还没到，倒不是大头等人中途耽搁了，而是汗血宝马只能自路上奔跑，而得到他灵气助力的黑公子则可以凌空飞渡，翻山越岭。

    待得城门开启，长生牵马进城，找到一处铁匠铺为黑公子更换了马掌，随后又自街头简单吃了点东西，作罢这些方才重出南门，自城外的树林边缘歇息等候。

    由于位于东北边陲，沈州的气温比汉中低得多，好在今天天气还不错，长生倚靠着大树闭目养神，放松下来之后很快昏昏欲睡。

    就在长生即将睡着之际，南面路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长生对汗血宝马很是熟悉，单听马蹄声就知道来的不是大头等人。

    由于身上有伤且近几日没有休息好，长生此时便多有疲惫，听得马蹄声甚至懒得睁眼，不过在马蹄声逐渐靠近之后，他还是强打精神抬头瞥了一眼。

    不曾想一瞥之下竟意外的发现最先出现的那匹黑马的马背上坐的是释玄明。

    见到释玄明，长生立刻撑臂站了起来，正想招手呼唤释玄明，却突然发现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不是释玄明不对劲儿，而是释玄明的坐骑不对劲儿，那匹黑马虽然也很神骏，却不是汗血宝马。

    就在长生疑惑不解之时，杨开和余一也随后策马来到，虽然二人骑的也是黑马，却也不是汗血宝马。

    由于先前一直在打瞌睡，长生此时还不是非常清醒，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随后出现的两个人却瞬间令他怒发冲冠，睡意全无，因为最后一匹黑马的马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矮小的大头，另外一个竟然是自己。

    类似的情况长生先前曾经遇到过，当日就有倭寇冒充自己和大头潜入张善军营意图不轨，好在他恰好去到军营，撞见并揭穿了他们，此番出现的这五个人无疑又是倭寇假扮。

    长生原本还想跟他们打招呼，而今发现他们全是假的，便垂手握刀，想要上前动手。

    不过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又改变了主意，急退数尺，闪避树后。

    黑公子聪明非常，见他隐入林中，立刻跟了进来。

    假冒长生等人的五个倭寇策马向前，朝着城门疾行而去，由于不曾转身回顾，便不曾发现躲藏在树林里的长生。

    待对方穿过城门进入城池，长生方才自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先前之所以没有急于动手倒不是忌惮对方人多，而是他想不通对方为何要假冒他和大头等人，再有就是对方有五个人，动手之后他没把握将这五个人全部留下，万一跑掉一两个，势必走漏风声。

    沉吟过后，长生左手屈伸，自袖管中弹出符纸，快速画写隐身符一道，转而贴附自身隐去身形，随着敌方五人进入城池。

    敌方五人进城之后并未勒马减速，而是快马加鞭，望北而去。

    就在长生误以为他们要穿城而过之时，五人却自城中十字路口突然转向，往东去了。

    长生施出追风鬼步紧随其后，跟着对方往东穿街过巷，直至对方自一处僻静的客栈停了下来。

    眼见五人进入客栈，长生也随后跟了进去，这五个倭寇先前是径直朝着这家客栈来的，由此可见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

    五人进入客栈之后，冒充长生的那人与迎上来的店主交谈说话，询问客栈有没有足够的空房，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便要了五间客房，随后又命伙计妥善照顾他们的马匹。

    长生本以为这家客栈的店主和伙计应该认识这五个人，但根据双方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来看，店主和伙计并不认识他们，既然不认识，就说明这五人很可能是第一次来，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五人上次过来的时候不是这般样子。

    五人应该是自很远的地方赶来，风尘仆仆，投店之后立刻命伙计为其准备饭菜，说话之人正是冒充长生之人，不但身形相貌足以以假乱真，言行举止也有七八分神似，连说话的语气都与他如出一辙。

    在等候饭菜上桌之时几人一直在低声交谈，由于声音压的很低，加上担心对方有所察觉不敢过分靠近，对于几人的交谈长生便听的不很真切，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首先可以确定五人交谈时说的是日语，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五个假冒他们的人都是倭寇。

    类似的易容冒充倭寇此前不止一次的用过，服部香奈曾经假冒张墨试图行刺他，而服部正雄则扮做他的样子混进军营试图对张善兄妹不利，之前倭寇的两次易容假冒都以失败告终，倭寇应该知道故技重施骗不了他们，更何况沈州地处东北，很是偏远，倭寇在这里冒充他们五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心中存疑，长生便屏气凝神，侧耳细听，即便如此听的仍不连贯，只能隐约听到‘接头’‘只许成功’‘都不在中土’‘咱们没有第二次机会’等断续语句。

    通过零散言语，长生能够得出两个重要信息，一是这五个倭寇接下来要去跟什么人接头，然后一起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二是先前被他们骗回日本的七大家族应该还没回来，缺少了七大家族的助力，他们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信心不是很足。

    由于隐身符只能持续半炷香的时间，长生便不敢长时间滞留，就在他想要抽身离去时，为首的那人说了一句话，由于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便听了个真切，此人说的是‘吃过饭各自休息，申时动身，三更之前一定要赶过去。’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知道他们申时之前不会离去，便悄然后退，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那个假扮大头的侏儒离座起身，“我去解手，谁要同去？”

    倭寇之中有个擅长易容的服部家族，不但能为自己易容，还可以帮别人易容，但改变容貌容易，改变身高却很困难，倭寇之中能够改变身高的只有学过缩骨功的佐佐木。

    长生此前曾经跟佐佐木多次接触，对其声音颇为熟悉，虽然此人说话的声音酷似大头，但根据尾音还是能听出此人极有可能就是胆小鬼佐佐木。

    见没人起身，侏儒便独自去往后院儿。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绕过大堂，经屋后马厩潜入后院……
------------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不咸山中

    大部分客栈都有处很大的后院儿，主要用来给住店的客人停放车马，这群倭寇投宿的这间客栈也不例外，院子足有十丈见方，长生去到后院儿时那个侏儒正在西北角落的茅房外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

    长生本就怀疑这个侏儒是佐佐木，见他自茅房外的怪异举动，便越发确定此人就是佐佐木，倒不是此人鬼鬼祟祟，多有猥琐，而是后院儿有两处茅房，一处位于院子西北，一处位于院子东北，中土人氏都知道茅房也遵循男左女右，只有倭寇才可能搞不清后院的两个茅房哪个是男子所用。

    想必是看到了茅房里专供男人使用的坑槽，佐佐木便走进了西北角落的那处茅房。

    四顾无人，长生取下隐身符，随着佐佐木进了茅房。

    佐佐木此时正在拧解腰绳儿，见长生来到，急忙冲其弯腰点头，“池田君。”

    见佐佐木没有认出自己，长生便皱眉瞅了他一眼。

    佐佐木并未察觉异常，解开腰绳开始解手，与此同时用日语说道，“池田君亲自出马，此行必定马到功成，旗开得胜。”

    长生此时也略有尿意，便顺便儿解手，“此前只知道你是个胆小鬼，不曾想你还是个马屁精。”

    到得这时佐佐木仍未发现长生就是本人，听其揶揄也不在意，亦不反驳，只是嘿嘿一笑。

    “你与李长生多有熟识，你看我扮相可有破绽？”长生笑问。

    听得长生言语，佐佐木瞬间面色大变，“池田君何出此言，我与那小贼只见过一面，何来熟识一说？”

    长生闻言微笑点头，看来这个佐佐木并没有出卖自己，因为这家伙可不止见过自己一面。

    佐佐木并不愚钝憨厚，见长生神情语气不似池田，便转过头上下打量着他，起初他还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待得视线下移，瞬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切转身手指长生，“你不是池田，你是长生君。”

    这家伙先前不曾解完，突然转身直接冲着长生呲了过来，还好长生反应迅速，急忙横移闪避，“我们所穿的衣物很是相似，你是怎么发现的？”

    佐佐木慌乱收拾，转而尴尬抬手，“池田可没这么大。”

    不止佐佐木尴尬，长生此时也是尴尬非常，实则他也没这么大，只是前日放肆令得疼痛肿胀，见佐佐木抬手乱指，他本想尽快结束将裤子提上，奈何肿胀之后解手不很顺畅，不得畅意快速。

    “长话短说，你们要去做什么？”长生直涉正题。

    其他倭寇对日本皇帝有着近乎狂热的盲目忠诚，行事偏激极端，但佐佐木不是这样，这家伙不曾被人洗脑，惜命务实，听长生发问，立刻知无不言，“我们要去东北的不咸山与三菱森他们会合。”

    长生闻言眉头微皱，三菱森此人他是认得的，此人乃是日本法师，身拥洞渊修为，曾盗取逆鳞自皇宫外作法，试图召唤青龙破坏皇宫，加害皇上，不曾想那片逆鳞早就被赵卓君用驴蹄子做的赝品调了包儿，结果三菱森忙活半天只召出一头毛驴，搞了个灰头土脸，丢人现眼。

    佐佐木可不知道长生心里在想什么，见他皱眉，只当他对自己的回答存疑，急忙出言说道，“长生君明鉴，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没怀疑你骗我，”长生提上裤子捆扎腰绳儿，“不咸山在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只有尼桑千叶去过，哦，尼桑千叶就是与我们同行的那个光头女子，她本来就是个尼姑，我们日本也有和尚尼姑，并不只有你们中土……”

    不等佐佐木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与三菱森会合之后要做什么？”

    佐佐木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跑到茅房出口向外张望，不见院子里有人方才转身回来，“听他们说不咸山里有座古城，里面好像住着个女神仙，池田他们想要扮做你们的样貌，与三菱森他们唱出双簧，骗得那个女神仙的信任并趁机弄死她。”

    听得佐佐木言语，长生瞬间恍然大悟，佐佐木口中的女神极有可能是十二地支之一，看来倭寇已经捷足先登，率先找到了十二地支中的一个，由于不知道不咸山的具体位置，便无法确定倭寇找到的那个地支究竟是子鼠，丑牛，寅虎中的哪一个。

    长生知道不能长时间与佐佐木待在厕所里，便急切追问，“你确定他们想要杀掉那个女神仙？”

    “确定，”佐佐木点头，“池田好像还带了一件能够杀死神仙的宝物，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佐佐木所说与长生先前隐身听到的零碎言语是吻合的，不过为了进一步确认佐佐木所说都是真话，长生便问了一个他先前听到的情况，“你们准备何时动身？”

    “申时动身，三更之前赶到。”佐佐木回答。

    长生点了点头，佐佐木没撒谎，说的都是真话。

    “长生君，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得出去了。”佐佐木做贼心虚。

    听得佐佐木言语，长生随手自茅房屋顶上抽出一根芦苇，断头去尾之后灌注灵气递给了佐佐木，“去到地头之后烧掉它，如果没有烧掉的机会就折断它，不过最好还是烧掉。”

    “好，”佐佐木接过苇杆藏于袖管，“我先出去了。”

    “等等，七大家族回来没有？”长生急切追问。

    “没有，至少我们出发时他们还没回来。”佐佐木说道。

    见长生不再发话，佐佐木急忙冲其抬了抬手，转而整理了一下衣裳走了出去。

    待佐佐木离开，长生利用即将失效的隐身符隐去身形，悄然离去。

    刚刚离开客栈所在的那条街，隐身符便彻底失效，长生也没有急于出城，而是找到并潜入了城里的文院，文院是州府存放州志和相关书籍的地方，这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毕竟治学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很枯燥的事情。

    州志是由县志组成，年年写，年年增，堆满了好几个书架，长生快拿快看，大海捞针。

    他想通过州志来找出不咸山的位置，不过他也知道此举难度极大，因为倭寇先前说的是申时动身，三更之前赶到，整整四个时辰，倭寇若是骑马狂奔，至少能跑出五百里，而五百里外肯定已经不属于沈州地界了。

    不过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州志之中竟然频繁的提到过不咸山，将诸多提及不咸山的线索累加对证，长生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咸山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一条由东北向西南走向的山脉，整条山脉长达一千多里，西南方向的脉尾离沈州约有四百里。

    不咸山之所以被称为不咸山是因为在当地的土语中，不咸山的意思就是有神仙的山。

    龙脉衍续图谱长生此前交给了杨开，此番确定了不咸山的具体位置，便只能通过回忆进行对照，由于手里没有地图，回忆对照便不很精准，不过大致可以确定不咸山中的确有一处地支，根据方位推断，应该是十二地支中的丑牛。

    查到了需要的线索，长生便离开文院，南出城门，继续自城外等候大头等人。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知道倭寇为什么冒充自己，因为现存的这些地支感应的都是大唐国运，说白了就是这些地支与他们是一伙儿的，而这些地支的修为都已经超出了太玄，故此倭寇想要杀掉它们多有困难，于是便试图冒充他和大头等人，骗取地支信任并趁机偷袭。

    通过倭寇的举动也不难发现倭寇的狼子野心，他们并不只是单纯的想要借用大唐的金龙龙气，与此同时还要杀掉地支，他不太确定杀掉地支会对倭寇借用龙气产生何种影响，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倭寇不但想吃大唐的饭，还想砸大唐的锅，这是最可恶的。

    在遇到佐佐木等人之前，长生并不十分着急，但此时他却是心急如焚，除了佐佐木，对方还有四人，打赢这四人他倒是有信心，但全歼他没把握，万一跑掉一个就可能走漏风声并带来未知变数。

    焦急的等到午时，仍不见大头等人来到，等到未时，大头等人还是不曾来到。

    长生之所以如此着急是因为对方申时就要动身，而他需要在这里等待大头等人，对方一旦出发，他就不能暗中跟随，只能等大头等人来到之后追进不咸山正面迎战两拨倭寇。

    如果大头等人能够在申时之前赶到，五人一起动手，就能将池田等人堵在客栈，直接杀掉，然后将计就计，冒充他们进入不咸山，找到三菱森等人并将其一网打尽。

    未时三刻，未时四刻，到得未时末刻，长生已经不抱希望了，看来那几个倭寇命不该绝，只能再容他们多活几个时辰。

    不曾想就在此时，南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听得马蹄声，长生精神为之一振，急忙直身站起，侧耳细听，甚好，甚好，正是汗血宝马的马蹄声……
------------

第四百九十五章 真真假假

    汗血宝马高大矫健，奔跑时步幅极大，长生自然不会听错，确定杨开等人来到，长生立刻翻身上马，向西接迎。

    待黑公子跑到官道出口，杨开三人恰好来到，而高空之中也出现了白姑娘的身影。

    由于此时已是未时末刻，长生便不敢有丝毫耽搁，与三人碰头之后立刻勒马转向，疾驰向北。

    众人与他早有默契，见他这般，急忙抖缰纵马，加速跟上。

    此时高处的大头也看到了地上的情景，心中疑惑，便微微斜身，向下俯望。

    长生抬手冲其做了个下来的手势，大头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由于位于沈州上空，担心城中民众见到白姑娘会惊诧騒动，便离开雕背，急跃而下。

    见大头自高处跃下，释玄明便往前挪了挪，自马背上为其腾出了位置。

    待大头落上马背，四匹黑马已经来到城门前，也不减速通关，直接飞驰而过。

    长生策马前行的同时冲己方众人说道，“倭寇已经在此处东北的不咸山中发现了地支的踪迹，并派出五人扮做我们试图骗取地支的信任并趁机加害，此时这五人就栖身在东城客栈，他们申时就要动身，咱们马上赶过去，将他们尽数拿下。”

    待四人发声回应，长生又道，“倭寇此时兵分两路，一路自不咸山中等候，另一路就是我说的那五人，这五人手中很可能有与山中同伙互通消息的灵气信物，故此稍后动起手来，一定要速战速决，决不能给他们使用灵气信物的机会。”

    长生言罢，四人再度发声回应。

    长生再度说道，“扮做余一的那个女倭寇知道地支的具体位置，此人一定要留活口。扮做大头的那个侏儒已经投诚，也不要杀，其他三人一个不留。”

    “好。”四人异口同声。

    五人四骑自城中主道疾驰向北，所到之处惊的路人四散闪躲，河北道的民风比较剽悍，见五人当街策马，不避路人，便有百姓发声咒骂。

    长生听到了路人的咒骂却并未理会，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立场不同，感受亦不相同，路人只看到了他们当街策马，自大狂妄，却不知他们有要事在身，急如燃眉。

    不多时，五人来到城中的十字路口，长生先行引路，改道向东，他之所以选择骑马进城是担心施展身法会显露气色并被倭寇察觉。

    担心倭寇听到马蹄声，在距客栈还有两百丈时，长生便纵身离开马背，改用身法。

    大头等人心领神会，纷纷放弃坐骑，紧随其后。

    片刻过后，五人来到客栈附近，长生先前曾经跟随倭寇去过客栈，知道他们要的五间客房位于何处，不过为了确定倭寇还在客栈，他便带领大头等人绕行后门，先看马厩。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此时那五个倭寇都在马厩里，正准备牵马离去。

    突然出现的长生等人令倭寇大惊失色，而大头等人见到那些扮做自己的倭寇时也免不得骇然震惊，穿戴样貌惟妙惟肖，已然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由于大头等人先前曾经得到过长生的提醒，反应速度便比倭寇快上半分，在长生纵身冲出之后，亦各执兵器杀向倭寇。

    长生选择的目标是那个扮做自己的倭寇池田，佐佐木先前曾经说过，此人随身带有一件可以伤害地支的法器，他不确定池田携带的这件法器能否用来伤人，动手之后便极力抢攻，不与池田稳住阵脚的机会。

    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先下手的人动手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而后下手的人则是全无防备，被动应对，如果双方实力均等，先下手的一方就能抢得先机，占尽优势。

    长生等人此时就是先下手的一方，在长生攻击池田的同时，释玄明等人也各自攻向假扮自己的倭寇，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争斗，动手之初己方就完全控制了局势，逼的五个倭寇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由于长生先前有过交代，大头在攻击佐佐木时便不曾使用阴阳轮，但他气恼佐佐木假扮自己，动手之时便不曾完全留手，连踢带打，打的佐佐木叫苦不迭。

    佐佐木见势不妙，只能向长生求助，但长生此时正在抢攻池田，并不往他这边看，无奈之下佐佐木只能在动手之时高声呼喝，试图引起长生的注意。

    长生此时是徒手对敌，他的近身抢攻早已练的炉火纯青，很快将池田逼到墙角，一记左拳重创池田左肋，不等池田反应过来，再出左拳上勾，正中其下颌。

    池田连遭两记重创，吃痛发懵，强打精神探手腰间。

    长生并不知道池田想取什么出来，也不给他机会，急抬右臂，欺身肘击。

    肘击的力道远胜拳掌，池田被长生右肘重创面门，瞬间口鼻喷血，身形前倾，长生也不迟疑，趁池田身形前倾再补一拳，正中其后脑，直接将池田打倒在地，抽搐不已。

    到得这时长生才发现自池田手中滚落的是一个黑色圆球，类似的圆球他曾经见过，这是日本武士施展遁术的火器，不过由于不曾受力，圆球脱手之后便不曾爆裂生烟。

    长生并不想留池田活口，趁其倒地抽搐，直接补上一脚，也算是给了他个痛快。

    料理了池田，长生转身回望，只见释玄明正将绿沉枪自冒充他的那个倭寇胸腹拔出，倭寇个头普遍偏矮，而释玄明身形高大，那个倭寇为了冒充他穿了厚底长靴，而厚底长靴严重影响了其身法的施展。

    在释玄明杀掉对手的同时，杨开也已经锁定胜局，那个冒充他的倭寇不晓得周天神功的厉害，竟敢与其对掌互攻，其直接后果就是被杨开牢牢吸附不得脱身，伴随着灵气的快速流逝，那倭寇已是身形佝偻，萎靡倒地。

    相较于杀掉对手，活捉的难度会成倍增加，此时那个名为尼桑千叶的日本尼姑正在与余一打的难解难分，此人用的也是佛门功夫，走的亦是刚猛路子，出招大开大合，频频发声助力，呼喝连连。

    不等长生出手，释玄明便抢先出手，绿沉枪急掷而出，径直洞穿尼桑千叶的左侧大腿，将其钉在了后院的东墙上。

    尼桑千叶发出的惨叫令佐佐木亡魂大冒，长生迟迟没有示意大头手下留情，到得此时他已被大头打的鼻青脸肿，他不确定长生是不是要卸磨杀驴，眼见此时己方众人只剩下了自己，便急中生智，高喊着冲向尼桑千叶，“做人不能过河拆桥，千叶，我来救你。”

    尼桑千叶可不知道佐佐木这番话是说给长生听的，眼见佐佐木奋不顾身的过来营救自己，尼桑千叶急忙自怀中取出一张丝绢塞到了佐佐木手里，转而回臂发力，催动灵气将佐佐木推向半空，“太郎，拜托你了。”

    长生看的真切，尼桑千叶刚才塞给佐佐木的丝绢上有弯曲的线条，极有可能是去往不咸山的地图，眼见佐佐木向西掠去，长生急忙提气拔高，“你们看住此人，仔细搜身，我去追那余孽。”

    佐佐木哪里跑得过长生，而他压根儿也没想跑，离开客栈到得无人小巷便停了下来，一手捂着被大头打破的鼻子，一手将尼桑千叶塞给自己的丝绢递向长生，“给你，给你。”

    长生接过丝绢铺展看阅，只是一瞥便知道这丝绢确是去往不咸山的地图，因为不咸山的整体走向是由东北走向西南。

    “你走吧。”长生收起丝绢转身欲行。

    “等等等等，”佐佐木快步上前，“长生君，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能放了千叶吗？”

    长生皱眉歪头，“若是留下活口，你不怕事情败露？”

    “不怕，不怕，”佐佐木连连摆手，“长生君，上次我就自己跑回去了，这次若是还是我自己回去，我怕他们会怀疑我。”

    听得佐佐木言语，长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自心中快速权衡留下此人可能带来的隐患和弊端。

    见长生犹豫，佐佐木又道，“她腿上有伤，已经走不了路了，对你们没威胁了。”

    长生还是不接话。

    佐佐木情急之下连连作揖，“长生君，拜托你手下留情，千叶与我一样，都是十七届遣唐使，她从没杀过唐人。”

    佐佐木的这番话起了作用，长生终于点头松口，“行啊，我可以放掉她，但是你怎么办？”

    见长生终于松口，佐佐木如释重负，“我慢慢想办法。”

    长生点头过后转身迈步，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又取出那张丝绢定睛细看，片刻过后将其扔还给佐佐木，“地图我已经记下了，还给你，届时你可以说你自山中迷路了。”

    “多谢，多谢，多谢长生君……”
------------

第四百九十六章 以真乱假

    长生冲佐佐木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不曾想没走几步，佐佐木就自后面追了上来，“长生君，长生君，我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嗯？”长生皱眉歪头。

    佐佐木仰头陪着笑脸，“是这样的长生君，谁都知道你是绝顶高手，你亲自出马，不可能抓不着我呀，我就这么走了，他们肯定会怀疑不是我自己跑掉了，而是我投降招供之后你把我给放了。”

    不等长生接话，佐佐木又道，“接下来你们肯定要去不咸山，要不是我把他们出卖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儿啊？”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佐佐木所说确有道理，这家伙虽然贪生怕死，脑子却是够用的，如果就这么将他放了，这家伙回去以后势必会被倭寇当做叛徒。

    见长生动摇，佐佐木急忙趁热打铁，“要不这样，你把我抓回去，当着尼桑千叶的面将地图翻出来，然后再找个理由将我俩一起放了。”

    “对待敌人我一向不留活口，这一点他们都是知道的，我找个什么理由能把你俩放了？”长生犯愁。

    “这样，稍后我说些大义凛然的话，像你这样的大英雄，自然欣赏有骨气的人，再加上我眼下扮做侏儒，你难免心生同情。”佐佐木腆着脸献策。

    见长生皱眉，佐佐木急忙又道，“长生君，我怕死是真，但我不爱打仗也是真，我在大唐生活了好些年，我只想回去与家人团聚，不想死在这里，您一定要帮我，你若就这么把我给放了，我回去也是个死啊。”

    长生沉吟过后点了点头，“你眼下用上了缩骨功，我若封你穴道，你能否自行解开？”

    “能。”佐佐木点头。

    议定了细节，长生也不废话，直接抓着佐佐木的衣领将其拎了起来，转而提气飞掠，回到了客栈后院儿。

    释玄明擅长封穴，此时已经拔出绿沉枪并封住了尼桑千叶的几处重穴，搜身则由余一亲自动手。

    尼桑千叶本来就是个尼姑，自忖不得活命，亦不曾逞口舌之快，而是双目紧闭，急诵经文。

    听得声响，尼桑千叶睁开了眼睛，眼见长生将佐佐木抓了回来，瞬时万念俱灰，长长叹气之后闭上了眼睛。

    长生落地之后将佐佐木扔向大头，“这家伙诡诈的很，险些让他给逃了，搜，仔细搜！”

    佐佐木很会逢场作戏，佯装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高声叫骂，只道士可杀不可辱，又道罪不及妇人，要杀要剐冲他来。

    由于长生此前跟众人说过佐佐木不能杀，大头等人便知道佐佐木在虚张声势，亦不当真，大头很快自其身上搜出了地图并呈给了长生。

    长生接了地图在手，眼见尼桑千叶一直紧张的盯着自己，便故作疑惑的皱眉端详丝绢地图。

    “王爷，此物是那尼姑被俘之前交给此人的，必是要紧事物。”大头机灵配合。

    “好像是张地图。”长生随口说道。

    长生言罢，大头转身喝问佐佐木，询问这张地图标注的是何处，而佐佐木则表现的悍不畏死，只是高声叫骂，并不作答。

    见佐佐木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长生忍不住想笑，这家伙还真是个人才，撒谎的功夫可谓登峰造极，谎话说的怕是连他自己都信了。

    佐佐木拒不招供，便免不得要吃皮肉之苦，但大头自然不会伤其要害，只是一通举轻若重的胡乱踢踹。

    “此物是那尼姑交给他的，审那尼姑。”长生冲大头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便朝着尼桑千叶走了过去，佐佐木见状又是一通大喊大叫，只道难为女人算什么本事，她什么都不知道，有种冲他去。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聒噪声，不多时，自前面冲进来一群官兵，客栈里死了人，店主肯定要去报官，此番赶来的就是沈州的捕快，当有十几人。

    有眼无珠，自取其辱的人其实并不多，尤其是官场上的人，一个个鬼精鬼精，最会察言观色，只看一个人的穿戴和气度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好不好惹，领队的捕头带人冲进来之后并没有冲长生等人大呼小叫，而是先行打量了众人一番，随后冲长生说话，“我们是此间的捕快，你们是什么人？”

    由于不确定长生想不想表明身份，大头等人便没有越俎代庖，而长生也不喜欢故作神秘的搞些看似低调实为虚伪的隐藏身份，直接报名，“我是李长生。”

    听得长生言语，捕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就是英勇亲王？”

    长生点了点头。

    确定了长生的身份，捕头立刻带着一众捕快跪地拜见，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别说大头等人与传说中英勇亲王身边的四大高手形象吻合，便是大头等人不在，长生的从容气度也足以证明他就是王爷，不用看官印也知道他是王爷，肯定不会跪错。

    长生原本还在发愁怎样才能合情合理的放掉佐佐木和尼桑千叶，而捕快的到来恰好给了他合理的理由，只道佐佐木等人都是朝廷的钦犯，而己方五人要往北面公干，不得耽搁时间，被抓的两个钦犯也不便带在身边，就由地方官府将二人押往长安，交由刑部审问定罪。

    随后长生又亲自动手，封点了尼桑千叶和佐佐木几处穴道，这才让捕快将二人带走。

    佐佐木和尼桑千叶都是蓝气修为，佐佐木的灵气并未被封，这些捕快根本就不是二人对手，二人随时可以脱困逃走。

    倭寇所用的马匹也一并充公，自几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则被长生留了下来。

    待捕快押着佐佐木二人离开，长生命客栈店主抓紧时间整治饭菜，池田等人所乘马匹只是与众人的坐骑颜色相近，奔跑的速度却有天壤之别，己方众人便是迟上一个时辰动身，也可以在三更之前从容赶到。

    马匹的嗅觉也很敏锐，而且长生先前追赶佐佐木时黑公子还看到了他，知道他在客栈里，便带着三匹汗血宝马来到了近处，在客栈生火做饭的同时，长生命释玄明将黑公子驮着的四床被子卸了下来，分给了四人。

    长生比大头等人早到了半天，而且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自然不会有人再好奇探究长生是何时离开军营的，在饭菜上桌之前，众人围坐在桌旁，长生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冲四人做了详细说明。

    待长生说完，大头规整思绪，重复梳理，“看来咱们先前东海之行没有白忙活，咱们的确将倭寇主力骗回日本去了。”

    “也不能说是倭寇主力，”长生出言纠正，“原本聚集在中土的倭寇也不少，被咱们骗回去的只是后期赶来支援他们的八大家族，确切的说是七大家族，因为其中一个家族在大年夜突袭舒州时被咱们灭掉了。”

    大头点头过后出言说道，“也就是说找到丑牛的是原来就在中土的那些倭寇。”

    “对，”长生说道，“人数目前还不清楚，能确定的是为首的是三菱森，也就是当日偷了逆鳞作法召驴的那家伙，此人是个拥有洞渊修为的法师，日本没道士，日本的法师有些像中土的道士，也能念咒作法。”

    待众人点头，长生又道，“上次见到三菱森是在长安宫门外，当时擅长易容的服部香奈也跟他在一起，也不知道此时服部香奈在不在不咸山。”

    长生言罢，大头指着铺在桌上的丝绢地图问道，“这个红点儿就是丑牛所在的位置？”

    “对，”长生点头，“跟我们手里的龙脉衍续图谱标注的位置大致相同，其实就算没有这份地图，咱们也能找过去，只不过没有具体的路径，而倭寇手里这张地图则标注了去往此处的捷径，我刚才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地方距咱们这里大概有七百多里。”

    长生先前曾经将龙脉衍续图谱交给了杨开，而在其说话的同时，杨开取出地图还给了长生。

    大头再度说道，“按照您刚才的说法，三菱森等人是想跟池田他们演出儿双簧欺骗地支，取得地支的信任之后再由池田动手杀掉地支，眼下咱们已经将池田他们给杀掉了，如果咱们在约定时间赶过去，三菱森他们可能会误以为咱们就是池田等人。”

    “对，”长生点头，“这是咱们的机会，咱们可以趁他们不辨真假之时暴起突袭，将三菱森等人一网打尽。”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尽皆点头。

    长生转头旁顾，“刚才你们谁搜了池田的尸体？”

    “我，”余一接话，“不过自其尸体上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只在其所乘坐的马匹上发现一件奇怪的事物。”

    余一说完将一件事物放到了桌上。

    见到此物，长生眉头大皱，“这是个什么东西……”
------------

第四百九十七章 神秘法器

    余一放在桌上的东西形似擀面杖，一寸粗细，一尺来长，通体漆黑，一端有三层套环，每个套环上都刻有多个纹饰。

    心中存疑，长生便随手拿起了那件器物，此物入手颇为沉重，部分区域附着有轻微铜绿，由此可见此物当为青铜打造。

    再看细节，铜棒的一端有三层宽约一指的铜环，所谓三层并不是内外三层，而是上下三层，铜棒最末端的那层铜环上只有阴阳图案，二层铜环上有五行图案，而第三层铜环上则有八卦图案，在第三层铜环上端，靠近铜棒中间区域还有个拇指大小的圆形凸起。

    再看铜棒的另外一端，内部略有凹陷，根据凹陷处的斑驳铜锈以及整体重量来看，这一端应该是可以打开的，只不过多年不曾开启，已经受潮锈蚀。

    端详过后，长生侧身避过众人，尝试摁压铜环上的图形，摁不动，随即尝试转动，能转动，有响声。

    三层铜环都有一处没有图案的空缺，将一层铜环复归空缺之后，长生又尝试转动第二层铜环，不曾想又转不动了。

    沉吟过后将第一层铜环稍加转动，随后再转动第二层，这次又可以转动了。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能够确定此物是一件用途未知的武器，三层铜环的上部还有一个圆形凸起，这个圆形凸起极有可能就是武器的触发机关，只要不去摁压这个圆形凸起，哪怕转动第三层铜环应该也不会触发。

    想到此处，长生便尝试转动第三层铜环，稍加转动整个铜棒便产生了剧烈的震动，由于震动出现的异常突然且震幅很大，铜棒险些脱手，长生见状急忙将其紧紧握住，而一旁的大头等人见此物已被触发，亦是紧张万分，凝神戒备。

    长生并不知道此时摁下圆形凸起，铜棒的另外一端会射出什么，不知其详便不敢贸然尝试，只能将铜环由上而下逐一复位，只复位了第三层铜环，铜棒的剧烈震动就消失了，再将二环一环尽数复位，铜棒彻底归平静。

    长生将铜棒放归桌上，五人面面相觑，疑惑对视，此时长生已经知道此物就是佐佐木所说的可以伤及地支的法器，但这东西肯定不是火器，而且此物的具体使用方法以及攻击对象还有待于进一步揣摩。

    对视过后，大头伸手拿起了那根铜棒，往复打量过后出言说道，“这东西都生锈了，肯定有年头了。”

    “看形制应该是先秦时期的东西。”长生说道，此前他曾经多次去过太平客栈，而倪家也多有古物，老东西看多了，不同年代的器物有什么样的特点心里也就大致有数了。

    大头指着铜环上的图形出言说道，“一环分阴阳，二环分五行，三环分的应该是八卦吧，要是这么算的话，这东西应该能喷出十五种不同的东西。”

    “不是十五种，是八十种。”杨开摇头说道。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皱眉打量着手里的铜棒，“这东西个头并不大，要是真有这么多组合，里面的机关得有多复杂？”

    大头言罢，一旁的余一出言接话，“便是鲁班在世，墨子重生也不可能自这么小的器物里塞进八十种机关，我感觉里面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一种，这件最重要的东西就像银钱，而这八十种组合只是八十种不同的花钱方法。”

    “不无道理，”长生点头，“不同的组合可以攻击不同的目标。”

    “敢不敢找个没人的地方试一试？”大头好奇之心大起。

    “还是别了，”长生摇头说道，“咱们不知道这东西还能用多少次，不能白白浪费一次。”

    长生言罢，杨开伸手自大头手里拿过那件铜棒，指点说道，“我感觉一环的阴阳代表的应该是活物和阴物，五行也不难理解，不管是阴物还是活物，总有五行所属，而八卦亦是世间万物的不同归属。”

    大头似懂非懂，“阴阳五行你说的有道理，八卦啥意思啊，到底代表啥呀？”

    杨开解释道，“可能代表不同的攻击目标，比方说八卦中的兑指的就是少女，而震则为长男，如果目标是年长的男子，就可能需要将三环转到震。也可能代表不同的攻击部位，八卦之中首为乾，腹为坤，如果想要攻击对方的头部，就将三环转到乾。”

    杨开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大头越糊涂，“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又不是道士，你咋懂这些？”

    “我练的是周天神功，自然懂得阴阳五行。”杨开说道。

    二人说话之际，伙计战战兢兢的送来了饭食，众人便暂停推敲，开始端碗吃饭。

    杨开将铜棒递给长生，长生摆手没接，“我随身器物已经不少了，这东西挺沉，我带在身上不方便，你收着吧。”

    听长生这般说，杨开便收起铜棒端起了饭碗，“二爷精通机关造物，他日遇到二爷，可以请他推敲一番。”

    众人吃的是汤面，就的是咸菜，这也是当下常见的吃食，长生吃饭之时随口说道，“这东西应该不属于机关暗器，我先前听他们说，这东西是件法器，所以我猜里面应该藏着一件很神奇的东西。”

    “倭寇从哪儿捣鼓这么个好东西？”大头问道。

    大头手短脚短，够菜困难，长生便将其中一盘咸菜往饭桌边缘挪了挪，转而出言说道，“我感觉应该还是徐福当年带走的，先秦时期虽然还没有道士，却有方士，方士跟后期的道士有些相似，，徐福当年的地位相当于今时的护国真人，可谓位高权重，他走的时候就没准备再回来，能带走的东西肯定都会设法带走。”

    “嬴政也是缺心眼儿，找啥长生不老药，世上哪有那玩意儿，”大头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哎，你还别说，还真有，玄凤岛的九天仙露就能长生不老，对了王爷，您说嬴政当年找的会不会就是九天仙露？”

    “那谁知道，”长生摇头说道，“不过玄凤岛的确是在东海，徐福选择的方位倒是正确的。”

    “照您这么说，倭寇手里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大头随口说道。

    “先秦一统九州，尽收天下宝物，神兵利器和武功秘籍肯定搜罗了不少，”长生说道，“不过能够伤害地支的应该不多，咱们这次算是一箭双雕，不但将倭寇用来对付地支的法器夺了过来，接下来还能赶到不咸山，将三菱森等人一网打尽，我感觉三菱森等人应该是倭寇寻找地支的主力，将他们杀掉，咱们接下来寻找其他地支时便不会遇到阻碍。”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头等人一路奔波原本多有疲惫，听长生这般说瞬时心情大好，精神振奋，众人饱餐一顿，开始收拾上路。

    就在此时，先前押送佐佐木和尼桑千叶的捕头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见到长生立刻屈膝跪倒，连声请罪，只道自己办差不利，让钦犯给跑掉了。

    长生原本就想放走佐佐木和尼桑千叶，自然不会责怪捕快，知道佐佐木逃掉之后肯定会往南跑，担心他带着腿上有伤的尼桑千叶会被捕快追上，长生便命捕头往西追赶。

    待得捕头如蒙大赦的起身离去，众人翻身上马，离开沈州，疾行北上……
------------

第四百九十八章 山中古城

    北行两百里，长生等人离开官道，改道东北，不咸山的走向是由东北到西南，脉尾位于沈州的东北方向。

    起初还能看到村落和人家，到得后来道路越来越窄，沿途的人家也越来越少。

    傍晚时分，众人进入不咸山脉，深山密林，渺无人烟。

    到得这时，尼桑千叶的那张丝绢地图发挥了作用，上面清楚的标注了去往丑牛所在区域的路径，深山之中本是没有路的，但不咸山的树林与别处的树林大不相同，树木异常高大，由于都是几抱粗细的大树，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就很大，而巨大的树冠也遮蔽了阳光，缺少了阳光的照射，林下的小树和荆棘就难以生长，故此众人可以驱乘坐骑自树下从容穿行。

    进山不久太阳就落山了，林下漆黑一片，好在众人都有夜视之能，仍然可以自林下疾行策马。

    此时已是春季，中原地区的气温已经开始回升，但东北区域的温度依旧很低，有些背阴避光的地方甚至还有积雪不曾融化。

    在途经一处积雪洼地之时，余一勒缰下马，检视雪地上留下的马蹄印，“进山时有八匹马，有一匹去而复返，想必就是冒充我的那个女倭寇。”

    长生点了点头，紫气高手虽然可以凌空飞渡，但长途奔袭还是需要马匹充当脚力，如果余一检视无误，此时应该还有七个倭寇自山中等候。

    检查过马蹄印之后众人再度动身上路，虽然此时已经过了惊蛰，但此处气温很低，冬眠的蛇虫大部分还不曾出洞，故此林中并无啾唧虫鸣，只是偶尔会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叫。

    龙脉衍续图谱是先秦时绘制的，所有地支的位置皆有囊括，由于包含的面积太大，地图便不是非常精准，但尼桑千叶的地图只是记载了进山的路径，单一具体，很是精准，己方众人根据地图记载的路径翻越群山，二更时分便深入不咸山腹地，大致估算，此时离丝绢地图上标注的红点已不足百里。

    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众人开始放慢速度，彼此之间的偶尔交谈也是极力压低声音。担心飞在高处会被倭寇看到，大头便授意白姑娘低飞林下。

    再行五十里，长生等人停了下来，此时众人位于南侧山峰的东侧山腰，自此处可以看到北面那座山峰的山腰处隐约有火光闪动。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两座相邻的山峰看似很近，实则彼此之间相距很远，再加上有树木遮掩，己方众人只能隐约看到北面山峰的山腰处有微弱火光，却看不清那里的具体情况，自然也无法确定具体人数。

    见长生盯着远处的火光久久不语，大头随口问道，“王爷，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听得大头发问，长生回过神来，“我曾在西域的大漠之中遇到过十二地支之一的酉鸡，酉鸡并非血肉之躯，没有灵气修为，但酉鸡为金气所化，可凭借其自身的金属气息控御周围的金属事物。”

    大头知道长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便仰头上望，等他继续讲说。

    长生继续说道，“由于酉鸡没有灵气修为，用灵气品阶来形容它的能力便不贴切，如果非要用灵气品阶来形容的话，酉鸡的灵气修为肯定要高于太玄，而且它们在一定范围内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酉鸡能够控御周围的金属事物，丑牛自然也有控御周围事物的能力，而且丑牛五行属土，五行以土为尊，她的能力应该比酉鸡只强不弱才对，正面交锋这群倭寇肯定不是它的对手，我此时疑惑的是这群倭寇怎么敢在它的眼皮底下生火？”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不曾立刻接话，沉默片刻之后大头率先开口，“会不会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超出了丑牛的势力范围？”

    长生摇了摇头，根据龙脉衍续图谱和丝绢地图来看，丑牛应该就在前方五十里外，火光出现的位置肯定没有超出丑牛所能掌控的区域，说的直白一些就是这群人现在就在丑牛的地盘儿上。

    “会不会是地支并不知道倭寇为何而来？”余一猜测。

    长生想了想，点头开口，“有这种可能，五行所属不同，性情也不尽相同，我先前遇到的酉鸡不怒而威，冷血好杀，这正是五行属金的人的共性，而丑牛五行归土，五行属土的人耿直憨厚，稳定平和，不确定倭寇的来意，丑牛的确有可能选择静观其变。”

    “现在咋办？”大头问道。

    “过去看看。”长生抖缰催马。

    长生先行，众人后随，此番大头没有再驱乘白姑娘，而是与释玄明同乘一骑。

    有树木遮掩，众人也不担心提前暴露行踪，而林下泥土松软，马匹奔跑时马蹄声也并不大。

    到得北面山峰的山脚下，众人翻身下马，步行上山。

    没走多久，前方便出现了大片废弃的城墙，这片城墙废弃多年，已经严重坍塌。

    见到废弃的城墙，长生也并未感觉意外，因为此前佐佐木曾经说过丑牛就住在不咸山中的一座古城里，而且当年是被这里的民众当做不死女神进行供奉的。

    越往上走，古城的各种遗迹就越多，虽然已经不复当年的荣光，但根据残留的种种遗迹不难发现这座建在山上的古城当年很是雄伟。

    此时己方众人距山腰的火堆已不足五里，长生上行的同时低声说道，“此时这里的倭寇正在等待池田等人的到来，我们将计就计，尽量靠近，都不要急于动手，我何时拔刀，你们何时发难。”

    长生言罢，四人尽皆点头。

    随着距离的缩短，长生隐约看到火光出现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山腰的平坦区域，那里先前应该是古城的一座广场。

    长生上行之时冲余一低声说话，教了她一句日语，此时倭寇已经知道他会说日语，由自己开口怕是对方会起疑，由余一主动与他们打招呼，就能彻底打消对方的疑心。

    倭寇之中有紫气高手，己方众人不可能悄然靠近，与其等到倭寇听到异响开口发问，倒不如己方主动开口，反倒显得坦然。

    在距篝火百丈之时，长生冲余一点了点头，后者会意，高声说了句日语，大致意思是‘我们来了。’

    听得余一声音，篝火旁立刻有人说话回应，说的是‘辛苦了。’

    篝火旁说话的不止一人，另外几人是在冲三菱森说话，大致意思是‘法师，池田将军到了。’

    “快些走。”长生用日语佯装催促。

    长生说完便改走为跑，大头等人紧随其后。

    长生跑在最前面，来到平坦区域之后急切环视，不多不少，正是七人。

    见长生等人来到，三菱森等人立刻离开火堆迎了上来。

    就在双方近在咫尺之时，长生鼻翼微抖，垂手拔刀……
------------

第四百九十九章 以少胜多

    此时三菱森距长生不过三步，长生欺身出刀，直取三菱森的脖颈咽喉。

    在长生动手的同时，大头等人亦亮出兵器近身突袭，之所以说是突袭而不是偷袭，乃是因为己方众人都是自敌人的正面发起的攻击。

    长生这一刀是正握反挥，也就是在拔刀的同时斩向三菱森咽喉，此举最大的好处就是省却了拔刀之后回臂再斩的时间。

    虽然长生出刀果断，三菱森却并未坐以待毙，此人乃洞渊修为，如假包换的紫气高手，在长生鼻翼微抖之时他就已经发现大事不妙，由于察觉较早，便得以回神应对，不等龙威袭来便急速后仰，仓促闪避。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在挥刀的瞬间长生便发现三菱森开始后仰闪躲，若是自己继续挥刀横斩，这一刀势必落空，但此时龙威已经大力挥出，无法中途变换招式。

    换做旁人，此时势必下压手腕，令刀锋下移，退而求其次，斩不得敌人咽喉便取敌人胸腹，但长生没有那么做，而是灵气急灌刀身，继续大力挥斩。

    如果长生此时下压手腕，令刀锋下移，三菱森定然紧张非常，因为他虽然及时闪躲，避过了要害，若是长生下压手腕，长刀仍有三成可能伤其前胸，但长生却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直接将灵气灌注于刀身，加快出刀的速度，由于他已经后仰闪避，长生此时加速已毫无用处，便是速度再快，他也能从容避过。

    事实证明三菱森的判断的确非常准确，长生急挥而出的龙威直接落空，龙威的刀身离三菱森的胸腹足有三寸，三菱森躲避的轻松从容，堪称无惊无险。

    不过刚刚躲过急挥而过的一刀，三菱森就知道大事不好，他虽然从未与长生动手过招，却听别人说过长生的情况，知道长生擅长近身抢攻，在其手下吃过亏的紫气高手不在少数，一个擅长近身抢攻的高手，出招之时怎么可能误判三寸，便是误判一寸都不应该。

    不等三菱森反应过来，长生已经极速转身，旋身的同时改为双手握刀并自刀身催生刀芒，待得转身回正，立刻奋力下劈。

    到得此时，三菱森方才恍然大悟，长生自忖不能伤其要害，便果断放弃了第一次进攻，将灵气灌注刀身只是为了缩短劈空之后转身所需的时间，而此时他为了躲避长生的第一次进攻正处于后仰的铁板桥姿势，要知道这可是最难变招的一种别扭姿势。

    明知无法全身而退，三菱森也不愿坐以待毙，眼见龙威急劈直下，急忙将灵气下移双腿，蹬地借力，快速后移。

    电光火石，立见分晓，三菱森虽然避过了长生下劈的龙威刀身，却未能避过探出刀身的淡紫刀芒，前胸下腹尽受刀芒殃及。

    紫气高手在受到外力攻击之时，体内灵气都会自行护体，但被动防御和主动进攻全然不是一回事，三菱森的护体灵气瞬间被刀芒震散，森长的刀芒余势不消，直接重创三菱森胸腹，将其砸倒在地。

    虽遭刀芒重创，三菱森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倒地之后立刻向右翻滚，以此躲避长生紧随而来的致命补刀。

    眼见三菱森在翻滚的同时手指连动，长生立刻明白对方想要施展法术，他虽然也会法术，却疏于演练，与三菱森斗法等同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自然不会给对方施展法术的机会，灵气灌注刀身，反手又是一刀。

    外延的刀芒足有三尺多长，三菱森翻滚之时未能及时避过，腰肋再受重创，直接重伤咳血。

    在长生对战三菱森的同时，大头等人也在与倭寇近身相搏，敌方七人之中除了三菱森还有三名紫气高手，大头选择的对手是一个身高六尺的倭寇，不同朝代尺的长度也不尽相同，唐时的六尺约等于汉代八尺，这个倭寇有六尺身高，在倭寇之中算得上高个子了。

    大头之所以选择此人作为对手，正是因为此人个子很高，而他身形矮小，双手分执阴阳轮，左右开弓，专攻对手下盘。

    个子太高往往反应速度不会很快，面对着大头的快速抢攻，那高个子倭寇虽然手持倭刀左封右挡，却仍未防住大头令人眼花缭乱的左右开弓，眨眼之间双腿大筋便被大头尽数割断。

    倭寇双膝受损，不得站立，随即跪倒在地，大头趁机欺身而上，右手阴轮急挥而出，将那倭寇手中的倭刀斩断，转而左手阳轮横挥补招，豁开了那倭寇的咽喉。

    由于倭寇比己方多了两人，在杀掉那个高个子倭寇之后大头丝毫不敢停歇，急忙施出仙人跳，去到余一身旁。

    此时余一正受到两名倭寇的左右夹击，大头挥舞阴轮敌住其中一人，阳轮反手抛出，将那名试图偷袭长生，为三菱森争取喘息之机的倭寇逼了回去。

    三菱森连遭两记重创，已经元气大伤，想要保全性命只能寄希望于施出法术，但长生却并不给他作法的机会，在伤其右肋之后立刻左手拄地，横身旋踢。

    眼见长生踢向自己的三阳魁首，三菱森无奈之下只能急抬手臂尝试封挡，如此一来指诀便不得掐捏，即将起效的法术瞬间前功尽弃。

    虽然放弃了施法，三菱森却未能挡住长生全力踢出的这一脚，因为腿脚的力量远比手臂的力量要大得多，两者相差两倍不止，此外三菱森此时有伤在身且仓促防守，而长生却是从容起脚，尽出全力。

    螳臂当车的直接后果就是三菱森的右臂被瞬间踢断。

    杨开选择的对手是一名女倭寇，此人乃是居山修为，却不是服部香奈，七个倭寇里并没有服部香奈，这个女倭寇的兵器是两把短刀，动手之初便极力抢攻，杨开的拳脚功夫虽然没有长生这么诡变快速，也没有释玄明那么广博兼修，却也颇为厉害，面对女倭寇的近身抢攻杨开并未选择使用兵器，而是徒手对敌。

    杨开之所以徒手对敌无疑是想施展周天神功吸走对手的灵气，不过那女倭寇攻势凌厉，一时之间他还不曾寻到机会。

    释玄明的对手是一名中年倭寇，此人用的也是倭刀，走的亦是快攻路子，旋身之时倭刀急斩释玄明的绿沉枪，他此举自然不是为了斩断释玄明的兵器，而是为了拨开绿沉枪并靠近释玄明。

    这个倭寇也的确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顺利靠近了释玄明，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释玄明最擅长的并不是枪法，而是拳脚功夫，好不容易冲到了释玄明的近前，不等其挥刀进攻，释玄明一记大力金刚掌便急拍而下，正中其头顶百会穴，瞬间七窍流血，呜呼毙命。

    在打死自己的对手之后，释玄明反手掷出了绿沉枪，将试图偷袭长生的倭寇拦了下来，转而疾冲而上，气灌双掌，徒手对敌。

    得益于大头和释玄明的协辅助力，长生得以心无旁骛的攻击三菱森，此时三菱森身受重伤且右臂折断，实力大减，但长生不敢轻敌懈怠，改左臂撑地为右肩着地，旋滚之时再行踢踹。

    这一脚踢的踏实，不偏不倚正中三菱森后脑，三菱森闷哼一声，再度喷血。

    眼见三菱森已无反击之力，长生急滚上前，右手龙威急斩而下，三菱森瞬间殒命，鲜血狂喷，身首异处……
------------

第五百章 无一漏网

    此时大头等人仍在与剩下的倭寇对战厮杀，砍杀三菱森之后长生来不及喘息回神，急忙旋身站起，转头四顾。

    除了三菱森，敌方还有六人参战，其中三人是居山修为，淡紫灵气。大头先前砍杀的和释玄明拍死的都是深蓝大洞，此时除了释玄明对战的倭寇是深蓝修为，大头三人的对手都是紫气高手。

    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眼见三菱森被长生斩杀，剩下的四个倭寇悲愤莫名，不但不曾畏战逃走，反而气急发狠，竭力抢攻，试图杀掉大头等人为三菱森陪葬。

    此时杨开已经抓住了那个女倭寇的左臂，女倭寇本是双手各执短刀，而今左臂受制不得用刀，便以右手短刀急撩戳刺，试图逼迫杨开松手自保。

    杨开好不容易抓住了对方的手臂，自然不会轻易放手，只能近身腾挪，躲避女倭寇的短刀戳刺。

    眼见杨开险象环生，长生选择先去助他，但踏地疾冲之时又发现释玄明徒手迎战用刀的倭寇多有忌惮，便将手中龙威向其急掷而去。

    在释玄明接住龙威的同时，长生也冲到了杨开和那个女倭寇近前，他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抢攻，休说那个女倭寇此时左臂受制，不得自由，便是让她从容施展，也不是长生的对手，面对女倭寇当胸刺来的短刀，长生不闪不避，直接竖掌探臂，长驱直入，反手扣住了女倭寇的右手寸关尺。

    那用刀的女倭寇体内灵气正在快速流失，本就紧张万分，而今双手尽数受制，情急之下急抬右脚，试图反踹长生左膝，但长生早有防备，抢先起脚，将对方刚刚抬起的右脚踩踏落地。

    余一的对手也是紫气高手，所用兵器为一长一短子母双刀，长刀远攻挥斩，短刀近身戳刺，招式诡异，攻势凌厉，余一所用寒月虽是神兵利器，迎战对手也是守多攻少，险象环生。

    此前众人曾经多次受伤，屡次卧床，长生深知受伤会带来诸多弊端，急于前去援助余一便急出右拳，猛攻那女倭寇的三阳魁首。

    女子在体力上远逊男子，能够临阵对敌必然有其补短之法，这个女倭寇虽然双手分别被长生和杨开拿住，反应却异常迅速，眼见长生右拳迎面砸来，急忙转颈歪头，堪堪避过长生的致命一击，随即张嘴露齿，趁长生回臂收手之际，冲着他的手腕奋力咬下。

    长生哪里想到对方会张嘴咬人，事先不曾想到便不得提前防范，仓促应对难免有所不足，虽不曾被对方死死咬住，却被其咬伤了皮肉。

    吃痛之下怒火攻心，不再挥拳打砸，而是急催纯阴灵气于握着对方右腕的左手，就如当年断去东方辰手腕那般，将女倭寇的手腕冰封冻硬，随即拉拽发力，将其右手生生扯下。

    俗话说十指连心，直接没了一只手，锥心的剧痛令那女倭寇发出了凄厉惨叫，长生最讨厌别人大呼小叫，便舍了她朝着与余一对战的倭寇疾冲而去。

    疾冲的同时，长生反手将女倭寇握着短刀的断手冲对方扔了过去，趁对方收刀后仰疾冲而至，凌空翻身，起脚反踹，不偏不倚，正中对手前胸。

    得长生相助，余一压力骤减，趁对手前胸中脚踉跄后退，垫步上前，挥刀急斩。

    这个倭寇用的是子母双刀，眼见寒芒迎面袭来，急出长刀，平刃封挡。

    此人所用倭刀虽为精钢打造，却不得与寒月抗衡，伴随着一声脆响，直接被寒月就中斩断。

    不过此人乃居山修为，兵器之上亦有灵气附着，余一虽然将其长刀斩断，所用寒月亦被对方刀身附着的灵气反弹而回。

    一击不得建功，余一急忙发力稳住刀身，随即欺身再斩。

    此时那倭寇手中只剩短刀，眼见不得以兵器封挡，只得挺身后仰，试图以铁板桥避过刀锋。

    此人反应也算迅疾，面对斩向上盘的刀锋，后仰躲闪也算正确，但他却未能如愿，身形刚刚挺直后仰，就被长生左旋起脚，踢中了后背。

    这个倭寇的招式此时已经用老，便是明知长生旋踢起脚是为了将自己送向疾斩而至的刀锋，也无力变招，只能被动直身，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抹寒光自颈下一闪而过。

    帮助余一除去对手，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但一口粗气不曾喘完便发现大头亦身处险境，对方忌惮他的阴阳轮可以自转旋割，便不与他近身相搏，而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各种暗器，冲着大头一股脑儿的招呼。

    长生不是第一次与倭寇打交道了，知道倭寇所用的暗器都淬有剧毒，虽然大头的阴阳轮合二为一可以做盾牌使用，但那盾牌个头儿不大，只能遮住要害，护不住全身。

    在长生朝着东北方向的大头冲过去的同时，余一也朝着杨开冲了过去，那女倭寇虽然失去了一只手臂，却并未放弃抵抗，极有可能狗急跳墙，使出非常手段与杨开同归于尽。

    听到身后传来的破风声，正在投掷暗器的倭寇急忙侧身回望，眼见长生疾冲而来，皱眉的同时反手冲其扔出一把十字毒镖。

    在对方抬手之时，长生便猜到对方要施放暗器，料事于先的最大好处就是能够提前应对，此时他若是横移闪躲，毒镖定然伤他不得，但长生深知夜长梦多，为了尽快结束战斗，便不曾横移躲闪，而是侧身倒地，向前急滚。

    长生此时用的这招儿就是江湖中人所说的懒驴打滚，由于姿势太过难看，身上还会沾上泥土，自重身份的人通常不会用这招儿，实则长生也可以贴地横移，不用这招儿，但他却依旧选择了懒驴打滚儿，一来懒驴打滚可以避过要害，相对安全，二来懒驴打滚可以在躲闪的同时更快的靠近对手，方便接下来进行快速反击。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用懒驴打滚，长生也能打赢对方，但他却不愿轻敌，不能因为自己胜券在握就轻敌大意，要知道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变数，不管面对何种对手都必须尽出全力，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对方也没想到长生会施出懒驴打滚这种招式，待得反应过来，长生已经滚到了近前，随即撑臂起脚，连环两脚，皆中下腹。

    在旁人看来长生此举乃是不折不扣的不按常理出牌，实则不按常理出牌这句话本身就是错误的，什么叫不按照常理出牌？谁规定对方必须按照常理出牌？

    大部分人吃亏都吃亏在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上，都自以为是的认为对方接下来一定会怎么做，却忽视了人是最善变的动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想要少吃亏，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防范可能出现的各种不合情理，不合逻辑的突发意外。

    施放暗器的倭寇就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了惨重代价，被长生踢中下腹之后本能的踉跄后退，而等待他的则是大头旋身抛出的阴阳双轮，一中后腰，一中后颈。

    那倭寇后背受敌，在阴阳轮的冲撞之后改踉跄后退为跌撞前扑。

    长生后背发力，挺身站起，随即反踹起脚，将那濒死的倭寇朝着大头所在方向踹了过去。

    大头斩杀倭寇的同时，女倭寇的惨叫声也自西侧传来，随后传来的还有释玄明的高声怒吼，“想走？没那么容易……”
------------

第五百零一章 三个红圈

    听得释玄明怒吼，长生转身回头，只见仅存的那个倭寇正将一枚形同鸡卵的生烟火器掷向地面，随即借着火器生出的烟雾隐去了身形。

    虽然不见了对方的身影，释玄明却知道敌人就在附近，龙威旋身急舞，环攻四面。

    大头此时也已经腾出手来，由于龙威比绿沉枪要短上许多，唯恐隐身的倭寇侥幸逃脱，立刻耸肩振臂，阴阳双轮同时离手，疾飞而出，自释玄明舞出的刀花外围顺逆环飞。

    眼见左旋逆飞的阴轮疾飞之势稍有迟滞，释玄明立刻确定了对手的位置，欺身出刀，探臂直刺，伴随着一声负痛惨叫，隐身的倭寇前胸中刀，口吐鲜血的同时现出了身形。

    大头收回阴阳双轮的同时，释玄明也拔出了龙威，那倭寇随即后仰倒地，吐血身亡。

    倭寇尽诛，战事结束。

    释玄明反手将龙威扔还长生，转身走向西侧石堆，他先前掷出的绿沉枪就扎在那里。

    唯恐有倭寇不曾死透，余一便手持寒月，逐一检视。

    在长生警惕四顾的同时，大头和杨开开始搜查倒毙倭寇的尸体，金银倒在其次，主要是这些倭寇很可能随身携带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由于五人杀伐果断，配合默契，先前的战事便只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此时场中的篝火仍在燃烧，周围的光线还算充足。

    倭寇所在位置是一处位于山腰处的平坦区域，想必是废弃古城的广场，大小约有十丈见方，在广场的正北有处山洞，确切的说是人为开凿的石室，四顾之后未见异常，长生便走进了北面的石室。

    石室不大，里面很是空旷，除了倭寇随身携带的御寒被褥和一些食物，并不见其他东西。

    待长生检查完倭寇的被褥走出石室，大头等人自各处围了上来，倭寇随身物品也被翻了出来，其他倭寇除了暗器以及少量金银并没有别的东西，自三菱森身上翻出的东西较多，其中有定位的罗盘和一些作法所需的法器，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地图，而这张地图正是杨开想要寻找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寻找这张可能存在的地图，他是不会与大头一起搜查尸体的。

    杨开走到长生身边将那张自三菱森身上搜到的地图递给了他，见杨开眉头紧锁，长生随口问道，“怎么了？”

    “来此之前他们还去过别的地方。”杨开出言说道。

    长生闻言陡然皱眉，急忙接过地图铺展看阅，手里的这份地图的确是龙脉衍续图谱的影本，与原本别无二致，对于倭寇手里有龙脉地图的影本长生并不感觉意外，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地图上有三处区域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他是道士，对朱砂的颜色并不陌生，地图上的三个红圈都是用朱砂圈起来的，而三菱森是个法师，作法会用到朱砂，由此可见这三个红圈都是三菱森画上去的

    这三个红圈分别是位于东南偏东的辰龙，位于正东方向的卯兔以及众人此时所在的东北偏北的丑牛。

    长生察看地图时大头等人都在近前，也都看到了地图上的三个红圈儿，众人都是朝廷命官，知道红圈儿意味着勾决，地图上出现了三个红圈儿很可能意味着这三个地方三菱森等人先前已经去过了。

    担心长生会忧心着急，大头便出言说道，“这里的地支肯定还在，但他们也画上了圈儿，由此可见这几处地方他们可能只是去过，并没有杀掉地支。”

    长生很清楚大头此言宽慰的成分居多，便摇头说道，“不能自欺欺人，红圈儿意味着什么咱们很清楚，要知道这十几处地方彼此之间离的很远，即便走上一圈儿也需要很长时间，他们不太可能去而复返。”

    长生言罢，杨开出言接话，“王爷说的确是实情，但大头所说也并非全无道理，要知道地支修为精深，除非在它们最为虚弱时趁虚而入，否则很难伤害它们。”

    待杨开说完，余一开口说道，“地支修为再高，也终究不是不死之身，若只有眼前这七个倭寇，肯定不是地支的对手，如果后来赶到中土的几大家族一起动手，地支能不能撑得住就难说了。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辰龙所在的东南方向位于孙儒控制的江淮一带，而卯兔所在的正东方向正是朱全忠的势力范围，由此可见他们很可能是由下往上，一路向北搜寻的。”

    “余一说的有道理，”长生点头说道，“当日咱们抢夺船只东行入海，调虎归山，没过多久倭寇的七大家族就乘船回援，通过时间来判断，事发之时七大家族离江淮并不远，如果分散在各地，他们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王爷，您的意思是？”大头仰头问道。

    长生说道，“我的意思是七大家族和三菱森此前很可能是结伴同行的，咱们曾经在舒州与其中一个家族交过手，那一仗我们打的何其辛苦，如假包换的险胜，如果剩下的七大家族与三菱森等人一起围攻地支，地支很可能顶不住。”

    长生言罢，众人都没有接话，虽然众人都不愿相信有两个地支已经被倭寇毁去，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众人自欺欺人。

    沉默片刻，大头手指地图出言说道，“王爷，在正东方向的卯兔和咱所在的丑牛之间，还有个寅虎，这个地支他们怎么跳过去了？”

    得大头提醒，长生这才注意到这一细节，众人目前所在的位置处于东北偏北，而寅虎所在的位置位于东北偏东，这处地支三菱森并未用红圈勾起来。

    “是不是路途太过遥远？”余一随口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寅虎所在的位置的确异常偏远，已经离开了大唐疆域，位于东北半岛的新罗，新罗是大唐的属国，不过近些年随着大唐国力的衰退，新罗已经不来朝贡了。

    沉吟过后，长生出言说道，“他们可能想回来的时候顺道儿将寅虎灭了。”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看他。

    长生手指地图开口说道，“此时七大家族正在回援本国，他们可能是想在回来的途中略做圈绕，自海路去往新罗。”

    听得长生言语，再看地图位置，众人瞬间恍然大悟，尽皆点头。

    “王爷，如果失去了几个地支，对大唐国运有没有影响？”大头问道。

    “肯定有，”长生说道，“我先前曾在西域大漠遇到过酉鸡，与其有过简短的交谈，据它所说，地支自身并不能决定国运，它们需要感应民心才能影响国运，实则真正决定国运的还是民心，但如果地支不在了，便是那片区域的民心再怎么拥护朝廷，也不能延长国运。”

    大头闻言连连点头，“孙儒和朱全忠很可能也知道您说的这些，所以他们才会率先除去自己地盘上的地支。”

    长生说道，“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反叛，导致境内民心与朝廷相背，由此令得地支实力大减，疲惫虚弱，所以倭寇才有可乘之机。”

    长生言罢，众人都没有接话，沉默过后大头出言问道，“王爷，现在咋办，根据时间推断，他们现在应该在回程的路上了，咱们要不要赶去新罗保护寅虎？”

    长生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来一趟，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再说吧……”
------------

第五百零二章 背叛遗忘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纷纷转头四顾，此前己方与倭寇激烈打斗，但传说中的地支丑牛却并未露面。

    “地支不是阴魂鬼魅，你们便是戴了血灵珠也见它不到。”长生随口说道。

    “王爷，要不我们分头找找？”大头出言问道。

    “别着急，容我想想。”长生摆了摆手，这处废弃的古城并不只有广场这一小片区域，众人目前所在的这座山峰随处可见残垣断壁，由此可见这里在当年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城池。

    大头知道长生在担心他们的安全，便出言说道，“王爷，没事儿的，它如果真的藏在暗处，一定看到我们打杀了倭寇，便是傻子也应该知道咱们是来保护它的。”

    “你确定它知道倭寇是来伤害它的？”长生随口反问。

    “它应该知道吧？”大头随口说道。

    “那可不一定，毕竟倭寇来到这里之后并没有立即动手，”长生走到篝火旁，自一块儿青石上坐了下来，“你们都说说丑牛为何迟迟不露面？”

    先前倭寇为了方便烤火，搬来不少方形青石放到了篝火旁边，而今倭寇已死，大头等人便鹊巢鸠占，围坐到了火堆旁。

    大头率先开口，“眼下情况不明，敌我不分，它是不是想看看情况再说？”

    “的确有这种可能，”长生点头说道，“这群倭寇既然明目张胆的自山中生火，就说明他们没打算隐藏行踪，不隐藏行踪就是不怕丑牛会偷袭他们，至于倭寇为什么不怕丑牛偷袭？这个可能性就多了，其中一种可能就是在他们看来丑牛还没摸清情况，暂时不会冲他们动手。”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生火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地支的活动范围。”释玄明说道。

    “这种可能性也有，”长生点头，“这么小的地图，即便标注的再精准，精确到某个山川河流之后差个几十里也很正常。”

    长生言罢，杨开接话，“咱们自沈州打杀的那些倭寇与这里的倭寇约定三更之前赶到此处，既然约定了时辰，就说明倭寇对丑牛是有些了解的，至少知道什么时辰它最为虚弱。”

    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待长生等人先后点头，方才继续说道，“那个假扮余一的女倭寇原本是与这里的倭寇同行的，来到这里之后那个女倭寇又回去喊人并带来了一件可以伤害地支的兵器，要知道倭寇的大本营可是在江淮一带，一来一回需要不短的时间，如果不是非常确定那件兵器可以伤害地支，他们不会劳力耗时的往复奔走。”

    “你的意思是他们来到这里之后见到了地支，对它有了更加详实的了解？”余一问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杨开点头，“他们来此之前肯定知道这里的地支是丑牛，动身之前想必也做了一些准备，但来到这里之后却发现丑牛的情况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而他们先前的准备不够充分，所以他们才会临时派人回去找人假冒咱们并带来了那件兵器。”

    “言之有理。”长生点头，实则己方五人每个人都有独立思考和冷静判断的能力，随便拉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之所以围坐交谈也并不是无计可施之下的集思广益，而是拾遗补缺，梳理头绪。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用四处寻找，先歇上一晚再作计较，”杨开说道，“两伙倭寇既然约定三更之前自此处会合，自然是想在今天晚上动手，由此可见今晚的某个时辰是丑牛最为虚弱的时候，在其最为虚弱的时候贸然靠近并不明智，这时候靠近它，它会怀疑咱们靠近它的动机，而且此时它很可能躲起来了，与其费时费力的寻找，倒不如直接睡上一晚，待得过了今晚，它重归强大之后咱们再尝试与其接触，到得那时它自然知道咱们没有恶意，咱们也就不必浪费口舌冲其表达善意了。”

    “就这么办了，今晚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后面的山洞里休息。”长生落锤定音，转而发出呼哨，召唤山下的黑公子。

    白姑娘一直自近处盘旋，确定众人今晚要住在这里，大头便发声将其召来。

    “让你的鸟将这些倭寇的尸体弄到别处去。”释玄明说道。

    对于释玄明称呼自己的金雕为鸟，大头不很乐意，“它还小，弄不动，让你的驴弄吧。”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释玄明无奈解释道，“这些人都是被咱们杀掉的，如果遇到细心的对手，通过观察尸体上的伤口，就能判断出我们出招的习惯和路数，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扔到别处去吧。”

    虽然知道释玄明说的确有道理，大头嘴上仍不闲着，“咱杀的人多了，又不是只有这几个，在麒麟镇还杀了六七百呢，也没见倭寇摸清咱的招式。”

    见大头胡搅蛮缠，释玄明有些急了，“这怎么能同日而语，麒麟镇都是些乌合之众，眼前这些可是能与我们正面对战的高手，他们身上的伤口…...”

    不等释玄明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里夜间寒冷，你去寻些干柴来。大头，让白姑娘将这些尸体搬走。”

    吩咐过差事，黑公子也带着三匹汗血宝马自山下跑了上来，长生与杨开和余一将马上的被褥卸下来搬进了北面的石室。

    三菱森等人的被褥还在石室里，厌弃倭寇的恩将仇报，吃奶骂娘，几人便将他们的被褥搬出来扔进了火堆。

    搬拿倭寇被褥时长生发现一个挺厚的小本子，己方众人只有他自己懂日语，随手翻看，发现是一本日记，担心里面有有价值的线索，长生便没有将其烧掉，而是随手放到了一旁。

    由于动身之前自客栈里吃过饭，此时众人便不很饥饿，待水烧热之后各自喝了一些，随即自篝火上堆积了大量木柴便进入石室躺卧休息。

    长生也没有留人守夜，众人的坐骑都在外面，真的有什么意外情况，它们会发声告警。

    释玄明和余一虽然不禁荤腥，杀伐果断，向佛之心却不曾懈怠动摇，但凡情况允许都会打坐念经，不过他们都是默念，并不会发出声音。

    大头和杨开躺下之后很快睡着了，四人先前自汉中急赴沈州，连日奔波，皆是疲惫非常。

    长生放置被褥的地方位于西北角落，离四人较远，铺盖之所以放在这里，主要是为了清楚的看到石室外的情况，除此之外也是避免大头等人发现异常，虽然套上了被罩，但被褥上还是残留有张墨独有的兰花香气。

    躺倒之后，长生拿起那本日记开始翻阅，这本日记原本属于那个使用双刀的女倭寇，日记是从四年前开始写的，虽是日语书写，写的却是大唐的事情，原来此人也是日本派往大唐的遣唐使。

    日记虽然是从四年前开始写的，此人来中土的时间却不止四年，也不是每天都写，而是有事儿就写，没事儿就不写，也不是单纯的记事，偶尔也会发发感慨。

    长生白日里曾经小憩过片刻，此时也不是很困，便随手翻看那本日记，他对这个女倭寇的隐私没兴趣，却很好奇遣唐使是如何看待大唐的。

    日记里记载的事情很是驳杂，经常提起的主要有两件事情，一是此人在大唐的种种见闻和感受，二是对心上人宫本太郎的思念，日本人是徐福带过去的秦人和日本土著的混血后裔，这一点毋庸置疑，中土人士多用伯仲叔季来代表家里的几个儿子，而日本人也有这个习惯，但他们用的却是太郎，二郎，三郎，四郎这种比较浅白的叫法。

    实际上秦时民间也有称呼大儿子为大郎的说法，而日本人的太郎和大郎其实是一个意思，甚至这两个字的发音都是一样，都读“带。”

    四年前正是黄巢叛乱的时期，起初这个女倭寇在日记里还表现出了对大唐战乱的忧虑，看得出来她对大唐还是有着很深感情的，毕竟遣唐使来到中土之后大唐朝廷都会给他们发些银钱补贴生活，不过到了后期，女倭寇对大唐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逐渐由忧虑转变成了冷漠，之所以产生这种变化，是因为她有个叫菊子的好朋友与她讲说了一些道理，大致意思就是大唐之所以接纳日本的遣唐使并不是出于大义仁慈，而是为了向遣唐使灌输大唐为君，日本为臣的奴役思想，并通过她们将这种思想带回日本，以此永远奴役日本。

    到得最后，这个女倭寇的想法越发极端，一改之前的感恩戴德，开始憎恨大唐，最让长生哭笑不得的是女倭寇竟然还列举了诸多所谓的事实，以此证明并不是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而是打一开始大唐就没安好心。

    那个名为宫本太郎的日本人的遭遇也跟大唐一样，起初女倭寇在日记中经常提及宫本太郎如何重情，对她有多好，但后来她的好朋友菊子给她介绍了一个名为友田的日本浪人，友田出现之后，女倭寇在日记中越来越少的提及宫本太郎，到得后来逐渐移情别恋，改为思念友田，日记中也越来越多的记录友田种种令她感动的言行，以及与友田相比，宫本太郎的种种不堪。

    长生越看越生气，这个女倭寇忘恩负义，移情别恋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她竟然给自己的忘恩负义和移情别恋找到了诸多借口和理由。

    不过转念一想，长生也就不生气了，因为不止这个女倭寇，大部分人其实都是这样的，都会自欺欺人的为自己的背叛和遗忘寻找各种理由……
------------

第五百零三章 危机四伏

    此时已近三更，长生有些困了，便翻到日记的后面几页，他想知道女倭寇随着三菱森等人来到不咸山之后都做过什么。

    女倭寇的日记中的确有与地支相关的记录，不过记录很是简短，大致意思就是他们一行人来到不咸山，找到了肃慎古城的地支丑牛，那个丑牛幻化的老妪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却对他们来此的动机产生了怀疑，而且此时已经错过了对付丑牛的最佳时机，想要除去丑牛，必须借助法器才行。

    看到这些内容，长生方才知道众人目前所在的废弃城池名为肃慎古城，他先前自西域大漠里见到的酉鸡是年轻女子形象，而女倭寇等人自这里见到的丑牛则是老妪形象，这就说明三菱森等人曾经见过丑牛，甚至可能与其有过交谈。

    至于日记中提到的法器，无疑就是池田带来的那个铜棒，不过可惜的是日记中并未提到那个铜棒的来历以及具体用途。

    此外，女倭寇的日记里还提到过此时已经错过了对付丑牛的最佳时机，由此可见倭寇对于地支的了解比他们更详细，甚至知道地支何时最为虚弱。

    看罢最后几页，长生又往前翻了几页，果不其然，日记里也记载了倭寇毁掉辰龙和卯兔一事，虽然日记里不曾提及具体细节，却提到了大致的时间，他们是在二月初八的黎明时分毁掉了卯兔，随后又在三月初二的清晨毁掉了辰龙。

    知道了倭寇两次冲地支发难的具体时间，长生便有了推算的依据，一年有十二个月，每个月分别对应不同的地支，十二个月所对应的地支并不由子鼠开始，而是由寅虎开始，正月是寅月，也就是寅虎。二月是卯月，对应的是卯兔。三月是辰月，对应的是辰龙，以此类推。

    而一个月的三十天也有天干地支之分，每天的十二个时辰也分别对应子丑寅卯，黎明时分正是卯时，而清晨则是辰时。

    如此一来就能很轻易的推算出倭寇选择在卯月卯日的卯时攻击的卯兔，而他们攻击辰龙的三月初二清晨，也正是辰月辰日辰时。

    找出了规律，长生又以此处的丑牛再做验证，眼下是三月，乃是辰月，但今天是十四，是丑日。

    而先前池田等人曾与三菱森约定三更之前赶来此处，三更属于子时，而四更则是丑时。池田等人三更之前赶来此处，用一个时辰进行准备，到了四更丑时正是丑牛相对虚弱的时辰。

    之所以说是相对虚弱，乃是因为丑月是十二月，但他们那时候还没有准备好，眼下无法追求丑月丑日丑时，只能追求丑日丑时，而这也与女倭寇日记里提到的他们错过了最佳时机，必须借助法器才能杀掉丑牛相吻合。

    想到此处，长生心中豁然开朗，倭寇这次派出大量本国武人潜入中土，为的就是金龙和地支一事，动身之前他们肯定做好了相应的准备，而自己和大头等人是临时得知倭寇意图而仓促应对的，说白了就是倭寇对地支的了解远比他们更详实，而今自己找到了十二地支盈亏的规律，接下来保护地支就能更加便利，就算不逐一前往拜访，也能知道哪个地支在某月某天的某个时辰最为虚弱，而这个时间也是倭寇最有可能冲它们发难的时间。

    就在此时，大头睁眼起身，想要出去解手，见长生拿着那本日记茫然出神，便走过来看了一眼，“王爷，您看的这是啥呀？”

    长生和杨开余一先前搬拿被褥的时候大头正指挥白姑娘往远处抛尸，并不知道长生捡到了女倭寇的日记，听他发问，担心说话会惊醒杨开等人，长生便没有出言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方便。

    大头也没有多问，打着哈欠走了出去，解手过后又往篝火里添了些木柴，随后回来倒头再睡。

    杨开此时早就睡着了，余一和释玄明虽在盘膝打坐，却也睡了过去，大部分的和尚尼姑平日里都在打坐念经，要么就在静坐冥想，其实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坐着睡觉。

    长生也有些困了，便放下日记，躺卧休息。

    他本以为自己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能睡着，不曾想被褥上残留的兰花香气却令他心神荡漾，遐想联翩，古人云食髓知味，有些事情不曾经历也还好说，一旦经历了就难免眷恋回想。

    好在长生虽然血气方刚却是练气之人，体内灵气自转运行，可以平心静气，消解杂念。

    这一觉众人睡的都很踏实，一直睡到次日卯时，不管是练气之人还是普通人，充足的睡眠都至关重要，因为睡觉的本质是回归先天状态，恢复白日里消耗的精气和元神。

    清晨气温很低，起身之后长生便没有急于出去，而是将自己昨夜自女倭寇的日记里得到的线索详细的说与大头等人，让他们做到心中有数。

    听罢长生讲说，大头率先开口，“王爷，您发现的那本日记会不会是倭寇故意误导咱们的？”

    不等长生回答，释玄明便自一旁接话，“你想多了吧，如果他们不全部伏法，咱们也拿不到这东西，他们会用七条人命来误导咱们？”

    释玄明言罢，长生点头说道，“释玄明说的有道理，日记肯定是真的，你们从三菱森身上搜出的地图影本上的三个红圈儿与女倭寇日记里所写的内容也是吻合的。”

    “我相信您的判断，不过我还是有点儿担心。”大头咂舌摇头。

    “你担心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转而出言说道，“如果按照您刚才说的规律，倭寇接下来应该去东南边陲的岭南道刺杀巳蛇才对，但他们却没有往南走，而是往北来了，而且新罗的寅虎他们还跳过去了，我怀疑倭寇是不是故意引咱们去新罗。”

    大头言语，己方众人都没有立刻接话，大头所说的这种情况虽然可能性不大，却也不能完全排除。

    沉吟过后，长生开口说道，“日记肯定是真的，这个不用怀疑。三菱森也是个重要人物，此人是个法师，倭寇不可能牺牲他来误导咱们，所以地图肯定也是真的。新罗咱们是肯定要去的，而且按照时间推算，咱们在新罗也的确可能遇到自日本回返的七大家族，去到之后咱们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长生言语，杨开等人尽皆点头，但大头却是眉头微皱，多有忧虑。

    己方五人，大头的年纪最大，而且大头常年混迹市井，见多了阴谋诡计和勾心斗角，见他始终心存顾虑，长生便冲其抬了抬手，“没事儿，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王爷，您刚才说的都对，”大头说道，“但我还是感觉不对劲儿，地图上地支所在位置本来就有标注，一共就十二处，他们弄死几个自己心里有数，好像没必要画圈儿吧，我总感觉那圈儿是故意画给咱们看的。”

    听得大头言语，释玄明有心开口反驳，却被长生摆手制止了，“倭寇的确不可能主动牺牲三菱森，三菱森本人也不可能以身为饵，却不能排除此人暗中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可能，倭寇很可能在新罗布置好了陷阱等咱们过去。”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确认，”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释玄明，“把你的酒袋给我……”
------------

第五百零四章 抽丝剥茧

    众人随身都带有水袋，但释玄明的水袋里装的是酒，释玄明也知道众人知道他的水袋里装的是酒，见长生索要，便随手抓过水袋递了过去。

    长生接过水袋，随即右手外探，延出灵气隔空将倭寇留在石室东北角落的瓷碗抓了一个过来。

    众人并不知道长生要做什么，便纷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长生将酒水倒入瓷碗，转而取出大头昨夜自三菱森身上翻出的地图影本，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儿冲众人说道，“这三个红圈儿都是由朱砂画出的，朱砂遇水不溶，想要用朱砂写字必须用酒水调和，朱砂画写的东西有个特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酒气会逐渐挥发，朱砂也会逐渐斑驳脱落。”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率先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想将地图浸在酒里，通过朱砂化解的快慢确定这三个朱砂画出的红圈儿是同一时间画出的，还是先后画出的？”

    “对，”长生点了点头，“如果丑牛的红圈儿最先消溶，之后是辰龙，再是卯兔，就能说明三菱森是毁去一处就画写一处，由此也能证明地图上的红圈儿只是三菱森做出的标记，并无其他深意。”

    大头趁长生换气停顿接过了话头儿，“如果这三个红圈儿遇到酒水之后同时消散，就说明它们是那个召驴的老东西在同一时间画出来的。”

    “嗯，”长生再度点头，“既然是同一时间画出来的，就不太可能是备忘标记，三菱森很可能有其他目的，甚至可能是故意画给咱们看的。”

    长生说完，将地图影本折叠铺平，转而小心翼翼的将画有红圈儿的部分浸入酒水。

    由于朱砂已经干透，遇到酒水之后并没有立刻消溶，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瓷碗，屏气凝神，仔细的观察着三个红圈儿的细微变化。

    浸泡片刻，长生微微晃动瓷碗，随着碗里酒水的晃动，三个红圈儿几乎在同一时间淡化消溶。

    见此情形，众人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得这时他们已经可以断定这三个红圈儿是在同一时间画出来的，随后长生继续晃动瓷碗，片刻过后取出地图铺展比对，三个已经褪色的红圈儿颜色一致，说明上面残留的朱砂大致相等，进而断定这三个红圈儿是同一时间画出来的。

    长生之所以用酒水检试红圈儿，主要是为了打消大头的疑虑，实际上他没把事情想的这么复杂，不曾想检试的结果却证实了大头的担心，三菱森自地图上画下红圈儿，当真是为了将众人引到新罗去。

    “若不是你虑事缜密，发现了端倪，咱们这次去新罗一定会吃大亏。”长生转头看向大头。

    听得长生夸奖，大头有些不好意思，“王爷言重了，您才是真的缜密，我这是纯属瞎猜，再说了，就算这几个圈儿是一起画的，也不一定就是圈套，也可能只是那个老东西临时起意，随手画的。”

    见大头客套推辞，释玄明撇嘴鄙视，“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

    大头本想出言反驳，却被长生摆手阻止，“别拌嘴，先理清头绪。”

    听长生这般说，众人便将视线再度移到了他的身上，长生整理了一下思绪，转而出言说道，“眼下丑牛尚在，但三菱森已经将这里画上了，你们说他为什么要提前将这里画上红圈儿？”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接话，杨开出言说道，“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日本法师认为他们有法器在手，杀掉丑牛并不困难，自认为势在必得，所以提前画上红圈儿。”

    “你认为这种可能性大吗？”长生笑着插嘴。

    “不大，可能性大的是第二种，”杨开摇头说道，“第二种可能就是这个日本法师怀疑咱们此去东海只是调虎归山之计，目的只是引走七大家族，虚晃一枪之后就会回来，并不会真的去往日本。此时七大家族已经尽数被咱们引走，中土只剩下了早期赶来中土的那些倭寇，这个日本倭寇可能猜到咱们调虎归山是为了争取时间寻找地支，也知道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这段时间随时可能遭遇咱们，而王爷与我们四人同行，万一真的狭路相逢，他们一定会凶多吉少。”

    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这个日本法师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真的与我们遭遇，他们落败之后，这张地图就会落到咱们手里，他自地图上画出三处地点，唯一的目的就是将咱们引去新罗，如果只有辰龙和卯兔的两处地点，咱们就不一定率先赶去新罗，而咱们如果近期不去新罗，就可能遇不到日本的七大家族。”

    杨开言罢，众人尽皆点头，余一出言说道，“杨开说的有道理，我怀疑在得知咱们抢夺船只东渡出海之后，前期赶来中土的倭寇和后来赶到中土的七大家族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包括三菱森在内的先来倭寇认为咱们只是调虎归山，争取时间，并不会真去日本，所以他们完全没必要离开中土回援本国。而七大家族刚来不久，对咱们的行事风格不很了解，担心咱们真的会去日本刺杀他们的皇帝，便本着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想法回国救驾。”

    长生点头抬头，“有道理，继续说。”

    余一再度说道，“三菱森是先来中土的那群倭寇，正是因为他们办事不力，与我们对战之时屡屡吃亏，日本皇帝才会派出七大家族过来帮他们，故此我怀疑这两拨儿倭寇并不团结，彼此之间都看不顺眼。也正因为他们之间一直在暗中较劲儿，在七大家族赶回去救驾之后，三菱森才会带领本部人马继续寻找并攻击地支，他可能想以此向他们的皇帝证明，就算没有七大家族，他们也能杀掉地支。”

    “继续。”长生点头。

    余一继续说道，“我所说的这些全是猜测，皆无凭据，我感觉正赶去新罗的七大家族动身之前与三菱森等人应该没什么约定，他们也不会在新罗布置陷阱等我们自投罗网，三菱森试图将咱们引去新罗或许只是出于瞎子过河的心理，自己倒霉了也不让别人好过，近期咱们若是赶去新罗，很可能与七大家族遭遇，届时势必拼个你死我活，作为已经是个死人的三菱森而言，不管我们与七大家族谁胜谁负，他都可以从中受益，如果咱们输了，七大家族等同为他报了仇。若是七大家族输了，他被咱们杀掉也就不算太丢人，毕竟连七大家族都打不过咱们，他打不过也很正常。”

    余一言罢，长生等人尽皆点头，大头好奇的问道，“你一个尼姑，怎么这么了解人性呢？”

    “阿弥陀佛，佛法无边，明心见性。”余一双手合十。

    “哎，真汉子，我们都说了，该你说了。”大头推了释玄明一把。

    “说什么？”释玄明随口问道。

    “你想什么就说什么。”大头说道。

    “这碗酒还能喝吗？”释玄明指着那碗已经泛红的酒水。

    大头皱眉咋舌，“啧，我们说正事儿呢，你刚才没听啊？”

    “听了，听了，”释玄明连连点头，“你们说的都对，不过就算知道那个日本法师想将咱们引去新罗，咱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赶过去，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里的地支被倭寇害死。”

    听得释玄明言语，众人尽皆语塞，释玄明所说确有道理，先前众人推断的只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最终结果却是一样的，还是得尽快赶去新罗保护地支。

    沉默片刻，长生沉声开口，“后来赶到中土的这些家族都很厉害，其中一个咱们就打的很是辛苦了，同时对战七大家族，可谓飞蛾扑火，九死一生。”

    见长生忧虑，大头急忙出言宽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更何况老虎还是咱们这边儿的，我感觉有得打。”

    大头言罢，杨开等人都没有出言附和，有斗志是好事，但临阵对敌单有斗志是不够的，敌我实力差距的太悬殊了。

    “此事稍后再议，”长生站立起身，“天已经亮了，出去寻找地支。”

    众人点头应是，随后各执兵器随长生走出了石室。

    出得石室，众人随即愣住了，此时山中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一个弯腰驼背的佝偻身影就站立在广场东侧的雾气之中…...
------------

第五百零五章 地支丑牛

    由于山中雾气尚未彻底消散，加上东升旭日向西照射，众人一时之间便看不清来人的样貌，不过众人已经通过女倭寇留下的日记知道地支丑牛是个老妪形态，而此人弯腰驼背，身形佝偻，无疑就是十二地支之一的丑牛。

    丑牛的主动现身令己方众人大感意外，双方遥隔十几丈无言对视，足足十几滴水的工夫，双方既没有开口说话也不曾移步上前。

    待得适应了石室外的光线，长生眯眼看清了这个老妪的样子，此人穿着一身浅黄色的粗布长裳，年过古稀，已近耄耋，手里拄着一根鸠杖，其长相只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它是地支所化，全然看不出它与寻常的山村老妪有何区别。

    老妪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的近乎空洞，面对着长生等人，既没有表现出友善和亲近，也不见警惕和戒备。

    长时间的对视过后，长生缓慢抬手，弯腰见礼，“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受当今皇上遣派，率众觐见地灵仙长。”

    听得长生言语，老妪平静接话，“这里偏远闭塞，人迹罕至，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眼见老妪言语之中并无猜忌疑虑，长生略感意外，而那老妪貌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和声说道，“你们来到至今，做过什么我都知道，说过什么我也知晓。”

    对于老妪所说，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地支乃是五行之气凝聚化生，其能力远超太玄修为，虽不能明窥人心却能洞察言行，既然老妪已经知道己方众人是友非敌，也就不用再浪费口舌自证身份，于是便出言答道，“回仙长问，大唐眼下国运不昌，外邦贼人趁虚而入，试图坏我大唐龙脉，乱我中华气数，当今皇上得知此事多有忧心，特遣我等逐一走访列位地灵仙长，预警告知的同时旁辅协助，拾遗补缺，以策万全。”

    听得长生言语，老妪缓缓点头，“当朝天子有心了，劳烦王爷代老身回礼问候，山中多有危险，你们早些去了吧。”

    见老妪下了逐客令，长生急忙说道，“实话不瞒仙长，这些外邦贼人并非寻常贼寇，虽然心术不正，实力却不容小觑，而今已经有两位仙长惨遭不测，仙长万不能轻敌大意。”

    “更迭替换皆为定数，阳存是定数，阴消亦是定数，”老妪声音之中不见任何情绪，“该来的迟早会来，该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阳存不喜，阴消不悲。随它去吧。”

    长生先前曾在西域大漠与酉鸡幻化的白衣女子交谈过，与那个白衣女子相比，眼前的这个老妪话很少，言语之中也多有悲观，也可能不是悲观而是看清了规律，看淡了生死。

    老妪说完转身要走，长生见状急忙高声说道，“启禀仙长，当今皇上知道诸位仙长皆非常人，都拥超玄仙法，都有自保之力，但皇上体恤关心，特命我们留下一人侍奉仙长左右，若是遇到贼人侵扰，也能力效犬马，领受差遣。”

    实则皇上并没有命他们留人在这里，长生是故意这般说的，因为地支不是凡人，肯定不喜欢有人常住打扰，待地支出言推辞，他就能顺水推舟，退而求其次，给地支留下灵气信物。

    “大可不必，你们走吧。”老妪并不回头。

    “仙长自去，留守之人必定安分守己，故步自封，绝不会四处走动，扰您清净。”长生高声说道。

    见长生非要留人，丑牛变化的老妪无奈转身，“天子的心意老身领受了，但天命不可违，留人大可不必，你们还是早些走了吧。”

    长生见状急忙快走几步，来到老妪近前，自腰囊里取出一件玉璧双手递送，“仙长若是执意撵我们走，还请收下这件玉璧，这玉璧之中带有在下一息灵气，若是再有外敌侵扰，仙长可及时召唤我等代劳效力。”

    老妪貌似知道如果拒绝接受，长生势必滞留不去，无奈之下只得隔空接过了那件玉璧，“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同为地支，这个丑牛幻化的老妪不但不爱说话，态度也异常冷淡，为了与它多说几句话，长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仙长为何有此一说？”

    老妪随口说道，“实则早在混沌之初，最终的结果就已经定下了，何时改朝换代也自有定数，不管你们做什么，都不可能违逆阴阳，改变气数。”

    长生急切追问，“大唐眼下国运不昌，战乱四起，还请仙长明示，当今天子能否拨乱反正，中兴大唐？”

    “你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老妪摇头说道，“总之结果是早就定下了的，不管你们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哪怕最终结果早就定下了，也总要尽人事才行。”长生说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妪迈步东行，“气数由天不由人。”

    见老妪要走，长生急忙快步跟上，但走了几步之后却发现老妪突然消失了身影，而他再说话，便不见任何回应了。

    几番召唤，无有应答，长生只能怏怏回返。

    长生先前与老妪的对话大头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老妪对待国运气数的消极态度以及对待长生的冷淡令他们多有不满并暗自腹诽，奈何众人的一言一行都在地支的窥察之中，此时众人也不便对其多有评价。

    此间事了，长生等人再无滞留必要，只能各乘坐骑，下山远离。

    待得离开古城区域，大头授意白姑娘低飞，“王爷，它跟咱是一伙儿的，不是应该跟咱们很亲近才对吗，我怎么感觉它对您爱答不理的。”

    “你说错了，它跟咱不是一伙儿的，它甚至不是人。”长生摇头说道。

    长生言罢，余一出言接话，“此人境界很高，了然生死，四大皆空。”

    “它又不是和尚尼姑，说什么四大皆空，”大头皱眉撇嘴，转而冲长生说道，“王爷，您感觉真到了危急关头，它会不会请咱过来帮忙？”

    “说不好，”长生摇头，“它虽是人形，却不是人，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立场，不管什么样的结果，它都能坦然面对。”

    “它是大唐的地支，怎么能没有立场？”大头追问。

    “它不是大唐的地支，它是天意的地支，只是承载着大唐的气数而已。”长生摇头说道。

    大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我怎么感觉它好像万念俱灰一样，是不是在它看来大唐的气数快要尽了？”

    不等长生接话，杨开便接过了话头，“也不见得，也许它只是认为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

    大头也知道再说下去会无端的给长生增加压力，便识趣的岔开了话题，“王爷，接下来咱去哪儿？”

    “去新罗……”
------------

第五百零六章 了无生趣

    回程途中众人的情绪都不高，原因也很简单，马不停蹄的赶来帮忙，结果人家不领情，这种感觉换成谁都免不得气恼沮丧。

    由于山中气温很低，汗血宝马奔跑时血液升温较慢，再加上还要赶时间，故此众人并未自中途歇脚休息，而是一路策马狂奔，午时不到便跑回了沈州。

    早上众人都不曾吃饭，进城之后大头便询人打听，问明城中最好的酒肆，便撺掇众人前去歇脚吃饭。

    长生有个习惯，特别重大的事情必须自己说了算，小事儿则不愿分神，既然大头等人想去吃顿好的，他也不会无端阻止。

    酒肆名为五宝店，也亏得叫五宝店，若是叫三宝殿，释玄明和余一估计得先进去烧柱香。

    大唐有十五道，河北道位于东北边陲，位置偏远，这里的酒肆自然比不得长安和南方一些富庶区域，整个酒肆就是一个大通堂，里面摆了几十张桌子，庖厨位于后院儿，是露天儿的。

    酒肆的墙上也没有菜品牌子，所有菜品都在后院儿，顾客来了之后亲自挑选，当场制作。

    酒肆伙计成天迎来送往，聪明的很，很有眼力劲儿，一看五人的坐骑和穿戴气度就知道他们有钱，满脸带笑的将众人迎进大堂，不等五人说话就主动送上一壶热茶，还明确说明是送的，不收钱。

    茶在这时候是好东西，一壶茶怎么也得两个铜钱，生意每个人都能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发财，这家酒肆肯定能发财，因为他们大方，不算计，不吝啬，白送一壶茶，给足了顾客面子，点菜的时候谁好意思专挑便宜的点？

    从古至今，抠门算计的永远也发不了财，只有舍得给别人，路才能越走越宽，成天斤斤计较算小账儿，恨不得少付出多得到，这不叫会过，这叫心术不正。

    释玄明和余一不挑食，杨开不愿动，大头不便自己做主，便拖着长生去后院点菜。

    酒肆之所以叫五宝店是因为店里有五个招牌菜，众人四处奔波，风餐露宿，长生体谅众人辛苦，本想将五个招牌菜都要了，但是去到后院儿之后却改变了主意，只要了其中两个，一个是菘菜炖骨头，一个榛蘑炖鸡，另外三个他没要，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这里的人怎么喜欢吃蛤蟆，还有血肠，血类食物在道家被视为不洁之物，道士从来不吃。鹅在道家被视为雁的同类，道士不吃大雁，自然也排斥大鹅。

    长生和大头点完菜回到大堂，五人围坐方桌喝茶说话，由于马匹就拴在店外，马背上还放着东西，担心遗失，众人便坐在靠门的位置。

    长生虽然不喜欢喝酒，却知道大头和释玄明等人喜欢喝酒，便冲店家要了一坛酒水，这一坛酒水足有十斤，倒不是众人酒量惊人，而是这里的酒水比不得长安宴宾楼的酒水，宴宾楼的酒水是三蒸三酿的清澈白酒，酒劲儿很大，入口辛辣，而这里的白酒则是常见的米酒，酒体浑浊，酒气不重。

    不等饭菜上桌，伙计便为几人倒上了酒，随即又送上了几样儿小菜，只道也是白送的。

    两碗浊酒下肚儿，大头率先开腔儿，“我咋感觉这么别扭呢？”

    “你别扭什么呀？”释玄明随口接话。

    大头摆手撵走了站在一旁的伙计，亲自为众人倒酒，“你看那半死不活，爱答不理的样儿，好像咱们不是来救它命，而是来要它钱似的，活了几百年，怎么搞的不知好赖呢？”

    大头手短脚短，够不着对面的酒碗，释玄明一把抓过酒坛，亲自倒酒“哈哈，你还指望它感恩戴德，跪地叩谢啊？”

    “那倒也不用，”大头摇头说道，“但咱们大老远的赶来帮忙，它便是不领情，至少也得客气客气呀，你看它那熊样儿，搞的跟个四大皆空的老尼姑似的，哎，余一我没别的意思哈，你别瞎想。”

    余一知道大头只是无心之言，自然不会与其较真儿，实则她的心中也不很舒服，便抬头看向长生，“王爷，我有个疑问。”

    长生抬了抬手，“说。”

    “那个丑牛幻化的老妇人为何神情默然，言语冷淡？”余一问道。

    “你感觉呢？”长生随口反问。

    余一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你是不是在担心它之所以如此消极是因为预知到了大唐气数已尽，我们无力回天？”长生又问。

    余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当默然。

    “不是的，”长生摇头说道，“地支终究不是仙人，它们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如释重负，之所以如释重负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没人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二是他们知道长生迫切的想要扶正纠偏，力挽狂澜，只要长生不沮丧，他们都无所谓，实则他们心中的家国大义并不重，大唐能否中兴他们也不是很在乎，他们看重的是长生对他们的知遇之恩。

    “那个老太婆怎么一直耷拉着脸，对咱们爱答不理的？”大头问道。

    “起初我也心存疑惑，回程途中我才逐渐想明白，”长生随口说道，“你刚才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它活了几百年，仔细算来大唐建国已有两百八十多年，也就说十二地支都活了二百八十年，它们既然化为人身，总是有人性的，这么多年来它们一直孑然一身，除了活着，什么都做不得，不管什么事情都是只能旁观，不能参与，换成是你，你会是怎样一种心境？”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肯定很无聊，这么看来它们活着好像也没啥意思。”

    “对呀，”长生点头，“是人还能找个伴儿，有志向，有抱负，便是妖邪鬼魅还能强虏个民女，戏弄个书生，做些在它们看来有趣的事情，但地支什么都做不了，连死都不能，既然不得参与其中，始终冷眼旁观，你说它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想明白了所以然，大头心中怨气大减，随手端起了酒碗，“这么想，它们的确挺惨的哈。”

    长生再度点头，“如果是人，活够了还能上吊，但它们连死都不能，而活着又做不得什么，你们也都看到了，不咸山里的那座古城荒废破败，平日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说它在那地方住着，常年见不到一个人，几月不开一次口，何其孤寂，何其无聊？”

    大头突然想起一事，“王爷，您说它先前之所以不杀那些倭寇，是不是因为活够了，不想活了？它若一心寻死，纵然您给它留下灵气信物，真到了危急关头，它可能也不会用。”

    “那倒不会，”长生摇头说道，“它们肯定会竭力保全自身，毕竟这才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那就好，可别咱们在想方设法，竭尽全力的保护它们，它们却撂挑子伸腿儿了。”大头说道。

    余一转头看向大头，“那老妇人虽是人形，却终究不是人，咱们无法用我们的想法去猜测它在想什么。”

    众人说话之时，第一道菜送了上来，菘菜炖骨头，菜一上来，除了大头，余下四人都尽数皱眉，因为这道菜透着一股浓重的酸气，长生是登州人氏，杨开是剑南道人氏，而释玄明和余一先前都生活在中原地区，他们从未见过带着酸气的菘菜，但大头是河东道人氏，类似的食物他并不陌生。

    几人硬着头皮尝了尝，能吃，但吃不惯，唯独大头吃得惯，但他不知道四人吃不惯，自己感觉好吃就不停的催促四人夹菜。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来人不少，但脚步声沉重，不似练气之人……
------------

第五百零七章 朋党作乱

    听到街上的脚步声，长生等人转头回望，只见一队官兵已经来到酒肆门口，随即有人高声喝唱，“沈州刺史王大人到！”

    见到有官兵到来，大头等人并不感觉意外，因为长生是大唐亲王，众人途经沈州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而且先前在池田等倭寇落脚的客栈里众人还曾经与城中的捕头打过交道，沈州刺史得知众人去而复返，前来拜见也合乎人情世故。

    “操，这家伙到底是懂规矩还是不懂规矩？”大头低声骂道，他之所以心生不满是因为下属高声喝唱，表明上司的身份，通常用作上级官员巡察下访，明知酒肆里是大唐亲王一行人，地方官员高声喝唱就显得不够谦逊了。

    长生原本已经想要起身出迎了，也正是因为听到了皂吏的喝唱心中多有不满，便不曾起身离座。

    不多时，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进门，此时店内除了长生这桌儿，还有另外几桌客人，眼见州官来到，纷纷吓的起身离座，伏地跪倒。

    先前皂吏自街上大呼小叫已经引起了大头等人的不满，而今再见这州官儿进门时竟然踱着官步，心中越发不悦，故此那州官进门之后众人只是抬头看他，并不起身说话。

    大唐官员的品阶很容易区分，只看官服的颜色就能分出个大概，三品以上着紫，四品绯色，五品浅绯色，六品绿色，七品浅绿，八品青，九品浅青，这个中年男子身穿绯色官服，自然就是四品官员，而沈州属于下州，下州刺史就是四品官，故此此人就是沈州刺史无疑。

    众人直视沈州刺史的同时，沈州刺史也打量着长生等人，到得这时长生已经猜到此人不是前来拜见的，因为此人的眼神之中多有憎恶厌弃，不见丝毫善意。

    短暂的对视过后，沈州刺史率先开口“本官王大超，主政沈州，官拜刺史，尔等来路不明，形迹可疑，速速表明身份？”

    此言一出，大头四人同时拍案而起，别说来路不明和形迹可疑了，就算‘尔等’也是一个带有强烈贬义的称谓，众人乃朝廷命官，用尔等称呼众人不但失礼，而且违制。

    “你刚才喊我们什么？”大头怒目瞪眼。

    “尔等！”王大超挑眉回应。

    听得王大超言语，大头等人同时怒发冲冠，连一向沉稳的杨开亦是面皮抽动，面露杀机。

    “我看你是活……”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而自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亲王金印示于王大超，“本王乃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他们四位都是敕封大将军，官居正三品。”

    大头等人不明白长生为何主动出示金印，正暗自疑惑，不曾想那王大超竟然上前单手拿过金印，冲着门外随行的一众沈州官员高声说道，“来人，验查真伪。”

    站在门外的随行官员战战兢兢不敢上前，直待王大超瞪眼呵斥，方才有一老年官员抖如筛糠的一般走上前来，接过金印检视了一番，“回大人，金印确是出自朝廷内府造办处。”

    “再查，据本官所知大唐现存国姓亲王只有威王李偘和吉王李保二人，哪里蹦出个李长生来，”王大超虽是冲老官说话，言语之中却满是诋毁挑衅，“仔细验查，需谨慎提防来历不明的杂毛野种冒充皇亲国戚。”

    王大超此言一出，大头四人同时破口大骂，与此同时兵器出鞘。

    长生是个孤儿，又是个道士，王大超说什么杂毛儿野种，等同指着鼻子骂他，长生险些被气炸了肺，但事有蹊跷，他只能暂时压制怒气，抬手示意大头等人不可轻举妄动。

    那个老年官员是王大超的下属，王大超让他再度查验，他也只能仔细再看，最终还是确定无误，“大人，金印是真的。”

    听得老官儿言语，王大超拿过其手中的金印随手放到桌上，转而看向大头等人，“尔等也需出示官印。”

    见此人如此无礼狂悖，大头四人杀机尽起，大头撇嘴冷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王大超丝毫不惧，高声呵斥，“休要废话，立刻出示官印。”

    长生早就知道这个王大超是来找麻烦的，但他却想不通此人为何故意刁难己方众人，心中疑惑，便冲大头等人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出示官印。

    大头等人随长生主政御史台，监察吏治，所到之处百官惊惧，突然蹦出这么个不知所谓的玩意儿，无不憋了一肚子火儿，但长生既然让众人出示官印，他们也只能各自拿出了大将军的金印。

    王大超随即又命属下验查真伪，直待验查无误方才退还金印，转身就走，“打道回府。”

    “回府？你他娘的还想回府？”大头急施身法，将王大超拦了下来。

    “大将军为何阻拦本官？”王大超明知故问。

    大头被王大超气笑了，“你还问我为啥，你干了啥你不清楚？”

    王大超不以为然，“本官主政沈州，盘查形迹可疑之人乃本官职责所在，本官何错之有？”

    “见了王爷千岁，你都失礼不跪，这是死罪你知道吗？”大头高声喝问。

    “本朝礼法三章十九条，朝堂之外，上官未着官服者，下属失礼无罪。”王大超理直气壮。

    大头只熟悉刑律，并不熟知礼法，也不知道王大超所说是否属实，他此时活剐了王大超的心都有，奈何一时之间竟抓不到对方的把柄。

    眼见大头迟疑，王大超自以为占据了上风，抬手指着桌上的酒菜高声说道，“眼下正值兵乱灾荒，朝廷加征冬粮，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英勇亲王李长生竟然与四位大将军大鱼大肉，穷奢极欲，大唐有你们这样的官员，真是百姓之福，万民之幸啊。”

    “老子吃顿饭你也来指手画脚，你他娘的到底想干啥？”大头气急骂道。

    “本官不想做什么，只想为百姓说句公道话。”王大超一脸的大义凛然。

    大头还想说话，余一走过来拦住了他，转而看向一旁的王大超，“真小人不可恨，可恨的是伪君子，你先前言行看似是为公直言，实则为私诽谤，光启三年，你在辽州任职，御史刘云钊参劾你贪腐枉法，草菅人命，时任吏部右侍郎的钱钟林对你多加袒护，致使此事不了了之。文德元年，辽州司马高通参劾你侵占民田，强娶民女，此事虽被御史台核查属实并通报吏部对你降职，结果吏部却不予理会，依然将你擢升为沈州刺史，当年吏部核准此事的也是钱钟林吧？”

    听得余一言语，王大超瞬时面色大变，“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余一冷声说道，“本将军本自大理寺当差，后来王爷将我调到御史台并负责整顿地方吏治，当时御史台派往沈州的御史孙福忠也是门下省发文调回长安的，当时门下省侍中亦是钱钟林。”

    余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王大超没想到余一如此清楚他的底细，一时之间紧张惶恐，心慌意乱。

    不等王大超回神接话，余一继续高声说道，“为了维持军需，朝廷的确加征了冬粮，但不久之前王爷已经奏禀皇上，将河北道加征的冬粮尽数归还百姓，你不要在此妖言惑众，颠倒黑白。此外，亲王年俸折合铜钱两百万，大将军年俸五十万，这桌饭菜不过三十钱，何来穷奢极欲一说？”

    “你，你，你……”

    “住口！”余一陡然抬高了声调儿，“不久之前钱钟林公报私仇，试图加害王爷自大漠带回的西域老兵，别处州府尚存疑虑，唯独沈州不辨真假，不分黑白，严刑逼供，从重从快，你分明是钱钟林的朋党，今日之所以率众发难，只是担心钱钟林倒台之后你会受到牵连，故此当众冲撞英勇亲王，一为哗众取宠，博取虚名。二为挑明矛盾，令朝廷有所顾忌，倘若他日追查你的贪赃枉法，便会被人诟病公报私仇。”

    “胡说八道，证据何在？”王大超满头大汗，色厉内荏。

    “你的卷宗就封存在御史台，”余一冷声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小看朝廷，所有官员做过什么朝廷都一清二楚，只是一时之间不曾追究而已，似你这般自作聪明，只能自取其辱，殃及家人……”
------------

第五百零八章 木秀于林

    余一的一番话直接吓的王大超抖如筛糠，尤其是那句殃及家人，长生等人的行事作风他早有耳闻，动辄株连，余一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王大超没想到余一对他的前尘旧事了如指掌，而且一语中的的说出了他此番发难的真实动机，而今他已经势成骑虎，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死硬到底，保全面子，二是跪地求饶，保全家人。

    由于王大超这次是冲着长生来的，长生本人便不便亲自出面，余一的应对令长生极为满意，他想看看王大超接下来会有何反应，便没有急于开口表态。

    余一继续说道，“你一个小小的州官，官不过四品，竟敢忤逆犯上，诋毁亲王，你想干什么？以忠诤之臣自居？以刚正不阿自诩？你这个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奈何王爷不是沽名钓誉的淮阴侯，受了胯下之辱还封仇人为官，便是王爷不与你一般见识，我们也会与你一般见识。”

    余一说到此处迈步上前，随手摘下王大超的乌纱帽来到门口，门外众人本就不愿前来，只是碍于王大超霪威方才硬着头皮跟随，眼见王大超的奸计被余一识破，当场被摘了乌纱帽，瞬时吓的尽数跪倒，噤若寒蝉。

    余一随手将王大超的乌纱帽扔向人群，转而冷声说道，“罪臣王大超勾结朋党，诋毁亲王，贪赃枉法，罪证确凿，长吏何在？”

    “下官在。”沈州长吏颤声应答。

    余一在大理寺当差多年，类似的事情处理过很多次，轻车熟路，手指长吏，“你且起来，进门看看我们吃了什么。”

    刺史是正职，长吏是副职，公堂衙门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通常都是面和心不和，听得余一言语，那长吏急忙站立起身，战战兢兢的进到大堂，他知道余一想听什么，在紧张的看过桌上的饭菜之后强定心神高声喊道，“王爷与四位大将军吃的是菘菜和菇汤，折钱不过十文。”

    实则长生等人吃的是菘菜炖骨头和蘑菇炖鸡，但长吏故意避重就轻，旨在迎风拍马，献媚讨好。

    他的这点儿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余一，余一瞅了他一眼，“将王大超押回去严加看管，其三族亲眷尽数收监，你将今日之事拟写官文，如实上奏朝廷，请朝廷定夺。”

    余一言罢，长吏立刻高声下令，“来人，将罪臣王大超拖出去！”

    眼见自己的三族亲眷都要下狱，王大超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下官知错了。”

    不等长生和余一开口，那长吏便抢先呵斥，“晚了，我等沈州官员忍你许久，亏得英勇亲王和四位大将军拨乱反正，为民除害，拖走，拖走。”

    人在极度的恐惧之时的确会吓尿，王大超被拖走之后，地面上就留下了一滩焦黄尿渍。

    王大超被拖出去之后，长吏腆着脸上前，想要与长生说话套近乎，奈何不等其上前，余一便摆手撵人，“我们还要吃饭，你也退下吧。”

    长吏虽然多有尴尬，却也不敢抗命滞留，只能连连行礼，退出门外。

    来的时候耀武扬威，走的时候灰头土脸，最惨的是王大超，前一刻还是四品州官，后一刻便成了阶下囚。

    待官兵退走，己方重新落座，大头余怒未消，“吏部都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个货也能当官儿，整个儿一猪脑子。”

    “他不是脑子不够用，他是聪明过了头，”余一说道，“他知道我们都是好人，自以为是的认为我们会自重身份，不与他一般见识，所以才会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他娘的，这是啥道理，好人就该吃亏呀？”大头气恼谩骂，“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你看看他刚才那副嘴脸，一肚子坏水却搞的大义凛然，好像咱们都是奸臣，就他是忠臣一样。”

    见长生脸色难看，余一不无歉意的说道，“王爷，此人乃钱钟林同党，今日发难，与钱……”

    不等余一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刚才说的很对，他今日冒犯于我，只是为了沽名钓誉，以攻代守，与钱钟林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是为钱钟林出头。”

    余一知道长生在宽慰她，心中仍然多有愧疚，为了给十方庵众人报仇，长生默许她杀掉了钱钟林，而长生与钱钟林有矛盾世人皆知，钱钟林遇刺身亡，这个黑锅直接扣到了长生的头上，由于长生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令得朝野上下对其多有诟病，而钱钟林一事令他本就不好的名声越发雪上加霜，而这也正是她先前抢着为长生出头的主要原因。

    见余一脸上多有愧色，杨开自一旁说道，“自古文人相轻，这些文官就如同那善妒的妇人，总是见不得别人好，王爷入仕三年便封侯拜相，位极人臣，满朝上下，谁不眼红？谁不嫉妒？”

    “杨开说的对，就是嫉妒，”释玄明说道，“旁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遇到王爷之前，我是颇为自傲的，少林绝技极难练就，而我年纪轻轻却练成了二十多种，本以为横行无忌，天下无敌，不曾想与王爷对垒却当众落败，令我沮丧了许多天。”

    “哈哈，真汉子，你挺坦荡的嘛。”大头笑道。

    “哈哈，我不坦荡也不行啊，我本来就打不过他。”释玄明也笑。

    听得四人言语，长生心中多有欣慰，他知道四人先前所说都是在直接或是间接的安慰自己，事实上他也的确需要他人的鼓励和安慰，毕竟谁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尤其是年轻人，先前为了给朝廷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又是抄家又是株连，搞的自己背负了一身的骂名，很多人都拿他跟酷吏来俊臣相提并论，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他早就深切感受到了身居高位的巨大压力。

    闹了这么一出儿，长生心情大坏，胃口全无，但大头等人却是狼吞虎咽，因为先前长吏只说他们在吃菘菜和蘑菇汤，汤碗里的骨头和鸡肉可不能剩下。

    长生强打精神吃了点东西，他知道自己的心情不该受王大超的影响，奈何还是身不由己，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不足，却因为受限于年龄而不得弥补。

    饭后，大头起身结账，顺便儿向店家买了套猪下水喂雕，担心被人看到，诟病奢靡浪费，便连木桶一起买了。

    众人收拾出门，骑马南下，长生曾经主政户部，知道去往新罗的路径……
------------

第五百零九章 上州安东

    由于先前自沈州吃午饭时不曾饮马，出城之后众人便寻到一处有溪水流过的树林，饮马的同时饲喂金雕。

    饲喂金雕时大头并未独自进行，而是照例喊来了长生四人动手参与，之所以拖上长生四人，是因为金雕的野性很重，不似马匹那般驯良，谁喂它，它就与谁亲近。

    世人多用有奶就是娘来嘲讽唯利是图，没有立场，实则有奶就是娘是包括人在内所有活物的共同天性，肯定是谁喂自己奶就跟谁亲近，总不能反其道而行之，谁对自己拳脚相加就跟谁亲近。

    长生四人饲喂白姑娘的时候大头拎着木桶去河边刷洗，他并不担心自己不在场白姑娘会“移情别恋”，因为白姑娘是他一手带大的，长生等人只是偶尔投喂，不管什么时候白姑娘都是跟他最为亲近，而四人饲喂的唯一作用就是让白姑娘知道他们都是朋友，真到了危急关头，能够不排斥他们的驱乘。

    有些事情必须料事于先，提前准备，五人虽然都有各自的坐骑，但万一出现意外情况，可不能出现坐骑不能互用的情况。

    众人并未自溪边停留太久，饮马喂食之后便动身启程，大头不舍得扔掉木桶，便挂在了释玄明汗血宝马的马背上，但动身不久释玄明就发现在疾行狂奔之时木桶会随着起伏颠簸拍打马臀，嫌木桶碍事儿，便扯断绳索将其扔掉了。

    长生策马先行，前方带路，南行两百里后，离开官道，改道向东。

    往东的这条路也是一条官道，只不过年久失修，略显破败。

    这条路是通往安东都护府的老路，安东都护府本是大唐设立管辖边陲和外邦事物的府衙，奈何近些年大唐国力衰退，包括新罗在内的一些外邦属国已经不来朝贡了，既然外邦都不来了，安东都护府也就被朝廷给取消了。

    安东是一个州，也是大唐去往新罗的必经之路，新罗就在安东的东面，与安东只有一江之隔。

    路上不时可以见到逃荒的饥民，众人虽然对这些饥民多有同情却也做不得什么，先前皇上被人囚禁调包儿，钱钟林等人饮鸩止渴，剜肉补疮，贸然在河北道加征冬粮，此举直接搞的河北道饥民遍地，民怨四起，虽然长生已经命户部责成地方官府将征缴的米粮退还百姓，但退还需要时间，而许多饥民为了活命已经背井离乡，逃难别处，便是官府想退，一时之间也寻不回事主了。

    沈州离安东并不远，不过五百里，五人疾行向东，傍晚时分便赶到了安东城外。

    安东都护府早已撤销，但安东作为边关重镇，仍然是一处上州，城池虽然略显破败，面积却数倍于沈州。

    担心城中人多眼杂会暴露行踪，众人便没有全部进城，长生和杨开下马进城，留大头三人自城外寻处落脚，分开时长生给大头等人留下了带有自身灵气的树枝，三人找到落脚点后只需折断树枝长生就能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安东不止城墙破旧斑驳，城里的房屋建筑亦是多有破败，不过作为新罗和大唐通商贸易的边关城池，城里的人倒是很多，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城中仍是人来人往。

    长生此番进城除了采买食物，主要还是为了买药，大战在即，疗伤药必不可少，而以五人之力硬抗倭寇七大家族，他毫无把握，故此剧毒药草也得备下一些，必要时只能设法下毒。

    城中的民众和过往客商所穿衣着不尽相同，其中一半是汉人穿戴，还有一半是外族装束，这些身穿外族服饰的人也并不全是新罗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大唐的高丽族人，只不过他们与新罗人都属于高丽族。

    由于高丽人与新罗人是同一民族，故此高丽人会说大唐和新罗两种语言，汉人与新罗人通商贸易，少不得高丽人从中翻译撮合。

    新罗人的样貌与汉人的样貌没什么大的区别，只不过衣着不太一样，而且二人进城也不是为了游览开眼，感受风情，便不曾四处闲逛，而是直扑药铺，采买所需药物。

    河北道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各种药物几乎应有尽有，其中不乏一些罕见的珍稀药物，价格也不高，长生的钱袋早些时候被巴图鲁给拿走了，但众人这次出来携带了不少金银，但凡遇到所需药物也不讲价，直接买下。

    二更之前，二人走了三家药铺，采买了上百种药物，研磨整理，分别包裹。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长生又寻到棺材铺，买了一沓黄纸，其实道士画符所用的符纸跟祭奠所用的黄纸材质相近，只是尺寸不同，使用之前需要另行裁剪。

    大唐的民风比较开化，稍微大点儿的城池都有烟花柳巷，灯红酒绿，莺声燕语，二人路过时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对于烟花柳巷长生虽不涉足其中却也不曾憎恶厌弃，因为只要花楼没有逼良为娼，就由得他们你情我愿，虽然肮脏污浊，但谁家还没个茅房厕所。

    长生自路边摊位上买了切刀和磨刀石，一转身发现杨开不见了，四顾寻找，只见杨开牵着一只小鹿自巷口走了过来，待得杨开走近，长生这才发现他牵着的并不是小鹿，而是一只狍子，春天是动物繁衍后代的季节，杨开之所以买下这只狍子是因为它腹部隆起，明显已经有孕在身。

    回返途中长生又买了不少卤味和一大包火烧，酒水也不忘捎上两坛，今晚众人就要连夜赶往新罗，下一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吃上，饮食凑合不得。

    由于边关没有战事，再加上需要通商，守城的士兵便不曾关闭城门，不过晚上进出城池是需要贿赂士兵的，长生也没有小题大做的训斥他们，而是递上银两买路出城，士兵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没必要跟他们太过较真儿，最主要的是士兵并不是平白无故的敲诈勒索，收钱的同时也行了方便，如果不愿交纳买路钱，那就等到次日白天再进城也是一样的。

    早在二人自城里买药的时候，大头等人便利用灵气信物告知了三人所在位置，出城之后杨开解开绳索放走狍子，二人肩扛手提的带着大包小包赶往城南树林。

    待得赶到地头儿，长生这才发现大头三人寻的落脚之处是一处废弃的义庄，义庄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也不能怪大头等人找的地方不好，因为城外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并不多。

    由于安东本是都护府所在地，属于不折不扣的上州，故此眼前这处废弃的义庄便占地颇广，不过由于废弃已久，两侧厢房和后面的后堂已经尽数倒塌，而今只剩下了原本用于停放棺木的堂屋。

    不过此时堂屋里的棺材也都没有了，堂屋有几处篝火燃烧的痕迹，很明显胆子大的人不止他们，在众人之前也有人自这里歇过脚。

    堂屋正中堆积了不少柴草，不过没有点燃，柴草自然是大头等人收集的，之所以没有点燃是因为三人不确定长生是否允许他们点燃篝火，毕竟点燃篝火很容易暴露行踪。

    待大头等人接过长生和杨开带回的东西之后，长生催发纯阳灵气点燃了柴草，转而随口说道，“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四更动身，避人耳目。”

    长生带回的卤味不但有两包卤肉还有几只卤鸡，大头等人人手一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此时河北道饥民遍地，食不果腹，这时候己方众人如此吃喝似乎颇为不妥，但长生不管那些，己方众人身负重任，以身涉险，出生入死，说句不吉利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命就没了，可不能亏待这一干兄弟。

    大头等人吃饭时长生拿出切刀开始裁切符纸，倭寇的八大家族可不是徒有虚名，只其中一个己方众人应对的已然很是辛苦，七个一起上，他心里当真没底，此前一直不曾施展法术，此番也得纳入考虑了，符纸必须多备一些。

    就在长生切完符纸，准备整理先前采买的各种药物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大头等人也听到屋外有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出现在了门口，“各位大爷，行行好，赏口酒喝吧。”

    “来吧，进来吧。”大头冲其招手。

    大头言罢，长生冷视老者，森然开口，“你胆子真大呀……”
------------

第五百一十章 千年狐妖

    那衣衫褴褛的老者正在迈步进屋，听得长生言语，瞬间愣住了，一条腿门里，一条腿门外，神情愕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头等人与长生朝夕相处，对他多有了解，听他语气阴冷，立刻明白门口的这个老者有问题，几乎在同一时间摸向身旁的兵器。

    一时之间气氛异常紧张，场面尴尬非常。

    先前己方众人并未仔细打量门口的老者，此番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此人身形矮小，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衣，长的尖嘴猴腮，獐头鼠目，头发很是杂乱，脸上多有皱纹，年纪当在七十上下，双眼浑浊，毫无神采，怎么看都不像是练气之人。

    听得长生言语，再见大头等人凝神戒备，那黑衣老者好生尴尬，踌躇片刻将已经迈进门槛的右腿收了回去，“这个，这个，既然几位大爷不方便，我便不叨扰了。”

    “哎哎哎，别走，别走，”大头急忙冲其招手，“既然来了，就进来喝一杯。”

    “不不不，不叨扰了，不叨扰了。”黑衣老者紧张摆手。

    “我让你进来！”大头抬高了声调儿。

    大头言语之中的威逼之意已经非常明显，那黑衣老者无奈之下只能小心翼翼的迈过门槛，站在门口尴尬讪笑。

    大头虽然留下了这个黑衣老者，却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杨开等人亦是如此，此时己方众人都在看着长生，等他说话。

    “你是什么人？”长生直视黑衣老者。

    长生一开口，黑衣老者瞬时吓的浑身发抖，片刻的犹豫过后弯腰拱手，腆脸赔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朽不是…...这个，我若是说了，几位大爷可千万别害怕啊。”

    大头等人原本是不害怕的，但听他这般说，却不由得开始紧张了，众人随身都佩戴有血灵珠，血灵珠可通灵见鬼，难不成这黑衣老者是鬼魅不成？

    心中存疑，便定睛细看，这一看不要紧，瞬时吓的头皮发麻，这黑衣老者身上穿的黑衣竟然是一件只有死人才会穿戴的寿衣。

    不过仔细再看也不对，此时堂屋生有篝火，这黑衣老者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是有影子的，有影子自然就不是鬼。

    众人之中只有长生会道术，释玄明得了降魔手记之后也习得了降妖伏魔的佛法神通，但佛法神通需要法印和咒语的催动，随着法印的掐捏，天目的开启，释玄明也看出了此人的原形真身，“原来是只黄鼠狼。”

    大头等人原本紧张非常，听释玄明这般说，反倒放松了下来，很多时候人所惧怕的只是未知，待得知道对方是什么，反倒不害怕了。

    听得释玄明言语，黑衣老者越发紧张，急忙拱手说道，“大师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老朽虽是异类却并无恶意，只是闻得酒香，按捺不住，这才壮着胆子前来讨碗酒喝。”

    不知道长生想要如何处置这只黄鼠狼，大头便转头看向长生，“王爷？”

    长生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再度上下打量这个黑衣老者，按理说异类化人，眼中都会有精光内敛，但这只黄鼠狼的眼睛却很是浑浊，由此可见此人精气不足，元神有损。

    确定它只是馋酒而不是心怀不轨，长生便冲大头点了点头，转而走到一旁继续整理先前采买的药物。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大头也不例外，得知眼前的老者是黄鼠狼幻化，大头对其颇为好奇，获得了长生的首肯之后，便冲其招了招手，“来，坐下喝一杯。”

    黑衣老者身份暴露，心中紧张，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放心吧，我们不难为你，”大头再度冲其招手，“快过来。”

    大头接连招手，黑衣老者这才忐忑的来到火堆旁，众人喝酒用的是临时采买的陶碗，大头倒了碗酒递给它，黑衣老者双手接过连声道谢，由于太过激动，双手不由自主的发抖，唯恐撒了酒水，急忙送到唇边，先是小酌了一口，随后一饮而尽，闭目回味，“好酒，真是好酒啊，好多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黑衣老者言罢睁眼，将陶碗递还大头，转而再度冲众人道谢，“多谢诸位大爷，多谢姑娘，叨扰了，叨扰了。”

    见黑衣老者转身想走，大头急忙喊住了它，“不忙走，遇见了就是缘分，多喝点儿，喝够了再走。”

    “这怎么好意思啊？”黑衣老者发窘讪笑。

    人都喜欢听好话，无一例外，黑衣老者一声多谢姑娘令余一多有感慨，便将自己不曾吃完的卤鸡递给了它，“异类化人都有妖法异能，你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见余一递来卤鸡，黑衣老者感动非常，急忙双手接过，“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唉，说来话长啊。”

    “不着急，先吃点东西。”杨开出言说道。

    见杨开说话，大头等人都颇为意外，因为杨开平日里很少说话，不是故作深沉，而是早年的悲惨境遇令其心性变的很是阴郁，不是确有必要，他一般不开口。

    虽然大头等人不明所以，长生却知道杨开为什么对这个黄鼠狼很是友好，因为黄鼠狼幻化的落魄老者令其触景生情，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师父古衍。

    黄鼠狼受宠若惊，再度连声道谢，随后在几人的催促之下坐到了火堆旁，它明显饿了许久，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片刻过后一只卤鸡连骨头都不曾剩下。

    大头随即为其倒了碗酒，杨开又递了块卤肉给它，可能许久不曾被人善待，黄鼠狼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哭泣掉泪。

    大头之所以留下它，也并不是出于善心，而是对化人异类很是好奇，想要寻根究底，探问其详，而今见它境遇凄惨，友善懂礼，便逐渐生出了恻隐之心，“你有名字没？”

    “回大爷问，当年风光的时候他们都喊我黄四郎。”黄鼠狼说道。

    “黄四郎，黄鼠狼，嘿，这名字挺好啊，挺贴切的，也挺好听。”大头笑道。

    “惭愧，惭愧。”黄四郎点头赔笑，转而继续啃那卤肉。

    “你连我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就敢往上靠啊？”大头说道。

    黄四郎叹气摇头，“唉，几位大爷英气逼人，一看就不是凡夫俗子，若不是贪这杯中之物，再加上腹中饥饿难耐，老朽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修炼多少年了？”大头又问。

    “具体多少年记不得了，不过王莽篡位时我就已经有了灵识了。”黄四郎说道。

    “哎呀，这么算下来，你也有千年道行了呀。”大头说道。

    “当是有了。”黄四郎点头。

    大头又为黄四郎倒了碗酒，“千年道行应该很厉害了才对，你怎么混成了这个德行？”

    “你先别急着发问，容它吃饱了再说。”杨开说道。

    大头点了点头，但他实在好奇，不等黄四郎啃完那块儿卤肉就忍不住问道，“修炼一千年应该有内丹了吧，看你双目无神，气息萎靡，是不是内丹没了？”

    “大爷慧眼如炬，老朽早些年遭奸人算计，内丹被人偷了去。”黄四郎好生沮丧。

    大头笑道，“那玩意可是你们的命根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能让人家偷走，你还真是个奇葩。”

    黄四郎哭丧着脸，不曾接话。

    大头又道，“这年头酒很稀罕，你弄不到酒也很正常，但你怎么搞的饿肚子呀，山中不是有的是鼠兔蛇虫么，你怎么不现出原形捕捉果腹？”

    “大爷有所不知，”黄四郎摇头说道，“老朽年事已高，本体衰老，失了内丹之后精气萎靡，便是现出兽身也难以追逐捕食，为了活命只能做些缺德的营生，自坟中寻点儿随葬财物易换食物，以此果腹活命，苟延残喘。”

    “坟里不是应该有很多财物吗，你会打洞，按理说你的日子应该不难过呀。”大头说道。

    “大爷说笑了，”黄四郎将手里的卤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同时出言说道，“安东远离中土，实属荒蛮之地，豪门大户并不多，退一步说就算有，那坟墓也修建的很是牢固，石堆砖砌，我也挖不动啊。”

    大头与黄四郎说话之时长生一直在远处忙碌，黄四郎说的什么他都听到了，实则不止大头等人对能够幻化人形的异类好奇，他也是如此。

    大头问东问西，一会儿问黄四郎有没有家人，一会儿又问黄四郎有什么本领，要不就是问人家有没被会法术的和尚道士刁难，起初黄四郎还显得异常拘谨，待得喝的兴起，再见众人对它确是友善，便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许多。

    黄四郎早年结交了一个朋友，确切的说是个酒友，它的这个酒友是个司库，所谓司库就是看守官府银库的小吏，此人酒量极好，它自认为遇到了知音同道，便与其推心置腹，以兄弟论交。

    黄四郎的内丹有个奇异之处，可以解毒清瘴，镇惊驱邪，这个司库总是监守自盗，被刺史发现之后为了将功赎罪，便设法将黄四郎给灌醉，趁其喝醉之时哄骗其吐出内丹，然后将它的内丹作为礼物送给了安东刺史……
------------

第五百一十一章 重得内丹

    听完黄四郎讲述，大头随口问道，“你既然知道他将你的内丹给了谁，就没有设法讨回？”

    黄四郎没有接话，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哎，我这问了句废话呀，没了内丹，你们啥也干不了。”大头说道。

    “是啊，”黄四郎点头，“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

    “哎呀，好大的口气，”大头笑道，“你是虎啊还是龙啊？”

    听出大头言语之中的轻视，黄四郎有些急了，“若是内丹尚在，管它是虎是龙，我皆不惧怕。”

    “你内丹尚在时是何修为？”余一问道。

    “紫气洞渊，”黄四郎说道，“但异类不比人类，我们天生异能，自会法术，比人类的紫气高手厉害许多。”

    听得黄四郎言语，余一好奇追问，“你都有什么异能，会什么法术？”

    黄四郎说道，“实话不瞒姑娘，老朽的通心之术已然登峰造极，五毒神功也已臻化境，而且老朽还擅长土行遁术和随心变化。”

    “你这些功夫，失了内丹之后一样儿也使不出来了？”大头随口问道。

    黄四郎沮丧点头，“异类的内丹乃元神与灵气凝练所化，失去了内丹，不但会失去灵气修为，连本命元神也会大受影响，若不是老朽粗通练气凝神之法，每日吐纳稳固元神，怕是连这人身都不得变化。”

    黄四郎言罢，己方众人没有再接话，大头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忙碌的长生，杨开和余一也转头看他。

    黄四郎早就发现长生是众人的头领，见大头等人看向长生，立刻猜到他们心生同情想要出手帮忙，只是不知道长生是何态度。

    长生察觉到大头等人在看自己，也知道他们为何看自己，但他不摸这异类底细，便没有立刻表态，只当不曾察觉，低头自顾忙碌。

    见长生没有反应，黄四郎竟然绕过火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长生急切说道，“老朽与诸位萍水相逢，能得一餐温饱已经感激不尽，本无颜再求其他，奈何老朽大仇未报，若是就这般死了，定然抱憾终生，死不瞑目。若是大人能够仗义出手，帮老朽取回内丹，老朽报仇雪耻之后便随诸位将军力拒强敌，以死效力。”

    大头等人原本对黄四郎已经不再防范，听它这般说，四人瞬间起疑，同时凝神戒备。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大头皱眉问道。

    见大头语调变化，黄四郎唯恐他们误会，急忙手指释玄明腰间，“老朽先前一瞥之下看到了这位大人腰上的武将官印。”

    听得黄四郎言语，释玄明急忙低头下望，果然发现自己的官印露出半截儿。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对抗强敌？”大头疑心未消。

    黄四郎抬头看向长生，“老朽虽然灵气全无，修为尽失，嗅觉却依旧灵敏，这位大人处理的药物之中有三七和大蓟，还有蒲黄，这三种都是止血药草，其中蒲黄止血效果最好，但蒲黄虽能瞬间止血，事后伤口的愈合却颇为缓慢，若不是敌人颇为棘手，这位大人定然不会备下蒲黄这种自愈自伤的猛药。”

    大头等人闻言面面相觑，他们并不知道黄四郎说的是否正确，但长生是岐黄圣手，黄四郎自然不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不等众人接话，黄四郎再度说道，“如果老朽不曾弄错的话，另外一个包袱里放的都是毒药，其中有生草乌，生南星，生附子，”黄四郎说到此处略做停顿，皱鼻闻嗅之后继续说道，“还有生天蝎，红娘虫，这些全是不需内服，只需生烟就能令他人中毒的剧毒之物，大人备下疗伤药物说明敌人很是强大，备下这些毒草，则说明敌人人数众多。”

    “高手啊。”长生转身回头。

    黄四郎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老朽只是本能使然，识得一些药草，米粒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

    黄四郎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它。

    当是猜到长生想通过自己的眼神分辨自己所说是否属实，黄四郎便没有低头躲避，而是跪地仰头，直视长生，“老朽虽是异类，却也懂得人情，明白是非，只要大人助我取回内丹，我报仇之后便随诸位前去迎战强敌，舍命报恩。”

    听得黄四郎言语，长生依旧没有接话，黄鼠狼这东西他也是有所了解的，这东西最记仇，谁要是惹到了它，就彷如被狗皮膏药给沾上了，不报仇解气，它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记仇不能算是个优点，但也绝对不是缺点，因为记仇的人有可能记恩，而不记仇的人一定不会记恩，这家伙失了内丹之后过的生不如死，而且还受到了诸多羞辱，而今迫切的想要报仇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它的仇人就在安东，报仇时己方众人是能够看到的，由此也能断定它绝不是敌人安插的奸细。

    “王爷？”杨开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杨开想说什么，也知道杨开为什么想为黄四郎求情，因为黄四郎的年纪以及遭遇都很像失魂落魄时的古衍，见到它，杨开本能的想到了自己已经死去的师父。

    听杨开喊长生王爷，黄四郎这才知道他是大唐的王爷，急忙俯身哀求，“求王爷开恩，老朽说到做到，绝不临阵退缩，反悔食言。”

    “你猜对了，我们此去的确有一场硬仗要打，而且胜算不大，九死一生，”长生沉声说道，“你可得想好了，你当真不怕死？”

    “不怕！”黄四郎语气坚定，掷地有声，“与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相比，死真的不可怕。”

    “起来吧，别跪着了，”长生冲黄四郎抬了抬手，转而看向大头，“你辛苦一下，去一趟安东府衙，让李柏辰将它的内丹交出来。”

    大头点头应是，起身出门。

    杨开将仍然跪在地上的黄四郎扶了起来，黄四郎急忙冲杨开道谢，“多谢大人，王爷认得李柏辰？”

    杨开摇了摇头，“王爷从未见过李柏辰，不过上州刺史乃是从三品的官员，属于边疆大吏，王爷曾经主政户部和御史台，朝廷四品以上官员王爷都有印象。”

    听杨开这般说，黄四郎恍然大悟，急忙弯腰作揖，冲长生再度道谢。

    长生冲其摆了摆手，转而继续忙碌。

    “王爷，老朽粗通药理，若您不弃，我可以帮忙整理。”黄四郎有心帮忙。

    “你没有灵气修为，不宜接触毒药。”长生随口说道，他之所以自远离火堆的地方整理这些药草，也是担心大头等人会误吸毒气。

    见长生婉拒，黄四郎也就不再坚持，毕竟自己初来乍到，配药如此重要的事情长生不放心它做也很正常。

    待黄四郎重新坐下，杨开出言问道，“你的仇人现在何处？”

    “都在城里。”黄四郎说道。

    “都？不止一个？”杨开追问。

    “回将军问，这几年欺负过老朽的共有十八人。”黄四郎回答。

    听黄四郎这般说，长生心中最后的疑虑也尽数打消，这家伙是真是睚眦必报，估计连踹它一脚的它都记得一清二楚。

    见杨开眉头微皱，黄四郎知道杨开担心它会大开杀戒，急忙出言说道，“将军放心，这十八人大多罪不至死，老朽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不可滥杀无辜，也不用违心宽恕，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杨开说道。

    黄四郎连声应是，由于心情太过激动，坐在火堆旁不停的搓手。

    大头是五人之中话最多的那一个，大头离开之后己方众人便不怎么跟它说话了，黄四郎壮着胆子询问了众人的姓氏，随后便跑出去拾捡木柴。

    长生之所以派大头出面是因为大头是个侏儒，去到府衙之后李柏辰能够立刻确定他的身份，毕竟谁都知道在他身边有个侏儒。

    除了这方面的考虑，长生也想让大头趁机敲打一下李柏辰，因为大头市侩狡黠，说难听点儿就是诡计多端，见到李柏辰之后肯定会耍足官威，训斥批评肯定是少不了的，弄不好还会趁机敲诈一下李柏辰。

    众人歇脚的义庄离城池并不远，没过多久大头就回来了，肩扛手提的带回了一大堆盒子，虽然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着什么，单看这些精美的盒子就知道里面的东西肯定价值不菲。

    大头放下东西，自怀中取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双手递向长生。

    长生伸手接过，入手沉重，不透气息，是铁器。

    不用打开长生也知道里面装的是黄四郎的内丹，接过之后随手将其扔向黄四郎。

    黄四郎紧张激动，手脚发抖，没接住，铁盒落地，一枚指甲大小的紫色内丹滚了出来。

    黄四郎见状急忙扑过去抓起内丹，也不擦拭灰尘，直接塞进了嘴里.

    “哈哈，不用急，没人抢你的。”大头笑道。

    黄四郎连声道谢，连连作揖，内丹入腹，气息立刻发生了变化，眼中精光再现。

    “赶快报仇去吧，我们等你回来。”大头说道。

    “好，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

第五百一十二章 报仇解恨

    黄四郎报仇心切，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不过刚刚迈过门槛却突然转身回头，“诸位将军谁有空闲？陪我往城里走一遭。”

    大头先前带回不少盒子，此时正准备打开盒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听得黄四郎言语，好奇之心大起，随即放下手里的盒子站立起身，“好啊，我跟你一起去。”

    长生知道黄四郎之所以邀人同行是为了向众人证明它报完仇之后一定会回来，眼见大头起身，便冲其摆了摆手，转而冲黄四郎说道，“你且自便，若是事情办的不顺利，便不要回来了，我们不会怪你。”

    黄四郎闻言陡然皱眉，“王爷也太小瞧我了，我虽是异类，却也懂得知恩图报，诸位助我重得内丹，恩同再造，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偿，怎会数典忘恩，言而无信？”

    听黄四郎这般说，再见它眼神坚毅，长生便不再怀疑它的决心，“行啊，你去吧，我们四更动身。”

    “还请将军与我同行。”黄四郎看向大头。

    大头不确定长生同不同意他与黄四郎同行，便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沉吟过后点头同意，“你跟它去吧，李柏辰知道你的身份，若是发生什么意外，你也能出面料理。”

    得到长生同意，大头便迈步出门，与黄四郎同行离去。

    不过没走出多远大头就调头回来了，“王爷，要不您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您是明眼人，趁机看看这家伙都有啥本事，若是狗屁不是，咱就别让它去新罗送死了。”

    长生此时恰好忙完了，感觉大头说的有道理，便将药草尽数收起，转而移步出门。

    出门之后发现一个身穿黄裳的年轻男子站在东面三丈外，而那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黄四郎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止长生意外，大头亦是吃惊非常，“哇，你还真会变哪？！”

    “让将军见笑了。”黄四郎抬手接话。

    黄四郎此番幻化的黄裳男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长，俊美非常，知道的它是异类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俊美书生。

    大头好奇非常，走到黄四郎身旁仰头打量，“嘿嘿，有意思，再变个给我看看。”

    听得大头言语，黄四郎随即变回了老者形象，只不过身上的衣服没有再变回先前所穿的黑色寿衣。

    “衣服咋没变？”大头好奇追问。

    黄四郎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它之前穿戴的黑色寿衣就扔在那里，“将军有所不知，异类化人也有高下之分，只有道行高深的异类才能幻化衣物和穿戴，若是道行不够，就只能幻化光身。”

    “哦，怪不得呢。”大头恍然大悟。

    “王爷请，将军请。”黄四郎侧身抬手，请二人先行。

    二人走在前面，黄四郎落后半尺，跟随在后。

    “哎，你此前之所以变成一个糟老头子，是不是因为没了内丹，灵气不够，变不成这俊朗少年？”大头好奇追问。

    “也不是，”黄四郎摇头说道，“在下化身老翁只是为了躲灾避祸，自保全身。”

    “啥意思？”大头没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黄四郎解释道，“将军明鉴，在下虽是异类却虚长年岁，对人性多有了解，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谤之。我若是化身英俊少年，定会招致世人嫉妒，不但讨不到饭食，还可能丢掉性命。”

    “哎呀，你还挺懂人情世故的嘛，”大头笑道，“不过我还是感觉你应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哪家的小姐看上了你，你也就不愁吃喝了。”

    黄四郎闻言多有尴尬，讪笑两声没有接话。

    大头和黄四郎说话之时，长生左臂前伸，弹出了暗藏的符盒。

    突然见到画符之物，黄四郎好生紧张，“王，王爷，您怎么……”

    “你不用紧张，我家王爷不但是御封的英勇亲王，还是上清宗的高功法师，”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王爷，您画符干啥？”

    “画两张隐身符，也得行事方便。”长生说话之间画写了两道隐身符，自用一张，另外一张贴到了大头的背上。

    符咒立刻起效，二人随即隐去了身形。

    长生冲黄四郎说道，“时间紧迫，速战速决。”

    黄四郎连声应是，随即施出身法，飞掠向前。

    长生和大头提气飞掠，跟随在后，大头好奇的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你会土行遁术吗，这个土行遁术是个啥玩意？”

    听得大头发问，黄四郎立刻演练展示，收敛灵气落于地面，落地之后随即消失了身影，待得再次现身，已在前方十丈之外。

    为了让二人看的更加清楚，黄四郎便接连施展土行遁术，自十丈范围内瞬移闪现。

    长生和大头虽然隐去了身形，施展身法之时还是会显露气色，待二人跟上来，黄四郎再度拱手谦逊，“献丑了，献丑了。”

    “这招儿厉害，移形换位的时候还不露气色。”大头出言夸赞。

    “这土行遁术与仙人的瞬移千里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四郎说道，“只是在下资质愚钝，不得尽参其妙，只能在十丈之内换位移动。”

    “十丈也行啊，关键时候能保命，”大头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哎，这个土行遁术是你天生就会的，还是后来根据什么秘籍学到的？”

    “前者。”黄四郎说道。

    “哦，”大头略显失望，转而又问，“你这个法术在移动的时候会不会撞上土里的石头啊？”

    “回将军问，石头五行亦是属土，便是地下都是石头，土行遁术也能从容施展。”黄四郎说道。

    唯恐大头追问不休耽搁时间，长生便出言催促，“快些进城，早些了结恩怨。”

    听得长生言语，黄四郎便不再说话，施出身法，飞掠向前，它乃洞渊修为，紫色灵气，也可以与人类紫气高手那般施展凌空飞渡。

    此时是二更天，城里除了几条烟花柳巷和酒肆客栈，大部分区域都是黑灯瞎火。

    黄四郎知道长生等人赶时间，也不磨蹭，进城之后立刻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户人家，这是一户普通百姓，黄四郎进院之后随手抄起一根顶门棍，直接踹开了正屋的房门。

    屋里随即传来了男人的喝问和妇人的尖叫，深更半夜冷不丁的跑进一个人，换成谁都免不得惊慌害怕。

    屋里没亮灯，长生和大头也没进门，只听到妇人的吃痛尖叫和男人的惊慌发问，单听声响就能知道黄四郎此时正在用顶门棍打那妇人，而男人则惊慌失措的阻止并询问黄四郎为什么打人。

    “冤有头，债有主，别挨了打不知道为什么，”黄四郎高声说道，“三年前的冬日傍晚，我敲门想要讨口吃的，你这恶妇不给也就罢了，还往我身上泼冷水，你还记不记得此事？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听得黄四郎言语，大头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哎呀我的天哪，这家伙记性真好啊，三年前的事情它还没忘。”

    长生莞尔不语。

    黄四郎打的那个妇人鬼哭狼嚎，实则它也只是为了报仇解气，无心杀人，要知道它可是紫气高手，如果真想痛下杀手，那个妇人连鬼哭狼嚎的机会都没有。

    待那妇人连声告饶，黄四郎随即离开了这户人家，不过那根沾有血迹的顶门棍并没有随手扔掉，而是一直抓在手里。

    很快又去到另外一家，同样的破门而入，不过这次打的是个男子，实则这户人家也只有这个男子，此人是个不学无术的懒汉地痞，黄四郎也没有让对方挨的不明不白，一边乱棍殴打一边数落其罪行，原来是两年之前黄四郎用挖坟得来的一根簪子换了一把铜钱，结果被此人中途抢了去，这个懒汉抢了它的钱也就罢了，还打了它一顿。

    黄四郎虽然没有痛下杀手，却也是下了重手，那懒汉最后发出的一声惨叫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

    打完这家，再换一家，黄四郎并不是四处乱跑，而是一条街一条街的向前推进，每到一家都是轻车熟路，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便说明它受到欺负之后一直耿耿于怀，曾经多次踩点儿，念念不忘的想要报仇。

    不多时，黄四郎去到第三家，就在长生和大头认为它又要破门而入之时，却发现黄四郎拎着棍棒朝着墙角的狗窝去了……
------------

第五百一十三章 快意恩仇

    见黄四郎径直走向狗窝，大头眉头微皱，“它想干啥？鸡犬不留？”

    长生没有接话，因为此时狗窝里的大黑狗已经冲了出来，正在冲着黄四郎龇牙狂吠，冲扑撕咬。

    黄四郎也不废话，冲着狗头就是一棍，直接打的那黑狗哀声惨叫，不过那黑狗甚是凶戾，便是挨了打也不曾后退躲避，依旧猛冲直上，吠叫撕咬。

    黄四郎重得内丹，修为已然恢复，身形异常敏捷，侧身躲过黑狗的冲扑，随即起脚将那黑狗踢飞了出去。

    黑狗被踢飞之后撞上了院里的木桶，伴随着木桶的滚动的咣当之声，黑狗再度翻身跃起，再度朝着黄四郎疾冲而来。

    到得这时，长生和大头已经发现黄四郎只是打狗而没想杀狗，因为黄四郎如果真的想要它的狗命，催动灵气一棍就够了，压根儿就不用补招儿。

    “看来这大黑狗曾经咬过它。”大头笑道。

    “应该是。”长生也笑，他知道黄鼠狼这种动物非常记仇，却没想到它竟然连咬过它的狗都不放过，真是将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做到了极致。

    屋里的主人听到院子里的异响，急忙点亮油灯开门察看，不过等夫妇二人披着衣服出来，黄四郎已经离开了，只剩下被砸断了一条前腿的大黑狗躲在狗窝里凄厉惨叫。

    黄四郎一刻也不耽搁，随即又去了下一家，手里还拎着那根带血的棍子。

    这次黄四郎去的是个大户人家，两进的院落，它先去的后院儿，依旧是破门而入，屋里很快传来了妇人的尖叫。

    听到妇人的呼救，院子里的各处房舍相继点亮了油灯，就在长生和大头认为黄四郎又在殴打妇人之时，却发现黄四郎拽着对方的头发自房中拖出了一个半大小子，这半大小子不过十一二岁，长的肥头大耳，由于是被黄四郎自床上揪起来的，没来得及穿衣服，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卡裆的小裤衩。

    小胖子吓坏了，一边剧烈挣扎，一边鬼哭狼嚎，黄四郎也不同情，拖出来之后立刻棍棒相加，劈头盖脸的打，看得出来它很痛恨眼前这个小胖子，挥舞棍棒的时候虽然不曾灌注灵气，却是铆足了力气，似这种力道，别说打伤皮肉了，就是砸断骨头都有可能。

    就在黄四郎痛殴那半大小子的时候，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自正屋跑了出来，此人应该是那半大小子的母亲，眼见儿子挨打，疯了一般的冲过去想要阻止。

    黄四郎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而手下留情，起脚将那妇人踹倒，转而继续挥舞棍棒大力抽打，眨眼之间便打了十几棍，打的那半大小子皮开肉绽，叫苦连天。

    听到后院的惨叫声，住在前院儿的家丁纷纷拎着灯笼跑到后院儿，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当是家主，也自后院儿的厢房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年轻女子当是其妾室。

    见少爷挨打，一众家丁急忙冲过去想要阻止，但他们哪里是黄四郎的对手，纷纷被黄四郎起脚踹倒。

    见势不妙，胖子家主急声喊道，“英雄莫打，英雄莫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什么可说的，”黄四郎高声说道，“前年冬日，我自你家门前路过，这个小兔崽子竟然拿雪球扔我，还追着骂我。”

    黄四郎一番话直接将后院众人说愣了，谁也没想到它深夜登门竟然只是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挺着大肚子的家主最先反应过来，“犬子年幼，行事莽撞，英雄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其一般见识，我们愿拿出银两，与您赔罪。”

    “少给我来这套，”黄四郎怒目瞪眼，“这小兔崽子十几岁了，还他娘的年幼？你这个死肥猪也别拿话别我，实话告诉你，老子可不是什么好人，最喜欢跟别人一般见识。”

    黄四郎说完，冲着小胖子的后背又是一棍，伴随着小胖子的哀嚎惨叫，其后背上瞬时又多出了一道森长血痕。

    虽然被黄四郎骂做死肥猪，但那家主却不敢发火，因为先前被黄四郎踹倒的那些家丁直到这时还躺在地上不得起身，足见黄四郎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也不知道像黄四郎这种人怎么会被自己的儿子戏弄辱骂，而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些，只能一个劲儿的赔不是，乞求黄四郎手下留情。

    黄四郎没有再打那个小胖子，不是因为家主的乞求起了效果，而是那个小胖子已经被它打的遍体鳞伤，屎尿齐出，它感觉打的差不多了才停手的。

    见黄四郎没有再打，那肥胖家主急忙出言说道，“多谢英雄手下留情，王福，快去账房取铜钱五百，送给英雄吃酒。”

    “滚一边儿去吧，”黄四郎随口骂道，“老子现在想要多少银钱没有？还会在意你们的仨瓜俩枣？”

    黄四郎言罢，反手将小胖子推了出去，随即施出身法，飞檐走壁的赶往下一处。

    黄四郎飞掠在前，长生和大头隐去身形跟随在后，移动之时大头低声问道，“王爷，你看这家伙咋样？”

    “真性情。”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只当长生没明白他的意思，“我问的是这家伙可不可交？”

    “我知道，”长生点头说道，“不过目前还看不出来，不记仇的人肯定不记恩，但记仇的人也不一定就记恩，而且你发现没有，它虽然没有杀人，下手还是挺重的，如果咱们没跟着它，它下手可能更重，杀掉这些人都有可能，恩怨分明固然是优点，但极端偏激就不可取了。”

    “它终究不是人，也不能指望它办事儿跟人一样。”大头对黄四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你说的对，它终究不是人。”长生说道。

    二人说话之时黄四郎已经再次寻到目标并开始复仇，这次的目标也是一个大户人家，不过它的目标不是家主，而是门房，还是一边殴打一边说话，只说某年某日它自这户人家门口躲雨，被对方给骂走了，它甚至连对方当日骂它的言语都记得一清二楚。

    长生和大头自远处隐身旁观，黄四郎之所以陈述对方的恶举，应该有两个用意，一是让对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打，再有就是告诉长生和大头，它为什么要打这些人。

    城里也有值夜的官兵，黄四郎逐户报仇，搞的鸡飞狗跳，自然惊动了官兵，但它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官兵刚刚闻声赶到这一家，它早已离去并赶往下一处。

    不止是欺负过它的人，连欺负过它的狗黄四郎都不曾放过，一律找上门去敲断狗腿，其中一户人家的狗已经死了，这时候可不比太平盛世，百姓的日子过的都很艰难，狗死了也舍不得埋掉，往往会剥皮吃肉，黄四郎找上门的时候发现当初咬它的狗已经死了，连人家挂在墙上晾晒的狗皮都得抓上两爪子。

    大头原本还想招揽黄四郎为朝廷效力，待得看到黄四郎所做的这些事情，他便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倒不是说黄四郎报仇不对，而是黄四郎的言行之中处处透着兽性，黄四郎可能也很讲义气，但它为人处世的风格明显与己方众人大相径庭，似黄四郎这种人，可以为友，却不可以为伍。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黄四郎在落魄的这几年没少受人欺辱，没有了灵气修为，它也挖不了大墓，好不容易挖出点儿陪葬之物，易换之时还免不得受奸商盘剥，对于盘剥过自己的无良奸商黄四郎自然也不会放过，径直找上门去，将对方的右手五指尽数掰断，之所以掰断对方右手五指是因为对方当日算账坑它的时候，就是用右手五指拨弄的竹筹算盘。

    接下来黄四郎逐一寻仇，先后去过十几个地方，所到之处无不是鸡飞狗跳，惨叫哀嚎。

    最惨的还是当初骗它内丹的那个司库，黄四郎失去内丹之后便变做老头儿模样，司库几年不曾见到它，只当它已经死了，而今黄四郎突然登门，那司库直接被吓傻了，急忙跪地磕头，连声求饶。

    黄四郎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面对仇人的求饶，它并未心软，直接一棍断其左臂，“你可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

    在对方凄厉惨叫声中，黄四郎再抡棍棒断其右臂，“我视你为友，待之以诚，你竟然骗我？！”

    “我若不是以诚相待，不曾防备于你，似你这般愚钝心智，也能骗得了我？！”黄四郎再断其左腿。

    “卖友求荣，你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司库的右腿也未能幸免。

    此时剧烈的疼痛已经令那司库晕死过去，黄四郎也不曾理会炕上那个吓的瑟瑟发抖的妇人，转身出屋，再往别处。

    “还有最后一处。”大头说道，黄四郎先前曾经说过自己有十八个仇人，到得这时它已经去过十七处地方了，狗不算，沿途它还打了七八条狗，狗的嗅觉异常灵敏，能够闻嗅到它的兽类气味，这家伙所到之处，所有的狗应该都会冲其吠叫，但那些拴起来的狗黄四郎都没有为难它们，它打的都是放养的狗，想必是当日这些狗曾经追着咬过它。

    黄四郎去的最后一处地方竟然是城北军营，到得营地之外，黄四郎止步转身，看向长生和大头，此时二人的隐身符已经失效，它能看到二人。

    “王爷，我想杀人。”黄四郎咬牙切齿。

    “你想杀什么人？”长生随口问道。

    “一个女人……”
------------

第五百一十四章 辜负错付

    长生并没有追问黄四郎想杀的那个女人跟它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询问那个女人为什么会住在军营里，只是冲黄四郎抬了抬手，示意它自行决定。

    见长生不干涉，黄四郎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头，大头随口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前因后果，杀不杀你自己看着办呗。”

    见二人都不反对，黄四郎转身走向军营，它并没有施展土行遁术，而是步行前往。

    待黄四郎走远，大头出言说道，“王爷，让不让它跟咱去新罗？”

    长生没有接话，此去新罗己方众人势必会与倭寇的七大家族正面冲突，对方至少也有数百人，而己方只有五人，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的确需要外力相助，而黄四郎乃洞渊修为，又有诸多异能，它若是加入，对己方肯定是有好处的。

    但凡事皆有利弊两面，如果带着黄四郎去新罗，肯定会有诸多弊端，首先就是黄四郎与己方众人缺乏默契，关键时刻很难协作配合，再有就是黄四郎性情暴戾，喜欢意气用事，万一关键时刻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就有可能将己方众人拖进险境，要知道一个自以为是的队友远比一群凶狠的敌人更可怕。

    军营的四周立有拒马围栏，此时黄四郎已经走到围栏外，围栏之间有很大的空隙，靠近围栏时黄四郎现出原形纵身穿过了围栏，它的本体是一只黑色的黄鼠狼，个头也不是很大，与常见的黄鼠狼差不多。

    穿过围栏之后黄四郎立刻变回了人形，不过它此番变化的不再是黄衣男子，而是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兵士。

    营地里有士兵巡逻值夜，见到黄四郎，那队值夜的士兵只当它是夜里出来解手，并没有盘问阻拦。

    与几个值夜的士兵擦肩而过之后，黄四郎随即变成了其中一个巡逻士兵的样貌，与此同时手里也多了一支铜戈，这支铜戈是黄四郎用灵气幻化出来的，表面上看与真的铜戈别无二致。

    这处营地属于长久驻军，故此除了军帐，营地里还有不少房舍，黄四郎几番变化，躲过几队巡夜的士兵，最终来到营地后面一处院落外。

    在黄四郎翻墙进院之后，长生和大头便见它不到了，二人只能凝神静气，侧耳闻听。

    “它想杀的会不会是它之前的铁子？”大头随口问道。

    “有可能。”长生点了点头，铁子是河北道的地方俗语，意思跟相好的差不多，只不过略带贬义。

    “如果它大骂痛斥，那个女的或许还有活命的可能。”大头说道。

    长生再度点头，黄四郎这几年好生落魄，憋了一肚子怨气，如果怨气能够发泄出来，它可能还会放那个女人一马。

    片刻过后，黄四郎回来了，军营之中并未传出异响，

    待黄四郎走近，大头出言问道，“杀啦？”

    “卑劣贱人，岂能留她？”黄四郎长喘了一口粗气，一副大仇得报，怨气尽消的神情。

    长生转身南行，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黄四郎却多有不满，平心而论他并不赞同黄四郎的这种作法，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对方背叛了它，念在之前的情分上，也没必要取对方性命。

    大头与长生朝夕相处，对其多有了解，见他眉头微皱，便知道他不太想与黄四郎有太多交集，于是便冲黄四郎出言说道，“我们此去危险非常，你还是不要与我们一起去了。”

    “将军此言差矣，”黄四郎正色说道，“我虽是异类，却也知道知恩图报，更何况我心愿已了，生死已然置之度外。”

    见长生不接话，大头便知道他并未改变主意，于是再度说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帮你取回内丹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没必要耿耿于怀。”

    听得大头言语，黄四郎皱眉问道，“本来已经说好了的，怎么突然变卦，可是怪我心胸狭窄，面对负我之人不曾以德报怨？”

    黄四郎一语中的，大头语塞犹豫，不曾立刻接话。

    见此情形，黄四郎略显气恼，“我知道王爷和将军看我不起，不屑与我为伍，而我也并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是受了你们的恩情，想要谢恩报答罢了。”

    “哎呀，老兄，你误会了，”大头尴尬说道，“我们哪有看不起你，只是我们所做的事情太过危险，而且有些事情不便让外人知道。”

    黄四郎原本一直跟在二人身后，听大头这般说，便停下脚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大头。

    “好了，别多想了，举手之劳，你也不用挂在心上，就此别过，有缘再见哈。”大头冲黄四郎拱手道别，转而快步跟上了长生。

    二人施出身法，飞掠向南，几个起落之后转身回顾，只见黄四郎仍然站在原地，并未跟上来。

    “王爷，这家伙其实也不算太坏，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报仇也很正常。”大头说道。

    “我也没说它坏，”长生随口说道，“报仇也没错，但它不该杀那个女人。”

    “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的确可恨。”大头说道。

    长生摇头说道，“可恨是真，但她罪不至死，你始终没明白它究竟错在哪里。”

    大头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长生。

    长生出言说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有过肌肤之亲，就算那女子事后变心，念在之前的情分上，它也不该下此狠手，此其一。”

    长生口中的其一大头也想到了，但他没想到还有其二。

    长生继续说道，“其二，古人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情如何，实则在儿时就已经显现端倪，到得十几岁就彻底固化了，很难再改变，也就说那个移情别恋的女人原本就不是忠贞专一之人，而黄四郎却错误的将其视为忠贞专一之人，它看人不准，胡乱用情，结果搞成了今天这般田地，它不反省自己当年看人不准，却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到那个女人身上，不能说它心术不正吧，至少也是不够公允。”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王爷卓见，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驴就是驴，马就是马，这家伙错把毛驴当白马，却又怪那毛驴只会转圈儿拉磨，不能驰骋千里，然后就心生不满，把人家给杀了。”

    “对，”长生点头，“辜负他人的真诚固然有错，而错付真诚之人同样有错，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担得起真诚，不明真假，不辨虚实就贸然将真诚付与担不起真诚的人，最终被对方辜负，你说错在谁？是不是应该各打五十大板？”

    大头心悦诚服，“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长生没接大头话茬，继续说道，“我不带它同行还有另外几个考虑，一是我们五个多有默契，突然多一个人出来，很容易打乱我们的节奏。二是它若是参战帮忙，我们必定要保护它周全，它若是遇到危急，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还有最后一点就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它不幸战死，我们必定心怀愧疚，耿耿于怀。若是血战不死，势必结下友谊，以它的性情，日后很可能惹出祸来，既然不想深交，还是保持距离，各安天命的好。”

    二人说话之间回到了城南义庄，杨开等人已经等候多时，见黄四郎没有跟二人一起回来，三人亦是如释重负，因为他们也并不想让黄四郎同行参战，

    长生和大头收拾妥当，五人召来坐骑，离开义庄，连夜东去……
------------

第五百一十五章 议定战略

    安东与新罗只有一江之隔，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来到江边，江上有座很大的石桥，两岸并无士兵把守。

    按理说两国边界处都会有双方士兵把守，但新罗乃是大唐的属国，哪怕它已经好些年没来纳贡朝拜了，名义上也还是大唐的属国，再加上这条名为鸭绿江的江河实在是不宽，很多地方都能策马而过，如此一来双方也就没有派兵驻扎的必要了。

    四更三刻，一行人进入新罗地界，鸭绿江的东岸也有一处很大的城池，由于赶时间，众人便不曾进城，不过自城外仍能看到城里的部分房屋和建筑，整体感觉比安东城要好一些，至少没有安东城那种萧瑟破败的暮气。

    踏入新罗地界之后，一行人先是往东行出了数百里，随后沿着官道疾行南下，沿途不时可以看到大小不一的城池，说新罗的百姓衣食无忧有些言过其实，但这里的民众明显比大唐百姓的日子要好过许多，究其原因无非两点，一是新罗近些年还算太平，没有爆发过大型战事。

    二是得益于大唐前期的鼎力相助，起初新罗这个半岛上有高句丽，百济，新罗三个小国，新罗是其中最弱小的一个，经常受到高句丽和百济的欺压，后来向大唐纳贡称臣，请求大唐出兵，帮助他们灭掉了高句丽和百济，如此一来新罗才得以一统半岛。

    长生曾经主政户部，户部库房里的公文他看过不少，对新罗与大唐的渊源也多有了解，赶路的同时便冲己方众人讲说前事，早年新罗虽然对大唐纳贡称臣，实则大唐并没有亏待他们，更没有盘剥他们，所谓的纳贡也往往是人家送一只羊，大唐回人家一头牛，新罗遭了灾，大唐宁肯自己的百姓饿肚子也会拨粮赈济，新罗受了倭寇的欺负，大唐哪怕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会派兵帮人家打仗。

    实则在新罗身上，大唐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除了当朝的皇帝可以享受一下外邦使节前来朝拜的虚荣，真金白银是一点儿没捞着，反而倒贴了不少。

    后来新罗一统半岛，大唐就没什么用了，再加上大唐国力衰退，给不了人家什么好处了，人家慢慢的也就不来了。

    当然，也不能把所有过失都推到人家身上，大唐皇帝总是将新罗皇帝视为自己的臣子，言语之中缺乏必要的尊重也是令新罗疏远大唐的原因之一。

    不过眼下新罗虽然不去大唐朝贡了，却也没有与大唐彻底翻脸，而且新罗直到现在也经常受到倭寇的侵扰，他们对倭寇也是恨之入骨的。

    中午时分，众人路过一处城池，由于没有随身携带干粮，众人便进城歇脚并准备干粮。

    新罗有自己的语言，与汉话截然不同，众人谁也听不懂，不过好在新罗的文字与大唐一模一样，不管是店外的招牌还是店里的菜牌众人都能看懂。

    新罗的饭食与大唐也很是相似，也是粟米菜蔬这些东西，肉食也有，但不多，咸鱼的种类倒是不少。

    吃完饭，等店家烙饼时外面开始阴天下雨，除了五套蓑衣斗笠，众人还买了不少防水的毡布，因为众人都带有被褥，长生还搞了两大包药物，这些东西都不能被雨水给打湿了。

    由于一时之间不得上路，众人便留在座位上喝酒说话，这里的酒也就是醪糟汁儿，几乎没什么酒气，只当喝水了。

    “王爷，那地方离这儿还有多远？”大头出言问道。

    “根据地图来看，寅虎所在的位置应该在新罗的江原道，离此还有一千五百来里。”长生说道。

    “他们也有道啊？”大头追问。

    长生点了点头，“新罗借鉴了大唐的地域规制，大唐有十五个道，他们有九个道，江原道位于正南偏东区域。”

    “那倭国在新罗的啥位置？”大头再问。

    长生倒出些许酒水，自饭桌上画出了几个点儿，“日本在新罗的东南区域。”

    “你刚才说的那个啥道的东面就是海？”大头继续追问。

    “对。”长生点头。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眉头微皱，“照您这么说，那群倭寇可以直接乘船自海上赶去那个啥道。”

    长生再度点头，“对，他们可以很便利的赶去江原道，如果中途没有发生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比咱们先赶到那里。”

    “您之前算过时辰，”大头又道，“三月肯定不是寅虎最虚弱的月份，日子呢？”

    虽然大头问的不很精准，长生却知道他想问什么，“三月十八是本月的寅日。”

    大头翻着白眼儿回忆计算，“咱们在不咸山那晚是十四，路上耽搁了两天，今天是十六，十八不就是后天吗？”

    “对，后天的五更时分就是寅日寅时，”长生说道，“也是本月寅虎最弱的时候，七大家族如果出手，极有可能挑这个时辰。”

    大头等人沉吟思虑之时，长生再度说道，“七大家族都是倭寇的精锐，实力惊人，如果他们联手强攻，即便不是寅日寅时，也可能拿下寅虎。”

    见众人尽皆皱眉，长生急忙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七大家族既是倭寇的精锐，也是倭寇最后的杀手锏，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他们没必要冒着损兵折将的风险强攻求快。”

    短暂的沉默之后，余一出言问道，“王爷，您是怎么想的？”

    余一这个问题问的很宽泛，却也很有必要，因为动手之前必须明确此战的最终目的，只有明确知道此战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动手之后才能有的放矢，如果连目的都不明确，动手之后势必杂乱无章。

    长生端起酒杯小饮浅酌，与此同时略做思虑，待得放下酒杯之后出言说道，“地支的作用咱们都知道了，就是感应民心，维持龙气，不过眼下新罗已经与大唐离心离德，新罗的民众也肯定不会心向大唐，就算咱们保住了寅虎，对于维持大唐国运貌似也没有太大作用。不过眼下有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并不知道地支感应民心的具体范围，也可能寅虎感应的范围不仅仅局限于新罗，也包括大唐的登州和济州等地，故此我们此行还是要尽量保住寅虎才行。”

    长生言罢，众人都没有接话，因为长生的话明显还没有说完。

    略做停顿之后，长生继续说道，“我们并不知道潜入中土的倭寇具体有多少人，之前大致估算应该超过五千，后期咱们陆陆续续的杀掉一些，但滞留中土的倭寇应该还有不下三千人，这其中还不包括后来赶到的七大家族，单是这三千个倭寇，就足以令我们焦头烂额了，如果再加上七大家族，咱们接下来势必应接不暇，这一仗如果打得好，咱们接下来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如果打的不好，接下来势必左支右绌，疲于奔命，故此这一仗至关重要。”

    虽然长生一直视大头等人为兄弟，但大头等人却从未忘记他是自己的上司，若不是确有必要，长生说话时他们都不会轻易打断。

    长生再度说道，“八大家族赶来中土之后，其中一个家族立刻赶往舒州与我们为难，虽然我们最终将他们尽数留下，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还只是八大家族中的一个，而且是准备不足，轻敌大意的情况下，而今我们应对的是剩下的七大家族，想要全歼绝无可能，只能力求多杀。”

    见长生不再说话，杨开出言说道，“七大家族被咱们骗回日本，醒悟之后一定知道我们调虎归山是为了争取时间寻找地支，如此一来他们极有可能猜到咱们接下来会赶来新罗，而且三菱森虽然与他们不合，却也终究是蛇鼠一窝，倭寇之中多有紫气高手，也可以利用灵气信物传递消息，万一三菱森等人在临死之前设法通知了七大家族，七大家族就会提前赶到寅虎所在的区域，以逸待劳，静待咱们前去。”

    “确是如此，”长生点头说道，“他们应该知道咱们会来，所以我们不管何时动手，都很难做到出其不意，此战注定各施所能，凶险非常……”
------------

第五百一十六章 孤军远征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尽皆点头，古语有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不管做什么，前期都必须进行周密的策划和准备，做事如此，打仗也是如此。

    长生继续说道，“我们在海上看到倭寇乘坐的船只的第三天自营州登陆，回京救驾用了三天，去峨山又耽搁了一天，帮张真人攻下汉中用了三天，北上寻找丑牛至今用了四天，如此算来自海上见到倭寇至今一共过了半个月，这个时间足够倭寇回返本土并赶来新罗，不出意外的话倭寇此时已经赶到了寅虎所在区域，而且他们知道咱们很可能会过去，故此他们去到目的地之后绝不会坐等寅日寅时，势必抓紧时间布置陷阱，等咱们自投罗网。”

    众人再度点头，表示赞同长生的推断。

    长生继续说道，“眼下的情况是我们知道他们就在那里，他们也知道咱们会赶去那里，而咱们既然赶来新罗，就说明咱们已经在不咸山与三菱森等人遭遇并摸清了十二地支何时最为虚弱的规律，其直接后果就是我们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而他们也知道咱们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也就是说双方都是知己知彼，谁也没有优势可言。”余一说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长生点头，“咱们在做准备的时候，他们肯定也在做准备。”

    长生言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释玄明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

    “哈哈，真汉子越来越有官威了，说话之前还得先咳嗽两嗓子。”大头打趣揶揄。

    释玄明也不理会大头，出言说道，“想要成事儿，无非是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是三月，寅虎最虚弱的时候是正月，所以倭寇不占天时，不过咱们也不占天时，因为两天之后的寅日寅时就是寅虎在这个月最虚弱的时候。再有就是地利，新罗既不属于大唐也不属于倭国，咱和倭寇都是孤军远征，所以谁也占不到地利的优势。不过他们比咱先到，王爷刚才也说了，他们赶到地头儿之后肯定会抓紧时间摸清周围的情况，所以地利方面他们比咱们还是占点儿优势的。最后就是人和，”释玄明说到此处抬头看向长生，“王爷，您感觉七大家族这次能来多少人？”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不会低于三百。”

    “紫气高手能有多少？”释玄明追问。

    长生摇头说道，“我们对七大家族知之甚少，他们具体有多少紫气高手不得而知，不过七大家族是日本最厉害的一群人，日本将他们派出来之后，国内直接掏空了，甚至没人能够阻拦咱们，这也是得知咱们要杀去他们本土之后，七大家族立刻乘船回援的原因，综合权衡，我感觉七大家族的紫气高手最少也有三四十人，我说的是最少。”

    释玄明点头过后继续说道，“这就是了，他们有三百多人，我们只有五个，所以人和咱也不占。”

    “咋啦，真汉子，你怕啦？”大头面带嘲讽。

    释玄明无奈皱眉，“我怕什么呀，我什么时候怕过呀，你这人真是的，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大战在即，扰乱军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释玄明说的确是实情，自信可以，自大要不得。”

    “打是肯定要打的，”释玄明抬高声调儿明确表态，“我说这些也不是想打退堂鼓，而是这一仗真的不好打，但不打又不行，王爷刚才也说了，万一让七大家族回到中土，咱们就收拾不住了，天知道他们会去哪儿？这么多高手在一起，就算地支不是处于虚弱的时候，他们也能联手强攻。所以这一仗肯定得重创倭寇，让他们失去强攻地支的能力，接下来咱就好办了，只需在地支最虚弱的时候过去加以保护就行了。”

    大头只是喜欢戏弄释玄明，并不是真的小瞧他，而今见释玄明郑重表态，急忙出言说道，“我逗你玩的，你看你，还急了。”

    “这次真的不是闹着玩儿的，”释玄明面色凝重，“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大头随口问道。

    “真的打起来，咱不一定都能活着回去。”释玄明正色说道。

    听得释玄明言语，众人都没有接话，实则释玄明即便不说，众人也知道局势异常严峻，只不过释玄明将话挑明了，气氛瞬时变的异常凝重。

    此时酒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为了避嫌，众人交谈时伙计一直躲的远远的，眼见他们停止交谈，且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短时间内他们也走不了，伙计便凑上来陪着笑脸说了几句什么。

    新罗话众人听不懂，而众人也不需听懂，做生意的人能有什么心思，无非是为了多赚点钱，大头指了指酒坛，又指了指桌上的小菜，伙计见状喜笑颜开，屁颠屁颠的下去筛酒添菜。

    待伙计将酒菜送来，长生开口说道，“眼下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局势对咱们不太有利，但也不是非常糟糕，寅虎所在区域名为太白山，太白山不是单独的一座山峰，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脉，南北长达一千多里，是新罗最大的一条山脉，山中肯定多有树木，而寅虎五行属木，可以控御木属事物，即便没有咱们相助，倭寇想要杀掉寅虎也绝非易事，”

    大头为众人倒酒之时，杨开出言说道，“寅虎不是全无自保之力，这一点对咱们很是有利，至少倭寇不能利用寅虎将咱们一直拖在那里，有余一在，必要的时候咱们可以先行撤走。”

    杨开言罢，余一点头接话，“咱们可以提前找到一处隐秘地点，一旦落于下风，我就将你们传到那里。”

    长生又道，“你们可能忘了我还是个道士，而且我授的是上清宗等级最高的上清箓，龙虎山的法术我都能施展，只是此前一直疏于演练，画符作法我不是很熟悉，不过符咒的画写和指诀掐捏以及真言的念诵我早已熟记于心，危急关头也能派上用场。”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点头。

    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最后就轮到长生落锤定音了，“倭寇的船只应该就停靠在江原道的海边，在倭寇看来咱们肯定会从北面过去，我准备绕过海边去，先烧了他们的船只，不管此战结果如何，都能拖延他们回中土的时间。此外，我也不准备在后天凌晨动手，因为那时候是寅虎最虚弱的时候，不但帮不上咱什么忙，咱还得分神保护它，所以我准备提前动手，来，把这坛酒喝完，不管雨停不停咱都得上路了。”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尽皆点头，大头将酒杯喝空之后出言说道，“王爷，烧船这事儿就不用一起去了吧，我自己就能办了。”

    长生想了想，点头同意，“也行，白姑娘飞的快，这事儿交给你，反正倭寇知道咱们一定会来，也没必要藏头露尾。”

    下午未时，众人带上干粮，离开酒肆冒雨南下，雨一直在下，直到夜幕降临也不曾停止。

    入夜之后，长生没有再走官道，而是改道向东，新罗南北长，东西窄，三更时分众人便来到新罗的东海之滨。

    这里竟然也在下雨，好在都穿戴了蓑衣斗笠，众人冒雨前行也不至于成落汤鸡。

    沿着海滨路径继续南下，三百里后众人兵分两路，大头继续南下，沿着海边寻找倭寇船只，而长生等人则偏向西南，进入太白山一望无际的密林。

    此前众人都没来过新罗，好在地图虽然绘制于千年之前，地图上的山脉走向却并无变化，四人按图索骥，很快进入太白山腹地。

    起初众人还能自林下策马前行，到得后来山势越发陡峭，众人只能放弃马匹，改用身法。

    使用身法需要催动灵气，而催动灵气就会有气色显现，此处距寅虎所在区域已不足五百里，担心被倭寇发现气色，长生便为众人画写了一道通灵符，通灵符本来是用作通灵见鬼的，其符咒的作用是隐去活人阳气，也可以用来隐藏气色，只不过不能频繁使用，否则会损伤活人阳气。

    掠出两百里后，众人突然发现远处山中竟然有大量烟气萦绕……
------------

第五百一十七章 侥幸脱困

    由于山中仍在下雨，起初众人还不确定远处萦绕的究竟是烟气还是雾气，待得来到高处方才看清远处萦绕的的确是烟，不但有烟，还有火。

    四人本在空旷处向远处眺望，待得见到远处的烟火，四人立刻后退几步，藏身树后。

    此时山中正在下雨，不应该有山火出现，而且着火的那片区域就在两百里外，明显是倭寇有意纵火，而纵火的目的也是显而易见，那就是寅虎五行属木，倭寇纵火是为了烧掉那片区域的树木，阻止寅虎控御木属事物，以此削弱寅虎的实力。

    “王爷？”余一转头看向长生。

    “不用着急，”长生缓缓摇头，“他们放火烧山是为了清除这片区域的树木，为接下来的进攻扫清障碍，因为下雨的缘故，山火还没有烧起来。”

    长生言罢，杨开接话，“今天刮的是北风，远处有三处着火的地点，呈扇形向南蔓延，三处火点中间的区域约有十里见方。”

    余一点头接话，“这十里见方想必就是寅虎的活动范围，他们不敢踏足那片区域，便自外围放火。”

    释玄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人自有天助，这场大雨真是帮了咱们大忙。”

    长生点头接话，“的确是，他们放火烧山应该有两个目的，一是毁掉那片区域的树木，削弱寅虎的实力。再有就是清除障碍物，令咱们来到之后无处躲藏，想要出手阻止他们围攻寅虎，咱们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王爷，现在怎么办？”余一问道。

    “你们的意思呢？”长生随口反问。

    余一面露杀机，“既然他们知道咱们一定会来，咱们也没必要隐藏行踪，趁他们疏于防范，先杀几个再说。”

    “我看行，”释玄明点头赞同，“一共有三个着火的地方，那三个地方肯定都有人，咱们随便挑一个，速战速决。”

    长生又看向杨开。

    杨开眉头微皱，没有立刻接话。

    “你有什么顾虑？”长生随口问道。

    杨开摇了摇头，“没什么，动手吧，迟早要打，倭寇人数太多，咱们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逐步蚕食。”

    达成共识，长生也不迟疑，“走。”

    长生施出追风鬼步自林下快速穿行，杨开三人紧随其后。

    有通灵符隐去气色，也不怕被倭寇发现，片刻过后三人距着火的山头已不足五十里，长生前行之时一直四顾观察，终于在距着火区域二十里外发现了一处山洞。

    这处山洞并不大，只有一间房舍大小，位于一处断壁之下，位置很是隐秘。

    长生冲众人指了指那处山洞，不用说话，众人也知道他的意思，倘若众人走散，就自这里会合，真到了危急关头需要余一施展正眼法藏，这里就是传送地点。

    疾行向前的同时，长生低声说道，“通灵符最多可持续半个时辰，眼下还剩下一炷香的时间。”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先后低声回应。

    倭寇放火的地点分别位于寅虎所在山头的西北，正北，东北，三人自东面来到，最先靠近的是东北区域，随着距离的临近，长生最先发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窝棚，这个窝棚个头不小，是由倒伏的大树覆盖树枝搭建的，自远处就能听到窝棚里的倭寇正在交谈说话。

    长生会日语，倭寇说的什么他能听懂，这群倭寇正在气急败坏的咒骂，但他们骂的不是天降大雨，而是领头之人不知所谓，分明天上正在下雨，却强令他们点火烧山。

    听得众人交谈，长生心中顿生疑惑，原来山火并不是下雨之前点燃的，而是下雨之后点燃的，倭寇头领为何有此一举？

    此时众人距那窝棚已经不足二十丈，长生思虑之时余一三人已经亮出兵器，疾冲突袭。

    窝棚里的倭寇怎么也没想到己方众人会突然出现，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突遭突袭，倭寇毫无防备，瞬时被三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长生随后冲至，此时窝棚里的倭寇已经惊慌失措的冲了出来，长生龙威出鞘，左挥右斩，大肆砍杀。

    窝棚里的倭寇共有十余人，不等倭寇高喊示警，战事便宣告结束。

    这些倭寇多是蓝气修为，其中并无紫气高手，己方众人意犹未尽，纷纷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也不曾多想，随手指向正北方向，众人会意，各施身法，疾行前去。

    长生最后动身，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根据近处正在苟延残喘的山火可以看出倭寇虽然点火烧山，烧毁的区域却并不大，而且先前窝棚里的倭寇怨声载道，埋怨头领在下雨天让他们点火烧山，谁都知道下雨天放火烧山事倍功半，倭寇头领为什么要急着放火。

    不等理清头绪，已然来到正北的着火点，这里的倭寇没有消极怠工，而是分头忙碌，要么砍伐枯树壮大火势，要么翻动地上的落叶令山火可以向南蔓延。

    虽然己方仍是暴起突袭，但倭寇站位很是分散，己方众人便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尽诛全歼，受到突袭之后，便有倭寇高喊发声，示警求助。

    此处的倭寇也只有十几人，其中亦无紫气高手，片刻过后战事再度宣告结束，余一等人再次看向长生。

    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他们心中多有疑惑，虽说这种出力的苦差事，轮不到紫气高手来做，但没有紫气高手带队，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短暂且快速的沉吟过后，长生沉声下令，“事情不对劲，不杀了，走！”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三人立刻施出身法疾行向东。

    由于通灵符尚未失效，众人便不虞被敌方发现气色，自林下快速穿行，但没行出多远，长生突然感觉心中一凛，与此同时气滞耳鸣。

    突然出现的异样令长生多有疑惑，因为类似的感觉他此前从未出现过，一时之间他也想不明白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再看余一三人，他们貌似并未察觉到异样。

    再行数里，冲在最前面的余一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与此同时急退而回。

    不等长生反应过来，杨开和释玄明也前冲受阻，反退而回。

    “不好，有灵气屏障！”余一眉头大皱。

    四人相隔很近，余一三人前行受阻的同时，长生也撞上了前方的无形屏障。

    “不是灵气屏障，是阵法。”长生急切四顾，先前他感受到的心悸耳鸣正是阵法起效，阻隔了地气所致。

    长生言罢，三人都没有接话，眼下己方众人是什么处境谁心里都清楚，也没必要跟个傻子一样叫嚷着中计了。

    眼见长生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余一立刻猜到他短时间内无法破掉对方布置的阵法，也不迟疑，立刻环臂抬手，施出正眼法藏破开了虚空玄门。

    玄门一开，另外一侧立刻出现了山洞的情景，释玄明也不磨蹭，直接纵身而入。

    眼见虚空玄门可以穿越阵法，长生立刻紧随其后。

    刚刚进入山洞，杨开也随后出现，由于传送的距离较近，加上之前的战事余一并未浪费多少灵气，便不需要进行灵气补充，在三人现身山洞之后，余一也随之出现。

    虚空玄门随即关闭，四人中计被困，虽然侥幸脱身却免不得心有余悸，面面相觑，急促喘气……
------------

第五百一十八章 强强对决

    众人所在的山洞并不大，四人身在其中，都能清楚听到别人的粗重喘息，先前的两场打斗都是速战速决，己方众人不管是灵气还是体力都不曾大量耗费，此时的急促喘息也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后怕，如果没有余一的正眼法藏，己方四人此时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片刻过后余一率先开口，“真是想不到，倭寇为了引诱我们上钩儿，竟然拿自己的同伴当诱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释玄明说道，“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也只有倭寇干得出来。”

    听得二人言语，杨开也点头附和，只道倭寇卑鄙无耻，凶残下作。

    长生长喘了一口粗气，“你们不用给我找借口开脱，此番咱们险些中计，责任全部在我，早在动手之前我就听到窝棚里的倭寇在咒骂他们的头领，怪头领不该在下雨天让他们点火烧山，而着火的范围也并不大，这些都是疑点，但全被我给忽视了。”

    “王爷，此事怪不得您，”余一摆手说道，“谁能想到倭寇会用自己人来当诱饵儿。”

    “我说了，别给我找理由开脱，”长生正色摇头，“我们早就知道倭寇穷凶极恶，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此番是我轻敌了，七大家族那么多紫气高手，分头点火烧山时竟然无人带队，这是很明显的破绽，我竟然也没看出来。”

    眼见长生心结难解，余一便冲杨开使了个眼色，杨开会意，出言说道，“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更何况咱们此番并无损失，倭寇处心积虑布下的陷阱没能困住咱们，他们也就失去了先机，而今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局势反而对我们有利。”

    “言之有理。”余一点头。

    余一言罢，杨开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寸关尺，此时众人所在的山洞距最近的着火点儿不过二十里，而余一先前施展虚空玄门传送众人几乎耗空了灵气，为了以防万一，必须传送灵气与她自保。

    长生伸手搭上了杨开的左肩，转而冲试图搭上杨开右肩的释玄明摆了摆手，“不用，我的灵气没怎么使用，我来就好。”

    释玄明闻声缩手，来到洞口警戒观望。

    长生出言说道，“我们严重低估了倭寇的七大家族，我是居山修为，他们提前布下的阵法竟然连我都拦得住，由此可见七大家族之中有人精通阵法，此前我们只当这七大家族全是练气的武人，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这七大家族很可能各有所长。”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缓缓点头，“三菱森会法术，这些人里面应该也有人会法术，还有人会阵法，练气的自然也有，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徐福是秦时东渡的，”长生说道，“他走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来，所以能带走的经典古籍他肯定都带走了，秦时墨家的机关造物已经登峰造极，徐福不可能将它漏掉，故此倭寇很可能也会墨家的机关术。”

    “有这个可能，除此之外呢？”余一再问。

    “容我想想。”长生随口说道。

    长生练的是混元神功，体内灵气储量远远高于同等修为的练气之人，得他相助，余一灵气很快重新盈满，察觉到杨开不再吸取自己的灵气，长生便收手转身，随后出得山洞，攀附石壁来到高处，四顾观望不见敌人气色方才重回山洞。

    长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转而出言说道，“家族不同于帮派，家族都是历代传承，能够传承多年而不衰，必然都有其看家本领，而且他们的看家本领还必须是能够伤及他人的本领，不然他们早就被人灭掉了，也不得传承至今。”

    长生的话给三人理清了头绪，余一随即说道，“倭寇的暗器大多淬毒，七大家族里会不会有人擅长用毒？”

    “不排除这种可能，”长生点头说道，“药理都是相通的，擅长用毒的人也势必精通医术，倭寇远道而来，有人受伤总得进行医治，故此七大家族之中有精通岐黄之术的家族也合乎情理。”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余一皱眉思虑。

    “能够伤人的技艺也只有这几种了，”释玄明说道，“也可能七大家族并不是每人都有一样儿看家本领，还是练气习武的比较多。”

    释玄明的说法立刻获得了余一的赞同，“倭寇之中紫气高手为数不少，七大家族想必还是以练气为主。”

    对于二人的说法，杨开并不苟同，“也不能这么说，王爷是练气之人，但他也会道术和医术，咱们已经轻敌一次了，可不能再重蹈覆辙，若是不知道他们都有哪些手段，再动手咱们还会吃亏。”

    “火器？”余一说道。

    “有可能，”杨开说道，“倭寇使用的暗器里就有火器，落地冒烟那种咱们也不是没见过。”

    杨开言罢，众人都没有接话，此时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这种天气最不利于搜寻，众人便解下蓑衣，坐下歇息。

    此时已是下半夜四更时分，山中气温很低，众人的行李都用毡布裹了留在马背上，并没有带过来，担心暴露行踪众人也不敢生火，好在都是练气之人，并不畏惧寒冷。

    先前众人险些被人困住，释玄明越想越憋气，“王爷，他们绝对想不到咱们刚刚脱困就立刻杀回去了，您说咱们现在杀他个回马枪成不成？”

    “好主意。”余一立刻附和。

    “我也赞同。”杨开也感觉窝火。

    三人表态之后尽数看向长生，不曾想长生竟然皱眉摇头，“不成，倭寇的心思比咱们想象的更缜密，他们刚刚设下陷阱，咱们就到了，这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甚至能够推算出咱们赶来这里的大致时间。”

    “他们远在东海，咱们在中土做了什么他们不可能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三菱森等人死前利用灵气信物给他们传递了信息。”杨开说道。

    长生同意杨开的推断，却仍不赞同杀倭寇个回马枪，“这场大雨帮了咱们大忙，他们毁不掉这片区域的树木，就无法削弱寅虎的实力，明日寅时才是寅虎本月最为虚弱的时候，还有一天时间，不着急，等大头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听长生这般说，三人也就打消了杀回去的念头，先前一路疾行，此时已然多有疲惫，便各自打坐，养精蓄锐。

    外面一直在下雨，临近五更，外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长生闻声睁眼，只见一条青蛇正自洞口游过，这是一条很常见的青蛇，而且此时已经过了惊蛰，雨天见到青蛇也很正常，眼见青蛇不曾进洞，长生也不曾多想，待青蛇游过便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外面又传来了异响，此番睁眼看到的是一只兔子，兔子本已自洞口跑了过去，不曾想又折返了回来，蹦跳着来到洞口向里张望……
------------

第五百一十九章 将计就计

    洞口的兔子是一只山中很常见的野兔，可能是山中少有人来，野兔也不怕人，眼见长生睁眼，依旧不跑，而是好奇的打量着山洞中的四人。

    释玄明也听到声响，睁眼之后看到野兔，他虽然杀伐果断，却是菩萨心肠，他也忘了大头此时外出未归，只当大头也在洞里，唯恐大头杀了它打牙祭，便摆手驱赶。

    野兔遭到驱赶，蹦跳着跑走了，长生和释玄明再度闭上了眼睛。

    长生耳目清明，虽然外面一直在下雨，却能透过雨声听到野兔蹦跳的声响，野兔离开洞口之后并没有往远处去，而是自近处转了一圈儿，随即绕行西侧山坡，来到众人所在的山洞上部。

    众人所在的山洞位于一处断崖之下，崖顶是大片高大的树木，野兔自崖顶逗留了片刻，随即突然发力，原地转了几圈儿之后往西狂奔而去。

    起初长生只当野兔跑走是受到了惊吓，担心是倭寇寻了过来，便凝神静气，侧耳聆听，但除了雨声，外面并无任何异响，而且野兔先前是往北跑走的，如果倭寇自西面过来，野兔应该往东逃走才对。

    确定不是倭寇寻来，长生便放松下来，继续闭目养神。

    有了前车之鉴，长生再不敢掉以轻心，任何的细节都不敢放过，先前出现的那只野兔貌似有些不对劲儿，要知道兔子是出了名儿的胆小，不应该主动靠近人类，而且兔子的好奇心并不重，见到山洞里有人应该立刻跑掉才对，不应该等到释玄明抬手驱赶方才跑掉。

    想到此处，长生又感觉自己有些过度紧张，山中人迹罕至，野兔不怕人也在情理之中，还是先前险些被困令得自己心有余悸，这才杯弓蛇影，疑神疑鬼。

    但转念一想，还是感觉不对劲儿，他儿时一直生活在山村，对野兔的习性有所了解，野兔在下雨时是不会出窝觅食的，这只野兔还是透着古怪。

    心中存疑，便开始回忆野兔先前的移动轨迹，按理说野兔遭到驱赶之后应该远离此处才对，但野兔却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儿，随后又去到了山洞所在的崖顶，而野兔自崖顶滞留的地方，正是自己先前站在那里远眺四顾的位置。

    想到此处，瞬间恍然大悟，猛然睁眼，沉声说道，“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三人闻言同时睁眼起身，杨开和释玄明拿起兵器警戒洞口，而余一则侧身垂手，随时准备施展正眼法藏破开虚空。

    长生直身站起，沉声说道，“无需紧张，他们此时尚未来到，刚才有只兔子自洞口鬼祟张望，被释玄明惊走之后，那兔子并未立刻远走，而是自洞外和崖顶略做滞留，随后突然发力，向西奔跑离去，起初我也不曾多想，但仔细回忆却突生警觉，七大家族很可能有擅长通灵驭兽之人，以元神出窍之法，窃据山中禽兽之身暗中寻找我们的踪迹，那只兔子离开洞口之后之所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洞外和崖顶盘桓逗留，是因为山洞里只有咱们四人，大头不在此处，此人控制兔子四处走动是在寻找大头。”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那只兔子在崖顶突然发力跑走，乃是因为窃据其肉身的倭寇元神突然抽身离去，兔子回过神来发现身处陌生环境，由此惊慌失措，仓皇远走。”

    长生言罢，三人尽数点头。

    长生思虑的同时再度说道，“我不确定自己的推断对不对，但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爷所虑绝非多余，”余一急切说道，“咱们此时与倭寇相距不过二三十里，既然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他们很快就会来到，以防不测，咱们必须尽快离开。”

    长生摆手说道，“不急，他们并不知道咱们已经有所察觉，探明我们的行踪之后，他们势必合谋商议，如何才能将我们一网打尽，这需要时间。”

    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杨开，杨开知道长生在征求自己的意见，略做沉吟之后沉声说道，“好不容易窥得先机，就这般走了实在心有不甘，不如反客为主，藏身暗处，待他们来到之后突袭反杀。”

    待杨开说完，长生又看向余一，余一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他们只当我们在山洞里，只会防范山洞，咱们藏身暗处，极易得手。”

    不等长生看向自己，释玄明便出言说道，“敌明我暗，可以打。”

    三人各自表态，随后看向长生，等他落锤定音。

    长生眉头微皱，没有立刻接话。

    众人并不知道倭寇何时来到，眼见长生迟迟不开口，三人心中多有焦急，却又不便出言催促。

    思虑良久，长生终于开口，“他们知道阵法困不住咱们，稍后来袭必然会倾巢而出，四面合围，倭寇人数众多，咱们就算是偷袭也不得以少胜多，打到最后势必身陷重围。这样，咱们兵分两路，你们三人提前离开，绕行南北，去西面山中寻找倭寇的落脚之处，七大家族人数众多，营地里势必多有给养以及各种器物和随身行李，而他们稍后前来偷袭，也势必轻装上阵，不便携带的东西都会留在营地，为了确保能将我们围住，他们稍后会倾巢而出，不会留下太多人看守营地，你们三人设法找到他们的营地，趁虚而入，将其彻底捣毁。”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眼下大头已经赶往海边寻找他们的船只，船只都是木头打造，就算外面被雨水打湿，里面也能引燃，以大头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空手而返，他在海边将倭寇的船只烧掉，我们在山中将倭寇的营地捣毁，让倭寇彻底失去补给，不但不给他们留下船只行李和器物干粮，连底裤都不给他们留下一条！”

    长生言罢，余一连连摆手，“不能留您自己在这里，万一倭寇四面合围，您如何脱身？我也留下。”

    长生摇头说道，“你留下毫无意义，我唯一忌惮的就是他们的阵法，但先前咱们曾经自他们的阵法里从容脱困，接下来他们便不太可能故技重施，使用人海战术的可能性最大，若是到了危急关头，我可以施展浴火凌空，你们也见识过我的浴火凌空，谁也追不上我。”

    长生言罢，随手捡起一段树枝掐头去尾之后灌注灵气递给了杨开，“事成之后你们三人寻找安全之处藏身，折断树枝表明位置，我自会前去寻找你们。”

    杨开接过树枝妥善收起，实则他身上还有一件长生的灵气信物，但有备无患，多留一个总是稳妥。

    “你们现在马上走。”长生出言催促。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面面相觑，并没有立刻离去。

    长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这里没人肯定不成，如果他们扑了个空，势必赶回营地，我留在这里，设法将他们引向别处，为你们毁掉他们的营地争取足够的时间。”

    长生说到此处冲三人摆了摆手，“快去吧，先前使用的通灵符会损耗阳气，短时间内你们不能再用，路上注意不要显露气色。”

    听长生这般说，三人便不再迟疑，披上蓑衣离开山洞，冒着大雨同行北去。

    三人离开之后，长生重新坐下，闭目凝神，感知山洞周围的细小声响，以己推人，如果自己是倭寇的头领，在得知敌人就藏身在附近之后，一定会在商议对策，召集人马的同时派人前来盯着。

    半炷香之后，外面传来了轻微的破风声，破风声出现在山洞的正南方，听声音当是一只鸟儿。

    长生闻声睁眼，定睛远眺，果不其然，十丈外的树上飞来了一只鸟儿……
------------

第五百二十章 争取时间

    自远处飞来的是一只很常见的喜鹊，落在了一棵高大的松树上。

    如果不是事先有所察觉，这只突然出现的喜鹊并不会引起长生的注意，而此时他却一眼看出这只喜鹊也如先前那只野兔一般，被倭寇的元神窃据了肉身，依据有二，一是喜鹊这种鸟儿有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不管落到哪里都喜欢叽叽喳喳的叫上两嗓子，而此时出现的这只喜鹊却显得异常安静。二是这只喜鹊站立的位置很是隐秘，并不是最佳的避雨位置，而是观察山洞的最佳位置。

    喜鹊的出现令长生暗暗松了口气，在此之前他一直担心自己过度紧张，搞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如果先前出现的那只野兔不是倭寇元神控驭，倭寇就不会前来包围偷袭，而倭寇如果全部留在营地，杨开三人此去就是自投罗网。

    这只喜鹊此时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观察山洞的情况，确定他们还在这里，如此一来就能知道倭寇已经准备前来偷袭。

    虽然知道喜鹊正在观察山洞里的情况，长生却并未惊动它，因为山洞只有一个洞口，而他所在的位置正对洞口，恰好挡住了喜鹊的视线，喜鹊再怎么左张右望，也看不到山洞里的情形。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站立起身，来到洞口。

    此时外面还在下雨，他并未走出洞口，而是止步洞口，转身向山洞里看了一眼，随即解开腰绳儿准备撒尿。

    他知道喜鹊的具体位置，不管是坐着，还是站在洞口，都有意无意的挡住了喜鹊向里张望的角度，而他之所以有此一举也并非毫无目的，而是为了确定倭寇大部队离此处还有多远。

    出来解手与确定倭寇此时所在的位置貌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不然，这只被倭寇元神窃据了肉身的喜鹊出现在这里，除了确定他们还在洞里，很可能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观察他们的动向，只要他们不走出山洞，正在赶来此处的倭寇就敢催动灵气施用身法快速移动，如果他们之中有人离开山洞，就会看到倭寇催动灵气所发出的气色。

    长生解手之前往山洞里看了一眼主要是为了误导这个窃据喜鹊肉身的倭寇，让他误认为洞里还有其他人，如果不回头看这一眼，就有些不合常理，因为下雨天自洞口撒尿很正常，但洞里还有女人，总得有些顾忌才对。

    就在长生拧解腰绳之际，树上的喜鹊突然振翅飞高。

    见它突然飞高，，长生并未抬头仰望，而是快速解完手，转而系好腰绳，重回山洞。

    喜鹊突然飞高无疑是担心他会发现其他倭寇的气色而高飞示警，由此也能看出倭寇大部队正在施展身法往这里快速移动，双方距离本就不远，不消片刻倭寇就会来到。

    先前采买的疗伤药物长生已经研磨配制之后分给了众人，此时身边只有几大包剧毒药草，这些剧毒药草装在一个包袱里，回到山洞之后长生并没有急于将包袱背在肩上，而是将其捆扎结实放到了身旁，若是提前背上包袱，倭寇就可能起疑心，认为他早有察觉。

    进入山洞之后，长生便看不到那只高飞的喜鹊，虽然身经百战，但他还是不可自制的紧张，因为他虽然知道倭寇来到之后一定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突袭，却并不知道倭寇即将发起的突袭都包括什么。

    换做旁人，这时候早就背上包袱跑掉了，但长生却没有那么做，因为提前离开固然可以保全自身，却会将杨开等人置于险境，倭寇来到之后一看人没了，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中计了，立刻就会赶回去，届时就可能碰上杨开等人。

    面对强敌，所有人都会紧张，长生也不例外，不可自制的紧张激动，心跳也随之加速。

    虽然紧张非常，长生却只能强迫自己静心凝神，敏锐感知，接下来他必须精准拿捏动手的时机和各种细节，任何的疏漏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长生是紫气高手，耳目清明，如果是寂静无声的深夜，他能听到百丈开外的细微声响，但此时正在下雨，雨声严重干扰了他的听觉，其直接后果就是除非倭寇来到近前，否则他无法提前察觉。

    人在异常紧张的情况下，会感觉时间过的很慢，实则只是片刻工夫倭寇便大举来到，由于对方人数众多，而山中多有枯枝落叶，踩断枯枝的声响接连传来了两声，听声辨位，敌人已经来到十丈之内了。

    说得过去了，可以动手了。

    树枝断裂的声响传来之后，长生站立起身，走向洞口。

    伴随着一声喜鹊的鸣叫，已经由不同方位摸到洞口附近的倭寇同时催动灵气，朝着洞口疾冲而来。

    长生此时已经来到洞口，听得破风声大作，再见大量倭寇已经冲到洞外，立刻转身朝着山洞高声呼喊，“不好，倭寇来了！”

    喊过一声，再喊一声，“我拦住他们，你们快走！”

    高声呼喊的同时，长生仓促抓起了地上的包袱，再转身时十几个倭寇已经疾掠而至，最近的几个离洞口已经不足五丈。

    这些疾冲而来的倭寇双手都抓着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类似的东西长生曾经见过，这是倭寇特有的火器，其作用与李中庸打造的震天火雷有些相似，只是个头要小上不少。

    此时倭寇手中的火器尚未脱手，长生完全可以抢在对方火器脱手之前疾冲闪躲，但如此一来就不合情理了，说好的拦住这些倭寇让山洞里的人先走，这怎么自己先跑了，倭寇也不是傻子，势必察觉异样。

    但是倘若不躲，这些倭寇一旦扔出大量火器，自己势必不得全身。

    为了假戏做真，也为了拖延倭寇扔出火器的时间，长生顾不得多想，随手抓起一包毒药药粉，抓破纸包的同时催动纯阳灵气，将药粉引燃并撒了出去，“毒死你们！”

    冲到洞口的倭寇正准备扔出手中火器，不曾想长生却突然扔出一包冒着黑烟的毒粉，倭寇虽然凶残非常，却也并非悍不畏死，剧毒当前，顾不得抛扔火器，只得后退横移，四散闪躲

    长生逼退了冲到近前的倭寇，转而再度高喊发声，“不用管我，快走！”

    此时洞口有毒烟萦绕，倭寇看不到山洞里的情况，长生也不敢再迟疑，高喊过后立刻踏地借力，冲出了山洞。

    在其冲出山洞的瞬间，数十枚火器便自四面八方扔了过来，山洞位于崖壁之下，火器撞上石壁之后立刻炸响，大小不一的石子儿铺天盖地的四溅飞散。

    长生此时双脚离地，不得快速闪躲，整个后身瞬间被多块疾速飞溅的碎石击中。

    到得这时，长生的功夫算是彻底做足了，烟雾消散之后倭寇见不到杨开等人，也只会认为他们在仓促之下不知道逃往何处，绝对想不到他们已经提前离开，更想不到他们已经摸向了自己的营地。

    成功误导倭寇的同时，长生也将自己置于深陷重围的险境，但这样的结果他也认了，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先前误导倭寇的诸多举动绝不是画蛇添足，闲着没事儿将简单的事情搞的很复杂，而是事情本来就很复杂，任何一个细节处理不好都会满盘皆输。

    倭寇扔出的火器爆炸时不但炸起了大量碎石，还产生了剧烈的气浪，长生此时正在疾冲向前，爆炸产生的气浪无形之中成了他前冲时的助力，不过他并未成功脱困，刚刚冲出气浪烟尘，不计其数的飞镖暗器便自各处铺天盖地的飞了过来。

    火器炸飞的碎石已经令得长生后身伤痕累累，痛苦非常，此番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淬毒暗器，他哪里还敢硬冲，情急之下只能反运灵气急坠落地，转而贴地急滚，堪堪避过了那片淬毒暗器。

    不等长生直身站起，几名紫气修为的倭寇便疾冲而上，挥舞利刃合力抢攻，狂斩乱剁。

    所幸长生自创的近身抢攻之术本就脚下无根，即便双脚离地也不影响身法灵活，翻滚躲闪的同时拔刀出鞘，转而以左肩撑地发力，龙威环舞急斩，砍断对方几件兵器之后方才得以直身落地。

    倭寇此番几乎倾巢出动，山洞上方的崖顶和山洞前方以及左右的林中密密麻麻的全是倭寇，长生刚刚站立起身，几支袖箭便疾飞而来。

    长生竖刀转身，将那几支袖箭尽数斩断，随即横刀前送，挡住了当头劈下的锋利倭刀。

    倭寇并不在乎杨开等人，眼见长生被困，一众倭寇兴奋非常，有人高喊下令，一边命人围攻拦截，一边命人自近处布置阵法，试图将其彻底困住。

    长生知道自己处境很是危险，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立刻施出浴火凌空强行突围，因为他必须将倭寇拖在这里，为杨开等人争取时间，要知道此处离倭寇的营地不过几十里，他一旦脱困，倭寇很快就能回返。

    他能将倭寇拖住多长时间，杨开等人就有多长时间端掉倭寇营地。

    而他此时深陷重围，试图拖住倭寇肯定会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他愿意付出，要知道所有事情都是相互的，天下没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谁也别想光占便宜不吃亏……
------------

第五百二十一章 调虎离山

    长生是往南突围的，倭寇此番乃是有备而来，岂能容他从容脱困，几个紫气倭寇竭尽全力，左封右堵，将其死死拖住，而其他的倭寇则先行一步，冲到前方以及左右两侧长生可能突围的区域先行戒备。

    围攻长生的紫气倭寇共有四人，都是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中年男子，这四人身上的穿戴各有不同，明显不是出自同一家族。

    虽然长生擅长近身抢攻，但以一己之力迎战四个紫气高手对他来说压力还是不小，好在这些人不是出自同一家族，彼此之间的配合全无默契，每个人都是独自为战，这令他压力大减。

    但这四个倭寇虽然不是出自同一家族，进攻之时却是争先恐后，悍不畏死，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大多数倭寇都是凶残非常，为达目的不惜以身涉险，像佐佐木那样的胆小鬼并不多。

    二是为了抢功，长生是倭寇窃据华夏龙脉的最大阻碍，既是倭寇的绊脚石又是大唐的亲王，谁能杀掉他就是日本的功臣，七大家族虽然结伴同行，彼此之间却是各怀鬼胎，谁也不愿这个天大的功劳被别人抢了去。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同为紫气高手，长生的确擅长近身抢攻，但对手也不是酒囊饭袋，灵气精纯，攻势凌厉，好在他们所用的兵器并非神兵利器，在先前的一波儿抢攻之中被长生尽数斩断，失去了趁手的长刀之后只能改换短刀或是徒手抢攻。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四个紫气倭寇的近身围攻令长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虽然龙威乃是绝世神兵，但他并不擅长使用兵器，最要命的是这四个紫气倭寇是真的不怕死，每个人都有与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之心，这些倭寇究竟是为了博名还是抢功，长生并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却很是清楚，那就是自己的命比这些倭寇金贵，绝不能与他们以命换命。

    一个人心里想什么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一旦这个人做了什么，对方就能猜到其心中所想，几个回合过后，与长生近身缠斗的几个倭寇便发现他并不愿意与自己同归于尽，而这一发现令他们越发有恃无恐，只攻不守，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儿。

    眼见自己被这几个倭寇缠住，长生心中暗暗焦急，此前倭寇一方已经有人下令自周围布置阵法，他虽然对阵法少有涉猎，却知道阵法不同于灵气屏障，阵法利用的是天地灵气，而灵气屏障用的则是练气之人的灵气，他可以利用纯阳或纯阴灵气包裹穿过灵气屏障，却无法如法炮制的穿过阵法，如果拖延的时间太久，敌方阵法起效之后自己就可能被困住。

    想到此处，长生也不迟疑，直接无视袭向自己后背的一掌，反手一挥刀砍掉了那个手持短刀冲到自己面前倭寇的脑袋。

    之所以如此轻易的将此人头颅砍下，乃是因为在这个倭寇看来，他一定会躲避袭向自己后背的一掌，如果他不躲就会受伤，而他如果躲了，也就没有了出刀的角度。

    这几个倭寇虽然不会策应和保护同伙儿，却懂得利用同伙的攻势为自己提供保护，但他们却忘记了利用别人和别人真心帮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在砍掉眼前倭寇脑袋的同时，长生后背也中了一掌，由于他事先已有心理准备，加上出掌的倭寇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掌真能击中长生，因而并未尽出全力，不过这一掌的力道还是很大，长生在扫清前冲障碍的同时，强忍剧痛借助对方击向自己后背这一掌直接冲了出去。

    虽然顺利脱困，长生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可是紫气高手的一掌，他虽然没有重伤吐血，却也是脏腑剧震，剧痛非常。

    哪怕痛苦难当，长生也认了，而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他心术极正，愿意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代价，也愿意为自己想做的事情承担后果，从不贪婪的追求尽得好处，却不受损失。

    摆脱几人的围攻之后，长生立刻施出追风鬼步忽闪向南，遇到喊叫着冲上来阻拦的对手也不理会，接连避过十余人之后终于冲出了内层的包围圈儿。

    由于追风鬼步是在地面上移动，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凌空飞渡，而倭寇一方的紫气高手见他要跑，纷纷踏地凌空，抢先去到高处。

    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长生有了凌空的机会之后却并未提气拔高，而是依旧在林中忽闪疾行。

    长生之所以没有凌空飞渡也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此时若是凌空拔高，势必成为众矢之的，还不如自地面上移动，追风鬼步玄妙非常，倭寇很难拦住他。二是他有意为杨开等人争取时间，眼下还不是抽身离开的时候。

    疾行向南的同时，长生抬头上望，只见大量的紫气倭寇施展凌空飞渡自树林上空飞掠追赶，大部分紫气高手都比较分散，各自为战，只有七个倭寇同行向前。

    这七个人共有五男两女，五个男子年纪都很大了，最年轻的也应该在不惑之年，而最老的那个跟瘦猴儿一般，毛儿都白了，八十肯定有了。

    而那两个女倭寇一个是个身形瘦小的老太太，而另外一个则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倭寇的身形一般比较矮小，而这个年轻妇人却足有七尺多高，体态丰腴，长的也不难看。

    施展凌空飞渡需要催动灵气，只要催动灵气就会显露气色，通过气色可以看出这七个人都是洞渊以上修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是七大家族的首领。

    追风鬼步的移动速度很快，但长生在移动之时需要时刻闪躲前来阻拦的倭寇，如此一来速度免不得大受影响，好在山中多有高大树木，他可以利用这些树木躲闪高处倭寇抛下的火器和投掷的暗器。

    最令长生忌惮的是倭寇之中有一部分人是用弓的，不时飞来的冷箭频繁的与他擦身而过，弓箭每个人都可以用，却不是每个人都用得好，这些使用弓箭的倭寇箭法都很好，极有可能是出自同一家族，而飞掠在高处的那七个敌方高手，也有一人背负弓箭，此人应该就是某个家族的头领或是族长，不过此人虽然带了弓箭在身上，却一直不曾开弓，这一情形也令长生压力巨大，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此人一旦开弓，自己怕是很难从容闪躲。

    片刻过后长生便向南移动了五六里，随即改为向东冲突，不是他有心转向，而是南方已经聚集了大量飞掠先至的敌方高手，他只能被动改变方向。

    先前挨那一掌虽然不曾伤及根本，却也令得长生后背剧痛难当，疾行奔跑的同时催动灵气化瘀疗伤，此时他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正引着倭寇的大部队远离营地，而且这些倭寇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即便杨开等人与留守营地的倭寇动起手来，这里的倭寇也不会注意到营地方位的气色变化。

    忧的则是不知道倭寇布阵的覆盖范围，也就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离开危险区域，再有就是直到此时七大家族的头领也只是居高观战，并未出手。

    其他紫气倭寇虽然也能对自己产生威胁，但这七个人才是真正难缠的高手，这些人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作，无疑是自重身份，不愿轻易动手，待得他们发现其他倭寇拦不下自己之时，他们势必会亲自出手。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收回思绪，催动灵气加速移动，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带着倭寇往远处去，自己跑的越远，杨开等人就越安全……
------------

第五百二十二章 只争毫厘

    此番参与偷袭的倭寇人数众多，少说也有两百多人，由于倭寇之中多有紫气高手，这些人可以施展凌空飞渡赶到长生移动的前方落地拦截，虽然大部分试图拦截他的倭寇都被长生使用追风鬼步快速避过，但总有一些倭寇需要他减速闪躲，如此一来速度自然大受影响，其直接后果就是这两百多个倭寇始终阴魂不散的跟在他后面。

    虽然长生的目的就是调虎离山，但他却不希望对方跟的这么紧，可不能小看那些蓝气修为的倭寇，他们扔出的暗器和射出的冷箭同样可以致命。

    倭寇此番倾巢出动，无疑是想将长生等人一网打尽，但此时杨开等人已经逃脱，只剩下了长生自己，对于倭寇来说其他人跑了也无所谓，只要将长生杀掉他们就大功告成了，毕竟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都懂。

    长生的后身在先前的爆炸之中被崩飞的碎石多处擦伤，眼见长生后背血肉模糊，而且先前还挨了一掌，一众倭寇激动非常，只当胜利近在咫尺，长生的人头唾手可得。

    人最怕亢奋狂热，因为狂热和亢奋会令人丧失理智和清醒，也正因为这群倭寇都处于亢奋和狂热状态，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紧盯着长生，这么多人竟然没人转身回顾营地，也没人怀疑消失的杨开等人去了哪里。

    倭寇不回头，长生却回头了，他已经注意到西南方向六十里外有灵气闪动，那里无疑就是倭寇的营地所在，有灵气闪动就说明杨开等人已经开始动手。

    练气之人在催动灵气之时会有气色显现，灵气修为越高，气色就越清晰，反而亦然，如果只有红色灵气，隔上两三里就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了。

    倭寇营地出现的气色并不是双方激烈交战所引起的大量灵气的混杂和交缠，而是频繁出现，一闪即逝的深蓝色，杨开三人都是大洞修为，都是深蓝灵气，一闪即逝的深蓝色频繁出现有两种可能，那就是己方三人手起刀落，营地的倭寇挡者披靡，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余一在频繁的使用无箭神弓，余一的无箭神弓是以灵气化作箭矢，只要开弓就需要催动灵气。

    见到倭寇营地出现了频繁闪动的深蓝灵气，长生心中大喜，看来倭寇留在营地的人为数不少，这些人可能灵气修为不高，但对七大家族肯定非常重要，如果不是非常重要，倭寇绝不会将他们带在身边。

    为了尽量吸引倭寇的注意力，长生只能略微放缓速度，令更多的倭寇追上来，得让倭寇自认为胜利在望，有成功的可能，如果双方距离越拉越远，倭寇就会灰心丧气，斗志全无。

    “长生君，能否留步说话？”高处有人出言发声，七大家族的头领有五个是男子，但为首的并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头儿，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长生听到那人说话却不曾理会，对方这话比‘站住，别跑’还要愚蠢，由于他一直在快速移动，令得倭寇始终未能成功布阵，这时候谁停下来谁就是傻子。

    “这个抱头狗窜的家伙就是你们所说的唐朝王爷？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年轻妇人言语之中多有轻蔑。

    眼见那年轻妇人的汉话说的生硬拗口，长生本想出言讥讽，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没必要与这些倭寇浪费唇舌，可不能小看这群倭寇的心智，这时候如果开口说话，倭寇就有可能通过他的言辞和语气猜出他此时并不惊惧紧张。

    为了拿下长生，一众倭寇亦是尽出所能，除了前后拦截，左右封挡，各种毒镖火器也是拼命的招呼，冷箭暗器一刻也没闲着。

    换成旁人，这时候怕是早就被各种五花八门的暗器给射成筛子了，好在长生的追风鬼步诡异玄妙，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倭寇找不到规律也就做不到有的放矢，只能胡乱猜测，盲目出手。

    长生虽然眼下未受重创，形势却也不容乐观，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前方的正面阻截他倒是可以从容应对，但那些自四面八方射来的大量暗器却令他防不胜防，他不怕对方推测判断，就怕对方胡蒙乱猜，推肯定推不准，但蒙却有可能蒙对，只这片刻工夫，他的左腿和左肋已经尽数挂彩，好在只是擦伤，与后身的伤势一样，都未伤及根本。

    众人此时位于山区，山里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眼见前方不远处就是一道高高的山脊，长生突然发力，毫无征兆的加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避过几个拦路的倭寇翻过了山脊。

    长生加速翻过山脊只是担心倭寇来到高处会转身回望营地，一众倭寇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要趁机逃跑，急忙大呼小叫的追了过去。

    山的外面还是山，只不过在两座山峰之间有一条很大的河流自东北流向西南，山谷之间的河道较为狭窄，但下游的河道很宽，急切的观察过后，长生立刻改道西南，朝着宽阔的河流冲了过去。

    并不是只有唐人喜欢大呼小叫，倭寇之中亦不乏此类，眼见长生朝着河流冲去，立刻有人扯着嗓子乱叫，“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死到临头还想跑？”“丧家之犬，跑什么？”

    听得倭寇聒噪鬼叫，长生瞬时火冒三丈，他先前之所以快速移动少有反击，并不是为了强行突围，而是引着倭寇远离营地，而今翻过了这座山脊，倭寇再也看不到营地区域气色的变化，他也再无顾忌，终于可以放开手脚随心反击了。

    刚准备骤停转身杀他们个回马枪，转念一想长生又改变了主意，还是不到时候，眼下倭寇虽然看不到营地的情况，却仍然可以布阵将自己困住，好在阻隔地气的阵法无法横跨河流，因为流动的河水会令地气产生严重波动，只要自己冲到河边就再无后顾之忧……
------------

第五百二十三章 后撤受阻

    长生之所以冲着下游的宽阔河流移动也只是为了误导倭寇，让倭寇误以为他要跳水逃生，这一举动成功的误导了倭寇，眼见他的移动目标是正南方向的宽阔河流，一众倭寇便抢先去到南方，层层设阻，严加防守。

    倭寇此举正中长生下怀，眼见倭寇将阻截的重点放到了正南方，立刻改道向东，朝着东侧较窄的河道冲了过去，实则他只要靠近河流就能防止倭寇布阵，至于河流是宽是窄并不重要。

    东面林中也有倭寇布防，为了尽快赶到河边，长生并未与他们动手周旋，而是将追风鬼步施展到了极致，忽闪挪移，避实就虚。

    虽然长生改向南移动为向东疾行，却并未逃出倭寇的包围圈儿，眼见长生朝东去了，一众倭寇只当他南行受阻之后无奈改道，为首的倭寇立刻高声下令，整个包围圈儿都随之东移。

    长生此时距东面河道不过两里，若是施展凌空飞渡只需一个飞跃就能赶到，但他却不敢施展凌空飞渡，因为一旦身在半空就会彻底失去遮蔽，届时便无法躲避倭寇的冷箭和暗器。

    既然是逃，总是会多显狼狈，倭寇只当他急于逃命，慌不择路，纷纷叫骂嘲笑，这些倭寇大部分不会说汉话，但日语长生也听得懂，倭寇的叫骂和嘲笑可谓是声声刺耳，句句诛心。

    没有人能将别人的辱骂和嘲讽视为耳旁风，哪怕明知不该往心里去，也难免愤怒生气，长生也不例外，他此时恨不得立刻转身砍死这些不知死活的倭寇，但此时距河边还有一段距离，若是自此处动手，倭寇仍有布阵的可能。

    相较于火器和暗器，长生更忌惮对方的冷箭，箭矢疾飞之时产生的尖利破风声森然刺耳，令人不寒而栗，而且箭矢的移动速度更快，他很难在避开前方倭寇的同时从容闪躲。

    在距河流不过一里之处，长生终于中箭了，中箭的部位位于左肩，箭矢由何人射出不得而知，但这支箭矢之所以能够射中他乃是因为射箭之人扯下了用来平衡箭矢的尾羽，失去了尾羽，箭矢的准头虽会大受影响，但在疾飞之时却几乎没有破风声，也就很难被感知察觉。

    箭矢入体，剧痛刺骨，长生本想反手挥刀将箭矢斩断，但闪念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儿，如果箭矢留在肉里，会严重影响其左臂的灵活，势必影响接下来的反击。

    长生选择催动灵气将箭矢直接震飞，这么做也有弊端，那就是箭矢离体之后，伤口一定会大量流血，但好处是不会影响其左臂的灵活。

    眼见此计可行，近处的倭寇纷纷如法炮制，纷纷撕下箭羽开弓激射，经过先前的观察和摸索，他们已经找到了规律，瞄准长生是肯定射不中的，只有朝着他所在的大致方位开弓才有可能误打误撞的命中目标。

    为了继续误导对手，长生在躲闪前冲的同时催动灵气，发声长啸，杨开等人离开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倭寇很可能起疑杨开等人为什么在脱困之后不来驰援，长生此番提气发声就是为了让倭寇误认为他在冲先前逃走的杨开等人表明位置并寻求增援。

    长生提气发声可以声传百里，但他并不担心杨开等人被自己误导，一来众人相处日久，已经多有默契。二来杨开等人都知道他可以浴火凌空，他如果真的想走，这些倭寇根本拦不住他。

    穷追不舍的倭寇本就兴奋非常，眼见长生中箭且发声呼救，越发兴奋，只当胜利就在眼前，全然不知他们追赶的并不是一条丧家之犬，而是一头有意隐藏实力的猛虎。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长生冒着箭雨左右挪移，忽闪前冲，险之又险的冲到了河西十丈之外。

    一众紫气倭寇唯恐长生疾冲过河，纷纷施展凌空飞渡抢先来到河边，转而全神戒备，意图阻截。

    不曾想长生并没有朝着他们冲过来，而是转身朝着后面的追兵杀了过去，倭寇不知道的是长生并不需要过河，也不需要冲到河边，只需看到河边有没有倭寇在布阵就行。

    由于没想到长生会突然回冲反攻，近处的倭寇首当其冲的倒了霉，长生有无坚不摧的龙威在手，撄其锋芒者无一不是一刀两断。

    隐忍了这么久，长生终于卸下包袱，再无半点顾忌，倚仗着玄妙的身法和绝世神兵与倭寇正面相搏，为了防止倭寇施放暗器和冷箭，哪里人多他就杀向哪里，倭寇先前的辱骂和嘲讽令他憋了一肚子火，能砍头的绝不断臂，能断臂的绝不踹飞，所用全是杀招，所出尽是重手。

    长生的突然反攻杀了倭寇一个措手不及，先前还在狂妄叫嚣的倭寇纷纷四散奔逃，见势不妙，几名紫气倭寇疾冲上前迎战，试图缠住长生，其中一人所用的兵器是一把太刀，由于锻造技艺和所用材质要好于寻常倭刀，在与龙威对斩之时竟然不曾断裂。

    长生也没想到倭寇还有能够抵御龙威的利器，但他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一刀被对手抬刀挡下立刻回臂再补一刀，铿锵之下接连三刀，终于将对方的太刀就中斩断，不等其回身躲闪，再补一刀，直接将其横剖开膛。

    眼见同伴被杀，另外一名紫气倭寇立刻打起精神准备迎战，不曾想长生并没有攻击他，而是横移转身，朝着外围冲杀了过去，此时近处只有他和那名紫气倭寇，若是他将对手杀掉，外围的倭寇没了顾忌，立刻就会抛扔暗器。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把绝世神兵在手，当真可以提供莫大助力，不但可以斩断对手的兵器，还可以弥补自己刀法的不足，毕竟对手没有可以与龙威抗衡的兵器，他想砍哪里就砍哪里。

    就在长生虎入狼群，大开杀戒之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巨响。

    巨响传来，敌我双方全都愣住了，巨响传来的地方正是倭寇营地所在方位，而随着巨响一同出现的还有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长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倭寇也不是傻子，这声巨响传来的瞬间，己方的意图也就彻底暴露了，这对杨开等人随后的撤退是极为不利的，由此可见这声巨响并不是杨开等人故意弄出来的，而是留守营地的倭寇自忖必死，引燃了营地里的火器试图与杨开等人同归于尽。

    震惊的不止长生，一众倭寇亦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得这时他们方才知道长生是以自己为饵，有意将己方众人引走，以此为其属下争取偷营的时间。

    短暂的愕然之后，倭寇率先回过神来，一阵歇斯底里的鬼哭狼嚎，一直不曾参战的七大家族头领亦是面色铁青，如丧考妣，因为每个家族都有人留在营地里，要知道家族不同于帮派，全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而今老弱妇孺被杨开等人一锅端了，其心中的悲痛和愤怒可想而知。

    先前出现的巨响和冲天的烟尘说明营地里的爆炸异常剧烈，倭寇关心则乱，纷纷施出身法，想要返回察看。

    “谁也不准回去！”为首的中年倭寇高喊发声，“杀了他，为族人报仇。”

    听得头领高喊，一众倭寇纷纷驻足止步，随即疯了一般的朝着长生冲了过来。

    到得这时，长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抽身而退了，就在他急切思虑要不要回倭寇营地察看一下己方众人是否受伤滞留之时，突然心中一凛，随即感知到自己的一息灵气出现在了正北百里之外。

    杨开等人离开山洞时他曾经给过杨开自己的灵气信物，并约定杨开等人去到安全区域之后就以灵气信物通知自己，而今自己的一息灵气出现在了正北方向，这就说明杨开等人已经全身而退，而先前倭寇营地的剧烈爆炸极有可能是他们使用某种方法设置的延迟机关。

    想到此处，再不迟疑，不等狂叫杀来的倭寇近身便催动纯阳灵气，自周身催生火焰，转而离地升空。

    正准备浴火加速，不曾想那名为首的中年倭寇突然现身近前，转而凌空起脚，直接将其踹了下去。

    变故突生，长生惊诧非常，急坠落地的同时再度催生火焰，借助火焰，疾飞向东。

    不等其飞出十丈，那名为首的中年倭寇再度现身近前，一股精纯的太玄灵气随即袭来。

    此番长生终于看清了，此人所用的并不是身法，而是某种可以瞬间移动的法术……
------------

第五百二十四章 深陷重围

    长生的浴火凌空迅捷无比，他本以为只要施出浴火凌空就能从容离去，不曾想两次尝试都被这个太玄修为的中年倭寇拦下，第一次倭寇趁其不备踢中了他的肩膀，第二次他有了防备，不等对方灵气近身便反运灵气极速后退，险之又险的避过了对方击向自己三阳魁首的致命一掌。

    长生对自己的浴火凌空很是自信，因为浴火凌空是凭借高温烈火破空加速，速度远比寻常的凌空飞渡要快的多，这个中年倭寇之所以能够拦下他并不是因为其身拥太玄修为，也不是因为其身法异常玄妙，而是此人能够施展一种瞬间移动的法术。

    长生急退之时背西面东，恰好看到此人再度施展这种瞬间移动的法术，不同于余一施展正眼法藏时需要抬手环臂，此人只是双手交叉胸前，做了一个怪异的指诀，随后双臂外探，彷如开门一般无中生有的推开了两扇由深紫灵气幻化的方形大门。

    余一的正眼法藏乃佛门神通，开启的虚空玄门为圆形，外围有银光闪动，而这个中年倭寇开启的两扇方形大门当是道家的某种法术，因为由深紫灵气凝聚的两扇大门上隐约可见两条黑白分明的阴阳鱼正在急旋游动。

    当年朝廷武举比试时长生一直在场外观战，由于比武的胜败关系到门派的存亡，三清各宗便不敢有所藏掖，对阵之时无不尽施所能，但是似这中年倭寇所用的这种法术，中土的道人貌似并不会，由此可见此人所用的这种法术极有可能是某种中土已经失传的上古法术，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这种法术是由这个倭寇的先人或是其本人自创的。

    可不能小看日本，要知道眼下大唐不过七千七百万人丁，而根据礼部的记载，此时的日本至少也有一千万人，一千万头猪里面也有几只聪明的，更何况是一千万人，其中出几个旷世奇才也在情理之中。

    推开紫气玄门之后，中年倭寇立刻疾冲入内，在其进入玄门之后，两扇深紫色的玄门随即消失，由于正面相对，长生便看的真切，中年倭寇进入紫气玄门之后，两扇紫气玄门虽然很快消失却不是瞬间消失，其间还持续了不到一滴水的工夫，这一点与余一的虚空玄门极为类似，在余一进入虚空玄门之后，闪着银光的虚空玄门也会稍有持续。

    长生原本正在疾飞向西，眼见那中年倭寇冲进了紫气玄门，知道他要来阻拦自己，急忙骤停转向，改飞正北。

    长生刚刚凌空转向，中年倭寇便现身近前，中年倭寇的大力踢踹与长生的浴火加速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长生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中年倭寇灌注灵气的一脚，朝着北方疾飞而去。

    由于不曾与对方对掌互攻，长生便不确定对方的灵气是否异于常人，不过自己在施展浴火凌空之时炙热烈火萦绕全身，这个中年倭寇竟能近身强攻而不惧烈火高温，这便说明此人有避火护身之法。

    七大家族虽然分属不同门户，但是这个中年倭寇却能指挥众人，统一调度，由此可见此人极有可能是七大家族推举出来的头领，此人会说汉话，眼见长生向北飞去，立刻故技重施开启紫气玄门，与此同时用汉话高声骂道，“可恶的唐狗，残杀老幼，屠戮妇孺，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雾隐青一当剖腹自裁！”

    长生听到此人言语的同时，中年倭寇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正前方，长生见状心中猛然一凛，由于对方出现的异常突然，双方相距太近，此时已经来不及减速转向，情急之下只能兵行险着，改横飞为侧飞，试图自中年倭寇右侧贴身飞过。

    不曾想中年倭寇早有防备，出现的同时便反手拔剑，眼见长生向左侧身，立刻猜到他想做什么，随即双手握剑，向右急斩。

    见中年倭寇挥剑右斩且留出了余量，长生瞬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若是径直冲上去，直接会被对手一刀两断，但自己眼下已经开始浴火加速，万难回头，情急之下只能在浴火前冲的同时左翻急滚。

    与中年倭寇贴身而过的瞬间，长生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对方的剑气划开了自己的衣服，伤及了自己的皮肉，不是一处，而是整整一圈儿。

    感知到腰间传来的剧痛，长生急忙低头下望，只见自己长袍的下半部分已经被中年倭寇环割切下，腰间也有血渍渗出，好在虽然伤及皮肉却不曾伤及要害。

    死里逃生，长生也顾不得多想，刚准备抓紧时间加速飞远，不曾想一瞥之下却发现中年倭寇先前挥出的一剑不但毁坏了自己的长袍，还将自己的两个腰囊割了下来。

    见此情形，长生只能放弃逃走，返身折回，极速俯冲，朝着正在下落的腰囊疾冲而去。

    他一直随身携带了两个腰囊，一个装有金印银两等琐碎杂物，一个装有龙鳞和银丹等贵重器物，此时这两个腰囊分别落向两处，长生无法兼顾，只能先将装有龙鳞等贵重事物的腰囊抓回，待其飞向另外一个腰囊时，中年倭寇已经现身近前，挥舞长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长生侧身避过，与此同时将腰囊塞于腰间，转而拔刀出鞘，自周身催生火焰悬浮空中，与中年倭寇正面对战，刀剑互砍。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中年倭寇所用长剑亦是绝世神兵，一阵铿锵对斩过后自己的龙威毫发无损，而对方所用长剑亦是未伤分毫，对斩之时观其剑式，不似日本事物，当是出自中土的先秦宝剑。

    长生擅长的是近身相搏，刀法并不是他的强项，几个回合过后那中年倭寇便发现了他的破绽，一个侧身反撩，直接自其前胸留下了一道森长伤口。

    眼见刀法不敌对方，长生亦不恋战，接连几刀逼退对方，随即极速俯冲，自林下浴火向东，强行突围。

    此时他胸前的伤口正在大量失血，加上先前所受伤势，已经伤及根本，决不能恋战滞留，若不尽快突围，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

    就在此时，长生突然心中一凛，这是有人使用灵气信物在召请他，灵气出现的位置位于此处正东三百里外，无疑是大头烧完倭寇的船只回来寻他们会合。

    察觉到大头所在位置，长生便微微偏南，此时决不能与大头会合，不然二人势必遭到倭寇的围攻。

    就在即将飞过河流之时，长生突然停了下来，不是他主动停下来的，而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反弹了回来。

    前冲受阻，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糟了，对方阵法已经起效了……
------------

第五百二十五章 自食恶果

    眼见长生被阵法反震而回，一众倭寇瞬时大喜若狂，纷纷叫嚣着要杀了他为族人报仇，与此同时自四面八方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长生浴火凌空的速度极快，撞上由阵法生成的无形屏障之后反震力道也异常强大，巨大的反震之力直接令其五内翻腾，气息不畅，体外由纯阳灵气催生出的炙热火焰也随之熄灭。

    不等急坠落地，长生便强定心神，催动纯阳灵气重燃烈火，亦不与近处的倭寇缠斗，径直自林下疾飞向西，当下他有两件事情需要尽快确认，一是倭寇的阵法是否真的已经起效，二是如果阵法已经起效，覆盖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为首的中年倭寇先前曾经自报家门，名为雾隐真一，此人虽然能够利用紫气玄门瞬间移动，但是在多有杂草枯木的林下，紫气玄门的施展却多有不便，而长生的浴火凌空同样不适合自林下施展，因为如果全力加速，便来不及躲避林下的诸多障碍，随时有撞树的危险。

    长生并不知道对方所布阵法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自己若是全力加速，强行冲撞有没有撞破无形屏障的可能，就在其急切思虑之际，前冲之势再度受阻，又一次被无形屏障反震而回。

    受阻之后立刻转身回望，自此处到河边直线距离最多不过一百丈，也就是说倭寇此番布下的阵法覆盖面积很小，只有百丈见方。

    此时长生心中已经生出了强烈的不祥，如果阵法笼罩的面积很大，他还有与倭寇周旋的余地，但阵法催生的无形屏障只有百丈见方，这么小的范围聚集了将近三百个倭寇，其中还有数十个紫气高手，自己被困其中且多受外伤，已不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的事情了，而是有凶无吉，十死无生。

    长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得今天这般地步，一时之间免不得有些发懵，一直以来他都感觉死亡离自己很是遥远，没想到有朝一日死亡会离自己如此之近。

    眼见长生又被西侧的无形屏障挡了下来，一众倭寇更加兴奋，再度挥舞着倭刀朝他冲了过来。

    由于距离尚远，长生便没有急于应战，而是强定心神，快速权衡思虑，他必须确定自己此时的处境以及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

    毫无疑问，自己此时已经被倭寇困在了这百丈见方的屏障里，这片区域位于两座山峰中间的低洼处，而杨开等人此时位于正北方向百里之外，三人不可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且他先前曾经明确告知三人端掉倭寇营地之后便寻找安全所在隐藏等待，自己甩掉追兵之后就会过去与他们会合，有了自己的告诫在前，三人绝不会主动出来探查情况。

    而前去焚烧倭寇船只的大头离此更远，根据先前自己一息灵气出现的位置来判断，大头此时应该在正东三百里外，也指望不上。

    如此一来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了，自己需要独自面对这群倭寇，在先前突围的过程中他杀掉了一些倭寇，眼下这群倭寇的总人数应该在二百七八十人左右。

    而自己的前胸伤势颇为严重，肩上还有一处箭伤，包括后背在内的整个后身大小伤口不下十几处，伤口流血不止，由于先前频繁施展浴火凌空，灵气也耗去了三成之多。

    反观倭寇一方，七大家族的头领无一伤亡，紫气高手也没折损几个，自己先前杀掉的多是实力较弱的喽啰。

    此时疾冲而来的倭寇距长生已不足十丈，虽然明知阵法会隔绝地气，自己哪怕滴血逆鳞也无法感召青龙，长生还是取出逆鳞沾附胸前鲜血，果不其然，全无反应。

    这样的结果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因为感召青龙并不是灵气的感召，而是神识的感召，而神识的感召是借助天地灵气进行传导的，此间地气闭塞，青龙不可能感应现身。

    将逆鳞塞回腰囊的同时，长生感知到了腰囊里的发簪，这支发簪是张墨送给他的灵气信物，灵气信物是可以穿越阵法的，但张墨远在中土，远水不解近渴。

    赶在敌人近身的前一刻，长生取出止血药粉洒于胸前，转而拔刀出鞘，出手迎战。

    动手的同时长生依旧在快速思虑，但凡有一线生机，他也绝不会轻易放弃，他随后想到的就是自己还可以施展道术，但随即便想到道术的本质就是借用天地灵气，而今此处的地气被阵法隔绝，自己的道术也很可能无法施展，至少那些需要借用天地灵气的霸道法术无法施展。

    雾隐真一开启紫气玄门是可以自阵法里起效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雾隐真一的紫气玄门属于法术而不属于道术，要知道道术是汉时才出现的，秦时没有道术，只有法术。

    砍杀几个面目狰狞，大呼小叫的倭寇之后，长生弹出符纸快速画写符咒一道，果不其然，无效。

    眼见道术不得起效，长生瞬时遍体生寒，如坠冰窟，分明是一手好牌，怎么让自己打成了这个熊样儿，逆鳞用不了，道术不起效，帮手还被自己派了出去，当真是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不等长生回过神来，更多的倭寇已经自四面八方冲了过来，这其中并不包括七大家族的头领，在阵法覆盖的百丈见方中央有个小土丘，此时包括雾隐真一在内的七个头领就站在土丘上俯望观战，他们的视线并不只集中在长生身上，还会不时举目远眺，防范随时可能出现的余一等人，他们不怕杨开他们，只怕余一，因为余一的正眼法藏可以出入阵法。

    长生此时心中多有气恼，如果自己技不如人，败了也不冤枉，关键是自己的法术和逆鳞在阵法里都不得使用，分明有能力却使不出来，这令他无比窝火却又无可奈何，一次次的自心中责问自己为何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察觉到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焦躁，长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烦躁是武人大忌，尤其是临阵对敌之时，心烦意乱会导致自己方寸大乱，进退失据。

    虽然此时梳理头绪已经毫无意义，但长生依旧习惯性的回忆梳理，自己之所以身陷绝境，是因为对自己太过自信，自忖浴火凌空迅捷无比，倭寇拦自己不住，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这次犯了不知彼的兵家大忌。

    再者，自己年轻气盛，急功近利，心存侥幸也是导致自己身陷绝境的原因之一，自己此前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兵行险着，剑走偏锋，也正因为尝到了兵行险着的甜头，才导致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仍想冒险求胜，速战速决。

    世人多信奉富贵险中求，殊不知富贵险中求的全文是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这本是一句劝诫世人不可轻易冒险的话，却被人断章取义的误传为鼓励世人冒险，自己就是诸多受害者之一，之前多次兵行险着的确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此番兵行险着却马失前蹄，只一次就将自己给搭进去了，直接输的一无所有。

    由于长生此时正在与倭寇混战厮杀，其他倭寇担心误伤自己人，便不敢随意施放暗器，长生以寡敌众，手持龙威左挥右斩，大肆砍杀。

    人都有求生本能，但凡能活，没人想死，混战的同时，长生又自脑海里思虑了一番，奈何他穷极心智也想不出脱困之法，正所谓术有专攻，他虽然聪明非常，对阵法却是一窍不通，根本无法破阵脱身。

    确定自己脱身无望，长生反倒坦然了，自己终究是人而不是神，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裂土封王，也不枉为人一世。

    想到此处，长生表情转冷，皱眉四顾，今日之战怕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战了，便是最终战死，也要尽出全力，重创倭寇……
------------

第五百二十六章 以寡敌众

    有望脱身是一种打法儿，无望脱身又是另外一种打法儿，确定自己无望脱身，长生只能退而求其次，不再徒劳求生，而是强定心神，摒除杂念，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战，哪怕不能尽诛对手，也要力求多杀，自己杀的越多，大头等人日后的压力就越小。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长生自然懂得，但此时包括雾隐真一在内的七个倭寇头领只是自土丘上远望观战，并不下场，他没有动手的机会，只能先对付冲上来的这些倭寇。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龙威乃绝世神兵，有它在手，长生可以轻松斩断对手的兵器，既能消除眼前的威胁，也能缩短随后变招所需的时间。

    长生事先没想到自己会落得今天这般地步，全然没有从容赴死的心理准备，迎战倭寇之时心中总是忍不住涌现悲伤，为了稳定心神，长生只能在对战之时自心中默数死于自己刀下的倭寇。

    混元神功聚敛的灵气虽然极耐消耗，但是面对眼前这种剧烈的打斗依旧是入不敷出，长生也想到利用追风鬼步避实就虚，以此拖延时间恢复灵气，但他却不敢这么做，因为他一旦脱离人群，倭寇的暗器冷箭就会接踵而至，只有与倭寇近身混战，其他倭寇才会有所忌惮。

    倭寇也不是傻子，他们自然不会只在正面进攻，而是将长生团团围住，自前后左右同时动手，长生反应迅速，应对敏捷，倭寇的绝大部分进攻他都能及时化解，但他终究没有三头六臂，混战之中难免百密一疏，片刻过后有倭寇自背后偷袭，背上又被豁开了一道口子。

    长生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倭寇这一刀不但划伤了他的后背，也将其背后的包袱一并划开。

    包袱里装的是一包毒药药粉，察觉到背后一轻，长生立刻挥刀环舞，逼退对手的同时急切转身，抢在那包药粉落地之前将其抓于左手，随即催动纯阳灵气，自指间催生炙热火焰，一边挥刀迎战再度冲上来的倭寇，一边焚烧毒粉催生毒烟。

    长生配制的毒粉乃是剧毒之物，生出的烟雾亦是剧毒无比，毒烟飘散，近处的倭寇首当其冲，吸入毒烟之后立刻毒发咳血。

    自忖不得活命，几名中毒的倭寇气急发狠，嘶吼着冲了上来，也不求砍杀长生，只求抱住他的腰身手脚，为他人创造动手的机会。

    长生挥刀将其中两人拦腰斩断，不等其回身出刀，一个倭寇已经自其身后抱住了他，其他倭寇一看有机可乘，立刻屏住呼吸蜂拥而上。

    那中毒濒死的倭寇力气大的吓人，眼见无法甩掉此人，长生只能再度催动纯阳灵气，自周身催生熊熊烈火，以此阻止其他倭寇近身。

    烈火突现，一众倭寇立刻下意识的后退躲闪，但抱住长生的那个倭寇却并不松手，惨遭烈火焚烧令其痛不欲生，狂怒之下猛然张嘴，朝着长生的左臂径直咬下。

    察觉到左臂剧痛，长生急抬右臂，以刀柄猛撞倭寇头颅，此举虽然成功将倭寇撞开，左臂的一块血肉却也被倭寇生生的咬了下来。

    眼见自己左臂血肉模糊，而那个被烧的漆黑的倭寇还想往上冲，长生随手将左手残存的毒粉朝着一众倭寇抛了出去，随即转身挥刀，将那濒死的倭寇直接枭首。

    近处的倭寇有不少都吸入了毒烟，长生趁机反击抢攻，一鼓作气连杀十余人，其中不乏紫气高手，至此，诛杀倭寇已达三十七人。

    趁倭寇阵脚不稳，长生取出止血药粉敷于左臂，由于后背受伤的位置不便敷药，只能将最后一点药粉洒于后背。

    长生敷药之时一直在看着土丘上的雾隐真一等人，雾隐真一等人皆是面无表情，很明显短时间内并不想亲自下场。

    长生很清楚雾隐真一等人之所以迟迟不下场，乃是因为对他多有忌惮，担心此时下场会被其反杀，这七个人肯定会下场，但不是现在，而是在其被一众倭寇消耗的灵气不续，油尽灯枯之时。

    倭寇并不给长生喘息回神的机会，眨眼之间便卷土重来，由于这些倭寇并不属于同一家族，且都有抢功之心，进攻之时便少有章法，长生抓住机会，再杀十四人。

    到得这时，长生已是浑身浴血，身上的血污有自己的也有倭寇的，衣服也早已不辨颜色，而是一片猩红。

    由于倭寇攻势迅猛，厮杀异常惨烈，故此长生虽然杀了五十多人，时间却并未过去多久，体内灵气耗损的也不是很多，仍余六成。

    倭寇也知道长生的帮手就在附近，担心他的帮手赶来救援，便疯了一般的挥刀抢攻，这些倭寇修为最低的也是蓝气修为，出刀不可谓不快，但他们的对手是身拥紫气修为的长生，他们快，长生更快，高手过招，胜败生死只在毫厘之间，谁慢谁死。

    持续的厮杀已经令长生有些麻木了，进退攻防几乎全都发乎本能，不过杀敌的人数他却记得异常清楚，作为此生最后一战，他必须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半炷香过后，又有二十几人死在了长生的刀下，从长生被阵法困住到现在只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而倭寇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了骇人的八十一人，这其中还有十几个紫气高手。

    惨烈的厮杀令长生疲惫非常，眼见一具倭寇的尸体上挂着水袋，便气灌刀身，延出刀芒逼退了近处的倭寇，转而延出灵气将那水袋隔空抓到手里，咬掉木塞仰头急灌，液体入喉，辛辣非常，原来是酒。

    长生不喜欢喝酒，但此时他却很庆幸喝的是酒，因为酒水可以加速血气运行，也有助于他振奋精神。

    就在长生仰头急灌之时，一道人影自远处疾掠而至，长生有感，急忙扔掉酒袋，挥刀迎敌。

    待得出刀之后方才看清此人样貌，此人长了一个很大的鹰钩鼻子，年纪当有五十上下，五短身材，乃是七大家族其中一名头领。

    眨眼之间，二人短兵相接，伴随着铿锵声响，刀身上传来了巨大的反震之力，这令长生陡然皱眉，因为如此猛烈的反震力道，说明龙威未能斩断对方的兵刃。

    心中凛然，定睛细看，却发现此人的兵器并不是刀剑，而是一支黑紫色的铁锏，长生见多了神兵利器，一眼就看出此人所用铁锏乃玄铁所铸，亦属绝世神兵。

    使用铁锏的倭寇虽然身形矮小却异常强壮，乃洞渊修为，如假包换的紫气高手。

    矮小倭寇一挫即回，挥舞铁锏正面进攻，其他倭寇见此人亲自下场，亦是兴奋非常，纷纷效仿，将长生围在当中，大肆围攻。

    此人一下场，长生就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的龙威来的，其他倭寇的兵器无法与龙威抗衡，但此人所用的铁锏可以。

    几个回合之后，矮小倭寇瞅准机会，趁长生回刀自保之际怒吼发力，挥舞铁锏将龙威就中砸断……
------------

第五百二十七章 血洒异域

    龙威虽然无坚不摧，却终究是开刃长刀，而那矮小倭寇所用的铁锏亦是玄铁打造，锏身异常厚重，刀锏互撞，龙威自然落于下风。

    矮小倭寇之所以急于下场，乃是看到长生凭借兵器优势给己方众人造成了大量死伤，而今成功将龙威砸断，免不得大喜过望，而近处的一众倭寇见状亦是齐声欢呼，高声叫好。

    但令那矮小倭寇没想到的是长生在兵器折断之后并没有震惊错愕，也不曾有丝毫的停滞，而是反手将断刀冲其抛扔了过来，与此同时踏地借力，欺身直进。

    待那矮小倭寇挥舞铁锏将断刀格飞，长生已经紧随而至，就在众人认为长生要趁虚而入，出拳重创矮小倭寇前胸之时，长生却气灌右脚，贴地上踢，不偏不倚正中矮小倭寇的下体会阴。

    会阴穴乃下三路之首，受创之后会剧痛无比，长生这一脚力道十足，直接将对手踢的剧痛锥心，蹦跳离地。

    长生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待其蹦跳离地，灵气急灌右拳，全力击出，正中对手下腹丹田。

    丹田又名气海，为练气之人储纳灵气的奇经重穴，亦是任脉和督脉的交汇中枢，丹田惨遭重创，直接后果就是经络崩塌，修为尽废。

    长生并未理会那个吐血倒飞的矮小倭寇，此人死活尚且不论，修为肯定是废了，而且废的很彻底。

    失去了龙威，长生便改为施展近身相搏之术，他虽然用刀，却并不擅长用刀，他最擅长的还是近身抢攻，而且他精通岐黄之术，熟知人体的经络和穴道，但凡出招儿，不管拳掌击打，还是蹬踏踢踹，所取皆是致命死穴。

    那矮小倭寇虽被后面的倭寇扶住，却是丹田被废，修为尽失，本以为自己毁去了长生的龙威，己方众人便能很快将其拿下，不曾想失去了龙威的长生竟然攻势不减，辗转腾挪越发游刃有余，气怒郁结，一口鲜血再度夺喉喷出。

    长生此时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他知道自己正在大量失血却也无计可施，大量失血的直接后果就是体力不支，若不是有灵气支撑，此时自己怕是早已力竭倒地。

    九十二，九十三……倭寇死亡的人数一直在缓慢增长，长生不知道这个数字何时会停止增长，只希望这个数字多一些，再多一些，虚荣心每个人都有，长生也不例外，虽然明知取胜无望，却也希望死得其所，他日若是传扬出去，世人也能高看自己一眼。

    失去了龙威，长生灵气耗损的速度明显加快，眨眼之间便剩下五成不到。

    虎入羊群和虎入狼群是不一样的，因为羊毫无反击之力，而狼则会冲扑反噬，长生此时就是虎入狼群，这些倭寇既然能被日本皇帝遣来中土，自然经过千挑万选，最低的也是三洞修为，蓝色灵气，想要击杀他们对长生来说并非难事，但是想在深陷重围之时杀掉对手且自身毫发无损则全无可能，片刻工夫长生身上又多了数道森长血痕。

    长生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早已用完，眼见伤口流血也只能听之任之，实则他也可以封穴止血，但周身穴道彼此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管封点什么穴道都会令灵气运行迟滞。

    就在长生与一众倭寇混战对攻之时，土丘上又掠下一人，此人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穿麻衣，脚踏木屐，随身并未携带兵器。

    眼见此人来到，一众倭寇立刻后退避让，腾出地方供其从容出手。

    此人下场之后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欺身出掌，主动抢攻。

    这个老白毛儿乃太玄修为，虽是徒手却攻势凌厉，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此人的拳脚功夫已经练的炉火纯青，虽然招式看似平淡无奇却是直取要害，已然进入大巧若拙，大道至简的超然境界。

    眼见老白毛儿出招之时一直想要与自己灵气对攻，长生立刻明白此人之所以下场，乃是因为在此人看来自己打到现在，灵气应该已近枯竭，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这个老白毛儿犯了一个跟他同样的错误，那就是不知彼，寻常的居山高手打到现在灵气的确已经见底了，但他所用的内功心法乃是玉清宗失传已久的混元神功，不但灵气恢复的速度要快于寻常紫气高手，体内灵气的储量也远远多于寻常的紫气高手。

    不要轻易犯错，因为任何的犯错都需要付出代价，长生犯了个错，结果落得这般田地，这个老白毛儿也犯了错，自然也得承担后果。

    进退攻防之时，长生借着防守后退，逐渐靠近了后面的一棵大树，当自己的后背距树干不过四尺之时，不再防守，纯阴灵气灌注双掌，与老白毛儿对掌互攻。

    长生乃居山修为，而老白毛儿则是太玄修为，虽然同为紫气，却也有高下之分，对掌的瞬间长生便被对方精纯的太玄灵气震的闷哼倒飞。

    长生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而他之所以背靠大树，也是为了在被对方震飞之后能够尽快止住退势反冲而回。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不过快速止住退势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后背撞上树干的同时，一口鲜血便反冲入口。

    老白毛儿虽然成功将长生震飞，却也被长生发出的纯阴灵气内侵经络，瞬时遍体生寒，颤栗麻木。

    不等其运气活血，长生已经重回近前，一口鲜血喷出的同时，灌注纯阴灵气的右拳也正中其重穴印堂，只一拳便将老白毛儿砸的僵直倒地，不等近处的倭寇反应过来上前营救，再起一脚，直接生生踏死。

    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刹那之间所有倭寇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不出三个回合，己方的太玄高手便死在了长生的手里，而且死的这么干脆，这么彻底。

    长生虽然成功杀掉了老白毛儿，但对方灵气精纯，先前的对掌已经震伤了他的脏腑，此时正五内翻腾，痛苦非常。

    就在此时，长生再度感知到了自己的一息灵气，还是发自正北百里之外，此番信物感召无疑还是杨开发出的，他们久等不到，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感知到杨开等人再次感召，长生心中既暖且悲，暖的是己方众人与自己多有默契，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悲的是战友们还在等着自己，但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敌人不会因为长生重伤痛苦而给他喘息之机，回过神来立刻嘶吼着围了上来，此时长生体内灵气只剩下了四成不到，他不愿将所剩不多的灵气浪费到寻常倭寇身上，但接连折损了两个头领，土丘上的五人一时之间不敢再轻举妄动，而他也没有冲过去近身搏杀的机会。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数字依旧在缓慢增加，长生虽然感知到了杨开等人使用灵气信物催促自己回去，却也知道杨开等人不会立刻出来寻找，而他也并不希望杨开等人寻找自己，因为倭寇已经知道己方有人可以进入阵法，有雾隐真一在，余一进入阵法的瞬间就会被其拦下，杨开等人不但救不了自己，还会把自己搭上。

    混元神功的确厉害，不愧神功之名，但混元神功毕竟不是仙法，恢复灵气的速度再快，也来不及补充灵气的快速耗损，片刻过后长生体内的灵气只剩下了两成，而其身边早已横尸遍地，倭寇死亡的人数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一百六十八。

    到得这时，长生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鲜血流出了，鲜血不是止住了，而是没有鲜血可流了，长生能够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血气已近枯竭，此时全靠所剩无几的灵气支撑，灵气耗尽的那一刻，也就是自己萎靡倒地的那一刻。

    就在此时，长生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闷哼之声，担心有倭寇不曾死透，自背后偷袭，长生便在腾挪之间急切回头。

    回头之后，长生心中猛然一凛，因为他看到一道黄色的身影正在不远处踉跄后退，虽然此人以手掩面，长生却仍然认出了此人乃是不久之前自安东救下的黄鼠狼黄四郎。

    眼见黄四郎现身此处，长生心中欣慰非常，他本不想与黄四郎有太多纠葛，故此并未允许其与己方众人同行，不曾想黄四郎执念报恩，竟然一路寻了过来。

    黄四郎之所以以手掩面并不是担心被人认出来，而是施展土行遁术时撞上了阵法催发的无形屏障，眼见长生危在旦夕，而自己却不得进入阵法，黄四郎急的五内俱焚，连连蹦跳，“王爷，这可如何是好？”

    长生本已万念俱灰，见到黄四郎之后心中瞬时生出希望，大头等人可能不是这一众倭寇的对手，但黄四郎乃紫气高手，有它助战，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立刻高声说道，“他们位于正北百里之外，还有一人位于正东三百里外，你快去知会他们。”

    “好！”黄四郎高声应答。

    就在此时，土丘上又有两人同时飞掠而至，很显然，他们想要赶在杨开等人来到之前杀掉长生。

    长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担心自己撑不到杨开等人来到，便解下腰囊，将怀中龙脉图谱急塞其中，转而以灵气将其送出阵外，“交给他们！”

    黄四郎纵身接住腰囊，随即施展土行遁术消失不见。

    送出腰囊，七大家族的两个头领也已经来到了近前，这二人一男一女，女的是个年长的老妪，男的是个中年男子。

    二人一出手，长生顿感压力，因为二人都是太玄修为，老妪用的是一根淬毒的九节鞭，而中年男子用的是两把淬毒的短刀，一人远攻，一人近攻，长生虽然精通岐黄之术却并非百毒不侵，如果有龙威在手，此战还有的打，奈何兵器已失，全身取胜绝无可能。

    为了抗拒对方淬毒兵器，长生只能催动纯阴灵气自双手凝聚寒冰，如此一来体内灵气快速流失，眨眼之间只剩一成。

    世上最残酷的事情就是让濒死之人看到希望，随后又失去希望，眼见自己支撑不到杨开等人赶来，长生只能当机立断，退而求其次，在老妪长鞭袭来的瞬间探手环臂，抓住鞭梢，任凭中年倭寇短刀刺入自己胸腹，直接以长鞭绕颈断喉，转而怒吼发力，将那老妪拽到近前，拔出插在胸腹的两把短刀送进了老妪的胸口……
------------

第五百二十八章 玉石俱焚

    那用鞭的老妪虽然连中两刀却并未立刻殒命，先是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随后面露狰狞，气聚右掌，试图重击长生三阳魁首，与其同归于尽。

    眼见老妪眼神有异，长生立刻猜到其心中所想，不等其抬手出掌便急闪后退，与此同时拔出了插在其胸口的两把短刀。

    两把短刀拔出，老妪胸前瞬时鲜血喷涌，随即生机断绝，萎靡倒地。

    虽然成功杀掉了敌方两位太玄高手，长生亦付出了惨重代价，不但身中剧毒，胸腹还挨了两刀，与之前的外伤不同，这两刀都深入胸腹，伤及脏腑，急退之时步履踉跄，最终撞上伏尸，摔倒在地。

    见长生踉跄跌倒，近处的倭寇自忖机会难得，纷纷疾冲而至。

    长生此时已近油尽灯枯，只感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眼见倭寇冲来，只能强打精神，将手里的两把短刀掷向倭寇。

    倭寇没想到他仍有反击之力，疏于防范，两个冲在前面的倭寇同时中刀扑倒，余下众人见状骇然大惊，纷纷驻足止步，不敢上前。

    长生撑臂起身，几番摇摆过后终于直身站稳，“一百七十二。”

    虽然明知长生已是强弩之末，一众倭寇却面面相觑，不敢贸然上前，他们向来以勇敢无畏自诩并以此为傲，遇到长生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长生虽然挺身站立，却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的伤势太重，便是杨开等人及时赶来也无济于事了，他的腰囊里原本还有一枚回天银丹，但此前他已经委托黄四郎将自己的腰囊交给了杨开等人，那个腰囊里全是重要的东西，他不希望那些东西落到倭寇的手里，退一步说就算回天银丹尚在，他也不会服用，因为回天银丹虽能疗伤却无法补充灵气，而今自己灵气已近枯竭，便是服下回天银丹也无力回天，还不如将其留给杨开等人。

    正所谓虎死余威在，一众倭寇已经被长生吓破了胆，即便明知他在勉力支撑也不敢贸然上前，而土丘上的雾隐真一三人亦不敢轻举妄动，先前下场的四位族长尽数折戟，他们明知长生此时已经油尽灯枯，却也知道他临死之前必有亡命一搏，而今胜利在望，谁也不愿成为最后的牺牲品。

    倭寇不动，长生也没动，他先前杀掉的那两个倭寇的短刀和长鞭上都淬有剧毒，此时毒性已经发作，手脚逐渐麻木，已经无力再战，

    倭寇之所以没有急于动手是因为长生先前冲黄四郎说了什么他们都听到了，七大家族的倭寇有不少都是此前日本派往大唐的遣唐使，他们能听懂汉话，知道杨开等人远在百里之外，黄四郎赶过去需要时间，杨开等人赶过来也需要时间，长生支撑不到援兵的到来，他们只需要静待长生毒发倒地即可，无需冒险求胜。

    此战长生以寡敌众，以一己之力诛杀倭寇一百七十二人，其中紫气高手不下二十人，另有四名倭寇头领，此等战绩长生已经知足了，日后传扬出去也说得过去了，正所谓猎犬终须山上死，将军难免阵前亡，身为大唐亲王，战死沙场也是自己的宿命，不管是对朋友还是对皇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此生他不曾辜负任何一个对自己心存善意的人。

    长生知道自己殒命在即，因为往日的种种景象已经开始自其脑海里快速闪过，自己瘸着腿拎水饮牛，雷雨交加时蜷缩在村东山洞，与陈立秋等人赶着马车去往药王坟，为了救赵姑娘而误入蛇窝，倪晨伊带着家人往御史台送铺盖器物，林林总总，历历在目，快速闪动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张墨的脸上，恍惚之间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看到张墨，长生瞬时生出了无限的愧疚，自己与张墨已有夫妻之实，自己此生谁都不欠，唯独亏欠了张墨，早知今日，当日他绝不会留宿汉中。

    眼见长生的口鼻已经流出黑血，而己方众人却心有余悸，不敢上前，一名蓝气修为的年轻倭寇怒火中烧，一边高声谩骂己方众人贪生怕死，一边自族人身上抓拿黑球火器。

    “太郎，不要冲动，他坚持不了多久。”有倭寇试图劝阻。

    “你们都瞎了不曾，”那名为太郎的倭寇抬手北指，“他的帮手已经来了。”

    一众倭寇循着此人所指转头北望，果然发现一紫二蓝三道灵气正在向此处快速移动，另有一道深蓝灵气疾行向东。

    在众人转头北望之际，那名为太郎的倭寇自族人身上取下了十几个黑球，与自己随身携带的几个黑球一同裹进包袱挂于胸前，转而点燃引信怒吼前冲，“你们怕死，我宫本太郎不怕，让开，我要与他同归于尽。”

    就在宫本太郎怒吼前冲之时，正北山中传来了释玄明的狮吼传音，“王爷，坚持住，我们来了！”

    少林狮子吼不同于寻常的提气发声，回响激荡，声传四野，土丘上的雾隐真一等人下意识的转头北望。

    长生遍体鳞伤，大量失血，而今又身中两种剧毒，毒性发作之后七窍流血，已然视物不清，但他神识还算清醒，听到释玄明发声，本能的想到倭寇一方虽然元气大伤，却仍有再战之力，而且七大家族还有三位头领仍在，尤其是雾隐真一，此人不去，释玄明等人赶来此处无异于飞蛾扑火。

    发现宫本太郎引燃火器朝自己疾冲而来，长生心念闪动，随即纵身跃起，宫本太郎只当他要施展身法拖延时间，急忙纵身离地，冲其凌空扑来。

    令宫本太郎没想到的是长生并未凌空躲闪，而是滞留原地，待其来到之后伸展双臂将其拦腰抱住。

    不等宫本太郎反应过来，长生已经催动所剩无几的纯阳灵气自周身催生炙热火焰，转而施出浴火凌空抱着他向东面的土丘疾飞而去。

    见此情形，一众倭寇知道他想与雾隐真一三人同归于尽，瞬时亡魂大冒，纷纷高喊示警，只道宫本太郎已然引燃了火器。

    长生距雾隐真一等人所在的土丘不过几十丈，浴火凌空迅捷无比，转瞬即到，土丘上的三人见状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雾隐真一修为最高，不等另外两人回过神来，便急切作法，匆匆开启紫气玄门。

    被长生抱在怀里的宫本太郎此时已被纯阳烈火烧的体无完肤，鬼哭狼嚎，但生死关头他却并未丧失理智，知道自己的鲁莽冲动闯下了大祸，唯恐火器炸响之后殃及雾隐真一等人，便拼命扭动，带着长生自空中旋转挣扎，想要挣脱长生的抱缚。

    长生此时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死后杨开等人不是倭寇的对手，好不容易抓到与雾隐真一等人玉石俱焚的机会，又岂能轻易错过，只要炸死了雾隐真一三人，剩下的倭寇杨开等人便能从容招架，退一步说就算炸不死，炸成重伤也行。

    长生是这么想的，却没能这么做，因为他的灵气已经彻底枯竭，肢体也多有麻木，最终还是被宫本太郎奋力推开。

    宫本太郎刚刚将长生推开，包袱里的十几枚黑球火器便同时炸响，伴随着一声冲天巨响，土丘之上烟尘四起，血肉横飞。

    释玄明和余一正在黄四郎的引带之下向此处奋力疾掠，长生施展浴火凌空抱着宫本太郎冲向土丘时他们恰好正在翻越一道山脊，眼见土丘上方发生了剧烈爆炸，二人瞬时亡魂大冒，不约而同的悲喊发声，“王爷！”

    一旁的黄四郎见状亦是悲痛莫名，“糟了，糟了，还是晚了，我循着气味一路寻来，就是想答谢报恩，不曾想那些蛮子会法术，我的土行遁术使不得，救不出王爷。”

    释玄明和余一并未接话，而是提气加速，全力飞掠。

    黄四郎长长叹气，加速飞掠，“你们不要难过，我与你们一起为王爷报仇。”

    片刻过后，三人先后来到，此时幸存的倭寇都聚集在土丘附近，由于此时烟尘尚未散去，也看不到土丘上的情况，只能听到倭寇哭爹喊娘的嚎啕大哭。

    余一也不迟疑，立刻施展正眼法藏，将黄四郎和释玄明送入屏障，随后自入其中。

    三人进入屏障之后立刻杀向土丘，此时倭寇已经斗志全无，眼见三人来到，纷纷躲闪避让，无心再战。

    独自奔逃的倭寇并不是三人的目标，余一自往土丘寻找长生，而释玄明和黄四郎则分头追赶那些抬着伤者的倭寇，由于爆炸产生了大量的烟尘，被倭寇抬着的三人无不灰头土脸，不追到近前难得分辨。

    释玄明率先追上一群，发现众人抬的并不是长生，而是个缺了胳膊的女子，他并不认识此人，却也知道此人必是敌方头领，贯胸一枪，直接刺死。

    黄四郎随后亦追上一群人，但这些人抬的也不是长生，而是一个胸前被炸的血肉模糊的中年男子，它的土行遁术着实了得，直接现身近侧，当头一掌。

    随后二人又去追赶另外一群，追上之后发现也不是长生，而是一个被炸断了双腿的男子，一通混战之后也被释玄明打杀。

    此时余一也寻遍山丘赶来与二人会合。

    “如何？”释玄明急切发问。

    余一眼圈泛红，咬牙摇头。

    此时萦绕在山丘周围的烟尘已经散去，遍地血肉，惨不忍睹。

    释玄明深深吸气，冷声开口，“杀光他们，为王爷报仇……”
------------

第五百二十九章 悲痛欲绝

    释玄明言罢便倒提长枪冲向近处的倭寇，而余一亦取下无箭神弓开弓激射。

    黄四郎也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长生虽然不在了，但先前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而眼下偿还人情的唯一办法就是帮余一等人为长生报仇。

    七大家族的头领并未尽数阵亡，还有一人被长生重创丹田废去了灵气修为，眼见己方众人乱了阵脚，那矮小倭寇便有心稳住局面，但他修为已失，便是竭力高喊，声音也并不高亢，没几个人听得到。

    一众倭寇慌不择路，四散奔逃，很快到得无形屏障的边缘，眼见退路受阻，便有倭寇高声叫喊，命布阵之人撤去阵法。

    慌乱之中有人急切回应，只道布阵之人已被长生杀死，同族之人一时之间也找不到阵法的几处阵眼。

    眼见后撤无门，再听得那矮小倭寇声嘶力竭的高喊，一众倭寇逐渐稳定心神，开始全力反击。

    虽然长生先前杀掉了大量倭寇，但阵中的倭寇还有近百人，而且其中还有不少紫气高手，虽然余一和释玄明用的也是神兵利器，但二人只有大洞修为，不曾晋身紫气灵气便不可外放，而且二人的武功也远不如长生的近身相搏之术霸道，在倭寇的围攻之下很快落于下风。

    黄四郎没有吹牛，它的五毒神功的确厉害，只要被其击中就会中毒倒地，但它的招式身法很是一般，在受到两个紫气倭寇的围攻之后只能施展土行遁术，试图远避自保。

    但令它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土行遁术在无形屏障内竟然不得起效，危急关头它也来不及多想，抖身现出原形，蹿进了一旁的草丛。

    眼见黄四郎消失不见，余一和释玄明眉头大皱，黄四郎跟着众人跑了这么远，无疑是想报恩，但它终究不是人，生死关头还是会先求自保。

    此时二人已经深陷重围，释玄明挥枪近拒，余一开弓远攻，虽然配合默契，却仍是左支右绌，多有狼狈。

    就在一众倭寇蜂拥抢攻之际，内部却突然发生了内讧，一名紫气倭寇挥舞倭刀自人群之中胡乱砍杀，一众倭寇不明所以，一边震惊躲闪，一边疑惑追问。

    倭寇突然出现的内讧给了余一和释玄明喘息之机，趁机扳回劣势，反守为攻。

    就在此时，一名居山修为的倭寇疾冲而至，挥刀与那紫气倭寇战到一处，眼见二人长的一模一样，近处的倭寇无不震惊错愕，由于二人容貌形体别无二致，他们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谁是鱼目谁是珍珠。

    不过他们很快就分出了真假，因为黄四郎虽能变化形体，却无法改变气色，它变化的倭寇本人乃居山修为，气呈淡紫，而它却是洞渊修为，正紫气色。

    倭寇一拥而上，黄四郎很快落荒而逃，由于近处多有灌木杂草，而它的原形个头又很小，逃走之后倭寇也不得追赶寻找，只能调过头来继续围攻余一和释玄明。

    虽有黄四郎相助，面对如此之多的倭寇余一和释玄明仍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与长生有差距，却没想到差距如此之大，这些倭寇远比他们想象的厉害许多，虽然长生已经杀掉了超过七成的倭寇和最厉害的几位头领，但剩下的三成他们还是应付不了，如果杨开和大头不能及时赶回来，二人很可能会折在这里。

    随后黄四郎又如法炮制的变化冒充，但效果一次不如一次，因为此时倭寇一方已无洞渊高手，它只要使用灵气就会被倭寇认出来。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长生那般以寡敌众，眼见一片明晃晃的倭刀朝自己砍来，黄四郎只能现出原形逃进草丛，倭寇恼他每每冒充作乱，纷纷取出火器投向草丛，试图引燃杂草令其无所遁形，奈何此时天上仍在下着小雨，屏障之内一片泥泞，火器投出，根本无法引燃杂草。

    眼见不得变化冒充，黄四郎又改施通心之术，所谓通心实则就是寐人，这是黄鼠狼看家本领，但紫气高手灵识稳固，它不得寐惑，只能寐惑蓝气修为的倭寇，虽然其寐惑控制的倭寇修为不高，但突然反水，也令得倭寇惊慌失措，阵脚大乱。

    片刻过后，有倭寇发声高喊，只道已经找到了阵眼，撤去了无形屏障。

    喊话之人说的是日语，余一和释玄明听不懂日语，再加上倭寇自忖胜券在握，阵法撤除之后也并未后退撤走，故此二人并不知道倭寇布下的阵法已经撤除。

    黄四郎活的年头久了，再加上安东城不时有日本人路过，它便粗通日语，但他并不知道余一和释玄明不会日语，故此听得倭寇高喊也不曾翻译告知。

    不多时，白姑娘载着大头和杨开自东面疾飞来到，到得山谷上空，二人急跃而下，由于阵法已经撤除，二人便不曾受到阻碍，落地之后立刻亮出兵器加入战团。

    四人虽然都是深蓝灵气，但大头的阴阳轮可以自转切割，也可以旋飞远攻，混战之中最占优势，眼见二人来到之后己方开始大量伤亡，已被废去修为的矮小倭寇便高声呼喊，只道贼酋已死，没必要再与大头等人纠缠。

    听得此人言语，一众倭寇便开始边打边退，大头等人此时怒火中烧，恨不得杀光他们才好，岂能放他们从容离去，眼见倭寇要跑，立刻奋起直追。

    事实总是残酷的，大部分倭寇随身都带有暗器，这些暗器和火器连长生都忌惮三分，他们应对起来自然更加吃力，没追出多远杨开余一释玄明便被倭寇暗器所伤，知道暗器有毒，己方众人也不敢大意，只能停止追赶，取出长生先前自安东城配制的解毒药物内服解毒。

    正所谓睹物思人，眼见自己服用的解毒药物是长生配制的，而长生此时已经不在了，众人心如刀绞，无比悲痛，余一率先哭出声来，杨开和释玄明牙关紧咬，潸然泪下。

    “真他娘的丧气，别哭了！王爷是天命之人，哪那么容易死，”大头怒目呵斥，“快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先前亲眼看到长生施展浴火凌空冲向雾隐真一等人，随后便是剧烈爆炸，土丘上的三人都被炸的支离破碎，长生定然难以幸免。

    虽然明知长生无有生理，杨开等人还是渴望有奇迹出现，便以土丘为中心分头寻找，由于此处地势低洼，此前一直在下雨，再加上众人的频繁踩踏，这片区域已是一片泥泞。

    先前的爆炸异常剧烈，碎骨烂肉到处都是，最远的甚至飞到了河边，由于泥泞非常，许多碎肉都被踩进了稀泥里。

    大头一边急切寻找，一边高声谩骂，只怪三人不应该让长生以身涉险，又骂三人冷血无情，长生久去不归，他们竟不出来寻找。

    由于许多倭寇都是死于龙威之下，这片区域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沾附了稀泥之后一时之间也很难确定这些残肢断臂的主人是谁，众人无奈之下只能捡出来堆在一旁。

    骂过三人，大头又后悔了，他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杨开三人并没有做错什么，自己不应该迁怒他们。

    “是我不对，这事儿怪不得你们。”大头一开口，情绪随之失控，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大头哭，杨开等人也哭，他们知道大哭失态，却着实忍不住。

    见四人悲痛欲绝，黄四郎多有感慨，便低声开口，好言相劝，“人死不能复生，诸位将军节哀顺变。”

    “滚你娘了逼的，你咋知道王爷一定死了。”大头悲痛之下迁怒无辜。

    黄四郎知道四人悲伤难过，也不与大头一般见识，“将军节哀，我们三人先前亲眼所见王爷与那些倭人玉石俱焚，而且先前倭人撤退时，为首的倭人也说过王爷已死。”

    听得黄四郎言语，大头又想骂人，一来黄四郎不会安慰人，安慰的言语如同伤口撒盐，二来长生乃大唐亲王，即便是死也不能说死，应该称之为薨。

    眼见大头眼中多有怒气，黄四郎急忙闭嘴，四人悲痛欲绝，久久不得回神。

    黄四郎站在近处多有尴尬，踌躇过后想起长生先前曾委托自己将一个腰囊交给杨开，便走到杨开身边闻了闻那腰囊的气味，转而自近处闻嗅寻找。

    不多时，黄四郎寻有所获，自草丛之中找到了龙威的刀柄，带回来交给杨开，又引得众人嚎啕大哭。

    黄四郎继续寻找，片刻过后又寻到了一个腰囊，它知道杨开虽然伤心却不曾崩溃，便将那腰囊又交给了杨开。

    杨开打开腰囊，倒出了里面的事物，有一些银两杂物，长生的亲王金印亦在其中。

    随后黄四郎又循着气味找到了长生的一片衣角和那半截断刀。

    见到这些事物，大头几近绝望，哑着嗓子冲黄四郎说道，“多谢你了，还请你循着气味帮我们找齐王爷的骨肉，容我们妥善安葬。”

    黄四郎皱眉摇头，“我也想帮忙，但有心无力呀。”

    “啥意思？”大头擦泪歪头。

    “将军千万别误会，”黄四郎急切摆手，“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这片区域到处都有王爷的血迹，雨水冲刷之下与他人的气味多有混杂，我难以分辨。”

    听得黄四郎言语，大头悲喜交加，“血迹遍布各处可能是王爷与倭寇激战时留下的，你无法确定这些尸块是不是王爷的，就说明王爷可能还活着，对不对？”

    眼见大头自欺欺人，黄四郎尴尬无语。

    “有办法了，龙虎山的道士会法术，只要将王爷的生辰八字交。”大头说到此处突然打住，随即掩面大哭，因为他突然想到长生是个孤儿，没人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

第五百三十章 阴差阳错

    见大头等人悲痛欲绝，黄四郎有心说话宽慰却又担心被四人怪它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它与长生不过是萍水相逢，虽然受了长生的恩惠却也只是心存感激，本身与长生并无很深的交情，让它与四人一般痛哭流涕，它实在是哭不出来。

    但就这么站在一旁袖手旁观貌似也不太好，无奈之下只能四处闻嗅，尝试寻找长生的尸骸，但它平日里嗜酒如命，嗅觉大受影响，再加上雨水冲淡了气味，它着实难以分辨。

    伤心悲痛必不可免，但木已成舟，即便众人哭瞎眼睛，哭断肠子，长生也不得复生，最终杨开率先稳住心神，沉声开口，“倭寇还在近处，我们毁了他们的营地，杀了留守之人，他们随时可能杀回来，七大家族虽然元气大伤，却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你说得对，”大头抬手抹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走，咱们抢先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听得大头言语，余一和释玄明纷纷亮出兵器，准备动身追击。

    “稍安勿躁，”杨开摆手说道，“他们人数不少，尚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屁，这些倭寇手上都沾了王爷的血，一个也不能放走。”大头怒目瞪眼。

    “大头，不要这样。”杨开和声说道。

    “我咋样了我，你的意思是王爷的仇可以不报？”大头眼神不善。

    “别说气话，你分明知道杨开不是那个意思。”释玄明叹气。

    大头也知道自己乱了方寸，擦泪叹气，“是我不对，我不该埋怨你们，就算我在这儿，王爷想干啥我也阻止不了，你们都别生我的气，我就是觉得王爷太惨了，他对每个人都好，就对自己不好，有危险都是自己先上，可是到最后竟然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其实你说的没错，”杨开木然摇头，“王爷的死我的确难辞其咎，王爷久出不归，我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儿了，若是那时出来寻找，或许还来得及，但我却并未寻找，而是利用灵气信物催促感召。”

    听得杨开言语，释玄明急忙摆手说道，“不不不，你可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扯，这事儿真的是个意外，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倭寇是怎么把王爷困住的，王爷知道倭寇会布置阵法，他肯定有所防范，而且王爷的浴火凌空咱们也都见过，快的出奇，见势不妙他也能及时抽身才对，倭寇究竟是怎么把他拦下并困住的？”

    释玄明言罢，无人接话，因为释玄明的疑问也正是他们的疑问。

    大头心乱如麻，闭眼长叹，“现在说这些屁用没有了，说要紧的吧，王爷不在了，咱咋办？”

    “做王爷希望咱们做的事情，”杨开沉声说道，“七大家族的头领和主力已经被王爷毁去了，剩下的这些咱们勉强可以应付，先将眼前这些倭寇给处理了，然后按图索骥，逐一寻找并保护剩下的地支。”

    杨开言罢，余一和释玄明默然点头，大头情绪仍不稳定，再度抬袖擦泪，“你别看咱们跟着王爷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王爷没了，咱打得过谁呀？”

    杨开说道，“不管是先行潜入中土的倭寇还是后来的八大家族，精锐都被王爷带领咱们给灭掉了，剩下这些，咱们应该勉强招架得住了。”

    “唉，”大头悲伤难止，“王爷没了，咱回去之后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张真人交代，怎么跟王爷的师兄们交代？咱们几个不管死谁都无所谓，不能死王爷啊，领头儿的没了，剩咱们几个有屁用啊。”

    余一叹气接话，“你说的对，我们也与你一般想法，如果可以以命换命，咱们四个都不会有丝毫犹豫，但问题是咱们换不回王爷呀。”

    “阿弥陀佛。”释玄明合十唱佛。

    “行了，真汉子，你别陀佛了，我头疼，”大头连连摆手，“我现在心乱如麻，你们说吧，接下来干啥，我听你们的。”

    杨开沉吟过后抬手东指，“打扫战场吧，将倭寇的尸体全部扔到东面河里去。”

    虽然杨开没有将话说透，众人却知道他为何有此决定，眼下长生已经粉身碎骨，不得收捡入殓，只能将倭寇的尸体扔进河里，剩下的血肉就是长生的尸骸了。

    众人伤心欲绝，有事情做还能暂时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便一齐动手，清理倭寇的尸体。

    河水流向下游，扔进河里的尸体也随之漂向下游，己方众人自上游抛尸，七大家族剩下的倭寇便自数里外的下游捞尸，敌我双方各有伤亡，情绪都很低落，一时之间谁也没有急于动手。

    两军对垒，死伤必不可免，此战己方痛失主帅，杨开三人虽然心如刀绞，却也不曾有过激之举，唯独大头，眼见倭寇自下游捞尸，心中本就不忿，搬拿尸体时又见附近暗器遍地，炸坑密布，由此推断到长生以寡敌众，面对倭寇围攻时的艰辛和惨烈，心中气不过，便在抛扔倭寇尸体之前将其脑袋砍掉，以此宣泄心中愤怒。

    杨开等人虽然感觉此举不妥，却也没敢出言阻止，大头天生残疾，受尽世人冷眼，唯有长生待他如兄弟一般，虽然长生对四人都有知遇之恩，但大头对长生的感激远远超过他们三人。

    砍掉几具尸体的头颅之后，大头便懒得再砍了，他身形矮小，便不再去搬动完整尸体，而是到处捡取残肢断臂，有些残肢断臂上还残留有衣服，比较容易辨别，但大部分残肢断臂都没有衣服附着，还有一些沾附了大量的泥土，大头只能将残肢断臂抱到河边，逐一清洗，端详辨认，“这个不是，王爷的脚没这么大。”

    “这个也不是，王爷的胳膊没这么短。”

    “手指这么细，应该是个女人的手吧。”

    “这个肯定不是，王爷腿上没这么多毛儿。”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众人一通忙碌，终于将所有倭寇的尸体都扔进了河里，而大头这边的分拣也到了尾声，一些带有明显特征的残肢断臂都被他扔掉了，但还剩下不少疑似的，有断口不整齐的，还有带有焚烧痕迹的，一共有三条胳膊和四条腿。

    大头翻来覆去的端详最终还是拿不准，无奈之下只能请黄四郎帮忙，但这些残肢都被大头用河水洗过，血液也都流干了，气味极其微弱，黄四郎也拿不准。

    黄四郎先前被大头骂过，眼见大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唯恐大头再次迁怒自己，无奈之下只能模棱两可，“这段小臂貌似是。”

    “你别貌似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看准了。”大头急眼了。

    黄四郎低头再闻，“应该是。”

    “应该和貌似是一个意思啊。”大头皱眉瞪眼。

    黄四郎被大头逼急了，“是，就是。”

    听得黄四郎言语，大头瞬时崩溃，抱着那段手臂嚎啕大哭。

    杨开等人亦是悲痛无比，也不知道如何宽慰大头，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的陪着他。

    待大头止住哭泣，余一出言说道，“这片区域乃是王爷的长眠之所，散落的血肉不得尽数收殓，当设法引燃山火，焚烧超度。”

    “滚一边去吧，净出馊主意，”大头随口骂道，“王爷是道士，道士最讨厌火葬，粉身碎骨已经够惨的了，你还放火烧他？！”

    “哎，不是只有你自己伤心，我们心里也很难过，你不能谁说话你就咬谁呀，”释玄明说到此处抬手上指，“你看看，到处都是，你说怎么办？”

    大头循着释玄明所指看向高处，只见一棵大树的树杈上挂着一块破碎的脏器，也不知道是脾还是肝。

    “那肯定不是王爷的。”大头撇嘴。

    大头早就乱了方寸，几人也不与他多说什么，虽然之前下过雨，但是想要点火也不是不能，只需将附近的大树砍倒，再寻一棵枯树剖开切碎，火势燃起之后就能将新鲜的树枝烤干引燃。

    在众人的劝说之下，大头方才将那断臂埋到了土丘附近。

    待得大火燃起，众人去到东岸，看着西岸的山火越烧越旺。

    到得这时，黄四郎终于寻到说话的机会，它一路跟来只为报恩，恩情未偿，它始终耿耿于怀，“如果诸位将军不嫌弃，我愿意助诸位一臂之力。”

    眼见无人接话，黄四郎急忙说道，“诸位千万不要误会，我乃异类化人，无心攀附权贵，但欠了诸位的恩情总要报偿才是，我粗通岐黄药理，还可随心变化，诸位或许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听黄四郎这般说，四人交换过眼神，最后由杨开落锤定音，“那就有劳前辈了。”

    黄四郎闻言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乃异类，咱们不论年岁，只以平辈论交，可好？”

    己方众人先后点头，随后杨开出言说道，“七大家族虽然元气大伤，却仍有再战余力，明日寅时便是寅虎羸弱的时辰，咱们当再做计较，以策万全。”

    长生并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己方众人都做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一处破败的山村里，而且现身之后自己仍在急退倒飞，直到撞上一栋房舍的后墙方才停了下来。

    猛烈的撞击险些令长生闭过气去，由于灵气已经耗尽且身中剧毒，他的神识此时已经不甚清醒，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自己还在太白山中，后一刻便来到此处。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他却知道这里肯定不是阴曹地府，因为自己前胸血肉模糊且剧痛锥心，既然痛，就说明自己还活着……
------------

第五百三十一章 生死有命

    长生身负重伤且身中剧毒，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油尽灯枯，随时都有晕死过去的可能，以自己目前这种情况，一旦晕死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

    眼下自己的肢体正在逐渐麻木，神识也逐渐模糊混沌，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危急关头他顾不得细想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是急切思虑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由于伤势太重且中毒太深，他甚至连深思熟虑的时间都没有了，略一沉吟便硬撑起身，跌撞着向南跑去。

    剧毒上脑令长生七窍流血，已然视物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周围是一些矮小破旧的房屋，街道上有人却不多，多是一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当是被浑身是血的他给吓到了，不等他近身便惊叫着跑开。

    长生此时危在旦夕，迫切需要他人的帮助，虽然这些村民不知如何救治，但他却可以告诉村民们在自己晕过去之后应该怎么做，不过他却并未向村民求助，而是硬撑着向南跑去。

    他之所以不向村民求助不是因为死要面子，也不是担心村民见死不救，而是这些人躲闪之时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他听不懂村民的话，村民自然也听不懂他的话。

    村子很小，踉跄着跑出村子，长生隐约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片蜿蜒的白光，那正是他需要的东西，河水，他先前之所以向南跑也是因为村子的地势北高南低，他想找河水必须往低处走。

    村南的那条小河离村子并不远，不过百十步，换做平时，闪身即至，但此时这百步距离在长生眼中却无比遥远，每一步都迈的极其艰难。

    在距小河还有五丈时，长生终于脱力扑倒，最后这五丈是咬紧牙关爬过去的。

    接触到冰冷的河水瞬间，长生知道自己有了一线生机，这条小河的河水很浅，下面是干净的沙底，他趴在河里既能受到河水的冲刷，还不至于被河水冲走。

    长生此时牙关已经麻木，努力张嘴大口喝水，所有的毒都是火性的，大量饮水都可以缓解毒性。

    喝到再也喝不下去的时候，长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撑臂翻身，改趴卧为仰卧，自己马上就会晕过去，如果一直俯卧就会被河水淹死。

    世人多用九死一生形容处境堪忧，而一线生机比九死一生还要恶劣的多，长生之所以寻找河水有三个目的，一是利用冰冷的河水降温，毒药不管五行属什么，附属都是火性的，任何形式的降温都能缓解毒性。二是通过大量喝水来稀释毒性。三是利用河水将流出的毒血冲走。

    归根结底，这三个目的其实是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解毒，但凡事都有利弊两面，将自己浸泡在河水里的弊端就是伤口会一直流血不止，自己本就失血过多，继续失血最终也会送命。

    但是没办法，生死关头只能两害相衡取其轻，用饮鸩止渴的方法苟延残喘，如果不这么做，半炷香之内自己就会毒发身亡。

    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但凡能活，没人愿意死，但长生此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的，在晕死之前的短暂片刻，他也曾尝试催动灵气，却彷如泥牛入海，全无回应，要知道催动灵气是以神识来引导灵气，但眼下他不但神识混沌，肢体麻木，体内的灵气也已经完全耗尽。

    长生终于晕过去了，他晕的心安理得，晕的如释重负，他已经坚持到了最后，能做的也都做了，接下来不管是长眠不醒还是死里逃生，他都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醒了，伴随着锥心的剧痛，随即又晕了，他甚至来不及确定自己究竟是被痛醒的，还是醒来之后被痛晕的。

    随后就是多次类似的经历，每次持续的时间都很短暂，刚刚有了些许知觉，但不等其回过神来便再度晕厥。

    当锥心剧痛再次出现，长生终于挺住了，没有立刻晕过去，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他能闻到烟气，随即又听到了柴草燃烧时的噼啪声响，但是想要观察所处环境却发现无法睁眼，想要说话却发现张不开嘴，想要抬手动脚也不成，不是手脚不听使唤，而是完全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

    长生能够感觉到痛，却无法确定究竟哪里痛，除了痛，还有强烈的胀，胀说明自己身体严重浮肿，而身体严重浮肿又说明剧毒未解，自己仍然处于中毒状态。

    保持清醒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因为保持清醒的同时需要忍受锥心剧痛，而只要晕死过去，痛苦就会立刻消失。

    实则大部分人都不敢保持清醒，因为保持清醒就需要面对现实，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想要承认自己并不优秀，承认自己品行不端，胆小怕事，志大才疏，心胸狭隘，背信弃义，好吃懒做，贪财好色，没有毅力并不容易，最主要的是一旦面对了现实，就再也不能活在自欺欺人的梦境里了。

    长生此时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但他却没有懦弱退缩的晕过去，而是强忍剧痛保持清醒，因为他知道不会因为自己晕过去了，事态就停止恶化。事实恰恰相反，如果不能及时处置，事态会一直恶化下去，直至不可收拾，一败涂地。

    长生努力保持清醒是想做点儿什么的，但尝试过后却发现自己除了听觉和嗅觉恢复了，其他的感官都不曾恢复，浑身上下没有能动的地方，甚至连大口喘气都不能够。

    由于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自然也就无法催动灵气，也感知不到灵气的存在，不过混元神功可以自行聚气，他记住了自己此时的状态，待得下次苏醒之后可以进行比较，如果自己情况好转，就说明混元神功正在自行聚气，缓慢疗伤。

    不过他也很担心会出现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自己的伤势不但没有好转还在继续恶化，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那就说明自己的身体严重受损，混元神功已经失去了运行的依托，要知道混元神功虽然神异玄奇，却也需要依附于肉身和经络，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肉身是皮，混元神功就是毛，皮如果坏了，长不出毛儿来。

    到得这时，长生终于有机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并不复杂，略一沉吟便理清头绪，先前宫本太郎挂着一包火器冲过来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而自己则施展浴火凌空抱着宫本太郎冲向了雾隐真一等人所在的土丘。

    眼见自己抱着宫本太郎要冲过去与他们同归于尽，雾隐真一慌乱之中开启紫气玄门想要远避自保，而宫本太郎发现自己的鲁莽举动被他利用，唯恐火器炸响之后殃及雾隐真一等人，宫本太郎便在靠近土丘的过程中剧烈挣扎，也就是在挣扎的过程中二人改变了位置。

    原本他抱着宫本太郎由西向东，宫本太郎旋转挣扎之后，变成了他在东，宫本太郎在西，而在爆炸之前的瞬间，宫本太郎摆脱了他的抱缚并奋力将他推开。

    也正因为宫本太郎将他推开，他才没有被炸死，而爆炸产生的气浪则将他直接撞向了雾隐真一匆忙开启的紫气玄门，这也正是他出现在山村之后还在继续倒飞的原因。

    想明缘由，长生暗道侥幸，正是因为自己存了必死之心，反倒误打误撞的得了一线生机。

    不过随即长生又开始紧张，因为紫气玄门是雾隐真一开启的，雾隐真一自然知道紫气玄门通往何处，爆炸过后不见他的尸身，雾隐真一势必前来寻找。

    而今自己动弹不得，倘若雾隐真一寻来，自己必死无疑……
------------

第五百三十二章 任人摆布

    想到雾隐真一随时可能找到这里，长生免不得忐忑忧虑，而他的生机本就极其微弱，过度紧张直接令其再度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再次醒来，恢复意识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在继续恶化，因为这次苏醒比上一次更加艰难，若不是他意志坚定，甚至无法自浑噩之中苏醒过来。

    依旧睁不开眼睛，触觉也完全丧失，上次醒来还能感觉到疼痛，此番连痛觉都没了，全然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只剩下了无尽的麻木。

    察觉到自己的情况仍在恶化，长生多有绝望，只可惜此时他连吐气长叹都做不到了。

    由于听觉尚在，他还能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听声音女人的年纪貌似不大，而男人的声音则很是苍老，二人说的什么长生听不懂，不过来时的路上他曾经听过新罗人说话，根据二人的语调来看，这一男一女说的应该是新罗语言。

    听不懂他们的语言，长生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通过二人交谈时的语气他仍能猜出二人交谈的大致内容，那个老年男子应该是个大夫，而那个年轻女子正在恳求老者救治自己，交谈之时老者不时发出无奈的叹息，说明在老者看来他伤势严重，已经无力回天。

    二人一直在快速交谈，到得最后年轻女子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但那老者最终还是迈步离开，年轻女子貌似是追了出去，随后二人又在远处快速说话，其中还伴随着拉扯和拖拽。

    那年轻女子拉着老者百般哀求，最终老者还是心软了，又跟着她回来了。

    回来之后老者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动长生的眼皮，长生自己不能睁眼，察觉到对方在翻动自己的眼皮瞬时喜出望外，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看不见东西究竟是因为睁不开眼睛，还是眼睛已经被剧毒腐蚀，而老者的这个举动正好可以帮助他确定自己的伤势。

    眼皮被翻开之后长生隐约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这说明自己没瞎，不过自己也只能感受到光线的变化，并不能清晰视物，这便说明自己的眼睛已经受到了剧毒的腐蚀，只是尚未完全失明，还有救治的可能。

    很多人都将自己的不得志，不如意归咎为运气不好，其实人生的成败真的与运气无关，因为漫长的人生中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只是大部分人都抓不住罢了，长生此时浑身麻痹，连大口呼吸都不能够，根本无法向外界传递信息，发现大夫在翻动自己的眼皮，知道机会稍纵即逝，立刻竭尽全力转动眼球，他要让大夫知道自己还有意识，而且意识还很清醒。

    转动眼球对于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但对长生来说却异常艰难，因为先前剧毒上脑令其七孔流血，眼睛里此时彷如灌满了沙子，不但转动眼球异常艰难，转动之时还仿佛将自己的眼睛放在沙子上大力揉搓。

    一声夹杂着震惊和意外的‘嗯？’，说明长生的艰难努力终于引起了大夫的注意。

    听到大夫发声，长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继续努力的转动眼球，担心眼球胡乱转动会让大夫误认为自己的眼球转动是无意识的举动，便上下左右有规律的转动。

    大夫貌似明白了长生的意图，随即说了句什么，说的应该是他或许还有救之类的言语，那年轻女子听了之后快速说话，语气之中多有欢喜。

    大夫缩手回去，伴随着细微的磕碰声响，一股药气随即传来，长生虽然目不能视，却能猜到大夫应该是放下并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

    虽然争取到了被救治的机会，长生却很担心这个大夫不能很好的救治自己，不是担心大夫不尽全力，而是担心大夫医术不精，因为自己的情况非常复杂，解毒和保命需要同时进行，精准拿捏，任何细小的偏差都会造成严重后果。

    长生知道该如何救治自己，但他却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只能听天由命，任人摆布。

    很快长生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并非多余，他的肢体已经完全麻木，不知道大夫有没有在自己身上下针，但他头部的感觉仍在，大夫在其百会穴，太阳穴，头维穴上下针他能感觉到，而大夫为什么在这几处穴道上下针他也知道，这是为了刺激元神，催发生机。

    能做到这一点的大夫已经不算庸医了，但大夫的作法却并不对症，似他这种情况正确的作法是强心吊命的同时继续放血排毒。

    不过大夫的医术虽然不高明，却也聊胜于无，好处是可以令自己保持清醒，延续生机，而弊端则是会令自己异常痛苦，这种作法就像用火去烧一个晕死过去的人，即便唤醒了对方，也会令对方严重烧伤。

    当大夫在自己耳垂上下针，长生对此人高看了一眼，对方这个作法是正确的，双耳耳垂放血是头部排毒的正确作法。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儿了，因为大夫虽然在自己耳垂上下针，却并没有将银针拔出来，以此让毒血滴出，而是扎上去就不动了。

    这就不对症了，耳垂是翳风穴的所在，针灸翳风穴可以缓解耳聋耳鸣和视物不清，大夫将银针扎在翳风穴上不拔出来，就不是为了排毒，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双眼。

    大夫这么做自然是出于好心，但好心往往办坏事儿，此时自己视物不清是中毒之后的必然反应，毒性不除而强行明目，很可能瞎眼致盲。

    好在没过多久大夫便撤去了银针，随即便是纸张铺开的声音，想必是在书写药方。

    到得这时长生再也支撑不住了，心头一松，随即又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再次醒来，是被呛醒的，有人正在给他喂药，由于肢体麻痹，喉咙不得顺利吞咽，喂下的药汤很容易呛到肺脏，而他又不得吐气咳嗽，呛到之后换不过气来，憋的面红耳赤。

    由于他身中剧毒，本就面目黑肿，呛水之后的面色变化不易察觉，那年轻女子也不曾注意，依旧缓慢喂药。

    长生精通岐黄之术，知道对方喂下的汤药里都有哪些药草，主药是人参，还有六种解毒的辅药，人参吊命，大补气血，这个是对的，但解毒不对，他体内有两种剧毒混杂在一起，只能放血排毒，不能中和解毒，这种情况就像屋子里跑进两条毒蛇，只能打开房门将它们撵出去，绝不能试图在屋子里将它们打死，不然势必损伤大量家具器皿。

    喂药最终以长生喷出了一口黑血而告终，长生吐血主要是被憋的，虽然加重了肺脏的伤势，却也间接排出了少许毒血。

    吐血过后，长生又晕了。

    再次醒来时周围很是寂静，由于剧毒未去，仍然睁不开眼，虽然先前得到了救治，却并不对症，肢体依旧麻痹，不听使唤。

    长生此时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他不能否认大夫是好心，但由于医术不精，大夫的救治已经伤到了他的眼睛，如果再针灸几次，自己必瞎无疑。

    好心办坏事儿的例子比比皆是，也不是他们故意害人，而是由于学识的不足，认知的狭隘，令得他们对某件事情的判断产生了偏差，他们自认为是对别人好，实则却是害了别人，就像没读过书的父母逼迫读书的儿子选择他们认可的媳妇，就像脑子不够用的人被人骗了还自认为找到了生财捷径而拼命的拉自己的亲朋好友一起加入，都属于这种情况。

    长生此时身不由己，只能被动承受，但他也很清醒，如果继续这么下去，自己不但眼睛保不住，修为保不住，到最后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随即就是女子与人交谈的声音，那人貌似很是焦急，语速很快，匆匆说完便跑向别处。

    来人离开之后，那年轻女子惊慌的跑到长生近前，将其自床上拉了起来，转而背在身后跑出了屋子。

    此时外面已经乱作一团，杂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喊声，貌似村子遭遇了什么变故。

    长生首先想到是不是雾隐真一等人寻了过来，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不是，因为那些大笑呼喝的人说的并不是日语，而是新罗语言，由此可见闯入村子的并不是倭寇，而是附近的山贼土匪。

    长生被那年轻女子背在身后不停的起伏颠簸，那女子貌似并不强壮，背着他很是吃力，呼吸颇为粗重，奔跑之时屡次险些摔倒。

    由于一直不曾睁眼，长生连这个年轻女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本就对此人多有感激，而今见她遇到危险也不曾抛下自己，而是背着自己一起躲避，对其越发感激，似此等仁善之人，非重赏不足以表谢意，非重赏不足以彰仁义。

    女子背着长生自林中摸黑奔跑，最终还是脚下不稳，踉跄摔倒。

    此时二人正位于一处山坡上，摔倒之后，长生直接滚下了山坡。

    虽然滚下山坡，长生却是心中大喜，如此颠簸，自己身上的伤口势必开裂，只要伤口开裂，就能排出毒血……
------------

第五百三十三章 再现生机

    眼见长生滚下山坡，那女子急忙跑了下来，由于体力不支，尝试几次都未能将长生背起来，无奈之下只能抓着他的手臂往林中奋力拖拽。

    长生的情况本就不容乐观，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没被那女子拖出多远便晕死过去。

    长生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晕死和苏醒之间往返过多少次了，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他的眼睛依旧不得视物，手脚也全无知觉，之所以知道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是因为他记得这个房间里的气味。

    苏醒之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凝神自察，头部以下还是没有知觉，眼睛也仍然睁不开，由于能做的事情很是有限，故此想要确定自己此番苏醒，伤势较之前是有所恶化还是有所恢复便极为困难，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这个女子并未放弃对自己的救治，此时自己嘴里发苦且略带甘饴，这是鲜人参特有的味道，新罗的气候很适合人参的生长，故此人参在新罗并不罕见，十年以下的人参在山中不难寻获。

    长生并不知道自己具体昏迷了多久，但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由此可见自己昏迷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长时间的肢体麻木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自己体内剧毒未清，剧毒长时间的滞留体内很容易导致血脉不通，肢体坏死。

    此时那个女子并不在房间里，房间里有老鼠在窸窸窣窣，由于他卧床多日一动不动，房中的老鼠便不怕他，有胆大的竟然跳到床上探寻觅食。

    老鼠饿极了是会咬人的，眼见长生动弹不得，一只老鼠便上前噬咬，老鼠咬人通常会选择容易下口的部位，手脚，耳朵，鼻子都是首选，这只咬的就是耳朵。

    发现老鼠在咬自己的耳朵，长生不但不害怕反而喜不自胜，因为他此时最需要的就是放血排毒，而耳垂的翳风穴是放血的最佳位置。

    老鼠一口下去就咬破了长生的耳朵，但也就是这一口，直接要了它的命，长生此时浑身带毒，即便头部聚集的毒性较少，老鼠也耐受不住渗出的毒血，尖叫两声便倒地毙命。

    眼见这只大胆的老鼠被自己毒死，长生好生惋惜，但惋惜的同时也多有庆幸，因为这只老鼠就死在了自己的耳朵旁边，只要那个女子回来就能看到这只死老鼠。

    那女子貌似并未走远，听到老鼠临死前的尖叫急忙回屋察看，发现长生耳朵流血，再看到那只死老鼠，立刻明白是老鼠咬破了他的耳朵，急忙拿出布片帮长生擦拭耳垂流出的黑血。

    机会，机会又来了，长生知道机会难得，便在女子擦拭自己耳垂时竭尽全力皱起眉头。

    见他突然皱眉，女子不明所以，急忙停止擦拭。

    眼见女子停止擦拭，长生立刻舒展眉头。

    女子此时正在打量长生的表情，眼见他眉头舒展，只当自己先前在擦拭毒血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于是再次擦拭之时便没有触碰他耳朵的伤口，但即便如此，长生还是微微皱眉。

    待女子疑惑收手，长生的眉头再度舒展。

    见此情形，女子越发疑惑，自己分明没有碰到长生的伤口，长生为何皱眉？

    心中疑惑，便不再伸手擦血。

    发现女子不再擦血，长生努力挤出了一丝笑意，此时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表情向女子传递信息，由于体内剧毒未清，他的头脸也处于肿胀状态，想要让自己的表情有所变化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见长生表情发生了变化，那女子很是高兴，随即快速说了句什么。

    长生听不懂新罗语言，也不知道女子在说什么，但他却欢喜非常，因为女子终于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接下来他可以通过简单的表情变化向女子传递信息。

    不过问题很快又出现了，他听不懂女子在说什么，便无法予以回应，好在女子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便暂时放弃与长生交流，再度拿起布片为其擦拭耳垂流出的毒血。

    只要女子试图擦血，长生就会皱眉，只要女子不再擦血，他立刻就会舒展眉头，如此这般重复数次，女子终于发现长生貌似并不希望自己为其擦血，于是快速说了句什么。

    女子这句话是疑问语气，很明显在询问什么，奈何长生听不懂对方言语，自然也就无法给与回应。

    到得这时，长生又快支撑不住了，但好不容易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这时候可不能晕死过去，只能咬牙硬撑，保持清醒。

    女子思虑过后转身离开，没过多久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犹豫良久，女子扳过长生的头，用剪刀划开了他不曾受伤的左耳耳垂。

    长生头部是有知觉的，察觉到女子划开了自己的耳垂，长生哭的心都有了，这个女子很是聪明，很快便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自己终于有救了。

    长生此时可不敢喜极而泣，因为他知道那女子这时候很可能在观察他的表情，以此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这时候必须给与微笑回应。

    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些许笑意之后，长生终于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那女子正在与先前来过的大夫在快速交谈，由于先前放掉了少许毒血，长生此时头部的肿胀略有消减，不过仍然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

    由于语言不通，长生便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只能根据二人的语气判断出二人貌似产生了矛盾和分歧，女子急切的说着什么，而大夫的语气则多有怀疑。

    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长生只能靠猜，他感觉这个女子很可能在告诉大夫他希望可以放血，而大夫之所以反对则是怀疑她的观察和判断，因为他先前大量失血，迫切需要补血，此时放血很可能会令他送命。

    大夫之所以有这种顾虑也很正常，若是换做普通人，大量失血之后继续放血无异于雪上加霜，常人根本就支撑不住，但大夫却不知道他是紫气高手，在灵气的淬炼之下体质早已异于常人。

    长生很希望女子能够坚持自己的判断，不过很遗憾，女子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选择相信大夫。

    长生一直徘徊在死亡的边缘，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害死他，听得大夫声音越来越大，而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长生恨不得起身踹那大夫两脚才好。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即逝，一来自己目前形同死人，根本起不得身。二来这个大夫本身也是出于好心，是想救他而不是想害他，只是因为学识不足，医术不精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实则不止治病救人是这样，日常诸事亦是如此，读书不多，心智不高，历事较少，虑事不周之人的意见和建议万万不能采纳，不能否认他们的一腔热情和满心善意，但受限于自身学识和认知的不足，他们的建议和意见十有八玖都是馊主意。

    正确的作法是问道于强者，谁才是强者？品行，地位，学识，财富高于自己的就是强者，也只有强者的经验才有借鉴的价值，弱者的教训，一文不值！

    二人停止争论之后，那大夫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暂时滞留亲手煎药，那女子则自灶下忙碌，为大夫整治饭菜。

    大夫煎药的时候长生一直咬牙硬撑，努力保持清醒，他通过药气就能判断出大夫熬的是解毒药汤，这剂解毒药汤完全不对症，他要撑到对方喂药的时候闭嘴拒服，以此提醒这个大夫自己也懂医术。

    药汤终于熬好了，女子端来喂服，大夫自近处旁观。

    汤匙近唇，长生牙关紧闭，眉头紧锁。

    女子多次尝试，长生只是不张嘴，他此时还无法点头摇头，连闭嘴都极为勉强。

    屡试无果，女子和大夫多有疑惑，这个女子颇为聪明，察觉有异，便放下药汤，换了一旁的参汤。

    闻嗅到参汤的气味，长生急忙张嘴，他坚持到此时实属不易，便是张嘴也异常艰难，动作的幅度也很小。

    不过这也足够了，眼见长生张开了嘴，女子和那大夫同时惊呼出声。

    听到二人惊呼，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命应该能保住了…...
------------

第五百三十四章 再生变故

    就在长生如释重负之际，一旁的老大夫再次端起药汤尝试喂服，闻嗅到汤药的气味，长生再度紧闭双唇，拒不张嘴。

    见此情形，老大夫陡然皱眉，随即与女子说了句什么，语气之中多有疑惑。

    二人简短的交谈过后，女子开始继续喂服参汤，长生此时吞咽仍然很是困难，但为了让二人知道自己意识清醒，每当汤匙触碰嘴唇都会用尽全力艰难张嘴。

    勉力支撑到现在，长生终于撑不住了，不等参汤喝完便再度晕死过去，接下来二人做了什么他便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长生发现自己不再头痛欲裂，神识也清醒许多，虽然仍然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却能勉强睁眼，只是视物不清，眼前一片模糊。

    刚刚睁眼，近处便传来了女子的声音，不过对方并不是跟他说话，而是在呼唤别人。

    不多时，老大夫的声音出现在了长生的耳畔，不过他听不懂新罗话，也不知道老大夫说了什么。

    眼见长生不曾回应，老大夫便将一张写有字迹的纸张凑到了长生面前。

    长生能够隐约看到面前有张纸，但视力严重受损，全然看不到纸上写了什么。

    知道对方在试图与自己沟通，长生好生焦急，奈何苦于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手脚也不得移动，便是知道对方在与自己沟通却无法给出回应。

    见长生没有反应，老大夫便命一旁的女子端来了油灯，借着油灯的光亮，长生隐约看到纸上写了一个很大的汉字，竭力端详，终于看清纸上写的是个“唐”字。

    长生此时还不能点头摇头，看清纸上的唐字之后只能微翘唇角，挤出微笑示意对方猜测无误，自己的确是大唐人氏。

    见长生终于有了回应，那女子喜不自胜，兴奋的说了句什么，那老大夫不曾接话，随即又写下一个汉字，此番写的是个“你”字。

    长生微翘嘴唇，表示自己看清了。

    老大夫随后又写下三个汉字，分别是“通医术，”长生微笑三次，最后一次努力维持笑容，示意自己的确懂得医术。

    老大夫与长生交流之时，那女子一直自旁边紧张观望，眼见双方终于顺利沟通，越发兴奋，急切的说了几句什么。

    老大夫沉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又写下一个偌大的汉字，此番写的是个“毒”字。

    长生努力翘起嘴角，示意自己看到了。

    随后老大夫又写下了一个“解”字，长生见状急忙眉头紧锁，示意解毒行不通。

    由于油灯距其双眼很近，刺眼的光亮便令长生双眼流泪，老大夫随后写下的那个字他便看不清。

    好在那女子颇为细心，小心翼翼的帮其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如此这般长生才看清了老大夫写的是个“排”字。

    见到这个字，长生喜不自胜，急忙挤出笑意，示意对方猜对了，自己需要的就是排毒。

    能够与长生顺利沟通，老大夫也很高兴，随即又写下了一个“耳”字，得到肯定回应之后，又写下了一个“手”字和一个“脚”字，都得到了肯定的回应。

    在长生昏迷的这段时间老大夫已经在女子的提醒之下扎破了他的耳垂为其放过血，不然长生也不可能睁开眼睛，此番得到了长生的肯定回应，老大夫心里便有数了，单纯自耳垂放血远远不够，还必须自其十指和十趾放血才行。

    老大夫随后没有再与长生沟通，而是取出银针帮其放血排毒，此前他一直担心在长生失血过多的情况下继续放血会害死他，而今得到了长生的回应，他便再无顾虑。

    到得这时，长生终于如释重负，老大夫知道应该如何医治他了，不过欣慰之余也多有担忧，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如果中毒的时间太长，肢体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即便此时开始排毒，也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由于长生先前失血过多，毒血流淌的便很是缓慢，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扎针，放血的同时老大夫一直密切关注长生的表情，而长生也竭力保持清醒，每当老大夫凑到自己近前，他就会艰难的挤出笑意，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不知什么时候，长生又晕过去了，眼见长生晕过去了，老大夫便知道他撑不住了，也就停止扎针，不再放血。

    再次醒来，长生的情况再见好转，除了失血带来的体虚乏力，头晕脑胀的感觉已经一扫而空，不过肢体依旧没有知觉，视物仍然很是模糊。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女子就守在床边，在他睁眼的瞬间女子便发现他醒了，急忙喊来了老大夫。

    长生此时已经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为了让二人知道救治方法起效，便努力发出了声音，只是气息微弱，语不成句，不过长生也没想与二人交谈，因为他知道便是自己能说话，二人也听不懂。

    嘴里的苦味儿说明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二人再度喂自己服下了参汤，见长生醒来，老大夫再度书写文字，询问是否继续。

    长生面露微笑，示意可以继续，肢体一直没有知觉令其颇为紧张，没有知觉也就无法确定自己肢体被剧毒侵蚀到了何种程度。

    如此这般，三次昏厥之后，在老大夫扎针之时长生终于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痛。

    感觉到疼痛长生放心了一半，这说明自己肢体并未坏死，接下来需要确认的就是自己经络气穴的损伤情况。

    他不知道自己的经络气穴损伤到了何种程度，却知道一定会有所损伤，直到此时他仍然视物不清，也说明双眼受损，不过这种损伤并非不可逆转，等到自己能够从容起身，亦或是能够调动灵气，是可以借助药石或灵气来疗伤修复的。

    为了能够尽快排毒，长生每次醒来都会同意老大夫为自己放血，体虚无力并不可怕，只要恢复灵气，就可以利用灵气来强大气力。

    随后数日老大夫一直不曾离开，始终与那女子一起照顾长生，二人的雪中送炭令长生感动非常，二人救助自己可能只是发乎善心，但也不排除二人会有所图求，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会涌泉相报，不管二人有什么请求，他都会尽数满足。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生的知觉逐渐恢复，手脚虽然依旧动弹不得，却能够点头摇头，也能够含混说话，只是虚弱非常，一直感知不到丹田气海，这令长生无比焦急，一直这么虚弱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这说明自己的灵气始终没有自动运行。

    不知何时，长生自昏睡中被突然惊醒，不等其睁眼，房门便被人大力踹开，随即便是老大夫的濒死惨叫和女子的失声惊呼……
------------

第五百三十五章 死里逃生

    变故突生，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雾隐真一等人到底还是寻过来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闯入屋子里的并不是倭寇，倒不是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而是闯入房中的几个人说的并不是日语，而是新罗语言。

    长生此时已经能够微微转头，不过他双目受损，本就视物不清，再加上此时乃是夜晚，光线不明，他也只能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正抓着女子的头发往屋外拖拽，而另外一个则径直朝他躺卧的木床走了过来。

    那人走到床边将长生抓了起来，眼见其形如枯槁且气若游丝，便厌弃的将其扔到一旁，随后又自房中胡乱翻找了一通，这才大步离去。

    长生趴卧在地动弹不得，由于不是正对房门，便看不到屋外的情况，只能听到外面甚是嘈杂，其中混杂着马匹嘶鸣，放肆狂笑，妇人尖叫，濒死哀嚎。

    长生虽然看不清东西，却知道闯入村庄的很可能是一群马匪山贼，此前女子曾经背着他逃往山中，当日女子躲避的无疑就是这群人。

    此时那老大夫就倒卧在长生不远处，由于身中数刀，已经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

    长生体内剧毒未清，且虚弱非常，便是心急如焚，怒火中烧，也做不得什么，只能瘫软伏地，任凭村民的惨叫和妇人的呼喊自屋外接连传来。

    不等贼人离开，长生便晕死过去，再次醒来已是白天，屋外寂静无声，那老大夫躺在自己左侧不远处，一动不动，早已断气多时。

    长生虽然神识还算清醒，手脚依旧不听使唤，眼睛也看不清东西，由于老大夫死前大量流血，房中的血腥气异常刺鼻。

    长生虽然醒了过来，却什么都做不了，此时只能寄希望于有好心的村民发现自己并出手救助，不过他也知道希望很是渺茫，因为事发之时是夜晚，而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山贼早已离开多时，屋外却是死寂一片，这说明村子里的人很可能都被山贼给杀光了。

    长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这般田地，到得这时他开始后悔当日不应该将腰囊交给黄四郎，如果腰囊尚在，只要服下里面的回天银丹就能起死回生，再不济也可以折断发簪，召张墨前来。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将腰囊交给黄四郎，因为腰囊里的东西太过重要，而当时他自忖必死，绝不允许那些东西落到倭寇手里。

    由于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晕死状态，长生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过此时他已经听到了苍蝇嗡嗡作响，这说明温度已经很高了，大致估算时间至少过去了一个月。

    按照常理推断，自己失踪之后大头等人肯定会四处寻找，但过了这么长时间，大头等人都不曾找来，此事不合常理。

    大头等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漫无目的的寻找可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但紫气玄门是雾隐真一开启的，雾隐真一自然知道通往何处，过去了这么久，雾隐真一等人也没有寻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长生此时唯一能动的也只有脑袋了，努力回忆之后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事发当日宫本太郎挂着大量黑球火器试图与自己同归于尽，火器炸响之后自己被气浪撞进了紫气玄门，而宫本太郎和雾隐真一等人则被火器炸的粉身碎骨，在大头等人看来他已经被炸死了，而雾隐真一等人也在爆炸中身亡，其他倭寇并不知道紫气玄门通往何处。

    想到此处，长生如坠冰窟，倘若真是这样，倭寇固然不会寻来，但大头等人也不会尝试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依旧趴在原地，周围依旧死寂一片。

    长生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却也只能坐以待毙，没有了参汤吊命，他越发虚弱，而体内剧毒未清，也依旧在缓慢的腐蚀脏腑肢体。

    起初长生还寄希望于有逃进山里的村民回返村庄发现自己，但等了数日并未等来村民，只等来了野狗，外面是什么情形他不知道，只能听到野狗抢食时的吠叫。

    由于气温很高，附近的尸体很快腐烂发臭，老大夫的尸身也逐渐散发出了异味儿。

    多日水米未进，长生口干舌燥，虚弱非常，就在他神识恍惚之时，有野狗闯入屋子，咬着他的腿将其向屋外拖拽。

    野狗是想吃掉长生的，却不知长生浑身是毒，刚刚将长生拖到门外便毒发身亡。

    长时间不曾进食，加上剧毒的缓慢侵蚀，长生此时已经神识不清，恍惚之间突然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长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希望不是幻觉，却也知道幻觉的可能性大，因为救助自己的那个女子已经被山贼掳走了，不应该出现在村子里。

    很快长生就知道自己并没有出现幻觉，那女子真的回来了，他看不到女子的样貌，却认得她的声音，也熟悉其身上的气味。

    女子是带着人参回来的，没过多久长生就喝到了参汤，那女子此前曾经见过老大夫为长生放血排毒，而今老大夫已经被山贼杀掉了，她便如法炮制的为长生放血排毒。

    长生此前曾经多次受伤，但眼下却是离鬼门关最近的一次，这么长时间一直在生死的边缘往复徘徊，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练气之人体质异于常人，在女子的精心照料之下，长生的知觉逐渐恢复，手脚已经能够缓慢移动，只是因为太过虚弱，不得起身下地。

    到得这时，长生才发现自己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他的视力严重受损，依旧不得清楚视物。

    山贼闯入村子的时候的确有村民逃进了山里，过了许久才敢回来，幸存的村民回来之后，外面的尸臭方才逐渐消失。

    被山贼掳走的女子回来之后变的很是沉默，每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屋里，无疑是外出寻找人参去了，回来之后也是一言不发，坐在门口出神发愣。

    长生此时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但他却不曾开口，因为他知道女子听不懂汉话。

    漫长的等待和煎熬之后，长生终于感知到了灵气的存在，感知到灵气的那一瞬间，长生知道自己自鬼门关逃出来了。

    神识感应到灵气的同时，灵气也感应到了神识，随即开始自行运转。

    待得灵气稍有恢复，长生立刻以意行气，游走肝脾，肝为解毒脏器，长时间的解毒令肝脏严重受损，而眼睛也是由肝气主导的，视物不清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肝脏受伤。

    随着灵气的缓慢游走，郁结肺腑的毒血被灵气反推而出，眼见长生大口咳血，正在熬煮参汤的女子急忙上前察看。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村民的惊慌呼喊。

    女子闻声浑身发抖，随即抓着长生的手臂想要将其背起。

    长生反手拉住了年轻女子，“不用跑了……”
------------

第五百三十六章 再得修为

    那女子听不懂汉话，也不知道长生说了什么，听得屋外村民惊呼奔走，越发着急，快速说话的同时抬手东指，大致意思当是坏人又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长生摆手摇头，他的本意是让那女子无需惊慌，但那女子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只当长生让她独自逃走，便不顾长生反对，急切伸手，想要将长生强行背起。

    这个年轻女子此前曾经多次背过长生，多日卧床早已经令长生骨瘦如柴，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将其轻松背起，不曾想几番用力，长生彷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见此情形，女子转过身来，疑惑的打量着长生。

    长生没有说话，而是侧身下地，迈步走向门口。

    女子惊诧的看着长生，眼见长生走的摇摇晃晃，知道他体虚乏力，正暗自忧心，长生又突然张嘴吐出了一口淤血，女子见状好生忧心，急忙上前伸手搀扶。

    长生冲其摆了摆手，转而皱眉四顾，此时是中午时分，屋外的光线很是刺眼，长时间待在昏暗环境，突然来到明亮的室外令其双眼多有不适。

    此时村民正在惊慌失措的往西奔逃，东面不远处几个骑马的贼人正在策马追赶，虽然灵气已经开始自行运转，但视力依旧不曾完全恢复，视物还是有些模糊，直待那几个贼人骑马来到近处，长生才发现他们身上穿的竟然是军服，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山贼，而是新罗士兵。

    眼见长生站在门口不曾惊慌奔逃，策马在前的士兵瞬时面露凶光，拔刀在手，做好了砍杀的准备。

    不等女子冲出来拉拽，那匹战马已经疾冲而至，长生从容出手，只一拳便将那狂奔的战马直接震毙。

    马匹骤停倒地，马背上的士兵瞬时惊叫着飞了出去，不等其摔落地面，长生便抬手将其抓了下来，重掼在地，再补一脚。

    见长生轻描淡写的杀掉了一名士兵，女子骇然瞠目，随即喜极而泣。

    此时闯入村子的其他士兵正在四处追杀村民，踩死那名士兵之后，长生径直朝着近处的几个士兵走了过去。

    眼见长生并未捡拾死去士兵的佩刀，女子急忙捡起长刀，快步追上长生，将长刀塞到了他的手里。

    长生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由于光线很是明亮，他已经能够隐约看清女子的样貌，此人当有二十七八岁，五官还算俊俏，看身形应该生养过，是个年轻的妇人。

    在长生转头之时，近处的一名士兵自认为有机可乘，急忙抖缰催马，疾冲而来。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长生虽然骨瘦如柴且余毒未清，但对付这些恶兵匪类却是绰绰有余，反手一刀，直接枭首。

    近处还有一名新罗士兵，眼见长生眨眼之间便杀掉了自己的两个同伙儿，惊恐错愕，急忙高声呼喊，招呼同来的士兵前来增援。

    那名士兵虽然大呼小叫却不敢上前，而长生也没有急于动手，他刚刚恢复修为，需要时间回神反应，也需要时间运功逼出侵入脏腑的余毒。

    不多时，分散在村子各处的士兵闻声赶到，长生大致数了数，共有十六人，连同已经被自己杀掉的两人，共有十八人，这正是一队的编制。

    那女子一直没有逃走，眼见士兵将长生团团围住，免不得紧张害怕，但不等她的紧张情绪弥漫全身，长生便出手了，一阵眼花缭乱之后，所有骑兵尽数倒地身亡，无一例外的身首异处。

    愣了许久，那女子方才回过神来，跑到长生近前快速的说着什么。

    长生扔掉长刀，冲那女子笑了笑，转而回到门前，自门前充当台阶的条石上坐了下来。

    女子先前过于激动，忘记了长生听不懂自己的语言，反应过来便走到长生面前连连鞠躬。

    长生冲其摆了摆手，转而做了个喝水的姿势，女子会意，急忙跑进屋子，不多时端来一瓢凉水。

    长生接过水瓢先行漱口，随后将剩下的凉水一饮而尽。

    喝过一瓢，长生递还水瓢，示意还要，女子再取，长生再喝。

    喝过水，长生又向那女子要来了老大夫留下的针灸包，自灸放血，此番他的灵气已经开始自行运转，得灵气催动，毒血不再自针孔缓慢滴沥，而是快速喷出。

    长生知道自己很瘦，却没想到会瘦成这个样子，当真是骨瘦如柴，形如枯槁，若不是练气之人体质异于常人，瘦到这般模样，生机早就断绝了。

    长生此时饥肠辘辘，眼见其中几匹战马的马鞍上挂着包袱，便上前翻找，找到几张面饼立刻大口咬嚼，眼见女子就在近处，便反手递了两张面饼给她。

    女子摆手未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士兵尸体，眼神很是复杂，既有无尽的愤恨，亦有强烈的担忧。

    长生猜到她心中所想，由于无法用语言交流，便只能指了指那些士兵尸体，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有自己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女子当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稍缓，随即四顾无人，确定近处无有村民，这才上前翻动士兵尸体，逐一搜身，寻找银两铜钱。

    长生一边啃吃着面饼，一边看着那女子自尸体上寻找银钱，这个女子衣衫破旧，面有菜色，很明显平日里生活多有窘迫，他想不到这样一个一贫如洗的女子，从哪里弄来那么多人参为其吊命。

    村民对这些士兵多有恐惧，逃走之后迟迟不见回来，那女子将翻出来的银两铜钱装到一个钱袋里，然后走过来将那钱袋往长生手里塞。

    长生自然不会要，但那女子坚持给他，推让之时长生突然想起一事，自己瘦成这个样子，必然卧床了许久，他想确定自己究竟卧床了多长时间。

    想到此处，便指了指天上的太阳，随后又做了个日升日落的手势，然后自钱袋里取出一枚铜钱放进了一旁的水瓢。

    女子很聪明，立刻猜到他想问什么，便拿过钱袋取出铜钱往水瓢里放。

    女子放，长生数，直到女子往水瓢里放了三十个铜钱方才伸手拦住了她，随即将那三十枚铜钱自水瓢里抓出来重新放进钱袋，换了一块碎银子放进水瓢。

    女子会意，自钱袋里取出了几块碎银子逐一放进水瓢。

    一块儿，两块儿，三块儿，一共三块儿，随即改放铜钱儿，又是五枚。

    见此情形，长生瞬时眉头大皱，他知道自己卧床了许久，却没想到竟然卧床了三个多月。

    长生重伤初愈，虽有灵气支撑，奈何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自屋外坐了片刻便回到房中躺卧休息。

    此前卧床是昏，此番才是睡，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此时屋外已经围满了人，他能听到屋外众人的呼吸声。

    见长生翻身坐起，正在灶前烧火的女子急忙走了过来，冲其指了指屋外，示意屋外有人。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穿鞋下地，他先前的衣服已经千疮百孔不堪穿戴，此时穿的是一件灰布褂子，也不知道那女子自何处寻来的。

    出门之后发现屋外聚集了一群村民，多为老弱妇孺，少有壮丁，可能是等的久了，此时都在席地而坐，见他出现，众人急忙站立起身，七嘴八舌的冲其道谢。

    长生是根据众人的语气和神态猜测众人是在向他道谢，而不是听懂了众人的语言，尝试着说了几句汉话，众人面面相觑，很明显听不懂。

    女子自屋里走了出来，走到人群中拉出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然后冲长生做了个写字的姿势。

    长生见状立刻明白这个老头儿认字儿，女子将老头儿拉进屋子，取出老大夫留下的药箱，找了笔墨出来，然后一通比划，示意二人可以写字交谈。

    长生这才想起自己的画符器具，但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女子却是一脸茫然，见此情形长生也没有继续探究，自己卡在左臂上的画符器具很可能在之前的混战中遗失了。

    长生执笔先写，询问所在位置，老者书写回答，只道村子名为平山，隶属高陵县，熊川州。

    长生知道熊川所在位置，位于太白山的东南区域，距寅虎所在区域并不远，不会超过五百里。

    当日雾隐真一开启紫气玄门极为仓促，此前那群倭寇可能来过这个村子，危急时刻雾隐真一下意识的想到了这里。

    随后长生又问那些士兵是怎么回事儿，老者书写回答，原来那些士兵都是新罗朝廷派到沿海抵御倭寇的，之所以闯入村子有两个原因，一是平山位于太白山南麓，这里很适合人参的生长，村民也大多擅长寻参，士兵是冲着人参来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倭寇总是侵边犯境，新罗朝廷总是责怪戍边士兵尸位素餐，怯战无能，这些戍边的士兵打不过倭寇就屠杀百姓，用百姓的首级冒功交差。

    长生对村民的遭遇深感同情，但这里是新罗，插手外邦事物，他颇有顾虑。

    见长生不曾表态，一旁的女子急切说话，老者书写翻译，只道女子的丈夫和孩子都死于士兵之手，女子希望他能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报仇。

    女子这般说，长生便不能拒绝，实则他早就猜到女子救助自己并非无有所求，女子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武功，因为如果自己不会武功，身上不可能有那么多伤疤。

    见女子和老者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长生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

第五百三十七章 救命之恩

    见长生同意帮忙，女子喜不自胜，急忙屈膝跪倒，连连磕头。

    长生将那女子扶起，转而提笔书写，询问详情，奈何女子并不知道杀害自己丈夫和孩子的士兵姓甚名谁，不过她记得那人的样子，倘若再见，定然能够认出此人。

    听完女子的叙说，长生提笔再写，只道两日之后带她前去报仇。

    女子并不认字，只能由老者翻译，听老者读出长生写的那列字，女子连连摆手，转而急切的说了几句什么。

    老者书写翻译，只道那些士兵都住在一起，营地里有很多人，想要报仇得等待时机，不能硬闯。

    长生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长生随后又问先前遇难老大夫的情况，老者认得那个老大夫，自写回答，只道那个老大夫是北边村子的，除了老伴儿还有一个瘸腿儿子。

    长生又问老大夫儿子的情况，老者回答，老大夫的儿子身有残疾，不得出力过活，只能子承父业，也以行医为生。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正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自己能够活下来除了眼前这个女子，老大夫也功不可没，老大夫已经被士兵杀害了，报恩只能寻他的家人。

    见长生不再书写，老者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曾开口，而是用恳求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女子。

    见老者看向自己，女子面露难色，踌躇良久方才说了句什么。

    女子说完，老者立刻提笔书写，“你会留下来吗？”

    老者写完，长生立刻摇头，自己失踪了这么久，很多事情怕是都耽误了，他此时恨不得立刻赶回大唐，怎能滞留在此。

    见长生摇头，老者和女子面露失望，多有沮丧。

    长生知道老者希望他留在村里保护众人，但他真的不能在此久留。

    沉默片刻，女子突然想起一事，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老者书写翻译，意思是上次士兵闯进村子，村民都吓的跑进了山里，过了很长时间才敢回来，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村子里一直没人，而不是村民见死不救。

    听女子这般说，长生知道她误会了，当日女子被士兵抓走之后，他被士兵扔在地上动弹不得，险些饿死，最终还是女子赶回来救下了他，当时他虽然无法移动，却能听到声音，知道当时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并不怨恨这些村民。

    长生点头过后提笔写下了“我知道村里没人。”

    女子指了指老者，又指了指屋外，与此同时又说了几句话。

    此时一张纸已经写满，老大夫药箱里用来开药方的纸张还有不少，眼见老者又想拿纸书写，长生抬手阻止了，转而指了指桌面，示意他在桌面上写字，不要再使用纸张。

    老者虽然不知道长生留下纸张做什么，却也没有多问，提笔自桌面上写下了几列字，大致意思是村子里的壮年男子都被士兵杀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如果他能留下，村民一定会好好对待他。

    确定长生看完，女子急忙擦去了桌上的字迹，转而将毛笔双手递给长生。

    长生摇了摇头，没有接那女子递来的毛笔。

    见长生拒绝，女子和老者再度露出失望神情，但二人也没有继续恳求，女子叹了口气，而那老者则离座起身，想要离去。

    就在此时，长生突然想起一事，拿起毛笔写下了一列字，“我服用的人参是哪里来的？”

    待老者看阅翻译，女子急切回答，老者快速书写，只道长生这段时间服用的人参有一些是女子自山中寻来的，还有不少是村民送给她的。

    长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书写。

    见此情形，老者也知道他绝不会留在村里，沮丧的离开屋子，带着屋外的村民怏怏而去。

    村民离开之后，长生拿过那叠纸张开始快速书写，女子并不知道他写的是千金翼方，起初还以为长生想与她说话，正发愁能够翻译的老者已经走了，便是长生写了她也看不懂，不过很快她就发现长生此番写的字都很小，而且写完一张再写一张，明显不是写给她看的。

    长生写出千金翼方自然是为了答谢老大夫的救命之恩，人非草木，岂能无欲无求，老大夫后来之所以衣不解带的守在床前，很可能也是发现他会医术，想要在他伤好之后冲其请教，而今老大夫已经死了，但老大夫还有儿子，千金翼方乃药王留下的岐黄秘典，得此医书，老大夫的儿子必然能够成为一代名医。

    千金翼方篇幅很长，起初女子还能强打精神坐在一旁帮长生磨墨，到得深夜便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长生归心似箭，不舍得浪费时间，一直将剩下的纸张正反两面尽数写满并标注好了页数顺序，这才搁笔，即便正反两面都用上了，也只写下了千金翼方的一小部分。

    不过这也够用了，要知道真正好用的秘方一个就足以养家糊口了，两百多个秘方足够老大夫的瘸儿子扬名立万，衣食无忧。

    长生将写好的药方文稿放进药箱，女子听到动静，惊醒抬头，长生指了指自己先前躺卧的床铺，示意她上床休息。

    女子指了指门旁的一处地铺，示意自己睡地铺，长生还睡木床。

    长生也没有推辞，喝过一瓢凉水便卧床休息，倒不是他不懂得谦让妇孺，而是这都是小事情，没必要你推我让，无意义的谦让反倒显得虚伪而刻意，最主要的是男人的气度和担当并不体现在旁枝末节上，而是体现在大事上，小事儿谁都能装，大事儿可装不出来。

    长生虽然恢复了灵气修为，灵气却不曾彻底盈满，由于气血两亏，一觉醒来灵气也只恢复了六成，他的混元神功是自动进阶，此时距洞渊紫气还差四个月。

    此时已是上午辰时，出门之后发现女子正在屋外劈柴，见长生出门，女子急忙迎了上来，自怀中摸出两个鸡蛋递向长生。

    长生伸手拿过一个，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女子自己也吃一个。

    女子不舍得吃，再度递送，长生微微皱眉，女子见状急忙惊怯缩手。

    长生走进屋里，将老大夫的药箱取了出来，女子虽然不认识文字，却很是聪明，立刻猜到长生想委托她将药箱送给老大夫的儿子。

    女子接过药箱，比划着说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自己中午就能赶回来。

    长生点头过后目送女子背着药箱快步北去，待女子身影消失，长生自门前的石条上坐了下来，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村民们看到他坐在屋前，都想过来跟他说话，却又对他心存敬畏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的看着。

    中午时分，女子回来了。

    这个女子很是聪明，二人虽然不能用语言交流，却可以用手势沟通，一通比划过后，长生问出了军营所在位置以及驻军的大致人数。

    眼见长生站立起身，女子急切比划，询问他想怎么做。

    长生看了女子一眼，然后起脚将女子用来代表两百多名士兵的石子和树枝尽数拨开…...
------------

第五百三十八章 泉涌相报

    就在女子看着地上被长生拨开的树枝和石子疑惑发愣之际，长生已经迈步向东走去，女子回过神来急忙追了上去，比划着询问他要去哪儿。

    长生抬手东指，东面五十里外就是戍边士兵的营地。

    女子会意，先是连连摆手，随后又指了指长生干瘦的手脚，示意他此时多有羸弱，不能贸然前去。

    长生微笑过后做了几个手势，告诉女子他现在就去给她报仇，而且报仇之后便不再回来了。

    女子明白长生的意思，除了紧张担忧，眼神之中还多有眷恋不舍。

    长生急于回返中土，不愿耽搁时间，冲女子拱手道别之后便迈步向东走去。

    女子犹豫片刻，转身跑向屋子，片刻过后拿着一个布包和几张面饼追了上来，面饼是昨天自士兵的尸体上翻来的，而那个布包里则裹着一把原本属于士兵的长刀。

    长生不想拒绝对方的一片心意，便伸手接过。

    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长生腰间并没有挂系钱袋，又转身跑了回去，不过等她找到了长生留在枕头下面的钱袋跑出来，长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长生此前曾经多次身受重伤，但这一次伤的最重，足足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三个多月，不过大难不死并没有令他感觉庆幸和后怕，而是多了几分黯然和阴郁，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生出这种感觉，没有什么比失去生命更可怕，连这种感觉都经历过了，也没可怕的了。

    军营在村子正东五十里外，长生乃紫气高手，直接凌空飞渡，疾掠向东，半炷香之后便赶到了驻军营地。

    这处军营属于海防驻军，营地位于海边的崖壁上，营地呈方形，占地当有二十亩，外有高耸外墙，里面的房舍和马厩多为石头垒砌。

    营地西侧不远处就是连绵不断的群山，长生赶到之后并未急于动手，而是自营地西面的山顶坐了下来，居高临下的俯视营地。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并不是对这些士兵有所忌惮，而是此时乃是未时，天气炎热，院子里一个士兵也没有，他既然想为那女子报仇，就必须确保所有士兵都在营地里，因为女子并不知道杀害其丈夫和孩子的士兵叫什么，只记得对方的长相，在这种情况下，最稳妥的作法就是将军营里的士兵全部杀掉，既能为那女子报仇雪恨，又能为村民解除后患。

    虽然混元神功可以自行恢复灵气，但长生还是选择了盘膝打坐，双盘打坐与婴孩自母体内的姿势最为相似，可静心养气，固本回元。

    申时过后，气温逐渐低了下来，开始有士兵离开营房自营地里四处活动，营地里有不少衣衫褴褛的女子，做着清洁打扫，洗衣做饭的营生，这些女子都是年轻女子，神情怏怏，无精打采，很明显是士兵自附近山村抓来的。

    营地里的士兵待这些女子如同牲畜一般，动辄斥责打骂，有人性起就会将她们拖进营房凌辱一番，更有甚者竟然直接于大庭广众之下行禽兽之举。

    长生并没有急于出手，不确定外出的士兵是否全部回返营地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女子面对士兵的凌辱并未反抗，尽管反抗也无济于事，但反抗是一种态度，与最终结果无关，正所谓医药不死病，法度有缘人，连自己都不敢反抗，也没必要为她们出头。

    太阳逐渐落山，长生站立起身，准备动手。

    就在此时，突然听到西侧林中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闻声回头，只见先前救过自己的女子正在气喘吁吁的往高处爬。

    那女子貌似并不知道长生在山顶，抬头仰望之时看到长生，眼神之中多有惊讶，随即加快速度爬向山顶。

    女子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想必是骑马来的，除了背上的包袱，其腰间还缠着一捆绳子，也不知道作何用处。

    女子见到长生很是高兴，由于语言不通，只能笑。

    长生并不知道女子来做什么，便以手势询问，女子不知如何回应，便打开包袱，展示包袱里的东西，里面有一些人参和止血的草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干粮，这些干粮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明显是村民们凑的。

    长生只当女子是来送干粮给他的，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女子随后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绳子，又指了指远处的营地，长生这才明白这捆绳子是用来爬墙的，原来女子此番前来并不是送干粮给他，因为女子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她是放心不下，跟过来察看情况，如果他被士兵抓住，就会尝试翻墙营救。

    长生冲女子笑了笑，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诚，眼前这个新罗女子虽然目不识丁却不乏真诚，虽然饱受屈辱却从未放弃反抗。

    此前这个女子也曾被士兵抓走过，被抓走的这些天她遭遇了什么长生能想象的到，女子此番倒也来的很是时候，虽然不能亲手报仇，却能亲眼见证。

    唯恐天黑之后女子看不清营地里的情况，长生也不耽搁，示意女子留在山顶便提气拔高，飞掠而下。

    别说士兵毫无防备，便是他们排兵布阵，全神戒备，也阻止不了长生的虎入羊群，实力永远是硬道理，这些士兵在百姓眼中凶神恶煞，彷如豺狼，在长生眼中却是乌合之众，待宰羔羊。

    由于天还没黑，女子便能清楚的看到营地里的情景，她此前想象中的浴血拼杀并未出现，由于长生动作太快，她看不清长生是如何杀掉那些士兵的，她甚至看不到拼杀该有的力量和血腥，她看到的是行云流水的润滑顺畅，是蝶舞花丛的翩翩飘逸，是风卷残云的一气呵成。

    营地里的士兵没有灵气修为，在长生面前全无反击之力，但长生并没有因为他们没有反击之力就手下留情，见之即杀之，寻常刀剑不比神兵利器，砍杀几人之后就会卷刃，好在周围都是手持兵器的士兵，手中兵器不堪使用之后直接抛弃，再行抢夺。

    营地里共有二百多个士兵，起初这些新罗士兵还试图倚仗人多群起围攻，待得己方死伤过半，余下的士兵便斗志全无，开始四散奔逃。

    长生旨在全歼，岂能容他们逃走，追风鬼步施出，近处的直接用刀剑砍杀，远处的抛扔枪矛刺杀，不管士兵试图骑马逃走还是翻墙保命皆是徒劳。

    眼见无望逃走，剩下的士兵便放下兵器跪地求饶，但长生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尽数砍杀，他是道士，道家可不会为了广招信徒搞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一套，道家讲的是承负，任何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后果，做了坏事就别指望逃避惩罚。

    营地里共有二百多个士兵，这其中有没有不作恶的？肯定有，但这些人虽然自己没有作恶，在其他士兵行凶作恶之时却并未加以劝阻，不要以为自己不作恶就是好人，不要以为自己不害人手上就没有鲜血，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是非不分，胆小懦弱，面对罪恶时为了保全自身而选择沉默的人，全是罪恶的帮凶。

    杀光屋外的士兵，长生又开始逐一搜寻各个营房，连马厩库房也仔细寻找，但凡找到，皆不放过。

    确定无一活口，长生这才打开营地大门，放走了被士兵虏来的村姑和妇人。

    待她们跑远，长生回到山顶，带着瑟瑟发抖的女子掠回营地，转而点亮了营地里的火盆，带着女子逐一检视地上的尸体，寻找当日杀害其丈夫和孩子的凶手。

    凶手就在其中，女子本在瑟瑟发抖，见到仇人的尸体之后情绪瞬间失控，捡了长刀在手，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胡乱砍剁。

    这些士兵驻防多年，倭寇没杀几个，村民却杀了不少，营房里有不少银钱，长生将银钱收拾一处，包了几个包裹交给女子，随后又放跑了马厩里的战马，士兵死后战马无人饲喂，若不放走，它们会被饿死。

    出得营地，女子再度比划，殷切挽留。

    长生摇了摇头，“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得回家去了…...”
------------

第五百三十九章 回返中土

    见长生去意已决，女子也知道留他不住，便将装有细软的包袱递向长生，示意他带在身上留作盘缠。

    长生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挂在腰间的钱袋，这个钱袋是他自驻军校尉身上扯下的，里面有一些银钱，足够他路上花销。

    见长生不接装有银两的包袱，女子又试图拦下一匹战马给他充当脚力，长生见状再度上前阻止，以手势示意自己不需要坐骑。

    分别在即，女子心中多有不舍，苦于言语不通，不能详说道谢，只能冲长生连连鞠躬，以示感谢。

    这个女子救了长生的性命，长生对她多有感激，但眼下他能为女子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此间事了他便不再多待，冲女子拱手道别，转而施出身法，于夜色之中疾掠西北。

    两个起落之后长生转身回望，女子已经骑马离开了营地，他并不知道这个新罗女子的姓名，自始至终他也没有问过。

    长生并不知道大头等人现在何处，他的目的地是长安，在众人看来他已经死了，皇上肯定也得到了消息，自己死而复生，必须第一时间觐见皇上。

    新罗位于大唐的东北方向，如果要回长安，应该往西南方向移动才对，长生之所以掠向西北是为了赶回当日与雾隐真一等人激战的山谷，通过观察那里的情况推断自己消失之后大头等人对战倭寇的结果。

    当日雾隐真一开启紫气玄门是为了躲避即将爆炸的火器，此前雾隐真一等人应该去过女子所在村庄，事发突然，雾隐真一便本能的想到了那里，实则女子所在村庄离当日激战的山谷不过几百里，半个时辰之后长生便寻了回去。

    长生卧床的这几个月正值春夏时节，气温适宜，雨水充沛，此时山谷里已经长满了杂草。

    虽然杂草没膝，长生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土丘旁边的一座坟茔，因为坟茔周围的杂草明显比周围要少很多。

    坟茔前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墓碑，长生上前察看，只见墓碑为青石材质，上面清楚的刻着‘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陵冢。’

    见到大头等人为自己竖立的墓碑，长生心中多有感慨，他先前猜测无误，大头等人真的以为他被炸死了，通过大头等人在此立碑可以看出当日自己被炸进紫气玄门之后，大头等人对战剩下的倭寇是占据了优势的，也只有将剩下的倭寇全歼或是打跑，大头等人才可能自此处为自己起坟立碑。

    墓碑周围散落着不少已经褪色的纸钱，还有一些摆放祭品的碗碟以及装酒的瓷瓶，装酒的瓷瓶长生认得，出自长安的宴宾楼，这说明大头等人离开之后又回来祭奠过。

    仔细观察，发现装酒的瓷瓶不止一种，坟前焚烧纸钱的痕迹也不止一处，这说明大头等人回来过好多次，应该是回来给他过三七，五七和七七了。

    就在长生准备转身离去之时，突然发现坟墓的东面有一颗小树，这是一棵大叶梧桐，而这片区域此前并无梧桐生长。

    上前细看，发现梧桐树周围有移栽痕迹，见此情形，长生立刻知道张墨也来过，因为当日二人第一次相遇时，他就拼命冲入火场，抢回了塞有回天金丹的梧桐树枝，而龙虎山张墨的住处也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这棵梧桐树很可能是张墨栽种的。

    长生是上清道士，对龙虎山的法术很是熟悉，龙虎山虽然有招魂的法术，却需要知道对方的生辰八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张墨自然也不知道。

    长生原本还想顺路确定一下寅虎是否健在，在看到坟前的这些事物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己方众人得知自己的死讯之后一定悲痛欲绝，他恨不得立刻回到众人身边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

    离开山谷，长生立刻改道西南，新罗南北长，东西窄，三更不到便来到海边，随即催动纯阴灵气，于落脚之时凝聚冰盘，踩踏借力，横渡海湾。

    临近五更，长生踏足登州，此前他曾经与武田真弓约定半年之后自众人当年住过的客栈会合，屈指算来距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此时武田真弓到了不曾。

    夏天天亮的早，此时东方已经放亮，长生卧床多日，元气本就不曾恢复，此番长途奔波令其疲惫非常，便翻越城墙，进城寻到了当日师父带领众人住过的那家客栈。

    由于时辰尚早，店主尚未起身，只有一个早起的伙计在打扫清洁，眼见长生进门，伙计瞬时吓了一跳，倒不是认得长生，而是长生形同枯槁，消瘦非常，彷如沟壑里的饿殍一般。

    担心长生身患重病，会死在店里，不等其开口，伙计便上前撵人，“快走，快走，我们店里已经住满了。”

    长生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又看了看走上来的伙计，他虽然衣着寒酸，眼神却精光内敛，只一眼便吓的那伙计止步不前。

    长生自钱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随手扔出一块儿，“干净的上房给我一间，一日三餐送到屋里。”

    见长生出手阔绰，伙计立刻变了一副面孔，接住银两赔笑开口，“好好好，客官请随我来。”

    长生跟着伙计去到后院儿，进到房间之后又扔了一块儿银两过去，“最近一段时间店里可有女客？”

    伙计已经习惯了接拿客人抛扔过来的银钱，再度抬手接住，“客官问的是怎样的女客？”

    “年轻女客，独自入住。”长生说道。

    “没有。”伙计摇头，由于长生赏的银两太多，而自己并未提供有用线索，他便不知道这块儿碎银子能否拿走，看长生的眼神免不得多有忐忑。

    长生此时已经筋疲力尽，无心与伙计多说话，便冲其摆了摆手，“下去吧，午后给我准备木桶洗澡。”

    伙计连声应是，千恩万谢的走了。

    长生翻身躺倒，很快睡去。

    他此时修为已经恢复，伙计进来送饭他是知道的，但他却没有急于起身，一直睡到辰时方才起身吃过早饭，然后继续躺卧休息。

    由于长生给的银子太多，伙计送来的午饭便很是丰盛，不但有鸡和鱼，还有酒。

    长生许久不见荤腥，酒菜送来之后便下地饱餐了一顿，随即又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白日里长生已经养足了精神，吃过晚饭便动身上路，登州离长安约有三千里，此时动身，五更时分差不多就能赶回长安，而那时正是上朝的时辰，可以与文武百官一同进宫面圣。

    一路疾行，一夜无话，临近五更，长生终于赶回了长安。

    长生归心似箭，一路不停，不过在看到长安之后却陡然皱眉，长安并不是其皱眉的原因，他之所以皱眉是因为看到了长安城外不计其数的火把和密密麻麻的大军……
------------

更新延迟一小时

    更新延迟一小时，大家稍等。
------------

第五百四十章 祸起萧墙

    长生此时位于长安正东一座山峰的高处，可以清楚看到西面的情景，大量士兵聚集在长安城外，将偌大的长安城围的水泄不通，目测估算，至少也有五万人以上。

    与城外的火把遍地不同，城里漆黑一片，连繁华的东城也少有光亮。

    见此情形，长生立刻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儿了，城外的士兵摆出的是进攻阵势，而且穿的并不是卫戍军的军装，这说明这些士兵来自长安之外的其他地方。

    短暂的观察过后，长生施出追风鬼步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靠近了城池，随着距离的临近，他很快看清了阵中军旗上的文字，军旗不止一面，上面的文字不尽相同，分别为“李”和“陇西郡王”。

    见到军旗，长生立刻明白来人是凤翔，陇右两地节度使李茂贞，李茂贞与王建，李克用，朱全忠等人一样，都是拥兵自重的藩镇，而且此人麾下兵力不少，当有十五到二十万。

    眼见来人是李茂贞，长生心中猛然一凛，李茂贞虽然没有明着反叛朝廷，但此人早就跟朝廷离心离德，而且此人平日里驻兵凤翔，大军东进千里，围困长安，自然来者不善。

    城外的士兵再多也不可能一点漏洞也没有，长生自士兵稀疏之处靠近城墙，避过墙上守军翻墙进城。

    此时城中街道上一个路人也没有，连打更的都没了，只有负责外城防务的卫戍军在往复巡逻，这是宵禁才会出现的情况，此外城中并无战争痕迹，这说明李茂贞虽然围住了长安却并未强攻。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避过巡逻的士兵赶往自己的府邸，片刻过后来到王府门前，发现王府的匾额并未摘下，灯笼上的标识也不曾更换。

    长生的王府位于皇宫西侧不远处，自此处可以看到皇宫外的广场上停放着不少轿辇和马匹，此时不过五更时分，文武百官已经进宫，这说明今天早朝叫的是大起，所谓大起就是上朝时间比平常时候要早一些，通常只有在商议军国大事时朝廷才会叫大起。

    长生没有走大门，直接翻墙进院，去到自己的房间，王府的马厩离他的房间并不远，里面除了王府自用马匹，并不见黑公子和汗血宝马的身影，由此可见大头等人并不在长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切如旧，并没有丝毫改动，内室的木榻上放着一套被褥，正是长生先前带在身边的那一套，在床头显眼的位置还放着自己的腰囊。

    当日他自忖必死，便拜托黄四郎将自己的腰囊转交给杨开等人，而今腰囊出现在这里，说明大头等人曾经回来过。

    拿过腰囊，发现里面只有一枚法印和一支发簪，这支发簪是张墨先前送给自己的灵气信物，而法印则是自己授箓的道印。

    除了发簪和法印，腰囊里原本还有逆鳞和其他事物，但此时只有发簪和法印留在这里，说明这两件东西是张墨故意留在这里的，张墨之所以将发簪留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如果回到王府，能第一时间通知她。至于留下法印，也是为了确定他是否活着，因为他是龙虎山的道士，只要使用法印，张善和张墨就有办法确定他还活着。

    张墨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知道他还活着，而是心存侥幸，希望能够出现奇迹。

    长生虽然不舍得破坏这支发簪，却还是将其就中折断，他不喜欢卖关子，也不喜欢故弄玄虚，张墨此时的心情定然差到极点，必须尽快告诉张墨自己回来了。

    朝服不止一套，长生走时只带走了一套，折断发簪之后长生立刻换上了官服，随即翻出画符事物，画写隐身符一道，隐去身形，急赴皇宫。

    皇宫长生去过好多次了，为了尽快赶往皇上临朝的大殿便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自西侧城墙翻墙而过，穿过外城，进入皇宫内城。

    皇城内的守卫异常严密，出现了罕见的羽林军和神策军同时轮值的情况，见此情形，长生立刻猜到朝廷发生了变故，羽林军和神策军同时轮值并不是为了加强防卫，而是为了互相挟制。

    片刻过后，长生来到大殿西侧院落，攀墙观察，发现大殿外的广场上站满了身穿甲胄的武将，这些武将分为两个阵营，东侧的二十几人为禁卫统领柳天林为首的羽林军将校，而西侧的那些人则多为神策军将领，其中还有藩镇武将。

    神策军与羽林军同属禁军，但杨复恭把持朝政时神策军就听从他的号令，杨复恭伏法之后皇上将神策军五品以上将校与卫戍军的将领进行了对调，而今那些被调走的神策军将领又出现在了殿外的广场上，这说明神策军已经被奸人掌控。

    此时大殿的大门是开着的，广场上的武将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殿，而大殿里的文武群臣正在高声争吵，激烈辩论。

    由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大殿，长生便没敢轻举妄动，因为广场上不乏紫气高手，隐身符只能隐去自己的身形，却无法隐藏破风声和脚步声。

    长生耳目清明，能够清楚的听到殿内官员的争吵，令他没想到的是平日里对皇上毕恭毕敬的官员竟然在高声斥责皇上，此时七嘴八舌说的是皇上重武轻文，纵容国贼暗害清流忠臣钱钟林。

    钱钟林就是被余一杀掉的那个门下省侍中，有人批评皇上，自然就有人回护皇上，吏部尚书史临云高声反驳，只道他精忠体国，并不是国贼，而且钱钟林遇刺一事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就是他干的。

    长生虽然不爱上朝，但他曾经主政户部和御史台，朝廷重臣的声音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大理寺卿杨叔昀，户部尚书吴雨生都是铁杆儿的保皇派，但不知为何，数落皇上过失的官员远比维护皇上的官员要多，而且言辞异常激烈，只道皇上重用奸佞，打压贤臣，倒行逆施，滥用刑法，德不配位，难主社稷。

    听得众人言语，长生心里好生疑惑，这群大臣疯了不成，竟敢如此欺君犯上，诋毁君王，要知道欺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此外，这群清流文臣虽然空谈误国，迂腐内讧，却还是看重尊卑伦常的，李茂贞虽然大军压境，但他只是个郡王，而且不是皇族血统，即便其真有不臣之心，谋朝篡位也不合礼法规制，名不正则言不顺，势必玷污丹青，遗臭万年，这个粗浅的道理这些文臣应该懂得，便是忠义荡然无存，怎么连脸也不要了？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儿自西院匆匆走来，眼见托盘上放的是皇上御用的杯盏，长生便知道这小太监要往大殿去，知道机不可失，急忙闪身跟上小太监，亦步亦趋，尾随其后。

    由于脚步声重叠，广场上的众人便不曾发现他潜入了大殿。

    进入大殿之后，长生最先看到的是吵的面红耳赤的文武群臣，随后看到的是面色铁青的皇上，之后才注意到左右两侧的上首分别坐着一个男子，右侧一人很是年轻，穿的是亲王的五蟒朱红朝服，而左侧一人四十岁上下，穿的是郡王的大紫单蟒朝服。

    见到这二人，长生终于明白违逆皇上的官员为何有恃无恐，因为这个年轻的亲王他认得，正是当日被他痛殴了一顿的吉王李保，而那中年男子无疑就是陇西郡王李茂贞，此人与吉王私交甚笃，朝野皆知。

    到得这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李保在李茂贞的扶持之下发兵围困京师，策反群臣，逼宫篡位。

    进入大殿，长生就没什么顾忌了，因为殿内众人都没有灵气修为，即便有，修为也不高，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走到李保身后静观其变，眼下李保还没有明着反叛，这时候杀他有些师出无名。

    小太监送的不是茶，而是药，这么多臣子当众忤逆诋毁，气的皇上五内俱焚，险些吐血。

    文臣打仗不行，内讧一个顶俩，而且嘴上功夫了得，移花接木，颠倒黑白，说的唾沫乱飞，兴奋非常，对于皇上的攻击更是全方位的，皇上让他整顿吏治被文官们说成了任用酷吏，迫害忠臣。皇上有段时间宠爱丽妃，此事被文官说成了骄奢淫逸，沉溺酒色。

    皇上被倭寇调包期间，假皇上做了不少荒唐事，为了维护皇上颜面，此事并未对外公开，实则这件事情捂不住的，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被人调包了，但皇上既然不对外公告明示，他们就装糊涂，将假皇上的所作所为全都扣到了皇上头上，说什么狂征暴敛，罔顾民生。

    而皇上组建新军，征讨藩镇，也被他们说成了穷兵黩武，同室操戈。

    有奸臣，自然就有忠臣，面对众人的无端诋毁，以六部堂官为首的众人纷纷出言驳斥，但他们人数较少，而且对方是昧着良心说话，他们比皇上本人还知道皇上有多冤枉，面对吴雨生等人的合理驳斥一律避重就轻，胡搅蛮缠。

    在长生来到之前，逼宫就已经开始了，眼见闹的差不多了，李茂贞阴声开口，“皇上，你有何话说？”

    皇上被气的面色铁青，急促喘气，听得李茂贞言语，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见此情形，李保自忖势在必得，得意开口，“老七，局面你也看到了，大势已去，多说无益，退位吧。”

    长生等的就是李保的这句话，如此悖逆言语一出口，罪证已然确凿。

    想到此处，便撤去法术，现出身形……
------------

第五百四十一章 中流砥柱

    由于先前李保正在说话，殿内文武百官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而长生就站在李保身后，故此现身之后的一瞬间文武百官就看到了他。

    新罗太白山一战有倭寇参与，大头等人当日未能全歼七大家族余孽，有他们在，朝廷就算有心封锁他阵亡的消息也封锁不住，于是只能公告天下并大肆祭奠，甚至连谥号都给他加了，武忠，很高的评价。

    长生的死令不少人难过悲伤，但窃喜和幸灾乐祸的更多，原因有二，一是他曾经主政御史台，整顿吏治得罪了不少官员，人都有个共同点，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秉公处置，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错在前，只要对方伤害了自己的利益就是坏人，故此长生在很多官员眼中就是坏人。

    二是长生太过优秀，历朝历代科举都比武举高半格儿，长生是武举入仕，按理说他的升迁应该慢于科举文官，但他入仕之后却扶正纠偏，擎天保驾，屡立奇功，一升再升，三年不过便获赐国姓并裂土封王，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官儿的无一不是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乃人中翘楚，原本还是洋洋自得，但是跟长生一比，好像自己也没那么优秀了，心中失衡，就免不得因妒生恨。

    眼见一个连谥号都加了的死人突然出现，满朝文武瞬时吓的面无人色，惊呼出声。

    李保可不知道长生站在自己的身后，见百官面向自己瞠目结舌，骇然震惊，只当自己先前逼迫皇上退位的言语和气势吓到了众人，心中多有得意，仰靠椅背，倨傲再道，“先皇殡天之前本就有心传位于我，奈何以杨复恭为首的一众阉党对我多有忌惮，篡改遗诏，拥你上位，此事朝野皆知，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本淡泊名利，清净仁和，本不愿与你同室操戈，夺鼎争雄，本想只要你善待文武，稳定社稷，这皇位便让你一直坐着。不曾想你却肆意妄为，任酷吏残害忠良不管，置百姓于水火不顾，令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天怒人怨。”

    李保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全然没注意到文武百官的各种暗示，眼见龙椅上的皇上表情怪异，时喜时悲，只当皇上乱了方寸，慌了心神，便趁热打铁，“圣人云，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阉党作乱，藩镇不服，皆是你倒行逆施之故，而今大唐已是风雨飘摇，四面楚歌，本王不才，愿顺天命，应人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李保话音刚落，坐在其对面的中年男子便急切接话，“吉王此言差矣，我等外臣对皇上忠心一片，只因皇上受庆阳节度使范景明挑拨，兴无名之师，攻打凤翔，下官这才带兵东进，诛奸臣，清君侧。”

    听得此人言语，李保大笑摆手，“哈哈，到得这般时候，李将军还遮掩作甚，此番顺天成事，将军心意最诚，出力最多，当居首功。”

    李保言罢，中年男子面色阴沉，没有再接话，他虽然没见过长生，却知道出现在李保身后的就是长生，一是长生穿的是亲王蟒袍，二是长生杀气暗藏，不怒而威。他先前言语是想为自己撇清，但李保的一番话直接将他给埋到了脖子，彻底坐实了他头号反贼的罪名。

    李保将首功给了李茂贞，唯恐支持自己的大臣心中不快，便急忙转头南望，“尚书省的王大人出力不少，兵部的高侍郎功不可没，当然了，也少不得神策军的钱将军暗中联络，还有内务府的郑中尉……”

    李保挨个儿点名，被其点到姓名的官员无不惊恐颤栗，这家伙坑队友坑的是真彻底，唯恐皇上秋后算账有所疏漏，指名道姓的将参与逼宫的官员都指了出来。

    到得这时，李保开始发现不对劲儿了，按理说被自己点到名的大臣应该很高兴才对，这怎么点到谁，谁就打哆嗦？

    心中存疑，再见众人看的好像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便疑惑转头，“你们在看什么？”

    李保曾经被长生揍过，自然认得长生，回头发现长生就站在自己身后，瞬时吓的亡魂大冒，一蹦三尺，“哎呀，鬼呀！”

    自殿外等候的众人早就察觉到了异常，突然听到李保的惊恐呼喊，柳天林等人和敌方的紫气高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提气加速，冲向大殿。

    长生就站在李保身后，殿外众人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他，不等众人冲进大殿，长生便将李保封点穴道扔到了一旁，转而朝着对面的中年男子冲了过去。

    长生本以为这个中年男子是李茂贞，但是在对方拔出佩剑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李茂贞是假冒的，因为此人为深蓝灵气，大洞修为，而李茂贞只是一员武将，并不是练气高手。

    此人虽然拔出了佩剑，却并没有迎向长生，而是朝着殿门疾冲而去。

    若是正面相搏，长生可能还需要费些功夫才能拿下此人，但此人斗志全无，逃跑之时以后背示人，空门大开，长生闪身而上，急切出手，直接扼住了他的后颈。

    “住手！”长生发声之时纯阴灵气急催猛泄，此人不是真的李茂贞，绝不能让他开口，如果让敌方的紫气高手和城外的数万大军知道此人是假的，他们就会失去顾忌。

    此时柳天林等人已经冲进了殿门，眼见长生拿住了李茂贞，柳天林急忙带着一众禁卫高手冲向正北龙座，保驾护主的同时严密看守吉王李保。

    眼见敌方的紫气高手踌躇不退，长生挑眉怒视，提气发声，“反贼已经伏法，还不放下刀剑！”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自己喊罢，敌方的紫气高手不退反进，“营救大帅！”

    眼见局势即将失控，长生抓着那中年男子的后颈冲出了大殿，此时那中年男子已经被冻的须眉挂霜，离开大殿之后长生也不迟疑，纯阴灵气急泄冰封的同时屈指发力。

    就在此时，敌方紫气高手蜂拥而上，一起动手，顺利抢走了中年男子。

    就在敌方紫气高手认为营救成功之际，却惊讶的发现己方众人只抢回了身子，而头颅却在长生的手里。

    这些紫气高手有几个是李保的人，见李茂贞已死，他们便试图冲进大殿营救李保，但是李保此时已经被柳天林等人抓了起来，眼见营救无望，且羽林军已经自各处围了上来，他们也只能与其他人一起撤退。

    眼见敌方撤退时还带着那具无头尸身，长生立刻明白这些人并不知道被杀的这个中年男子只是李茂贞的替身，这就好办了，直接将计就计，乱敌军心。

    敌方紫气高手带着尸体疾掠向南，长生率领一众可以飞檐走壁的羽林将校疾追在后，这些紫气高手虽然厉害却不足为惧，他最为忌惮的还是城外的数万大军，一旦攻城，势必生灵涂炭，他之所以一直抓着那颗头颅，就是想要利用头颅扰乱军心。

    正常情况下，追的永远跑不过逃的，因为逃的慢了命就没了，而追不上则顶多抓不住对方，更何况长生也并不想将这些紫气高手尽数留下，确切的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重伤初愈，元气未复，而己方的紫气高手大多留在皇宫，倘若真的动起手来，自己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

    片刻过后敌方的紫气高手便带着那具无头尸身自南侧城墙飞掠而出，长生落于门楼高处，高举头颅，提气发声，“我乃英勇亲王李长生，李茂贞头颅在此！”

    听得长生高喊，城外叛军瞬时出现騒动，他们没想到长生还活着，更不会想到己方主帅会突然身首异处。

    唯恐城外叛军稳住阵脚，长生便施出浴火凌空，直冲攀高，自百丈高处凌空悬停，“卫戍军听令，打开城门，全军出击，清剿叛军余孽…...”
------------

第五百四十二章 雪上加霜

    双方士兵都知道长生已经战死新罗，此番见他突然现身，皆不辨真假虚实，而今见他施出了浴火凌空，己方众人这才知道他当真没死，纷纷齐声欢呼，高喊应是。

    清晨寂静，长生的提气高喊声传四野，实则除了南门外的叛军，其他三处的叛军其实并未看到主帅尸身，但是听长生高喊主帅已死，再见长安四门大开，城内守军高喊杀出，叛军立刻阵脚大乱。

    在此之前敌我双方谁也没想到长生还活着，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自然也就没有针对他而制定相应的计划，如此一来长生的突然出现直接杀了叛军个措手不及，没有了主帅的命令，各路统兵将领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李茂贞本人此时很可能就在军中，之所以派替身进城无疑是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担心贸然进入皇宫会遭到羽林军的缉拿，不过李茂贞派出替身一事应该极为隐秘，连同行进城的李保和一众紫气高手也不知情，不然他们也不会拼命带出那具无头尸身，也正因为李茂贞派出替身谁也不知情，故此即便李茂贞想要出来稳定局面也来不及了。

    做事最怕准备不充分，目标不明确，态度不坚决，此时这三大弊端叛军全占了，此前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万一主帅被朝廷扣押，立刻.抢攻破城，但眼下主帅被杀，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应对他们之前毫无计划。

    卫戍军只有一万多人，分四面出击，人数更少，但他们收到了明确的命令，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而反观叛军一方却是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长生并未急于参战，而是一直浴火悬停，频繁发声，指挥调度，他要让敌我双方都清楚的看到他，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出道至今他屡战屡胜，常胜不败，早已名扬天下，他的存在能给叛军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也能极大的振奋己方士兵的士气。

    由于他名头太盛，死讯传出之后免不得被叛军津津乐道，发兵之前都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此时他却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虽然他重伤初愈，实力大不如以前，即便亲自参战，也无法弥补己方兵力的不足，但叛军却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知道消息有误，己方原本胜券在握，但此时却出现了变数。

    卫戍军冲出之后，叛军立刻溃败撤退，而卫戍军得到的命令是清剿叛军余孽，眼见叛军后撤，立刻乘胜追击。

    没过多久，帅营所在的城南便传来了鸣金之声，不管是做事还是打仗，最怕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鸣金收兵虽然颜面尽失，却也终究是明确的命令，在得到撤退命令之后，原本一盘散沙的叛军反倒稳住了阵脚，分出一部分士兵迎战卫戍军，余下的士兵则重新列队，有序撤退。

    叛军之中不乏紫气高手，其中还有深紫灵气的太玄高手，但长生浴火悬停，却无人前来攻击，原因也很简单，李茂贞没有自己篡位的胆量，只想扶持李保上位，但眼下李保已经被朝廷拿住了，叛军如果抢攻长安，就是如假包换的谋朝篡位了，这个罪名李茂贞万万担不起。

    日出时分，围城的叛军已经尽数撤到了城西，自官道上急速撤退，而卫戍军也合兵一处，尾随追击。

    担心叛军稳住阵脚之后会进行反扑，长生便亲自上阵，领兵在前，卫戍军的将领都认得他，见他安然回返，纷纷上前请安问候。

    冲众人简单寒暄之后，长生命人回返长安，一是将羽林军和神策军尽数调过来一同追赶叛军，二是飞鸽传书，通知庆阳节度使范景明率兵东进，两面夹击。

    不曾想下了命令，一旁的几位将领却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嗯？”长生不悦皱眉。

    见长生皱眉，一众将领好生惊慌，其中一人急切说道，“王爷千万不要误会，您乃当朝千岁，旷世忠臣，您的口谕我们自当遵从，但庆阳在半月之前已经失守，五万兵马也尽数折损。”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沉，庆阳节度使原来是杨守信，此人乃是杨复恭的义子，当年他和大头等人自庆阳杀掉了杨复恭，同时收编了杨守信手下的五万兵马，随后皇上派自己的心腹范景明前去接收，庆阳是东进的咽喉，李茂贞要挥兵东进，自然要经过那里，怪不得先前李茂贞的替身将起兵逼宫的原因推到范景明的身上，说他颠倒是非，暗中挑拨，原来李茂贞已经将庆阳给拿下了。

    见长生久久不语，一旁的将军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可还调动禁军？”

    “别调了。”长生叹气摇头，他本想左右夹击，彻底拿下李茂贞的东进大军，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只在后面追，没人自前面堵，不可能拿下这么多人。

    到得官道狭窄处，叛军留下了五千兵马扼守要道，阻拦己方追兵，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己方士兵与叛军激战时长生并未参战，而是与几名卫戍军的将军自后方观战，这几名将军皆是四品以上品阶，有上朝资格，朝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们大多知道。

    得知长生并不知道最近三个月发生的事情，几人便七嘴八舌的与他讲说，根据事情发展的先后顺序，最先发生的是西川战事，龙颢天带着朝廷给他的十万大军一路走走停停，直待假皇上下旨，只要龙颢天拿下西川就裂土封王，龙颢天闻讯之后欣喜如狂，再加上朝廷接下来无力供给军饷，龙颢天便带着十万大军强攻西川，龙颢天的十万大军是丐帮班底，丐帮弟子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西川节度使王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个月不到就被龙颢天给打跑了，而龙颢天随后上书朝廷，让朝廷兑现承诺，将西川的七州十八郡划给他管辖。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本就被藩镇割据搞的焦头烂额，削藩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增设，但皇上也不知道该跟龙颢天怎么解释，无奈之下只能拖着，一拖二拖龙颢天火了，直接断了与朝廷的往来，闭关堵路，自封为王，也不知道是故意气皇上还是此人本就狂妄自大，竟然自封了天王。

    之后发生的就是李茂贞和李保沆瀣一气，率兵逼宫，李茂贞此前之所以没有反叛举动是因为忌惮隔壁邻居杨守亮，汉中被张善收复之后李茂贞没有后顾之忧，又垂涎扼守交通咽喉的庆阳，待张善率大军离去，便伙同李保偷袭庆阳，随后东进逼宫。

    战事最为惨烈的还是在洛阳附近，张善收编了杨守亮的降卒，随后挥兵东进，与被孙儒折腾的焦头烂额的同尘合兵一处，麾下大军达到了三十万，恼朱全忠窃取了朝廷国库，再加上军粮不续，张善没有丝毫耽搁，合兵之后立刻.抢攻洛阳。

    洛阳可不是寻常城池，自古至今多个朝代自洛阳定都，乃九朝古都，城高粮足，将广兵多，再加上得到了朝廷的大量银两，朱全忠有恃无恐，并不与张善决战，倚仗城池优势极力拖延。

    朱全忠有钱有粮拖得起，但张善粮草不续拖不起，无奈之下只能连续强攻，结果死伤惨重，而江淮的孙儒也与朱全忠里应外合，趁机偷袭，一个月下来三十万新军打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万，而洛阳依然没能攻克。

    听得几人讲说，长生只能回以苦笑，这一连串的变故对于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唐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

第五百四十三章 忧国忧民

    见长生面露苦笑，几个将军多感辛酸，长生此时瘦的吓人，他们虽不知道长生是如何活下来的，却知道这段时间他的境遇必定极为糟糕，刚刚回返长安又遭遇李保和李茂贞逼宫，顾不得休养生机，恢复元气便带伤上阵，他们很不忍心将这一连串的坏消息告诉长生，但这段时间发生的全是坏事，任凭几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什么好消息来宽长生的心。

    此时卫戍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领兵将军做不得别的，只能催促长生早些回城休息，这里的战事交给他们。

    长生也没有推辞，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骑马回返，他之所以急于回城不是想要休息，而是想要知道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这些武将关心的只是战事，民生诸事他们知之甚少。

    回返途中长生生出了强烈的无力感，气虚体弱是次要原因，主要是这一连串的坏消息令他万分沮丧，焦虑非常，他不但通民生还懂军事，知道大唐有多少家底儿，大唐本就风雨飘摇，难以为续，再这么一折腾，他真不知该如何挽救。

    此前李茂贞大军围城，令城中民众惊恐万分，唯恐战事打响之后遭受池鱼之殃，不曾想长生回返之后立刻带领卫戍军反守为攻，力退叛军。百姓心中感激，长生进城之后便受到了城中百姓的热烈欢迎，所到之处百姓纷纷跪倒，以示尊崇。

    长生的心情原本很是低落，见到跪倒的百姓心中再生感慨，自己身拥紫气修为，想要在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其实很容易，但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有多大能力就有多大责任，有能力做点儿什么而不去做，无异于苟且逃避，即便大唐此时已是千疮百孔，自己也得打起精神堵漏补缺，能补多少是多少，能堵几个是几个。

    此时是上午辰时，长生进城时羽林军和律法三司的捕快已经开始到处抓人了，此番参与逼宫的官员人数不少，这些人不但有家眷还有党羽，逼宫等同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会有很多人牵连其中。

    皇上派了内侍自宫门外等候长生，不但派来了内侍，还将自己的汗血宝马也牵了出来，长生自然不会骑乘皇上的坐骑，而是选择步行进宫，实则皇上早就赏他皇城骑马，带刀上殿的特权，但他从未使用过。

    等长生来到大明宫，发现参与逼宫的官员已经被全部抓了起来，五花大绑的跪在殿前的广场上，共有五十多人，其中文臣居多，武将不过十几个。

    长生曾经主政御史台，对文武百官的情况很是了解，谁是谁的人心里也都有数，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钱钟林的清流党，钱钟林遇刺之后他们唯恐自己受到清算，于是便铤而走险，选择支持李保。

    大殿的门此时是关着的，周公公一直等在殿外，见长生来到，急忙快步走下台阶，“王爷，皇上一直在等您。”

    “李保呢？”长生随口问道。

    “在里面装疯卖傻，”周公公低声说道，“唯恐受到严惩，便借口遭了奸人的厌胜迷魂邪术，做如梦初醒状。”

    长生闻言眉头微皱，没有再说什么。

    待长生走上台阶，殿外的禁卫便推开了厚重的殿门，此时早朝的其他官员都在殿内，长生快步上前，冲皇上深揖行礼，“微臣李长生，叩见皇上。”

    长生有见君不跪的特权，便不需要跪拜，但该有的礼数还得有，叩见就是跪拜的意思，只是不用真的跪倒。

    “爱卿免礼，快快起身，”皇上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先前惊闻爱卿以身报国，薨逝新罗，朕悲痛欲绝，如失手足，好在天佑大唐，爱卿遇难成祥，平安归来，实乃大唐之幸，社稷之幸，寡人之幸。”

    由于今天叫的是大起，参加早朝的官员就很多，抓了四五十，殿内还有六七十人，人多眼杂，私密话也不便自这里说，于是长生便正色说道，“托吾皇洪福，微臣方得大难不死，继续效忠，让皇上忧心，令同僚挂牵，微臣愧疚惶恐。”

    “爱卿言重了，你来的正好，”皇上手指惊怯的站在一旁的李保，“寡人素闻爱卿精通岐黄之术，吉王只道自己遭奸人暗算，中了厌胜邪术，之前种种实属失魂落魄，身不由己，还请爱卿确诊辨察。”

    皇上言罢，李保和殿内百官纷纷紧张的看向长生。

    长生何其聪明，知道皇上为何有此一举，皇上肯定是不想杀李保的，但李保的确有谋逆之举，如果赦免了李保，恐天下人效仿，也恐百官不服，请他出手辨察，实则是借他之手保全李保性命。

    知道皇上用意，长生也没有犹豫，拱手应是之后迈步向李保走去。

    李保此时已经吓的魂不附体，他与长生有仇，此前曾经拿刀追着长生跑了几条街，还曾经示好张墨，而今自己的生死只在长生一念之间，眼见长生冲自己走来，吓的六神无主，抖如筛糠。

    长生走到李保近前，伸手握住了他的脉门，片刻过后松手转身，面向皇上，“启奏皇上，吉王所言不虚，其脉象确有厌胜表象，且奸人手段甚是毒辣，吉王不但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三魂七魄亦受荼毒，非数年静养不得康复。”

    听得长生言语，殿内众人瞬时恍然大悟，而皇上则面露喜色，他喜欢长生不是没有原因的，长生不但忠心能干，还能体察圣意，知道他心中所想，他的确不想杀李保，体念兄弟情义是一部分，主要原因是担心落人口实，要知道太宗皇帝虽然开创了贞观之治，却也逃不过残杀手足，逼迫父亲的千古诟病，他不愿步太宗后尘，又不想放走李保，而长生的这番话正好给了他囚禁李保的合理借口，随即顺水推舟，命禁卫“护送”李保往西宫“休养”。

    在文武百官面前，长生无法跟皇上畅所欲言，而皇上说话也多有顾忌，于是长生便请皇上先往后殿歇息，待此间事了再前去奏报。

    待皇上离开，一众官员立刻上前与长生见礼，长生知道他们最想听什么，便勉励宽慰了几句，只道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之前叛军逼宫殿内众人忠心护国，皆为忠臣贤良。

    实则长生说的并不全是真心话，因为即便留在殿内的这些人也并不全是忠臣，在一众逆臣围攻皇上时很多人并没有出来维护皇上，都是些墙头草。

    但是没办法，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时候真的不能太较真儿，别看大唐眼下有七千多万人，但官儿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若是将这些墙头草都杀了，三省六部连干活儿的人都没有了。

    遣散百官，长生留下了几个交好的重臣往偏殿说话，他虽然得罪了不少官员，却也有关系比较好的，往偏殿主要是叙旧，得告诉众人自己之前遭遇了什么。

    叙旧过后，长生送走众人，唯独留下了吴雨生，之所以留下吴雨生并不是因为此人是他一手提拔的，而是此人乃户部尚书，眼下他最关心的就是民生诸事。

    这段时间吴雨生憔悴了许多，吴雨生也知道长生为什么留下他，不等长生开口，吴雨生便长长叹息。

    “别叹气了，有什么坏消息全说出来……”
------------

第五百四十四章 力有穷时

    吴雨生欲言又止，几番踌躇出言说道，“王爷，我看您羸弱消瘦，多有疲惫，还是先回王府略做休息，待得养好精神，我再登门详细奏禀。”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长生摆了摆手，“你意简言赅，挑重要的说，我一会儿还得去见皇上。”

    见吴雨生还在犹豫，长生面露不悦，皱眉咋舌。

    吴雨生见状不敢再做拖延，急忙出言说道，“近段时间李将军等人共往户部运送辎重八批九十二车，折合银两两千三百万，张真人洛阳用兵，虽然自筹了一部分军需，但三十万大军每日用度就高达五十万两，李将军等人送来的这些银两，有七成购置军需粮草发往了洛阳，剩下的那些则用以治河赈灾，维系民生。”

    “别为了宽我的心而报喜不报忧，我要知道具体的情况。”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吴雨生再度叹气，长生曾经主政户部，熟知民生诸事，根本糊弄不了他，与其吞吞吐吐惹其反感，倒不如实话实说，让他做到心中有数，想到此处，便鼓起勇气出言说道，“您也知道春夏时节朝廷少有税赋收入，反倒是民生开支颇为巨大，今年夏天雨水特别多，由于没有足够的银两治河筑堤，大河两岸多处决堤，受灾州郡共计三十八处，受灾百姓多达六百余万，连舒州平州等地亦遭水患。”

    吴雨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民生诸事无一离得开钱粮，国库空虚令得三省六部形同虚设，难能履职。各道州郡府要钱的公文堆满了各司衙门，可谓汗牛充栋。由于不得俸禄，各级官员怨声载道，懈怠渎职。受灾百姓得不到及时赈济，纷纷揭竿而起，聚众作乱，而户部连调兵镇压的银两都拨不出来。”

    吴雨生说话之时一直在观察长生的表情，见他虽然面色阴沉却未见惊慌便继续说道，“众所周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眼下江南西道，江南东道，山南东道都有恶疾瘟疫蔓延，今年的瘟疫与以往多有不同，极易传染，极难治愈，瘟疫一起，不但折损人丁，还耽误农事，江南诸道向来是朝廷赋税倚仗，这次的瘟疫势必会影响今秋的赋税。”

    既然说到这儿了，吴雨生也就不再隐瞒了，“张真人知道朝廷艰难，洛阳用兵便操于急切，几场战事尽不顺利，实则战事失利并非张真人之过，而是卑职无能，不得保障军需补给。此外，龙颢天虽然攻取了西川，却自立为王，不再听朝廷号令，朝廷以虎逐狼最终养虎为患，而先前李茂贞起兵逼宫，实则是为了强占庆阳，庆阳扼守东西咽喉要道，丢了庆阳，陇右道便成了海外孤岛，通商所得赋税也不得运往长安。”

    吴雨生一口气说完，长生并未接话，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吴雨生发声询问，原来来的是内侍太监，他们是来给长生送饭的，原来周公公见长生瘦弱非常，担心他的身体，便交代下面的人给他送来了饭食。

    小太监送来饭食便退了出去，吴雨生自食盒里取出饭食碗筷，伺候长生吃饭。

    长生接过粥碗，又接过了筷子，见长生不但形同枯槁，双手也如鸡爪一般瘦的皮包骨头，吴雨生悲上心头，自责落泪，长生刚刚死里逃生，理应卧床休养，自己实不该在这时候给他增忧添堵。

    长生心中忧虑，一点胃口也没有，但他实在太虚弱了，灵气修为再精纯也不能完全替代体力，此时他已经感觉到了严重的乏力和脚下发飘。

    吃过一碗粥饭，吴雨生接过粥饭想要为他添饭，长生摆了摆手，示意不吃了，转而出言说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你有什么办法？”

    吴雨生沮丧低头，沉默不语。

    长生又道，“有钱的时候户部尚书是财神爷，谁都赔笑脸。没钱的时候户部尚书就是个出气筒，各部官员谁也不会给你好脸色，这段时间估计你也没少受委屈，你先回去吧，我去见见皇上。”

    吴雨生默然点头，站立不去。

    长生起身向门口走去，吴雨生急忙跟了上去，长生移步的同时出言说道，“皇上肯定不会放过外面这些参与谋反的官员，这些人为官多年，多有家私，保守估计抄家之后应该能得银一千万两以上，充斥国库之后先将各级官员的俸禄补发一些，还得指望他们干活儿，可不能让他们撂挑子。”

    吴雨生点头应是，虽然长生说的轻描淡写，实际上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轻松，眼下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好不容易得点银钱，长生决定补发官员俸禄，就等同将赈灾和军需排在了稳定官员之后，实则此举实属无奈，不折不扣的两害相衡取其轻。

    离开偏殿，长生去往皇上所在的后殿，经历了之前的逼宫，皇上一直后怕不已，惊魂未定，见到长生连鞋都不曾穿好就急切的迎了上来。

    长生心情沉重，压力巨大，再看到皇上殷切慌乱的眼神，压力更大，平心而论皇上当真算得上一个好皇上，有心励精图治，中兴大唐，对自己也有知遇之恩，但皇上的运气实在是不好，天灾人祸，一件接着一件。

    长生轻描淡写的与皇上讲说了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随即便开始宽慰皇上，他此时能做的也只有宽慰了，实则接下来如何处理这一大堆的麻烦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经过长生的宽慰，皇上逐渐平静下来，虽然依旧忧心忡忡，却仿佛看到了希望，因为长生总是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长生已然成了皇上信心的来源。

    告退出宫，长生默然回返，他此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大唐一溃千里的征兆越来越明显，所有人都来向他索要信心，而他却有谁可以依靠。

    王府众人已经知道他安然回返，都站在门外等他回来，见他出现，纷纷迎了上来。

    长生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硬撑着与众人说了几句话，向众人询问大头等人的去向，众人只说不知，又问黑公子的下落，众人也不知道。

    长生回到房间，脱下蟒袍仰身躺倒，长喘了一口粗气……
------------

第五百四十五章 故友重逢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头瞌睡多，长生躺下之后很快睡着了，心中忧虑是原因之一，主要还是体虚乏力，精神萎靡。

    下午未时，长生醒了，前后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来之后也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只感觉浑身无力，心里发堵。

    外面貌似是变天了，屋里光线很暗，屋外隐约有雷声传来。

    长生翻身下地，穿鞋开门，一阵夹带着雨点的凉风扑面而来，出得房门抬头上望，只见天上乌云密布，浓厚的乌云中不时有雷光闪动。

    府中的管家一直带着家丁在院外等候，见长生开门，急忙命人前去整治饭菜，沏泡茶水，而自己则走上前来，询问长生可要沐浴洗澡。

    长生摇头过后冲其摆了摆手，待管家退下，自己进屋搬了张椅子坐到了廊下，看着雨点自天上淅沥落下。

    果品和点心早就准备好了，只是长生此前一直在屋里休息，他们不便呈送，在雨下大之前，几个妇人将点心和果品送了过来，王府里没有年轻侍女，家丁和仆役都是倪家留下的伙计及其家眷。

    这些妇人对长生很是敬畏，上前惊怯见礼，随后将果品点心送进屋里便急切出门。

    此前管家自院外说的话长生都听到了，长生喊住了那几个妇人，让她们转告厨下不用做饭，只需送壶茶过来即可。

    几个妇人应是离去，长生继续坐在廊下吹风看雨，出神发愣。

    长生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的坐着，一大堆的麻烦肯定要设法处理，但是在着手处理之前，他必须调整自己的心情，将自己的情绪自沮丧愁恼和焦急忧虑中摆脱出来。

    雨越下越大，家丁撑伞送来了沏好的茶水，与此同时通传禀报，吏部尚书史临云自府外求见。

    长生示意家丁将茶几和屋里的果品点心搬到廊下，又搬了一把椅子出来，随后命家丁请史临云前来。

    长生能猜到史临云为何登门，史临云是吏部尚书，这次李茂贞和李保兵变逼宫，朝廷文武百官有不少牵扯其中，这里面肯定有人与史临云关系不错，史临云此番登门无疑是为他们求情来了。

    不多时，史临云在家丁的引领之下冒雨来到，长生也没有起身迎接，不等史临云行礼便指了指一旁的木椅，示意他坐下说话。

    史临云道谢落座，踌躇犹豫，欲言又止。

    史临云不开口，长生也不催促，他此时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自己凌晨回府时就以灵气信物告知张墨自己回来了，屈指算来已经过了四五个时辰，而洛阳和长安相隔不足千里，如果张墨闻讯之后立刻动身，这时候应该早就到了，迟迟不见张墨出现，让他多了几分忧虑。

    犹豫良久，史临云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王爷龙体欠安，此时登门打扰实属不该，只是事态紧急，耽误不得，还望王爷恕罪。”

    “不碍事，有什么事但说无妨。”长生随口说道，虽然史临云年纪较大，但二人的关系一直不错，此前他还曾经拜托史临云关照一直照顾巴图鲁的苏州长吏苏平措。

    “敢问王爷，皇上下旨惩处罪臣之时，您可在场？”史临云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在，”长生拿起茶壶为史临云倒茶，“午时之前我就出宫了。”

    史临云焉敢让长生为其倒茶，急忙抢过茶壶为长生先斟。

    待得放下茶壶，史临云再次纠结犹豫，见此情形，长生出言说道，“今日早朝指责过皇上的那些官员死有余辜，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得死，若是有无辜官员受他们牵连，你可以知会三法司将他们先行收监，就说是我的意思。”

    听得长生言语，史临云大喜过望，急忙离座起身，弯身拱手，“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皇上眼下正在气头上，一口气勾决了三百多名在京官员，而且是即刻行刑，若是遵旨照办，京师各司衙门怕是无官可用了。”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官员有的是，”长生随口说道，“你可以酌情保下一些，却不能让他们自认为朝廷离不开他们。”

    “是是是，王爷训责的是。”史临云连连点头。

    长生又道，“你以吏部名义下发公文给各司衙门和道州府县，褒奖鼓励的同时严加诫勉，让他们尽心办差，勤勉用事，秋后吏部当会同御史台严查审事，尽忠职守者重赏擢升，尸位渎职者重罚罢黜。”

    长生言罢，史临云急忙离座应是。

    长生又道，“对了，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所有在职官员一律夺情，禁止任何人丁忧离职。”

    史临云闻言愣了一愣，朝廷历来崇尚孝道，双亲故去，按照惯例官员需要离职守孝，所谓夺情就是朝廷需要官员尽忠，不允许官员离职守孝。

    长生冷声说道，“为官者平日里锦衣玉食，作威作福，眼下朝廷有了难处，需要他们出力了就想跑？往哪跑，都给我留在任上，办不好差事，一律罢官抄家。”

    长生言罢，史临云正色应是，实则王爷并不是具体的官职，只是一种尊贵的身份，而长生只加了户部尚书衔，按理说没有权力指挥史临云，但皇上对长生极为倚重，他说的话几乎等同圣旨。

    史临云也发现长生心情不好，正事说完就想借故离去，长生也知道他想走，便端起了茶几上的茶杯，见到长生端茶送客，史临云顺势告辞。

    此时大雨还在下，史临云离开不久，门房的家丁再度前来通报，“启禀王爷，宋掌柜求见。”

    长生此时正在想张墨为何迟迟不到，突然听到一个掌柜的竟然也来求见，心中顿生不满，正准备瞅那家丁一眼，却突然想到对方说的是宋掌柜，“宋掌柜？哪个宋掌柜？”

    “太平客栈的掌柜宋财。”家丁说道。

    “宋财？他不是去西域了吗？”长生好生意外。

    府上的家丁先前都是倪家各处产业的伙计，他们也都认识宋财，听长生发问，家丁多有紧张，“据小人所知宋掌柜的确走了，但此时他就站在府外，还牵来了您的马。”

    “马？！”长生离座站起，“我的黑马？”

    “对，您的马小人认得。”家丁点头。

    听得家丁言语，长生大喜过望，下得台阶，冒雨疾行。

    家丁见状急忙拿起雨伞，追上长生为其撑伞遮雨。

    长生快步疾行，三步并作两步走，刚刚去到前院，门口就传来了马匹的嘶鸣，不等长生走到门口，黑公子就自门外冲了进来。

    见到黑公子，长生瞬时喜极而泣，而黑公子亦兴奋非常，冲到长生身边嘶鸣不止，摩肩擦踵，连打响嚏。

    就在长生激动的抚摸黑公子之际，门口传来了宋财的声音，“东家……”
------------

第五百四十六章 再见生机

    宋财的一声东家令长生心潮腾涌，百感交集，急忙快步迎出，门外的宋财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手里还拿着一把带鞘长剑，全无半点儿商贾掌柜模样，只一副行走江湖的武人打扮。

    宋财目不转睛的盯着长生，心情激动，眼圈泛红，“东家。”

    “还真是你呀，”长生抓着宋财的胳膊回身迈步，“走走走，进去说话。”

    察觉到宋财在瑟瑟发抖，长生心中顿生紧张，“你怎么来了？可是倪家出了变故？”

    长生说完就后悔了，自己被一连串的坏消息搞的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了，倪家应该没发生什么变故，因为倪家远走西域之时他曾经将黑公子送给了倪晨伊，不过到得西域黑公子又跑了回来，自己失踪之后黑公子也失踪了，而今宋财骑着黑公子回来，就说明自己失踪之后黑公子跑到西域去了。

    黑公子是他的坐骑，突然出现在西域，倪家肯定会心存疑惑，此番宋财来到，无疑是受倪家差遣，回长安确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托东家洪福，老东家和大小姐一切安好，”宋财语带颤音，“东家，您这是怎么了？这段时日您去了哪里？”

    长生正想出言接话，黑公子却突然跑过来用头蹭他，说是蹭实则是撞，因为蹭不会如此用力，黑公子撞他除了表达亲近，想必还有些许埋怨，要知道黑公子的心智远超寻常马匹，相当于五六岁的孩童，主人失踪了三个月，其心中的焦急可想而知，而且它并不知道主人究竟是出了意外，还是狠心的将它抛弃了。

    长生抚摸安慰黑公子的同时出言说道，“我与倭寇在新罗遭遇，爆发血战，险些死了。”

    听得长生言语，宋财没有急于追问详情，因为此时还在下雨，而长生并没有持拿伞具。

    长生将宋财带到自己的住处，在宋财解脱斗笠蓑衣的时候，长生将廊下的茶水和点心果品拿回了屋里，随后招呼宋财落座，并试图为其倒茶。

    长生是千岁王爷，宋财自然不敢让长生为他倒茶，急忙抢过茶壶，先主后次。

    见黑公子自门外不停的用头撞门，长生只得走过去打开了房门，黑公子并不是想要进屋，只是因为看不到他而焦躁不安，长生又安抚了几句方才回来与宋财说话，敞着房门留黑公子自门外。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出事了？”长生落座说话。

    宋财点了点头，“老东家和大小姐都很牵挂您，见到您的坐骑之后寝食难安，大小姐本想亲自回来，但老东家不放心她孤身远行，便委托我回来一趟。”

    “路途遥远，辛苦你了，让你们虚惊一场，实属不该。”长生多有歉意。

    “不辛苦，不辛苦，”宋财摇头，“知道东家安然无恙，我们也就放心了，我也终于能够回去交差了。”

    听得宋财言语，长生眉头微皱，“你来长安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宋财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发抖，“突闻谣传噩耗，我整个人都懵了，市井谣传固不可信，可是朝廷的告示总是假不了，但这般惊天噩耗，我如何告知老东家和大小姐。”

    见宋财太过激动，一直语带颤音，长生便出言说道，“别着急，先喝口茶。”

    宋财低头抿了口茶，情绪逐渐趋于平稳，“苦于不知如何向老东家和大小姐讲说，且朝廷虽然下了祭奠告示，却未见抬棺出殡，我便心存幻想，暂时滞留长安，城中还有几处小院私宅，这段时间我深居浅出，多方打探，祷告祈盼，不曾想东家吉人天相，当真全身而返，安然回归。”

    待宋财说完，长生叹了口气，随即意简言赅的将自己在新罗的遭遇说与宋财知道。

    听完长生讲说，宋财再度惊出一身冷汗，虽然他早就根据长生消瘦的身形猜到他遭遇了很大的变故，却没想到此番变故竟然会如此凶险。

    “宋掌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出来时间也不短了，倪家众人想必也等的急了，”长生说道，“你再辛苦一下，明日便骑乘黑公子赶回西域，以免他们担心着急。”

    “那倒不会，”宋财摇头说道，“我此番出来带了两只信鸽，半月之前我已经放飞了一只，只道您下落不明，朝廷正在全力寻找。”

    “半个月前？那时候朝廷应该早就对外发出告示了。”长生说道。

    宋财点了点头，“我也是无奈之举，万一东家真有个三长两短，老东家和大小姐势必悲痛欲绝，我总要让他们有些心理准备才是。”

    长生闻言点了点头，他催宋财回去是怕宋财久久不归倪家众人会忧心着急，宋财既然给他们传回了消息，倪家众人即便多有担忧，也不至于心急如焚。

    “东家无需担心，我手里还有一只信鸽，”宋财说道，“今晚我就将信鸽放飞，告知老东家和大小姐您已经安然回返，真是苍天有眼，不欺忠义，不负良臣。”

    长生苦笑摇头，没有接话。

    宋财何其聪明，见长生面露苦笑，立刻猜到他在为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忧心，随即主动开口，“得东家威名庇护，西域各国对我们多有礼遇，我们的生意也做的颇为顺利，可谓顺风顺水，日进斗金，若是东家需要，我们愿意吐血反哺，回报大唐。”

    听得宋财言语，长生羞愧非常，汗颜无地，倪倬当日是被朝廷逼走的，而且倪倬离开时也将大部分家产留给了他，说是留给了他，实则就是留给了朝廷，只不过假他之手用以民生军事，而今大唐山穷水尽，怎么好意思再接受倪家的馈赠。

    见长生低头不语，宋财隐约猜到他心中所想，“东家无需见外，老东家不止一次说过，即便远走他乡，我们也永远是大唐的子民，人可以离乡，但不能忘本！”

    长生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宋财知道长生不好意思，便略做回环，“若是东家感觉不妥，只当咱们借给朝廷的，如何？”

    “我怕还不上啊。”长生苦笑摇头。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咱们也算尽忠了，”宋财说到此处又急忙补上了一句，“老东家和大小姐也是这个意思。”

    长生本就多有惭愧，再听宋财一口一个咱们，心中越发忐忑，自己和倪晨伊有缘无份，凭什么再接受倪家的恩惠。

    见长生有所动摇，宋财急忙趁热打铁，“东家，虽然您上次去西域没见老东家和大小姐，但您为倪家做过什么他们都知道，如果没有您的庇护，倪家此时想必还在受玛卡山山贼的勒索和欺凌，能否立足尚且难说，更别说经商谋利了，您永远都不是外人，您也永远别拿自己当外人。”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长生摆手摇头。

    “东家，您有所不知，”宋财说道，“自西域经商得利颇为容易，老东家先行经营不算，只此前您让我们带走的一千万两，至今已翻了十倍不止。”

    听得宋财言语，长生猛然抬头，“当真？”

    “当真，”宋财点头，“而且西域这些年少有战事，米粮很是充裕，反观中土这几年战火连绵，误及农耕，一斗米已涨至二十文钱，而自西域购置一斗米却只需四文，不管您要钱还是要粮，咱们都有……”
------------

第五百四十七章 殚精竭力

    宋财言罢，长生没有接话，宋财所说确是实情，近些年大唐战火不断，农耕大受影响，由于米粮匮缺，进而导致粮价飞涨，最要命的是江南诸道今年还遭了灾，江南诸道可是大唐的粮仓，江南遭灾，今年冬天势必引发更加严重的饥荒。

    宋财何其聪明，见长生不说话，便知道他已经动心，只是碍于颜面不知如何启齿，于是便越俎代庖，落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我即刻给老东家写信，告知您安然回返的喜讯，与此同时让他们立刻购置粮草，早些装车回运。”

    长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大唐此时的境况只能用风雨飘摇，千疮百孔来形容，如果没有强大的外力援助，绝无回天可能，这时候再顾及颜面而客套推辞，就显得太过虚伪了。

    “东家，老东家和大小姐都很牵挂您，您可有话与他们说？”宋财问道。

    不等长生接话，宋财便起身走向东侧书案，“我帮您研墨。”

    长生焉能看不出宋财在想什么，宋财一口一个东家，喊倪倬则为老东家，这分明是还将他视作倪家的女婿，催他给倪倬和倪晨伊写信，实则就是想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

    长生虽然不知道该跟二人说什么，却也知道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于是便移步案前，铺纸提笔，愁恼思虑。

    沉吟良久，长生落笔写下了一句话，确切的说是一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长生书写时宋财转头避嫌，长生搁笔之后并未折叠纸张，而是将那张纸递给了宋财，“信鸽不堪负重，余下的位置留给你书写叙事。”

    宋财双手接过纸张，随即看到了纸张的诗句，平心而论，看到这句诗的时候他心中是多有失望的，因为这句诗并非长生原创，而是唐朝诗人高适送别友人时的诗句，长生写下这句诗首先没有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和想法，再者这句诗也并不是明确写给倪倬或是倪晨伊的，而是同时适用于他们父女二人。

    如果倪倬看阅，这句诗就是对朝廷逼走他们的满心歉意，同时还有对倪倬品行和威望的赞美。而如果换倪晨伊来看，这句诗就有让她释怀放手的意味，言下之意就是前路还是有知己的，没必要怅然伤怀。

    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态度，宋财也没有再逼长生，一是他知道自己再逼也没用，二是他实在不忍心再逼长生了，长生此时形同枯槁，憔悴非常，连袖口和衣领之外的双手和脖颈都有疤痕，可想而知其身上还有多少伤痕。

    宋财和长生打过不少交道，知道长生聪明过人，也知道长生是个很厉害的武功高手，长生不但拥有前瞻远顾的能力，还有多次独善其身的机会，但为了大唐和大唐的亿兆黎民，他却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大厦将倾而不走，狂澜既倒而不退，殚精极虑，舍身尽忠，此等心性，此等品行，足以令所有懦弱苟且，独善其身之人汗颜。

    宋财小心的折起纸张贴身收好，转而出言说道，“东家，据我所知庆阳已经失守，庆阳乃东西……”

    不等宋财说完，长生便摆手说道，“这个交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内我就带兵收复庆阳，眼下中土银贱粮贵，我不要银两，我只要米粮。”

    “您放心，”宋财点头说道，“此番我赶来中土，沿途多有见闻，知道形势何其严峻，西域所购米粮我们不会积攒成批一起发运，而是多备车马，筹到多少就发多少。”

    “我正有此意，”长生说道，“稍后你拿着我的帖子去见户部尚书吴雨生，说明你我关系，让他调度车马全力配合你，还有，大唐多有物产矿藏，西去的马车也不会放空……”

    长生说到此处宋财准备插嘴说话，却被长生摆手阻止，“我们所需米粮数量巨大，你们便是有座金山，也耐不住天长日久，只出不进。”

    长生说完，随手自案头拿过一张名帖，再度提笔，飞快书写，写完之后交给宋财，“宋掌柜，辛苦你了，你放飞信鸽之后不要急于孤身回返，多与吴雨生合计商议，敲定细节，待我召集兵马收复庆阳，再派人护送你回返西域。”

    宋财接过名帖，点头应是。

    正事儿说完，二人回到桌旁继续商议运粮一事，没说几句，长生突然眉头微皱，转头南望。

    见长生神色有异，宋财多有紧张，“东家，怎么了？”

    “我本想留你吃晚饭，但眼下我有急事要出趟远门，就不留你了，”长生离座起身，拿来包袱急切收拾桌上的果品和点心，“剩下的事情你去和吴雨生商议，这个人实心用事，是个好官。”

    宋财也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东家，您重伤未愈，气血两虚，应该卧床静养才是，怎能长途跋涉，再添劳累。”

    “朋友遇到了点事情，我此前答应过它会前去相助，”长生捆扎着包袱，“亏得它此时感召，若是早几日，我怕是要食言误事了，好了，不能说了，我得走了。”

    眼见长生心急如焚，宋财也不再多言，此时外面还在下雨，他便将自己的蓑衣和斗笠帮长生快速穿戴。

    长生穿戴之时高喊来人，有家丁闻声来到，长生急切吩咐，“我有急事儿出去一趟，如果张真人和大头他们赶来，就告诉他们我去了黔中道，最多三日便会回返，让他们不用担心。”

    长生说到此处拿起先前与宋财喝茶的两只茶杯，灌注灵气之后递给宋财一只，“这茶杯带有我一息灵气，遇到危险就摔碎它，我能有所感知并尽快赶往。”

    言罢，又将另外一只茶杯置于书桌案头，转而冲家丁说道，“这只茶杯也带有我一息灵气，如果张真人和大头他们赶来，就将茶杯交给他们。”

    家丁闻言急忙点头应是，长生又道，“宋掌柜不是外人，你们应该都认识，稍后派车马送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长生言罢，冲宋掌柜点了点头，转而拎着包袱快步出门。

    黑公子原本是趴卧在门旁的，见他行色匆匆，知道他要出门，急忙起身靠近。

    长生翻身上马，由于正在下雨，外面少有行人，不虞惊世骇俗，长生便延出灵气连通黑公子经脉，直接自院内发力跃起，离地升空。

    几个起落之后长生便到得长安城外，随即全力加速，风驰南下。

    他此前曾经答应过太平道人要助其渡过天劫，答应的事情就是欠了人家的，无论如何也得做到，更何况自己还拿走了人家的鳖宝，而今人家感召邀请，必须尽快赶去相助。

    长生虽然很是着急，却也没到火烧眉毛的程度，因为此前他曾经与太平道人有过约定，当太平道人预感到渡劫之日将近就召他前去，故此太平道人以灵气信物感召只是预感到渡劫将近，而不是渡劫已经开始，自己尽快赶过去，应该不会误事。

    离城五十里后，黑公子自山顶高处落脚借力，长生趁机转头东望，他回到王府之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张墨，但直到此时张墨也没来，张墨之所以迟迟不到，很可能被什么事情给拖住了，眼下己方大军正在强攻洛阳，不出意外的话敌我双方此时正在爆发激战。

    不过转念细想，也不对，洛阳离长安不远，长安下这么大的雨，洛阳也不可能是好天气，雨天厮杀对敌我双方都很不利。

    虽然心中多有疑惑，长生也顾不得深究细想，当务之急是先赶去业洲帮太平道人渡劫，兑现自己的承诺。

    想到此处，再不分心旁顾，灵气急催，冒雨南下……
------------

第五百四十八章 降雨积洪

    业洲远在黔中道，离长安颇为遥远，担心不能及时赶往，长生便将灵气催到极致，黑公子冒雨踏云，一路飞驰。

    眨眼之间又行出几十里，穿过一片雨幕之后，大雨突然骤停，眼前瞬时一片开朗。

    察觉到异常，长生急忙四顾张望，此时乃下午申时，夏日白昼较长，太阳尚未落山，向南望去，阳光和煦，万里无云。转身回望，却是乌云笼罩，大雨倾盆。

    长生心中存疑，便驱乘黑公子落到前方山顶详加观察，下雨的区域和无雨的区域泾渭分明，笔直分割，阴沉的雨幕由西向东覆盖绵延，西不见首，东不见尾。

    虽然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情况并不罕见，但眼前的这种情况长生却从未见过，因为即便是某一区域下雨，也不会呈直线分割，而且覆盖的范围如此广阔。

    如此诡异的情况令长生多有紧张，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有妖邪异类在兴风作浪，意图不轨，难不成是李保手下的妖人得知李保逼宫被擒，试图呼风唤雨，趁乱营救？

    不过这一猜测很快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因为雨幕绵延的范围很大，远不止长安这片区域，应该不是冲着长安来的。

    但眼前的这种情况绝非正常，肯定有人在施展法术，感召风雨。

    此时光线良好，长生东西能看出两百多里，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刀切一般的平直雨幕，作法之人得多高的道行才能自如此广阔的范围内呼风唤雨，兴风作浪？

    长生急着赶往业洲，但出现了如此诡异的情况，他岂能安心离开，他是道士，知道多高的修为能召唤多大的风雨，如此恐怖的呼风唤雨绝非寻常紫气高手可为，有此手段的人，移山动岳也不是难事，想要闯入长安杀掉皇上更是易如反掌。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纵身跃起，凌空催动纯阳灵气，施展浴火凌空扶摇直上，自地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也不见妖气，只能去往高处，看看云层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长生元气未复，虚弱非常，全靠灵气支撑，到得高处呼吸不畅，越发难受，好在很快到得云层之上，放眼望去，并不见可以行云布雨的龙蛟蛇蟒，也不见凌空施法的左道妖人，只能看到一条灰色的雨幕蜿蜒向东。

    自地面上视线受限，只能看出两百里，故此看雨幕似乎是笔直的，但到得高处便发现雨幕其实并不是直的，而是几度弯曲。

    雨幕笼罩的区域什么也看不到，但长生能看到雨幕外的地形地势，仔细观察之后发现雨幕的弯曲是随着上下游的山川变化的，而雨幕笼罩的区域与漕河的河道走向竟然不谋而合。

    漕河是汉时挖掘的一条人工河流，当年汉武帝为了能自长安和洛阳之间快速运粮，才命人挖掘了漕河，而漕字本身就是水运的意思。

    到得这时，长生心里大致有数了，这场大雨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积水成洪，淹没洛阳的某处区域，至于这场大雨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张善还是朱全忠，目前还不得而知，因为敌我双方都有借助洪水攻击对方的动机和实力。

    张善缺粮少饷，之前攻打洛阳伤亡惨重，为了尽快拿下洛阳，张善的确有可能剑走偏锋，水淹洛阳，而张善作为上清宗天师，只要他开口，不但上清宗的道友会出手相助，连太清和玉清的道友他也请得动。

    而朱全忠眼下是大唐势力最大的藩镇，连汉中的杨守亮都能召集一群妖人为己所用，朱全忠自然也可以，而且只要是争斗，双方一定都会有所损伤，之前的战事张善折损了十几万，朱全忠肯定也不好过，如果继续耗下去，即便最后打退了张善，自己的实力也会大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情是朱全忠最不愿意看到的，故此他也有引发洪水的动机，如果冲毁了新军的营地，那就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了。

    长生收敛灵气，飘身下落，黑公子被他之前的不辞而别搞怕了，唯恐又被他抛下，便自山顶上蹿下跳，它并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凌空飞渡是得益于长生，没有了长生的灵气灌注，它飞不起来。

    长生落地之后喊住黑公子，抚摸安抚的同时急切思虑，片刻过后打定主意，翻身上马，继续南下。

    人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各式各样的选择，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是大部分人都不具备的能力，所有的黑白颠倒，轻重不分，顾此失彼其实全都来自错误的选择，长生并不确定这场洪水是哪一方引发的，他之所以没有赶往洛阳察看情况而是选择急赴业洲，是因为他想到了张墨的迟迟未归。

    他是凌晨发出感召的，而这场雨是下午未时下的，张墨迟迟不来，很可能与这场大雨有关，如果张墨提前不知道午后会爆发洪灾，肯定在第一时间赶来长安了，由此可见这场洪水即便不是己方所为，己方也必定知情并有所防范。

    再者，己方此时肯定需要外来助力，但在此之前己方并不知道他还活着，故此在前瞻应对的时候就不会将他考虑在内，而太平道人则不同，太平道人此前多次渡劫皆以失败告终，而今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一方是压根儿就没指望他，而另外一方则是眼巴巴的全指望他，如何选择，并不难。

    这般选择看似是顾私情罔大义的不分轻重，实则却是细心冷静，理智清醒。

    长生此前曾经多次去过业洲，熟悉路径，但他却并未沿着官道南下，为了尽快赶到，他选择翻山越岭，直线前往。

    长生自新罗滞留了三个多月，回返之后虽然自吴雨生等人口中得知了民生现状，却也想眼见为实，亲身体察，奈何直线前往需要翻山越岭，沿途几乎看不到村镇人家，而长生也没有故作圈绕，因为他与己方约定的回返时间是三天，实则他用不了三天，回返途中可以亲往城镇，详加体察。

    虽然知道这场洪水即便是敌方所为，己方也势必有所防范，但长生还是很不放心，飞驰的同时自心中往复推度，但越是细想，心中越是忧虑，原因很简单，如果这场洪水是敌方所为，己方就算有所防范，也必定多有损伤，因为如果己方早有察觉并做出万全准备，张墨就会离开军营赶来长安见他，张墨不来，就说明己方准备的不很充分。

    如果这场洪水是己方所为，那后果就更严重了，就算张善顺利拿下了洛阳，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因为洛阳城里不止有叛军，还有大量无辜百姓，而作法最大的禁忌就是殃及无辜，天道可不管你是不是壮士断腕，是不是丢卒保车，只要使用法术伤及无辜就会降灾折寿，此番降雨乃张善与一干道友联手所为，降雨本身不会折损寿数，但破开堤坝的那个人势必难辞其咎。

    长生的心情异常沉重，这两种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但他也很清楚，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这两种结果总要接受一个，不出意外的话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相较于钱多粮足，城高兵多的朱全忠，缺衣少食的张善压力更大，打仗打的就是钱粮，粮草不足只能逼着主帅剑走偏锋，兵行险着。

    虽然心情沉重，长生却丝毫不曾放慢速度，他不知道太平道人何时渡劫，早到一刻太平道人就多一分安全。

    一路无话，二更过半，长生终于赶到了业洲。

    临近三更，长生来到了峨山县，远眺城西，异像已现，乌云密布……
------------

第五百四十九章 铁锅王八

    长生此前曾经多次去过太平观，知道太平观的具体位置，城西乌云笼罩的那片区域正是太平观所在。

    实则赶到此处长生的灵气已近枯竭，因为策马飞奔虽然比他自己凌空飞渡要快，但消耗的灵气也比凌空飞渡要多，混元神功恢复灵气的速度再快，面对如此剧烈的消耗也是得不偿失，入不敷出。

    眼见雷云已经自太平观上空聚集，长生顾不得回神喘息，急忙抖缰纵马，疾驰狂奔。

    在长生策马狂奔的同时，太平观上空的雷云也越积越厚，乌黑浓厚的雷云之中已经隐约有电光闪动。

    长生见状越发焦急，因为雷霆聚势已经完成，渡劫天雷随时可能降下，好不容易赶来此处，可不能只因毫厘之差而功亏一篑。

    心中焦急，便顾不得自己灵气即将耗尽，纵身离开马背，随即催动纯阳灵气自周身生出烈火，施展浴火凌空疾飞向西。

    浴火凌空速度极快，五里距离转瞬即到，由于形势危急，长生也顾不得敲门通报那些繁文缛节，直接落于道观院内，落地的瞬间周身火焰熄灭消失，不是他刻意收敛，而是他的灵气已经彻底耗空。

    长生元气未复，虚弱非常，失去了灵气的支撑，落地之后身形不稳，几度踉跄，险些摔倒。

    虽然抢在最后关头及时赶到，长生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大意，因为根据早年的经验来看，天雷并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偃旗息鼓，依旧会落下，只是会避开他，如果太平道人离自己太远，还是有被天雷击中的可能。

    长生转头四顾的同时高声喊道，“太平道友，我是龙虎山三生子，你现在何处？”

    长生喊罢，太平道人并未回话，而其四顾之后也没有发现太平道人的异类气息，要知道异类的气息不同于练气之人的灵气，异类即便不催动灵气也会有气息外散，但此时道观里却一点异类气息也没有，难不成太平道人去了别处？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对，渡劫天雷出现在道观上空，说明太平道人就在道观里。

    想到此处，再度发声高喊，“太平道友，我来了，你在哪里？”

    长生此番高喊，终于得到了回应，不过不是太平道人的声音，而是稚嫩的童声，发自东厢。

    长生听出那是郝金宝的声音，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于是快步去到东厢，伸手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上了闩，推不开。

    郝金宝此时正在屋里急切说话，却不是冲他说的，而是高喊着‘哑婆婆你快放开我。’

    “小金宝儿，你师父呢？”长生高声问道。

    郝金宝虽然只有八九岁，却是罗汉转世，心智远超同龄人，他记得长生的声音，也猜到长生是来帮忙的，急忙高声喊道，“师父在后院儿的铁锅底下。”

    长生闻言急忙转身向后院儿跑去，他的灵气耗的一干二净，连施展身法都不能够了，只能连滚带爬，跌撞前冲。

    由于灵气耗尽，连夜视之能都受到了影响，黑暗之中视物多有模糊，不过去到后院儿之后还是立刻就看到了郝金宝所说的铁锅，因为那口铁锅大的吓人，足有磨盘大小，而且此时就倒扣在后院儿正中。

    到得这时，天雷终于聚势完成，在长生看到铁锅的瞬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雷声，一道霹雳雷光自高空急劈而下，好在渡劫天雷貌似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担心误伤殃及，这道天雷便不曾击向后院儿铁锅，而是落到了道观西墙外的树林里。

    在此之前长生并不知道自己能庇护多大范围，眼见第一道天雷落到了十丈之外，这才放下心来，随即艰难的走到铁锅旁边，抬手拍了拍倒扣着的铁锅，“太平道友，我是龙虎山的三生子，我到了，你出来吧。”

    “三生真人？！”铁锅里传出了太平道人既惊且喜的颤音。

    “是我。”长生体力不支，坐在了铁锅旁边，此时他除了庆幸，更多的还是后怕，幸亏自己先前自途中没有片刻耽搁，不但带在身上的点心果品没顾得上吃，甚至连一泡尿都憋到了现在，如果途中有片刻的耽搁，太平道人就难逃天雷加身，铁器虽能阻隔阴阳，却骗不过渡劫天雷，这口铁锅根本就护不住它。

    这口巨大的铁锅怕是得有上千斤重，但太平道人乃大洞修为，既然能钻进去，肯定也能钻出来，但它并没有立刻钻出来，而是将铁锅顶开一道缝隙，自里面探出头来四顾张望。

    长生累的筋疲力尽，脱力萎靡，但见到太平道人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是忍俊不住，这家伙并未现出原形，而是人形，但探头探脑的样子像极了受惊的王八。

    长生刚想说话，第二道天雷再度降下，太平道人这不是第一次渡劫了，此前它渡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天雷打回了原形，屡屡受挫免不得心有余悸，听得雷声立刻缩头回去，被其顶起的沉重铁锅也随之落地。

    见它如此惊恐，长生也就没有再急着喊它出来，人类练气在晋身紫气之时也会引发天雷，不过人类经受的天雷与异类的渡劫天雷多有不同，人类经受的天雷比异类经受的天雷威力要小很多，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异类七窍不全，渡劫是违逆天道的，而人类渡劫则是顺应天道。

    二是人类晋身紫气只是灵气修为的提升，而异类渡劫成功之后会脱胎换骨，不但寿命多有延长，还会生出许多妖法。

    长生乃天命之人，晋身紫气之时天雷压根儿就没出现，不过他却知道渡劫都是三记天雷，要么经受，要么躲过，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三记天雷过后安然无恙，就是渡劫成功。

    第二道天雷落到了屋后，太平观是建造在山阴背面的，屋后是上坡山体，这记天雷击中了一块偌大青石，一时之间碎石乱飞，砸的屋瓦劈啪作响，其中一块儿不偏不倚的砸中了铁锅，虽然没有将铁锅砸漏，铮铮嗡响却吓的锅里的太平道人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长生之所以知道太平道人吓的瑟瑟发抖是因为他注意到那口铁锅在轻微晃动，为了宽慰太平道人，长生便出言说道，“道友大可放心，你抚幼救寡，行善济世，天道昭昭，必不相负。”

    “多，多，多……多谢，”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语带颤音多有失态，太平道人便干咳两声，稳定心神之后再度开口“无量天尊，多谢真人庇护，大恩大德……”

    不等太平道人说完，第三道天雷再度降下，吓的太平道人急忙闭嘴，噤若寒蝉。

    第三道天雷离道观更远，劈中了道观东面的一棵大杨树，原本枝叶繁茂的大树应声倾倒并着火燃烧。

    三雷过后，空中的乌云随即开始消散，渡劫天雷不一定都有风雨伴随，太平道人此番渡劫就只落下了几个雨点儿，并未出现风雨交加的情况。

    待得云散天开，长生微笑开口，“福生无量天尊，恭喜道友功德圆满，得证大道。”

    太平道人惊魂未定，听得长生言语方才回过神来，撑开铁锅钻了出来，不无尴尬的冲长生稽首行礼，“真人庇护之……哎呀，真人为何如此消瘦？”

    长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卖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说词，“近段时间我一直在闭关辟谷，少了烟火水食，免不得消瘦了些。”

    听得长生言语，太平道人好生愧疚，“耽误了真人闭关清修，实属罪过。”

    “道友言重了，”长生笑道，“道友心怀天下，普世济民，理应承天地之嘉奖，受黎民之敬仰，区区小事，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虽然长生已经说了不足挂齿，但太平道人还是连番道谢，随即想到长生突然出关没来得及补充饮食，便去往前院，请哑婆婆生火做饭。

    长生则趁机出门，将黑公子牵进了院子，实则将自己的马匹牵进别人的院子是不合礼数的，但耐不住黑公子见不到他，总是自外面用蹄子刨门。

    小金宝儿此时也很高兴，因为在渡劫之前太平道人曾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相应的安排，万一自己渡劫不成被打回了原形就没办法继续照顾他了，而今太平道人渡劫成功，可以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小金宝自然高兴非常……
------------

第五百五十章 体察民情

    小金宝不过八九岁，有些人来疯，太平道人和长生喝茶说话之时小金宝一直在旁边上蹿下跳，太平道人一边安抚小金宝，一边不无歉意的冲长生告罪，只道自己教徒无方，疏于管教，令小金宝少了礼数。

    长生微笑摆手，只道孩子终究是孩子，对待孩子没必要太过严苛。

    长生这么说并不是出于作客礼节，也不是因为小金宝的前世所著正眼法藏和降魔手札被自己所得，而是他当真这么认为，人的成长总要有一个过程，不能用要求大人的标准去要求孩子，不然对孩子不公平。

    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孩子更是如此，见长生并不批评自己，小金宝儿反倒有所收敛，主动跑去厨下帮哑婆婆烧火，待得饭菜做好，又帮忙端粥送菜。

    长生动身时带了一些果品和点心，便拿出来给小金宝儿吃，这里地势偏远，少见精细的点心和西域水果，小金宝儿得了果品点心，跑到一旁挑选分配，“这是师父的，这是哑婆婆的，这是我的……”

    待小金宝儿走远，长生才开口询问太平道人接下来的打算，太平道人只道自己依旧会住在这里，平静度日，颐养天年。

    听得太平道人言语，长生点了点头，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倒不是说异类就一定是坏的，而是异类与人类的想法多有不同，不同的想法造就了不同的行事风格和不同的理想追求，大部分的异类修行都只是为了延年益寿。

    太平道人知道长生不但是龙虎山的道士，还是朝廷的王爷，但长生不提庙堂官场和社稷民生，它也不主动询问，因为它压根儿就不关心这些事情，那些都是人类该关心的事情，而它只是个异类。

    长生的确饿了，一边吃饭一边与太平道人说话，太平道人对养生之道多有涉猎，见长生瘦脱了相，担心他辟谷不当，便好心的与他探讨服气辟谷的养生之道。

    长生自始至终也没有告诉太平道人自己消瘦的真正原因，因为路是自己选的，承其利必受其弊，自己位极人臣，封王拜相之时就应该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没必要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成就，也没必要向别人讲述自己的不易。

    吃过饭已近四更，长生没有拒绝太平道人的殷切挽留，自道观留宿了一夜。

    道观里焚的都是檀香，檀香有静心安神之效，躺下之后长生很快睡去，这种檀香的淡淡香气令他感觉安心且熟悉，这种熟悉的气味来自龙虎山却并不只是来自龙虎山，还来自更遥远的什么地方。

    由于元气未复，睡的便沉，一觉醒来已是辰时，太平道人对长生感激非常，真心希望他能多留几日，但它知道长生琐事缠身，长生执意要走，它也不便挽留，道观附近被它埋下了大量财宝，即便明知长生不缺银两，依旧挖出了两袋汉代的马蹄金与他做盘缠。

    长生心力交瘁，一直没缓过神来，他很喜欢道观的安宁，也想自这里休养几日，但外面还有一堆麻烦事儿等他处理，而且他也很担心张善和张墨，只能早些动身。

    长生牵马出观，太平道人带着小金宝出来相送，长生原本已经上马要走，却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又夸赞了小金宝儿几句，只道他虽然年幼却极为聪慧，似昨日那般危急关头，能够做到临危不乱，及时告知太平道人所在位置。

    长生之所以夸奖小金宝儿是因为昨晚多亏了小金宝儿，他并不知道太平道人身在何处，如果不是小金宝儿及时告诉他太平道人在后院儿的铁锅里扣着，他便无法在第一道天雷降下之前赶过去。

    这个细节小金宝儿并未向太平道人提及，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但长生却不能不提，他得让太平道人知道多亏了小金宝儿，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埋没他人的付出。

    离开太平观，长生骑马回返，由于不赶时间，长生便没有凌空飞渡，而是骑马疾行，出来一趟不能只做这一件事情，他需要在回程的途中体察民情，巡视各地的真实民生。

    黔中道，剑南道，岭南道这些地方原本就很穷，百姓的日子本就过的很是艰难，不过今年比往常更难，沿途倒是少见逃难流民，但乡人大多衣不蔽体，面有菜色。

    途中歇脚打尖儿，乡人们谈论的多是三件事情，一是西川战事打的何其惨烈。二是物价飞涨，米粮奇缺。三是哪里又出现了什么样的妖怪。

    听得乡人议论，长生能做的也只有无声叹息，西川是剑南道的一部分，原本是王建割据，前段时间龙颢天攻下了西川，但龙颢天并没有班师回朝，而是直接留守西川，取王建而代之，朝廷费时费力，贴钱贴兵，到最后不但未能平叛，反倒给龙颢天做了嫁衣，究其原因还是当年皇上忌惮他和龙虎山的关系，不放心将三十万大军全都交到张善手里，由此埋下了祸根。

    所谓的重新开始，从头再来全是骗人的话，因为包括人生在内的所有事情都有连贯性，之前做过的每一件事情都会互相累加并对最终结果产生影响，所有错误的决定都会产生不利后果并影响最终结果，皇上早年受阉党裹挟，惶恐多疑也可以理解，但其分兵三路这一做法却造成了人力物力的严重浪费以及地域兵员的大量丧失。

    此前长生曾经与宋财交谈过，知道今年物价飞涨，也知道物价较往年涨了四倍不止，但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真切感受到物价飞涨对民生造成的恶劣影响，实则金银铜钱本身一点价值也没有，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们能用来易换民生所需的米粮布匹，农事不兴则百事皆废，粮食不够吃是引发物价飞涨的主要原因。

    至于市井之中谈论的妖孽四起一事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类似的事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发生了，只不过近段时间貌似更多了，妖孽的大量出现令得各地人心惶惶，妖邪鬼魅本身带来的伤害并不是很大，但影响却极度恶劣，因为世人都知道有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一说，妖邪鬼魅的大量出现令世人普遍认为大唐要亡了。

    黔中道位于江南西道的西面，北面就是山南东道，傍晚时分，长生赶到了三道接壤的骅州，计算时间，与临走时冲府上家丁交代的三天还剩下两天，时间还算充裕，他便想要往东略做圈绕，过去看看江南诸州的瘟疫闹到什么程度。

    由于气血两亏，便很容易疲惫，长生犹豫过后决定自城里歇上一晚，明天四更再往东面去。

    骅州位于三道交界处，往来客商较多，长生刚刚自客栈大堂坐下，不等饭菜上桌便听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数日之前曾经有人看到大量龙虎山的道士连夜北上，浩浩荡荡，足有上万人。

    听得商贩议论，长生瞬时恍然大悟，这个消息应该是真的，龙虎山道士的确全部出山了，先前漕河两岸的降雨极有可能是龙虎山的一众道友联手作法所致，不过传言的人数有误，因为龙虎山的道士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人，这其中还有不少老弱，能作法的也就两千左右，哪来的上万人。

    饭菜上桌，长生胃口全无，虽然他不曾亲自领兵，却能感受到张善兄妹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为了拿下洛阳，他们连最后的家底儿都拿出来了……
------------

第五百五十一章 人间地狱

    长生进城较晚，投店时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只有靠近大门的几张桌子空着，长生便自那里坐了，就在他出神发愣之际，一个小叫花子战战兢兢的走到桌旁，随即扑通跪倒，举着手里的陶碗连声哀求，请求施舍。

    不等长生有所回应，店里的伙计就匆匆跑来，揪着小叫花子的衣领将其向外拖拽。

    那小叫花子不过十一二岁，瘦弱非常，被伙计抓着全无反抗之力，只是一个劲儿的求饶，但那伙计充耳不闻，拖着小叫花子来到门口，反手就想将其扔出去。

    伙计此番是铆足了力气的，不曾想并没有将那小叫花子扔出去，由于用力过猛，直接撕下了小叫花子的衣领。

    伙计本以为小叫花子拉住了房门，不曾想一回头却发现是长生抓住了小叫花子的左手，眼见长生面色阴沉，伙计急忙点头赔笑，“客官千万不要误会，不是小人心狠，而是流民乞丐实在是太多了，我们若是予以接济，他们便会成群结队的来。”

    长生没有为难那个伙计，只是冲其摆了摆手，待其点头哈腰的走开，长生将那小乞丐扶了起来，拉着他来到桌旁，将自己要的一碗面和一碟腌葵菜尽数倒进了他的碗里。

    小乞丐讨得吃食，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长生摆了摆手，示意他早些离开。

    小叫花子走后，长生取出银钱付了之前的饭资，又重新要了几个烤饼，得知龙虎山道士尽数出山，他心中多有忧虑，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但他身体太过虚弱，不吃饭也不成，要那几个烤饼是想带在路上吃，这个客栈人多眼杂，他已经注意到有人在偷瞄他随身拎着的两个袋子，那里面是太平道人送他的黄金，为免节外生枝，他也打消了住店的念头。

    待烤饼做好，长生起身离开，自此处往北就是回长安的路，但他选择了往东，他想看看此次瘟疫对江南诸道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此时城门已经关了，但长生想走，两丈高的城墙自然拦不住他，跃马出城之后连夜东去。

    二更时分长生离骅州已有两百多里，官道穿山而过，左右两侧都是高山密林。

    进山不久，一棵倒伏的大树横在路上，挡住了去路。

    长生本可纵马而过，但他知道似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山贼作祟，于是便勒马减速，四顾观察。

    就在此时，路两旁的树林里冲出了一群人，就在长生做好了为民除害的心理准备之时，却意外的发现自树林里冲出来的这些人并不是山贼，而是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手里拿的也并不是刀剑兵器，而是棍棒和各种农具。

    “我们不想杀人，把马留下，我们放你走。”为首之人大声叫喊。

    “你们要马做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废话，当然是宰了吃，”另外一个中年灾民手持粪叉高喊恐吓，“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人，这荒山野岭的，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脑海里瞬时浮现出当年王家夼众人试图打死自己分食老黄的情景，心里随即生出了杀机，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灾民虽然拦路抢劫，却是为了糊口保命，与杀人越货的山贼并不相同。

    “我的马不能吃，吃了要死人的，”长生和声说道，“实话也不瞒你们，我是个武功高手，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放屁，”为首之人大声骂道，“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儿也不是个会武功的主儿，再说了，真正的高手都是深藏不露的，哪会自己说自己是高手，赶紧下马，别逼我们动手。”

    长生瞅了那说话之人一眼，“我如果深藏不露，虚伪假装，只会误导你们，让你们认为我软弱可欺，进而得寸进尺，挑衅冒犯，最终惹的我火起并对你们痛下杀手。”

    也不知道这伙灾民是头一次打劫，还是头一次遇到长生这样的人，听得长生言语，竟然全都愣住了。

    长生也没有端拿造作，故作神秘，随手自布袋里取出一枚马蹄金，催动纯阳灵气自左手生出炙热火焰，与此同时出言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因为不得果腹才落草为寇，但大唐律法写的清楚，拦路打劫轻则充军，重则斩立决，不管日子如何艰难，都不能做触犯王法的事情，因为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群灾民先前是因为没听懂长生的话而发愣，此番发愣则是因为他突然手燃烈火，一锭马蹄金在烈火的焚烧之后熔化滴沥，眨眼之间化作了一地的金豆子。

    “我是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朝廷知道百姓生活艰难，正在想办法筹粮赈灾，这锭金子送给你们度日过活，”长生抖缰纵马，疾驰向东，“不可藐视王法，再敢拦路打劫，损人利己，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长生的心情本就不好，经历此事之后越发不好，百姓拦路抢劫固然不对，但究其根源错其实不在他们，而是在朝廷。因为朝廷是管人者，而百姓是被管者，永远不能指责百姓少有见识，目光短浅，如果他们见多识广，德操高尚，也就不会成为被管者了。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妻不贤夫之过，同理，民不顺也是官之过，是当官的没有管好，是朝廷和各级衙门没有做好。

    三更时分，长生深入江南西道，这里也是瘟疫蔓延的地方。

    这片区域不是头一次闹瘟疫了，当年长生将回天金丹送到阁皂山之后独身北上，那时大江两岸也在闹瘟疫，长生曾经受秦校尉托请，留下了一张治疗瘟疫的药方。

    长生此番绕路前来，主要是为了确定瘟疫对民生的影响，除此之外也是为了确定一下瘟疫究竟是天灾还是妖邪作祟。

    长生是岐黄高手，通过对路边饿殍的观察以及对几个咳嗽不止路人的诊断便确定了这次的瘟疫与前几年的瘟疫如出一辙，同为“西金伤肺。”

    长生此番走得急，没有携带画符之物，便以木炭为笔，自沿途路过的村镇显眼处写下了一剂药方，还是之前的那个方子，只不过秦校尉家境尚可，便用了人参，而百姓贫苦，只能用黄芪替代，药方为“黄芪六钱，生石膏六钱，天撤六钱，杏仁二钱，葶苈子一钱二分，龙沙一钱二分，芦根五钱，藕根五钱。”

    虽然写下了对症的药方，长生的心情依旧沉重，因为这次的瘟疫明显比上一次要严重，所到之处几乎十室九空，山地水田也大多荒芜废弃，江南素有水乡美名，大唐十五道，在年景最好的时候仅江南东西两道就贡献了大唐赋税和钱粮的五成。

    而今江南爆发瘟疫，影响的不止是今年，秋天没了收成，来年也会异常艰难，亏得先前没有死要面子拒绝倪家的援助，不然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越往东走，情况越恶劣，流离失所的灾民越多，田地废弃荒芜的越严重。

    随处可见的饿殍令长生心情很是压抑，除了压抑还有无力，也可能是因为一天没有进食所致，只感觉浑身乏力，精神萎靡。

    长生身上还带着几个烤饼，但他却胃口全无，饿死了这么多百姓，自己吃口面饼都感觉罪孽深重。

    长生本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但接下来出现的情景令他心情差的不能再差了，沿途见到的一些尸体多有残缺，而缺失的皆是四肢，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不愿去想，确切的说是不敢去想。

    就在长生自一处十字路口改道向北之时，突然发现两名衣衫褴褛的男子各自抱着一个孩子相背而行，见此情形长生突生警觉，急忙高声喊住二人，随即严加盘询，果然二人抱的都是对方的孩子。

    长生命二人抱回自己的孩子，又各自送了一锭金子，待二人跪谢离开，长生无力的瘫坐在地，他知道大唐正在闹饥荒，却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这哪里还是人间，已然成了地狱……
------------

第五百五十二章 老狗少年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长生一直坐在路口，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他在想是什么造成了当下这种民不聊生的局面，也在想自己能为百姓做点儿什么，与此同时也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想要为百姓做点儿什么。

    仔细想来，当下这种民不聊生的局面固然有天灾的原因，但前几任君王也是难辞其咎，因为不管是百年前的安史之乱还是十年前的黄巢叛乱都是因为君王处理政务出现了问题，埋下了隐患。

    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任何事情都是有连续性的，一个人的人生是如此，一个朝代的延续亦是如此，平心而论当今皇上算得上一个好皇上，奈何他接手之时大唐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就彷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

    如果大唐是一个人的话，皇上就是这个人的三阳魁首，只要头没坏，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筹粮赈灾，民为国之本，得先保住黎民百姓，平叛讨逆一事可以稍微缓一缓。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心怀天下，悲悯众生，除了皇上的信任和倚重，主要还是自己内心的善念使然，他希望国泰民安，希望天下太平，见不得那些惨绝人寰的人生悲苦，尽管他人的苦难跟自己好像没什么关系，但他就是做不到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天亮之后过往的路人逐渐多了起来，长生就坐在路边，但过往的路人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也没人询问他为什么会低头坐在路边。

    路人的冷漠并未打消长生尽忠社稷，拯救百姓的念头，此时的他已经有了圣人无名，神人无功的心境，别人领情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太阳升起之后长生动身北上，沿途不时可以见到逃难的灾民，为数不少，但也没到熙熙攘攘的地步，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各个官道的路口多有官兵把守，本地府县并不允许辖区内的百姓随意逃难，因为人口的大量流失会带来诸多恶果，别的不说，单是来年的徭役赋税就没了着落。

    不过官府的堵截并不能杜绝灾民逃难，大路不让走，他们就走小路，穿山林，这些灾民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茫然之中透着麻木，彷如一具具行尸走肉。

    路上的灾民太多，长生身上的零散银钱很快分光了，他离开太平观时太平道人送了他两包马蹄金，但金锭拆分多有不便，他只能将金子交给把守路口的官兵，让他们转交地方官府，购买米粮施粥赈灾。

    他并不担心这些官兵私吞金子，因为他每到一处都会表明身份，他得罪了不少文官清流，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污蔑诋毁，而今他已经被文官描绘成了凶残好杀的酷吏，他交代的事情没人敢懈怠，他的金子也没人敢侵吞。

    金子虽然不少，奈何灾民更多，长生深知这点金子对于这场严重的瘟疫饥荒不过是杯水车薪，为了稳定民心，便让官兵告知灾民，朝廷已经派自己下来视察灾民，接下来朝廷会尽快赈灾安民。

    夏日炎热，午后路上少有行人，长生急于回返长安便策马疾行，就在其路过一处废弃的前朝驿站时，里面传来的哭喊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即勒马减速，前往察看。

    由于江南地方口音较重，长生听的便不很真切，只能听出对方在呼喊的同时夹杂着“不要”和“快跑”，起初他还以为是个女子受到了欺辱，不过待得循声赶去，这才发现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哭，男孩在十四五岁之后才开始长出喉结并变声，在此之前声音缺乏男性的沉闷和厚重。

    这少年衣不蔽体，身形消瘦，无疑是个逃难的灾民，此时他正紧紧的抱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右腿，一边哭喊一边急切求饶。

    那中年男子亦是衣衫褴褛，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不过此人虽然拿着棍子却并没有殴打那少年，只是高声呵斥，让他松手。

    这处驿站废弃多年，房舍大多倒塌，仅剩下一个西厢，长生此时就站在西厢的屋顶上，而那一老一少两个灾民就在院子里纠缠，眼见那少年哭喊求饶之时急切的看向东侧树林，长生便抬头东望，不过树林里并没有人，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趴在树林边缘的草丛里。

    那中年男子被少年抱住了右腿不得挣脱，气恼呵斥，“放手！”

    “爹，我求求你，别杀阿黄。”少年悲痛哭喊。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这才知道原来这一老一少是父子俩，少年口中的阿黄无疑就是东面林中的那条老黄狗。

    少年言罢，中年男子拖着他去往西厢，“我也不忍心杀它，但你娘和你妹妹快饿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爹，你把我杀了吧，我心甘情愿的，用我换阿黄。”少年哭喊。

    此番情景令长生多有唏嘘，因为他能理解少年的心情，当年村民想打死老黄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心境。

    想到此处，便垂手摸向腰间，这才想起腰囊里的零散银钱早已分发一空，想到马上的口袋里好像还有两锭马蹄金，便疾掠回去，寻摸翻找。

    就在此时，东面传来了一声凄惨的狗叫，与狗叫一同传来的还有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透着无限的绝望和极度的悲伤。

    长生闻声眉头大皱，急忙飞掠回返，落于房顶之后却发现那少年因为悲伤过度，已经哭晕过去，而那中年男子手里拿着带血的木棍，正在呼唤挨打之后跑进树林的老黄狗。

    老黄狗满头是血，跑进树林之后正在转头回望，听得主人召唤，竟然不曾有丝毫犹豫，调头就跑了回来。

    眼见老黄狗真的跑了回来，那中年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扔掉棍子，蹲地嚎啕，“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不知道我要打死你么？！”

    老黄狗并不知道主人先前为什么打自己，也不知道主人为何突然失声痛哭，心中疑惑，便卖力的摇着尾巴，试图讨好主人。

    见老黄狗满头是血却仍然冲自己摇尾巴，中年男子彻底崩溃，一把抱住老黄狗，“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淹死了，我真是丧了良心，还想吃你。”

    中年男子的哭喊惊醒了晕过去的少年，醒来之后看到自己的父亲抱着黄狗痛哭，那少年亦是悲痛欲绝，爬过来抱住了自己的父亲，父子二人哭成了泪人。

    “当家的，放它走吧，这都是命啊。”西厢传来了妇人有气无力的声音。

    听得妇人说话，那少年转头看向西厢，纠结良久起身跑到墙角，捂住耳朵蹲在那里。

    少年跑开之后，中年男子木然站起，弯腰捡起了那根带血的木棍。

    老黄狗并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吐舌晃尾，抬头仰望。

    中年男子浑身发抖，踌躇良久，最终闭目咬牙，扬起了棍子，就在其想要奋力砸下之时，却发现自己手里的棍子被人自后面抓住了……
------------

第五百五十三章 福祸自招

    中年男子惊惑回头，只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正是此人抓住了自己高高扬起的棍子。

    由于长生异常消瘦，形同枯槁，那中年男子便误以为他也是个落难的灾民，但细看之下却发现长生穿的衣服竟是丝绸织造，要知道丝绸昂贵非常，一匹丝绸至少也要二两银子，寻常人家根本就穿不起。

    “您是？”中年男子疑惑开口。

    长生松开抓着木棍的右手，转而指着正在冲自己龇牙示威的老黄狗说道，“穷死不吃看家狗，饿晕不杀下蛋鸡，这狗留着吧，别杀它。”

    中年男子本就不忍心打杀黄狗，听得长生言语，既羞愧又无奈，扔掉棍子抬手抹泪，“英雄说的是，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呀。”

    蹲在远处墙角的少年不忍心听黄狗的临死惨叫，一直在捂着耳朵，久久不见动静便转头察看，这才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与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在说话，心中疑惑，便起身走了过来。

    待少年走近，长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你们运气好，遇到了我，你的狗不用死了，你们全家人也都有活路了。”

    父子二人虽然不知道长生的身份和来历，但听他这般说，仿佛即将淹死之人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急忙作揖鞠躬，连声道谢。

    长生身上带着一包烤饼一直没吃，此番便取了出来，打开纸包留下一个，将剩下的递给了那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急忙伸手接过，转而扑通跪倒，哽咽道谢。

    那少年亦跪了下去，与父亲一般冲长生磕头。

    “起来吧。”长生将手里的烤饼扔给老黄狗，转身走向西厢。

    长生的这一举动不但令父子二人惊诧非常，连那老黄狗也被吓了一跳，它这一辈子都没得到过如此慷慨的施舍，它甚至不敢相信这么精细的食物是给自己的。

    西厢角落里还蜷缩着一对母女，长生先前所说的话母女二人都听到了，不等他走近，母亲便拽着那六七岁的女童跪倒磕头。

    长生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逐一为母女二人号脉，确定二人只是饥饿过度，并无大碍，这才直身站起，冲一脸紧张的父子二人说道，“放心好了，她们二人只是匮缺饮食，并无疾患在身，吃些东西就好了。”

    有句话叫无以为报，眼前的这家人就是这般情况，除了作揖磕头和不停的道谢，他们拿不出什么东西答谢回报。

    一家人道谢过后开始分食那些烤饼，长生则离开西厢，朝着那条老黄狗走了过去。

    那张完整的面饼仍在地上，老黄狗一直没敢吃，见长生向自己走了过来，心中疑惑警惕，急忙惊怯后退。

    那少年也跟了出来，发声将老黄狗喊到近前，又捡起地上的面饼，掰碎之后老黄狗终于敢吃了。

    在老黄狗吃东西的时候长生趁机为其检查了一下头上的伤口，虽然破皮流血，但骨头没碎，由此可见中年男子先前那一棍并没有尽全力，他是真的狠不下心，奈何山穷水尽，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狗的自愈能力很强，似这种伤势也不需要医治，长生重新走回西厢，见几人面前放着一个装水的陶罐，便伸手拿过陶罐，后退几步，远离了众人。

    几人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纷纷疑惑的看着他，长生则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取出一锭马蹄金抓握在手，冲那少年说道，“这锭金子是给你的，完整的金锭你们花销不便，我将它熔成金豆，你们妥善收着。”

    事发突然，一家人都不曾回神，甚至忘了道谢，而接下来出现的情景更是令他们险些惊掉了下巴，长生左手突然生出一团火焰，片刻过后金锭消熔，炙热的金水快速滴进装水的陶罐。

    直待金水滴完，一家人仍然处在震惊和错愕之中，还是中年男子最先回过神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神仙哪，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我不是神仙，我用的是武功而不是法术，”长生再取一锭马蹄金在手，重燃烈火，“这锭金子是给门外那条老黄狗的，不是每条狗都如此忠义，你们日后一定要善待它。”

    听得长生言语，中年男子急忙连声应是，只道老黄狗救过自己的命，自己当真是丧了良心，不该对它起杀心。

    长生心中好奇，便询问缘由，原来中年男子不识水性，七年前失足落水，是老黄狗纵身入水，将他给拖上了岸。

    中年男子说完，第二锭马蹄金也尽数熔化，水罐里的清水也已经被炙热的金水烫的翻滚沸腾。

    长生将陶罐里的水倒掉，将里面的金豆倒在众人面前，“一锭马蹄金是八两，两个就是十六两，折合白银一百六十两，足够你们一家衣食用度，好生收着，谨慎花销。”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中年男子惶恐摆手，“无功不受禄，我们哪能拿您这么多金银。”

    “我刚才说过了，这两锭金子是给你儿子和那黄狗的，收着吧。”长生说道。

    少年听得长生言语，心中惶恐，手足无措。

    长生走过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别紧张，我曾经有过一头牛，也叫阿黄，年纪大了之后我就叫它老黄，它出了一辈子力气，给村里的人耕了好多年的地，但是最后要死的时候，村民不但不给它留个全尸，连善终都不给它，担心它断气之后肉会难吃，不等它断气就要打死它，我舍命护着，他们竟然想连我一起打死。我刚才见你极力保护那条黄狗，便想到当年的自己，所以我就出手帮助你们。”

    少年有些发懵，抓着烤饼错愕发愣，不曾及时接话。

    担心中年男子羞愧自责，长生便转头看向他，“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当年那些村民的情况跟你们也不一样，他们有别的东西可吃，而你们已经走到绝路了，作为一家之主，你必须有所取舍。”

    长生的担心并不是多余，中年男子的确惭愧非常，便是腹中饥饿也一直不曾吃那烤饼，眼见长生竟能体谅自己的无奈和苦楚，瞬时泪如泉涌。

    长生又道，“再苦再难，做事也要有底限，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做，如果当真吃掉了阿黄，不但你会终生自责，连你的家人也会郁结悲伤，一辈子都不得释怀，而你的儿子更是永远不会原谅你。”

    中年男子知道长生说的是实情，但此时他能做的也只有磕头和落泪。

    “你今年多大了？”长生问那少年。

    “十一。”少年回答。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你们一家人今天之所以能够获救，全是因为你的重情重义。”

    见少年面露疑惑，长生便耐心解释，“如果你贪生怕死，苟且薄情，你就不会高声哭喊，阻止令尊打杀阿黄。如果你没有高声哭喊，我也就不会闻声前来。故此，你们今日获救，全是因为你心存善念，重情重义。”

    听得长生解释，少年恍然大悟，“还是遇到好心人了，大哥，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了，您需要下人吗，我给您当牛做马。”

    “不必如此，”长生微笑摆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因为当年在村民试图打杀老黄的时候，我也遇到了好心人，你就安心的待在家人身边，以后不但要善待阿黄，还要善待家人，有能力的情况下就多去帮助别人，好心总会有好报的。”

    “我记住了，我一定照您说的去做。”少年郑重点头。

    长生再度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了，我得走了，你们多保重，金子快收起来，分散收藏，每人身上藏一点，千万别放在一起。”

    见长生要走，少年急忙伸手拉住了他，“大哥，您尊姓大名？”

    “哈哈，你想干嘛？”长生笑问。

    “您是我们的恩人，我现在做不了什么，以后我一定报答您。”少年正色说道。

    “不必了，他日如果遇到落难之人不妨帮衬一把，也算是报答我了。”长生转身欲行。

    不曾想少年竟然死死拉住长生的衣袖，执意要问他的姓名。

    少年的举动令长生多有感触，正所谓三岁看老，十一不算大，性格尚未彻底定形，但已经初具雏形了，这少年如此知恩图报，不妨提携一把。

    想到此处，便出言问道，“听你说话文理通顺，你认字儿？”

    “识得一些。”少年说道。

    “想不想练武？”长生问道。

    听得长生言语，少年急忙跪倒在地，连喊师父。

    “不不不，我可不当你的师父，”长生连连摆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练武，练成武功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想保护父母和妹妹。”少年说道。

    少年言罢，一旁的中年男子焦急咂舌。

    眼见父亲皱眉，少年急忙改口，“我还想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哈哈，”长生笑了，“济贫可以，你别劫富啊，富有什么错？不能因为人家有钱，你就把人家视为坏人吧。”

    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少年多有沮丧，低头不语。

    长生见状急忙出言宽慰，“别担心，你说的是实话，我不会误解你的，古人云仓稟足而知礼节，眼下你食不果腹，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保护家人，待你衣食无忧，就会尝试帮助亲友，若是有朝一日你富甲天下，才可能生出泽被苍生之心，如果你此时跟我说你要济世救苦，那我就会感觉你言不由衷，多有虚伪了。”

    听得长生言语，少年如释重负，他很喜欢长生，不仅仅是因为长生慷慨馈赠，更是因为长生明察秋毫，大度宽容。

    长生转身走回西厢，自地上的灰烬中捡起一根炭棒，“我在墙上给你留下一部剑法秘籍，这剑法名为玄清剑法，不需内功催动也可施展，你当熟记习练，假以时日定得大成。”

    眼见长生竟然传授少年武功，少年及其家人感动非常，但此时能做的也只有千恩万谢了。

    长生一边书写秘籍口诀，一边随口说道，“古语有云：福祸无门，唯人自招，我之所以传你武功，也是你自己招来的，如果刚才你不曾极力追问我的姓名，试图他日报恩，我也不会传你武功，正是因为你有感恩报答之心，所以你才值得我帮助提携，你当时刻牢记，人可以没有报恩之能，却不能没有报恩之心。”

    “师父，您说的我记住了，我一定会照您吩咐的去做。”少年正色说道。

    “改口，不然我不写了。”长生皱眉回头。

    “大哥，”少年再生沮丧，可能感觉大哥有失尊重，又改称“恩人。”

    待少年改口，长生这才继续书写，“我不是江湖中人，不得随意收徒，我写的这部剑法是一部先秦时期的剑法，已经失传多年，我自己也没练过。你好生习练，他日学有所成，定要多做善事，可以济贫但不能劫富，可以扶弱但不能锄强，因为富人和强者没你想的那么坏。”

    长生此番写下的剑法是当年自己背诵的五部神功秘籍之一，能入罗阳子法眼的秘籍自然不会是寻常之物，这部玄清剑法的威力足以与他传授给龙颢天的天蚕神功相媲美。

    俗话说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这部玄清剑法的口诀并不多，不多时长生便将剑法口诀尽数写于西厢墙壁，随即扔下炭棒，准备离去。

    不曾想刚刚扔掉炭棒，少年便端着陶罐儿走上前来，他们只是没吃的，水随处可得，陶罐里装的是水，是给长生洗手用的。

    见少年如此细心，长生瞬间想到了大头，不能因为一个人有眼力劲儿就给人家扣上马屁精的帽子，这少年此时的心境与大头应该是一样的，都是感恩戴德却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水罐是他们喝水用的，长生本不想染指，却又不想驳了少年的一片心意，便授意少年歪斜倾倒，自己承接洗手。

    见长生要走，少年再度惊怯开口，“恩人，我还是想知道您是什么人。”

    长生很讨厌故弄玄虚，便随口说了，“说了也无妨，我叫李长生，是大唐的王爷。”

    “啊？！您是个官儿啊？”少年骇然瞠目。

    见少年震惊错愕，长生哭笑不得，“官儿怎么了，在你们心里官儿都是坏人吗？”

    少年连连摆手，“不不不，我看您如此消瘦，不像个当官儿的。”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长生随口问道。

    “回恩人，我叫方子彧。”少年回答。

    “别喊恩人了，我听着别扭，你还是喊大哥吧，你应该看出来了，我的年纪也不大，”长生说到此处冲中年男子和那妇人抬了抬手，“我有要事在身，不得耽搁，你们多加保重。”

    夫妇二人惊魂未定，见长生身为王爷竟然冲自己抬手道别，吓的魂不附体，急忙跪地磕头。

    长生走出西厢，老黄狗此时已经吃完了面饼，正在原地闻嗅寻找，见长生来到，知道他不是坏人，便不曾冲其龇牙示威。

    长生摸了摸狗头，又冲少年摆了摆手，转而纵身拔高，西掠回返。

    少年没想到他说走就走，自东面高声呼喊，“王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听得少年呼喊，长生没有出言回应，而是抖缰策马，疾行北上……
------------

第五百五十四章 调兵遣将

    离开废弃驿站是午后未时，长生此时已经身无分文，也没钱施舍给沿途的灾民了，而江南的瘟疫和灾情也巡查的差不多了，动身之后再无旁骛，一路疾行，飞速北上。

    他此时位于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的交界处，长安在此处西北千里之外，若是赶回长安他应该往西北方向走，但他却径直北上，他接下来的目的地并不是长安，而是江北的舒州。

    舒州是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大本营，不过他赶去舒州并不是为了与自己的三位师兄会面，因为此前他曾经委托李中庸和陈立秋为朝廷筹措银两，此时几人应该正在外面四处奔走，顶多留下一人看家，他此番过去主要是为了调兵。

    先前吉王李保伙同李茂贞率兵逼宫，出兵的途中攻占了庆阳，城都丢了，驻守在那里的五万兵马自然也没了，前几日宋财已经放飞了信鸽，通知倪家自西域筹集粮草，按照倪倬的作风，收到消息之后立刻就会筹集发运，而庆阳是西域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朝廷必须赶在第一批粮草运来之前重新夺回庆阳。

    打仗肯定得有兵，张善手下原本有三十万大军，近段时间折损了十几万，不管此番是否攻克了洛阳，都分不出兵马，而舒州自有两万兵马，这是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嫡系部队，在接受朝廷招安之时他擅自做主帮二人留下了这两万兵马，当初是打算用来对付倭寇的，此前的新罗一战倭寇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该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事急从权，自己就先将这两万兵马调走。

    江上有浮桥，也有渡船，但长生用不着这些，到得江边直接催动纯阴灵气，经黑公子四蹄外延发散，凝聚冰盘，承托借力。

    赶到舒州已是入更时分，相较于江南的惨像，舒州的情况要好很多，一来舒州南临大江，多有水运贸易，能征收不少赋税。二来吴雨生知道他与李中庸等人的关系，户部再怎么穷，照顾舒州平州这几处州城还是能的。

    由于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了，长生也懒得惊动守门士兵，直接策马凌空，翻跃城墙。

    到得府衙门前，长生翻身下马，牵马进门。

    门口的轮值士兵并不认得长生，见他径直进门，急忙上前阻拦，“站住，什么人？”

    “我是李长生，府中谁在主事？”长生随口反问。

    门口站岗的士兵共有四人，听得长生言语，其中一人率先反应过来，“李长生？你是王爷千岁？”

    长生点头过后将马缰递给那说话的士兵，“马匹用精料饲喂，我不能久留，二更就走。”

    “你，你，你不是死，死……”几名士兵面露惊恐。

    见几人这般神情，长生知道朝廷通报他平安归来的公文还没下发到地方州县，不然众人不会如此惊讶，不过他自然不会与几个看门的士兵一般见识，前行之时随口问道，“谁在府上？李将军还是陈将军？”

    “巴将军，”一名士兵快步跟上了长生，“您真是王爷千岁？”

    听得士兵言语，长生眉头微皱，他没想到李中庸和陈立秋会将巴图鲁留在这里，不过转念一想也就了然了，巴图鲁行事鲁莽，坟墓中多有危险，让巴图鲁同行很容易出乱子。

    卫兵可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见他突然皱眉，只当他生气了，唯恐受到责罚，便急切解释，“询问盘查是小的们司职所在，还望王爷恕罪。”

    “行了，别啰嗦了，你跟着吧。”长生不耐摆手。

    长生快步前行，士兵跟随在后，眼见长生要往巴图鲁的院子去，士兵急忙伸手指路，“启禀王爷，巴将军正在后堂与几位将军饮酒，不在自己房中。”

    听得士兵言语，长生便转身折回，疾行向北。

    不多时，二人去到后院儿，只见院子正中摆放着一张供桌，上面有几种供品，地上还放着一个火盆，里面有黄纸燃烧的灰烬。

    长生疑惑打量之时，士兵快跑上前，急切敲门。

    “谁呀？”巴图鲁的声音。

    “启禀大将军，王爷驾到。”士兵高声说道。

    “王爷？哪个王爷？”巴图鲁有点大舌头，明显喝多了。

    “大师兄，是我。”长生快步上前。

    后堂原本多有交谈杂声，长生一开口，后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长生上前推开了房门，只见巴图鲁正在与三位将军饮酒，陈立秋手下的六位将军他都认得，此时在房中的是秦川，陈玄一还有王震东，菜只有一个，一大盆，也不知道是什么肉，酒是每人一大坛。

    巴图鲁和那几位将军都喝的面红耳赤，眼见长生突然出现在门口，四人同时愕然瞠目，愣在当场。

    “大师兄，别看了，真是我。”长生迈步进门。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瞬时眼圈泛红，“老五，你这是放心不下，回来看我们来啦？”

    巴图鲁的话令长生哭笑不得，“大师兄，你说什么呢。”

    “今天是你的百日啊，我们刚才还在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巴图鲁呜咽掉泪。

    听巴图鲁这般说，长生便自心中回忆计算，事发至今好像真是一百天。

    长生沉吟回忆之时，巴图鲁已经离座站起，朝他走了过来，“老五啊，你在那边儿是不是挺遭罪啊，咋瘦成这样了呢，哎呀，可心痛死我了。”

    见巴图鲁如此悲痛，长生心中感动非常，“大师兄，别说浑话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地上，这不是有影子吗。”

    巴图鲁快步上前，将长生一把抱住，扯着嗓子大哭嚎啕，“朝廷都给你举行国葬了，你怎么还能好好的呀，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师父一样作法诈尸了呀。”

    巴图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长生拿出帕巾为其擦拭，与此同时看向一旁的秦川，“秦将军，他喝了多少呀？”

    听得长生言语，秦川三人这才回过神来，仓促离座，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不是外人，不必多礼，”长生抬了抬手，转而冲巴图鲁说道，“大师兄，别哭了，我真没死啊。”

    “没死你百天的时候回来呀？”巴图鲁伤心欲绝，“老五啊，你有啥心愿未了么？跟大师兄说，我帮你完成。”

    长生被巴图鲁搞的好生无奈，被他紧紧抱住也动弹不得，一旁的秦川三人见状急忙上前拉扯解释，但巴图鲁唯恐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任凭三人如何拉扯就是不松手。

    “大师兄，我一天没吃饭了，你让我吃口饭行吗？”长生无奈叹气。

    听长生这般说，巴图鲁急忙拉着他走到饭桌旁，指着桌上的那盆肉食，“这些肉骨头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你能吃么？”

    巴图鲁有些喝多了，长生也懒得跟他多解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之后抓起一块骨头大口啃食。

    巴图鲁目不转睛的盯着长生，见他狼吞虎咽，这才怀疑他可能真的没死，随后又拿过烛台，映照寻影，也有。

    “老五，你真没死啊？”巴图鲁紧张询问。

    “真没死，”长生随口说道，“你别在我身边站着，快坐下，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

    听长生这般说，巴图鲁这才不安落座，坐下之后仍不放心，又将自己的椅子往左侧挪了挪，离长生更近一些。

    长生一边进食，一边意简言赅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确定长生当真没死，巴图鲁再度喜极而泣，见他瘦成这个样子，更是心疼的了不得，“哎呀，老五啊，我这心里真难受啊，你说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呀。”

    “好了，大师兄，别哭了，你让我安生吃口饭行吗。”长生说道。

    “好好好，”巴图鲁急忙伸手自盆里翻找，“来来来，肋骨好啃，吃这个。”

    巴图鲁刚才一直在擤鼻涕，但长生自然不会嫌弃他，巴图鲁之所以如此激动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喝了不少酒，情绪激动。二是第一次遇到他们的时候长生还是个小孩子，故此巴图鲁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在他的印象当中最小的就应该是被保护的，结果他却死了。再有就是巴图鲁脑子不灵光，不擅长控制情绪，如果换成李中庸和陈立秋，肯定不会这般失态。

    长生饭量不大，很快就吃不动了，眼见二人兄弟重逢，秦川三人便起身告退，让二人从容叙旧。

    “不忙走，先坐下，”长生冲三人压了压手，“我这次过来是来调兵的，二师兄和三师兄都不在，这件事情拖不得，我直接跟你们说。”

    三人交换过眼神之后异口同声，“请王爷示下。”

    长生意简言赅，力求扼要，“眼下灾荒四起，朝廷无有赈灾米粮，我只能自西域征调粮草，但前段时间庆阳被李茂贞攻占，庆阳乃东西必经之路，庆阳失守西域的米粮便不得运抵长安，眼下张真人正在迎战朱全忠和孙儒，我不能抽调他的兵马，而别处临时抽调的兵马也难当重任，咱们的士兵多经实战，这块硬骨头咱们只能自己啃了。”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尽皆点头，王震东出言问道，“需要多少兵马，何时开拔？”

    “这场仗不好打，不但要打赢，还得尽快，咱们的两万兵马尽数出动，”长生说道，“今晚整军，明日开拔，先赴长安，兵部的调兵公文我回去之后会补给你们。”

    王震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与秦川和陈玄一二人交换过眼神，确定二人想法与自己一致，便出言说道，“好，我们马上回去准备。”

    “我二师兄和三师兄有差事在身，抽不开身，”长生说道，“这一仗我带你们打。”

    “得令！”三人齐声回应，他们虽是陈立秋和李中庸的部下，但他们都知道长生师兄弟的感情何其深厚，即便事先不与陈李二人商议，二人也不会心生不满，更何况长生还是朝廷亲王，于公于私都能调动他们。

    “哎哎哎，我呢，我也去。”巴图鲁急切叫嚷。

    “你不能去，你得留下看家。”长生摆手。

    “兵都让你领走了，剩我一个光杆儿将军还看个屁家，不成，我也得去。”巴图鲁气急红脸。

    “给你留两千。”长生说道。

    “那我也去，我是大将军哪，他们都归我管。”巴图鲁喊道。

    “你是平倭大将军，”长生说道，“对付倭寇的时候你说了算，这回对付的不是倭寇，你不用去。”

    巴图鲁无奈耍赖，“我不管，反正我得去，陈玄一，你给我留下看家。”

    听得巴图鲁言语，陈玄一无奈的看向长生，巴图鲁之所以点他看家是因为他为人和善，很好说话。

    长生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好，陈将军，就由你留守舒州。”

    “得令。”陈玄一躬身应声。

    三人起身告辞，长生也离座站起，“大师兄，我也得走了。”

    “急啥呀，你这屁股还没坐热呢，住一宿呗。”巴图鲁不舍。

    “不成啊，我刚回来就跑了趟业洲，长安还一堆事儿等着我处理呢。”长生迈步出门。

    眼见留长生不住，巴图鲁只能随行相送，来到院中，见先前焚烧纸钱的铜盆还放在那里，飞起一脚将其踢翻，“去你娘的…...”
------------

第五百五十五章 久别重逢

    去到前院儿，不见黑公子，长生便去了东院，他曾经在这里住过，知道府衙的马厩在哪儿。

    去到马厩，黑公子果然在那儿，几个马夫正在精心伺候它，梳毛儿用的是木梳，饮马用的是米汤，马掌用的是青钢，都说宰相家奴七品官，黑公子跟着长生虽然多受劳累，却也多受优待，不管是吃的草料还是住的马厩都是最好的。

    长生走过去将黑公子正在喝的米汤拎到了一旁，巴图鲁见状撇嘴皱眉，“你让喝呗。”

    “不成啊，喝多了跑不动，”长生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大师兄，你的火麒麟呢？”

    巴图鲁抬手北指，“在后院儿呢，我把后花园改成牛圈了。”

    “我说怎么刚才吃饭的时候一直闻着有股牛粪味儿呢。”长生随口说道。

    巴图鲁嘿嘿一笑，转而出言说道，“哎，要不我跟你一块儿走吧，你这瘦的跟个人干儿似的，万一遇到坏人，可别打不过人家。”

    “没事儿的大师兄，我的灵气修为没受影响，”长生说道，“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出发吧，我先走一步，在长安等你们。”

    “那又得好几天见不着你了，”巴图鲁叹了口气，“以后你可千万别再逞能了，你不是有四个好哥们吗，有事儿一起上啊，实在不成就喊我们过去帮忙。”

    虽然巴图鲁说的都是废话，但殷切的关怀却是发自真心，长生点头答应，转而上前牵马，“对了大师兄，你告诉秦将军他们，轻装上路，昼夜兼程，西征的军粮我自长安给他们准备。”

    “好。”巴图鲁点头。

    长生牵马在前，巴图鲁跟随在后，一直将长生送出府衙，随后目送他策马西去。

    一路无话，黎明时分长生终于回到长安，刚刚下马，管家就自门房里快步迎了上来，“王爷安好。”

    长途奔波令长生多有疲惫，听得管家问好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王爷，王妃回来了。”管家牵着马匹跟随在后。

    虽然知道张墨一定会来，听得管家言语长生还是心跳加速，“哦，什么时候回来的？”

    管家答道，“昨天夜里，是和太师一起回来的，今日早些时候太师上朝去了，王妃在府上等您。”

    管家言罢，长生缓缓点头，张善的护国真人只是个封号，没有品级，敕封的同时朝廷还加封了张善正一品的太师衔，此番张善和张墨一起回来，说明洛阳很可能已经拿下了，不然二人不可能同时离开军营。

    “对了，王爷，您出门的第二天，余一大师回来过。”管家又道。

    长生转身回头，“他们回来了？”

    “没有，只有余一大师回来过，随后又走了，”管家说道，“他们眼下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余一大师此番回来只是为了看看您回来了没有，得知您已经平安回返，余一大师喜不自胜，临走之前给您留下了书信，就在您的房间里。”

    长生冲管家摆了摆手，“好，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管家点头应是，牵马离开。

    长生快步疾行，与张墨阔别已久，牵挂相思必不可免，对于洛阳的战事他也异常关心，因为张善如果没有拿下洛阳，接下来的军需补给都会成问题，那可是将近二十万军队，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粮草。

    王府里有很多独立的院落，长生住的就是这种，推门进院儿时他便听到北面屋里传来了脚步声，待其走到正屋门口，张墨已经拉开房门迎了出来。

    张墨发髻未盘，明显是刚刚起床，穿的是一身白色中衣，道袍披在肩上。

    此前长生一直迫切的想要见到张墨，不过当张墨真的出现在眼前，其心中却多了几分紧张，倒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紧张，而是心虚的紧张，因为作为一个丈夫，自己明显不称职，并没有很好的保护自己，险些让人家当了寡妇。

    好在张墨并没有露出怨恨责怪的神情，也不曾唏嘘伤怀，见他快步来到，先是一愣，随即微笑侧身，请他进门。

    长生自责心虚，进门之后没话找话，“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张墨关门转身，“实则我早就收到了你的灵气感召，只是前方战事吃紧，不得及时回来见你。”

    长生坐到桌旁提壶倒水，“前几天我南下的时候已经发现漕河两岸的降雨乃是人为作法所致，自骅州又听路人谈及龙虎山的道人大举北上，先前漕河降雨可是一干同门联手作法，旨在积洪破城？”

    “对，”张墨点头，“这场战事打的颇为艰难，敌方也请了不少妖僧野道与我们斗法抗衡，所幸还是我们技高一筹，连番苦战终于攻下了洛阳。”

    虽然早已猜到了结果，在得到张墨的证实之后长生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喝水放杯之时想起一事，“我方损失如何？”

    张墨走到桌旁，自长生对面坐下，“你指哪方面？”

    “都说说。”长生说道。

    张墨挑眉看了长生一眼，转而出言说道，“此战我们龙虎山折损了两百多位道友，士卒死伤五万有余。”

    见长生默不作声，张墨随即又道，“想必你也知道洛阳乃九朝古都，是仅次于长安的第二大城池，城中除了十万叛军还有几十万百姓，积洪破城免不得殃及无辜，此番作法我龙虎山一众同门阳寿皆有折损。”

    长生一直不接话，张墨就知道他在等自己继续讲说，叹气过后出言说道，“此番作法淹死百姓两万多人，大哥决堤引水，罪过最大，直折阳寿一纪，其他作法的同门各折三到五年不等。”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揪心痛苦，好生难过，身为道门中人，张善很清楚自己的举动会带来何种后果，但为了赶在粮草耗尽之前拿下洛阳，他只能剑走偏锋，出此下策。

    长生本想问张墨折损了多少阳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所有参与作法的同门都折损了阳寿，张墨自然也不能幸免，问了也只是伤口上撒盐。

    见长生眉头紧锁，张墨急忙出言宽慰，“城破之后洪水很快退去，虽然殃及不少百姓，城池房屋的破损却并不严重，对民生的影响也不是很大，而且我们自藩库里寻得银钱两千万两以及大量谷物米粮，米粮虽遭水泡，晒干之后仍可食用。”

    张墨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银钱我们已经差人运往户部，但米粮我们要留下自用，因为此战虽然伤及朱全忠元气，但他主力尚在，而今已经退至郑州，与江淮的孙儒呈犄角之势联防抗拒，平叛讨逆依旧任重道远。”

    “大哥手里还有多少兵马？”长生问道。

    “收编降卒之后勉强能有二十万，”张墨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你出事之后杨开等人曾往军中寻我，想让我作法寻你，新罗发生的事情他们也都跟我说了。”

    “我还是年轻气盛，虑事不周，若是从长计议，稳扎稳打，便不会身陷重围，让你忧心难过，实属不该。”长生自责反省。

    张墨摆手摇头，“此事怪不得你，倭寇人数众多且高手如云，不管你如何筹谋都无胜算可言。你能杀掉敌方两百多人乃是因为你自忖必死，破釜沉船，若是你试图全身自保，不可能有此等战绩。”

    “我杀了一百七十二个，不到两百。”长生出言纠正。

    “之前的发生的事情他们跟我说过了，”张墨问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去了哪里？又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听得张墨发问，长生意简言赅的讲说了事情的经过，意简言赅是他一贯的作风，只不过此番又加上了轻描淡写，他不希望张墨知道的太详细，因为张墨若是知道了细节，一定会更加心疼。

    即便长生有心遮掩，张墨依旧心疼不已，因为她也是居山修为，知道在身受重伤且身中剧毒的情况下活下来是何其艰难。

    张墨不同于寻常女子，即便心如刀绞也不曾哭哭啼啼，更不曾唏嘘落泪，知道长生轻描淡写是不希望自己听了之后伤心难过，便不曾追问细节，“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朝廷不能没有你，百姓也不能没有你。”

    “你能没有我？”长生笑问。

    张墨笑道，“既然栖身于你，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在，我为你守贞，你不在，我为你守节。”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感动非常，“在我垂死之时，我什么都放得下，只是放不下你，因为我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你，我能活下来，也是因为我对你心存愧疚，不想有负于你。”

    张墨笑了，笑的多有欣慰，她之所以与长生有夫妻之实，就是希望长生心有所系，不会轻易走极端。

    见长生转头四顾，张墨出言问道，“你在找什么？”

    “余一是不是给我留了一封信？”长生随口问道。

    “在那里。”张墨手指床头。

    长生起身走向床边，“你睡够了不曾，要不要再歇会儿……”
------------

第五百五十六章 局势好转

    长生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多想，但回头看张墨正在用嗔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才察觉自己这话貌似有歧义，不过话已经说了，与其尴尬解释，倒不如将错就错。

    想到此处，长生便冲张墨咧嘴坏笑。

    “你给我老实点儿，不要命啦，”张墨瞅了长生一眼，“信我没动，你快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长生坐到床边，拿起信笺铺展看阅。

    “里面写了什么？他们现在何处？”张墨随口问道。

    长生并未答话，而是抬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张墨自然不会上他的当，依旧坐在桌旁，也不再询问。

    眼见张墨不过来，长生只能看阅叙述，“他们眼下在岭南道，余一的正眼法藏虽然能够隔空传人，但岭南距长安太远，她只能将自己传回来。得知我还活着，她非常高兴，在我失踪的这三个多月里他们一刻也没闲着，一直在四处奔走，根据龙脉图谱寻找余下的那些地支，不过事情办的不是很顺利，具体情况他们回来之后会详细向我禀报。”

    听完长生转述，张墨眉头微皱，“孙儒一直与倭寇沆瀣一气，唇亡齿寒的道理孙儒自然懂得，而今他已经与朱全忠联手对抗朝廷，而朱全忠手下招揽了不少左道妖人，他们在寻找地支的过程中很可能遭遇了倭寇和妖人的阻挠。”

    “有这种可能，”长生正色点头，“后期赶来中土的八大家族虽然尽数折戟，但日本早期派来中土的倭寇主力尚在，据我估计人数不会少于五千人，而且其中不乏紫气高手，即便他们不与朱全忠手下的妖人联手，大头等人对付他们也极为吃力。”

    “当日他们去找我的时候，有个异类与他们同行，此事你可知晓？”张墨问道。

    长生放下信笺仰身躺倒，“我知道，黄四郎，本体是只黄鼠狼，我们自安东城帮过它的忙，它有心报恩，便一直跟着我们，这个黄四郎是洞渊修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它出力不少。”

    上清宗对于异类一直多有宽容，教中不乏异类弟子，故此张墨对异类并无偏见，听完长生讲述便略过了此事，“你一路奔波，多有劳累，歇会儿吧。”

    “你做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我不做什么，就在这里陪着你。”张墨说道。

    “你离我有两丈远，这也叫陪着？”长生嘟囔。

    “那你想怎样？”张墨无奈。

    “你过来陪我一起睡，”长生说道，“我不干别的，你在我身边我感觉踏实。”

    张墨虽然并不相信长生能够说到做到，却也不便拒绝，犹豫过后离座起身，缓步走近。

    长生原本是合衣躺卧的，张墨来到之后他翻身坐起，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张墨的道袍本来就是披在身上的，卸了外衣之后与其同床共枕。

    长生原本是想言而有信的，但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的自制力好像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强大，得寸就想进尺，攀枝就想爬树。

    长生可以为所欲为，但张墨却不允许他为所欲为，因为长生元气未复，气血两虚，急需盈补，岂容有失？

    张墨抓着长生的手不允许他胡来，长生几番尝试挣脱都功败垂成，于是便收敛蛰伏，韬光养晦，静待张墨松懈之后出其不意。

    不曾想张墨一直没松懈，韬光养晦倒是把自己给养睡了，实则他也只是一时兴起，他的气血严重匮乏，身体异常虚弱。

    醒来已是午后未时，张墨依旧躺在身边。

    发现长生睁眼，张墨立刻翻身坐起，倒不是有什么急事要做，而是她很清楚长生贼心不死，睡醒之后很可能会再度尝试。

    张墨突然离开，长生心里多有失落，皱眉咂舌，不悦叹气。

    “快起来吧，早些时候我听到了金雕的叫声，”张墨说道，“应该是大头他们回来了。”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急忙撑臂坐起，“就算回来也是大头自己先回来了，他们远在岭南，汗血宝马跑不了这么快。”

    张墨不接话茬，自床前的衣箱里找出一套干净常服，“快换身衣服，起床梳洗。”

    “里面的也得换，”长生伸了个懒腰，“南方实在是太热了，我身上都快臭了。”

    张墨点头过后为其找出了更换的中衣底裤，转而置于床头，背对避嫌。

    如果张墨目不转睛的盯着，长生一定会感觉别扭，但眼见她背对自己，长生反倒多有失落，发坏一般的探身伸手，冷不丁的摸了一把。

    张墨哭笑不得，“别闹了，外面肯定有人在等你，快起来。”

    长生偷袭得手，多有得意，快速换好衣服穿鞋下地，此时张墨已经帮他打好了水，长生快速洗脸梳头，“大哥是不是也在外面？”

    “不知道，”张墨摇头，“你我都在房中，他们自然不会过来通传打扰。”

    想到众人自外面焦急等待，而自己却在房中与张墨卿卿我我，长生心中多有尴尬，急忙盘发插簪，整理衣冠，收拾妥当之后拉门而出，“我先出去，你慢慢收拾。”

    打开院门，四顾张望，不见门外有人，穿过廊道去到通堂，一直在此等候的管家急忙迎了上来，“王爷，杨将军他们回来了，在西院等您。”

    “他们都回来了？”长生随口问道。

    管家点头，“巳时回来的，与四位将军同行的还有一位黄衣男子。”

    “哦，”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张真人呢，回来了不曾？”

    “没有，”管家摇头，“正午时分宫里来人了，只道皇上要宴请太师。”

    听得管家言语，长生心安不少，他最怕自己这个大舅哥，心细如发，慧眼如炬，如果张善早就回来了，就可能猜到自己在房中和张墨做什么，尽管自己筋疲力尽，啥也没干，但瓜田李下，根本说不清啊。

    管家又道，“户部的吴尚书知道您回来了，特来拜见，已在正堂等候多时。”

    长生原本想去西院儿的，听得管家言语，便转身向北，于私他想先见大头等人，于公他应该先见吴雨生。

    夏天天热，房门都是开着的，去到中院儿正堂，屋里的吴雨生看见长生来到，便离座起身，急迎而出，“参见王爷。”

    见吴雨生神情轻松且面带喜色，长生随口说道，“洛阳缴获的两千万两虽不能解燃眉之急，却也可以略做缓冲，你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启禀王爷，好消息不止于此，”吴雨生自袖中拿出一份奏折，“您看。”

    长生随手接过，打开看阅，只见这份奏折是龙颢天写给皇上的，先是大拍皇上马屁，随后感谢皇上兑现了封他为王的承诺，最后说的才是正事儿，得知国库空虚，财政吃紧，‘微臣与西川诸位官员折尽家私，连同西川百年的赋税预缴，共得银六千六百万两，已装车发运，不日将运抵京师。’

    “哈哈，你如何看待此事？”长生将奏折还给吴雨生。

    吴雨生说道，“此人在京城多有眼线，得知您平安归来和张真人洛阳大捷，担心咱们征讨西川，故此进贡表忠，以求平安。”

    “对，我也这么认为，”长生点头说道，“我跟他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个狗东西虽然一肚子坏水儿却多有心智，他知道咱眼下急需用钱，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儿，这钱咱如果收了，就等同将西川割给了他……”
------------

第五百五十七章 故友重逢

    “王爷所言极是，龙颢天在奏折上写的很是清楚，这六千六百万两是西川百年的赋税，”吴雨生说道，“他都将赋税征到百年之后了，咱们如何还能与之讨要西川？”

    二人说话之间进入正堂，长生喊来下人命其重新换茶。

    吴雨生见状急忙躬身道谢，实则他等候之时府上的下人一直在伺候茶水，长生命人换茶既是表达对他的重视，同时也在告诉他自己准备跟他详谈，如果不命人换茶，他就该识趣的告退了。

    二人分宾主落座，吴雨生开口说道，“奏折上有‘折尽家私’一说，言下之意就是除了赋税，他和西川的官员还将自己的家产也尽数交了出来，而且整份奏折用词谦恭，旨在示弱表忠，免遭征讨。”

    “他不是示弱，他是真弱，就他统领的那群乌合之众，能拿下西川简直是奇迹，”长生说道，“而且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虽然攻下了西川，也势必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这时候我们如果去讨伐他，他全无还手之力。”

    “王爷，他既然有此举动，我们应该如何回应？”吴雨生问道。

    “你的意思呢？”长生随口反问。

    吴雨生思虑片刻出言说道，“西川地势偏远，土地贫瘠，每年征收的赋税还不够赈灾所需，龙颢天筹集这六千六百万两并不容易。”

    “不容易就对了，他知道送个仨瓜俩枣儿的糊弄不了我，此前他统兵征讨西川，我曾经在半路上遇见过他，那时我便发现他沿途搜刮了不少金银细软，他也知道我看到了那些金银，我主政御史台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抄家酷吏，他很清楚如果不把钱财交出来，就会一直遭我惦记。”长生说道。

    长生虽然讲说了缘由，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吴雨生只能静待下文。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眼下国库空虚，急需用钱，这六千六百万两不是小数目，咱们没法儿拒绝。”

    “卑职若是收下了这批金银，王爷日后会不会难做？”吴雨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还用问吗，肯定难做，”长生说道，“俗话说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可是历朝历代的规矩，收了龙颢天的钱，以后自然不能再去征讨他。”

    吴雨生缓缓点头，没有接话。

    长生心里别扭，随口骂道，“这个寡廉鲜耻的狗东西，关键时候搞了这么一出儿，前几日还在闭关封路，自封为王，而今得知张真人打了胜仗，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装起孙子来了。”

    吴雨生笑道，“依卑职愚见，龙颢天之所以进贡求饶并不是因为张真人打了胜仗，，而是得知王爷您平安归来，他不怕张真人，他怕的是您，这六千六百万两名义上是给了朝廷，实则是给了您，他知道您人品贵重，一言九鼎，只要收了这批金银，就绝不会再与他为难，甚至朝廷日后想要出尔反尔，您也会加以阻止。”

    “他还真了解我，”长生苦笑摇头，“这家伙本是叫花子出身，品行很是卑劣，行事毫无底限，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颜面尊严，统统都能抛到脑后，想当初宦官勾结江湖武人围攻大明宫，他本是反贼同党，后来发现局势逆转，立刻临阵倒戈，摇身一变变成了擎天保驾的大功臣。”

    吴雨生能够理解长生此时的心情，龙颢天无疑是个坏人，但这个坏人却处处占便宜，一连串的投机取巧，最后竟然裂土封王，当真是苍天无眼，正道不昌。

    二人说话之时下人送来了茶水，事已至此，便是长生心里再怎么别扭，也只能忍了，谁让朝廷眼下穷的叮当响呢，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啊。

    “王爷，这几日我与宋掌柜详加合议……”

    不等吴雨生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情由你全权负责，倪家当年是被皇上逼走的，而今援助米粮，主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咱们尽量不要白拿人家的米粮，能调拨什么就给人家点儿什么，尽量少让我欠人情，我拿什么还哪？”

    吴雨生是长生一手提拔起来的，长生自然不会拿他当外人，而吴雨生也体谅长生的难处，“王爷放心，大唐地大物博，虽然眼下钱粮匮缺，却多有矿藏物产，倪家慷慨馈赠，卑职一定会设法贴补回报。”

    长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转而放下茶杯出言说道，“你给我准备两万士兵半个月的粮草，我自舒州调来两万兵马前去收复庆阳，庆阳若不收复，西域的粮草便不得运抵长安。”

    听得长生言语，吴雨生急忙起身领命，长生冲其摆了摆手，转而再度说道，“我也曾经主政户部，我知道这个家有多难当，这八千六百万两看似不少，实则并不多，你一定省着点儿用，张真人那里短时间内不需要米粮供给，钱粮到位之后尽快赈济灾民，我这次出去顺便看了看江河两岸的受灾情况，可谓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长生言罢，吴雨生郑重点头，正色应是。

    长生离座站起，“好了，大头他们回来了，这段时间我音讯全无，他们一直牵挂忧心，知道你来了我就先来见你，正事儿说完了，我得去见他们了，走吧，我顺便儿送送你。”

    长生并没有将吴雨生送到门口，送到前院儿便改道去了西院儿，

    此时是下午申时，阳光不似午时那般毒辣，长生去到西院儿的时候大头等人正在院子里的芙蓉树下乘凉。

    在长生进来之前众人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待其走进西院儿，众人已经站了起来。

    再次见到大头等人，长生只感觉恍如隔世，思绪万千，感慨非常。

    大头等人亦是如此，他们本以为长生已经战死新罗，而今长生活生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一时之间全都愣住了，无人说话也无人上前，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谁也不准做那小儿女的惺惺之态，更不准喜极而泣。”长生笑道。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尽皆莞尔，实则在回程途中几人已经商议过了，一定控制心情，只当久别重逢，谁也不能激动失态，给长生添堵。

    除了大头四人，黄四郎也在，长生移步上前，冲黄四郎拱手见礼，“黄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谢。”

    黄四郎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大头等人与长生相见，他本不想参与，奈何大头等人非要拉着它一起见长生，而今见长生对自己礼遇有加，黄四郎顾虑尽去，“王爷言重了，您有恩于我，我理应知恩图报，知道您绝处逢生，几位将军喜不自胜，我也替他们高兴。”

    “从今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黄兄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我们义不容辞。”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黄四郎不但没有感觉失落，反倒如释重负，因为这几个月它随着大头等人四处奔波，不但身心俱疲，还多遇危险，它是个异类，平日里散漫惯了，刀光剑影的日子它过不惯，但长生不在，它也不能说走就走。

    大头等人也看出黄四郎早有去意，故此长生言罢，他们立刻出言附和。

    “王爷，我们自岭南给您带了西瓜回来，在冷水里泡着，我去拿……”
------------

第五百五十八章 百密一疏

    王府有三口井，西院儿就有一口，大头说完便迈着小短腿儿晃向井边，那里放着一个装满井水的大木桶，里面无疑就是几人自岭南带回来的西瓜。

    长生自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转而抬手示意众人分别落座，待众人坐下之后他的视线自几人脸上逐一扫过，几人自岭南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虽然心中的喜悦冲淡了身上的疲惫，但他还是自几人脸上看到了掩饰不住的心力交瘁，众人经常出远门儿，长途奔袭不足以令众人如此憔悴，之所以有此等神情，无疑是最近一段时间与倭寇周旋颇为吃力，而且先前余一在书信中也提到过寻找地支的过程并不顺利。

    就在长生环视众人之际，大头自井边高声叫嚷，“快来帮忙啊。”

    听得大头叫嚷，众人转头看向井边，只见大头正垫着脚尖自木桶里往外捞西瓜，奈何木桶太高，西瓜太大，大头手短脚短，竟然抓不上来。

    释玄明见状急忙过去帮忙，一手一个托回来两个大西瓜，待释玄明放下西瓜，大头又扯着嗓子喊来下人，命他们去拿切刀，众人的兵器都是见过血的凶器，自然不能用来切瓜。

    切刀拿来，大头操刀切瓜，第一块儿自然给长生，不过长生接过之后反手就递给了黄四郎，王府是众人的家，黄四郎是客人，理应礼让。

    黄四郎几番推辞无果，只能道谢接了，实则它并不喜欢吃水果，奈何长生盛情难却。

    此时西瓜在中土并不常见，不过长生之前吃过不止一次，龙虎山的大忠真人就喜欢种这东西，大忠真人种的西瓜虽然没有几人自岭南带回来的个头儿大，却比众人带回来的更甜。

    大头是个急性子，分完西瓜便急切的询问长生当日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长生照例意简言赅，三言两语讲说了事情的经过。

    众人跟随长生的时间也不短了，知道他不喜欢被人同情，也知道真实的情况远比长生讲述的要残酷凶险，但长生既然轻描淡写，他们也不便追问细节。

    长生说完自己的遭遇，大头便开始讲说他失踪之后的事情，当日几人只当他被倭寇给炸的粉身碎骨，由于当时正在下雨，战场一片泥泞，他的气味与倭寇的气味混杂在了一起，便是黄四郎嗅觉异常灵敏，也无法自一地的残肢断臂中分辨出哪些是他的，再加上众人还自现场找到了断裂的龙威以及他破碎的衣物和另外一只装有亲王金印的腰囊，故此众人便错误的判断他已经阵亡。

    也正是因为误差误判，便导致他们事后没有四处寻找，而是将满腔的怒火一股脑的撒向了剩下的那些倭寇，待得给他立下衣冠冢之后，五人便开始攻击剩下的那些倭寇。

    此前杨开等人端了七大家族的营地，既是远征，七大家族自然不会带上老弱妇孺，但他们却带上了不少擅长造物的工匠和庖厨大夫，这些人被杀令他们气急败坏，再加上七大家族的族长尽数阵亡，剩下的那些倭寇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儿，面对五人的进攻直接采用了硬碰硬，一通恶战下来，己方众人要么受伤要么中毒，而倭寇一方则死伤了五十多人，剩下那些被打的再无斗志，纷纷隐入密林，逃往东南。

    七大家族当初是自新罗东南方向的海边登陆的，乘坐的船只就停靠在东南沿海，这些逃跑的倭寇无疑是想逃到海边坐船离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船只已经被大头给烧掉了。

    大头知道敌方停靠船只的位置，那时候己方众人只当他已经阵亡，而所有参与围攻他的倭寇手上都沾了他的血，为了给他报仇，几人便赶到了倭寇停靠船只的海边，居高临下，守株待兔，倭寇来一个他们就杀一个，直至赶尽杀绝，无一漏网。

    为他报完仇，众人又重回原地，试图与地支寅虎进行接触，地支所在区域都是固定的，不难寻找。

    虽然地支都是女子形象，但它既不是人也不是异类，而是由五行灵气化生的一息灵识，对于附近发生的事情它都了如指掌，也知道己方与倭寇爆发血战是为了保护它，但寅虎对大头等人却很是冷淡，一副爱答不理的嘴脸，用大头的话说就像欠它很多钱一样。

    人家不领情，己方众人只能沮丧离开，赶回中土报丧，他们先是找到了张善和张墨，将他阵亡一事告知了二人，随后请求二人作法招魂，因为他阵亡的太过突然，他们想确定他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龙虎山的确有招魂的法术，不过召唤一个人的魂魄需要知道对方的生辰八字，但他是个孤儿，谁也不知道他具体的生辰八字，也就无法作法召唤。

    他是众人的头领，老大死了，而他们几个却活的好好的，这令大头等人颇为惭愧，无颜面对张善和张墨，于是便没有自军营久留，短暂的逗留之后便匆匆离去。

    回到长安，几人一起去见的皇上，得知他陨落新罗，皇上‘面如死灰’‘痛哭出声’，由于没有尸身，也就无法入殓出殡，只能按照国葬之礼辍朝七日并公告天下。

    寻找并保护地支是他生前一直在做的事情，为了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众人便秉承他的遗志，继续他不曾做完的事情，由于他阵亡之前将那个装有青龙逆鳞和回天银丹以及龙脉图谱等物的腰囊委托黄四郎交给了杨开，故此众人便循着龙脉衍续图谱继续奔走寻找。

    众人先前是自不咸山赶往新罗的，故此几人商议过后，决定反向寻找，先去寻找子鼠。

    子鼠五行属水，远在极北寒冰之地，要赶去那里需要一路北上，就在众人自漠北草原最北面的科林沁城补充给养，准备进入茫茫北境雪林之时，突然受到了倭寇的暗算。

    己方众人谁也没想到会在如此偏远的地方受到倭寇的暗算，好在他在世时留下了一些解毒药物，而黄四郎也懂得一些药理，众人这才得以死里逃生。

    倭寇没想到黄四郎也懂得一些日语，黄四郎在无意之间听到了倭寇的谈话，得知倭寇之所以自这里设伏是因为倭寇手里也有一份龙脉地图，知道他们接下来可能去哪里，而暗算他们的目的则是为了夺回当日被他抢走的上古法器天机棒。

    虽然天机棒这个名字长生是第一次听说，却知道大头所说的天机棒是什么，当日他在沈州遇到了几个冒充他们的倭寇，其中冒充大头的那个倭寇是老相识佐佐木，这些倭寇是赶往不咸山与三菱森会合的，其中领头的倭寇名叫池田，在杀掉此人之后，余一自此人的马鞍里找到一个铜棒，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奇怪的铜棒有什么用，直待后来自不咸山杀掉了三菱森等人，随后自其中一个女倭寇的日记里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由此才得知那个铜棒是一件上古法器，可以用来击杀地支，大头所说的天机棒，无疑就是这东西。

    虽然逃过了倭寇的暗算，但己方的目的地已经被倭寇预知，这群倭寇一直阴魂不散的尾随騒扰，搞的己方众人日夜提防，不胜其烦。

    不过己方众人虽然需要时刻防范倭寇的偷袭，心里也是有底的，因为知道对方想要得到自己手里的天机棒，而今八大家族尽数阵亡，只要天机棒还在己方手里，倭寇一方就无法伤害剩下的那些地支。

    也正因为有了这种想法，众人赶路之时便没有只争朝夕的急切，先是赶往极北寒冰之地寻到子鼠，说明来意之后，子鼠倒是很热情的招待了他们，地支虽然都是五行灵气所化，但性情却不相同，有些孤僻阴郁，有些自傲高冷，而有些则相对和善。

    告知子鼠危险的存在之后，己方众人便赶往西北大漠，那里是地支亥猪所在区域，亥猪五行属木，所在区域是一片位于大漠之中的绿洲。

    一路上倭寇仍然会不停的出现并进行騒扰，双方也曾多次动手，好在己方众人多有防范，倭寇每次偷袭都会无功而返。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己方众人都是在漫长的赶路以及与倭寇频繁的交手中度过的，就在不久之前，杨开突然让大头赶往未羊所在的岭南姑婆山以及午马和巳蛇所在区域查探情况，大头当时不明所以，杨开只道己方众人很可能上当了，倭寇之所以频繁的騒扰并不是为了抢夺天机棒，而是为了拖住他们，以便于倭寇主力能够对付其他地支。

    当时大头只当杨开多疑，不曾想杨开的一席话却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二地支最虚弱的时候分别是自己所属的月日和时辰，而一年之中四月为巳，五月为午，六月为未，如果倭寇要对付地支，四五六这三个月分别是巳蛇，午马，未羊最虚弱的时候。

    而己方众人先前受到了倭寇的误导，自认为天机棒只要在自己手里，倭寇就没办法对付其他地支，故此疏忽了地支最虚弱的月份和时辰。

    当大头急三火四的赶到姑婆山时，直接傻眼了，杨开猜的果然没错，姑婆山周围被挖出了一圈儿很深的壕沟，壕沟里插满了槐树柳树等阴性树木的树干，五行之中木克土，倭寇此举无疑是为了减弱未羊的土属灵气。

    由于壕沟不曾彻底合拢，大头便去往巳蛇和午马所在区域进行探查，与姑婆山一样，午马所在的火云山周围也被挖出了一条壕沟并引水漫灌，午马五行属火，五行之中水克火，火云山已是一片死寂，毫无疑问，地气被破，午马已死。

    再去巳蛇所在的烟云岭，亦是如此，引水漫灌破其火属灵气。

    探查的结果令大头亡魂大冒，急忙以黄四郎的灵气信物通知己方众人赶去姑婆山，余一是在众人去到姑婆山之后回长安进行探视的，那时己方众人正在计划如何动手，并未惊动那里的倭寇。

    大头说完，己方众人面露惭愧，沮丧低头，唉声叹气……
------------

第五百五十九章 忙里偷闲

    见己方众人情绪低落，长生淡然一笑，转而拿起一块西瓜送到嘴边，“你们只有五个人，而倭寇有几千人，你们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况且失去几个地支对大唐的国运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你们没必要太过在意。”

    “王爷，您就别安慰我们了。”大头再度叹气。

    “我没安慰你们，我说的是实情，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我最担心的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发生意外，”长生说到此处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对面的黄四郎，“尤其是黄兄，虽为异类，却恩怨分明，重情重义，我知道我失踪之后你一定不会抽身离去，我很担心在此期间你会发生意外，因为你是个局外人，本不应该承受这些。”

    听得长生言语，黄四郎心中大暖，惶恐起身，接过长生递来的西瓜，“王爷言重了，若是没有诸位出手相助，我此时定然还在安东苟且偷生，饱受冷眼，受了诸位这么大的恩情，我出些力也是应该的。”

    长生说道，“黄兄，想必你也知道我不但是朝廷的异姓王爷，还是上清宗的道士，我们上清宗对异类从不另眼相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感谢你与他们一路同行，而今我平安归来，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劳烦你了。倒不是我们不需要你，而是你与我们不同，我们都是吃朝廷俸禄的官员，为国尽忠，战死沙场是我们的宿命，你可没吃朝廷的俸禄，凭什么让你冒着生命危险为朝廷做事。”

    此前黄四郎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大头等人在长生阵亡之后依旧秉承他的遗志寻找并保护地支，听得长生此番言语，它终于明白了，长生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不会埋没任何人的付出和贡献。

    不等黄四郎接话，长生再度说道，“长安有座宴宾楼，是大唐最好的酒楼，今晚我在宴宾楼设宴，答谢你的仗义援手，同时也为你送行。”

    黄四郎原本早就萌生去意，但听得长生这番话却开始犹豫，这段时间它与大头等人同吃同住，彼此之间已经熟稔，而今分别在即，它心中多有不舍。

    长生吃过几口西瓜继续说道，“至于你的谢礼我也已经想好了，你乃异类化人，生性自由，不受拘束，官职你肯定不需要。而你是紫气修为，想要获取银钱也不费事。你既然喜欢杯中之物，我就自安东送一座酒楼给你，宴宾楼的酒菜天下闻名，我让他们出几个酿酒的师傅和做菜的厨子，再从我府上挑几个人过去给你管事，你以后就是这家酒楼的主人，金银钱财随你花销，美味佳肴任你享用。”

    长生言罢，黄四郎感动非常，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王爷如此优待，我心中有愧。”

    见黄四郎如此惶恐，大头出言笑道，“哈哈，老黄，王爷赏赐，却之不恭啊。”

    听得大头言语，黄四郎不敢继续推辞，只得惶恐道谢。

    长生冲其微笑点头，转而自心中略做计算，“五日之后的未时才是未羊最虚弱的时候，在此之前倭寇不会动手，咱们先歇上几天，然后去一趟姑婆山，之后咱们还得尽快赶回来，领兵攻打庆阳。”

    “攻打庆阳？”大头多有疑惑。

    长生说道“你们这段时间一直远离中土，不知道中土发生的事情，前段时间李茂贞与吉王李保联手逼宫，在起兵东进的途中李茂贞将庆阳给攻陷了，眼下中土正在闹灾荒，米粮短缺，我只能自西域调拨粮食，而庆阳是西域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我们必须赶在西域粮草运抵之前拿下庆阳。”

    见众人尽皆皱眉，长生出言说道，“不要愁眉苦脸，人生本来就是处理麻烦的，不久之前张真人攻下了洛阳，得了两千万两白银，而龙颢天也派人送来了六千多万两，有了这八千多万两白银，再得西域的米粮供给，朝廷和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待咱们逐一寻过剩下的地支，咱们也能喘口气了。”

    人最怕看不到希望，只要有希望就有盼头，听长生这般说，己方众人心情大好，众人围坐石桌，吃瓜闲谈。

    大头等人一路奔波多有疲惫，吃过西瓜长生便命他们回房休息，大头知道张善兄妹也回来了，便让释玄明抱着木桶去给张墨送西瓜。

    长生去到前院，命家丁前去宴宾楼定位子，以他的身份本可以定八层最大的太极房，但沉吟过后他却定下了六楼的天字房，之所以定这间房有两个原因，一是自己眼下位极人臣，已有功高盖主之嫌，定最高处的房间很容易被人诟病。二是六楼的天字房是倪晨伊当日请他们吃饭的房间，他想再看看那里的景物。

    正准备回房，突然又想起一事，随后派出家丁前往户部，请吴雨生和宋财前去赴宴，请吴雨生是为了凸显对黄四郎的尊重，自己一回来就让黄四郎走，黄四郎很容易误会自己耻与为伍，得找个有分量的朝廷官员作陪，让黄四郎知道自己并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跟它是朋友。

    而请宋财则是因为宋财最近一直待在户部与吴雨生商议调粮细节，操心劳力，多有辛苦，此外宋财很会做生意，知道开一家酒楼需要准备什么。

    派走家丁，长生转身回房，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六楼天字号设宴，宋财回去之后势必会和倪晨伊提及此事，而当年倪晨伊就是在天字号宴请的他和大头杨开，倪晨伊得知此事会不会误会自己对其余情未了？

    思虑过后，长生并未派人追回家丁，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问心无愧，便不怕人误会，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己之所以选天字号房，实则也是为了睹物思人，他倒没有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想法，但他也的确很想念倪晨伊，毕竟倪晨伊对自己一往情深，从未做过伤害自己的事情，他可以不接受，却不能没来由的冷漠和无视。

    由于清晨时分意图不轨未遂，长生便有心回去继续寻找机会，不过刚刚进院儿便发现张墨正在屋里和张善吃西瓜，原来在自己见吴雨生和大头等人的这段时间张善已经自宫里回来了。

    对于自己这个大舅哥长生一直是心存敬畏的，因为在龙虎山的时候张墨几乎不管教务，而张善却是龙虎山的住持，执法严明，不苟言笑，他自心里将张墨这个师叔扭转为自己的妻子已经多有不适，而将张善这个师伯扭转为自己的大舅哥则更加艰难，见到张善，他第一时间还是会想到师伯二字。

    由于本来就对张善心存敬畏，再加上自己进门时还揣着邪念，而不久之前还想到了倪晨伊，突然见到张善，长生做贼心虚，表情便不很自然。

    偏偏此时张善闻声转头，他一脸的尴尬惊怯全被张善尽收眼底。

    张善眼神冷峻，上下打量着长生，长生见状急忙快步上前，弯腰稽首，“大哥。”

    张善的表情很是严肃，并未回话，只是冷冷的看着长生，眼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长生尴尬之余也知道张善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因为自己年轻冲动，行事鲁莽，险些害的人家妹妹成了寡妇。

    察觉到长生多有尴尬，张墨便拉着他落座，让他一起吃西瓜。

    由于张善一直没说话，长生便不得随意，正在想说点儿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张善突然沉声开口，“你应该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岂能动辄剑走偏锋，兵行险着？”

    不等长生接话，张墨便抢先接过了话头，“大哥，你就别说他了，他也是局势所迫，被逼无奈。”

    一个也字说到了张善的心坎上，因为自己水淹洛阳也是被逼无奈，长生如果手下兵多将广，也不至于惨遭倭寇围攻，想到此处，眼神和语气便多有缓和，“你也不小了，做事理应顾及后果。”

    “是是，大哥教训的是。”长生急忙点头应是。

    张墨递来一块儿西瓜，尽管此前已经吃了不少，长生还是伸手接过，一边低头吃瓜，一边以眼角余光偷看张善表情。

    张善吃过西瓜，接过张墨递过去的毛巾擦手，“回来了就好，我这次回来是奉旨述职，洛阳初定，军中不能无人主事，我马上就要赶回去。”

    长生闻言急忙说道，“大哥，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妨多盘桓几日，我也能多聆听教诲。”

    “实则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只是日后行事多些稳妥也就是了，”张善说道，“咱们的关系太过亲近，为免皇上多心，我也不便自王府滞留太久，我先回去，你身体虚弱，张墨留下照顾你几日。”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大喜过望，他对张善多有敬畏，与张善待在一起他压力甚大。

    见长生面露喜色，张善突然想起一事，随即改变了主意，“罢了，张墨跟我一起回去，她留在这里，对你养伤多有不利……”
------------

第五百六十章 设宴送别

    张善此言一出，尴尬的可不止长生自己，张墨既羞且恼，“大哥，你说什么呢。”

    张善没接张墨的话，而是出言说道，“收拾一下，咱们马上动身。”

    张善的强硬令张墨多有不满，转头一旁，“你走吧，我不走，我留下照顾他。”

    “他虽然虚弱消瘦却行动自如，不用你照顾。”张善说道。

    “用。”张墨急切反驳。

    “不用。”张善正色说道。

    “让他自己说，”张墨转头看向长生，“长生，你用不用我留下照顾你？”

    “用！”长生话一出口便发现张善在严肃的看着自己，他对张善的敬畏是发自骨子里的，不止因为张善是上清天师，还因为张善也救过自己的命，眼见张善表情严肃，瞬时气馁，“不用也行。”

    眼见自己厚着脸皮想要留下，而长生竟然认怂屈服，张墨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发现张墨生气了，长生便自心中急切思虑，试图找个借口挽救一下，就在此时，张善出言说道，“我本准备尘埃落定之后再打发你出阁，现在看来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这样吧，眼下都各自忙碌，待得抽出时间，尽快将你们的婚事给补办了。”

    张善此言一出，长生和张墨瞬时泄气，因为二人虽有皇上赐婚，却一直没有举行婚礼，而张善的“补办”二字也说明他慧眼如炬，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见二人面露沮丧，张善出言说道，“张墨眼下待字闺中，理应跟着我。”

    “大哥说的是。”长生点头说道，正所谓礼不可废，道士尤重礼制，眼下老天师已经驾鹤，长兄如父，张善有责任保护张墨，不过等到成婚之后，张墨就该跟着他了。

    张善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几案旁拿起随身包袱迈步出门，“快些收拾，我自门口等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张墨也只能走了，她此番出来只带了一个小包袱，也不用收拾什么，张善所谓的让她收拾实则只是留点时间让她与长生说说体己话。

    张墨虽然顶撞张善，实则二人兄妹感情非常深厚，担心长生怨恨张善，张墨便轻声说道，“大哥也不是不通人情，他有他的考虑，毕竟我们是道士，一言一行都关系到龙虎山乃至上清宗的声誉。”

    “我懂你的意思，我没有埋怨大哥。”长生说道，二人辈分不同，本已饱受诟病，若是再来个未婚先孕，那就真成世人的笑柄了。

    张墨伸手拔下了长生头上的发簪，灌注灵气之后重新插回，“好了，我得走了，天长地久，来日方长。”

    此前长生曾经给张墨留下过灵气信物，此番便没有再留，好不容易见一面却是如此短暂，他心中自然多有不舍，但他也知道二人需要赶回洛阳收拾善后，纵然心中有万般不舍，也只能依依惜别，亲送出门。

    张善和张墨此番没有驱乘那只白鹤，而是骑了两匹战马，长生不明所以，随口问道，“仙鹤呢？”

    张墨叹了口气，“我以为它永远都找不到，但它终究还是找到了。”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沉，当日张真人驾鹤，汉中战事吃紧，张善不得抽身，便由张墨驱乘雌鹤回龙虎山奔丧，途经唐子山的时候受到了汉中节度使杨守亮招募的一干异类拦截偷袭，雌鹤重伤不治，事后他按照张墨所说将雌鹤妥善安葬，并设法隔绝了它的气息，之所以这么做是担心雄鹤得知雌鹤已死会悲痛殉情，不曾想雄鹤最终还是找到了雌鹤的埋骨之所并确定雌鹤已死，张墨极力想要避免的情况最终还是发生了。

    大头等人都在各自住处休息，并不知道张善和张墨要走，也就不曾出来相送，长生独自送二人出门，随后站在门外目送二人上马离去。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长生喊来管家，写下一张方子，命其代为抓药，数日之后他要和大头等人去一趟姑婆山，届时定然会和那里的倭寇爆发血战，而眼下他元气大伤，体虚乏力，必须尽快调理。

    虽然刚刚睡醒不久，写好方子之后长生依旧回房又睡了一觉，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先前自新罗卧床的三个月虽有参汤吊命却几乎粒米未进，气血严重透支，精力大不如以前。

    傍晚时分众人先后起床，收拾妥当赶往宴宾楼，由于先前长途奔袭，汗血宝马多有疲惫，众人便没有骑乘它们，而是骑了王府的自用马匹。

    虽然眼下大唐各处都在闹饥荒，但宴宾楼仍然人满为患，这里的酒菜异常昂贵，堪称奢靡，一百多年前的诗人杜甫曾经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来形容富人的奢侈和穷人的困苦，不能说杜甫说的对，也不能说他说的不对，只能说他说的流于片面，因为富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只要他们的钱财来路正当，便不能无端批判，苛求他们与穷人一样节衣缩食。

    长生此时可谓权倾朝野，得知他要来吃饭，宴宾楼“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众人刚刚出现在街头，掌柜便带领伙计前来相迎，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当年巴图鲁自庆阳被抓，兵器镔铁棍被士兵带到长安拍卖，那些士兵卖掉镔铁棍之后曾来宴宾楼买酒，为了追查镔铁棍的来源，大头曾经恐吓过宴宾楼，虽然大头眼下已经卸任监察御史，但这里的伙计却对他当年叉腰叫嚣要封了宴宾楼记忆犹新，实则人的个子是高是矮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威严。

    吴雨生和宋财已经先到了，正在雅室喝茶等候，黄四郎是今天的主客，冲黄四郎引见了吴雨生和宋财之后众人分宾主落座。

    长生是主人，侍女便将事先拟好的菜单递给了他，只是看了菜牌一眼，长生心中就百感交集，只因菜单上的十二道菜竟然全是上次倪晨伊为了庆祝自己武举夺魁设宴时的菜品，连茶叶都是上次喝的娥眉春绿。

    大头坐在长生旁边，见长生拿着菜单出神发愣，便歪头看了一眼，上次吃饭的时候他也在，眼见菜单上的菜品竟然与之前一模一样，便以为酒楼在糊弄他们，正准备挑眉发火儿，却被长生摆手制止，转而将菜单还给侍女，让他们照单上菜。

    此番吃饭是为了给黄四郎送行，席间少谈公事，吴雨生也知道长生请自己到场的目的，便与黄四郎讲说大唐各地的民生风俗，而大头则向宋财请教开设一家酒楼需要如何筹划。

    上次倪晨伊请他们吃饭的时候是个秋天，而此时是夏天，似火晶柿子这种秋冬成熟的果子能储存到现在着实不易，需要一直保存在放有冰块的地下冰窖里，虽是同样的菜品，时节不同，珍稀程度也不相同，长生自然不会误认为天字号房间就只有这一份菜单，酒楼之所以拟定这样的菜单，乃是因为他们还记得他上次来的时候吃了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彻底轻松了下来，释玄明酒量很好，长生失踪之后他曾经中过毒，是黄四郎帮他解了毒，心中感激，便陪着黄四郎喝酒，起初还只是陪酒，到得后来成了拼酒。

    长生趁机离开房间，命侍女喊来掌柜，他要自宴宾楼调几个酿酒的师傅和做菜的厨子，此事得他亲自开口才行。

    片刻过后，掌柜来到，紧张见礼之后侧身一旁，瑟瑟发抖。

    见掌柜如此紧张，长生随口说道，“无需紧张，这份菜单你……”

    长生本想趁机向掌柜的表达谢意，不曾想话没说完掌柜就吓的跪倒在地，“王爷明鉴，草民万万不敢欺瞒王爷，下午太平客栈的宋掌柜来过，赠予草民黄金十两，授意我们按照上次倪大小姐设宴时的菜单进行准备。”

    听得掌柜言语，长生恍然大悟，原来这份菜单是宋财暗中授意的，宋财为什么这么做他也知道，只是希望他睹物思人，再次想起倪晨伊。

    宋财此举旨在努力撮合他和倪晨伊，作为倪家的家仆，宋财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长生自然不会为难掌柜，一笑置之，随后与掌柜说出了自己喊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正所谓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长生也不会白要人家的酿酒师傅和厨子，由自己出资，宴宾楼出人，经营所得五五分账，一半给宴宾楼，一半留给黄四郎取用花销。

    就在长生与掌柜商议细节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侍女的惊声尖叫，“有妖怪呀……”
------------

第五百六十一章 谋而后动

    听得侍女尖叫，酒楼掌柜多有惊惑，急忙离座起身，想要外出察看。

    与掌柜的疑惑紧张不同，长生显得颇为淡定，因为他知道一定是黄四郎酒后失态现出原形被侍女看到了，于是便招手喊回掌柜，继续商议余下的一些细节。

    实则所有的争吵，分歧，冲突，矛盾都是因为其中一方没有自知之明或缺乏诚意，只要双方都有自知之明且有足够的诚意，商谈就会很顺利，合作也会很愉快，二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谈好了细节，随后掌柜自行下楼，而长生则回返天字号房间。

    门口站的还是那两个侍女，见长生来到，二人急忙冲其屈膝行礼，长生明知故问，其中一人只道房中烛光闪动，自己先前倒茶时看花了眼。

    长生笑了笑，房间里的六个人无一不是心智过人，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侍女自认为自己看花了眼。

    进到房间，众人正在喝茶说话，见长生进来，众人急忙离座起身，而黄四郎则不无歉意的看了长生一眼，它虽是异类化人却有紫气修为，只要它愿意，可以随时催动灵气化解酒力。

    长生只当先前没有听到侍女的惊叫，只道自己离开是与宴宾楼商谈自安东开设分号一事，随后端起酒杯再敬黄四郎，感谢它近段时间对己方众人的庇护和帮助。

    闹了这么一出儿，黄四郎多有惭愧，无心多待，只道今晚就要动身回返，长生几番挽留，奈何黄四郎去意已决，长生也就不再勉强，便命大头回府之后驱乘白姑娘送黄四郎回安东。

    散席之后众人回到王府，长生命大头取些金银送给黄四郎花销，又命其回返的途中去一趟登州客栈，看看武田真弓在不在那里。

    目送白姑娘载着二人升空东去，长生如释重负，长喘了一口粗气。

    释玄明并不知道长生喘粗气是因为如释重负，只当他有些舍不得黄四郎，于是便出言说道，“王爷，如果您开口挽留，它应该会留下来。”

    长生转头看向释玄明，“江山是人类的江山，社稷是人类的社稷，而它只是一个异类，人类的江山社稷与它毫无关系，我们不能强迫它为人类的江山社稷奔走战斗。”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咱们都是江湖中人，对功名利禄看的很淡，但咱们既然拿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黎民百姓的敬仰，就理应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这几年咱们经历了不少战事，应该知道死亡离咱们其实并不遥远，指不定哪一天咱们就会战死沙场，将它留下很可能会害死它。”

    “阿弥陀佛。”释玄明合十唱佛。

    长生冲几人招了招手，“走吧，时辰尚早，不急着睡，我房里还有西瓜，咱们去吃了它。”

    白日里释玄明和大头给张墨送来了两个西瓜，张善兄妹只吃了一半就走了，此时房中还有一个半西瓜，四人进屋之后释玄明操刀，将那半个西瓜切开，几人围坐在桌旁吃瓜说话。

    长生说道，“前几日我去了一趟黔中道，帮助太平道人渡过了天劫，也算了却了我的一件心事，毕竟咱们取走了它的鳖宝，而且它还在照顾见性和尚转世的孩童，咱们的伏魔手记和正眼法藏都得自见性和尚，太平道人渡过天劫之后也能很好的照顾见性和尚的转世孩童。”

    长生言罢，余一说道，“受益的是我们二人，却让王爷辛劳奔走……”

    不等余一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回程途中我绕路去江南转了转，发现灾情和疫情异常严重，你们自岭南回来，沿途应该也有所见闻，咱们得尽快筹集钱粮赈济灾民，好在眼下已经有了着落，除了洛阳能运回两千万两，龙颢天还给了咱们六千六百万两，待得收复庆阳，西域的米粮就能源源不断的运往中土。”

    听得长生言语，三人尽皆点头。

    长生又道，“目前来看形势虽然依旧严峻，却已经有了向好的苗头儿，洛阳大捷不但重创朱全忠，对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也是很大的震慑，如果张真人接下来能够顺利拿下朱全忠和孙儒，咱们也能驱逐倭寇保全龙脉，而民生也能有所改善的话，重正乾坤，中兴大唐也不是没有可能。”

    “倭寇狂热偏执，不能驱逐，只能清剿。”杨开平静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转而出言说道，“我平安归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倭寇也会听到风声，同时也能猜到我们一定会在未日之前赶到姑婆山保护未羊。”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杨开说道，“他们应该知道您元气未复，而且这几个月他们与我们多有接触，对我们四人的武功技艺也多有了解，既然明知我们会去，他们极有可能倾巢而出，尽出所能，以求重创我等，一劳永逸。”

    杨开言罢，长生眉头微皱，没有立刻接话，杨开所说确有道理，既然明知道他们会去，倭寇就只有两种应对方法，一是避实就虚，暂时撤退，二是趁他元气未复，气血不足，直接召集重兵，以硬碰硬。

    仔细想来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点，因为他是众人的头领，也是己方主力，他重伤未愈对倭寇来说是天赐良机。而且此前己方众人在新罗尽诛倭寇七大家族，留在中土的倭寇必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管是为了给七大家族报仇，还是显示他们比七大家族更厉害，中土现有的这些倭寇都有与他们殊死一搏的可能。

    长生皱眉思虑之际，杨开再度说道，“姑婆山远在岭南，位置异常偏远，咱们不可能大举调兵，而且岭南也无兵可调，但滞留中土的几千倭寇都有灵气修为，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聚集。”

    长生缓缓点头，“接着说。”

    杨开继续说道，“倭寇认定您一定会带伤上阵，也认定我们参战的人数不会太多，为了确保将我们尽数拿下，他们很可能会将中土的所有倭寇都召集到那里，如果我们能够出其不意，请到强援助阵，此战就有可能成为我们与倭寇的最终决战。”

    杨开言罢，长生再度点头，杨开分析的确有道理，但此时距未日只有五天，这么短的时间去哪儿寻找强援？不久之前龙虎山的一干道众刚刚与朱全忠召请的妖人激烈斗法，多有死伤，而且他们需要留在军中帮助张善，也不可能随自己赶赴岭南。

    至于朝廷，也指望不上，羽林军和卫戍军虽然也有一些紫气高手，但皇上曾经被人囚禁调包，自那之后皇上加强了皇城守卫，大内高手需要留下保护皇上，也不能调用。

    最主要的是时间太短，只剩下五天，如果倭寇倾巢而出，人数至少也有三千以上，即便请到了十个八个紫气高手也毫无胜算，因为这些倭寇并不是普通士兵，他们都有蓝气以上的灵气修为。

    借助火器？也不成，工部的火药都调拨给了张善，即便此前张善在攻打洛阳时没有用掉，也得留给他对付孙儒和朱全忠，最主要的是姑婆山范围很大，不利于火器的使用。

    思虑良久，长生开口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时间紧迫，强援无处召请。”

    “强援有，只是不一定请得动。”杨开正色说道。

    长生不明白杨开为何有此一说，皱眉歪头，疑惑看他。而一旁的余一和释玄明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杨开。

    杨开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西瓜的汁水自桌上写下了三个字。

    三人侧身歪头，定睛细看，只见杨开写的是“少林寺……”
------------

第五百六十二章 上朝奏事

    看到杨开写下的是少林寺三个字，三人表情各不相同，长生若有所思，余一恍然大悟，而释玄明则眉头大皱。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开口说道，“少林寺乃禅宗泰斗，寺内高手如云，此前同尘大师统兵出征虽然屡屡受挫，却并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佛门高僧心性敦厚，而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兵不厌诈，早些时候张真人接管了同尘大师的东路兵马，少林寺的一众高僧也已经回返寺院。”

    “我现在担心的是请不动他们，”杨开说道，“佛门弟子生性淡泊，与世无争，先前同尘大师领兵出征纯属被朝廷赶鸭子上架，好不容易扔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们肯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不不，我的想法与你恰恰相反，”长生连连摆手，“我认为他们一定会答应帮忙，原因也很简单，此前讨伐孙儒，少林寺统领的一众兵马屡战屡败，令得少林寺声誉严重受损，他们可能不在乎个人的面子，却一定会在意少林寺的声誉，，姑婆山一战，正是他们挽回声誉的绝好机会。”

    长生言罢，余一点头赞同，“王爷说的有道理。”

    几人说话之时释玄明并未接话，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只是闷头吃西瓜，长生知道释玄明是被少林寺给撵出来的，心里一直颇有芥蒂，便转头看他，“你的意见呢？”

    “你们商议就行，我没什么意见。”释玄明摇头。

    “你究竟想不想回少林寺？”长生随口问道，“如果你想重归山门，我就给你请道圣旨。”

    “都过去了。”释玄明怅然摇头。

    见释玄明这般神情，长生心里有数了，便没有再追问，而是落锤定音，“明早我去上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得请道圣旨带在身上，如果直接亮出圣旨有强人所难之嫌，故此我准备先礼后兵，如果晓之以理行不通，那就只能亮出圣旨，逼他们出山。”

    长生言罢，杨开和余一尽皆点头，释玄明依旧默不作声。

    “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走漏风声，”长生又道，“倭寇在长安很可能安插有眼线，咱们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去过嵩山。”

    余一点头说道，“我曾经去过少林寺，您什么时候想去，我可以送您过去。”

    “好，”长生说道，“你们最近一直在外面奔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趁机休息一下，有什么私事也可以处理一下。”

    几人说话之时，管家来到，白日里长生曾委托他帮忙购买补益药物，管家此番是来送药的。

    长生房间有现成的煎药炉具，管家离开之后几人直接自屋外生火煎药，与此同时吃瓜闲聊，享受得来不易的短暂安宁。

    待得药汤煎好，三人各回住处，长生喝药之后去马厩转了一圈儿，随后回到房间躺卧休息。

    次日早起，长生穿戴整齐前去上朝，虽然之前没有喊杨开同去，杨开仍然自发陪同，大头肯定是回来了，因为其院落传来了白姑娘的叫声。

    当官儿其实也挺累的，单是每天早起上朝就颇为累人，途中遇到比自己官儿大的还得点头哈腰的打招呼，上殿之后还得规规矩矩的站上个把时辰，可不要以为早朝只是一刻钟两刻钟，大部分时候早朝都在半个时辰以上。

    皇上丝毫没有掩饰对长生的关心和偏爱，见他带伤上朝立刻命太监赐座，不过长生谢恩之后并没有落座，而是一直站着，皇上赐座是皇上的态度，如果自己大模大样的坐了，那事儿就大了，不止朝臣嫉妒，皇上心里也会不舒服。

    三省六部和各司衙门，上朝时都得出列奏事，有大事儿的启奏大事儿，没大事儿的说些小事儿，总不能一个衙门成天一点事儿也没有，那岂不成尸位素餐了。

    各司衙门启奏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实则大部分的问题都能用钱来解决，奈何朝廷眼下没钱，其实各司官员也知道自己说了等于白说，就算说了皇上也解决不了，但该说还得说，说了皇上解决不了是皇上的问题，有事儿不上报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长生没有急于出列说话，他离开朝廷已经很长时间了，需要通过各司官员上奏的情况对朝廷眼下面临的各种问题有个大致的了解。

    其他官员奏事时皇上不时看向长生，长生知道皇上想让他说话，也知道皇上想让他说什么，不过直待早朝即将结束，他才躬身出列。

    他启奏的第一件事情是为朝廷官员补发拖欠的俸禄，京官和地方官员的俸禄已经拖欠了很久，正所谓强将不差饿兵，先得稳住各级官员，不然他们一定会懈怠差事，之前户部一直没钱，而今洛阳运回了两千万两，抄没参与谋反官员的家产也得银一千多万两，得尽快将官员的俸禄补上。

    眼见长生开口，，满朝文武喜不自胜，因为他们知道皇上对长生言听计从，只要长生开口，皇上一定会应准，事实证明他们想的的确没错，长生说完，皇上立刻准奏。

    长生启奏的第二件事情是济国公倪倬得知大唐匮缺米粮，已经自西域筹集了八千万担各种米粮，正在分批发运，由于庆阳扼守东西要道，为了济国公筹集的米粮能够顺利运抵长安，特请调动舒州的两万兵马，由他亲自挂帅，前去收复庆阳。

    长生的奏禀令皇上多有尴尬，因为倪倬当年其实是被他给逼走的，不过众目睽睽之下皇上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对倪倬大加夸赞，随后同意他挂帅出征。

    最高兴的还属满朝文武，因为一担就是一百多斤，八千万担是个很恐怖的数字，足以充盈国库，赈济灾民。

    长生启奏的第三件事情就是为龙颢天请功求封，龙颢天不但平叛有功，平定西川之后还以身作则，带领西川大小官员将自己的家产尽数捐给朝廷，用以赈灾和军需之用，眼下西川刚刚平定，西征兵马不宜立刻班师回朝，建议封龙颢天为西川郡王，率本部兵马暂留西川，清剿匪患，安定民心。

    皇上之所以频繁的看长生，就是希望他能提及此事，因为他是大唐皇帝，不能因为龙颢天给了朝廷多少钱就裂土封王，不然就成了卖官鬻爵的昏君，而长生主动为龙颢天邀功请赏，就等同给了他一个很大的台阶，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全皇上的面子。

    虽然长生的提议正中自己下怀，文武百官面前皇上仍然佯装深思，犹豫片刻方才准其所奏。

    听得皇上准奏，长生暗暗叹了口气，他很清楚自己此举意味着什么，这个天大的黑锅又让自己给背了，虽然表面上说龙颢天是暂留西川，实则这家伙以后就赖在那儿了，打死他他都不会班师回朝，倘若龙颢天安分守己还好，日后若是闹出什么幺蛾子，全是他的责任……
------------

第五百六十三章 君臣秘议

    辰时散朝，与上朝时的愁云笼罩不同，退朝时文武百官无不喜笑颜开，原因也很简单，拖欠许久的俸禄很快就要补发了，要知道并不是所有官员都是贪官，大部分官员都还指望着俸禄生活。

    长生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单独面圣，便没有与文武百官一同退朝，而是跟上皇上，与其同往后殿。

    皇上今日心情大好，“爱卿实乃寡人房杜，朝廷栋梁，文可定国，武能安邦，得贤如你，复兴大唐大有希望啊。”

    “皇上谬赞，微臣愧不敢当，”长生落后皇上半步，正色说道，“微臣之所以殚精竭力，鞠躬尽瘁，全因皇上对微臣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微臣不过是一介武夫，蒙圣上眷顾，这才跻身庙堂，此后又接连破格擢升，乃至位极人臣，此等盛隆恩遇，微臣怎敢不报效犬马？”

    长生言罢，皇上微笑点头，他对长生的这番话很是满意，一个人值不值得提携，不但要看此人的品行和能力，还得看此人能否正确理解别人对自己的提携和帮助。

    “你有恙在身，理应静卧休养，本不该如此辛劳，”皇上说道，“奈何朝廷虽然多有文臣武将，却多是些庸碌之辈，少有堪当大任者，无人能为朕分忧。”

    “皇上言重了，”长生说道，“实则朝中文武多有贤能，只是他们没有受到微臣这般天恩厚待，故此履职公干便不似微臣这般尽心。”

    长生这句话表面上看是在说其他官员的坏话，实则是再次向皇上表达谢意，旨在让皇上知道，他知道自己得到的待遇是其他文武官员不曾得到的。

    皇上喜欢长生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够化解危机，解决难题，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跟他在一起感觉很舒服，长生对他始终恭敬谦逊，却又没有其他官员那般献媚奴性。

    “前几日朕派遣御医去王府探视，却被告知你不在王府，”皇上说道，“你有伤在身，一定不要太过操劳，除了必须亲力亲为的大事，其他琐事尽量吩咐下面的人去做。”

    听皇上提及自己不在府中，长生便意简言赅的说出了帮助太平道人渡劫一事，包括为什么要帮助太平道人渡劫，以及回程途中巡查疫情和灾情一事，一个好的臣子，不但得会干，还得会说，得让上司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听得长生言语，皇上感动非常，他知道李中庸和陈立秋一直在设法为朝廷筹集银钱，李中庸和陈立秋本是朝廷钦犯，当年他是看在长生的面子上才赦免二人的，而今二人在国库空虚之时想方设法的为朝廷筹集银钱，自然是得到了长生的授意，这也间接证明长生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当年赦免二人是多大的恩情。

    长生此时瘦的吓人，只能用骨瘦如柴形容，都瘦成这个样子了，还要千里迢迢的赶去帮助一个异类渡劫，只因拿了人家的鳖宝，而长生之所以拿人家的鳖宝，都是为了给朝廷筹钱。

    “这份人情是朝廷欠下的，却要你来偿还，朕何以心安？”皇上长长叹气。

    长生摇头说道，“朝廷是皇上的朝廷，微臣是皇上的臣子，皇上对微臣的知遇之恩，微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难得报偿。”

    二人说话之时进入后殿，禁卫和宫女太监止步门外，只有周公公随行侍奉。

    皇上坐的是龙榻，虽然皇上屡下口谕，命长生与之同坐叙话，长生都婉拒不受，越是位极人臣越要恪守本分，因为自己此时已经功高盖主，在被皇上倚重的同时也很容易受到皇上的猜忌。

    皇上拗不过他，只能赏赐锦凳，长生这才侧身坐了，与皇上继续叙话。

    “爱卿，济国公出游的时日也不短了，”皇上说道，“你可知道他何时回返？”

    皇上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不很自然，长生也知道皇上为何不自然，因为当年皇上担心他会与张善和倪倬联手造反，为了削弱他的实力，便想惩办倪倬，他察觉到危险才亲自护送倪倬离京，此番皇上得知倪倬自西域为朝廷筹集米粮，心生感动，便有心将这个财神爷再请回来。

    不过皇上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倪倬离开之后压根儿就没想再回来，而且倪倬对政局一直持悲观态度，并不认为大唐还能强大中兴。

    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开口说道，“回皇上，自济国公离京西游，微臣就没有再见过他，也从无书信往来，此番微臣下落不明，济国公得到消息之后便委派一名家仆回返长安确认微臣是否安好，微臣是通过此人与济国公传递消息的，眼下济国公正在西域筹措米粮，想必抽不开身，待得筹到足够米粮，微臣就催他早些回返。”

    “古人云，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皇上说道，“眼下国难当头，济国公有此义举，朕有心重赏于他，却不知道赏些什么才好，你有何建议？”

    长生略做沉吟，随即说道，“济国公乃商贾出身，对功名不甚看重，依微臣之见皇上不必赏赐其官职，只需谕示户部，将我大唐存余物产回馈一些，如此一来有来有往，咱们既得心安，调运米粮一事也能得长久。”

    “言之有理，朕随后就会下旨，命吴雨生亲自督办此事，”皇上端起茶杯，“此外，据朕所知济国公祖上乃长安人氏，倪家的历代祖坟都在长安东郊，朕有心谕示工部，调遣工匠为其修葺陵园，每逢清明重阳派礼部官员前去祭祀，你意下如何？”

    “皇上高瞻远瞩，虑事周详，济国公若是得知此事，定然感激非常，感恩刻骨。”长生语发真心。

    皇上喝茶润喉，转而放下茶杯，抬手示意长生喝茶，长生起身弯腰示谢，之后方才端起身旁案几上的茶杯。

    待长生喝过茶水放下茶杯，皇上出言问道，“下面的官员玩忽职守，懈怠差事，他们的奏报不可尽信，你亲自巡查过江南疫情和沿途的灾情，情况如何？”

    长生不想跟皇上说实话，因为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但他又不能欺瞒皇上，得让皇上知道眼下的灾情有多严重。

    沉吟过后，长生将沿途见闻简略告知，他没说灾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只说了在废弃驿站遇到灾民走投无路之下想要杀掉养了多年的老狗。

    当今皇上虽然深居简出，却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饿死不吃看门狗，穷死不卖耕地牛的谚语他也是听说过的，尤其是长生讲说了灾民一棍没有打死那条老狗，再次召唤，那条老狗还会跑到主人身边时，皇上心中难受非常，但眼下国库空虚，他即便有心赈灾，也拨不出钱粮来。

    片刻的沉默过后，皇上再度开口，“你对龙颢天多有了解，此人会不会出尔反尔？”

    “您指什么？”长生随口反问。

    “他预缴的西川赋税能否及时运抵京城？”皇上问道。

    “应该能。”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皇上略感安心，“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眼下百姓正在蒙灾受苦，必须尽快赈济，这六千六百万两若能及时到位，便可解燃眉之急，只是不知道龙颢天会不会妄言欺君，临时反悔？”

    “皇上安心，他有这个心，却没这个胆，”长生正色说道，“他若是敢中途反悔，微臣拿下庆阳之后立刻率兵西进，征讨西川。”

    见长生如此有底气，皇上如释重负，但随即想到龙颢天如今拥兵自重的局面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心中又顿生惭愧，急忙岔开话题，“洛阳大捷，护国真人功莫大焉，朕有心封赏褒奖，却又无有头绪，你有何建议？”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张真人乃上清天师，淡泊名利，他所行之事旨在济世救苦，尽忠报国，皇上没必要追加封赏，只不过此战龙虎山两千道众联手作法方得获胜，所有参与作法的道士尽数折寿三到五年，而且还有两百多名道士在与对方斗法时驾鹤殒命。”

    听得长生言语，皇上骇然大惊，“竟有此事？为何不见护国真人提起……”
------------

第五百六十四章 两道圣旨

    皇上如此震惊也在长生意料之中，因为张善与自己不同，张善生性高傲，不苟言笑，更不屑表功，但皇上深居皇宫，消息闭塞，这件事情若是不与他说，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为了拿下洛阳，龙虎山一众道人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沉重的代价，此事必须让皇上知道，不然对龙虎山众人不公平。

    “确有此事，”长生点头说道，“张真人向来敏于行而讷于言，他不向皇上奏禀此事，想必是不想您为此忧心，实则三日之前的那场大雨便是张真人率领一众道友联手作法所致，道士习练法术旨在降妖除魔，涤荡乾坤，是不可以用之于凡人的，但水淹洛阳殃及城中百姓，为此张真人直接折损阳寿一纪。”

    “十二年？”皇上愕然瞠目。

    长生缓缓点头。

    得到长生肯定答复，皇上无比震惊，许久不曾回神，伸手端拿茶杯，由于浑身发抖，端起茶杯之后杯盖碰触茶杯叮当作响。

    眼见不得平稳端拿，皇上只得放下茶杯，紧张的看向长生，“可有弥补之法？”

    长生皱眉摇头。

    见长生摇头，皇上唉声长叹，转而以手抚额，默然低头。

    长生虽然没有与皇上朝夕相处，对他也多有了解，皇上为张善难过是真，但这并不是主要的，皇上心情低落的主要原因是后悔当初不该无端多疑，兵分三路以此互相牵制，间接削弱张善的实力，如果一开始就将三十万大军全部交到张善手里，战事绝不至于打的如此艰难，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有遇到机会，而是机会就在眼前，却被自己生生错过了。

    即便猜到皇上心中所想，长生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皇上无需太过悲伤，保重龙体为上，我等身受皇恩，理应实心用事，忠君体国。”

    皇上闻声抬头，心里本就难过，再见长生消瘦脸庞，心中愧疚更深，在生死面前，名利权情无不相形见绌，长生和张善为了江山社稷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此等天赐良臣，自己当真不该多疑猜忌，还有远走西域的倪倬，也是被自己逼走的，上天分明给了自己一手好牌，却被自己打的一塌糊涂。

    沉默过后，皇上突然开口，“周顺。”

    听得皇上召唤，内门外的周公公立刻快步上前，“奴才在。”

    “传旨三省六部，即刻准备，寡人要出宫南巡，往龙虎山祭天。”皇上正色说道。

    皇上登基之后从未出巡，事发突然，周公公不明所以，便不曾立刻应是，而是用眼角余光偷瞄长生。

    “皇上，万万使不得，”长生急忙离座起身，“眼下南方疫情颇为严重，而且龙虎山距长安足有三千多里，您乃九五之尊，万金之体，民心所系，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你不要劝朕，龙虎山朕是一定要去的。”皇上语气异常坚决。

    周公公原本还在犹豫，听皇上这般说，便不敢再迟疑，只能应是后退。

    “等等。”长生急忙喊住周公公，转而冲皇上说道，“启禀皇上，龙虎山一众道友眼下还在洛阳，您如果非要出巡，不妨往洛阳一行，眼下我们虽然拿下了洛阳，但战事尚未结束，皇上亲往劳军，定能助长声威，振奋士气。”

    皇上思虑过后缓缓点头，“也好。”

    见皇上改变了主意，长生暗暗松了口气，皇上出巡遭殃的是各地官府，走到哪儿哪里的官府就得迎接款待，倘若真去龙虎山，这一趟走下来无疑是给地方官府添乱，而洛阳离长安只有一千里，途经的州县较少，而且往返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周公公出去宣旨，长生重新落座，“微臣还有一事要向皇上启奏，微臣不在的这段时间，杨开等四位钦封大将军并未放松懈怠，一直在四处奔走，阻击倭寇，保护大唐的龙脉地支，不过倭寇人数众多，他们难能分身兼顾，东南和正南方向的四个地支已被倭寇毁去。”

    长生之所以提及杨开等人，是为了让皇上知道杨开等人不但听命于自己，同时也效力于朝廷，在误以为自己已经战死之后，四人并未伸腿儿撂挑子，而是继续帮朝廷保护地支。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皇上闻言面色巨变，“地支被毁，有何后果？”

    长生说道，，“皇上无需担心，大唐龙脉发乎昆仑乾阳金龙，十二地支皆为对应龙气的坤阴，缺失几个对金龙不会有太大影响。”

    “此事非同小可，你万不能避重就轻，隐瞒淡化。”皇上说道。

    “皇上放心，”长生说道，“倭寇之所以攻击地支，乃是因为地支可以感应龙气，倭寇想要染指龙脉，就必须先将地支除去，只要地支尚在，金龙就是不坏金身，无懈可击。”

    “可是眼下地支已经失去了四个。”皇上忧虑。

    “不怕，”长生说道，“十二地支只要还有一半，倭寇便伤不得乾阳金龙，不过倭寇眼下正在往岭南姑婆山聚集，试图开山破土，毁掉那里的地支未羊。”

    事关龙脉，皇上多有紧张，急切发问，“何以应对？”

    长生说道，“据微臣估算，眼下潜伏在中土的倭寇至少也有三千人以上，这些人都有灵气修为，实力不容小觑，此前敌暗我明，我们便是有心与之决战也寻他们不到，而今他们知道我已经平安归来，也料定微臣会赶去阻止他们伤及未羊，故此微臣猜测，倭寇接下来很可能将所有兵马调往姑婆山，以求将我等五人尽数歼灭。”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皇上知道长生话没说完，便不曾接话。

    长生继续说道，“机会难得，微臣有心将计就计，召请帮手反杀倭寇，奈何微臣平日里与江湖中人少有往来，一时之间也请不到太多的高手，故此微臣想要向皇上求一道圣旨，赶赴少林寺请一众高僧出山相助。”

    “同尘所在的少林寺？”皇上随口问道。

    “对。”长生点头。

    “他们能行吗？”皇上多有顾虑，同尘先前统领的东路兵马连吃败仗，令得皇上对他们信心全无。

    长生点头说道，“能行，少林僧人本性淳朴，少有诡诈，行伍作战是他们的短板，但江湖争斗却是他们的强项，而且少林寺乃禅宗祖庭，人数众多，高手如云。”

    长生说到此处见皇上眉头微皱，多有顾虑，便继续说道，“眼下除了少林寺，微臣想不出还有哪个门派有如此之多的紫气高手。”

    “只要你想做的事情，朕都会支持你，”皇上言罢，侧身自龙榻右侧的几案上拿过一卷黄轴，铺开之后取出玉玺亲自加盖，转而递向长生，“你斟酌言辞，自行填写。”

    “万万使不得，还是由内吏书写较为妥当。”长生连连摆手，并不接拿。

    皇上将那卷轴塞到长生手里，“如朕亲临的天子金牌朕都能给你，区区一道圣旨又算得了什么。”

    皇上虽然这么说，但长生还是将圣旨放于龙榻一侧，转而开口说道，“启禀皇上，大将军释玄明跟随微臣保护地支多有功劳，他本是少林弟子，因为行事过于豪放，被少林寺……”

    皇上知道长生要说什么，不等其说完就侧身又拿过一张圣旨，加盖玉玺印章。

    长生接过圣旨郑重道谢，随后又将圣旨置于龙榻一侧。

    见长生非要避嫌，皇上干脆自己动手，亲笔书写，实则所有的圣旨都是内吏按照皇上口谕书写的，用的也都是黑墨，皇上亲自书写的朱字圣旨极为罕见。

    皇上每日批复奏折，写得一手好字，龙飞凤舞，气势十足，寥寥数语，尽显乾纲独断，一言九鼎的君王霸气。

    就在长生道谢过后端详内文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巴图鲁的声音，“老五，你在哪儿？快出来。”

    巴图鲁的声音是自高处传来的，由此可见他并没有擅闯皇宫，而是骑乘火麒麟飞在皇宫上空。

    皇上可不知道巴图鲁口中的老五就是长生，察觉有人自皇宫上空大呼小叫，立刻不悦皱眉。

    长生见状急忙出言解释，“启禀皇上，此人乃微臣的大师兄，儿时发热伤了脑子，行事浑噩，少有礼数……”

    不等长生说完，，巴图鲁的喊声再度传来，“老五，快出来，老二老三出事儿了……”
------------

第五百六十五章 圆形金饼

    听得巴图鲁呼喊，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巴图鲁远在舒州，若不是情况万分危急，他绝不会找到京城来，更不会跑到皇宫上空大呼小叫。

    皇上何其聪明，得知呼喊之人是长生的大师兄，瞬间便反应过来其口中的老二老三就是李中庸和陈立秋，急忙出言说道，“二位将军发生变故极有可能与为朝廷筹措银钱有关，事有轻重缓急，你且前去处理。”

    “遵旨，”长生收起圣旨离座起身，“虽然眼下民生军事多有压力，却是诸事向好，曙光已现，皇上一定要保重龙体，万事宽心。”

    “知道了，你快去吧。”皇上摆手催促。

    长生拱手行礼，转身迈步，走到内门处又转身回头，“皇上出巡时务必多带守卫，以策万全。”

    皇上原本是坐在龙榻上的，听得长生言语，侧身下榻，移步相送，“你自去忙碌，不用牵挂朕。”

    客人登门造访，主人相送本是人之常情，但皇上亲自相送却是破天荒之举，长生见状急忙郑重道谢，连道留步。

    虽然长生惶恐推辞，皇上还是亲自将其送出殿门，此时巴图鲁正骑着火麒麟自高处呼喊叫嚷，不见长生回应，已经往北面去了。

    一众禁卫可不认得巴图鲁，唯恐他对皇上不利，紧随观望，如临大敌。

    “大师兄，我在这里。”长生提气发声。

    听得长生回应，巴图鲁凌空转向，向南寻来，“你在哪儿啊？”

    “皇宫重地，不得飞越，”长生大声说道，“你马上离开，回王府等我，我即刻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于繁文缛节，”皇上站在门口急切催促，“李将军和陈将军乃国之栋梁，万万不容有失，速去，速去。”

    长生转身再度行礼，随后冲一旁的禁卫统领柳天林做了个保护皇上的手势，这才快步离去。

    待得离开皇上的视线，长生立刻施出身法奔向宫门，在皇宫上空凌空飞渡等同踩在皇帝的头上，实属大不敬，除非关系到皇上的安危，否则绝不可为之。

    实则听闻李中庸和陈立秋出事，他立刻心急如焚，之所以强行克制，齐全礼数是不想让皇上多心，如果一听二人出事就火烧眉毛的飞出去，皇上就会认为二人在他心中的份量比自己要重，这可不是小事儿，要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再怎么亲密，一旦其中一人知道在对方心里还有人比自己份量更重，这段亲密的关系立刻就会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也正因为自己应对得当，皇上才会下榻相送，才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证二人的安全，实则这都是他换出来的，如果不为皇上着想，皇上也就不会为他着想。

    长生的王府离皇宫很近，待其急三火四赶回去之时，巴图鲁还没落地，此前巴图鲁是先来王府的，故此大头等人全都被惊动了，此时都在院子里抬头仰望，等巴图鲁落地。

    不多时，巴图鲁骑着火麒麟惊慌落地，下得坐骑，一把抓住长生的胳膊，“糟了老五，老二老三出事儿了。”

    眼见巴图鲁满面愁容，一脸紧张，长生急忙出言宽慰，“大师兄，别着急，进屋慢慢说。”

    “还进啥屋啊，赶紧救人去吧。”巴图鲁急切催促。

    “他们在哪儿？”长生问道。

    “不知道。”巴图鲁摇头。

    听得巴图鲁言语，大头等人面面相觑，长生亦是眉头大皱，“什么？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又没告诉我。”巴图鲁再度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出事儿了？”长生不解。

    “咋说呢，”巴图鲁愁恼挠头，“他们肯定是进坟里拿东西被困在里面了。”

    府中多有下人，巴图鲁嗓门儿又大，虽然搬拿陪葬金银是为了赈灾救人，但此事传扬出去势必遭人诟病，唯恐巴图鲁胡言乱语，长生急忙将其拖向自己的住处。

    “哎哎哎，我的神牛。”巴图鲁不放心火麒麟。

    “没人偷你的牛。”长生随口说道。

    虽然长生没招呼大头等人，四人仍然跟了上去，他们与长生的关系并不比李陈二人疏远。

    进门闭户，长生急切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别着急，慢慢说。”

    “我在来时的路上抓了个哑巴。”巴图鲁说道。

    巴图鲁儿时发热烧坏了脑子，做不到精准连贯的表述，长生只能出言追问，“什么哑巴？”

    “赶车的哑巴，”巴图鲁说道，“老二老三走的时候挑了些会赶车的哑巴，他们应该跟老二老三在一块儿，结果他们却跑了，还带着金子跑了。”

    巴图鲁言罢，长生心里大致有数了，为了确保不走漏风声，李中庸和陈立秋并没有调动军队，而是选了一些哑巴车夫运输陪葬器皿，结果其中一名哑巴车夫却带着金子跑掉了。

    长生沉吟思虑之时，大头自一旁出言问道，“大爷，那个哑巴现在何处？”

    “让我一棍砸死了，”巴图鲁怒目瞪眼，“他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一样，拼命的跑，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儿，我问他干了啥他也不说，支支吾吾的，分明是心里有鬼。”

    听得巴图鲁言语，众人尽皆皱眉，巴图鲁还真不是一般的傻，对方是个哑巴，他还嫌人家支支吾吾啥也不说。

    长生强忍焦急，耐性问道，“大师兄，你既然没问出什么来，怎么知道二师兄和三师兄出事儿了？也许这个马夫只是趁二师兄和三师兄不备，偷了点金银跑掉了。”

    “不会，”巴图鲁连连摇头，“老二老三挑人的时候我也在，他们专挑那些有家有口的哑巴，还说这种哑巴不敢搞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是他俩没出事儿，那个哑巴肯定不敢跑。”

    巴图鲁言罢，众人尽皆点头，他的这个推断倒是很有道理，

    “你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长生又问。

    巴图鲁摇头，“不知道，他俩走了好久了。”

    “你在哪儿遇到的那个哑巴？”长生再问。

    “在来时的路上，”巴图鲁抬手南指，“也该那家伙倒霉，我本来坐着神牛在天上飞，忽然尿急下去撒尿，让我给撞见了。”

    “哑巴的尸体呢？”长生问道。

    “扔那儿了。”巴图鲁回答。

    “扔哪儿了？”长生皱眉。

    巴图鲁说道，“山里呀，他本来在路上走，见到我之后往山里跑，我追上去问不出话来就把他打死了。”

    “你还能不能找到尸体？”长生追问。

    “应该能，那地方不难找。”巴图鲁说道。

    “离此多远？”长生又问。

    “好像有个几百里吧。”巴图鲁不很确定。

    见长生不再发问，一旁的大头再度问道，“大爷，哑巴偷的金子呢？”

    “我没拿，”巴图鲁说道，“他见我发火，就把金子拿出来了，想让我饶了他，他们肯定把盗洞堵死了，把我的兄弟害了。”

    长生心里拿不准，便征求几人看法，“你们怎么看？”

    大头率先开口，“我认为大爷说的有道理，二爷和三爷虑事周详，行事缜密，如果二人没有发生意外，赶车的哑巴担心事后追责，绝不敢擅自逃脱。”

    大头言罢，杨开三人尽皆点头。

    余一随后说道，“只是眼下咱们还无法确定他们是在押运的途中发生了意外，还是在搬运之时遭遇了变故。”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转头看向巴图鲁，“大师兄，你跟随师父的时间最长，师父去过的坟墓你大多知道，据你所知哑巴所在的那片区域有没有大墓？”

    巴图鲁歪头回忆，良久之后皱眉摇头，“好像没有，再说我也不怎么记道儿，师父都是黑灯瞎火的进坟，我有时候也不知道那是哪儿。”

    大头看向长生，“王爷，咱们早些动身吧，那个哑巴偷的金银皆为陪葬之物，或许咱们可以自那些金银上寻到线索。”

    “都是金子，没银子。”巴图鲁插言纠正。

    长生沉吟过后自怀中取出那两份圣旨，先将恢复释玄明佛籍的圣旨递给了释玄明，转而又将那份敕令少林寺众僧出战的圣旨交给了杨开，“我和大头走一趟，你们三个留下，三日之后我们如果还没回来，就由你走一趟。”

    杨开接过圣旨，郑重点头。

    “舒州的兵马已经集结开拔了吧？”长生看向巴图鲁。

    巴图鲁连连点头，“拔了，拔了，不过我没跟他们一块儿走，我想你，就先走了。”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取出包袱将桌上的果品点心包了，又找出水囊灌满，随后去往马厩，骑了黑公子与巴图鲁和大头同行南下。

    巴图鲁先前是自天上来的，而今原路返回，便不容易迷路，南行四百里后竟然真的自山中找到了那具哑巴的尸体，

    哑巴的脑袋都被巴图鲁砸扁了，早就一命呜呼，长生和大头自尸体的腰间找出了七八个碗底大小的圆形金饼，随后自周围的草丛里又找到了几个。

    十几个金饼都是同一样式，每个都有半斤重，检视过金饼之后长生和大头面面相觑，不同朝代的金子样式和形状各不相同，似这种圆形的金饼只出现于秦时，而且秦时黄金较难冶炼，存世较少，如此之多的黄金陪葬，只能出自秦时的王侯大墓……
------------

第五百六十六章 秦时大墓

    见长生和大头拿着金饼紧锁眉头，巴图鲁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有些手足无措，“这个，这个，我要是不杀这个哑巴就好了，他肯定知道老二老三在哪儿。”

    长生摆了摆手，“大师兄，无需自责，即便你不杀他，他也不会知道二师兄和三师兄去了哪里，因为二师兄和三师兄不会让他们知道东西是自哪里取出来的。”

    长生言罢，大头点头接话，“是啊，王爷说的对，我要是二爷三爷，也不会让这些哑巴知道洞口的具体位置，只会让他们自约定地点等候。”

    “那现在咋办呢？”巴图鲁焦急愁恼。

    长生思虑的同时出言说道，“秦朝的都城是咸阳，而咸阳与今天的长安几乎在同一位置，这些金饼出自秦时大墓，故此我怀疑二师兄和三师兄就在长安附近。”

    长生言罢，大头缓缓点头，随即歪头看向一旁的哑巴尸体，短暂的沉吟之后走过去拖着哑巴的尸体进入密林。

    “哎，小矮子你干啥去？”巴图鲁疑惑呼喊。

    长生能猜到大头想做什么，便抬手阻止巴图鲁跟过去，转而出言问道，“大师兄，这个哑巴偷了金子，做贼心虚，见到你定然紧张恐慌，你会不会关心则乱，误解了他的意思？”

    “不会，绝对不会，”巴图鲁连连摇头，“要是只偷了金子，他见着我不至于吓成那样儿，他又呱啦又比划的，那意思就是老二老三不是他害死的。”

    眼见巴图鲁如此确定，长生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尽管他很希望只是虚惊一场，但目前来看虚惊一场的可能性并不大，原因也很简单，这些哑巴马夫都是有家人的，如果李中庸和陈立秋没出事儿，哑巴不敢偷拿金子。

    “这是啥味儿啊？”巴图鲁皱鼻闻嗅。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低头打量着那些金饼，这些金饼的形状和大小如出一辙，连背面儿的细小纹路也完全相同，这就说明这些金饼是由同一只模具倾倒出来的，这十几枚还只是哑巴偷走的，没被哑巴偷走的应该还有，什么样的王侯将相才能享有如此丰厚的陪葬品？

    就在长生沉吟思虑之时，突然又自这些金饼上发现一个细节，这些金饼金光灿灿，在阳光的照射下很是耀眼，这不太符合陪葬品的特点，因为陪葬品常年埋于地下，受到地下湿气的侵蚀，不管是金银还是铜铁都会逐渐失去本色，最终变得黯淡无光。

    秦朝至今已经有一千多年了，这些金饼丝毫没有受到湿气的侵蚀，说明陵墓里面非常干燥，几乎一点湿气也没有。

    就在此时，大头自远处走了回来。

    “小矮子，你屙屎去啦？”巴图鲁抽动鼻翼。

    大头冲巴图鲁笑了笑，转而收起笑容冲长生正色说道，“死前吃过东西，吃的是面饼和腌菜，面饼貌似有些发霉了。他身上除了这些金饼，一个铜钱也没有，吃的东西应该不是沿途买的，而是自带的干粮，不出意外的话车队的营地就在这附近。”

    大头言罢，长生缓缓点头，他知道大头先前是验尸去了，他最担心的就是哑巴肚子里是空的，如果肚子里是空的，那就说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要么是走了很远的路，要么就是李中庸和陈立秋失踪了很久，之前给哑巴们准备的干粮都被吃完了。哑巴不久之前还吃过东西，就说明李中庸和陈立秋失踪的时间并不长。

    长生指着那些金饼冲大头说道，“你看这些金饼，金光灿灿，彷如倒模新铸。”

    大头随手拿起几枚定睛细看，“确是如此，地下的东西应该发灰才对，就算是金子，埋久了也会发灰。”

    长生说道，“除非陵墓修建的异常坚固，完全隔绝湿气。“

    “对。”大头点头。

    长生又道，“我二师兄和三师兄可能真的出事了。”

    大头不明所以，疑惑皱眉，“王爷何出此言？”

    长生说道，“我二师兄和三师兄知道的陵墓都是当年我师父进去过的，只要进入墓室，哪怕事后回填的再好，外面的湿气也会缓慢侵入，里面的陪葬器物也会随之变色，但这些金饼却是光亮如新，这就说明它们此前一点湿气也没接触过。”

    “您的意思是二爷和三爷这次去的地方，您师父当年没去过？”大头隐约明白了。

    “对，也不对，”长生说道，“我师父当年没教过二师兄和三师兄堪舆风水，寻找陵墓他们并不在行，他们这次去的地方之前应该跟我师父去过，只是当年他们没发现这座陵墓里面还有另外一处隐藏的区域，这次去，他们偶然发现并打开了这处隐藏区域，这些黄金就是在那处隐藏区域里搬出来的。”

    “有道理，有道理！”大头连连点头。

    二人的交谈巴图鲁听的一头雾水，正自疑惑，长生转头看他，“大师兄，你当年一直跟着师父，还记不记得师父当年有没有进过长安附近的古墓？”

    巴图鲁努力回忆，没有立刻答话。

    “这座古墓特别大，”长生出言提醒，“而且二师兄和三师兄那时候也已经跟着师父了。”

    得长生提醒，巴图鲁猛然想起一事，“有，有个大墓，大的出奇，都不像是个墓，就像个大宫殿。”

    “是不是在长安东面？”长生出言追问，他之所以有此一问乃是因为据史记记载，秦始皇就葬在咸阳正东四十里外的骊山。

    “好像不是，”巴图鲁摇头皱眉，“我只记得入口是在一处瀑布下面，进去之后好像是往北走，走了很久，到处都是死人骨头。”

    巴图鲁言罢，长生暗暗松了口气，长安附近的瀑布并不多，有了这条线索，接下来的寻找难度就会小很多。

    长生指了指那些金饼，示意大头收起来，转而出言说道，“咱们接下来一字排开，一起往东找，不但要找瀑布，还要找剩下的哑巴车夫，我感觉另外的车夫应该还在原地。”

    大头和巴图鲁点头应声。

    长生又道，“他们拉东西需要用到马车，没路的地方马车是去不到的，咱们找的时候要对有小路的隐秘区域格外留心。”

    长生言罢，二人再度点头。

    长生随手捡起一段枯枝，一分为二之后分别灌注灵气，转而递给二人，“大师兄，你自这里往东，我自北面百里之外往东，大头，你自北面三百里外往东，一旦发现那些哑巴或是瀑布，就折断树枝通知我，我如果发现线索就会催生火焰，凌空悬停，你们搜寻之时记得左右环顾。”

    二人接过树枝，各驱坐骑，分头出发。

    长生翻身上马，延出灵气连通黑公子经络，北行百里之后改道向东。

    事情出奇的顺利，东行不久长生就自一条小路的尽头发现了几匹吃草的马匹，敛气落地之后又发现了停放在树下的十几辆马车和一群百无聊赖的哑巴车夫。

    眼见长生来到，哑巴车夫自各处汇聚到一起，用紧张疑惑的眼神打量着长生。

    长生数了数，十四个车夫，十五辆马车，正好少了一个车夫……
------------

第五百六十七章 骊山皇陵

    这群哑巴眼神之中多有紧张，唯恐吓跑他们，长生便没有急于浴火凌空通知大头和巴图鲁，而是快步上前，冲众人拱了拱手，随后捡起树枝自无草的空地上规整书写，“我是李长生，我两位师兄呢？”

    虽然长生书写时力求规整，但这些哑巴还是看不懂他写了什么，此时读书识字的人并不多，而且十哑九聋，他们都没读过书，自然看不懂长生写了什么。

    哑巴不认字儿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实则他之所以书写，也只是为了让这些哑巴知道他并无恶意，因为这些哑巴此时紧张惊怯到了极点，倘若再受到惊吓很可能四散奔逃，若是跑的到处都是，三人还得费事往回抓。

    稳住了这些哑巴，长生方才回到先前落地之处，提气拔高，浴火悬停。

    长生行事有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讲述时力求简略精准，安排任务时力求细致具体，这么做最大的缺点就是显得啰嗦，失去了沉默寡言的神秘感，而最大的好处就是对方能够非常轻松的明白他的意图，并且按照他的意图去明确执行，绝不会因为他交代的不清楚而产生歧义和偏差。

    由于他先前明确告诉大头和巴图鲁自己若是找到了线索会浴火悬停，并要求二人在搜寻时不时往他所在的方向张望，如此一来他浴火凌空之后，大头和巴图鲁很快便看到了他，随即驱乘坐骑朝他所在方向疾飞而来。

    眼见二人驱乘坐骑朝自己所在方向飞了过来，长生并未急于敛气落地，因为此时二人都在百里开外，虽然看到了自己，但是自己若是立刻落地，二人就无法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还得费事寻找，凌空悬停看似是浪费了时间，实则是避免了时间的浪费，因为他不知道李中庸和陈立秋眼下是何处境，只能将二人的情况想象的最为糟糕，能争取一刻是一刻，能早到一字是一字。

    将情况想象的最为严峻并竭尽全力也是他一贯的作风，倒不是杞人忧天，而是为了避免自己事后因为没尽全力导致事情恶化而后悔，远的不说，只说前几日赶往黔中道帮助太平道人渡过天劫，自己一路上风驰电掣，连解手都没顾得上，这才在最后关头赶到了目的地，若是自己再晚到片刻，太平道人势必惨遭雷击，前功尽弃。

    待二人来到，长生这才敛气落地，重新来到哑巴所在区域，此番他没有急于尝试与哑巴沟通，而是走到马车旁，检视马车上的那些木箱。

    每个马车上都放着两个木箱，箱子都不大，也就三尺见方，一辆车就放两个木箱，貌似有些浪费，实则不然，因为金银都很重，这么大的一口箱子，倘若放满了金银，少说也有五六百斤重。

    马车上的木箱分为两种，一种是贴有封条的，一种是没贴封条的，长生率先打开了一个没贴封条的木箱，发现里面是空的，随后又推动另外几个没贴封条的，轻松推动，说明里面也是空的。

    那些贴了封条的无疑就是已经装了东西的，但长生并没有随意撕扯封条，而是仔细检视之后找到了那个封条被撕开并重新贴好的木箱，扯下封条掀开箱盖，里面装的果然是金灿灿的圆形金饼，拿起一枚细看背面儿，发现其纹路与被哑巴偷走的那些别无二致。

    看罢金饼，长生冲正在尝试与哑巴交流的大头招了招手，后者快步来到，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马车上的木箱。

    大头个子矮，自车下看不见木箱里的情景，便跳上马车，俯身端详，此时所有哑巴的视线都集中在二人身上，大头想了想，自腰囊里取出先前被哑巴偷走的金饼，当着众人的面放回了木箱。

    大头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是告诉这些哑巴自己是和李中庸陈立秋一伙儿的，并不是来打劫的，二是让这些哑巴知道，先前偷了金子跑掉的那个哑巴已经被他们找到了，被其偷走的金饼也尽数寻回，彻底断了他们垂涎偷窃的念头儿。

    巴图鲁可不知道二人此举背后的深意，担心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安全，便迫切的想要自哑巴口中得知二人的下落，但他此举实属多余，别说对方是一群哑巴，就算是一群正常人，似他这般颠三倒四的表述和毫无条理的询问，对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头早年曾经混迹市井，懂得一些粗浅手语，便上前与哑巴沟通，只要人数在两个以上，就一定会有领头儿的，大头找到为首的哑巴，此人虽哑却不聋，大头与之沟通倒也少了不少阻碍。

    大头问话之时，长生逐一打开了那些贴有封条的木箱，接连打开四五个，里面竟然全是清一色的圆形金饼，成色样式完全相同。

    这些金饼上隐藏的线索并不多，长生只能继续开箱，开到第七个的时候里面终于出现了其他金器，这些金器皆为日常起居之物，碗碟杯盏，釜鼎烛台，各种器物应有尽有，与金饼不同的是这些器物颜色普遍发暗，不是金饼那般闪亮耀眼。

    长生拿起一件反观器底，按照常理来说在器物的底部都有造办机构的铭文，不过这件器物上没有，实则也不是没有，先前应该是有的，但是被人为的熔掉了。

    做这件事情的无疑是李中庸，因为李中庸的纯阳神功出自混元神功，也能催动纯阳灵气发出炙热高温。而李中庸之所以这么做，无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器物出自哪里，毕竟挖坟掘墓大损阴德，即便是为了赈济灾民，这种行为也为世人所诟病，就算是因此受益的灾民，事后也很可能反咬他们一口，毕竟忘恩负义，吃奶骂娘的人并不少见。

    接连检视过多件金器，长生并未找到有用的线索，不过如此之多的黄金已经说明墓主人极有可能就是始皇嬴政，一来此处距骊山并不远，二来寻常王侯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金器陪葬，至于秦二世胡亥也不可能，因为此人是被宦官逼死的，死后也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黄金陪葬。

    长生检视的同时，大头也已经问出了结果，他们是半个月前来到这里的，来到这里之后李中庸和陈立秋便不见了踪影，隔了一天，二人开始往回送东西，送的什么他们不知道，因为都是夜里，他们看不见，而且陈立秋也不让他们看。

    此后二人每天夜里都会回来一趟，送东西的同时也给他们送干粮，直到五日之前，二人送来了不少干粮，只道三日之后会再回来，让哑巴们老实待着，不要生出贪念连累家人。

    但三日之后二人却并未如约回返，连今天都算上，二人已经失踪两天半了，除了逃跑的那个哑巴，余下的哑巴都留在原地，陈立秋给众人准备的干粮足够多，只是天气炎热，不久之前还下过大雨，潮湿炎热，面饼已经有些发霉了。

    听完大头转述，长生心头略轻，二人事先跟哑巴们有过交代，这就说明二人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进行过必要的准备，这其中应该包括准备足够的干粮和饮水，不过二人已经逾期两天未归，也说明他们的确遇到了麻烦，而且是无法脱身的大麻烦，毕竟哑巴们的干粮都是二人购买的，逾期不归哑巴们就没吃的了。

    “我就说老二老三肯定出事儿了吧，你还不信。”巴图鲁叫屈。

    “我哪有不信，”长生随口说道，转而又手指哑巴，与大头说道，“问问他们装车的顺序。“

    大头点头过后走过去与哑巴比划，片刻过后领头的哑巴走到马车旁伸手指点，他们虽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却知道李中庸和陈立秋装箱的顺序。

    哑巴的指点也证实了长生的猜测，二人最先带回来的是那些金器，之后带回来的才是金饼，这说明二人在搬完墓内金器之后又发现了另外一处安全密闭的空间，二人进入之后发现了这些金饼。

    而二人之所以告诉哑巴三日之后才会回返，则说明除了存放金饼的那处空间，二人又发现了另外一处空间，这处空间要么异常巨大，要么进入难度很大，否则二人没必要一直自其中滞留三日。

    “王爷，据他们交代，箱子里的东西是二爷和三爷自东北方向带回来的。”大头说话之时手指骊山。

    “你怎么看？”长生随口问道。

    “他们应该是进去了，也只有那里才可能有这么多金子。”大头说道。

    “相传里面机关重重，他们是为了多筹金银才会以身涉险。”长生皱眉说道。

    “里面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好东西？”大头多有好奇。

    长生说道，“有可能，不过可能性不大，他们带了鳖宝在身上，能够探知地下金银玉器，他们应该是发现里面有更多的金银才会冒险进入。”

    “王爷，您说秦始皇真的埋在那里吗？”大头问道。

    “不知道，不过史记是这么记载的。”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撇嘴说道，“史书这东西好像并不可信，毕竟历史都是赢家写的，就算是坏人窃据了皇位，也能让史官把自己写成千古明君。”

    长生远眺骊山，没有接话。

    见长生一直紧锁眉头，大头出言宽慰，“王爷，您也不用太过忧心，二爷和三爷都是聪明人，不管遇到啥事儿都能逢凶化吉。”

    长生没接大头的话，而是出言问道，“你送黄四郎回去的时候，我让你去一趟登州客栈，你去了没有？”

    “去了，您说的人还没去。”大头回答。

    “那还好，”长生说道，“那两枚仙杏应该还在他们手里，万一出现意外，二人都能长时间凌空悬停。”

    不等大头出言发问，巴图鲁就不耐烦的催促，“你俩嘟囔啥呢，赶紧救人啊。”

    长生转头看了巴图鲁一眼，“好，咱们走，找瀑布去…...”
------------

第五百六十八章 墓中古城

    由于哑巴已经指出了李中庸和陈立秋带回金器的大致方向，三人便没有分头寻找，而是一起动身，往东北方向寻找。

    因为瀑布的目标较大，三人动身之后没多久便找到了巴图鲁所说的那处瀑布，这是一处很大的瀑布，位于一处断崖之上，下方是一条由西向东的湍急河流。

    “就是这儿，不会错。”巴图鲁手指下方高声叫嚷。

    长生没有急于敛气下落，而是远眺东北方向的骊山，这处瀑布距骊山的巨大封土至少也有三十里，是什么人开出了一条如此遥远的通道。

    短暂的观望之后，三人驱乘坐骑去到瀑布附近，夏天雨水多，瀑布水量足，自外面完全看不到瀑布内部的情景。

    大头身形灵巧，不等长生开口便自白姑娘背上借力跃出，纵身冲进了瀑布。

    不多时，大头自瀑布的水幕里冲了出来，凌空换位落到白姑娘背上，“王爷，大爷说的没错，里面真有一条通往北方的通道，不过通道很狭窄，坐骑进不去。”

    长生点头过后指了指河流南岸的树林，二人会意，驱乘坐骑去到那里，安顿好坐骑之后大头一马当先，纵身跃起，长生托着巴图鲁紧随其后。

    瀑布很大，但通往北方的那条通道却颇为狭窄，只有五尺见方，勉强可容两个人并行穿过，如果个子很高，行走其中还会碰头。

    巴图鲁先前曾经来过，进来之后弯腰弓背，快速向前，“别看这条道儿现在挺窄，越往里走越宽敞。”

    “这条通道有多远？”长生跟随在后。

    “可不近，”巴图鲁摇头说道，“当年我们几个跟着师父黑灯瞎火的走了很远。”

    巴图鲁说话之时，长生自通道里发现了一具已经散架的白骨，蹲身检视，发现这是一具成年男子的遗骨，在尸体不远处还发现一只木柄已经腐朽的破旧䦆头。

    “你看它干啥呀，里面更多，快走吧。”巴图鲁回头催促。

    长生直身站起，快步跟上了巴图鲁，待其跟上，巴图鲁出言解释道，“这些死人都是修坟的工匠，坟修好了就被人关在里面了，不过他们都不想死，就一直从里面往外挖，所以才挖了这么长一条地道。”

    巴图鲁言罢，长生缓缓点头，巴图鲁的这番话自然不是自己的观察判断，而是当年师父的判断。

    正如巴图鲁所说，越往北走，通道越宽敞，很快巴图鲁就能直身前行，在路过一堆白骨之后，巴图鲁手指白骨再度说道，“一开始工匠很多，挖的地道很宽敞，后来工匠越来越少，挖的地道就越来越窄了。”

    “修建皇陵的工匠可不止几千几百。”大头接话。

    “可不止，等去了前面你就知道了，”巴图鲁说道，“白茫茫的一大片，越往里走，骨头越多。”

    “这么多人，地宫封闭之后隔绝了空气，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大头疑惑。

    巴图鲁摇头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们没吃的就吃人，人为了活着，真是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长生对巴图鲁的这番话深表赞同，正所谓仓稟足而知礼节，人只有不愁衣食才会恪守礼节，当生存受到了威胁，人的道德和品行会无限降低。

    起初通道里的白骨还不是很多，越往里走，白骨越多，到得后来甚至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而且这些白骨都不是完整的骨架，很明显死后遭到了众人的分尸啃食。

    通道的地面上落满了灰尘，灰尘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新近踩踏的脚印，这也说明陈立秋和李中庸的确是自这里取出的金饼和金器。

    通道虽然森长幽深，行走其中却并不感觉憋闷，隐约还能感觉到微风的存在。

    不止长生察觉到有风，大头也发现了，“王爷，里面怎么会有风？”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有两种可能，一是皇陵还有另外一个出口，二是皇陵里面有生风的机关。”

    “对，这么大的皇陵，不可能没有机关，”大头说到此处仰头看向巴图鲁，“哎，大爷，你们上次来，有没有遇到过机关？”

    “没有，”巴图鲁摇头说道，“这个地道是工匠挖的，他们都快死了，哪有心思搞机关。”

    随着通道越来越宽，三人行动越发自由，为了节省时间，长生施出身法，疾行向前，大头和巴图鲁紧随其后。

    虽然三人都有夜视之能，但疾行在幽暗且遍布白骨的通道里还是令人感觉幽闭压抑，为了缓解沉闷的压抑，长生催动纯阳灵气，自左手生出炙热火焰，为几人照明。

    “大师兄，里面是怎样一种情景？”长生疾行的同时出言问道。

    “我说过了呀，里面很大，就跟个城池一样。”巴图鲁说道。

    “能说的详细一点吗？”长生追问。

    巴图鲁摇头，“不能，当年师父也没让我们进去呀，我们一直在门外等着。”

    “门外？什么门？”长生再问。

    “一个很大的石门，”巴图鲁说道，“这些修坟的工匠都被关在门外头，他们是从门外的通道里往南挖的，他们倒是弄开了大门，但他们也没能进城。”

    “为什么？”长生不解。

    “因为门里面是个悬崖，悬崖对面才是那个啥，他们又不会武功，跳不过去。”巴图鲁说道。

    听得巴图鲁言语，长生和大头对视了一眼，二人本就对始皇陵墓多有好奇，巴图鲁的这番言语令他们心中越发好奇。

    由于三人用上了身法，很快便来到通道的尽头，正如巴图鲁所说，这些工匠并没有被困在陵墓内部，而是被关在了森长的墓道里，同为墓道，皇陵的墓道异常宽阔，足有九尺见方，由西向东，一眼望不到尽头。

    此时沉重的石门已经被工匠推开了，长生来到门前定睛细看，只见石门内部是一处人为挖出的陡峭悬崖，悬崖呈圆形，环绕着皇陵的中间区域，而皇陵中间区域也正如巴图鲁所说，是一处巨大的城池，城台楼阁，房舍街道，无一不全。

    “哇，真够大的。”大头由衷感叹。

    “应该是仿造的秦朝都城咸阳。”长生说话之时自门外捡起一支铜凿扔进了悬崖，转而侧耳细听，过了许久方才听到凿子落水的声音。

    “下面是水。”长生说道。

    “快走吧，别磨蹭了。”巴图鲁焦急催促。

    见巴图鲁如此急切，长生正色说道，“大师兄，进去之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什么都不能做。”

    长生很少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巴图鲁说话，见他如此严肃，巴图鲁隐约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便正色点头，“好，我干啥之前先问你，你不让我干我就不干。”

    “我施展浴火凌空下去看看。”长生说道。

    “哎哎哎，别下去，”巴图鲁急忙抓住长生，“天知道水里有没有怪物，你下去可别被它们给咬了。”

    长生倒不怕什么怪物，但他也不愿让巴图鲁无谓的担心，于是便打消了下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正准备纵身越过悬崖，一瞥之下却突然发现石门下方有块翻转的顶门石。

    顶门石在古墓里极为常见，呈半圆形，墓门关闭之后顶门石会上翻并顶住墓门，如此一来墓门就无法自外面打开，不过这处顶门石竟然是反向的，其直接后果就是墓门可以自外面打开。

    大头知道长生在看什么，急忙施出身法去往墓道另外一侧，片刻过后疾掠而回，“另外一侧的顶门石也是反向的，这是咋回事儿？”

    “啥意思啊，有啥不对劲儿的吗？”巴图鲁不明所以。

    长生皱眉摇头，“肯定不对劲儿，陵墓是皇帝死后的长眠之所，最忌被人打扰，但这里竟然给人留了门儿……”
------------

第五百六十九章 诡异琴声

    巴图鲁脑子浑噩，虽然长生已经说的很是清楚，他却仍是糊涂的，“我还是没懂你的意思，这里是埋死人的地方，他们要给谁留门儿啊？”

    “不知道，”长生摇头说道，“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

    “行了，行了，别疑惑了，赶紧走吧，”巴图鲁不耐烦的出言催促，“真不知道你们咋想的，不赶紧救人，跑来跑去的捣鼓石门。”

    不等长生接话，一旁的大头便抢先接过话头，“大爷稍安勿躁，墓内危机四伏，而今又事出诡异，没弄清楚之前不宜鲁莽冒进。”

    巴图鲁虽然浑噩，好赖话还是听得出来的，察觉到大头言语之中带有批评的意味，便不悦撇嘴，“行啊，你俩慢慢捣鼓吧。”

    长生蹲下身，伸手推动那块顶门石，确定顶门石是可以活动的，而且是反向转动，如此设置，可以自外面推开，却无法自里面拉开。

    “王爷。”大头转头看向长生。

    “想到了什么？尽管说。”长生皱眉开口。

    大头指着顶门石说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活的东西，修建陵墓的人担心它们会跑出来，所以自外面把石门给顶住了。”

    “有这种可能，”长生说道，“不过顶门石反向安置，自外面可以轻松推开石门，如果有盗墓贼潜入，岂不是可以毫无阻碍的长驱直入？”

    “会不会是秦始皇死的时候，他的皇后还没死，所以他们给皇后留了门儿？”大头猜测。

    长生摇头摆手，“不会，因为秦始皇从未立过皇后，而且他死后所有的妻妾都殉葬了。”

    大头此前并不知道秦始皇没有皇后，听得长生讲说方才恍然大悟，随即皱眉挠头，继续苦思。

    长生直身站起，“有句话叫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墓中不以顶门石阻挡外来之人，极有可能是里面有凶险的机关陷阱，造陵之人有恃无恐。”

    一旁的巴图鲁一直憋着一口气，见二人准备动身，便不满嘟囔，“捣鼓来捣鼓去，也没见你们捣鼓出啥门道儿来。”

    长生本想批评巴图鲁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巴图鲁也只是发发牢骚，他不允许其轻举妄动，巴图鲁也的确做到了。

    “我想喊两嗓子成不？”巴图鲁看向长生。

    长生点头同意。

    巴图鲁随即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按理说密闭的区域大声呼喊会出现回声，不过由于陵墓的面积实在太大，巴图鲁接连高喊却并无回音出现，也不见陈立秋和李中庸发声回应。

    石门后面的悬崖并不是很宽，不过两丈远近，长生先行跃过，巴图鲁后随，大头最后。

    三人落脚之处是一片平坦的广场，上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正北不远处就是一处高大的城门，城门周围立有坚固的围墙，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城墙上木质的门楼却并未腐朽破败。

    抬头上望，只见墓室上方的穹顶距地面只有十几丈，由于墓中毫无光亮，即便三人都有夜视之能，视物也多有模糊，彷如置身于黑烟迷雾之中。

    整个地下宫殿占地颇广，至少也有十几里方圆，短暂的观察之后长生开口说道，“你们先到城墙上去，我施展浴火凌空巡察一番。”

    待二人点头，长生踏地借力，纵身跃起，到得半空立刻催动纯阳灵气自体外催生炙热火焰。

    在没有火光照明之前，整个地下陵墓显得阴森恐怖，待得炙热火光当空照亮，古城上空弥漫的阴森鬼气一扫而空，雄伟的先秦建筑和壮丽的古韵景色尽收眼底。

    长生没有一直凌空悬停，而是浴火高飞，直接来到上方穹顶，穹顶也是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上面并没有传说中的日月星辰，只有蛛网一般的青石接缝儿。

    长生接近穹顶既是为了观察穹顶，也是为了确定李中庸和陈立秋有没有进入穹顶上部，二人虽然没有渡过天劫，但陈立秋拥有风雷双翅，可以带着李中庸高飞上行。

    不过自高空旋飞一圈儿，却并未发现穹顶有缺口，随即改为低飞寻找，这座陵墓极有可能是参照咸阳当年的布局建造的，方圆十几里，全是各式各样的建筑，多为土木建造。

    与大唐皇宫在长安东北方向不同，大秦的皇宫位于咸阳的正中央，越靠近中间区域，建筑就越大，反之亦然，离皇宫很远的那些房舍，面积都很小。

    按理说时隔千年，且墓穴并未完全密闭，那些木头建筑应该已经腐朽损毁才是，但城中的所有建筑都保存的非常完整，竟然没有一处房屋倒塌。

    虽然城中建筑保持的非常完整，但整个地下古城死寂一片，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尽管此时若是出现人影，己方众人势必会吓一跳，但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古城也同样显得诡异瘆人。

    低空旋飞一圈儿，长生回到了南侧城门，此前巴图鲁和大头已经借助长生发出的火光看清了这个地下城池的全景全貌，惊叹于如此之大的地下建筑，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没发现什么异常，”长生说道，“地下有脚印，循着脚印找。”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和大头提气跃下城楼，随着长生疾行向北。

    由于地面上落满了灰尘，李中庸和陈立秋的脚印便非常清晰，不过二人的脚印并没有往复多次的杂乱，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当二人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就会施展身法快速移动，没必要再自街道上步行走动。

    前行不久，地上的脚印改为向西，不过也有脚印自西面回返，这就说明陈立秋和李中庸曾经往西走了一趟，快速的沉吟之后长生循着脚印向西走进了一户宅院，宅子里各种生活器皿应有尽有，甚至还有铺盖，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伸手触摸，却并未受潮腐朽。

    见此情形，长生越发疑惑，这可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要知道棉麻之类的东西是最容易腐朽的，别说一千年了，就是一百年也保存不下来，这处地下古城里的东西怎么能保存的如此完好。

    房中的木柱上留有一个手印，也不知道是李中庸还是陈立秋的，二人之所以检视木柱，想必也是为了找出这些东西时隔千年却不曾腐朽的原因。

    长生本以为这些木头浸泡了桐油，不曾想扯下一块凑鼻闻嗅却并无桐油气味。

    自古宅进行了短暂的停留之后，三人循着二人的脚印重新来到城中主道，继续往北移动，巴图鲁虽然浑噩却很听话，一直跟在长生身后，并无节外生枝之举。

    由于皇宫位于城池中央，三人很快便来到皇宫门前，皇宫前踩踏的痕迹非常明显，近处还遗落了几个圆形金饼，由此可见李中庸和陈立秋带出去的东西都是得自皇宫。

    就在长生弯腰捡拾地上的金饼时，皇宫里突然传来了诡异的琴声……
------------

第五百七十章 机关造物

    地宫之中本是死寂一片，突然出现的诡异琴声令三人瞬时汗毛直竖，急忙凝神戒备，紧张四顾。

    “啥动静？”巴图鲁骇然瞠目。

    见长生不曾开口，大头便代为回答，“好像是琴声。”

    “坟里怎么会有人弹琴？”巴图鲁好生疑惑，“对了，会不会是老二老三？也不对呀，他俩也不会弹琴哪。”

    长生此时正在侧耳细听琴声出处，巴图鲁不停的聒噪对其多有干扰，长生随即冲巴图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巴图鲁会意，急忙闭嘴。

    琴声出自北面的皇宫，想必是因为距离太远，琴声并不高亢，不过曲调连续，五音齐整，很明显是人为弹奏的曲调而不是某种杂音。

    不过琴声并未长时间的持续，片刻过后便停了下来，先后只持续了不到三十滴水的时间。

    待得琴声消失，三人先后回过神来，大头仰头看向长生，“王爷，这是咋回事儿？”

    长生正在脑海里回忆先前听到的曲子，担心说话会乱心分神，便冲大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片刻。

    片刻过后，长生出言说道，“是琴声，不会错，不过一首完整的曲子长则两字，短则半字，而刚才出现的琴声只持续了不足三十滴水的工夫。”

    “没弹完？”大头追问。

    长生摇了摇头，“也不像没弹完，收尾带有余音，结束并不仓促。”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和巴图鲁没有再问，因为长生一直与他们在一起，事发突然，他们一头雾水，长生也势必多有疑惑。

    再度沉吟过后，长生开口说道，“所有的音律都会带有主人的情绪，但先前出现的琴声却并不带有丝毫情绪。”

    “会不会是死人弹的？”巴图鲁胡乱猜测。

    如果说话过脑子，巴图鲁也就不是巴图鲁了，不过他的胡言乱语却在无意之中提醒了长生，死人自然不会弹琴，但琴声却有可能不是出自活人之手。

    想到此处，急忙凝神估算时辰，练气之人，尤其是道士，对时辰的感知极为精准，大致估算，此时正是未时和申时相交的时辰。

    “我知道了，”长生伸手北指，“先前出现的琴声极有可能是某种报时装置，此时正值未时结束，申时起始，故此琴声才会突然响起。”

    没有什么东西比未知更可怕，听长生这般说，巴图鲁恍然大悟，“他娘的，差点儿让它吓死。”

    “走吧，进去。”长生迈步先行。

    城门是半开着的，应该原来就是半开着的，因为李中庸和陈立秋都有灵气修为，可以轻松翻越城墙，没必要非走城门，而城门下方也并没有推拉的痕迹。

    皇宫分为内城和外城，三人率先来到外城，实则一千多年前的皇城与此时的皇城多有相似，宫殿高大，气势恢宏，唯一的不同就是秦时的宫殿少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大巧不工，尽显古拙厚重。

    与大唐皇宫一样，这处位于地下的皇宫也是前后九进，在前殿的广场上由北向南，分呈两列，整齐的摆放着十二尊巨大的铜人，这十二尊铜人六文六武，文臣手持朝笏，武将腰挎宝剑，皆为正襟危坐的坐姿。

    要进入内城，就必须自十二尊巨大的铜人中间的甬道走过，这十二尊铜人虽然都是坐姿，但每一尊都有三丈多高，重十万斤不止，三人行走之时左顾右盼，震惊其形体之巨大，感叹其工艺之精美。

    “价值连城啊。”大头原本就是个财迷，见到某种器物就会本能的估算其价值。

    “啥呀，”巴图鲁撇嘴摇头，“你没见都有点儿泛绿了吗，铜的，不值钱。”

    “大爷，铜也值钱啊，”大头说道，“若是将这十二尊铜人搬出去，你知道能熔铸多少铜钱吗？”

    “这么大，谁搬得动啊。”巴图鲁说道。

    二人说话之时，长生正在急切思虑，他想的自然不是这十二尊铜人能够熔铸多少铜钱，而是据史书记载，秦始皇在统一六国之后的确熔铸了十二尊铜人，而其熔铸铜人所用的青铜正是收缴敌军所用的武器。

    要知道秦时冶炼水平很低，熔铸这十二尊铜人几乎要消耗掉秦朝至少三成以上的青铜，相传十二铜人原本是摆放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的，目前来看好像并非如此，因为真正的十二铜人就摆放在地下皇陵里。

    越是细想，长生心中越是起疑，虽然秦时已经崇尚厚葬，但陪葬也总得有个底限，如此之多的黄金，再加上如此之多的青铜，大秦再怎么国力昌盛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全给死人陪葬了，活人不过了？

    长生揣着满心疑惑快步向北，先前琴声响起时他大致确定了琴声出现的位置，他必须确定先前的琴声只是一种计时装置，如果不是，那事情就太过诡异了。

    皇宫里大小宫殿不计其数，想要在诸多的宫殿之中找到琴声出现的那一处极为困难，不过长生很快便找到了疑似的宫殿，而他之所以能如此轻易的找到，还是得益于李中庸和陈立秋留在地面上的脚印。

    殿门是虚掩着的，眼见长生要伸手推门，大头急忙抢先动手，挡在长生前面将殿门推开。

    虽然三人都有夜视之能，但是地下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宫殿之中更是漆黑一片，为了更清楚的看到宫殿里的情况，长生再度抬起左手，催生火焰，用以照明。

    偌大的宫殿只在正中区域摆放着一件奇怪的器物，此物体积巨大，形状怪异，有些像大肚的铜瓮，高有九尺，宽六尺，在其下方有一口深井，一道粗大的铰链自铜瓮径直垂入下方的深井。

    “这是个啥呀？”巴图鲁好生好奇，不过他谨记长生的叮嘱，虽然好奇却只是歪头打量，并不伸手触碰。

    “大爷，您看，”大头伸手指点，“这上面有十二地支的图形，这东西应该就是王爷说的计时装置，咱们先前听到的琴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巴图鲁和大头说话之时，长生正在观察地面上的脚印，在铜瓮周围有往复走动的痕迹，这无疑是李中庸所为，李中庸对造物极为痴迷，遇到如此神奇的事物，免不得要端详揣摩一番。

    “你说这铁链下面拴着啥？”巴图鲁歪头打量铜瓮下面的铰链。

    巴图鲁这么说是希望长生能主动提出让他将铰链拉上来一探究竟，不过长生并未接话，只是围着铜瓮走了一圈儿便走出了宫殿。

    巴图鲁无奈，只能跟了出去，“老五，这地方太大了，这么找还指不定找到啥时候呢，要不我再喊上两声吧？”

    “不用喊了，他们应该不在这里。”长生随口说道。

    “啥意思？”巴图鲁疑惑歪头，“他们不在这儿在哪儿？”

    “他们还在皇陵里，但是不在咱们所在的这处区域，”长生说道，“他们应该经由一处秘密的通道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巴图鲁似懂非懂，却也没有再问，跟在二人身后继续往北走。

    “王爷，您有没有发现这地方不太对劲儿，”大头说道，“他们造出的计时铜漏过了一千年还能准确报时，但整个皇宫竟然一处防盗的机关也没有。”

    “你说的对，这里的确不像陵墓，我怀疑秦人建造这处区域是另有用处……”
------------

第五百七十一章 物极必反

    这处计时铜漏所在的宫殿位于正殿东南，确定了琴声的确是由计时装置发出，三人便离开此处，继续循着地上的脚印去往内宫大殿。

    虽然进入皇陵之后不曾遇到机关陷阱，长生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因为直到此时他也无法确定秦人修建这处陵墓的真正目的，而不明白对方的真实目的是最危险的事情，连防范都不知从何下手。

    不多时，三人来到正殿前的广场，由青色石板铺就的广场很是空旷，只在东西两侧放置了两个与人等高的三足香炉。

    广场上有多次往返留下的杂乱脚印，说明李中庸和陈立秋此前曾经多次出入皇宫正殿。

    脚印的存在同时也证明了大殿里并无危险，三人拾阶而上，很快来到殿门外，正殿的大门是虚掩着的，不等长生抬手，大头便再次抢在他的前面推开了殿门。

    大唐的建筑风格和官阶官制很大程度上沿袭了秦汉的旧俗，秦时的大殿与此时的大殿极为相似，甚至正北方向的龙椅都与此时的龙椅如出一辙。

    大殿是皇上上朝的地方，上朝时文武百官都站在台下，而今殿内空无一人，只在中间区域由北向南整齐的摆放着十口铜箱，这些铜箱大小相同，每一口都有三尺见方。

    自殿外观察过后，长生刚想迈过门槛儿，大头再度抢在他之前走进了大殿。

    长生知道大头屡次抢先是担心他会遭遇危险，故此才会抢在他的前面以身试险，此前几次他并没有说什么，此番终于出言制止，“以后我走在前面，我修为比你们高，应对比你们快。”

    大头点头应是，转而快步走向北面的那些铜箱，“王爷，这些箱子都被人打开过。”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便掀开了第一口铜箱，铜箱很是沉重，但大头是练气之人，掀的并不吃力。

    大头掀开铜箱的同时，长生和巴图鲁也快步来到，俯身下望，只见铜箱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咦，怎么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呢？”巴图鲁多有疑惑。

    “被二师兄和三师兄带出去了。”长生随口说道，铜箱的箱壁厚达三指，由于箱体厚重且箱体和箱盖衔接严密，铜箱内部仍是青黄本色，而箱体外部则已经微微泛绿。

    二人说话之时，大头又掀开了第二口铜箱，里面也是空的。

    在此之前长生一直以为那些圆形金饼储存在另外一处密闭区域，到得这时才知道那些金饼也是放在皇陵里，只是铜箱坚实厚重，阻隔了外面的空气。

    这十口箱子上面都挂有锁头，想要打开箱子只能撬开锁头，这些锁头无一例外的都被人撬开了，而大头的检视结果则是十口箱子里面都是空的。

    “王爷，这最后一口箱子里装的好像不是金饼。”大头端详着最后一口铜箱。

    不等长生走近，巴图鲁便好奇的跑了过去，“这不也是空的吗，你咋知道里面原来装的啥？”

    “箱子里的印影压痕是方形的。”大头说道。

    大头说话之时长生已经来到近前，定睛细看，大头说的果然没错，在箱底有一道五寸见方的压痕，压痕的颜色略微发黑，与青黄色的箱底反差很大。

    “这里面的东西想必也被二爷和三爷取走了。”大头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擦拭那黑色压痕，通过其上残留的细微粉末，辨别出了这处黑色压痕为铁器遗留。

    “这里面装的是一口较小的铁箱。”长生说道。

    “铁箱？”大头多有不解，“听说过铁箱里面装铜箱，却没听说过铜箱里面装铁箱。”

    “你说的那是佛教舍利子的八重宝函，”长生说道，“你只想到了铜贵铁贱，却忽视了铁器还有一种用途。”

    巴图鲁跟随罗阳子多年，对阴阳五行多有了解，听得长生言语立刻反应过来，“铁器阻隔阴阳，用铁箱子盛着，里面肯定是不寻常的东西。”

    “大爷博学。”大头趁机拍巴图鲁马屁。

    人都喜欢听好话，巴图鲁也不例外，听得大头言语，立刻开心咧嘴。

    长生后退几步，重新打量殿内的十口铜箱，片刻过后出言说道，“问题就出在这第十口箱子上。”

    “王爷何出此言？”大头急切追问。

    长生沉声说道，“先秦虽然尚无道教，却已经有了黄老之学，在道家看来一是太极，二是阴阳，三是三才，四是四方，五是永恒，六是消亡，七是生机，八是八卦，九是至尊。”

    “十呢，十是啥？”大头好奇追问。

    “十是归一，”长生说道，“正所谓否极泰来，物极必反，至尊之上如果还要图求，就会一无所有，归于虚无。”

    “哎，老五，为啥六是死，七是活？”巴图鲁疑惑询问。

    “北斗七星主生，南斗六星主死。”长生随口说道。

    巴图鲁恍然大悟，“当时咱们一直在一块儿，我怎么不记得师父跟你说过这些？”

    “这些是我在龙虎山学到的。”长生说道。

    见巴图鲁不再发问，大头出言问道，“王爷，您的意思是二爷和三爷会有危险？”

    长生缓缓点头，“前面九口箱子里面装的都是黄金，唯独最后一口箱子里装的是一个铁盒子，如果来人见好就收，就不会遇到危险，但如果来人欲求不满，想要尽收尽得，就可能受到严厉的惩罚。”

    长生言罢，大头和巴图鲁尽皆点头，这个道理并不深奥，人家已经退了九步了，若是还不知收敛，可就别怪人家不客气了。

    “王爷，您也无需担心，二爷三爷都是武功高手，而且足智多谋，不管遇到啥事儿都能逢凶化吉。”大头出言宽慰。

    长生没有接话，此前他一直以为二人兵行险着是为了金银钱财，目前来看好像并不是这样，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二人以身涉险。

    “铁箱子到底盛的啥呀？”巴图鲁愁恼挠头。

    长生出言说道，“铁器阻隔阴阳，反推就能得到答案，放在里面的东西一定能够左右阴阳……”
------------

第五百七十二章 大轮回盘

    “王爷，左右阴阳是啥意思？”大头好奇问道。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左右阴阳也就是影响阴阳，世间万物皆由阴阳二气化生，由阴阳二气化生的东西都会顺应天道，合乎阴阳，说白了就是很守规矩。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不符合天道，不合乎阴阳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守规矩，原本就不应该存在。”

    长生言罢，大头和巴图鲁异口同声，“我懂了。”

    “大师兄，你懂什么了？”长生转头看向巴图鲁。

    “你说的这玩意儿就是个不守规矩的搅屎棍子。”巴图鲁笑道。

    长生莞尔，转而又看向一旁的大头，大头随即说道，“我感觉大爷说的有道理，最后一个箱子里装的很可能是一件可以逆天的东西。”

    大头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虽然巴图鲁和大头说的都不是很精准，却也八.九不离十，铜箱里装的极有可能是一件能够影响阴阳的东西，至于其具体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老二老三都不在这儿，咱赶紧找他们去吧。”巴图鲁心急催促。

    “别着急，先梳理一下头绪。”长生摆手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急忙将近处的两个铜箱盖好，又用袖子擦去了箱盖上的尘土，“王爷，您身子虚，坐下歇会儿。大爷，来来来，您也坐。”

    长生也的确有些累了，便自铜箱上坐了，转而出言说道，“二师兄和三师兄心智过人，而且他们跟了师父那么久，物极必反的道理他们都懂。他们应该知道不能贪婪无度，将事情做绝，所以我感觉他们之所以打开最后一口箱子，并不是想拿走里面的东西，而是心存好奇，想要看看这最后一口箱子里装了什么。”

    长生言罢，大头和巴图鲁尽皆点头，表示赞同。

    长生又道，“但是他们在打开最后一口箱子，见到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却没能抗拒这件东西的诱惑，最终还是取走并使用了它，咱们现在别想这件东西是什么，咱们只想什么东西对他们二人还有这么大的诱惑。”

    此番二人没有出言接话。

    长生再度说道，“他们应该知道将事情做绝很可能招致墓主人的惩罚，也应该知道这最后一口箱子里的东西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但他们在权衡过后还是选择了冒险，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明知有杀身之祸也要使用它？”

    大头接口说道，“二爷三爷虽然在筹钱，但那是给朝廷筹钱，他俩本身不缺钱。”

    “肯定不是金银财宝，”长生说道，“他们跟咱们几个不同，朝廷对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恩情，而且他们虽然心性良善，却也没有忧国忧民的心境和情愫，他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为朝廷做事。”

    大头点头过后看向巴图鲁，“大爷，您一直与二爷三爷在一起，可知道他们最在意啥？”

    “在意啥？”巴图鲁挠头思考，“他俩好像没啥在意的，对了，他俩最在意老五，听说老五死了，他俩还大老远的跑到那个罗，罗，罗啥的地方去祭拜他了。”

    听得巴图鲁言语，大头瞬时想起一件事情，“王爷，相传秦始皇拥有不死神药，二爷三爷会不会自最后一口箱子里发现了不死神药，眼下正带着神药赶去新罗救您去了？”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又急切说道，“真有这种可能啊，您回来的时候二爷三爷已经在山里了，他们可不知道您还活着。”

    “这种可能性不大，”长生摇头说道，“不是说他们不会为我冒险，而是箱子里不太可能有不死神药，咱们都知道秦始皇是派徐福出去寻找不死神药的，结果徐福带着童男童女跑到东瀛去了，压根儿就没回来过，秦始皇从哪儿得到的不死神药？况且他们也知道当日我被炸的尸骨无存，就算有不死神药也救不活我。”

    “您说的对，是我想少了。”大头沮丧低头。

    长生摆手说道，“你想的方向是对的，能让他们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做的事情，极有可能和我有关，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最后一口箱子里的东西很可能可以救活我。”

    如此复杂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巴图鲁的理解范畴，“你刚才不是说自己都被炸碎了，就算有不死神药也救不活了吗，他俩咋救你呀？”

    长生规整了一下思绪，然后出言说道，“我曾在倪倬的府上见到过一些怪异的衣物，据倪倬所说，那些奇装异服的主人来自一千年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一千年后来到了一千年前。”

    “还有这种事情？这人现在还活着吗？”大头好奇追问。

    “早死了，”长生摇头说道，“此人志大才疏且好吃懒做，来到这里之后言语不通，屡屡碰壁，再加上一千年后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急功近利，又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最终被丐帮以采生折割之术坏了手脚，沦为乞丐，死的极为凄惨。”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此人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自一千年后来到现在，我怀疑箱子里的东西也有这种能将人送到过去的能力，至少在我二师兄和三师兄看来它有这种能力。”

    长生言罢，大头缓缓点头，虽然长生所说的这种情况他并不理解，但他丝毫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因为不管是倪倬还是长生，都是心细如发，心智过人，能让他们二人相信的事情必定铁证如山。

    “咱们是来救老二老三的，你俩说乞丐干啥？”巴图鲁打岔。

    虽然巴图鲁总是说浑话，长生却并没有不耐烦，因为一个儿时被烧坏脑子的人说些浑话再正常不过了，所谓的迁就不是对方做的很好，自己对其和颜悦色，而是对方分明做的不太好，自己还能对其和颜悦色。弱者理应得到迁就，巴图鲁无疑就是弱者，别说只是说些浑话了，便是干出荒唐事也不能与之较真儿生气。

    “大爷，您先别着急，我们商议好就动身，”大头冲巴图鲁说道，言罢又看向长生，“王爷，您的意思是二爷和三爷已经回到了过去？”

    “他们能不能真的回到过去我不知道，”长生摇头说道，“但我怀疑他们一定在为此努力，而且在我看来他们的这种行为非常危险，如果我是陵墓的建造者，对方欲求不满，得寸进尺，我一定会给与严厉惩罚。”

    “现在咋办？”大头问道。

    “找，”长生直身站起，“铁盒个头不大，里面的东西个头儿肯定更小，能够将人送到过去的东西体积不会太小，故此我怀疑铁盒里的东西只是某种法器的启动钥匙或是某种阵法的启动阵符，在这皇陵之中应该还藏有一件很大的法器或是一处很大的阵法。”

    长生言罢，三人先自大殿里找了一圈儿，实则李中庸和陈立秋并没有去到正北龙椅附近，因为那周围没有脚印。

    在大殿里寻无所获，长生便循着脚印离开大殿，去往北面的后殿。

    地上的脚印清晰的还原了李中庸和陈立秋的行动轨迹，进入后殿的广场上有六行脚印，四进两出，由此可见李中庸和陈立秋曾经去过后殿，然后又离开了，随后再一次进去了，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后殿的大门也是虚掩着的，虽然此前曾经受到过长生的指责，大头依然抢在前面推开了后殿的殿门。

    随着殿门的打开，一件巨大的圆形器物映入三人的眼帘，此物与几人先前见到的圆形金饼很是相似，只是个头要大很多，足有三丈见方，高约一丈，其材质与青铜相近，只是上面没有铜锈附着。

    巨型圆盘由内而外共分三环区域，每一区域上都铸有不同的符号图形，内环为阴阳图形，二环为五行，三环为八卦。

    见到这件巨型圆盘的瞬间，长生便感觉上面的图形似曾相识，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先前自何处见过，而眼下他也顾不上细想回忆，因为这件巨型圆盘下方并无支撑，而是离地七尺，凭空悬浮。

    这一诡异的情形令三人多有惊诧，缓步靠近，随着距离的临近，长生看到了圆盘下方有几个古老篆字，定睛细看，是大轮回盘四字……
------------

第五百七十三章 似曾相识

    长生本就怀疑这个巨大的圆盘可以倒转阴阳，反逆乾坤，而圆盘上的大轮回盘字样直接验证了他的猜测，轮回泛指循环往复，李中庸和陈立秋的脚印就消失在这圆盘附近，不消说，二人已经利用大轮回盘回到了过去。

    就在长生急切思虑之际，大头小心翼翼的走到圆盘下方抬头上望，“这东西怎么没有入口？”

    “可能在上面。”长生随口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后退几步，纵身跳上了圆盘，圆盘本是凌空悬浮，大头跳上去之后圆盘产生了轻微晃动，不过并未落地，依旧悬浮半空。

    大头低头寻找，“上面好像也没有入口。”

    不等长生接话，圆盘内部突然传来了敲击声响，敲击声虽然沉闷但很是清晰。

    “你俩听见没？里头有动静，”巴图鲁好生激动，“老二老三在里头。”

    突然出现的敲击声令长生惊诧非常，侧耳细听，发现敲击声仍在继续，毫无疑问，圆盘里面有人。

    大头此时就站在圆盘上面，发现圆盘里面出现了敲击声，便拿出一枚自城门外捡到的金饼敲打圆盘。

    大头敲击圆盘之后，圆盘内部的敲击声越发急切，敲击的力道也更大。

    在此之前长生一直以为李中庸和陈立秋已经利用这个巨大的圆盘回到了过去，待得听到圆盘内部急切的敲击声，才知道事情与自己想象的大有出入，二人的确想要利用圆盘回到过去，只可惜事与愿违，二人不但未能回到过去，反倒被困在了圆盘里。

    发现圆盘内部对自己的敲击给与了回应，大头再度敲打圆盘，此番敲击了三下，而圆盘内部也敲击三声，予以回应。

    大头随即又敲打了两下，圆盘内部同样敲打两下。

    “王爷，不会错，二爷和三爷就在里面。”大头多有欣喜。

    不等长生开口，巴图鲁便急切催促，“快，快想办法把他俩弄出来。”

    听得巴图鲁言语，，大头急忙俯身寻找，但圆盘上面虽然刻有符文图形却并无入口。

    大头自上面寻找的同时，长生也自下面定睛寻找，李中庸和陈立秋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圆盘内部，圆盘肯定有入口，只是不知道位于何处。

    巨型圆盘的两面都很是光滑，任凭二人如何仔细寻找，始终找不到入口的位置。

    始终寻不到入口，大头有些急了，自胸前撤下阴阳双轮，反扣在手，“王爷？！”

    长生知道大头想要豁开圆盘，便点头同意，这个圆盘固然诡异神秘，但李中庸和陈立秋被困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再拖延下去二人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得到了长生的同意，大头立刻挥舞右臂的阴轮奋力斩向圆盘上部，伴随着一声脆响铮鸣，阴轮并未豁开圆盘，只是带起了一串火星。

    “这东西虽然泛黄，却不是铜。”大头皱眉看向长生。

    见长生没有表示，大头随后取下阳轮，反扣于阴轮卡榫，令阳轮极速旋转，转而单膝跪地，压臂切割。

    “等等。”长生喊住了大头，随即提气跃起，来到圆盘上部。

    圆盘的上部分为内外三环，仔细观察过后，长生的视线集中在了内环的阴阳双鱼的鱼眼上，这两个鱼眼的颜色与圆盘略有差别，最主要的是两个鱼眼的形状和大小他似曾相识。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见他皱眉不语，便出言问道，“王爷，您在想什么？”

    “这两个鱼眼我有些眼熟，之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长生随口说道。

    “哎，您别说，我怎么看着也有点儿眼熟呢。”大头说道。

    见长生和大头站在圆盘上面出神发愣，巴图鲁多有急切，“老五，我能干点儿啥？”

    “大师兄，别着急，容我好好想想。”长生出言说道。

    长生和大头尽皆皱眉思虑，极力回忆，只可惜二人对这两个阴阳双鱼的鱼眼印象很模糊，虽然感觉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哪里见过。

    “王爷，我还是将它切开吧，”大头说道，“虽然切割多有吃力，却也不是切不开。”

    “此物既然不是寻常铜铁，就极有可能真是一件神秘法器，”长生说道，“你如果将其切开了，这东西就彻底废了。”

    “王爷，我觉着这东西就是个陷阱，”大头说道，“应该没啥用。”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掐住略微高出圆盘表面的阴鱼鱼眼，尝试向上拔拽，只可惜鱼眼只高出圆盘表面不足半寸，指尖掐捏多有不便，无法用尽全力。

    不得拔出阴鱼鱼眼，长生又尝试拔拽阳鱼的鱼眼，奈何几番尝试，终不能够。

    眼见这条路走不通，长生有些恼了，冲着阳鱼的鱼眼就是一脚，不曾想一脚下去，阳鱼的鱼眼竟然弹了出来，本是高出圆盘不足半寸，弹出之后足足高出了圆盘表面两寸有余。

    长生见状急忙伸手拔拽，未曾想很轻易的就将其拔了出来。

    待得将阳鱼的鱼眼拔出，长生和大头瞬间恍然大悟，这东西二人的确见过，不是别的，正是当日自倭寇手里抢来的那个铜棒，当日倭寇带了这只铜棒赶往不咸山，原本是想利用此物来对付地支丑牛，结果被己方众人给抢了下来。

    二人先前之所以感觉鱼眼眼熟，乃是因为圆盘内环阴阳鱼的鱼眼就是铜棒的末端，之所以一直想不起来是因为只是末端，而今看到了全貌，立刻就想起此物原来就是己方众人自倭寇手里抢来的铜棒。

    阳鱼的鱼眼拔出之后，铜盘里传来了陈立秋的声音，“外面是谁？”

    “三师兄，是我，二师兄还好吗？”长生急切问道。

    “老五？”李中庸的声音。

    “糟了，老二，咱俩是不是出现幻觉了？”陈立秋不可置信。

    “三师兄，真的是我，我没死。”长生急切说道，“我和大师兄都来了。”

    “老二老三，别怕，我在这儿哈。”巴图鲁大声说道。

    见二人不曾立刻接话，长生也没有急于与二人沟通，而是如法炮制，又奋力踏向阴鱼的鱼眼，但阴鱼的鱼眼并未自动弹出，长生又踹了两脚，还是不成。

    此时已经可以与李中庸和陈立秋对话，长生也就不再着急了，“二师兄，三师兄，我带了水过来，你们渴不渴？”

    “你真是老五？”二人不敢置信。

    “真的是我，我没死……”
------------

第五百七十四章 神器陷阱

    确定长生还活着，李中庸和陈立秋喜不自胜，而长生此前一直在担心二人的安全，眼见二人虽然被困却并无生命危险，亦是如释重负。

    此时嵌在阳鱼鱼眼里的铜柱已经取出，李中庸和陈立秋的声音得以传出，虽然依旧看不到圆盘里的二人，但声音能够传出说明水也能流入，担心二人口渴，长生便再度说道，“二师兄，三师兄，我将清水自阳鱼的鱼眼灌入，你们自里面承接解渴。”

    “千万不要，”李中庸急切制止，“这大轮回盘巧夺天工，精妙非常，浸水之后怕是会损伤其内部的复杂机关。”

    长生尚未接话，巴图鲁便抢先接过了话头，“老二，你是不是傻，这玩意儿要是真好使，你俩也就不会被困在里头了，这个大铁疙瘩就是个害人的陷阱。”

    巴图鲁认为大轮回盘是个陷阱也无可厚非，毕竟李中庸和陈立秋的确被困其中，不过长生和大头却知道大轮回盘未能启动的真正原因，那就是插在阴阳双鱼鱼眼里的铜柱，其中一个是假的，因为真的就在他们手里，确切的说是在杨开手里。

    “老五，千万不要倒水，我们撑得住。”李中庸急切说道。

    “知道了二师兄，”长生大声说道，“你们稍候片刻，我这就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李中庸也不例外，他对机关造物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唯恐长生破坏大轮回盘，便百般叮咛，万般嘱咐。

    长生连声应是，转而将视线再度移向圆盘内环的阴鱼鱼眼，那里面此时还插着一根铜柱，不出意外的话这根铜柱应该是假的，因为插在阳鱼鱼眼的那根铜柱摁压之后会自行弹出，而这一根却卡在了阴鱼的鱼眼里。

    “二师兄，当日你们是自哪里进入的？”长生高声问道。

    “上面，内环太极的位置，”李中庸说道，“我们在大殿的铜箱里发现了一个玄铁宝箱，里面装有启动大轮回盘所需的两件法器，大轮回盘的内环本是关闭的，将那两件法器插入阴阳双鱼的鱼眼之后，内环的阴阳位置便旋转回缩，待我们进入之后，内环的阴阳位置又自行闭合。”

    李中庸的话证实了长生的猜测，问题的确出在另外一根铜棒身上，大轮回盘上部的太极是一分为二的，真的铜棒插入其中带动半边强行开启，但只有一半法器，便无法长时间保持圆盘顶部的开启，在其被动闭合之后，也无法自内部重新开启。

    “王爷，我回去一趟？”大头知道另外一根真正的铜棒在杨开手里。

    “先等等。”长生摇头。

    “我能干点儿啥？”巴图鲁自下面干着急。

    长生转头看向巴图鲁，“大师兄，你别着急，二师兄和三师兄不会有事。”

    宽慰过巴图鲁，长生开始转动先前取出的那根铜棒，当日他在得到另外一根铜棒之后，曾经尝试转动过，在将太极五行八卦三环尽数转动之后，铜棒会发出嗡鸣响声，与此同时会产生轻微震动，他此时转动这根铜棒，为的就是确定这根铜棒与自己之前得到的那根是不是同样一种东西。

    依次转动铜棒上的内外三环之后，铜棒果然产生了震动和嗡鸣，见此情形，长生心里有数了，这根铜棒和自己之前得到的铜棒的确是同样的东西，而且眼前这根铜棒里所蕴含的神秘灵气也并未耗尽。

    将铜棒上的三环重新转动归位之后，长生自大头左臂取下了锋利的阳轮，用阳轮小心剐蹭自己手里的铜棒和卡在阴鱼鱼眼上的铜棒，之后对二者进行仔细比对，发现的确有差别，已经取出的那根铜棒无比坚硬，而卡在阴鱼鱼眼里的铜棒则质地偏软，而且两者的颜色也有细微的不同。

    确定卡在鱼眼里的铜棒是假的，长生这才敢催动纯阳灵气，对假铜棒进行升温，他修为精深，灵气精纯，由纯阳灵气催生的炙热高温足以熔化铜铁。

    待得铜棒受热变形，长生终于有了抓握发力之处，随之紧握铜棒末端猛然发力，直接将那假铜棒自阴鱼的鱼眼里拔了出来。

    将铜棒拔出之后，长生定睛端详，仔细检视，这根铜棒的确是假的，虽然三环也能转动，但转动之后铜棒并没有产生嗡鸣和震动。

    “二师兄，里面可有入口的开启机关？”长生大声问道。

    “有，但是打不开。”李中庸回答。

    “再试一下。”长生说道。

    长生言罢，没过多久大轮回盘上部的阴阳区域就出现了太极双分的细小裂缝，实则裂缝本来就是存在的，只不过先前闭合太过严密，彷如浑然一体。

    长生原本还有两个备用的方法，如果大轮回盘无法自内部开启，他会将真正的铜棒插入鱼眼，而今卡住出口的假铜棒已经拔出来了，可以尝试利用这根铜棒将大轮回盘顶部打开。

    如果一根铜棒蕴含的灵气不足以开启大轮回盘顶部的太极区域，那就只能让大头跑一趟，回去将杨开手里的真铜棒取回来。

    不过铜盘顶部既然可以自内部开启，这两种备用方法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待得圆盘顶部的缝隙可供手指嵌入，长生和大头便分别抠住阴阳两面，催气发力向两面拉拽。

    原本插在阴阳双鱼鱼眼里的两根铜棒既能为大轮回盘提供灵气，也会将入口死死卡住，而今铜棒已经取出，长生和大头便可以将入口缓慢拉开，只不过大轮回盘顶部的阴阳区域打开之时并不是向后回缩，而是呈旋转姿势缩于阴阳区域外的五行二环。

    待得入口打开，长生看到了圆盘里的李中庸和陈立秋，二人虽然多有憔悴，在见到长生之后却是满脸带笑，全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只有兄弟重逢的高兴和喜悦。

    李中庸和陈立秋在笑，长生也在笑，不过除了喜悦，他还有些许的后怕，因为李中庸和陈立秋是为了救自己才会以身涉险的，如果二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陈立秋率先自圆盘里一跃而出，“哈哈哈哈，这事儿闹的，我们原本是想救你的，结果却要你们来救我们。”

    李中庸随后跃出，先是冲一旁的大头点头示谢，随后抓着长生的肩膀上下打量，“怎地瘦成这般模样，这段时间定然吃了不少苦吧？”

    人都是要面子的，长生也不例外，在别人面前他从不喊苦喊累，但是在自己的几个师兄面前他却全无掩饰的必要，因为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他们看到了，听得李中庸言语，长生点头笑道，“是啊，遭了不少罪，险些死了。”

    “遭罪不怕，只要活着就好。”李中庸笑道。

    长生点头应是，随即取下水袋递了过去，“你们先喝口水，我包袱里还有吃的。”

    见几人自圆盘上有说有笑，巴图鲁急了，提气纵身，也跳了上来，他身形高大，足有三百多斤，手里还拎着三百多斤的镔铁大棍，足足六百多斤，悬浮空中的大轮回盘受重晃动，左右摇摆。

    “哈哈，你俩还没死啊？”巴图鲁笑道。

    陈立秋笑道，“前两天我还跟老二说，这地方你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到过来救我们，没想到你真来了。”

    “我哪知道你俩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俩在外面给老五搞钱呢，”巴图鲁说道，“我是半道儿碰见一个偷金子的哑巴，这才知道你俩出事儿了。”

    李中庸喝了口水，将水囊递给陈立秋，转而冲巴图鲁说道，“老大，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呀。”

    受到表扬，巴图鲁很高兴，咧嘴笑道，“哈哈，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

    “对了，你俩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自己钻进这个铁疙瘩里了？”巴图鲁问道。

    “这件器物可不是什么铁疙瘩，而是一件倒转乾坤，反逆阴阳的神器。”李中庸出言纠正。

    巴图鲁不屑撇嘴“拉倒吧，还神器呢，这玩意儿分明是个害人的陷阱，我们要是再晚来几天，你俩怕是要被憋死在里头了。”

    “憋死倒不会，”李中庸摇头，“即便被困其中呼吸依旧顺畅，并不感觉憋闷。”

    “里面能透气儿？”巴图鲁好奇下望。

    “可以的，走，我带你们下去开开眼界，”李中庸兴致颇高，“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神器。”

    巴图鲁对狭小空间多有恐惧，听得李中庸言语，连连摇头，“我可不去，你们被困在里头这么多天，又是屙屎又是撒尿的，里面肯定臭烘烘的。”

    陈立秋原本正在喝水，听得巴图鲁胡说八道，一口水险些夺口而出，“胡说什么，我和老二可没你那么多屎尿。”

    “那我也不进去，”巴图鲁歪头一旁，“这玩意儿就是个陷阱，不然你俩也不会被困住了，”

    “此物确是神器，绝非陷阱。”李中庸纠正。

    “就是陷阱，要真是神器，为啥不好使…...”
------------

第五百七十五章 推心置腹

    听得巴图鲁言语，李中庸没有再接话，一来跟巴图鲁压根儿就说不清，再者巴图鲁所说也的确难以反驳，既然是神器，二人为何还会被困其中。

    “老五，你要不要进去一探究竟？”李中庸又看向长生。

    不等长生接话，陈立秋便抢先开口，“不是每个人都对机关造物感兴趣，老五劫后余生，体虚匮乏，迫切需要休养，走吧，先出去，以后再来。”

    “我还撑得住，下去看看也无妨。”长生笑道。

    “没什么好看的，又不得起效，看了也是白看。”陈立秋拉着长生纵身跃下。

    巴图鲁紧随其后，大头见状急忙捡起长生放在一旁的两根铜棒，双手递给李中庸，转而跟着三人跃下了圆盘。

    李中庸无奈，只能收起那两根铜棒，与众人一同走出了后殿。

    虽然殿外亦是一片漆黑，却少了殿内的压抑和沉闷，众人施出身法飞掠向南，片刻过后离开地下城池，进入了由工匠挖掘的森长通道。

    长时间待在黑暗的环境中，突然回到光线明亮的地方很容易致盲，众人都知道这一点，故此到得洞口并未立刻纵身跃出，而是略做停留，恢复适应。

    长生趁机将自己如何死里逃生说与二人知道，虽然力求意简言赅，但事情过于离奇，将整个经过讲清楚还是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穿过瀑布回到外面已是傍晚时分，长生留下大头押运黄金，自己则与巴图鲁和李中庸陈立秋先行回返长安。

    杨开等人一直在忧心等待，眼见长生几人同行回返，皆是暗暗松了口气，他们没想到营救的过程会如此顺利，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长生临走时将房中的点心和果品带走了，回来时点心和果品又摆上了，这是亲王应有的待遇，不管他在不在王府，这些东西都会准备并每日更换。

    四人围坐桌旁，端起茶杯那一刻方才真正放松下来，长生出言说道，“二师兄，三师兄，这次多亏了大师兄，如果不是他发现了那个逃走的哑巴，我还不知道你们发生了意外。”

    再度受到夸奖，巴图鲁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总说这些干啥呀，搞的我跟外人似的。”

    “老五说的对，这次多亏了你。”李中庸说道。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说别的。”巴图鲁连连摆手。

    “大师兄，你累不累？”长生随口问道。

    “不累呀，咋啦？”巴图鲁反问。

    长生说道，“二师兄和三师兄大难不死，理应好好庆祝一下，你如果不累，就招呼府中的下人杀头猪，晚上咱们煮肉吃。”

    巴图鲁可不知道长生在支开他，听得长生言语，屁颠屁颠的出去张罗杀猪去了。

    待巴图鲁离开，长生抬头看向李中庸，“二师兄，那个大轮回盘真能反逆乾坤，往来古今？”

    “应该可以，只是年代过于久远，储存灵气的铜棒已经失效，”李中庸说道，“想要启动大轮回盘，怕是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二师兄，与年代久远没关系，大轮回盘之所以无法启动，是因为其中一根铜棒是假的。”长生低声说道，他之所以支开巴图鲁，正是担心巴图鲁知道大轮回盘还有启动的可能，这家伙心思简单，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就会搞的世人皆知。

    听得长生言语，李中庸和陈立秋同时皱眉，陈立秋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长生随即将自沈州遇到倭寇并自倭寇手中抢到一支铜棒一事简略说出，转而继续说道，“当日我们只知道那根铜棒可以伤及地支，并不知道它是大轮回盘的一部分，此物是倭寇自日本带过来的，他们之所以有这件东西，无疑是徐福当年出发的时候偷偷换下并带走的。”

    长生说完，李中庸和陈立秋面面相觑，此前他们只当铜棒里储存的灵气不足，这才导致大轮回盘无法启动，不曾想其中一根铜棒竟然是假的。

    长生再度说道，“二师兄，这根铜棒眼下就在杨开手里，稍后我就让他交给你，不过大轮回盘的使用一定要慎重，要知道天意不可违，任何反逆阴阳的事情都可能受到上天的责罚。”

    李中庸缓缓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实则我们之所以想要借助大轮回盘回到过去，也是想救你性命，而今你生龙活虎，那大轮回盘我们也用不上了。”

    长生拿起茶壶为李中庸和陈立秋添了茶水，转而放下茶壶随口问道，“那个大轮回盘究竟是何来历？”

    “具体来历不得而知，只知道是一件由天外玄铁熔铸的上古神器。”李中庸说道。

    李中庸言罢，陈立秋出言说道，“这个大轮回盘很可能真能往复古今，徐福当年之所以换下其中一根铜柱，想必也是担心自己逃走之后，秦始皇会在暴怒之下使用大轮回盘，派人回到过去对他不利。”

    “有这种可能，”长生点头说道，“真没想到时隔一千多年，倭寇又将这根铜棒带回了中土。”

    李中庸接口说道，“杨开手里的铜柱你交给我，我来推敲研究，当然了，最好是用不上，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咱们也可以尝试利用大轮回盘回到过去设法补救。”

    “好。”长生点头。

    待李中庸和陈立秋喝过茶水，开始吃桌上的点心和果品，长生又将李茂贞与李保联手逼宫一事说了出来，还有庆阳被李茂贞攻占以及眼下大唐的恶劣处境，也包括自己想要自西域筹措米粮一事。

    长生言罢，李中庸开口说道，“庆阳是边关重镇，扼守西行东进的咽喉要道，你想自西域调粮，就必须先收复庆阳。”

    “我知道，”长生说道，“眼下东南战事吃紧，张真人无暇分心旁顾，也分不出兵马给我，故此我前几日去了一趟舒州，与秦将军等人碰了个面，此时舒州的两万兵马已经在来时的路上了。”

    “你准备亲自带兵攻打庆阳？”陈立秋随口问道。

    “对，”长生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先去一趟岭南的姑婆山，姑婆山是其中一个地支所在，倭寇主力此时都聚集在那片区域，我对倭寇深恶痛绝，这么多倭寇凑在一起的情况可不多见，我准备往少林寺搬救兵，请少林寺的紫气高手出山相助，与我们一同赶往姑婆山，将那里的倭寇一网打尽，如果事情进行的足够顺利，此战过后倭寇便是不曾全军覆没，也再无实力兴风作浪。”

    待得长生说完，陈立秋接口说道，“时间太紧了，如果真如你所说，倭寇的主力都在那里，姑婆山一战势必异常惨烈，持续的时间也会很长，你来不及赶回来领兵西征。”

    “时间应该够。”长生说道。

    李中庸说道，“你现在急需休养，不能太过劳累，这样吧，你带人去岭南，庆阳那边，我和老三帮你打。”

    长生想了想，点头说道，“也行，你们先带兵西进，姑婆山的战事结束之后，我就去与你们会合。”

    “不用你，我和老二足够了。”陈立秋轻描淡写。

    “不是我不相信你和二师兄，”长生说道，“而是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虽然大唐眼下的情况仍不乐观，我却是已经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待得局势稳定，我就准备急流勇退了，我不希望在此期间咱们有人发生意外。”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撇嘴笑道，“黎明的曙光？你太乐观了吧，还急流勇退，你信不信你退不了。”

    “应该可以吧，”长生随即将洛阳大捷以及龙颢天破财消灾一事说与二人知道，转而又道，“只要姑婆山一战能全歼倭寇主力，咱们再将庆阳拿下，打通西域运粮的通道，朝廷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长生言罢，陈立秋再度露出质疑神情，但不等他开口，李中庸就用眼神制止了他，转而冲长生说道，“常言道欲速则不达，大唐此时的局面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也很难在朝夕之间根除扭转，我们知道你的压力很大，但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当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李中庸言罢，陈立秋接口说道，“实话也不瞒你，我们被困在大轮回盘里的时候是自忖必死的，当时我们两个也想了很多，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到，你也不要试图保全我们所有人，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真的先走了，你也不要太难过…...”
------------

第五百七十六章 身心俱疲

    听得陈立秋言语，长生陡然皱眉。

    李中庸见状急忙瞅了陈立秋一眼，“老三，你说这些干嘛？”

    “我提前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陈立秋笑道，“免得哪天咱们战死了，他再哭哭啼啼。”

    陈立秋说话向来是这样，可不会专挑长生喜欢听的说，这番话令长生多有尴尬，不知如何接话。

    见陈立秋越说越离谱，李中庸只得岔开话题，“老五，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少林寺？”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我准备明天就走，实则我去少林寺快，但去到之后得和同尘说明情况，少林寺还得挑选武僧，他们自嵩山赶到岭南道的姑婆山也需要时间。”

    “行，你去吧，我和老三留在长安，等秦川他们带兵来到，我们就引兵先行。”李中庸说道。

    “好。”长生点头。

    三人说话之时，府中的下人敲门进来送热水，待下人离开，陈立秋笑道，“你这堂堂的亲王府，怎么用的仆役全是上了岁数的妇人？”

    “我又没有偷香窃玉之心，弄些年轻丫鬟作甚。”长生笑答。

    陈立秋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长生起身为二人倒茶，转而随口问道，“二师兄，那骊山之下的陵墓只有咱们所在的那一层？”

    “下面还有一层，”李中庸说道，“不过都是连通上面的一些机关装置。”

    “里面怎么没见秦始皇的灵柩？”长生追问。

    “秦始皇没葬在那里，”李中庸说道，“那里只是一处影墓。”

    长生本想问秦始皇真正的陵墓在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个问题李中庸和陈立秋肯定回答不了。

    “老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陈立秋随口问道。

    “三师兄，你指哪方面？”长生反问。

    “都说说。”陈立秋说道。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眼下藩镇割据，民不聊生，这已经够朝廷头疼的了，偏偏倭寇还来添乱，如果姑婆山一战顺利的话，倭寇以后就不足为患了。待得西域筹集的米粮能够顺利运抵长安，民生的问题也能得到解决，平叛讨逆一事有张真人费心，到得那时朝廷的压力就小了，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怎么个退法儿？”陈立秋问道。

    长生说道，“历朝历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数不胜数，在我看来君王不仁只是次要原因，臣子不知进退才是主要原因，正确的作法是兔死狗自去，鸟尽弓自藏，只要局势有所好转，我立刻就走，我也不彻底与朝廷一刀两断，近几年不是妖孽四起吗，我就四处降妖去，既为朝廷和百姓出了力，也远离了朝堂的恩怨和是非，到得那时游山玩水，寻幽探奇，岂不轻松惬意？”

    “他们几个你准备一直带在身边？”李中庸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不，他们的岁数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哪能一直随我到处跑，到时候该成家的成家，该悟道的悟道，做点儿他们喜欢做的事情。”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再度撇嘴，见他撇嘴，李中庸便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不等其开口就急忙以眼神制止。

    长生发现了二人的细微举动，也知道陈立秋并不认为他能从容脱身，便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讲说。

    李中庸喝了口茶，转而放下茶杯出言说道，“老五，我们知道你不容易，当年若不是为了答谢张天师破例恢复师父道籍，你也不会拜入龙虎山，如果不拜入龙虎山，你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我们也知道这不是你喜欢的生活。”

    “二师兄，别这么说，”长生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活，不过我的确有些心累，这几年各种麻烦接踵而至，我一直在被动应付，尤其是不久之前在新罗的变故，足足三个月，每日都徘徊在生死的边缘，令我身心俱疲，心情很是低落。”

    “你需要安心休养一段时间。”李中庸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自从自新罗回返，他就发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是不是气血两亏的缘故，很容易疲惫，情绪也一直非常低落，他也一直很努力的想要扭转这种情况，奈何斗志始终不得恢复，心态也始终不得扭转。

    陈立秋说道，“老二说的对，你需要休息。”

    长生极少在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疲惫和无奈，但是面对李中庸和陈立秋，他却无此顾虑，“三师兄，我也想歇上一段时间，但倭寇正在破坏地支，各地又在闹饥荒，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我歇上一天，事态就恶化一分，我怕我缓过神来，事情也恶化到无法收场了。”

    “我们也想为你分忧，但很多事情只有你自己能做，我们无法取代。”李中庸拍了拍长生的肩膀。

    “你们做的已经够多的了，”长生说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们也不会为朝廷筹措银两，也就不会被困地下，险些丢掉性命。”

    长生言罢，陈立秋出言说道，“你明天哪儿都不准去，老实在王府待着，你现在这种状态出去迎战倭寇等同自寻死路。”

    “不行啊，”长生摇头说道，“明天不动身就来不及了。”

    见长生这般神情，陈立秋愁恼且无奈的看向李中庸，而李中庸也没给他好脸色，狠狠的瞅了他一眼，长生刚刚死里逃生，本就惊魂未定，情绪不稳，强打精神畅想美好的将来，陈立秋还接二连三的泼冷水，这下好了，直接将长生泼的心灰意冷了。

    就在二人暗自愁恼，不知如何出言开导之时，巴图鲁欢天喜地的回来了，巴图鲁好像永远都没有烦恼一般，心情一直很好，进门之后先是灌了几杯茶水，随后兴高采烈的冲三人炫耀自己杀猪剔骨何其娴熟。

    夜幕逐渐降临，师兄弟四人自长生屋里围坐吃饭，席间推杯换盏，长生的酒量本就不好，加上身体虚弱，二更散席之时已然醉倒。

    待得将长生安顿好，李中庸开始埋怨陈立秋，责怪陈立秋不该说那些丧气话。

    “说都说了，现在怎么办？”陈立秋多有内疚。

    “老五情绪不对，不能让他出战，更何况他的身体也不允许，”李中庸说到此处皱眉沉吟，片刻过后手指东南，“你连夜跑一趟洛阳吧，将张墨请过来……”
------------

大家早点休息

    请假一天，大家早点休息
------------

第五百七十七章 自问本心

    陈立秋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但他却不愿去洛阳请张墨，“跑趟洛阳倒是可以，但我去了之后如何开口？更何况即便请了张墨来，她又能做什么？”

    “必须请她来，”李中庸正色说道，“老五的情绪异常低落，与其之前自新罗遭受的变故不无关系，不过却不是主要原因，在此之前老五也曾多次身受重伤，皆不见他情绪如此低落。”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陈立秋问道。

    “不清楚，”李中庸摇头说道，“不过我明显感觉他身心俱疲，迫切的想要解脱，但不管是社稷民生还是对倭战事，都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扭转或是结束，他心中的急切势必令其在接下来的很多事情上剑走偏锋，冒险求快。”

    “凡事总有原因，”陈立秋说道，“会不会是他这次回来，皇上跟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应该不会，”李中庸摇头，“皇上很倚重他，不可能跟他信口开河。”

    “总不会真的因为我之前说那几句话吧，”陈立秋说道，“我说的也确是实情，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你说的确是实情，却不该说，”李中庸说道，“老五的压力太大了，我们应该帮他减负，而不是给他添堵。”

    “行啊，我跑一趟洛阳吧，”陈立秋说道，“张墨也真是的，老五都成这个样子了，她也不在身边照顾，哎，老二，你说老五会不会因为这个才心情不好？”

    李中庸点头说道，“有可能，不过我感觉这也不是主要原因，好了，不说了，你早点动身吧，早去早回。”

    陈立秋点了点头，四顾无人之后纵身跃起，凌空催生风雷双翅，疾飞东南。

    长生并不喜欢醉酒的感觉，但他却不曾催动灵气化解酒力，他也发现自己情绪不对劲儿，有心借助酒力好好睡一觉，或许睡醒之后心情就能好起来。

    四更时分，长生醒了，尽管他很希望自己醒来之后能够精神饱满，神清气爽，奈何事与愿违，醒来之后还是心情阴郁，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等待他的还是一大堆的麻烦。

    就在长生闭目思虑，去到少林寺之后应该与同尘说什么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他能听出张墨的脚步声，但他却认为张墨不应该出现，不过侧耳细听，貌似真是张墨。

    披衣穿鞋，下地开门，张墨正好来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长生多有意外。

    “我还是不放心你，”张墨迈步进门，“伤势如何，好些不曾？”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头大暖，“我没事儿，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点儿伤不算什么。”

    张墨将随身包袱放于床头，转而走到桌旁倒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你的两位师兄出门，说是要去户部公干。”

    “哦，对，他们近段时间一直在帮朝廷筹钱，”长生说道，“前几日他们寻了些金银，今早应该运到户部了。”

    张墨喝水过后放下水杯，“先前一战朱全忠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没有再战之力，我这次过来准备多住几天。”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心情略好，“真是不巧，你来的不是时候，我准备今天动身，先去一趟少林寺，再去岭南的姑婆山。”

    “我与你同去。”张墨说道。

    长生没想到张墨会突然出现，一时之间也不确定张墨与自己同行是否合适，“你怎么不问我去少林寺和姑婆山做什么？”

    “你两位师兄自门口与我简单说了几句。”张墨随口说道。

    张墨风尘仆仆，不问可知没吃早饭，长生出言问道，“你想吃什么，我让厨下给你做。”

    “什么都行，”张墨说道，“要不咱们别在府上吃了，去街上转转吧。”

    “也行。”长生点头。

    “快，穿衣服。”张墨微笑催促。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急忙整装穿戴，而张墨则趁机梳洗。

    片刻过后，二人收拾妥当，同行出门，缓步向西。

    “近来心情如何？”张墨随口问道。

    “尚可。”长生回答。

    此时正是上朝的时辰，一名前去上朝的官员见到二人，急忙命令轿夫落轿，然后仓促下轿，冲二人躬身见礼。

    待对方上轿离开，张墨随口问道，“此人是谁？”

    “工部的一个侍郎。”长生说道。

    “人家都去上朝，你为何不去？”张墨笑问。

    “我不愿去。”长生笑道。

    张墨笑道，“身在庙堂却如此散漫。”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长生的王府位于东城，东面不远就是皇宫，上朝的官员有很多都走这条路，见到长生和张墨，官员们纷纷见礼问安。

    “皇上准备亲自去洛阳犒赏三军，你们收到消息没有？”长生问道。

    “兵部的公文昨天下午到的。”张墨回答。

    “当今皇上还算是个明君。”长生说道。

    张墨点头说道，“有明君才会有忠臣，此人若是当日采纳了宦官文臣的建议，试图将我纳入后宫，怕是大唐早就亡了。”

    “也不见得。”长生随口说道。

    “见得，”张墨正色说道，“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你定会与其势不两立，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百姓苦难，你都不会再理会。”

    “我就如此狭隘，心中只有儿女私情，全无百姓疾苦？”长生笑问。

    “这不是狭隘，是恩怨分明，”张墨说道，“你不会以怨报德，但你也不会自诩清高，没来由的去以德报怨。”

    张墨言罢，长生莞尔一笑，“你说的对，其实我对荣华富贵和位极人臣全无兴趣，我之所以为大唐奔走操劳，主要是因为皇上的那道赐婚圣旨，如果没有那道圣旨，你到现在还是我的师叔。”

    “此事我们的确欠了他的人情。”张墨点头。

    长安多有繁华，夏日的清晨售卖早点的摊位随处可见，二人说话之间来到一条小食街，长生有心随意挑一处坐下，但张墨却只道再往前走走。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了城西的宝清客栈，长生初来长安时就住在这里，不过由于宝清客栈位于西城，近几年他从未来过。

    故地重游，长生心中多有感慨，回首往事，历历在目。

    眼见二人来到，店主李宗源喜出望外，亲自出面招呼，精心准备饭食。

    二人身份尊贵，店主自然不会让他们坐在大堂，而是将二人请到了长生当年住过的房间，由于是长生曾经住过的，这处房间便水涨船高，专门被客栈用来招呼贵客。

    房中的布置依旧是当年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饭菜精细而丰盛，不过长生胃口一般，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正所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他回忆的是当年的心境，思考的是自己的初心。

    见长生心不在焉，张墨看似无意的随口问道，“我从没问过你，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我好像没什么心愿，”长生摇头说道，“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哪敢有什么心愿。”

    “肯定有，好好想想。”张墨笑着为长生盛汤。

    沉吟良久，长生出言说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都能一直在…...”
------------

第五百七十八章 暂作休整

    张墨此番是被陈立秋请过来的，来到之后便发现陈立秋并未危言耸听，长生的情绪的确异常低落，哪怕长生努力掩饰，她仍然能够感受到长生在强颜欢笑，强打精神。

    长生的情绪一直很稳定，从未出现过这么大的波动，在出言劝导之前她必须找到长生情绪低落的真正原因，而她也不便直接发问，只能旁敲侧击，好在长生的这番话终于让她找到了长生的病根儿所在。

    长生原本是个孤儿，多年的孑然一身令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林道长和巴图鲁等人的出现给了他亲情和温暖，不过与此同时也让他背上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从遇到林道长等人的那一刻起，长生就没有再为自己活过，之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报答林道长等人对他的恩情。

    为了报答林道长的恩情，长生才会千里迢迢赶往阁皂山送药，之后为了报答父亲以上清天师的身份破例恢复林道长的道籍，长生才加入龙虎山，而为了报答龙虎山的恩情，长生才会代表上清宗参加武举童试，乃至后来入仕为官。

    在这个过程中，长生结识了巴图鲁和大头等人，众人的存在给了长生陪伴和温情，但同时也让他有了无尽的忧虑和牵挂，实则长生希望众人一直在并不是因为他需要众人，而是每一个对他心存善意的人，长生都希望对方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但众人所做的事情多有危险，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无时无刻不为众人紧张担忧，而自己又无法保证众人的安全，这就是长生情绪低落的主要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次要原因，长生现在所做的事情和之前所做的事情都不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还不能保证对自己心存善意之人的安全，这令长生感觉自己所做出的牺牲毫无意义，而长生又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故此虽然感觉自己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却仍在勉力支撑，咬牙坚持。

    虽然找出了长生情绪低落的原因，张墨却并未急于出言劝导，因为人与人是不同的，似长生这种绝顶聪明的人是最难劝的，任何的避重就轻和自欺欺人都能被其敏锐察觉，想要劝长生这种人，必须尊重事实，全面公正。

    趁长生低头喝汤之际，张墨自脑海里急切回忆，逐一梳理，长生效忠于皇上并不完全因为皇上对他有知遇之恩，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皇上为二人赐婚以及破例赦免了陈立秋和李中庸的罪行，要知道陈立秋和李中庸二人犯下的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皇上赦免二人，令长生感觉欠了皇上天大的人情。

    而皇上对大头等人的擢升和加封，也都是看在长生的面子上，长生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个人情他也算到了自己头上。

    此外，倪倬等人当年是被长生放走的，而皇上并没有驳长生面子，任凭倪倬一家全身而退，这也是个很大的人情，长生又记在了自己的头上。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长生的行事风格，为了报答皇上的恩情，长生只能力挽狂澜，挑起这副重担，但是这副担子挑到现在，他却发现不管是李中庸等人还是大头等人，包括自己和龙虎山众人，乃至远在西域的倪家，都并没有因为他的牺牲而置身事外，仍然在面对危险，这令长生无奈且沮丧。

    到得这时，头绪已经理的很清楚了，长生没有忧国忧民的情怀，也没有青史留名的野心，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只不过是在偿还人情，想要让长生打开心结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明白自己所做的牺牲，所承担的压力都是有意义的。

    急切思虑之后，张墨决定单刀直入，似长生这种人，刻意的圈绕和引导很容易起反作用，令他感觉心智受到了轻视，必须跟他说实话才行。

    “我此前和大哥他们一起逆天作法，折了阳寿，你生不生我的气？”张墨和声问道。

    长生没想到张墨会突然有此一问，便放下汤匙，抬头看她。

    “我是你的人，做这些事情之前理应跟你商议，但我没有，这是我的过错。”张墨说道。

    “我没资格生你的气，”长生摇头说道，“我在新罗险些丧命，害得你们悲痛难过，我的过错更大。”

    “我向你保证，日后不管战事再怎么艰难，我也绝不会再行下策。”张墨正色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我以后虑事也尽量周详一些，不再轻易以身涉险。”

    “对了，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张墨说道。

    “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你现在住的王府是之前洪郡王住的，当年你和陈立秋曾经闯入王府杀掉了洪郡王，”张墨说道，“陈立秋住在那里会不会触景生情，心中不快？”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提醒的很有必要，我在长安还有几处宅子，等我挑一栋送给他们，以后他们几个来到长安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中庸和陈立秋前几天遭遇了危险？”张墨随口问道。

    “是啊，”长生点了点头，“他们为了帮朝廷筹钱，被一处古墓里的机关给困住了，好在我及时赶到，他们方才有惊无险，若是再晚到几日，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没必要太过忧虑，”张墨说道，“李陈二人原本是朝廷钦犯，而今不但尽数被赦免，还被封为将军，他们理应将功补过，为朝廷分忧。”

    长生看了张墨一眼，没有接话。

    张墨又道，“如果没有你，舒州早就被朝廷攻下了，他们也势必不得全身，作为师弟，你无可挑剔，能为他们做的，你已经全做了。”

    “今天早上你和他们在门口都说了什么？”长生皱眉问道。

    张墨没有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出言说道，“还有大头和杨开他们，作为上司，你对他们可谓仁至义尽，如果没有你，别说大将军了，就是将军他们也做不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长生疑惑追问。

    张墨正色说道，“我想说的是你对得起我们所有人，以后不要总是为我们担心，你不是神仙，不能料事于先，不能掌控所有事情，也不能保护所有人周全。”

    不等长生接话，张墨再度说道，“当日我只当你殒命新罗，免不得伤心难过，但我心里很平静，因为能与你相识相知已是上天的眷顾，几世的造化，若是再奢求天长地久，岂不太过贪婪？”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长生有些不好意思。

    张墨又道，“你我之间如此，你与大头和巴图鲁等人亦是如此，你也是道士，应该知道缘分天定，得之从容，失之泰然，无需紧张忧虑，更不必惶恐不安。”

    “我也没有惶恐不安哪。”长生随口否认。

    “你有，”张墨正色说道，“你总是担心我们这些人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长生疑惑发问。

    张墨并未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出言说道，“上次我就不该跟大哥走，你伤势未愈，我理应陪在你身边。”

    长生不明白张墨今天为何一反常态，“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我也只是有感而发，”张墨说道，“快吃吧，再不吃要凉了。”

    “我吃饱了。”长生说道。

    “真吃饱了？”张墨笑问。

    “真吃饱了。”长生点头。

    “真吃饱了？”张墨还在笑。

    “再吃点儿也行……”
------------

第五百七十九章 赶赴少林

    多吃一顿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半个时辰足够了，云雨过后晴空万里，神清气爽。

    长生本想偷懒小憩片刻，奈何张墨却连番催促，“快些起来，咱们还得赶去少林寺。”

    “不着急，下午动身也来得及。”长生不愿动。

    “若是下午动身，赶到少林寺已是深夜，深夜拜山不合时宜。”张墨说道。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只能撑臂坐起，张墨亲自动手，帮忙穿戴。

    长生虽然不习惯张墨帮自己穿衣服，却也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喜欢被人服侍的感觉，而是喜欢这种亲密的举动。

    穿戴整齐，二人起身下楼，到得楼下，店主李宗源急忙迎了上来，李宗源乃道家居士，对二人的尊重和恭敬并不完全因为长生是朝廷的亲王，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张墨乃张天师的嫡系血亲，在道家居士眼中，张氏天师一脉血统高贵，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李宗源自然不会收二人的银两，毕恭毕敬的将二人送到门外，长生转身冲李宗源说道，“我当年住过的房间，以后不要让别人住了，银资费用每年由王府结算。”

    听得长生言语，李宗源满口答应的同时连番推辞，只道二人能偶尔回来看看，宝清客栈已是蓬荜生辉，岂能收取银钱。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长生迈步先行。

    张墨冲李宗源稽首道别，转而快走几步追上长生，她自然知道长生为何有此一举，因为当日二人住过的八卦塔，长生已经命人重修并派人看守，最高层甚至严禁任何人涉足。

    长生此时心情大好，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承受巨大压力的同时也拥有极大的权力，尽管他很少使用这种权力，但自己的确拥有极大的权力。

    二人刚刚回到王府，大头便闻讯赶来，冲二人见礼之后，将手中的红绸包裹放到了桌上，“王爷，前些天我送黄四郎回安东的时候顺便儿去了一趟新罗，将您的龙威带了回来，余一认得几个京城的铸刀名家，他们拿出了看家本领，才将龙威熔化并重新打造，您试一下，看看可还趁手。”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心中多有感动，“何必辛苦奔波，实则我用什么兵器都是一样的。”

    长生说话的同时解开红绸，取出了重铸之后的龙威，持握检视之后发现不但形状样式毫无变化，连重量也不差分毫。

    大头自一旁说道，“我们本想为您另寻一件兵器，却又想到龙威您已经使用多年，突然改换兵器怕是用不习惯，于是才将断刀重铸，您要是嫌不吉利，我们还为您准备了一把汉代的长刀……”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没那么多讲究，就用这把。”

    见长生并不介意，大头多有欢喜，“好了，王爷，王妃，不打扰您们了，我先出去了。”

    “你去将他们三个喊过来，我有事情要跟他们交代。”长生说道。

    大头点头应是，转身欲行。

    长生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我此前给过杨开一个铜棒，你也见过那东西，你让杨开将那铜棒带过来。”

    大头应声离去。

    不多时，四人来到，杨开将那根铜棒放到桌上，转而与大头三人围坐桌旁，等长生说话。

    长生落座之后直涉正题，“我准备今天就动身去少林寺，临走之前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倭寇真的在往姑婆山增兵。余一，你马上去一趟姑婆山，确定那里的情况，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余一点头答应，离座起身，来到屋内空旷处。

    杨开也起身跟了过来，探手搭上了余一的肩膀，姑婆山远在岭南道，哪怕余一只是传送自己，也需耗费大量灵气，杨开此举乃是以自己的灵气帮助余一打开虚空玄门前往，待得观察过姑婆山的情况，余一便能利用自己的灵气尽快回返。

    待余一离开，长生转头看向大头，“我二师兄和三师兄自户部回来没有？”

    “还没有。”大头摇头。

    长生闻言拿起桌上的铜棒递给杨开，“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你将这东西交给我二师兄。”

    杨开点头应是。

    由于余一不在，长生便没有急于进行安排，而张墨出身大家，长生与几人说话之时，她并不参与，而是去里屋帮长生收拾出行所需的东西。

    “王爷，这次去姑婆山肯定会有一场血战，少林寺要是不肯帮忙咋办？”大头多有顾虑。

    “他们会帮忙的，”长生说道，“当日同尘率兵征讨孙儒，倭寇一直在帮孙儒对付同尘，不少少林弟子丧命于倭寇之手，少林寺和倭寇早已势同水火。”

    “和尚好像不怎么记仇。”大头仍有顾虑。

    “和尚也是人，是人就会记仇，”长生说道，“更何况此前同尘统兵东征，搞了个灰头土脸，少林寺几乎颜面扫地，他们需要一场胜仗来挽回颜面。”

    “真汉子，你比我们了解那些和尚，你说王爷此去能不能请动他们？”大头看向释玄明。

    “难说，”释玄明摇头，“少林僧人虽然习武，却不喜欢与人争强斗狠，此外只有俗人才会看重颜面，僧人连皮囊都不在乎，又岂会在乎虚名。”

    释玄明说完，长生出言接话，“不怕，我此番前去还带了圣旨在身上，软的不行我就来硬的。”

    见释玄明面露尴尬，长生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还兼着户部尚书衔，眼下全国各地都在闹饥荒，少林寺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我自户部调拨些米粮给他们，接济他们的生活。”

    长生言罢，释玄明三人尽皆点头，僧人可能不在乎虚名，不在乎颜面，但他们却懂得投桃报李，不会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人的施舍。

    四人围坐桌旁，喝茶说话，片刻过后余一自屋外现身，转而快步拾阶进门。

    “咋样？”大头抢先发问。

    余一面色凝重，“王爷所料不差，倭寇果然在大举增兵，姑婆山各处都有倭寇的营帐，我靠近观察过，营帐里面都有人居住，大致估算人数不会少于三千。”

    “哼，他们还真想跟咱硬碰硬啊。”大头撇嘴冷哼。

    “杨开，你怎么看？”长生看向杨开。

    杨开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才出言说道，“虽然七大家族与之前就潜伏在中土的那些倭寇貌合神离，但七大家族自新罗全军覆没，对倭寇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剩下的倭寇免不得兔死狐悲，而且他们也发现咱们已经掌握了地支羸弱的具体时间，接下来每到地支最为羸弱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前去巡察保护，如此一来他们就没有避开我们而攻击地支的可能，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与我们正面决战。”

    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故此这一仗他们一定会倾巢而出，有备而战。”

    杨开言罢，包括长生在内的众人尽皆点头。

    长生随后说道，“我马上就出发赶去少林寺，你们明天也该动身了，去到地头儿之后以灵气信物告知我你们所在的具体位置。”

    四人点头应是。

    长生转头看向余一，“你的坐骑借给我，我和张真人骑马赶去少林。”

    余一点头。

    长生想了想，感觉没什么遗漏，便离座起身，“好了，就这样吧，我们马上走。”

    “我去给您们牵马。”大头快步离开。

    长生和张墨先行，杨开等人跟随相送。

    到得前院儿，大头已经将黑公子和那匹汗血宝马牵了出来。

    长生和张墨翻身上马，辞别众人，策马东去。

    由于需要赶在天黑之前去到少林寺，二人动身之后便不曾耽搁，一路疾行，终于赶在日落之前来到嵩山脚下。

    到得地头儿，长生和张墨面面相觑，只因嵩山各处全是聒噪乱叫的乌鸦……
------------

第五百八十章 乌鸦蛤蟆

    嵩山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一片山峰的总称，其中就包括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

    此时整个嵩山范围内到处都是乌鸦，少室山上的乌鸦更多。

    长生此前从未来过少林寺，也不知道这片区域是不是原来就有乌鸦栖息。而张墨是上清道士，按照道家礼仪，道士是不进佛门寺院的，故此她也没来过少林寺，眼见山上到处都是乌鸦，亦是一头雾水。

    就在二人疑惑仰望之际，山脚下的门房里急匆匆的走过来一个小沙弥，来到近前冲二人合十行礼，“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贫僧有礼，敝寺近日正在举行水陆法会，暂不接待礼佛香客，二位请回吧。”

    听得沙弥言语，长生和张墨皱眉对视，虽然二人都是道门中人，却也知道佛门的水陆法会是怎么一回事，所谓的水陆法会又叫水陆道场，乃佛门僧侣超度亡灵，普济六道的一种法事。

    小沙弥说完，转身就想走，张墨见状急忙喊住了他，“小师父，据我所知水陆法会都是晚上举行，这怎么天还没黑，法会便开始了？”

    小沙弥没想到张墨会有此一问，随即为之一愣，眼神之中多有慌张。

    长生和张墨都是细心之人，见小沙弥这般神情，二人立刻猜到少林寺出事了，所谓的水陆法会只不过是少林寺拒绝香客进山的借口。

    小沙弥回过神来，合十说道，“回施主，贫僧只受了沙弥戒，尚不熟知本教的诸多法事，总之敝寺近日不接待外来香客，二位早些走了吧。”

    小沙弥说完，不等二人开口便匆匆离去。

    二人大老远的来了，自然不能止步山下，交换过眼神之后，二人跟着小沙弥去到山下的门房。

    担心二人继续追问，小沙弥走进门房便不再出来，就在长生犹豫是进去与之说话还是径直上山之际，门房里走出一个中年僧人，“阿弥陀佛，贫僧释祖行，乃本寺的知客僧人，本寺近日正在举行施粥洒水，接济恶鬼的水陆法会，山中阴气颇重，二位还是改日再来吧。”

    知客僧人言罢，二人没有立刻接话，这个知客僧人说话之时打了好几个哈欠，而且此人眼圈泛黑，神情颇为憔悴。

    “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长生正色问道，“寺内真的在举行水陆法会？”

    “二位快些走了吧，你们不见这山上到处都是乌鸦，”知客僧人抬手北指，“它们全是心生感应，受度乞食来了。”

    若是换成旁人，人家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不好意思坚持上山了，但长生敏锐的察觉到这个知客僧人在撒谎，不过一时之间尚不能确定此人究竟是假冒的僧人，还是真的知客僧人。

    知客僧人神情怏怏，无精打采，说完之后便想转身回屋，长生见状只得出言说道，“大师，实不相瞒，我们并非寻常香客，而是朝廷的传旨钦差，此番是传旨来了。”

    听得长生言语，知客僧人多有惊讶，急忙转身相对，合十唱佛。

    对于和尚而言，阿弥陀佛既是佛号，也是万金油，无言以对时可以唱诵阿弥陀佛，不知如何回答时也可以唱诵阿弥陀佛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二位当真是朝廷钦差？”知客僧人问道。

    长生自袖管中取出圣旨递了过去，“我们确是钦差，圣旨在此，请大师审阅。”

    不管是道观的知客道人，还是寺院的知客僧人，都是深谙人情，精通世故之人，知客僧人知道自己没权力看圣旨，但长生既然取出了圣旨，就说明二人真是来传旨的。

    既然是来传旨的，那就只能放二人进山，不然就是欺君，这个道理知客僧人还是懂的。

    急切思虑过后，知客僧人出言说道，“还请二位钦差在此稍候，贫僧这就前去通禀方丈。”

    “不用麻烦了，我们跟你一起进山。”长生说完迈步先行。

    知客僧人不敢阻拦，只得快步跟上了二人，陪着二人拾阶而上。

    “大师，你的气色好像不太好啊，”长生随口问道，“近段时间可是多有劳累？”

    “还好，还好。”知客僧人尴尬赔笑。

    越往山上走，乌鸦就越多，乌鸦和喜鹊不是同一种东西，喜鹊是黑羽白花，叫声是喳喳，声音不高，也不刺耳，而乌鸦则是通体全黑，身上并无白羽，体形也比喜鹊要大的多，其叫声为嘎嘎，尖锐刺耳。

    山路上无人时乌鸦还不怎么鸣叫，见到有人上山，沿途的乌鸦就开始嘎嘎怪叫，起初是几只一起叫，到得后来是一群一起叫，一只乌鸦嘎嘎怪叫已经足够吵人了，而今却是成百上千只乌鸦同时怪叫，这已经不止是喧闹了，而是尖锐刺耳，如同鬼哭。

    除了漫山遍野的乌鸦，山路两旁的草丛里还有大量山鼠野兔以及蛇虫出没，甚至上山的台阶上都有毒蛇盘绕。

    “大师，寺内近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长生正色问道。

    “啊？哦，小心脚下。”知客僧人顾左右而言他。

    长生既然有心询问，自然不会允许其含糊其辞，“大师，寺内当真在举行水陆法会吗？”

    “回钦差问，我们的确在举行水陆法会。”知客僧人无奈回答。

    “这山中的鸟雀和蛇虫鼠蚁都是水陆法会引来的？”长生继续追问。

    “应该是吧。”知客僧人模棱两可。

    见知客僧人神情萎靡，昏昏欲睡，长生再度问道，“请问大师，水陆法会持续几日？”

    “贫僧一直待在山下，寺内的情况贫僧也不很了解。”知客僧人摇头说道。

    知客僧人言罢，长生没有再问，到得这时他已经可以确认少林寺出事了，只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再行片刻，北面隐约传来了诵经之声，此时是傍晚时分，正是僧人操行晚课的时辰。

    和尚念诵的经文与道士念诵的经文截然不同，长生虽能听到诵经之声却听不出那些僧人究竟在念诵什么经文，只当他们念诵的是梵语经文。

    不过翻过一座山坡之后，长生发现自己搞错了，先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僧人在念经，而是不计其数的蛤蟆在咕嘎乱叫。

    眼见寺院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蛤蟆，张墨多有疑惑，“这么多的蛤蟆从何而来？”

    “回女施主，想必是被水陆法会引来的。”知客僧人硬着头皮回答。

    知客僧人话音刚落，前面路上便出现了一队挑着木桶的僧人，起初二人还以为这些僧人是要下山挑水，不曾想待得那些僧人走近，却发现木桶里装的全是蛤蟆。

    那队僧人有十余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黑眼圈儿，见到长生和张墨，僧人们脸上的表情多不自然，深埋其首，匆匆而过。

    “大师，这些蛤蟆要挑去哪里？”长生问道。

    “这个，那个，可能，或许要送到山下吧。”知客僧人支支吾吾。

    “水陆法会普济六道，它们福至心灵，有感而至，你们为何还要将其送走？”长生追问。

    长生追问不休，知客僧人多有愁恼，无奈叹气，“不送不行啊，它们昼夜鸣叫，吵得人不得安宁。”

    见长生还想开口，张墨冲其使了个眼色，长生会意，放缓脚步，与知客僧人拉开了距离。

    “事有诡异，”张墨低声说道，“这些乌鸦蛤蟆以及漫山遍野的蛇虫鼠蚁并不是被水陆法会引来的。”

    长生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张墨再度说道，“他们可能真的举行了水陆法会，只不过不是为了超度饿鬼，布施六道，而是为了掩人耳目，扰乱视听。”

    “我也这样认为，水陆法会的举行应该在这些蛇虫出现之后。”长生低声说道。

    张墨点头，“对，他们是担心此事传扬出去会损伤少林声誉，故此才会举行水陆法会，掩盖事情的真相。”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寺院门外，偌大的广场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蛤蟆，一群拎着木桶的黑眼圈儿僧人正在忙着到处捕捉。

    少林寺周围聚集的蛤蟆和乌鸦最多，由于僧人严禁杀生，乌鸦便胆大妄为，门楼上，屋脊上，院墙上，但凡有落脚之处，全被乌鸦占据，而地上的蛤蟆也是密密麻麻，蛤蟆的咕嘎和乌鸦的嘎嘎彼此应和，此起彼伏。

    知客僧人请二人止步门外，自己则跑进寺院禀报通传。

    “异类不会无端聚集，”张墨说道，“我怀疑有人在暗中作祟。”

    长生皱眉点头，“有可能是倭寇搞的鬼，我在新罗就遇到过懂得御兽之术的倭寇，他们可能猜到我们人手不够，接下来会向少林寺求助，所以才会有此一举。”

    “不无可能，”张墨点头说道，“少林寺本是佛门清净地，但眼下哪里还有半点清净，简直比菜市场还要吵闹，寺内的僧人不得安宁，深受其苦。”

    “少林寺的僧人怕是指望不上了。”长生说道。

    “也不见得，等见过同尘再说，”张墨说道，“若是能找到根源，釜底抽薪，寺内僧人在喘息回神之后，还是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

第五百八十一章 善人恶人

    张墨言罢，长生并未接话，他知道张墨只是在安慰自己，因为沿途见到的那些僧人无一不是眼圈泛黑，昏昏欲睡，这便说明少林寺被折腾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别说略做喘息了，就是睡上几天也不见得能缓过神来。

    二人的出现令广场上抓蛤蟆的那些僧人多有尴尬，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少林寺乃禅宗祖庭，威严之地，而今却出了这种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定然成为江湖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为了遮盖掩饰，那些僧人只能一边忙碌，一边故意大声与蛤蟆说话，只道水陆法会普济六道，不能厚此薄彼，送走它们只是为了给其他需要超度的生灵腾地方。

    和尚们尴不尴尬二人不知道，但这种欲盖弥彰的言语却令长生和张墨很是尴尬，所谓的水陆法会不过是个幌子，毕竟堂堂的佛门清净地，搞的到处都是乌鸦，遍地都是蛤蟆，威严尽失，体统全无，总得找个借口掩饰一下才行。

    不止广场上到处都是蛤蟆，连二人站立的台阶上也有，眼见蛤蟆竟然往张墨的脚上蹦，长生心生厌恶，随即延出灵气，将近处的蛤蟆尽数扫飞。

    长生此举直接伤了几十只蛤蟆的性命，广场上的那些僧人都看到了长生的举动，却只当没看见，甚至在内心深处暗暗叫好，这漫山遍野的乌鸦和蛤蟆这些天将他们折腾的苦不堪言，异常烦躁。

    有很多事情可以令人烦躁，聒噪吵闹和睡不好觉无疑是其中最为严重的两种，僧人慈悲为怀是真，但折腾的他们寝食难安，搞的他们不得清净，再好的脾气也会烦躁上火。

    蛤蟆可不长眼，长生刚刚挥飞一片，近处的蛤蟆又蹦了过来，长生见状再度出手，这次直接将二人前后左右的蛤蟆尽数挥飞，死伤不下百余。

    长生的动作如此明显，幅度如此之大，广场上的僧人便是想装瞎也不能了，为首的僧人合十唱佛，“阿弥陀佛，施主手下留情，切莫枉造杀孽。”

    长生并未理会那个僧人，而是催动纯阴灵气，将台阶上下以及广场各处的蛤蟆尽数冻死。

    一众僧人见状纷纷合十低头，唱佛不止，这些蛤蟆实在是太讨厌了，若是老实趴在那里也就罢了，奈何它们并不老实，还会到处乱蹦，到处乱蹦也罢了，但它们还会咕嘎乱叫，长生片刻之间便冻死一大片，令他们大感快意，不过他们自然不能拍手叫好，只能低头唱佛，维持慈悲。

    张墨站在原地，面带微笑的看着长生到处杀蛤蟆，她比长生足足大了八岁，在其眼中长生只是个童心未泯的少年，长生所行之事也符合他的年龄，真实就是最好的，她并不希望长生故作深沉的装稳重。

    长生在广场各处快速移动，惊扰了寺内和林中的乌鸦，不计其数的乌鸦自各处振翅飞起，自寺院上空盘旋聒噪。

    长生见状陡然皱眉，只是这一阵聒噪已经惹的他心烦意乱，难以想象寺内的僧人这些天都是怎么忍下来的，既然已经动手了，干脆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直接将那些乌鸦也给撵走。

    想到此处，立刻踏地借力，凌空跃起，自空中催动纯阳灵气自体外生出炙热火焰，施出浴火凌空冲着天上的乌鸦疾飞而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长生施展的浴火凌空不但异常耀眼，还伴随着炙热高温，所到之处乌鸦惊叫乱飞，四散躲避，而那些来不及躲闪的直接就会被火焰烧死。

    实则早在长生催动纯阴灵气清理蛤蟆之时，广场上的那些僧人就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毕竟只有传说中的混元神功才能发出如此寒冷的灵气，而混元神功只有英勇亲王李长生才能施展。

    眼见长生浑身浴火，自寺院上空追袭乌鸦，广场上的僧人暗道痛快，其中一人激动兴奋，竟然高声叫好。

    发现周围的同门都在皱眉看着自己，那僧人这才察觉自己失言，情急之下急忙加以补救，“好，残忍！”

    动机和目的决定了方法和手段，如果长生只是为了驱赶这些乌鸦，他就不会飞的那么快，给乌鸦们留出躲避的时间，但他的目的是尽可能的多杀，如此一来飞的就很快，其直接结果就是大量来不及躲闪的乌鸦被瞬间烧死。

    只一个来回，寺院上空的乌鸦就少了大半，再来一个来回，寺院上空一只乌鸦也没有了，侥幸不死的那些纷纷惊叫着飞向远处。

    困扰寺院僧众多日的乌鸦突然消失，寺院周围立刻清净了许多，虽然还有蛤蟆乱叫，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吵的人脑壳疼。

    待长生散去火焰，敛气落地，张墨微笑开口，“你可是朝廷的亲王，自人家寺院上空飞来飞去，成何体统？”

    驱散了乌鸦，长生心情大好，“这群扁毛畜牲专门儿欺负老实人，就得我这样儿的恶人来治它们。”

    张墨虽然嘴上这么说，实则内心深处并不反对长生这么做，因为她也是修行之人，修行之人都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喜好安静，无意义的聒噪和吵闹是他们最讨厌的事情。

    “希望主人不会怪罪你。”张墨随口说道。

    长生靠近张墨，低声说道，“放心吧，不会的，实则我飞第一个来回的时候寺内的僧人就已经看到我了，如果他们真心想要阻止，早就出面了。”

    听长生这般说，张墨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长生继续说道，“其实我对少林寺并不是非常了解，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少林寺风气如何。”

    “哦？”张墨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长生。

    长生低声解释道，“世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遇到事情自己不出头，却希望别人出头，自己坐等受益，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什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什么各人自扫门前雪，都是这个意思，都是希望自己不付出却额外受益，这次坏人让我做了，少林寺的和尚受益了，等会儿看看他们对我烧乌鸦是何反应，如果他们批评我，那就是一群伪君子，如果他们装聋作哑，那他们还算有点儿良心，至少没有又吃奶又骂娘。”

    长生的这番话将张墨逗乐了，歪头一旁，窃笑不止。

    “知客僧人怎么还不出来？”长生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别着急，你身份尊贵，寺内主事之人定会亲自出迎，你总得给人家换衣服的时间。”张墨笑道。

    感觉张墨说的有道理，长生便耐着性子继续等候。

    在二人等候的同时，广场上的那些僧人也没闲着，继续往木桶里装蛤蟆，此前那些蛤蟆都是活的，不但很是滑腻，捕捉之时还会到处乱蹦，而今都被长生给冻硬了，收拾起来倒是方便多了。

    再等片刻，寺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根据脚步声来看，人数不少，至少也有十几人。

    听到脚步声，长生和张墨转身向北，面向山门。

    不多时，寺院大门打开，以同尘为首的十几个身穿大红袈裟的僧人缓步而出，这些僧人年纪都不小了，所穿袈裟规格也高，无疑是寺内的诸位长老。

    长生原本是想与同尘等人郑重见礼的，待得看到这些僧人亦是黑眼圈儿时，心中顿生忧虑，好在一旁的张墨拉了拉他的衣袖，长生这才及时回神，不曾苦笑失态。

    同尘自然认识长生和张墨，站定之后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少林寺僧众恭迎王爷伉俪。”

    “英勇亲王李长生，携内子拜见诸位大师。”长生行的是俗家拱手礼。

    张墨也不曾以道家礼节冲众人行礼，而是随着长生冲一众高僧拱手见礼，之所以不行道家之礼，是因为按照道家礼法，道士是不进寺院的，此时她的身份是朝廷钦差，而不是龙虎山的道士。

    “王爷王妃请入寺奉茶。”同尘侧身邀客。

    “诸位大师请。”长生回礼之后刚想迈步，广场上却突然传来了一名僧人的慈悲长叹，“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待母归，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陡然皱眉，这家伙早不感慨，晚不感慨，偏偏在同尘等人出现之后大发感慨，标榜自己的意图昭然若揭，当真虚伪。

    说话的僧人年纪不大，无疑是寺内的晚辈，长生本不想与此人一般见识，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身回头，“大师悲天悯人，慈悲为怀，令在下好生惭愧，不过大师常年安居宝刹，衣食无忧，不经人间疾苦，不知六道众生，岂不知乌鸦这种禽鸟是三月产卵，六月离巢，此时已近七月，雏鸟早已离巢，你的担忧实属多余。”

    说话的僧人没想到长生贵为亲王，竟然还会与自己一般见识，一时之间愣在当场，尴尬非常。

    身为少林住持，同尘此时也不便指责自己的僧众，只得再度抬手相邀，“王爷请。”

    长生冲同尘与一众出迎的高僧点头道谢，转而与张墨一同过门进寺……
------------

第五百八十二章 无声默契

    同尘已是年逾花甲，随其出迎的一众高僧年纪更大，在众人面前长生和张墨就是两个小孩子，由于年龄相差太大，二人走在一群老和尚中间显得颇为突兀。

    按理说客人上门，身为主人的同尘理应维持融洽的气氛，但同尘只是引着二人缓步前行，并不与二人主动交谈。

    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长生便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墨，但张墨只是回望了一眼，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长生本想说点儿什么打破僵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此番前来乃是有求于人，若是表现的太过随和，很容易被少林寺轻视。

    大雄宝殿是供奉佛祖的地方，不是接待宾客的场所，而禅房则是僧人的起居之处，也不是待客之所，少林寺也有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是位于大雄宝殿东侧的东殿。

    少林寺乃禅宗祖庭，亦是中土最大的寺院，寺内多有宫殿僧舍，由于年代久远，宫殿僧舍已多有老旧斑驳，不过寺内建筑虽然老旧却并不显得破败，庄严之中透着一丝肃穆，只是寺内也有蛤蟆乱蹦乱叫，破坏了这佛门圣地应有的沉静和严肃。

    随僧人去往东殿的途中，长生一直自心中斟酌思虑，接下来应该如何与同尘讲说。

    半炷香之后，二人在同尘等人的引领之下来到东殿，分宾主落座，随行的一众老僧也并未离去，而是坐在了同尘的下首。

    落座之后，立刻有小沙弥送上了茶水，同尘微微抬手，“二位请用茶。”

    “多谢大师，”长生出言道谢，随即直涉正题，“诸位大师虽是方外之人，却忧心社稷，关爱民生，先前平叛讨逆，扶正纠偏，令得寺内僧人多有死伤，皇上感念少林寺的牺牲，感激少林僧众的功绩，故此遣派我们二人前来探视诸位大师和寺内僧众。”

    一众老僧原本都是面无表情，听得长生言语，心头大暖，尽皆面露欣慰。

    “蒙皇上惦记，我们虽是出家人，但家国有难，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同尘沉声说道，“只是我等粗鄙拙劣，不通军事，不堪大用，辜负了皇上和百姓的期望。”

    “大师言重了，”长生说道，“大师挂帅平叛虽然多受挫折，却为全天下的出家人和习武之人做出了表率，先前的战事虽然不尽人意，却并非大师统兵无方，而是大师和诸位僧众本性良善，德行高尚，不似对手那般诡诈阴险，卑劣下作。”

    “南无阿弥陀佛。”同尘合十唱佛。

    长生说道，“大师，皇上让我代他向您和诸位大师问好，近段时间全国各处都在闹饥荒，少林僧众乃朝廷的功臣，皇上担心少林寺粮草不续，特命户部挤出银钱五万两，米粮五万担，供诸位大师和寺内僧众开销用度。”

    长生此言一出，包括同尘在内的所有僧人都心生感动，纷纷合十唱佛。

    和尚修行力求四大皆空，心静如水，他们并不容易被感动，但是否感动不但取决于个人心性，还得看对方做了什么，五万两白银和五万担粮食是个很恐怖的数字，尤其是在大灾之年，显得尤为贵重，好话说的再多也不如真金白银打动人心。

    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长生虽然不再亲管户部，却也是当过家的人，知道五万两白银和五万担粮食有多大分量，他之所以如此大方，原因有二，一是同尘统兵虽然总是吃败仗，却不能因此就否定少林寺在讨逆过程中的巨大牺牲，他们的确尽力了，也死伤了好多人，哪怕兵败也理应受到善待，不然会寒了他们的心。

    二是接下来他们还得请少林寺出马，千里迢迢赶往岭南道的姑婆山抗击倭寇，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倭寇势必孤注一掷，此战凶险非常，参战之人不一定能活着回来，要人家卖命，再不拿出点儿诚意就属实说不过去了。

    同尘也不傻，听长生这般说，立刻猜到朝廷有事相求，因为凡事都有一个度，如果只是单纯的慰劳探视，一万担粮食就已经是厚礼了，如此恐怖的馈赠，已经超出了探视的范畴。

    “南无阿弥陀佛，”同尘口宣佛号，转而平静开口，“蒙皇上和王爷挂怀，少林寺上下感激不尽，僧人参禅念佛，不事劳作，每日只食一餐已然多有惶恐，朝廷如此厚赠，我等焉能愧受？”

    长生并不了解同尘，但听同尘说出了这番话，立刻对同尘高看了几分，正所谓知人者智，知己者明，同尘能够清醒的认识到僧人不干活儿，不应该多占米粮，只这一点就说明此人德行高尚，中正宽厚。

    “大师此言差矣，”长生正色说道，“您和少林寺所有参与平叛的僧人都是大唐的功臣，朝廷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和牺牲。”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从来都不需要争吵辩论，也不需要讨价还价，因为双方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什么，也知道对方的付出可能需要自己做什么。

    “少林僧人虽是方外之人，却也是大唐子民，家国有难，我等理应略尽绵薄，”同尘沉声说道，“既是皇上御赐，少林寺便只能厚颜愧受。”

    见同尘同意收下银钱米粮，长生心中多有畅快，在此之前僧人给他的印象都是冥顽不灵，迂腐固执，不曾想同尘竟然这么通人情，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同尘既然决定收下朝廷的银钱米粮，就表示他接下来还会不遗余力的为大唐出力。

    一旁的张墨也没想到长生竟然能这么轻易且快速的与同尘达成默契，仔细想来二人之所以能这么快达成默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长生出手阔绰，大灾之年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少林寺自然也不例外，这么多银钱米粮，足以保证少林的上万僧众不会挨饿。

    既然默契已经达成，接下来就该同尘表态了，而表态也是有学问的，不能直接问朝廷需要少林寺做什么，那样就显得不是默契而是交易了，同尘这么大年纪了，这点道理他自然懂得，随后便巧妙的询问近期战况，而长生则看似无意的说出了倭寇在姑婆山的所作所为，以及少林寺被蛇虫鼠蚁侵扰的真正原因。

    包括同尘在内的一众老僧道行再怎么高深，脾气再怎么随和，也经不住被蛤蟆乌鸦日夜不休的聒噪七八天，得知此事乃倭寇所为，同尘在与诸位老僧交换过眼神之后主动表态，愿意派遣少林武僧驱逐倭寇，护卫华夏。

    一盏茶的工夫，大事便谈妥了，没有恳求尴尬，没有强人所难，有的只是行云流水和无声默契。

    “倭寇诡诈凶残，此去岭南凶险非常，”长生沉声问道，“非紫气高手不得以身涉险，请问大师，少林寺有多少紫气高手可远征出战？”

    同尘沉吟过后出言说道，“连老衲和诸位师伯师叔都算上，当有八十五人。”

    “年长的长辈便不要惊动了，”长生说道，“身为住持，您也不能擅自离开。”

    “六十。”同尘说道。

    “就六十。”长生正色点头，实则此前他没想到少林寺还有这么多紫气高手，因为在之前的战事中少林僧人多有死伤，禅宗祖庭当真名不虚传，实力果然惊人……
------------

第五百八十三章 何人作祟

    同尘虽是得道高僧，但人性并未完全泯灭，而只要有人性，就免不得会有七情六欲，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少林寺的声誉，此前统兵东征铩羽而归，令其一直耿耿于怀，而今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同尘唯恐己方此去无有胜算，便出言问道，“请问王爷，聚集在姑婆山的倭寇共有多少人？修为如何？”

    长生答道，“不少于三千，其中多为红蓝修为，紫气高手数量不详，大致估算当有两百左右。”

    听得长生言语，同尘陡然皱眉，转而又问，“除了敝寺，王爷还邀请了哪些帮手？”

    “没有了，”长生摇头说道，“倭寇此番乃是有备而来，此战必定惨烈非常，若非过命交情，岂能轻易开口？”

    长生言罢，同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自心中快速思虑，他领兵东征之时曾多次遭到倭寇算计，对倭寇也很是了解，这是一群无所不用其极的亡命徒，完全不守江湖规矩，而且人数众多，反观少林寺，虽然武僧修为精深，武艺高强，但少林寺的武功中正仁和，并不阴狠毒辣，迎战疯狗一般的三千倭寇，六十名紫气武僧并无胜算。

    短暂的沉吟过后，同尘出言说道，“敝寺庆字辈的僧人年事已高，此事就不惊动他们了，此行由我亲自带队，身为少林寺住持，老衲理应与本寺僧人共同进退。”

    见同尘态度坚决，长生便没有出言反对，“就依大师所言，虽然大师与诸位高僧出寺拒敌乃是发乎本心，始于忠义，并不为名利，但此战过后，我一定会上奏朝廷，请皇上明发圣谕，善待天下僧尼。”

    “南无阿弥陀佛。”同尘和一众老僧尽皆合十唱佛，他们知道少林僧人此番出战定然不得尽数回返，倘若能用自己的性命换得朝廷善待天下僧尼，那也死得其所了。

    诸事议定，同尘派人送长生和张墨去寺中客房，虽然知道二人是夫妻，但同尘还是给二人安排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并没有将二人安排在一起，这也是少林寺的规矩，少林寺通常不会允许女施主留宿，即便留宿，也不允许夫妻同住。

    引路的小沙弥刚刚离开，长生就跑到了隔壁房间，张墨也知道他会来，房门只是虚掩。

    “我真没想到事情能办的如此顺利，”张墨松解发髻，“先前大哥收编东路兵马的时候，同尘的态度很是冷淡。”

    “有情可原，”长生随口说道，“论武功修为，全天下怕是没几个人是同尘的对手，但领兵打仗他却是个如假包换的门外汉，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最终搞的损兵折将，灰头土脸，转交兵权时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等张墨接话，长生再度说道，“而且少林僧人每日习武练功，除了偶尔下山化缘，极少与世人接触，不知人心险恶，此番东征他们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恩将仇报，什么叫卑鄙无耻，似这种阴暗肮脏的东西见得多了，心境也免不得大受影响。”

    “同尘能够担任少林寺住持不是没有原因的，”张墨说道，“此人心明如镜，进退有度，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不等你提出要求，他便主动提出帮忙。”

    见张墨自己梳头多有不便，长生便主动上前帮忙，但他从未给别人梳过头，笨手笨脚，没梳几下便揪到了张墨的头发，起初张墨还不曾做声，不曾想长生却是一揪再揪，无奈之下张墨只能要回梳子，自己动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那五万两白银和五万担米粮起了很大的作用，少林寺僧人众多，每日柴米油盐花销太大，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少林寺的日子虽然不好过，却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长生说道，“同尘答应帮忙并不是因为那五万两白银和五万担米粮，而是这些东西背后所蕴含的巨大诚意。”

    “有道理，”张墨点头说道，“而且同尘也知道如果不主动提出帮忙，接下来就会被迫帮忙。”

    “哦？”长生歪头看她。

    “你是来传旨的，”张墨笑道，“什么旨？同尘不是傻子，既然不主动帮忙，你就会拿出圣旨。”

    长生摇头说道，“和尚是出家人，朝廷的旨意他们也不是非要遵行，我感觉同尘答应帮忙，有五成原因是我许诺的银两和米粮，有三成原因是对倭寇深恶痛绝，还有两成原因是知道咱们势在必得。”

    张墨微笑点头，“有理有据，确是如此。”

    二人说话之际，外面的乌鸦蛤蟆又开始咕嘎乱叫，长生先前虽然撵走了乌鸦，但它们还会回来，虽然杀掉了一些蛤蟆，但寺院内外还有不少。

    长生站立起身，想要出门，张墨见状急忙拦住了他，“不必兴师动众，我画写几道驱赶蛇虫的符咒，你拿出去贴在各处，蛇虫自去。”

    长生点头称好，张墨放下梳子，取出画符事物开始画写符咒，“对了，你怎么知道乌鸦几月育雏？”

    “我住在王家夼的时候经常爬树掏鸟蛋。”长生笑道。

    “你那时候不是瘸子吗，怎么还能爬树？”张墨随口问道。

    “谁说瘸子不能爬树，我爬树可快了，还有钓鱼，我钓鱼也钓的很好。”长生笑道。

    张墨画符异常娴熟，龙飞凤舞，很快画好了几道震魂符咒，震魂符和镇魂符不是同一种符咒，前者是震慑异类的符咒，后者是镇压魂魄的符咒。

    在等待符咒干透之时，长生突然想起一事，“这些蛇虫鼠蚁之所以聚集在此，定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若是能够找到此人，便能釜底抽薪。”

    “寺外便是深山密林，此人若是藏匿不动，我们怕是很难寻找。”张墨说道。

    “闲着也是闲着，我出去找找看。”长生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张墨说道。

    长生摇头说道，“你别去，你头发都解了，还得重新盘，我自己去就行。”

    张墨本想与长生同去，但长生既然不许，她也就没有坚持，若是自己继续坚持，就像不相信长生一般。

    “行啊，你自己去吧，注意安全，早些回来。”张墨说道。

    长生点头答应，转而拿着符咒推门而出，震魂符是模仿强大异类的气息，令周围的异类误以为此处有强大的异类，而异类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有强大异类的地方，弱小的异类都会本能的躲开。

    在和尚庙里贴道士符，这可是大忌中的大忌，但长生自然不会傻到将符咒贴到人家的屋檐和院墙上，而是寻了几处隐蔽之处小心贴放，转而翻墙而出，施出追风鬼步自林中快速搜寻。

    长生起初只是想碰碰运气，不曾想搜找过后竟然找到了可疑的线索，寺院西北方向几乎见不到乌鸦和蛤蟆，别处都有，唯独这片区域没有，如假包换的欲盖弥彰。

    仔细搜寻之下，果然发现了一处隐藏在山腰的山洞，那处山洞的洞口并不大，周围有草木遮挡，若不是仔细观察，极难发现。

    长生小心靠近，到得近处侧耳细听，山洞里果然有呼吸之声，呼吸声只有一道，里面只有一个人。

    练气之人的呼吸之声与普通人是有所差别的，修为越精深，呼吸就越缓慢，但洞里的呼吸声并不缓慢，说明此人修为平平，并未晋身紫气。

    确定藏在洞里的人不是高手，长生便径直闯入山洞。

    洞里坐着一个浑身污垢的中年男子，正在倚靠石壁独自饮酒，眼见有人突然闯入，立刻惊慌站起，伸手抓向一旁的木杖。

    不等洞内之人反应过来，长生便抓着对方的寸关尺，封闭经络，将对方摁倒在地……
------------

第五百八十四章 嫁祸于人

    寸关尺又称脉门，一旦受制，灵气便不得催动，不过那中年男子虽然无法使用灵气，却并未束手就擒，而是怒目瞪眼，极力挣扎。

    “老实点儿，不要逼我杀你！”长生用日语沉声说道。

    那中年男子并不答话，依旧在奋力挣扎。

    也不知道是不是久居山洞的缘故，此人身上脏的出奇，异味也很重，二人近身纠缠，此人身上强烈的异味熏的长生几欲呕吐。

    就在长生闭气歪头之际，那中年男子抓到机会，突然张嘴，毫无征兆的咬向长生左手。

    长生有感，不等对方对齿发力便急切缩手，堪堪避过对方狗急跳墙的噬咬。

    中年男子趁机一跃而起，抓起一旁的木杖，朝着洞口疾冲而去。

    长生本可以在此人冲出山洞之前将其制住，不过急切的思虑过后他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待那中年男子冲出山洞之后方才追了出去。

    他之所以放此人跑出山洞有两个原因，一是山洞里的气味太过难闻，二是为了让少林寺的僧人亲眼见证自己拿住了此人，若是自山洞里就将其制住，便无法惊动寺内的僧人。

    长生跑出山洞之时，那中年男子正在林下向南逃窜，长生追赶的同时提气发声，“站住，别跑！”

    长生这一嗓子虽是冲那中年男子喊的，实则却是喊给寺内僧人听的，得让寺内僧人闻讯而出，亲眼见到他拿住此人才行。

    坏人又不是傻子，你让人家站住人家就站住，长生不喊还好，高喊过后那中年男子跑的更快。

    长生追赶的同时频繁发声高喊，此时少林寺周围的乌鸦和蛤蟆已经退去了不少，不再似之前那般喧闹，长生的呼喊声可以传出很远，，寺内的僧人听得一清二楚，很快便有不少僧人翻墙而出，朝着二人移动的方向快速追来。

    眼见僧人已经出动，长生便催气加速，很快追上了亡命狂奔的中年男子，起脚将其踹翻，转而趁其扑地发懵之际将其摁在了原地。

    “你真以为你跑得掉吗？”长生冷声喝问。

    长生言罢，那中年男子并未接话，由于双手被长生反背身后，便不得挣脱，只能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徒劳挣扎。

    长生有个习惯，那就是只要被俘之人如实招供，他一般不会痛下杀手，他试图通过此人了解倭寇的动向，便有心放他一马，“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便饶你不死。”

    此番那中年男子终于开口了，不过说的却不是日语，而是汉话，先是问候了长生不曾谋面的老娘，随后急喘骂道，“你他娘的叽里呱啦的鬼叫什么，说人话！”

    眼见此人说的竟然是汉话，长生好生吃惊，他本以为此人是个倭寇，不过看此人神情，再听此人语气，貌似这家伙并不是日本人。

    担心此人耍诈，长生便用日语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但对方却全无反应，貌似真的听不懂日语。

    “你不是日本人？！”长生皱眉发问。

    此时那中年男子已经发现自己无望挣脱，只能无力的趴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什么日本人，老子是汉人。”

    听得此人言语，长生越发疑惑，难不成自己先前推断有误，此事并不是倭寇所为？不过转念一想，不对，少林寺闹乌鸦蛤蟆的时间与自己自新罗回返的时间基本吻合，除了倭寇，其他人没有折腾少林僧人的动机。

    想到此处，立刻手上用力，“狗东西，你敢骗我？”

    中年男子吃痛，面露痛苦，“老子就是汉人，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张名达，人送外号通灵神丐。”

    “你是丐帮弟子？”长生越发惊诧。

    “正是，老子是丐帮郑州分舵的副舵主。”中年男子愤然说道。

    “丐帮帮主是谁？”长生追问辨认。

    “我家帮主乃是护国大将军龙颢天。”中年男子张口就来。

    想到龙颢天名头较大，倭寇可能知道此人，长生便再加询问，“丐帮的左右护法叫什么？”

    “左护法公孙承威，右护法欧阳传丰，”中年男子对答如流，转而出言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少林寺的臭和尚？”

    长生没有回答此人问题，虽然此人回答无误，他还是对此人身份多有怀疑，急切思虑之后想到倭寇常年穿木屐，大拇趾和食趾之间的缝隙比汉人要大，便强忍难闻异味儿，脱下了此人的鞋子。

    此时除了达官贵人，很少有人穿袜子，此人也没穿袜子，鞋子一去，长生看的真切，此人脚趾正常，并无穿木屐的痕迹。

    中年男子只当长生脱其鞋子是为了防止他逃走，“老子没有杀人害命，就算被你们拿住了，送往官府，帮主也会救我出来。”

    长生没有理会此人的叫嚣，想到倭寇的底裤与汉人多有不同，便急切的扒下了那中年男子的裤子。

    眼见长生又脱自己鞋子，又脱自己的裤子，那中年男子吓的亡魂大冒，“你想干什么？你这个畜牲，竟然连男的都不放过！”

    中年男子惊恐大骂之后，长生停了下来，他停下来不是因为挨了骂，而是他已经看清了此人的底裤是汉人的底裤，这就说明此人确是汉人，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当真是丐帮郑州分舵的副舵主。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没法收场了，此前他一直与少林僧人说的是倭寇在背后折腾他们，而且言之凿凿，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折腾少林寺的人是眼前这个家伙，与倭寇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此一来自己先前跟同尘等人所说的话就成了为了让他们出山对付倭寇而故意颠倒黑白，煽动仇恨，嫁祸于人。

    见长生停了下来，那中年男子急切说道，“哎哎哎，哥们儿，你别搞我了，我又脏又臭，岁数还大，你放了我，我带你进城找几个年轻的兔儿爷。”

    此时少林僧人距二人所在之处已经不远，若是少林僧人来到，真相立刻水落石出，自己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个为了蛊惑少林寺出山而歪曲事实，嫁祸倭寇的大黑锅算是背定了。

    急切思虑过后，长生冲那中年男子说道，“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龌龊，我扒你裤子只为看你内裤，确定你是不是日本人。”

    想到长生先前说了好几句自己听不懂的话，中年男子这才想到长生很可能是日本人，为了活命，便急切说道，“我本是个孤儿，我好像听帮中长老说过，我的爹娘都是日本人。”

    长生正愁不知如何收场，听中年男子信口胡诌，立刻心生一计，便松开了那中年男子“当真？”

    “真的，真的。”中年男子重获自由，翻身坐起，大口喘气。

    “你既然是日本人，为何听不懂日本话？”长生问道。

    “爹娘死的早，没来得及教给我。”中年男子信口雌黄。

    “不对吧，别的你不会，八嘎呀路你应该会呀，便是三岁孩子也知道向别人问好啊。”长生说道。

    中年男子只当长生说漏了嘴，急忙点头说道，“这个我会，八嘎呀路，八嘎呀路。”

    “原来是自己人，”长生说道，“只可惜我马上就要回日本了，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到你了。”

    “哎。”中年男子死里逃生，佯装不舍。

    “我不知道你与少林寺有什么恩怨，但以后你千万别这么干了，被他们抓住会直接打死你的。”长生说道。

    “是是是，好好好。”中年男子连连点头。

    “他们马上要追来了，我负责引开他们，你快走吧，去到南面山头儿记得喊句日本话，记得多喊几句，我听到之后便知道你安全了，不然我还得去郑州寻你去。”长生说道。

    中年男子满口应是，提上裤子惊慌逃窜。

    待中年男子跑走，长生催动灵气向西移动，此时来援的少林僧人已经来到附近，见到他的气色向西移动，便循着他的气色向西追赶。

    长生引着少林僧人自西面兜了几个圈子，自忖中年男子已经跑远了，这才让后面的僧人追上自己，同尘乃少林寺住持，这种事情自然轮不到他出马，来援的是一群玄字辈和祖字辈的僧人。

    “那贼人狡猾的很，几番圈绕，竟然追丢了。”长生冲众人说道。

    少林僧人被騒扰了多日，当真是寝食难安，不胜其烦，无不憋了一肚子火，都想拿住凶手打上几拳，踢上几脚，不曾想还是让凶手给跑了，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长生远来是客，虽然跑掉了幕后黑手，但一众僧人还是纷纷向他道谢，就在此时，南面山中传来了中年男子的高喊，“八嘎呀路，八嘎呀路。”

    听得此人高喊，一众武僧瞬时气的怒发冲冠，他们随同尘东征，与倭寇多有交手，别的日本话他们听不懂，但这句骂人的八嘎呀路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虽然气的要死，一众武僧却没有前去追赶，因为山高林密，自深山之中寻人不啻于大海捞针。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郁闷回返，一路上对倭寇连声痛骂，僧人和僧人也不相同，习武的武僧往往火气较大，脾气也比较暴躁。

    那家伙的两声八嘎呀路彻底坐实了此事乃倭寇所为，虽然歪曲事实，嫁祸于人，长生却是心情大好，倭寇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这个大黑锅就该他们来背……
------------

大家早点休息

    忙了一天，晚上回来想歇会儿再写，一不小心睡着了，惊醒后急忙看时间，结果发现十一点多了，大家早睡，欠几更我都记得。
------------

第五百八十五章 老僧夜访

    在一众武僧的叫骂声中，众人拨草寻路，绕行山南，正所谓事急从权，情势危急之时众僧可以翻墙而出，而今危急已经解除，再翻墙回去就不合适了，只能自正门回寺。

    直到进了山门，一众武僧仍是余怒未消，咒骂不已，倒不是这群僧人不守戒律，无有口德，实在是那“倭寇”所行之事太过卑劣，想要激怒一个人有很多方法，扰其清净，令其寝食难安。聒噪不止，令其心神不宁无疑是最有效的两种方法，而这两种方法那“倭寇”全用上了。也亏得少林僧人常年参禅，多有耐性，若是换成旁人，别说七天了，只一天就得乱神发狂。

    这些武僧并不知道长生与同尘之前的谈话内容，只恨已经班师回寺，再也没有机会痛殴倭寇，以雪前耻，以报新仇，言语之中满是遗憾。

    听得众僧言语，长生心中多有欢喜，少林僧人对倭寇恨之入骨，此去姑婆山定然尽出全力，而对于少林僧人而言，此战也能消积怨，平心境，俗话说人活一口气，此前倭寇屡屡使用卑劣手段暗算同尘统领的新军，倭寇胜之不武，武僧败之不服，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这口怨气若是不出，永远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虽然同尘等人没有出寺追赶，却在殿前等待长生等人回返，长生乃是贵客，让客人半夜代自己奔走缉凶，少林寺总要表示感谢才是。

    同尘是少林住持，世人不懂佛门规制，往往认为住持和方丈是一回事，实则不然，一个寺院，最大的是方丈，不过方丈一般不管事儿，寺内事务大多交由住持处置，而住持通常是方丈的徒弟，也是下一任方丈。就像龙虎山，张善是住持一样，老天师张秉一驾鹤之后，张善随即接任掌教一职，并成为上清宗第二十二代天师。

    先前出寺追人的那群武僧有不少是同尘的师弟，见到同尘亦不胆怯，纷纷痛斥倭寇的卑劣无耻。

    同尘在向长生道谢之后便一直安静的听武僧讲述，待众人说完，这才出言问道，“既然不曾拿住此人，何以断定此人乃东瀛倭人？”

    听得同尘言语，为首的武僧陡然皱眉，“师兄，我们随你东征平叛，屡遭倭寇暗算，难道我们连倭寇都认不得？连倭语都听不出来？”

    此人言罢，立刻有人附和，“同性师弟所言不虚，那倭寇临走之时还得意洋洋，以倭语咒骂少林，我们都亲耳听到了。”

    听得众人言语，长生暗道不好，同尘有些起疑心了，不过也难怪同尘会起疑心，自己需要少林武僧出山相助，而少林恰好在这时候闹乌鸦蛤蟆，而自己一来就发现了凶手，实在是太过巧合。

    想到此处，长生便冲同尘抬了抬手，“大师，三个月前我和几名手下自新罗阻击倭寇七大家族，虽然尽灭倭寇精锐，我却亦身受重伤，卧床三个月方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七日之前刚刚回返长安，随即又遇到李茂贞与吉王李保联手谋反，无奈之下只能带伤上朝，平定叛乱，扶正纠偏，直至今日本王亦不曾恢复元气，诸位早些安歇，我也回房睡了。”

    长生这番话貌似是在冲众人道别回屋，实则另有深意，他得让同尘知道自己之前都遇到了什么事情，又是什么时候回朝的，自己压根儿就没时间也没精力给少林寺下套儿。

    同尘焉能听不出长生言语之中的不满，细想之下此事确是自己多心，唯恐长生动怒便急忙说道，“有劳王爷，老衲送您回房。”

    长生出言婉拒，自行回房，此事的确与他无关，是少林寺得罪了丐帮才招致报复。

    回到住处，却发现张墨的房门关着，见此情形，长生略感疑惑，因为张墨能听到他的脚步声，知道他回来，张墨应该开门相迎才是。

    正准备走过去敲门，一瞥之下却突然发现自己房门外站着一个老年僧人，此人年事已高，当在耄耋之年，身上穿的是普通僧众的灰色袈裟。

    长生发现此人的同时，此人也看到了他，“阿弥陀佛，贫僧同心，见过王爷千岁。”

    长生此前并没有见过这个老和尚，同尘带人出门迎接时也没有此人，听此人宣唱的是四字佛号亦是颇感意外，因为这个老和尚至少也有八十多岁了，这么大的年纪，竟然还没有晋身紫气。

    “大师安好，”长生移步上前，“不知大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老和尚不善言辞，见长生走近竟然露出些许紧张神情，“这个，是啊，太晚了，是贫僧冒昧了。”

    见老和尚如此紧张，长生便知道他没见过什么世面，并不是所有的老和尚都是武功盖世，道行高深，事实恰恰相反，少林寺有数千僧众，但真正的高手并不多，这个老和尚无疑就属于资质平庸那一类，而其脸上密布的皱纹也说明此人修为并不精深。

    “没事，没事，”长生出言说道，“大师有话尽管说。”

    听得长生言语，老和尚这才略微放松，“阿弥陀佛，王爷，这个，这个……”

    见老和尚面有难色，欲言又止，长生便侧身抬手，“大师别着急，进屋慢慢说。”

    “不不不，”老和尚连连摆手，转而鼓起勇气低声问道，“敢问王爷，玄明眼下可是在您帐下效力？”

    老和尚问出这样的问题，长生立刻猜到此人的身份，“大师，您是玄明的师父？”

    不曾想长生此言一出，老和尚竟然面露惭愧，眼圈泛红，“贫僧不配做他的师父。”

    大唐的人均寿命不足六十岁，如果没有很深的灵气修为，八十岁的老人已是风烛残年，老态龙钟了，见老和尚身形佝偻，站立不稳，长生便没有自门外与其说话，而是打开房门，将其拉进房中请上上座。

    长生自坐次座，为老和尚倒茶，“大师，释玄明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很好，因为有功于社稷，已经被朝廷封为大将军，官居三品。”

    此时乃是夏天，夜里也并不寒冷，老和尚却在瑟瑟发抖，“大将军？三品？”

    “对，你们的郑州刺史是从三品，他是正三品，他的官儿比郑州刺史还大。”长生通俗解释。

    “哦，好，有出息。”老和尚喜极而泣，歪头抹泪。

    “大师，您放心，我和释玄明是生死兄弟，他与我同进退，我与他共荣辱。”长生和声说道。

    “好，好，好，能跟着王爷，也是他上辈子行善积德积攒下的福报。”老和尚说道。

    长生并不知道老和尚深夜造访的用意，见自己说出了释玄明的情况老和尚仍然欲言又止，长生便出言问道，“大师，您是释玄明的师父，也就是我的长辈，有话但说无妨。”

    “唉。”老和尚闭目长叹。

    老人不似年轻人那般反应迅速，长生也不着急，平静的看着老和尚，等他开口。

    沉默良久，老和尚终于开口，“王爷，贫僧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长生说道。

    “您能不能给玄明带个口信儿，让他不要记恨少林寺，当年的事情谁也不怪，只怪贫僧人微言轻，护他不住……”
------------

第五百八十六章 平和之人

    长生没有立刻答应老和尚的请求，因为他不知道释玄明当年为何被逐出了少林寺，而释玄明每当提及此事亦是一语带过，并不详说，此番听这老和尚言语，貌似释玄明当年被逐出少林寺另有隐情。

    见长生不曾接话，老和尚便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长生无奈，只能出言说道，“大师，我并不知道释玄明曾经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少林寺将其逐出山门的真正原因，您托我带话给他，让他不要记恨少林寺，我并不知道这个要求对他而言是否公平。”

    老和尚没想到长生会说出这番话，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长生不由得心生恻隐，“大师，据我所知释玄明并未记恨少林寺，因为自始至终他也没在我面前说过少林寺半句坏话，更不曾做过任何对少林寺不利的事情。”

    听得长生言语，老和尚好生激动，“此话当真？”

    “当真，”长生缓缓点头，“您放心，他从没想过报复少林寺。”

    “那就好，那就好。”老和尚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老和尚言罢，长生没有接话，他之所以没有接话是因为不想接话，对于眼前这个老和尚，他多多少少有些不满，虽然地位低微，但此人终究是释玄明的师父，身为师父，想的不是徒弟受了多少委屈，而是担心徒弟得势之后会报复少林寺，这个老和尚可能是个好和尚，却绝对不是一个好师父。

    长生不接话，气氛便有些尴尬，长生一直在等老和尚讲说当年的事情，但老和尚却并未提及，他也在等老和尚说几句心疼释玄明的话，但老和尚也没有说。

    尴尬的坐了片刻，老和尚起身告辞，长生没有挽留，起身送他出门，目送其蹒跚东去。

    待老和尚走远，张墨打开了房门，长生移步进门，坐在桌旁的木椅上叹了口气。

    二人的房间是挨着的，以张墨的修为，长生和老和尚的对话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也知道长生叹气的原因，便出言宽慰道，“这个老僧想必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长生皱眉说道，“听他先前言语，释玄明被逐出山门并不是因为触犯了清规戒律，而是另有隐情，而且很明显释玄明是受了委屈的，这个老和尚是他的师父，也是释玄明唯一的亲人，释玄明受了委屈，他应该据理力争，给释玄明讨个公道才是。”

    张墨坐到长生对面，柔声说道，“此人先前言语之中多有愧疚，你就不要再怪罪他了。”

    “单是愧疚有什么用，”长生说道，“既然知道释玄明有委屈，就应该为其讨回公道，他这次过来找我并不是为了释玄明，而是为了少林寺，他在担心释玄明得势之后会利用跟我的关系和手中的权势对少林寺不利。”

    “你就别生气了，”张墨劝道，“每个人的脾气不尽相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明辨是非，爱憎分明。”

    “我要是有这么一个是非不分的师父，我得让他气死，”长生长喘了一口粗气，“既然明知徒弟没错，就该舍命相护，关键时候自己的师父都不替自己说话，释玄明得何其寒心？”

    “你看你，又急躁了不是，”张墨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个老和尚当年没替释玄明说话，或许他只是性情平和，不曾过激而已。”

    长生再度叹气，“老好人是最可恶的，不分黑白，全无立场，永远做不出爽利痛快的事情来。”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好，不然不会有不配做释玄明师父一说。”张墨说道。

    “也对，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没让我带口信让释玄明回来看他，”长生说道，“不过此人真的很差劲，连纠错的勇气都没有，他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知道我说话是有分量的，但他却并没有请我说情，让同尘恢复释玄明的度籍。”

    “或许在他看来，释玄明而今身居高位，已经不屑回返少林了。”张墨说道。

    长生虽然生气却不曾乱了方寸，“也有这种可能，不过释玄明虽被少林寺逐出山门，向佛之心却不曾断绝，实则他还是想回来的，我能感觉到，故此先前向皇上讨了一道圣旨，钦命少林寺恢复其度籍。”

    “释玄明能遇到你，的确是他的福分。”张墨有感而发。

    “我能遇到你也是我的福分，”长生语出真心，“你知道当年在阁皂山，所有人都冤枉我，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时我是怎样一种心情吗，那时候我恨不得将他们全杀了，好在关键时刻你挺身而出，冒着得罪阁皂山的风险为我正名，还我清白，那一刻我不但对你感激万分，对他们的怨气也少了很多，如果当年你没有为我主持公道，令我含冤离去，待我武功大成，一定会登门寻仇，连本带利尽数讨回来。”

    “不是每个人都是你我，不要对世人太过苛刻，”张墨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为何放那倭寇离开？”

    “你怎么知道那人是我放走的？”长生反问。

    “你亲自出马，对方岂能轻易逃脱。”张墨说道。

    长生侧耳细听，确定近处无人方才低声说道，“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倭寇，而是丐帮分舵的一个副舵主，也不知道怎么与少林寺结下了仇怨，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来折腾他们。”

    听长生这般说，张墨多有疑惑，“但我听他先前喊话，说的确是日语。”

    不想张墨心存疑惑，长生便意简言赅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与她知道，听得长生竟然脱人家的鞋子和裤子，张墨忍俊不止，“他可曾怀疑你有龙阳之好？”

    “怀疑了，吓个半死，只说自己又脏又臭，还要带我去城里找几个年轻的兔儿爷。”长生笑道。

    张墨并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世俗女子，感觉有趣便笑出了声，也不曾以手掩口做文雅状，而是直接露齿发笑。

    “此事的确太过巧合，”长生说道，“稍后我得去一趟城里。”

    “去找兔儿爷么？”张墨打趣。

    长生年纪小，面皮薄，“什么呀，我得去找这个副舵主，这家伙好像叫张达，我过去看看丐帮有没有这号人物，还有就是此人为何与少林结仇。”

    “你确认这些做什么？”张墨随口问道。

    “如果此事真的与倭寇无关，那少林的一众武僧对于我们而言就是奇兵，倭寇事先不知道他们会参战，届时他们突然出现，便能杀倭寇个措手不及，”长生说道，“如果此事还是倭寇在背后搞鬼，我们便不能轻敌大意，因为倭寇既然知道少林武僧会参战，还敢与我们正面决战，就表示他们暗藏后手，有恃无恐。”

    “有道理，”张墨点头说道，“不过我感觉后者的可能性不大，至于丐帮为何会与少林寺为难，也不难推度，你别忘了龙颢天是什么人。”

    “龙颢天也是少林弃徒。”长生恍然大悟。

    “正是，而今他得势封王，其手下为其报仇雪恨，以此献媚讨好，当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张墨说道。

    “那我就不去城里了，”长生说道，“跑了一天，我也累了，咱早些睡吧。”

    去别人家里做客是不能肆意妄为的，不过张墨并没有撵长生回去，一是她知道即便自己撵人，长生也不会走。二是该做的事情清晨已经做了，长生就算留下也不会做什么。

    事实正如张墨所料，长生元气未复，躺下之后的确很是老实，枕臂睁眼，思虑说道，“你刚才说倭寇有恃无恐，我也感觉他们有恃无恐，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去，还敢召集人手与我们正面抗衡，我感觉他们肯定有杀手锏。”

    “这是必然，”张墨说道，“你要有心理准备，此战必定惨烈异常。”

    “我有心理准备，”长生低声说道，“除了少林武僧，我还有一件杀手锏，我手里有一片青龙逆鳞一直不曾使用，此去姑婆山，若是确有必要，我准备用了它。”

    听长生这般说，张墨心中大定，“你有万全准备就好。”

    “我在东海还得了一小瓶九天仙露，相传服下一滴便可延寿一甲子，此事说来话长，且听我慢慢说来。”长生随即将得到九天仙露的过程简略说出。

    长生言罢，张墨出言说道，“我貌似在哪本古籍中看到过此物，不过你得了此物也不一定是好事，因为仙露的主人认错了人，那东西人家并不是送给你的，你若是用了，日后怕是会惹出祸来。”

    长生说道，“是啊，所以我一直不敢将其送给你，此事也一直是我的一块儿心病，我得设法找到黄毛猴子的主人，将东西还回去才是。”

    “对，不是咱们的东西，咱们不能要。”张墨说道。

    “嗯嗯，”长生点头说道，“我仿佛看到曙光了，等处理了倭寇，拿下了庆阳，我就轻松了，你愿意帮大哥平叛讨逆，你就还找他去，若是大哥不需要咱们帮忙，咱们就出去降妖除魔去，正好我也趁机练练法术。对了，我还自东海得了一本记载有天下灵物的大荒异闻录，届时咱们可以按图索骥，挨个寻找，岂不有趣？”

    “你有大头等人同行……”

    不等张墨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他们岁数也不小了，我都成家了，也得让他们成家，届时可以给他们放个长假，让他们做他们喜欢做的事情去……”
------------

第五百八十七章  破庙避雨

    张墨这次是被陈立秋叫回来的，有了陈立秋的前车之鉴，她自然不会再给长生泼冷水，“那就依你所言，待得尘埃落定，给他们放个长假，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其实我也没有想去的地方，”长生说道，“王家夼我也不想回去，当年那些村民对我并不好，如果不是师父和师兄他们碰巧去到那里，我怕是已经被他们打死了。”

    张墨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的看着长生，长生始终惦记着罗阳子等人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说明长生是个重情义的人，而她也很庆幸当年罗阳子等人及时出现救下了长生，如果当年罗阳子等人没有出现，而长生侥幸活了下来，那他的心性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定然充满了戾气和怨恨。

    好人和坏人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一个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若是得到了他人的帮助，其心中定然充满了光明，一个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若是所有人都袖手旁观，势必自其心中留下无尽的黑暗。

    长生是聪明人，张墨也是，聪明人与聪明人交往定然多有默契，不过就算有默契，必要的谈心也少不得，二人很少有机会促膝长谈，便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三更时分长生方才悠悠睡去。

    长生睡了，张墨却睡不着，在短短的几年之中，长生由一个山村的小瘸子变成了位极人臣的英勇亲王，可谓扶摇直上，一步登天，也正因为他升的太快，很多人都误以为他只是运气好，而她却知道长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长生浑身上下共有大小伤疤七十三道，当真是遍体鳞伤，触目惊心。

    次日清晨，二人早早起身，斋饭是小沙弥送到屋里来的，饭后，同尘亲自到访，与二人确定了赶到姑婆山的时间以及具体地点，少林寺可没有马匹，他们只能施展凌空飞渡赶去姑婆山。

    昨天晚上寺内众僧终于得以安静入眠，今天再歇一天，天黑之后就动身，至于具体地点目前还没定下来，长生等人先行赶去，去到地头儿之后再以同尘的灵气信物告知同尘等人众人所在的具体位置。

    议定细节，二人也不多做停留，随即辞别同尘，离开了少林寺。

    由于时间相对宽裕，二人南下之时便不曾催马疾行，从容策马，径直南下。

    少林寺所在区域位于朱全忠势力范围的边缘，由于经常发生战事，荒废了农事，老百姓的日子便很是难过，所到之处十室九空，满目疮痍。

    古人云仓稟足而知礼节，人只有衣食无忧才可能行善积德，与人为善，如果自己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不太可能去帮助别人，这一路上二人遭遇了好几伙儿山贼，大部分都是吃不上饭的饥民，对于这些人长生并未为难他们，显露武艺，训诫几句也就是了，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训诫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这些饥民已经吃不上饭了，只能靠着偷抢苟延残喘。

    张墨的同行原本令长生心情大好，但沿途的所见所闻却令他的心情再度变的灰暗，老百姓的日子当真是过不下去了，必须尽快赈灾，不然很可能激起民变。

    白日里天气炎热，再加上频繁的遭遇山贼，二人便没赶出多远，待得太阳偏西，酷热消退，二人便策马加速，飞驰赶路。

    二更时分，起风了，张墨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往前走，寻处避雨。”长生说道。

    没跑出多远，雨点儿便落了下来，长生急顾远眺，“前面山腰好像有处义庄。”

    “那哪是义庄啊，那是一座破庙。”张墨纠正。

    “走吧，过去避避雨。”长生策马先行。

    片刻过后，二人拐上了去往山腰的岔路，张墨说的不错，山腰处的那栋宅院的确不是义庄，而是一座已经荒废的庙宇，庙宇的匾额已经松动下垂，长生歪头看了看，匾额上写的是灵空寺，这三个字原本是涂有金粉的，只不过庙宇荒废多年，匾额上涂抹的金粉已经斑驳脱落了。

    就在此时，天上炸雷响起，雨势变的更疾。

    长生与张墨对视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

    长生之所以与张墨对视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座废弃的寺庙阴气很重，俗话说宁宿荒坟，不住破庙，庙宇原本是清净之地，有神明护佑，而废弃的破庙则恰恰相反，之所以荒废乃是被神明厌弃，失去了神明的庇护和佛祖的加持，破庙往往成为妖邪鬼魅的栖身之所。

    这处破庙共有两进，虽然荒废破败，房舍却并未倒塌，今年雨水比较大，按理说院子里应该长满杂草才对，但院子里却并无很高的杂草，而这也正是阴气很重的表现，草木生长的越旺盛的地方，阳气就越足，反之亦然。

    在拾阶而上的同时，长生回头看了黑公子一眼，黑公子天生阴阳眼，此时左眼微眯，右眼圆睁，正在歪头看向寺院，想必是发现了什么，显得有些焦躁，不停的打着响嚏。

    长生和张墨都是道士，自然不会惧怕妖邪鬼魅，眼见雨越下越大，二人顾不得多想，快步进入寺庙。

    途经门楼时，张墨突然皱眉，与此同时伸手拉住了长生。

    长生擅长的是武功，法术仅限于纸上谈兵，远不如张墨精通，眼见张墨神情凝重，便低声问道，“是什么？”，

    “什么都有，”张墨低声说道，“前院是阴魂，后院儿是妖邪，道行不浅。”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多有疑惑，“它们怎么会同栖一处？”

    张墨没有回答长生的问题，虽然龙虎山最擅长的就是降妖捉鬼，但她也是头一次遇到鬼魅与妖邪同住一处破庙的情况。

    “情况不明，”张墨低声说道，“稍等片刻，看看再说。”

    听张墨这么说，长生便没有走进院子，而是止步于门楼之下。

    此时已是暴雨倾盆，黑公子带着那匹汗血宝马走到破庙东侧的一棵大槐树下避雨，就在长生探头察看黑公子之时，原本松动倾斜的匾额突然急坠落地。

    长生有感，急忙回身躲避，只差分毫不曾被那掉落的匾额砸中。

    张墨本想观察片刻再作计较，眼见匾额险些砸中长生，瞬时动怒，挑眉冷喝，“放肆……”
------------

第五百八十八章  千年老妖

    长生并不知道匾额突然掉落是不是妖邪鬼魅在暗中作祟，张墨的一声冷喝有没有震慑寺里的妖邪不得而知，反倒将他吓了一跳。

    不等长生回过神来，张墨已经开始掐捏指诀，急念真言，“日月洞明，天地玄清，令达九霄，雨停云消，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雨停！”

    真言念罢的同时，张墨随手取出一张黄纸符咒扬手抛出，那符咒脱手之后立刻化作一道细小金光直飞云霄，随着金光消失于高空，寺庙周围原本滂沱急下的倾盆大雨竟然瞬间停止。

    张墨念诵的咒语长生也会，但他此前从未使用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此定然失彼，他一直浸霪武学，免不得疏于对法术的演练。

    止住暴雨，张墨立刻纵身跃出，与此同时自袖管之中取出符咒数道，再念真言，“天罡星耀，敕令阴曹，灵光普照，明察秋毫，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现形！”

    真言念罢的同时，几道符咒亦脱手而出，脱手的符咒遇风自燃，分飞四处，眨眼之间凌空炸裂，生出青烟，随着青烟的升起，一群面目狰狞的小鬼分别现身于前院各处。

    突然出现的这群小鬼令长生陡然心惊，这群鬼魅足有十几只，皆为孩童样貌，观其样貌，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貌似只有五六岁，也不知道是不是符咒所化青烟映照的缘故，所有小鬼皆是青面獠牙，丑陋狰狞。

    就在长生暗自疑惑这些鬼魅为何都是小孩子之时，张墨已经拔出了随身长剑，左手持剑，右手中食二指贴滑剑身，“天道不亏，五行轮回，借法灵宝，附灵增威，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语的念诵，张墨的右手二指亦滑过剑身，原本用来对付阳间恶人的青锋剑瞬间发出淡紫光芒，张墨凌空旋身，不等错愕的小鬼回过神来，便反手斩下了其中一只的头颅。

    阴魂鬼魅乃阳人死后魂魄所化，虽然已经死过一次，却也能再死一次，被张墨斩下头颅的那只小鬼瞬间魂飞魄散，化为无形。

    那群小鬼眼见同伴被杀，不但没有惊怯害怕，反倒张牙舞爪，气怒咆哮，自四面八方朝着张墨疾冲而去。

    若是比拼武功，张墨自然不是长生的对手，但是说到降妖捉鬼，长生就是如假包换的新手了，尤其是面对一群鬼魅的围攻，长生根本来不及回神应对，但张墨经常下山行走江湖，类似的事情她做过很多次了，不等这群小鬼冲至，便落地借力，疾冲向西，斩杀两只小鬼之后踩踏西墙反冲而回，再杀一只。

    直到此刻长生都不曾回过神来，在此之前他以为这里只有一只阴魂，不曾想却是一群，而且是一群孩童的阴魂。此外在他的印象当中孤魂野鬼命运凄惨，悲苦可怜，不曾想这群小鬼竟然全是暴戾凶残的厉鬼。

    就在长生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之时，后院儿突然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真人手下留情。”

    听得后院儿声音，张墨眉头微皱，原本斩向小鬼头颅的长剑急转直下，自地上的青砖上垂点借力，利用剑身的反弹之力落到了长生身旁。

    张墨刚刚落地，一个拄着拐杖的驼背老者便自后院儿快步来到，与此同时冲那些仍在龇牙咧嘴的小鬼高声呵斥，“你们真是有眼无珠，竟敢在真人面前放肆。”

    见到驼背老者，那群小鬼纷纷围到了它的身边，但这些小鬼却并未收敛，依旧用凶戾的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张墨和长生。

    长生没想到双方会突然交手，也没想到张墨下手毫不留情，不过站在后院门楼下的那个驼背老者却并没有因为张墨斩杀了几个小鬼就气怒发狂，反倒多有惶恐，“启禀真人，这些孩童都是些可怜人，它们聚集在此已经多年，却并未作恶害人，还请真人手下留情，留它们一缕魂魄自此苟延残喘。”

    张墨并没有因为对方所说而心软，而是倒垂长剑，冷声说道，“天道昭昭，乾坤朗朗，是妖邪就该远离阳人，是阴魂就该前往地府。”

    那驼背老者听得张墨言语，急忙作揖说道，“真人容禀，这灵空寺原本是一处乱葬岗，这些可怜的孩童皆是短寿的苦命人，它们并非不愿前去投胎，而是此前这间寺庙的僧人曾在这寺庙周围设下了法坛禁锢，那些僧人原本是想自这禁锢之内超度它们的怨恨戾气，不曾想寺庙突然发生了变故，寺内僧人仓促离去，这才令得它们只能滞留此处。”

    驼背老者言罢，张墨并未接话。

    驼背老者见状急忙冲围在身边的小鬼说道，“你们有眼无珠，冲撞了真人，还不快向真人磕头赔罪？”

    听得驼背老者言语，那群小鬼纷纷收起狰狞嘴脸，伏身于地，冲张墨连连磕头。

    张墨并未理会这群小鬼儿，而是冷冷的看向驼背老者，转而又抬头看向后院儿那棵参天大树，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

    “遇到即是缘法，真人大善慈悲，”驼背老者作揖说道，“还请真人宽恕这些孩童，留它们一息魂魄，解了此前僧人留下的禁锢，超度它们再世投胎。”

    “你是何物成精？修行多少年头了？”长生冷声问道。

    驼背老者闻言面色大变，不过随即就恢复如常，“回真人，老朽乃草木化人，已虚活八百年。”

    “你当真没有作恶害人？”张墨又问。

    “绝对没有，”驼背老者连连摇头，“老朽不比异类，本体不得离开此处，这些年一直与这些孩童相依为命，从未杀生害命。”

    驼背老者言罢，张墨没有出言再问。

    长生不确定驼背老者所说是真是假，不过那群小鬼先前露出的狰狞嘴脸却令他多有疑虑，这群小鬼是不是可怜他不知道，但它们异常凶戾却是真的。

    长生心中存疑，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张墨，张墨知道长生在看他，便低声说道，“这只老妖已有两千年的道行，远不止八百年。”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便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因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管有什么苦衷，撒谎都是虚伪的表现，也是对对方心智的侮辱。

    “槐树有多处枯枝，”张墨低声说道，“此前至少经历过两次雷劫，而且都是千年大劫。”

    “它究竟想做什么？”长生问道。

    “它想骗我们帮它解开之前僧人留下的禁锢……”
------------

第五百八十九章 千年树妖

    长生虽然得授上清宗最高级别的上清箓，但他对妖邪鬼魅却少有了解，不过他相信张墨的判断，眼前这个看似敦厚的驼背老者并不似它表现的那般敦厚。

    二人低声交谈之际，那驼背老者一直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们，由于二人说话之时声音压的很低，它并不知道二人都说了什么。

    张墨有心让长生增长见识，便不曾立刻拆穿驼背老者的谎言，而是冷然问道，“这寺院荒废多少年了？”

    “回真人问，灵空寺已经荒废了六十多年。”驼背老者说道。

    “寺内僧人留下的禁锢位于何处？”张墨再问。

    驼背老者说道，“在这灵空寺的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一处阵眼，离此处最近的阵眼位于西山山顶，是一篇刻在石壁上的梵文咒语，只需毁掉石壁上的咒语，即可破除禁锢。”

    驼背老者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如果老朽不曾看错，真人当是师出上清宗，三宗之中上清宗最为仁善博容，还请真人慈悲出手，解了此处禁锢，超度这群可怜的孩童再世投胎。”

    驼背老者言罢，张墨摆手说道，“我对你们并不了解，也不知道你所说是否属实，且待我去往西山看过咒语符文再作计较。”

    发现张墨态度有些松动，那驼背老者瞬时面露喜色，“真人所言极是，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张墨没有再说话，而是冲长生使了个眼色，二人提气拔高，飞掠向西。

    待得离开寺庙，长生便想询问张墨有何打算，不曾想刚一开口，张墨就以眼神制止了他，转而垂手下指。

    循着张墨指点，长生这才发现这片区域有很多槐树，只不过没有寺庙后院儿那棵那么粗壮高大。

    西山距寺院不过十几里，二人片刻即到，在山顶高处，二人果然发现了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一篇佛门经文，由于刻的是梵语，长生便看不懂那经文的内容。

    “你懂梵语？”长生问道。

    张墨点了点头。

    见张墨点头，长生多有意外，“你怎么会懂梵语？”

    张墨出言说道，“自佛教传入中土，与我们道家便多有冲突，如果不问青红皂白就排斥挤兑，对他们有失公允，故此在驳斥他们之前，必须真正了解他们，而佛教发于天竺，最正统的经文全是梵语，想要了解佛教，就必须懂得梵文。”

    张墨言罢，长生连连点头，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二人的处事态度很是相近，在不了解对方之前，都不会贸然排斥。

    “这是一篇什么经文？”长生问道。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张墨随口说道，“这的确是一篇超度亡魂的经文。”

    “不是镇压妖邪的经文？”长生问道。

    “不是。”张墨摇头。

    “既然是超度亡魂的经文，为何会将那些小鬼禁锢在此？”长生多有疑惑。

    张墨没有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再度开启法眼，定睛细看，确定石壁上的经文确是真相，并非幻象。

    观察过后，张墨来到石壁上方，此处已在禁锢之外，西侧的山坡皆为松树，没有一棵槐树。

    长生来到张墨身侧，“你想如何处置它们？”

    张墨居高临下，远眺寺院，与此同时出言说道，“这个树妖已有两千多年的道行，这座灵空寺修建之时，它就已经成精了。”

    不等长生接话，张墨再度说道，“其所在的这片区域阴气极重，早些年很可能真是乱葬岗的所在。”

    长生接口说道，“当年修庙的和尚既然将那棵大槐树围在寺院里，就说明和尚很可能是冲着它来的，而不是冲着那些小鬼来的。”

    “确是如此，”张墨点头，“那群孩童的亡魂之所以不得去往阴曹地府，极有可能是树妖搞的鬼，这树妖的树根盘根错节，寺庙方圆十几里的那些槐树皆是其同株衍生，其树根所达之处，皆在其掌控之下。”

    “现在怎么办？”长生问道。

    “你说呢？”张墨随口反问。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它不是说当年的那些僧人是突然离开的吗，咱们再回去看看，如果寺里的僧人并未离开而是被其所害，就直接召驭天雷，为民除害。”

    张墨点头同意，转而纵身跃起，飞掠先行。

    片刻过后，二人回到寺院，先前那些小鬼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个树妖幻化的驼背老者还在原地等候。

    见二人回返，那驼背老者急忙迎了上来，不无忐忑的冲二人拱手作揖。

    “我们找到了那面山壁，也看到了上面的经文，”张墨说话之时绕过驼背老者，往后院儿走去，“我们去后院儿看看。”

    “哦，哦。”驼背老者转身跟随。

    由于长生并未使用法术，又是俗人装扮，驼背老者便不知道他也是道门中人，不过驼背老者对他也很是客气，见长生走在后面，急忙止步侧身，请长生先行。

    长生看了那驼背老者一眼，快步走过，并未说话。

    去到后院儿，二人看到了那棵大槐树的全貌，这棵大槐树足有三抱粗细，高达五丈有余，枝繁叶茂，整个寺庙的后院儿几乎都在其树冠的笼罩之下。

    张墨并未自树下多做停留，而是快步去了北侧大殿，而长生则止步树下，仰望观察。

    这棵大槐树是这个驼背老者的本体，见长生驻足树下，驼背老者便多有紧张，站在一旁，没随张墨往北面的大殿去。

    想到驼背老者先前礼让自己先行，长生便想给它一个机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实说来。”

    驼背老者没想到长生会有此一说，疑惑忐忑，多有紧张。

    长生平静说道，“不管什么时候都应该说真话，千万不要自作聪明的隐瞒遮掩。”

    见驼背老者低头不语，长生再度说道，“撒谎是最愚蠢的做法，本来是九成好一成坏，但是一撒谎，就变成了十成坏，被骗之人会往最坏的地方想，而撒谎的人也不能责怪人家往最坏的地方想，因为是自己撒谎在前。”

    听得长生言语，那驼背老者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

第五百九十章 前尘旧事

    张墨此时尚未走进北侧大殿，见驼背老者突然跪倒，急忙闪身而回，站到了长生身侧。

    驼背老者跪倒之后冲二人磕头不止，与此同时悲声说道，“老朽先前确有隐瞒，但绝非有心愚弄，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二位高抬贵手，手下留情。”

    长生先前与驼背老者所说的话张墨都听到了，见它跪地认错，便接话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如实招来。”

    由于先前出手的是张墨，驼背老者怕张墨就多过怕长生，听她开口，心中多有惊恐，急切讲述，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长生那般做到意简言赅，这驼背老者啰里啰嗦的说了半天，二人方才理清头绪。

    事情的经过看似很曲折，实则很简单，驼背老者乃槐树成精，它之所以能够成精乃是因为此处本是一处乱葬岗，阴气极重，而槐树又属阴木，长在乱葬岗里常年吸纳这里的阴气，天长日久，最终生出灵识并渡劫成精。

    由于乱葬岗乃抛尸之地，槐树在吸收尸体养分的同时也与尸体气息相通，尸体蕴含的养分和阴气在无形之中延续了老槐树的寿命，而老槐树的存在又令那些尸体已经腐朽的孤魂野鬼得以存续不灭。

    老槐树与这里的孤魂野鬼相依为命，多年以来一直相安无事，但百年之前来了一群僧人，发现这里阴气极重，多有阴魂聚集，便发善心，立宏愿，自此处建造寺庙，试图超度这里的孤魂野鬼。

    不得不说这些僧人确是出于好意，但他们却忽视了这里的孤魂野鬼已经与老槐树气息相通，只要老槐树尚在，它们就不可能被超度，最主要的是它们也并不想被超度。

    世人最大的通病就是己所欲而施于人，说白了就是总喜欢将自己的喜好和判断强加给他人，强迫别人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当年的这群僧人就犯了这个错误，因为这些孤魂野鬼并不想被超度，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看，既然已经死了，赶紧投胎转世多好。但是站在当局者的立场却不是这么回事，孤魂野鬼很怕被超度，因为在它们看来投胎转世之后前世的记忆会完全消失，等同彻底死了，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对死亡有着更深的恐惧。

    当年住在灵空寺里的那些和尚可谓不忘初心，锲而不舍的进行超度，但老槐树的存在令他们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期间也有僧人发现之所以无法超度这些亡魂很可能与老槐树有关，但在僧人眼中草木也是众生，不能为了超度亡魂而砍伐槐树。

    也正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冲老槐树下手，才得以保全性命，因为老槐树已经成精，有了道行，想要杀掉那些僧人易如反掌。

    如此这般僵持了许多年，最终寺里的僧人大多圆寂，仅剩不多的几个僧人游方别处，临走之前他们自寺院周围的山顶刻下了超度亡魂的经文，试图利用经文和漫长的岁月滴水石穿，逐渐消磨这些阴魂的怨气。

    听罢驼背老者的讲说，长生和张墨都不曾接话，长生在脑海里回忆细节，驼背老者出现之初的确说过请张墨高抬贵手，放那些孩童的魂魄自此处苟延残喘，前后对照，驼背老者的这番话还是颇为可信的。

    见二人久久不语，驼背老者越发紧张，“二位真人，老朽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这些年老朽和那些苦命的孩童苟延在此，从未杀生害命，亦不曾伤及寺内的僧人和过往的路人，二位真人若是不信，可多方打听。”

    驼背老者言罢，不等二人接话，又急忙说道，“先前门上的匾额突然掉落确是它们所为，但它们不为伤人，只是想吓走二位，若是我们真有害人之心，又岂会吓退二位？”

    长生看了那驼背老者一眼，转而出言问道，“你为何希望我们毁掉那些僧人留下的超度经文？”

    驼背老者说道，“那些超度经文雨刷日照，昼夜起效，老朽年事已高，又是阴木之体，经文的存在不但会乱我气息，还会令那些苦命的孩童日渐萎靡。”

    “你先起来吧，别跪着了，容我们想想再说。”长生冲驼背老者说道。

    驼背老者并没有试图对二人道德绑架，长生让它起来，它便颤颤悠悠的站了起来，不再继续跪着。

    长生并不避讳驼背老者，转头看向张墨，“你怎么想？”

    张墨并未回答长生的话，而是随口说道，“天色已晚，咱们也不急着上路，就在这庙里住上一晚吧。”

    长生知道张墨是想深思熟虑之后再作计较，便点头同意。

    那驼背老者见二人要自破庙借宿，知道事情或有转机，多有欢喜，“寺内所有房舍皆可落脚，只是已经多年无人前来，免不得潮湿阴冷。”

    长生冲那驼背老者点了点头，这树妖之所以强调所有房舍皆可落脚，乃是为了向二人证明它先前所说皆是实情，不怕二人搜寻验证。

    寺庙并不大，二人先去大殿，由于寺院已经荒废多年，窗纸早已破碎，连窗棂也多有破损，大殿里已经落满了灰尘和落叶，佛像上的金漆也早已斑驳脱落，不过整个大殿里的陈设非常规整，各种器皿都摆放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二人是道士，是不拜佛的，自大殿里进行了短暂的停留之后，二人又查看了左右厢房，如大殿一样，厢房虽然破旧不堪，却并不杂乱，由此可见驼背老者先前说的确是实情，和尚离开之后，这里并无外人前来，如果它们有心害人，势必将路人引进破庙，而不是将路人吓走。

    见二人想自东厢暂歇，驼背老者便与那些小鬼一同抱来了枯枝干柴，供二人生火驱寒。

    此时这些小鬼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狰狞凶戾，此前张墨曾经斩杀了它们几个同伴，故此这些小鬼对她多有畏惧，虽然前来送柴却不敢直视张墨。

    “你多大了？”长生拦下了一个偷看他的小鬼。

    小鬼没想到长生会与自己说话，心中多有惶恐，惊怯不敢言语。

    驼背老者见状急忙上前鼓励，那小鬼这才低头开口，“九岁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长生追问。

    “好多年了。”小鬼说道。

    “你想不想转世投胎？”长生又问。

    此番小鬼没有立刻回答，踌躇良久方才低声问道，“转世投胎能见到我娘吗？”

    小鬼此言一出，轮到长生沉默了，因为魂魄下到阴曹地府之后需要服下孟婆汤，到得那时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又岂能记得自己的母亲。

    根据小鬼所言，张墨确定它们并未受到树妖的胁迫，便冲它们摆了摆手，让它们先行离去。

    待驼背老者和小鬼尽数离开，长生点燃篝火，坐回张墨身旁，“它应该没撒谎，你想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张墨随口反问。

    “我对它们少有了解，听你的。”长生说道。

    “天道承负，自有定数，不杀也不帮，随它们去吧……”
------------

大家早睡

    还在外面忙碌，大家早点休息
------------

第五百九十一章 大战在即

    张墨言罢，长生缓缓点头，转而站立起身，走到火堆旁为篝火添加柴草。

    见长生不曾接话，张墨只当他并不认可自己的做法，随即轻声说道，“你若是心生恻隐，咱们也可以毁了那石壁上的经文，只不过如此一来树妖和那些孩童的阴魂便再无约束，若是它们日后惹出祸事，咱们便难辞其咎。”

    张墨说完，长生依旧没有接话，他有个习惯，但凡对方跟自己说了实话，他便不会痛下杀手，因为在他看来说真话是真诚的表现，而真诚理应得到奖励和宽恕。

    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不过适用于普通人，明眼人都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能力，要了解一个人并不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相处，张墨虽然没有与长生朝夕相处，却通过他之前所做的事情了解了他的脾性，见长生不说话，她便知道长生在犹豫，于是再度说道，“就算那树妖和孩童的阴魂并不作恶，但那树妖本体在此，不得远走深山，若是他日再有道人或僧人游方至此，见到它们逍遥在此而无有约束，担心它们会为祸人间，怕是会出手降服。”

    长生点头说道，“有道理，这四面山中的经文对它们固然是一种约束，但同时也是对它们的保护，如果没有这些超度经文，在之前的几十年中，它们怕是早已被过往的道门或佛门高人给降了，正是因为那些人发现这里有无形禁锢和超度经文的存在，所以才没有动它们。”

    长生言罢，张墨接口说道，“确是如此，约束不一定是保护，但保护一定会伴随约束。”

    到得这时，长生已经打定主意不插手此事，“哎，你说当年刻下经文的那些僧人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他们刻下经文只是单纯的试图超度树妖和亡魂，还是想到留下的经文对它们是一种保护？”张墨随口反问。

    “嗯。”长生点头。

    张墨笑道，“那你得去问他们，不过我感觉应该是前者，因为僧人行事有个很大的特点，他们不缺锲而不舍的毅力，却不通人情，不懂世故，虽然心怀仁善却不会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

    “不入红尘便不懂红尘。”长生说道。

    “对，是这个意思，”张墨点头。

    长生说道，“释玄明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大胆的走进红尘，感知人间疾苦，体察红尘百态，而不是像其他僧人那般对红尘情欲视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释玄明悟性高绝，虽然被少林寺逐出山门，向佛之心却不曾有丝毫动摇，”张墨说道，“此人日后定能成为一代大德高僧。”

    “前提是他能全身而退。”长生说道。

    见长生又生忧虑，张墨急忙岔开了话题，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亦是如此，每个人的情绪都会有起伏波动，长生自然也不能例外，自新罗归来之后长生的心情一直很是低落，她需要做的就是帮助长生尽快自惊魂未定之中走出来。

    “同尘等人此时已经动身了，咱们少歇片刻，早些上路。”张墨说道。

    既然不能帮上树妖和那些孩童魂魄的忙，长生也不愿自此处多做停留，听得张墨言语，便直身站起，“走吧，即刻动身。”

    见长生将拿在手里的木柴扔回柴堆而不是投入篝火，张墨立刻猜到他心中所想，她早就知道长生不占别人便宜，却没想到他竟然敏感到如此地步，这些柴草是那些孩童的魂魄搬进来的，不能为它们提供帮助，带来好处，长生竟然连一根木柴都不愿多烧人家的。

    张墨看破却不曾说破，随即发声喊来了那个树妖，待对方现身门外，张墨冲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及不能破除禁锢的理由，虽然张墨所说确有道理，但那树妖幻化的驼背老者依旧免不得郁闷沮丧。

    张墨说完，便与长生二人离开僧舍，经前院儿来到了寺院门口，黑公子和那匹汗血宝马就在东面不远处，见长生出现，黑公子便带着汗血宝马前来接迎。

    二人翻身上马，见树妖和那一群小鬼站在寺院的门楼下挥手送别，张墨沉吟过后取出画符事物快速画写，“你先前与外子说了实话，这群孩童又帮忙搬运驱寒柴草，理应给你们留下点儿什么，我是龙虎山的张墨，外子李长生乃大唐英勇亲王，这道祈福符咒你们妥善收藏，他日若是有玄门中人与你们为难，便取出来，可保平安。”

    张墨言罢，延出灵气将符咒隔空挥向树妖，树妖接过符咒，喜不自胜，急忙招呼一众小鬼跪地道谢。

    张墨的做法正合长生心意，他最怕欠别人人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点滴善意，他也会报答回馈。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二人或许会耽搁几日，设法善了此事，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二人急于赶赴姑婆山，树妖和亡魂一事就只能处理到这个地步。

    二人在树妖和小鬼的目送之下策马离开，先前张墨作法停雨，停的也只是近处的这片区域，之外的其他区域依旧下着小雨，二人策马疾行，一直跑出两百多里方才离开下雨区域。

    张墨骑乘的汗血宝马是余一的坐骑，汗血宝马固然神异，但它却不能似黑公子那般承接外来灵气，如此一来也就无法御气凌空，不能走直线就需要浪费更多的时间，直到午后二人方才赶到江北舒州。

    舒州一直在李中庸和陈立秋的掌控之下，不过二人此时正在统兵西进，并不在舒州，来到舒州之后长生没有急于赶路，而是前往府衙暂作停留。

    长生来府衙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张墨能够洗澡休息，张墨此前虽然也曾行走江湖，但那时候她的坐骑是白鹤，策马狂奔对她而言颇为辛苦，此外夏天天气炎热，虽然紫气高手不会因为炎热而大汗淋漓，但条件允许最好还是冲洗一下。

    二是交代留守舒州的陈玄一准备干粮，自今日开始，每天准备六十斤食物和六十斤饮品，食物为半斤重的粟米面饼，粟米精磨，里面用香榧，榛子，瓜子等干果碾碎做仁儿，饮品则为添加蜂蜜的豆浆。

    这些食物自然是为少林寺众人准备的，正所谓强将不差饿兵，少林寺众人长途奔袭，必须让他们吃饱才行，而他也非常确定自己准备的食物少林寺僧人一定能吃饱，因为此时干果和蜂蜜异常珍贵，普通人平日里根本就吃不到，之所以选豆浆为饮品则是考虑到少林僧人平日里多饮豆浆，豆浆他们肯定喝的习惯。

    长生交代的事情陈玄一自然不会懈怠，立刻带人外出采买食材，长生没说这些食物的用途，而他也识趣的不问。

    陈玄一走后长生抽空冲了凉，之后也回房小憩片刻，不过他没有与张墨同屋，他虽然喜欢与张墨待在一起，却并不是非常习惯，张墨在他旁边，他总是心猿意马的睡不着。

    一觉醒来陈玄一已经带着厨下赶制出了几个面饼，见长生开门，急忙将刚出锅的面饼送来与他品尝，长生喊来张墨，二人同坐试吃，面饼里加了这么多好东西，想不好吃都难，而煮熟之后加了蜂蜜的豆浆也很爽口，只是蜂蜜加多了，有些腻。

    长生指出不足，随后又写下一张方子，让陈玄一按照方子配药，这是一张止血疗伤的方子，也是为少林僧人准备的。

    长生心细，想到少林僧人多是北方人，对南方草木多不熟悉，再加上岭南道炎热潮湿，又命陈玄一准备大量厕纸，可别小看厕纸，这也是奢侈东西，但这时候也顾不上奢侈不奢侈了，南方的草木有毒的不少，万一僧人随手扯下的树叶有毒，再长一屁股痱子，还怎么打仗。

    交代完琐事，长生急切起身，将剩下的面饼往包袱里塞，“好了，我们得走了，我要的东西尽快给我准备好，这批拿走之后立刻准备下一批。”

    “王爷，面饼还不曾准备好，您再稍等……”

    不等陈玄一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不拿，到时候有人来拿，准备好的东西都送给这个房间，对外尽量封锁消息，不要搞的人尽皆知。”

    “王爷放心，末将明白。”陈玄一郑重点头。

    “马掌换好了没有？”长生随口问道。

    “早就换好了，”陈玄一点头，“草料也喂完了。”

    长生冲张墨做了个手势，后者会意，立刻起身去隔壁拿自己的东西。

    “我去给您牵马。”陈玄一快步而出。

    长生装好面饼，背上包袱，四顾检查之后发现不曾漏下什么物品，这才快步出门。

    张墨也在此时出门，随着长生快步去往前院儿，“怎么这么急？少林僧人应该没这么快。”

    “不是少林僧人，”长生摇头说道，“是大头他们，他们已经赶到了姑婆山，刚才以灵气信物给我指明了位置，咱们尽快赶过去与他们会合……”
------------

第五百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多感意外，她是南方人，岭南道她曾经去过，知道姑婆山离长安有多远，大头等人是昨天傍晚动身的，一个昼夜不到便自长安赶到了西南边陲的姑婆山，这等惊人的速度堪称恐怖。

    二人来到门口事陈玄一已经将二人的坐骑牵了出来，长生也不废话，立刻翻身上马，与张墨策马出城。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不似中午那般炎热，二人策马疾行，向东略做圈绕，经浮桥过江，转而自官路上疾驰西南。

    张墨知道长生此前都在做什么，却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此番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别的不说，只说疾行赶路就颠覆了她的想象，如假包换的一路狂奔，中途没有任何的耽搁，太阳尚未下山便过了淮南道，二更时分路过山南西道，四更不到便进入江南西道，拂晓时分已经进入岭南地界。

    张墨此前行走江湖只为增长见识，走走停停，悠闲从容，似长生这般心无旁骛的疾驰猛赶还是头一次，便是她修为精深，在马背上颠簸一夜也令她颇为难受，而类似的策马狂奔对于长生而言已然成了家常便饭。

    岭南是个穷地方，穷乡僻壤，山高路远，环境异常恶劣，不但多有蛇虫鼠蚁，毒瘴也随处可见，岭南道历来都是罪臣和钦犯的流放之地，经常听说哪位官员犯了罪被流放岭南，说的就是岭南道。

    人的能力有大小，同样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来做，其难度也不相同，这条路换成普通人定然寸步难行，但长生精通岐黄之术，发现并躲避毒瘴自然不在话下，二人所乘坐骑皆为神驹，在曲折的山路上依旧能够疾驰如飞。

    日出时分，长生终于来到灵气信物所指区域，此处并不是大头等人的营地，而是进山的路口，向南便是一望无际的深山。

    大头一直在近处等候，见二人来到，急忙自藏身之处出来与二人相见，随即驱乘白姑娘低飞引路，带着二人蜿蜒进山。

    山路难行，便是坐骑神异，也只能勉强行走，不得疾驰狂奔，好在没过多久二人便来到一处平坦区域，另外两匹汗血宝马在这里悠闲的吃草，不过杨开等人不在这里。

    大头授意白姑娘敛翅落地，走上前来帮长生和张墨拿东西，“王爷，张真人，再往南马就没法儿走了，咱把马放在这儿吧，那边还有一条小溪，它们有吃有喝，也不会乱跑。”

    “还有多远？”长生问道。

    “他们在南面两百里外，姑婆山在他们所在位置的东南两百里外。”大头回答。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没有再问，安置好黑公子和那匹汗血宝马，便与张墨跟着大头飞掠向南。

    长生和张墨都是居山修为，一个起落就是两里，两百里不算近，但对于二人来说也不算远，一炷香之后便来到杨开等人所在的营地。

    营地并不是一处山洞，而是一处树屋，南方炎热潮湿，树木都长的很是高大，这栋树屋就搭建在一棵大榕树上，离地足有三丈多高，由于树冠很大，搭建的树屋也很大，足有两丈见方。

    树屋搭建的很不精美，却很是实用，除了地板用的是圆木，其他四面用的都是带叶的树枝，有树冠的遮挡，也不怕下雨，而树叶与树叶之间有间隙，山风吹来，凉爽非常。

    长生来到之后，大头等人立刻为其指明姑婆山的具体位置，而长生则告诉众人少林僧人已经答应帮忙并正在赶来此处。

    长生与大头等人说话之际，张墨环顾打量着所在的树屋以及周围的环境，大头等人搭建树屋的榕树并不是附近最高的，在诸多高大的树木之中，树屋所在树木显得很不起眼，而且这处树屋明显是刚刚搭建好的，甚至连断枝上的树叶都不曾枯萎。

    惊叹众人效率的同时，张墨也被众人的细心所折服，树屋地板用的是大小不一的圆木，很宽的树干被分解剖开，最宽的几片末端甚至带有榕树的树须，这就说明众人搭建树屋只用了一棵树，而且是自根部斩断的，自根部斩断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对砍伐的断口进行掩埋，不易被人发现。此外，树屋所在的树下几乎看不到踩踏的痕迹，便是倭人自树下路过，也不会发现这片区域有人活动过。

    观察的越细致，张墨越惊讶，树屋所在的高度只能隐约看到姑婆山，并不能看的很清楚，周围有很多位置都比这里要好，而大头等人之所以选择这里，无疑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引起倭寇的注意，要知道凡事都是相互的，能清楚的观察到别人的地方，也能被别人清楚的看到。

    还有距离，姑婆山位于此处东南两百里外，众人自北面过来，按理说应该出现在姑婆山的东北方向，但大头等人却选择潜伏于倭寇的西南方向，完美的避开了倭寇的重点观察区域。

    而两百里的距离，也能很好的躲过倭寇的观察，就算催动灵气，倭寇也看不到众人的气色。

    此前张墨一直不明白长生遇到困难之时为什么不愿喊人帮忙，不管什么事情都只是五人应对，此番终于知道了，眼前正在快速交谈的五人是真正的精兵强将，旁人达不到他们的高度，也跟不上他们的步伐。

    “王爷，倭寇这几日仍在增兵，”余一沉声说道，“昨晚我四面观察了一番，人数已近四千，只是他们不曾显露气色，无法准确判断其紫气高手的人数。”

    “当咱们是三岁小孩儿啊，还想拿大，大，大……”大头大了半天最终还是憋了回去，他想说的是拿大奶.子吓唬小孩子，想到张墨也在，只能生生憋回。

    “不可轻敌，他们既然敢硬来，就说明他们有恃无恐，除了人数众多，他们应该还另有倚仗。”杨开正色提醒。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大头说道，“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倭寇这几年昼伏夜出，上蹿下跳，搞的咱们焦头烂额，而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冷不丁的干出啥事儿了，难得他们想硬碰硬，咱们就满足他。”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转头看向余一，余一知道长生在征求自己的看法，便出言说道，“倭寇当真可恶，此战也势必凶险非常，但此战若胜，便可立定乾坤。”

    余一言罢，长生又看向释玄明，得知少林寺众僧要来帮忙，释玄明就一直在出神发愣，直待大头推他，他才发现长生在看自己，“哦，怎么都行，我听你们的。”

    四人亮明态度，便将视线集中到了长生身上，长生冷声说道，“杨开说的对，倭寇很可能还有后招，此战我并无必胜把握，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必胜把握也得打……”
------------

第五百九十三章 集思广益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接口说道，“咱之前打的那些仗也没有必胜把握，但咱们还是打了，我觉得只要有五成把握，就能打。”

    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王爷，这一仗咱有几成把握？”

    长生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只有知己知彼才能前瞻估算，但眼下咱们不知道倭寇有什么后招儿，也就无法估算咱们有几成胜算，不过我感觉肯定不止五成。”

    “那就行。”大头松了口气。

    树屋里没有座椅，但大头等人在搭建树屋时都留下了不少大小适中的木墩，长生后退几步坐上了其中一个木墩，转而出言说道，“这一仗非同小可，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忧说出来。杨开，你心思缜密，你现在就是倭寇，你站在倭寇的立场负责泼冷水。”

    见长生这般说，杨开再无顾虑，不等其他人开口便先泼冷水，“咱们知道这一仗何其重要，倭寇自然也知道，后期赶来增援的八大家族尽数折戟，他们也见识了我们的手段，知道了我们的能耐。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敢与我们正面决战，足以说明他们有必胜把握，故此我断言，除了倾巢而出，占据人数优势，他们肯定还有足以扭转战局的强大后招。”

    不等长生开口，大头便抢过话头儿，“他们有后招儿，咱们就没有吗，六十多个少林寺的紫气高手，这是多大的助力，一旦开战，直接虎入狼群，摧枯拉朽。”

    “永远不要低估对手，他们可能已经想到我们会请少林武僧出山。”杨开说道。

    “你要说可能，那啥可能都有啊，你这纯属杞人忧天，自己吓唬……”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杨开不是杞人忧天，的确有这种可能。”

    见长生认同自己的说法，杨开便继续说道，“王爷手里还握有一片青龙逆鳞，但此事倭寇也知道，既然知道王爷握有逆鳞，就会有所防范，故此那片逆鳞也无法作为出奇制胜的杀手锏。”

    杨开言罢，众人都不曾接话，因为杨开所说确是实情，当日三菱森曾经盗取逆鳞，试图召唤青龙攻击皇城，只不过逆鳞被长生抢先一步调了包儿，结果三菱森作法只召出了一头驴子。

    不过既然倭寇偷出来的逆鳞是假的，那真的自然就在长生手里，这个道理便是三岁孩子也能明白，倭寇自然也会想到。

    既然已经开始泼冷水了，杨开也就再无顾忌，“王爷刚才也说过，只有知己知彼才能前瞻估算，但此时我们并不知道倭寇的底细，而倭寇却知道我们都有哪些手段，如此一来，尚未开战，我们已然落入下风。”

    “你都说了些啥呀，你还真拿自己当倭寇啊，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头皱眉撇嘴。

    长生缓缓摆手，“杨开说的有道理，此战关系重大，绝不能掉以轻心，各种可能都要想到。”

    “你别净说丧气话，”大头仰头看向杨开，“你说接下来咱应该咋办？”

    “不知道，”杨开摇头，“我只是分析利弊，前瞻可能。”

    见杨开拿不出主意，大头再度撇嘴，“你就是小题大做，你别忘了，王爷这次不但请了少林和尚，张真人也前来助战，张真人法术高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想到张墨此前作法降雨折损了阳寿，不等大头马屁拍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上清道人习练法术旨在代天巡狩，降妖抓鬼，用法术对付活人是要折损阳寿的。”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不无尴尬的看向不远处的张墨，张墨并未说话，只是冲其笑了笑。

    长生随即看向释玄明，可能是想到同尘等人来到之后会多有尴尬，也可能是想到自己被逐出少林的情景，释玄明一直心不在焉，长生也就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转而看向余一，“余一，你怎么看？”

    余一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梳理过思绪，方才出言说道，“我觉得杨开说的有道理，只不过流于悲观，就算倭寇猜到我们要请少林僧人相助，他们能知道我们具体能请多少人？再者，就算他们知道王爷手里有青龙逆鳞，他们能知道青龙现身之后有多大威力？还有，倭寇是什么德行咱们也知道，看似亡命凶狠，实则色厉内荏，在新罗的时候七大家族剩下的那些余孽，不也被咱们追的作鸟兽散，抱头鼠窜吗，我觉得可以打，而且咱们的胜算很大。”

    余一言罢，大头点头附和，释玄明也跟着点头，只有杨开眉头微皱，不曾表态。

    长生想了想，开口说道，“倭寇的确不知道咱们能请来多少武僧助战，也不知道青龙威力如何，不过如果我是倭寇，在不知道对手的实力是一还是十的情况下，我会将对手实力视为十，凡事都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能夜郎自大，盲目乐观。”

    见长生采纳了自己的意见，杨开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

    长生再度看向杨开，“杨开，如果你是倭寇，这一仗你怎么打？”

    这个问题杨开此前应该已经仔细想过，听得长生发问立刻出言回答，“不管是以己度人，还是将心比心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相同，我毕竟不是倭寇，猜不到倭寇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如果此战由我来打，除了召集大量人手，以人海战术对付你们和少林武僧，我还会找到克制青龙的方法，除此之外，我还会再留一个厉害的杀手锏，确保你们有来无回。”

    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在新罗的时候王爷曾被人作法困住，虽然七大家族已经尽数伏诛，却不能保证剩下的这些倭寇里没人能够布置阵法，我怀疑这里面还有能布置阵法的人，一旦短兵相接，他们就会启动阵法，将我们困在阵中，随后以各种手段将我们一网打尽。”

    “的确有这种可能。”长生缓缓点头。

    杨开再度说道，“他们知道地支何时最为虚弱，也就知道我们会于何时动手，故此我们不占天时。而且他们在姑婆山停留多日，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各种机关，对山中的情况也比我们更加了解，如此一来地利我们也不占。人数上四千对七十，人和我们也不占。”

    杨开的话引起了大头的强烈反感，“照你这么说，那还打个屁呀，收拾东西回家吧……”
------------

第五百九十四章 南荒玄蛇

    “别着急，”长生冲几人招了招手，“都过来坐下，慢慢商议，只有运筹帷幄之中，才能决胜千里之外，战前将各种可能都考虑到，打起来之后才不至于被突发变故搞的措手不及。”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这才走过来自其周围坐下，长生左手边的位置几人留给了张墨，不过张墨并没有过去坐，依旧站在树屋东侧向外眺望。

    待众人坐好，长生开口说道，“杨开刚才说的很公允，除了人数上的优势，倭寇很可能还有其他杀招儿，此其一。其二，倭寇的确有可能自姑婆山布置阵法，他们好不容易将我们引过来，势必力求全歼，不过这个阵法对我们而言没什么作用，因为他们将我们困住的同时，自己也会被困住，他们想要全歼我们，我们也想全歼他们。”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不等到最后关头动手，少林武僧什么时候赶到，咱就什么时候动手，直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我准备让余一带着同尘的灵气信物去距此三百里外的安全区域等候，让长途奔袭的少林武僧自那里略做喘息，我已经吩咐舒州为少林武僧准备好了干粮和疗伤药物，余一到时候去舒州取回来，那些东西就放在我每次去住的那个院子里。你取走之后，他们立刻就会着手准备第二批，敌方人数众多，战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只要情况允许，你随时可以赶去舒州拿取干粮。”

    待余一点头，长生再度说道，“少林武僧赶到之后，你回来一趟，将我接过去，大战之前我要跟他们说几句，可不能让他们再对倭寇心存恻隐，必须让他们痛下杀手才行。”

    “好。”余一点头。

    长生又道，“老规矩，见人就杀，其实我不担心你们，你们身经百战，杀多少人也不会手软，但我很担心那些少林武僧，敌方四千多人，平均下来每个武僧要杀五六十人，他们虽然对倭寇多有愤恨，但杀上十个八个也就解恨消气了，一口气杀这么多人，他们不一定下得了手。”

    不等众人接话，长生又看向张墨，“打起来之后张真人不要亲临战场，寻安全之处作法生风，这地方太热了，少林武僧多是北方人，这里的酷暑炎热会令他们严重不适。”

    见张墨皱眉，不等其开口长生便再度说道，“不让你参战并不是担心你的安全，你精通法术，可以隐身来去，谁也奈何你不得，留你在外是为了预防万一，倘若我们被困阵中且落于下风，你也能够召请帮手前来援救。”

    听长生这般说，张墨便没有说话，不过她却知道长生还是在担心她的安全。

    “好了，就这样吧，能想的咱们都想到了，余一，你现在就动……”

    “等等，”张墨打断了长生的话，“我突然想起一事。”

    “什么？”长生转头看向张墨。

    “你刚才让我作法生风，我突然想到是否可以借风下毒，你精通岐黄之术，对毒术自然也有涉猎。”张墨说道。

    “这是个好主意呀。”大头立刻赞同。

    “此计可行。”余一点头。

    杨开亦点头表态，“张真人所言极是，咱们比倭寇少了一记杀招，若能下毒，便可补此不足。”

    见长生皱眉不语，张墨再度说道，“无须担心，此举不折阳寿。”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没了顾虑，但他依旧摇头，“姑婆山范围太大，想要下毒需要大量毒药，而且需要毒性极强才行，时间不够，来不及准备了。”

    长生说完突然想起一事，急忙拿过包袱，随手将其中的面饼分与众人，最后自包袱里拿出了一本羊皮古籍，正是他之前自东海得来的大荒异闻录。

    “这本古籍是我自东海得来的，里面记载了九州四海各种珍禽异兽和稀奇灵物，”长生快速翻阅，“我马上找一找，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剧毒药草。”

    大头等人出发时都带了干粮，此时并不饥饿，便是接了面饼也都不曾食用，几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长生身上，紧张的等他翻阅查找。

    岭南道在古时属于南大荒，长生翻到对应篇幅，快速看阅，逐条寻找。

    起初长生的表情很是轻松，不过很快众人就发现他眉头紧锁，目不转睛的盯着当前一页，许久不曾翻动。

    “王爷，咋啦？”大头疑惑发问。

    长生正在紧张思虑，没听到大头在跟自己说话。

    “王爷，您看啥呢？”大头又问。

    长生用手指了指书页右侧的几列文字，示意大头自行看阅。

    得长生许可，大头便凑过来看那书页，但异闻录乃是小篆书写，与当下的楷书多有不同，很多字他不认得，“嘿嘿，王爷，这上头的字儿我看不太懂。”

    “这个玄蛇倒是天下奇毒，离此也不远，不过此物异常巨大，长达十余丈，不易捕捉。”长生说道。

    “那还是算了吧，换个别的。”大头说道。

    “玄蛇的鳞甲蕴含剧毒，触之即死，乃大荒十大毒虫之一，其他毒虫和毒物没有这般霸道的毒性。”长生说道。

    “那就去抓。”大头一直没什么立场，长生的态度就是他的立场。

    先前众人交谈时张墨一直站在远处，并未插言，听长生说起玄蛇，心生好奇，便走过来拿过古籍定睛看阅，道士画符用的就是篆字，小篆她自然看得懂。

    看罢书中所载，张墨出言说道，“这玄蛇位于南方五百里外的黑水沼泽，此处离姑婆山有两百里，如此算来，黑水沼泽离姑婆山不过三百里，倘若抓捕之时闹出太大动静，极易惊动姑婆山的倭寇。”

    “对，我也有此顾虑。”长生说道。

    “可有其他选择？”张墨问道。

    长生摇头，“南大荒虽然多有毒虫，但毒性霸道到触之即死的只有玄蛇，其他都需要吸入才能中毒。”

    “黑水沼泽距此不远，咱们过去看看也无妨。”张墨提议。

    “也行，”长生点头过后站立起身，拔出龙威将自己先前所坐的木墩割下一片，转而分解为多个木条，尽皆灌注灵气之后分发众人，“余一，你往东北方向去，自三百里外寻找一处安全所在以灵气信物通知同尘，你也别回来接我了，他们到了之后你以灵气信物通知我，我赶过去与你们会合。”

    余一点头应是，收好灵气信物先行离开。

    “你们在这里养精蓄锐，我和张真人去黑水沼泽。”长生冲大头等人说道。

    “王爷，我也想去。”大头说道。

    唯恐长生拒绝，大头又急切说道，“那个黑水沼泽估计就是个烂泥塘，万一你们无处落脚，白姑娘还能载着你们。”

    这个理由长生的确无法拒绝，“行啊，你向西略作圈绕，尽量低飞，千万不要惊动姑婆山的倭寇。”

    大头满口答应，转而不无得意的冲杨开和释玄明说道，“哈哈，你俩在这儿歇着吧，我跟王爷出去长长见识。”

    二人歪头一旁，皆不接话。

    长生和张墨背起包袱，出得树屋，施出身法自林下急掠向南，而大头则驱乘白姑娘自山谷之中低飞跟随。

    练气之人催动灵气时会有气色显露，好在龙虎山有符咒可以暂时掩盖气色，不虞暴露，二人便全力加速，辰时不到便赶到了异闻录所载的黑水沼泽。

    既然是沼泽，自然位于低洼处，再次翻过一座山脊之后长生率先看到了弥漫着刺鼻气味的黑水沼泽，在看到黑水沼泽的瞬间，长生急忙拉着张墨敛气落地，与此同时冲跟随在后的大头做了个隐藏身形的手势。

    大头见状急忙授意白姑娘落地，转而蹑手蹑脚的来到二人身旁，“那东西长啥样儿？”

    长生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南指，示意他自己看。

    大头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不过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玄蛇，而是看到了一群站在沼泽边缘的倭寇。

    “咦，倭寇怎么跑这儿来了……”
------------

第五百九十五章 丧尽天良

    长生没有回答大头的问题，因为他也没想到倭寇会出现在这里。

    那黑水沼泽远比长生之前想象的要大，足有百里方圆，既然名为黑水沼泽，水自然是黑的，而且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沼泽上方笼罩着浓重的黑气毒瘴，浅水区域还能看到倒伏多年但尚未完全腐烂的枯树。

    在沼泽的正北方向有一条探入沼泽的通道，通道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宽三丈，入水九丈，由于沼泽区域常年弥漫着黑色的毒瘴，搭建通道的青石已经被毒瘴熏成了黑色，由此可见这条通道是原本就有的，而并非倭寇临时搭建。

    此时一男两女三个倭寇站在通道的尽头，面向黑水。在岸边还有几十个倭寇，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麻袋，麻袋里应该装着什么活物，鼓鼓囊囊，还在动。

    “王爷，看来他们也想抓这条玄蛇，咱们给他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头低声说道。

    长生正在观察黑水沼泽的情况，听到了大头说话却并未接口。

    由于站在通道上的三人背对自己，长生便看不到他们的样貌，只能看出他们是一男两女，再有就是通过三人的衣着可以看出他们是日本的阴阳师，日本原本是蛮荒之地，不曾开化，是徐福东渡之后才有了文字，而日本的阴阳师又叫法师，与中土的道士有几分相似，前身都是先秦时期的术士。

    通道尽头还摆放着一张供桌，上面有幡旗香炉等作法器物，为首的法师正自法坛前脚踏禹步，捏诀作法。

    由于一众倭寇都面向黑水，长生便冲张墨和大头挥了挥手，“走，靠近一些，我听听那倭寇法师在念诵什么咒语。”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和大头便随他翻过山脊，借着树木的遮掩来到倭寇身后百丈之外。

    寻到合适的藏身之处，长生歪头侧耳，凝神细听，不等他听出端倪，张墨便先行开口，“貌似是献祭的咒语。”

    张墨自然不懂日语，而她之所以能听出那倭寇法师念诵的是什么咒语，乃是因为对方念诵咒语用的并不是日本语言，而是一种与当下语言略有差别的方言，也可能不是方言而是先秦的语言，毕竟同样一段话，先秦时候的发音与此时的发音也并不完全相同。

    “献祭的咒语？”长生疑惑歪头，他虽然授箓上清却少用法术，不似张墨那般见多识广。

    “对，”张墨点头，“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应该是献祭的咒语，那些麻袋里装的也不是三牲六畜，而是活人，我刚才听到有人在哀声乞求。”

    听得二人言语，大头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他们不是来抓蛇的，而是来喂蛇的呀？”

    三人低声交谈之际，沼泽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叫声，声音很是浑厚且异常高亢，有些似牛哞，也有些像某种鸟类的叫声，诡异的唳叫自近处震荡回响，震人心神。

    异类的叫声如同人类的言语，单听声调就知道声音的主人凶残邪恶，戾气十足。

    叫声发出之后，沼泽里的黑水出现了波动，很明显有个大家伙正在向北岸快速移动。

    大头压低声音，出言说道，“王爷，倭寇喂这玩意儿，很可能是想利用它来对付您召请的青龙。”

    长生皱眉点头。

    随着玄蛇的快速靠近，黑水开始剧烈拍打北岸石壁，本体尚未出现，刺鼻的腥臊之气已然扑面而来。

    “气息有毒。”长生低声提醒。

    长生言罢，大头急忙用袖子遮住口鼻，而张墨则快速屏住了呼吸。

    眼见玄蛇即将现身，长生紧张观察的同时自心中快速思虑，玄蛇即将出现，但作法的倭寇法师和站在岸边的那些倭寇却并没有显露出紧张慌乱，这便说明类似的献祭不是第一次进行了，这些人已经见过玄蛇，所以才不害怕，由此也能看出玄蛇与倭寇法师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或是交易。

    此处离姑婆山不过三百里，玄蛇赶去姑婆山也用不了多久，正如大头先前所说，倭寇献祭玄蛇，极有可能是想利用玄蛇来克制他召唤的青龙。

    知道玄蛇即将来到，岸边的倭寇纷纷扛起地上的麻袋走上青石搭建的通道，麻袋里的人也听到了玄蛇的怪叫，知道殒命在即，纷纷哭喊求饶。

    三人见状尽皆皱眉，他们已经通过麻袋的轮廓和求饶的声音判断出麻袋里装的都是不曾成年的孩童。

    “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张墨低声说道。

    长生闻言转头看了张墨一眼，实则就算张墨不说，他也不会轻举妄动。他也知道张墨之所以有此一说，也并不是为了提醒他，而是为了减轻他心中的负罪感，毕竟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孩童被倭寇害死，自己分明能出手却不出手，势必良心不安。

    类似的事情在他帮助张墨运送粮草的时候曾经发生过，那时他就曾经因为殃及无辜而内疚自责，张墨是担心他心里不安，所以才会阻止他出手，以此将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令他可以得到内心的平和。

    什么叫默契，默契就是我懂你，你也懂我，是一方不求回报的付出和牺牲，而另外一方则尽收眼底并感念于心。

    长生不是不想出手，而是不能出手，因为此时当真不是出手的时候，此时出手不管是攻击倭寇还是攻击玄蛇，都会受到另外一方的阻挠，既杀不光倭寇，也杀不死玄蛇。

    此外，这条玄蛇是倭寇克制青龙的杀招儿，此时若是动手，即便杀掉了玄蛇，也惊动了倭寇，他们知道自己失去了克制青龙的杀招儿，就会立刻调整部署，搞不好会在大战之前撒丫子跑掉。一旦错过了这次，再想找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可就难了。

    “我们不知道玄蛇道行如何，”张墨低声说道，“还是退回山脊吧，以免被其感知察觉。”

    张墨言罢，长生点头同意，随后三人赶在玄蛇现身之前快速后撤，退到了先前藏匿的位置。

    到得高处，远离毒气，大头终于敢大口呼吸，眼见倭寇自麻袋里拎出的皆是没穿衣服的孩童，大头气的咬牙切齿，“这些孩子小的不过三五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狗日的倭寇，怎么下得了这个狠手，早晚有一天老子也得跑去日本杀他们的狗崽子。”

    长生知道大头只是叫骂泄愤，并不会真的那么做，也就不曾出言斥责。

    此时那条玄蛇距北岸已不足百丈，且上半身已经浮出了水面，由于沼泽上空有瘴气萦绕，便看不清那玄蛇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

    那些孩童离玄蛇较近，想必是看到了玄蛇真容，纷纷吓的哇哇大哭，听得孩童啼哭，大头心如刀绞，目眦欲裂，“别哭了，安心去吧，我们一定给你们报仇。”

    长生没说话，甚至没看大头，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正在快速靠近的那道巨大黑影，成长是需要时间的，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他的承受能力早已变的强大，似眼前这种情况，自己不管怎么做都会挨骂，如果出手救下这些孩子，世人就会骂他轻重不分，妇人之仁。如果不救，世人就会骂他冷血无情，不配为人。

    想要让世人满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怎么做都会受到指责，一个人的心理是否强大，只看他能不能坦然面对世人无中生有，吹毛求疵的辱骂和指责。

    在那玄蛇距石桥通道还有十几丈时，一众倭寇将拎在手里哇哇大哭的孩童扔进了黑水，这些孩童太过幼小，自然不通水性，且黑水有毒，孩童入水之后哭喊的越发凄惨，张墨不忍直视，咬牙低头。长生虽然不曾移走视线，却是心如刀绞。而大头则气冲斗牛，不停的问候倭寇的母亲。

    随着玄蛇穿过瘴气来到通道近前，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玄蛇身形庞大，却没想到竟然大到这般地步，单是出水的上半身就有五丈多长，三抱粗细，虽然是蛇，但此物头上已经长出了两根长长的虬角。

    既然名为玄蛇，鳞片自然是玄色，玄为赤黑，所谓天地玄黄，天的颜色就是玄色，世人都误以为天是蓝色的，实则不然，天其实是黑色的，之所以看着是蓝色，乃是光线衍射所产生的错觉。

    这条玄蛇身上的鳞片足有面盆大小，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而其两只眼睛却是瘆人的红色，虽然相距数里，三人仍能感受到此处散发出的无形威压。

    玄蛇现身之后便开始吞噬水中的孩童，三人趁机交换了一下眼神，虽不知道这条玄蛇是何修为，但有一点三人却能确定，那就是即便三人联手，也杀不死这上古凶兽。

    在玄蛇吞噬孩童之时，石桥上的倭寇开始后撤，唯独那倭寇法师留在了原地。

    虽然投下水的孩童足有几十个，但那玄蛇身形巨大，片刻工夫便吞噬殆尽，进食过后的玄蛇显得颇为惬意，上半身高抬出水，俯视站在石桥尽头的倭寇法师。

    由于距离太远，三人便听不到倭寇法师与那玄蛇说了什么，只能看到玄蛇冲其缓缓点头，转而下沉入水，消失不见。

    不能立刻杀掉这群倭寇令大头憋了一肚子火，待那倭寇法师和一众倭寇离开，大头立刻急切问道，“王爷，现在咋办？”

    “想办法在不惊动倭寇的情况下弄死它……”
------------

第五百九十六章 苦思对策

    长生说完，张墨和大头都没有接话，杀掉玄蛇无疑是最直接的方法，但是怎么杀却是个难题，因为这条玄蛇的修为已经超出了紫气范畴，不然不会生出如此强烈的威压，以三人的修为根本就不是玄蛇的对手，即便叫上杨开和释玄明也无济于事。

    再者，黑水沼泽足有百里方圆，玄蛇潜伏其中，如何能将其逼出来也是个难题。

    最难的还是不能惊动三百里外的倭寇，三百里看似很远，实则并不远，玄蛇体形如此巨大，一旦动起手来，势必闹出很大动静，很难不被远处的倭寇察觉。

    虽然难度极大，三人却不愿就此放弃，因为此事虽然难度极大，回报也极为丰厚，这条玄蛇是倭寇暗藏的杀招儿，不管倭寇是想利用玄蛇对付青龙还是对付他们，只要除掉这条玄蛇，就能彻底打乱敌人的计划。

    除了这条玄蛇，倭寇可能还有另外一记杀招儿，但玄蛇作为倭寇的杀招之一，除掉玄蛇就是断敌一臂，就算倭寇还有其他杀招儿，己方也不至于落于下风，此前众人还在愁恼如何寻找外部助力，以此增加己方胜算，而今不需要再为此发愁了，因为削弱对方实力就等同提升己方实力。

    急切的思虑过后，张墨率先开口，“正面相搏我们毫无胜算，只能借助法术，奈何距离太近，若是召御天雷，定会惊动倭寇。”

    长生接口说道，“怎么杀它先放到一旁，我现在发愁的是怎么将它逼出来或是引出来。”

    张墨摇头，“这妖物刚刚进食，想要将其引出来怕是不太容易。”

    长生皱眉点头，没有接话。

    短暂的沉吟之后，张墨开口说道，“世间万物皆有生衍相克，似这种存活多年的上古毒虫，必有死敌相克。”

    “有道理，我找找，”长生取出异闻录快速翻找，很快有所收获，“有了。”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和大头同时转头看他，不过长生随即皱眉摇头，“不成，这条路走不通。”

    “咋啦？”大头多有疑惑。

    “玄蛇五行属水，为至阴毒虫，拥有朱雀血脉的火属禽鸟皆可克之，”长生抬手南指，“根据古籍记载，南方八百里外的儋州就有一只名为焚天的火属飞禽，此鸟乃朱雀的混血后裔，当可克制玄蛇。”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不过朱雀山庄就在儋州，朱雀山庄的司徒鸿烈和司徒阳刚父子都死在咱们手里，而且司徒鸿烈的看家本领又名离火焚天，故此我怀疑那只名为焚天的朱雀混血后裔很可能与朱雀山庄有所交集。”

    长生言罢，大头连连摆手，“拉倒吧，咱还是别去了，可别肉包子打狗了。”

    张墨也点头表示赞同，“便是没有此节也去不得，路途太过遥远，时间不够。”

    听二人这般说，长生便彻底放弃这一线索，转而继续低头翻阅，片刻过后又找到另外一条线索，“相传巫山有黄鸟，可降玄蛇。”

    “巫山在山南道啊，”大头咧嘴皱眉，“离这儿有两千多里，比儋州还远。”

    长生点头，“是啊，这条路也走不通。”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各自自心里紧张思虑，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大部分的人都是知难而退，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迎难而上，而迎难而上自然不是一件很轻松很舒服的事情，需要绞尽脑汁，枯竭心智，想尽一切办法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王爷，能不能想个办法给它下毒？”大头说道。

    长生摇头，“玄蛇乃大荒十大毒虫之一，什么毒能毒死它？”

    “也对，”大头点头，“就那臭烘烘的黑水，人要是掉进去立马就是一身泡，它却能一直待在里头。”

    大头言罢，张墨接口说道，“似这种活了几千年的毒虫，体内定有内丹凝结，想要杀它并不容易。”

    “王爷，这玩意儿肚子里有没有毒？”大头看向长生。

    长生瞬间猜到大头为何有此一问，立刻皱眉摆手，“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让你以身涉险。”

    “张真人刚才也说了，这玩意儿不好杀，咱们的兵器虽然都是神兵利器，也不一定就能豁开它的鳞甲，”大头说道，“要是这玩意儿肚子里没毒，我就设法让它把我给吞了，从里面坏它的心肝肠胃，你放心，闭气片刻我还是能的。”

    “我放心什么呀，”长生正色摇头，“我明确告诉你，它的肚子里没毒，但是胃液却比化骨水还要霸道，你若被其吞下，不消片刻就会被消溶的面目全非。”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知道这条路也走不通，只能闭嘴作罢。

    见长生多有愁恼，张墨轻声说道，“不要着急，你且仔细翻阅，静心思虑。我和大头自近处搜寻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线索。”

    长生点了点头，“好。”

    眼见张墨和大头想要分头寻找，长生急忙出言制止，“你们结伴同行，不要分开，玄蛇也是蛇，这片区域定然生长有七叶一枝花，若是遇到就采上一些，以后用得到。”

    二人应声离去，长生回到原处，再度翻看异闻录。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很快将异闻录中的南荒篇熟记于心，转而闭目静心，冥想思虑。

    思虑分为上中下三等，最下等的思虑几乎不用费什么脑筋，似今天中午吃什么，来年是种粟米还是种稻谷，这类问题都属于下等思虑，只需转念一想即可，对所处环境也没有要求。

    中等思虑就需要认真专心了，似如何化解矛盾，如何处理关系，都属此类，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认真仔细的思虑权衡，中等思虑有不少人能够做到，思虑时对所处环境也会有所要求，不能太过吵闹，大呼小叫。

    而高等思虑仅有极少数人能够做到，包括道法玄学以及一些疑难问题，思考这一类问题需要发散思维，拓宽思维宽度的同时保持思维的连续性，也就是思维的长度，不能想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任何的干扰都可能打断思维的连续性，似这种高难度的思虑，需要摒弃一切杂念，排除所有干扰，保持绝对的安静，保证孤身一人，道士僧人以及练气之人的闭关，实则都是此类。

    想要判断一个人智慧的高低，只需看这个人能不能耐住寂寞，因为耐不住寂寞，成天喜欢扎堆儿的人不可能进行细致深远的思考。当然了，喜欢独处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智者，也可能是性情孤僻，但喜欢热闹的人一定流于肤浅，这类人的想法和情绪极易受到他人的左右和影响。

    张墨之所以提出要和大头出去搜寻一番，正是为了给长生提供独处的心境和安静的环境，她是修行中人，自然知道集思广益只能扩宽思维的宽度，并不能延长思绪的长度，他人的意见只是作为判断的依据和参考，最终的决定只能由他独自思虑完成……
------------

第五百九十七章 金爪龙鲤

    极度专注的情况下，时间会流逝的很快，黑水沼泽方圆百里，绕行一周就是三百多里，待张墨和大头回来时，长生依旧在闭目思虑。

    “有何发现？”长生并未睁眼。

    大头放下采摘的那捆七叶一枝花，出言答道，“岸边没发现太多的动物骨头，也没发现它晒太阳的地方，这玩意儿吃喝拉撒好像都在水里，平日里也不怎么出来晒太阳。”

    大头言罢，张墨接口说道，“水中和岸边无有任何活物，也不见幼蛇。”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沼泽北岸的石台是人为搭建的，说明早年曾经有人献祭过，在这沼泽周围应该有村落遗址才对。”

    “还真有，在西岸，”大头回答，“村子挺大，不过早就没人了，房子也都倒塌了，张真人见多识广，根据地基和砖石的形状看出那些都是汉代的房子。”

    长生睁眼看向张墨，“你刚才说到内丹，似这种上古毒虫的内丹对其他异类有没有用处？”

    “有。”张墨点头说道，“异类内丹乃是其灵气所化，人类若想占有，必须借助丹鼎炉火淬炼成丹，但外丹术而今已然失传，故此异类内丹对我们无甚用处。但异类则不然，异类七窍不全，彼此之间无有灵气隔界，可直接吞服，消化受用。”

    张墨回答长生问题的同时也猜到了长生想做什么，“这附近还有其他异类？”

    “对，”长生手指西南，“西南有座断崖山，那里住着一群龙鲤，为首的是一只成了精的金爪龙鲤。”

    “龙鲤是啥？”大头好奇追问，他祖籍河东道，是北方人，而北方没有龙鲤。

    “穿山甲的一种，数量稀少，体形比寻常穿山甲要大上许多。”张墨解释。

    听得张墨解释，大头恍然大悟，“王爷，您想让穿山甲过来打洞放水？”

    “对，”长生点头，“沼泽.东南区域地势较低，自那里打洞，可以将黑水沼泽的黑水排出去。”

    “这里头这么多水，靠个穿山甲打的小洞得流到什么时候？”大头有顾虑。

    长生说道，“那只金爪龙鲤的体形异常庞大，又有灵气修为，很快就能挖出一条泄水通道。况且我们不需要将黑水全部排光，只要黑水开始减少，玄蛇必定前来查看究竟，届时我们就可以动手。”

    “玄蛇鳞甲硬如铜铁，即便将其引出，也很难将其杀死。”张墨说道。

    长生尚未开口，大头便抢先说道，“它道行再深，眼睛总不能刀枪不入吧，到时候我回去一趟，把真汉子叫来，他的绿沉枪最适合戳眼。”

    “如果真能请到金爪龙鲤，我的确得回去一趟，”长生说道，“不过不是喊释玄明，而是喊余一。”

    大头不明所以，疑惑歪头。

    长生解释道，“我刚才看的很仔细，这条玄蛇年老成精，已经生出了眼睑，若是我们攻其双眼，它可以闭眼自保，所以戳眼这条路走不通。”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这条玄蛇道行太深，咱们合力也不是它的对手，退一步说，即便咱们能够占据上风，它见势不好也会立刻逃走，故此想要杀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利用余一的虚空玄门将其就中截断。”

    大头曾经多次见过余一开启虚空玄门，知道虚空玄门闭合之时会将尚未完全通过的东西生生截断，当日众人自长安城外中了四大山庄的埋伏，玄武山庄的宇文冬月就被余一的虚空玄门断去了左臂。

    “哎呀，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大头激动拍腿，不过随即又生顾虑，“那玩意可挺粗的，余一开启的玄门它能钻进去吗？”

    “虚空玄门的大小并不是固定的，取决于余一想要开启多大，”长生说道，“无非是开启的虚空玄门越大，她耗费的灵气越多而已。”

    “它万一不往里钻咋办？”大头又问。

    长生说道，“如果它真那么听话，咱们也不用请穿山甲打洞了，它藏在水下，发现黑水流失，势必跟随水流查探究竟，届时我们就潜伏在通道出口，在其探头的瞬间开启虚空玄门。”

    “王爷想的周全，”大头连连点头，转而再度说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儿担心，想要让蛇钻出来，穿山甲得挖个大洞才行，但那么大的洞，往外流的水肯定也多，如果蛇头钻出来，余一就来不及作法了，所以她得提前作法，但是流出来那么多水，她的灵气够用吗？”

    “你说的有道理，”长生说道，“不过你忽视了一点，开启虚空玄门需要耗费多少灵气，不但取决于传送东西的重量，还取决于传送距离的远近，届时余一可以将流出来的黑水传送到一丈开外，如此一来她耗费的灵气就不会很多，而玄蛇自洞里也发现不了异样。”

    “对对对，”大头如释重负，“这个办法好，到时候咱们可以让余一把虚空玄门开的比通道稍微大一点儿，这样一来玄蛇就看不到虚空玄门的光圈儿，不然银光闪闪的，它肯定不会往里钻。”

    “对。”长生微笑点头。

    “还有啊，”大头又道，“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得把杨开也叫上，万一余一灵气不够，咱们也能及时传给她。”

    “别咱们，”长生出言纠正，“到时候你就不在这儿了。”

    大头不明所以，“我为啥不在这儿？”

    长生说道，“将杨开和余一都喊了过来，谁来接待少林武僧。”

    “可以让真汉子去呀，”大头说到此处沮丧叹气，“好像不行，他跟少林和尚不对付。”

    “对呀，所以只能你去。”长生笑道。

    大头好生失落，嘀咕嘟囔，“我这又出力又出主意的，到最后都捞不着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长生说道。

    一旁的张墨微笑开口，“我和同尘大师也有数面之缘，就由我去接迎他们吧，你们几个与长生多有默契，届时尽皆到场。”

    “不不不不…...”大头惶恐非常，连连摆手。

    张墨说道，“不妨事，我也可以趁机将长生的想法说与他们知道。”

    “也好，就这么定了。”长生落锤定音。

    “这个，这个……”大头仍感惶恐。

    “别这个那个了，她说的有道理，”长生说道，“到时候将释玄明也叫过来，咱们一起对付这条玄蛇。”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这才安心，重新背起那捆七叶一枝花，“那成，咱们赶紧去找穿山甲吧。”

    “好，”长生点头，“断崖山位于此处西南，距此也是三百里。”

    见长生神情之中似有担忧，大头随口问道，“王爷，您是不是在担心穿山甲不肯帮忙？”

    长生摇了摇头，“那倒没有，玄蛇如此凶戾，不可能是个好邻居，它与金爪龙鲤的关系不会很融洽，况且如果顺利杀掉了玄蛇，金爪龙鲤不但能够得到玄蛇的内丹，连玄蛇之前掌控的这片区域都是它们的。”

    “既然它肯定帮忙，您还担心啥呀？”大头追问。

    “我手里的这部大荒异闻录写于千年之前，千年岁月，什么都可能发生，我担心那只金爪龙鲤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

第五百九十八章 皈依佛门

    “王爷多虑了，”大头宽慰道，“那个穿山甲既然成精了，肯定会点儿法术啥的，真的遇到对手，它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长生说道，“我倒不担心它会发生意外，我只担心它的寿命没那么长。”

    大头摇头说道，“应该不会吧，它和这个玄蛇都记在您的那本老书上，玄蛇都活的好好的，它肯定也没死。”

    “它们不是同类，不可同日而语，”长生说道，“穿山甲是热血兽类，而玄蛇乃冷血虫类，冷血异类的寿命大多比热血异类要长。况且玄蛇这千百年来并未繁衍后代，而断崖山的穿山甲却是一群，这就说明那金爪龙鲤诞有子嗣，子嗣繁衍的越多，寿命也就越短，此乃天道规律。”

    “好了，别说了，早些动身吧，”张墨和声催促，“断崖山离此不远，那金爪龙鲤是死是活，去往断崖山一探便知。”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点头称好，转而施出身法，飞掠先行。张墨提气轻身，紧随其后。大头唤来白姑娘，低飞跟随。

    这片区域长生此前从未来过，飞掠之时一直自心中默记起落次数，他此时仍是居山修为，一次飞掠只能掠出两里，恰好可以用来计算距离。

    虽然找到了对付玄蛇的办法，长生心里却并不踏实，因为此事存在很大的变数，他不确定那只金爪龙鲤是否还活着，也不确定它是否听得懂人话，更不知道它是何性情。

    掠出两百里后，长生心中的担忧少了一半儿，因为地面上出现了大量的驱蛇药草，主要是七叶一枝花，除此之外还有望江南和杠板归，如此大面积的驱蛇药草只能是人为种植，其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驱赶黑水沼泽里的玄蛇。

    断崖山顾名思义就是山上有一处断崖，三人自几十里外就看到远处的一座山峰东侧山体为陡峭断崖，而山中密密麻麻的驱蛇药草也正是以那断崖山峰为中心蔓延开来的。

    就在三人疾行赶往之时，断崖山下却突然传来了铜钟嗡鸣，“咣~”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第二声钟响再度传来。

    大头驱策白姑娘飞到长生近处，“王爷，不对呀，这动静怎么像和尚敲钟啊？”

    “我听着也像。”长生皱眉点头。

    “咱们可能来晚了，那些穿山甲怕是已经被和尚给收了。”大头气恼惋惜。

    此时张墨也在长生身旁，长生转头看她，“我没看到前面有妖气，你呢？”

    张墨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发现妖气。

    既然没有妖气，就说明那些穿山甲已经不在了，长生强抑心中沮丧，继续飞掠前往。

    片刻过后，三人来到断崖山东侧山峰，驻足山顶向西眺望，果然发现断崖山的山脚下有一处不大的寺院，寺院周围还有一处小型村落，木屋竹屋几十间。

    “哎呀我的天哪，可让这些秃驴害惨了，”大头叫苦不迭，“他们没事儿跑山里折腾穿山甲干啥？”

    大头言罢，见二人皆不接话，再看二人脸上反倒露出了笑意，便疑惑追问，“王爷，你笑啥？”

    长生正在远眺观察，没听到大头的问话，一旁的张墨低声说道，“这寺院里的僧人和村寨里的民众皆为龙鲤幻化，想必是常年礼佛的缘故，它们身上的妖气已经很是淡薄。”

    听得张墨解惑，大头如释重负，“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哎，张真人，您说这群家伙咋信佛了呢？”

    “想必是地理位置的缘故，”张墨说道，“佛教发于天竺，汉时传入中土，天竺就位于此处正西，佛教最初传入中土就是自这片区域，传入中土之后佛教一分为二，一支经剑南道传至陇右道，是为当下的密宗。还有一支经岭南道传入中土腹地，成为显宗，也就是少林寺所属的那一支。”

    大头对佛教的来历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那只金爪龙鲤是否还活着，“为首的那个还在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需要近观才行。”张墨说道。

    张墨和大头交谈之际，长生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走，拜山去。”

    听得长生言语，张墨和大头便随着他绕行山南，实则三人也可以直接掠向寺院，但那么做有些失礼。

    村南有处小路蜿蜒向南，三人自路口落地，步行往北。

    早在三人自东山山顶飞掠而下之时，寺院和外面的穿山甲幻化的村民便发现了他们，此处位于深山之中，平日里少有人来，突然出现的三人令这些穿山甲万分紧张，不等三人走近便四散躲避。

    “喊声佛号，表明我们没有恶意。”长生随口说道。

    “第一个字儿到底咋念，是啊还是哦呀？”大头问道。

    “啊是梵音，哦是汉语，都对。”长生随口说道。

    得到长生回答，大头这才提气发声，大喊阿弥陀佛，这事儿也只能由他来干，因为长生和张墨都是道士，道士喊阿弥陀佛等同改换门庭，欺师灭祖。

    这招儿的确好用，近处的穿山甲原本惊慌非常，在听得大头口宣佛号之后竟然安静了下来，虽然仍不敢靠近，却也不似先前那般慌张，三两成群的躲在暗处好奇窥望。

    大头本想喊两嗓子就住口，眼见此计可行，便一直大声高喊，趁换气的间隙冲长生说道，“王爷，它们都听得懂人话呀。”

    “听得懂阿弥陀佛不一定就听得懂汉话，此处远离中土，反倒是离天竺很近，它们不一定说哪种语言。”长生说话之时不由得想起了倪倬，倪倬不但是经商奇才，还精通六国语言和十几种方言，还真应了那句俗话，能行的人做什么都行，不行的人做什么都不行。

    “我曾往各处游历，岭南道来过多次，只要它说的不是梵语，我都能听懂。”张墨说道。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再生感慨，又一个奇才，有时候自己是什么人不重要，跟什么人在一起才重要，张墨和倪倬都是奇才翘楚，跟他们在一起不但开拓了眼界和视野，还提升了认知和格局。

    大部分人都喜欢和不如自己的人待在一起，因为能受到仰视，满足虚荣，实则这是天大的错误，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每个人都会受到身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想要变的优秀，就一定要与优秀的人待在一起。不能克制肤浅的虚荣，虚心向强者求教，最终也只能混迹市井，说说无法实现的狂话，发发怀才不遇的牢骚。

    三人走进村寨，长生四顾观察，村寨里的木屋和竹屋虽然搭建的颇为粗陋，却也知道离地而建，此外房屋的样式也与外面的房屋多有相似，这便说明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与外界还是有所交往的。

    寺院的大门正对着村寨的主路，待得看到门楼上悬挂的匾额，长生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匾额上“宝峰寺”三个字是以汉文书写。

    就在长生定睛细看匾额之际，一群身穿显宗袈裟的僧人自寺内快步而出，为首的僧人颇为肥胖，年纪当在五十岁上下，腿脚貌似有毛病，走路有些瘸，由于是异类化人，与身后的那群僧人一样，它也没有眉毛和胡子。

    “此人修为远高你我，当是正主无疑。”张墨低声说道。

    长生缓缓点头，转而冲一旁的大头说道，“我们不方便说的话，你来说。”

    大头不是头一次唱黑脸了，听得长生言语，立刻会心一笑，“王爷放心。”

    瘸腿僧人穿的高僧袈裟，只是破旧非常，不但洗的褪色，袈裟上还多有补丁，其身后十几名僧人穿的都是灰布袈裟。

    一众僧人止步寺院门口，为首的瘸腿僧人冲已经来到台阶下的三人合十唱佛，“南无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

第五百九十九章 求人之道

    来时的路上长生一直在担心这只金爪龙鲤是不是还活着，压根儿就没想到它竟然会率领族人皈依佛门，而今突然被其询问来意，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才最为妥当。

    张墨看出长生正在急切思虑，便主动开口为其争取时间，“大师，这位是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我们三人此番来访，乃是有要事与大师相商。”

    张墨言罢，见瘸腿僧人面有疑色，便冲一旁的大头说道，“将王爷金印交与大师辨察。”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自腰囊里取出金印交给大头，由其拾阶而上，转交瘸腿僧人。

    见大头快步靠近，瘸腿僧人后面的僧人立刻凝神戒备，更有几人甚至直接挡在了瘸腿老僧的前面。

    瘸腿老僧冲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它们无需紧张，待大头将金印呈到眼前，它也不曾伸手承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抬头看向长生，“宝峰寺的僧众与这附近的山民与外界少有往来，王爷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长生此时已经理清了头绪，正所谓实话永远是正确的答案，与其拐折圈绕，倒不如实话实说，只是这金爪龙鲤已经皈依佛门，此前想好的利诱此番便没了效果，只能另寻他法。

    “敢问大师法号？”长生出言问道。

    “南无阿弥陀佛，老衲法号道顺。”瘸腿僧人合十回答。

    长生问其法号，一是为了有个称呼，二是为了确定此人辈分，显宗共有七十字辈分，十一到二十辈分别为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祖，此人是道字辈，比同尘还高了两辈，同尘见到它都得称呼一声师叔祖。

    “大师，实不相瞒，我们此番乃是奉旨前来，意在求援，”长生正色说道，“今有东瀛倭人侵边犯境，害我中土子民，坏我大唐国本，离此不远的姑婆山乃大唐龙脉之地支所在，为了毁掉姑婆山的地支，外邦倭人竟然以多名孩童饲喂玄蛇，试图伙同玄蛇残害前来保护地支的显宗僧人。”

    长生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他不但要让道顺和尚听清，还要让其族人也知晓此事，如果道顺见死不救，它的族人就可能看它不起。之所以说倭寇想让玄蛇攻击显宗僧人，乃是考虑到道顺也是显宗僧人，同宗僧人有难，它理应出手相助。

    请人帮忙有个诀窍，那就是绝对不能等对方出言拒绝之后再加恳求，因为对方在拒绝之时会说出自己拒绝的理由，如此一来，另外一方再怎么继续恳求，对方也无法自食其言，自打其脸，故此请人帮忙一定要在对方表明态度之前，尽可能的加注，再加注。

    不等道顺开口，长生便再度说道，“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大师乃佛门大德，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以不受圣旨，不听皇命，但此番前来保护地支的显宗僧人足有六十余人，皆为紫气修为，大师若不出手，这数十名显宗高僧怕是会尽数丧命于玄蛇之口。”

    长生之所以只说道顺若不帮忙显宗僧人会倒霉，而没说它若不出手黎民百姓会遭殃，乃是因为道顺是异类，黎民百姓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求人帮忙一定要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不能只讲自己有多难，你难是你自找的，又不是人家搞的，关人家屁事儿。更不能跪在地上，人家不答应就不起来，这就纯属道德绑架了，除了让对方感觉求助之人没有分寸，没有任何正面效果。

    长生说到此处快速换气，转而继续说道，“大师乃佛门大德，慈悲为怀，不造杀虐，我们自然不能坏了大师的道行，乱了大师的心境，故此我们不求大师迎战玄蛇，只求大师施展天赋，拓出一条百丈长短的通道，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长生这番言语是为了减轻道顺的心理压力，道顺虽然道行不浅，但肯定打不过玄蛇，不然也不用在断崖山周围种满驱蛇药草了，得让道顺知道它不用与玄蛇以命相搏，只需要帮忙挖洞就行。

    道顺身边的那些僧人原本都在看着长生等人，长生提到玄蛇，它们的表情明显有所变化，而长生说到不用道顺亲自动手，那些僧人纷纷看向道顺，此举表明它们已经动心，只是不知道道顺是何态度。

    见道顺貌似不为所动，不等其开口，长生便再度说道，“大师，那玄蛇杀生害命，为祸多年，若是能在其发难之前将其除去，不但能保全数十名显宗高僧的性命，也能保全姑婆山的未羊地支，实乃恩泽天下，造福八方的莫大功德。”

    长生说完，紧张的看向道顺，能说的他都说了，而今已经无注可加了，现在只看道顺的态度了。

    道顺双手合十，再唱佛号，转而漠然说道，“老衲身在佛门，早已四大皆空，不为红尘乱心，不为俗事所扰，施主早些去了吧。”

    见长生没有立刻开口，一旁的张墨出言说道，“道顺大师，四大皆空也并非冷血绝情，若是因为大师袖手旁观而令得数十位显宗高僧殒命于此，大师于心何安？”

    “诸事皆有因果，生死皆有定数，”道顺平静说道，“若是他们自此圆寂，亦是因果使然，与老衲无关。”

    道顺言罢，不但长生等人多有失望，其身旁的一众僧人亦是面露沮丧，长生敏锐察觉，急忙冲大头使了个眼色。

    大头此前上前呈示金印，道顺不接，他便退回长生右侧，见长生眼色，立刻心领神会，高声说道，“大师，来时的路上我看到断崖山附近种满了驱蛇的草药，看样子平日里你们也没少受那玄蛇的欺负，这本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儿，你为啥不愿帮忙，难不成是被那玄蛇吓破了胆？”

    “南无阿弥陀佛。”道顺合十唱佛。

    长生不太喜欢跟僧人打交道，因为他们无话可说了就会来上一句阿弥陀佛，不但能掩饰尴尬，还能凸显高深，这声阿弥陀佛简直就是千金方，万金油。

    “你别阿弥陀佛，你就说那条玄蛇有没有欺负过你们？”大头追问。

    “玄蛇的确多次伤及族人，老衲早年也曾与之屡次争斗，”道顺说道，“但而今老衲身在佛门，诵经念佛，已然明窥本真，那玄蛇性情暴戾，天生如此，老衲不应与之一般见识，施主的存心激将亦是徒劳。”

    “哎呀我的天哪，”大头挥舞着小胳膊高声叫嚷，“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玄蛇天生脾气不好，就该惯着它呀？你是它爹呀？打不过就说打不过，非说什么不跟人家一般见识，你倒想跟人家一般见识，你打得过人家吗？”

    大头的一番话说的道顺面色铁青，其身旁一众僧人更是气的五内俱焚，“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没有啊，我说的都是实情，”大头大声说道，“只有打得过人家，才有资格说不跟人家一般见识，打不过人家就没资格说这话，老老实实认怂，真他娘的虚伪。”

    “放肆！”一名僧人气怒跃出，作势动手。

    “你想干啥，”大头丝毫不惧，迈步上前，“老子是朝廷的大将军，惹的我火起，召集官兵烧了你的老窝儿，操！”

    “不得无礼！”长生怒目瞪眼。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急忙低头。

    “退下！”长生再度呵斥。

    大头应声退下。

    大头唱的是黑脸，他也的确很会唱黑脸，一番话将人家的遮羞布扯的寸缕全无，再加上他故意大声叫嚷，一众僧人和附近的族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道顺再怎么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也受不了在族人面前颜面尽失。

    大头此举也是求人帮忙的一大技巧，当着对方家人的面儿，如果对方拒绝，家人就可能对其产生不好的看法，对方可能不在乎求助之人，却一定会在乎自己的家人如何看待自己。

    眼见时机即将成熟，长生立刻补刀，“道顺大师，您想必也有自己的苦衷，我们也不强人所难，我们这便离去，再寻他法，定要将那玄蛇除去，还你们一方平安。”

    “南无阿弥陀佛。”道顺合十唱佛。

    大头本以为有戏，没想到道顺又来了这么一出儿，情急之下只能兵行险着，最后一搏，“王爷，您还没看出来吗，它分明知道杀了玄蛇能保护自己的族人，却贪生怕死不敢出手，就想让我们出力拼命，它们躲在后面占便宜。”

    别说谁脾气好，没气到份儿上，谁的脾气都好，被气到份儿上，谁的脾气也不好，大头的这番话直接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道顺身边的一众僧人纷纷跳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拉开架势就要动手。

    眼见局面失控，道顺再也按捺不住，高声怒吼，“住手！”

    那些龙鲤幻化的僧人对道顺颇为敬畏，听得道顺言语，便是心有不甘，也只能愤愤而回。

    道顺深深呼吸，平息情绪，转而抬头看向长生等人“何时动身……”
------------

第六百章 天地九阶

    道顺既然问何时动身，就等同默许帮忙，长生大喜过望却并未喜形于色，而是正色说道，“那玄蛇乃大荒十大毒虫之一，不但凶戾残暴且剧毒无比，此去危险非常，还请大师慎重决断。”

    道顺知道长生这番话是在族人面前给它挽回颜面，但它却并不领情，只因它此前曾与玄蛇多次争斗，皆是铩羽而归，甚至这条右腿都是被玄蛇所伤，屡战屡败令其信心全无，打心底惧怕那条玄蛇，并不想再去招惹它，奈何大头先前的那番话尖锐刻薄，令它在族人面前颜面尽失，它是万般无奈之下才硬着头皮答应帮忙的，又怎会领长生人情。

    “何时动身？”道顺面无表情。

    见道顺语气生冷，长生也就不再多言，“即刻动身。”

    “你们先行，老衲随后就到。”道顺言罢，不等长生接话便转身回返寺院。

    一众由穿山甲幻化的僧人见状急忙跟了上去，“师父，我们与你同去。”

    “不用。”道顺沉声说道。

    眼见道顺等人不再理会自己，三人只能转身南行，大头凑到长生身边交还金印，与此同时出言说道，“王爷，我刚才说的是不是有点儿过？

    “不过，”长生收起金印摇头说道，“僧人四大皆空是真，不造杀孽也是真，但做人决不能自欺欺人，它就是怕了那玄蛇却不敢承认，你刚才所说虽然多有尖锐，却也给了它一雪前耻的机会，倘若此去能够顺利杀掉玄蛇，，就能彻底清除它的心魔，对其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我也这么觉得，”大头说道，“它虽然不是人，但是活一辈子不能总怕谁呀，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才能了却因果，不然这口窝囊气一直憋在心里，成个屁佛呀。”

    二人交谈之时张墨并未插言，大头等人是长生的属下，不是她的属下，她虽然是长生的女人，却不应干涉长生等人的决定，顶多给出意见，供众人参考。

    三人穿过村落回到路口，并未动身先行，而是驻足路口等待道顺，黑水沼泽方圆百里，道顺并不知道他们要自何处进行挖掘，为免惊动玄蛇，最好直接将道顺带到之前选定的挖掘位置。

    等了片刻不见道顺出来，大头有些急了，“它咋还不出来，不会反悔了吧？”

    长生摇头说道，“不会的，你已经将它逼上绝路了，不杀掉玄蛇，它无颜面对族人。”

    “那还磨蹭啥呀？”大头心急。

    长生说道，“它并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心里没底，担心此行有去无回，免不得要与族人和弟子交代遗言后事。”

    “至于嘛。”大头撇嘴。

    “至于，异类不似人类那般重视气节和名声，它们比人更怕死，”长生说到此处突然心中一凛，凝神感知，发现自己的一息灵气出现在东北方向八百里外，“余一已经接到了少林武僧。”

    张墨并不知道余一选了哪里作为会合地点，便出言说道，“我这就动身将余一替换下来，不过你要为我指明具体位置，不然我寻不到他们。”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皱眉凝神，感知定位，如果余一所在区域他此前从未去过，他是无法说出余一具体位置的，只能说出准确距离，好在余一选定的那处地点长生和张墨来时恰好路过，“在大头迎接我们的进山路口正东二十里外。”

    “你们多加小心，我先行一步。”张墨说道。

    长生说道，“你去到之后让余一立刻回返营地，将杨开和释玄明带过来，届时我会派大头前去迎接他们。同尘等人远道而来，这时候应该正在吃饭，我们对付玄蛇的这段时间，他们正好可以休息回神，有你招呼他们，我就不用亲自过去了，有些话由你来说是一样的。”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我们自黑水沼泽赶去姑婆山和你们自落脚之处赶去姑婆山的距离大致相等，如果能够顺利斩杀玄蛇，我会以灵气信物通知你，届时你们直接赶往姑婆山，我们也自这里赶过去，不管谁先赶到，都立刻冲倭寇痛下杀手，你一定要与同尘等人说明白，此战的目的不是驱散，而是全歼，正所谓打蛇不死必有后患，少林寺此番出战已经与倭寇彻底结仇，若是心慈手软放跑了倭寇，等倭寇回过神来，一定会去血洗少林。”

    “我这就走了，”张墨说道，“放心，我一定与他们说明利害。”

    “张真人慢走。”大头拱手道别。

    张墨冲大头点头回礼，转而提气拔高，绕过村寨，掠向东北。

    张墨走后，长生冲正在向北张望的大头说道，“余一等人只知道黑水沼泽所在的大概区域，并不知道具体位置，到时候你往北迎上一段儿，带着他们绕到黑水沼泽的东南方向，尽量不要惊动那条玄蛇。”

    “好。”大头点头。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寺院凌空跃起，向东疾掠而去。

    “王爷，它出发了。”大头伸手指点。

    “走。”长生飞掠先行，大头召来白姑娘伴飞左右。

    道顺的灵气修为已经超过了紫气范畴，凌空飞渡之时显露的气色是淡淡的黑色，它也知道长生等人并未先行，故此动身之后飞掠的速度并不快。

    “王爷，这家伙的灵气咋是黑的？”大头疑惑。

    “它修行多年，道行高深，”长生说道，“灵气修为已经超越太玄，进入更高的境界。”

    “还有比太玄更高的境界？”大头追问。

    “有，”长生点头，“据上清经记载，练气共有天地九阶，其中淡红洞神，红气高玄，深红升玄，淡蓝洞玄，蓝气三洞，深蓝大洞，淡紫居山，紫气洞渊，深紫太玄为地之九阶，对于凡人而言，深紫太玄已经是练气极致，不过在地之九阶之上还有天之九阶，能够跻身天之九阶的已经不能算是凡人了。”

    长生说到此处气竭落地，待其落地借力再度跃起，大头迫不及待的问道，“练到天之九阶是不是就能算是神仙了？”

    “可以这样说，”长生说道，“天之九阶分别为淡黑太虚，黑气上虚，深黑玉虚，其实也不是黑气，而是玄色，三虚修为等同地仙。其上是淡白太灵，白气上灵，深白玉灵，三灵修为等同天仙。再上就是淡黄太元，黄气上元，深黄玉元，拥有三元修为的都是金仙。”

    大头听的一头雾水，一时之间不得理解，长生随口补充道，“实则三灵的白色灵气是银白色，而三元的黄色灵气则是金黄色……”
------------

第六百零一章 齐心合力

    即便长生详加解释，大头还是听的云里雾里，“王爷，您说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长生点头，“有妖邪鬼魅自然就有神仙，而且我还亲眼见过黑白无常，有黑白无常自然就有阴曹地府，有阴曹地府自然就有天宫仙界。”

    “您曾经亲眼见过黑白无常？”大头饶有兴致。

    长生再度点头，当年师父罗阳子阳寿已尽，为了拿到回天金丹，只能作法将魂魄强留肉身，在赶赴雍州的夜里黑白无常就曾经出现过，只不过当日黑白无常虽然现身路中央却并未出手拘拿罗阳子的魂魄，而当时他也并不知道这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是谁，事后才知道是黑白无常。

    “王爷，咱们之所以见不到神仙，是不是因为神仙平日里都住在天上，并不经常下凡？”大头又问。

    “应该是，”长生说道，“据道经记载，三界各有所属，除非发生巨大变故，否则不会互通往来。”

    由于一直在说话，长生飞掠之时就需要频繁落地借力，为了尽快赶回黑水沼泽，他便不再与大头交谈，全力加速，急掠向东。

    途中道顺一直与长生和大头保持着十几丈的距离，并不与二人说话，表情也多有凝重，看得出来它对那条玄蛇异常忌惮。

    三百里并不远，片刻过后三人便回到黑水沼泽.东南区域，由于玄蛇不久之前刚刚进食，此时正潜伏水下，并未察觉到三人出现在黑水沼泽的东南方向。

    长生选定位置，冲道顺说道，“大师，自此处向北挖掘，直至洞穿，需要多长时间？”

    “你们想放掉沼泽里的黑水？”道顺反问。

    “对。”长生点头

    得到长生肯定的回答，道顺陡然皱眉，它并不知道长生的计划，故此对于长生放水之举并不认同，因为黑水沼泽方圆百里，想要将里面的黑水放光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玄蛇不是鱼虾，就算将黑水放光玄蛇依旧行动自如。

    虽持怀疑态度，道顺却并未说出自己的看法，只是冷声说道，“一百一十丈，最多半个时辰。”

    “这么快？！”大头多有惊讶。

    道顺此番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而大头正是赶鸭子的那个，道顺自然不会对其太过友好，并不理会大头，而是后退几步，准备现出原形。

    “大师，洞宽需要超过一丈七。”长生说道。

    “一丈七？”道顺没想到长生对通道的宽度还有要求。

    “对，”长生点头，“此物足有三抱粗细，通道只有超过一丈七，它才能自其中穿过。”

    长生言罢，道顺并未接话，而是再退几步，抖身现出了原形。

    虽然早就知道道顺的本体是只穿山甲，在其现出原形之后二人还是被吓了一跳，只因道顺的本体异常巨大，足有三丈多长，宽近两丈，金爪青鳞，映光耀眼。

    道顺化作金爪龙鲤之后无有任何迟疑，立刻弓背探爪，发力挖掘。

    平心而论金爪龙鲤挖掘的速度并不快，但它形体巨大，每次探爪都能挖出大量土石，片刻过后便挖进了通道。

    由于挖出来的泥土需要推出洞口，故此耗费了不少时间，如果不需推送土石，怕是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挖穿。

    金爪龙鲤闷头挖掘之际，长生和大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在远观近顾，既要防止倭寇会突然出现，又要提防金爪龙鲤挖掘时产生的震动会惊动水下的玄蛇。

    所幸并无意外发生，远处不见倭寇的踪影，臭气熏天的水面也异常平静。

    “王爷，余一他们应该快到了，我去迎迎他们。”大头低声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

    为免惊动玄蛇，大头并没有径直向北，而是驱乘白姑娘绕行东北，到得北岸方才向北低飞。

    金爪龙鲤挖掘的这片区域并不全是泥土，泥土之下便是坚硬的青石，坚硬的青石虽然不能拖慢挖掘的进度，在挖掘之时却会产生轻微的震动。

    虽然震动很是轻微，长生却多有紧张，因为玄蛇的感官比人要灵敏许多，极有可能有所察觉，倘若玄蛇提前出现，他就只能设法将玄蛇引向别处，以此为金爪龙鲤争取时间。

    好在玄蛇始终不曾出现，挖掘异常顺利，长生能够通过地下传来的轻微震动确定金爪龙鲤所在的具体位置，再有十几丈就能彻底洞穿。

    大头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但长生却感觉他已经离开了许久，一直不见大头和余一等人出现令其心急如焚，他所制定的计划是一环扣一环，任何一环出现意外，都会将接下来的所有步骤全部打乱。

    所幸意外并未出现，片刻过后大头四人终于来到，长生意简言赅的与余一说明了情况，在看过金爪龙鲤挖出的通道之后，余一陡然皱眉。

    见余一皱眉，大头急切问道，“虚空玄门开不了这么大？”

    “可以，”余一点头说道，“只是洞口如此巨大，待得黑水狂泻而出，想要维持玄门开启，需要耗费大量灵气。”

    “等它钻进去你再作法，”大头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对了，黑水往外流的时候，你还能不能作法？”

    “能，”余一说道，“通道一旦挖通，黑水立刻就会狂喷而出，届时水柱之下势必留有无水空间，我依旧可以开启虚空玄门，只是耗费的灵气会极为恐怖，我自身的灵气怕是连五滴水的工夫都支撑不住。”

    “没事儿，还有我们。”大头说到此处突然咂舌皱眉，因为他猛然想到杀掉玄蛇之后众人需要立刻赶赴姑婆山与倭寇开战，倘若将众人的灵气尽数耗空，接下来便无法对战倭寇。

    长生也想到了这一点，但虚空玄门是杀死玄蛇的唯一办法，哪怕代价惨重也只能这么做。

    就在此时，金爪龙鲤退出通道，化身为人，“已然挖通。”

    眼见通道内并无黑水流出，长生便多有疑惑，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有大量黏稠的黑泥自通道中缓慢流出，原来金爪龙鲤并不是直接挖通水面，而是挖到了水下的淤泥，如此一来它便有足够的时间抽身而退，待淤泥流出之后，沼泽里的黑水便会狂泻而出。

    淤泥流淌的速度很是缓慢，片刻过后通道里的淤泥终于被黑水尽数顶出，伴随着一声闷响，一股粗大的黑色水柱陡然出现，向南狂喷猛泄。

    “余一？”长生看向余一。

    余一知道长生想确定什么，低头观察过水通道之后正色点头。

    挖穿通道之后道顺并未离开，它也没有与众人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

    长生走到道顺近前沉声说道，“大师，杀掉玄蛇之后，我们需要立刻赶赴姑婆山与一众显宗僧人联手对战外邦贼人，我们的灵气修为不似您那般精深，若是耗费在此便无力再战，故此我们还需要借用您的灵气施展法术。”

    不等道顺接话，长生便宽衣解带，袒露上身，冲道顺展示其身上的大量伤疤，“大师，实不相瞒，我等众人身经百战，未尝败绩，这次对付玄蛇也并非异想天开，纸上谈兵，还请大师相信我们。”

    长生所说实则正是道顺所想，在它看来长生等人就是一群自以为是，冲动鲁莽的年轻人，不过在看到长生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之后，它瞬间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因为长生身上的伤疤是其身经百战的最好证明，一个身经百战而活下来的人，行事必不鲁莽。

    “南无阿弥陀佛，需要老衲怎么做？”道顺问道。

    长生整理衣裳的同时转头看向余一，余一见状急忙上前冲道顺合十见礼，转而将己方众人的计划说与道顺知道。

    黑水沼泽虽有百里方圆，但其中并不全是水，泄水通道足有两丈多宽，大量黑水狂喷猛泄，伴随着着轰隆的水声，近处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降低。

    直到这时玄蛇依旧没有出现，而长生也并不希望它立刻出现，因为泄水的通道位于水底，水面越低，玄蛇钻进去的可能越大，如果水面太高，玄蛇就可能避过通道，自上方对众人发起攻击。

    紧张的等了片刻，长生终于发现沼泽中间区域出现了异动，由于距离太远且水面之上有黑色瘴气，便看不真切，直待隐约看到黑影轮廓，长生方才沉声说道，“来了，分头准备。”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杨开道顺三人来到泄水通道的右侧，而长生和大头释玄明三人则藏身于东面高处，自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沼泽里的情况，也能看到余一等人，此时余一等人位于低处，看不到玄蛇，需要他给与指示。

    与之前倭寇献祭时相比，玄蛇这次的移动速度快了许多，片刻过后便来到近前，唯恐惊动玄蛇，己方众人屏气凝神，大气也不喘。

    即便如此，玄蛇依旧没有按照长生预想的那般钻进通道，而是吐信昂头，试图自坡顶翻越而过，而此时位于坡下的余一等人对于玄蛇的举动却一无所知……
------------

第六百零二章 天衣无缝

    眼见玄蛇没有顺着水流钻进通道，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倘若玄蛇翻过坡顶，立刻就会发现另外一侧的余一等人。

    就在长生急思对策之际，大头突然自藏身之处疾冲而出，与此同时振臂探手，阴阳双轮先后抛掷而出，朝着玄蛇急飞而去。

    不等长生和释玄明有所动作，大头便急喊发声，“都别动，我来。”

    听得大头呼喊，长生立刻拉住了想要纵身跃出的释玄明，他虽不知道大头为何抢先冲出，却知道这时候应该按照大头的要求去做，如果因为关心大头而冲出去帮忙，就会彻底打乱大头的计划。

    五人都是过命的交情，虽然大头平日里经常揶揄释玄明，二人确私交甚笃，眼见大头独自冲出去攻击玄蛇，释玄明瞬时心急如焚，冲拉着自己的长生低声说道，“王爷，这蛇精如此巨大，大头肯定不是它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长生沉声说道。

    二人低声说话之际，大头抛出的阴阳双轮已经先后击中了玄蛇的蛇头，奈何那玄蛇的鳞甲异常坚硬，阴阳双轮都被其反震而回，未能破开鳞甲。

    大头的阴阳双轮皆为玄铁打造，虽然未能破开玄蛇的鳞甲，却令其痛苦非常，愤怒嘶鸣的同时高昂蛇头，冲着迎面而来的大头喷出了一蓬腥臭毒液。

    玄蛇形体巨大，喷吐的毒液也多，彷如漫天黑雨一般罩向大头。

    虽然长生和释玄明都为大头捏了一把汗，但大头却并未慌乱，在毒雾罩来之前施出了扶风真人传授的仙人跳，踏空借力，急蹿三丈，险之又险的避开了玄蛇喷出的毒雾。

    大头左右双臂各有卡榫，阴阳双轮脱手之后能够自行飞回，大头避过毒雾的同时将旋飞而回的阴阳轮再度掷出，取的依旧是玄蛇面门。

    到得这时，长生和释玄明都做好了接应大头的准备，因为他们对仙人跳也多有了解，仙人跳只能凌空借力一次，而大头又没有晋身紫气，所提的这口灵气耗尽之后，势必掉进下方的黑水。

    玄蛇此前曾被阴阳双轮击中过，知道被其击中很是疼痛，眼见阴阳双轮再度飞来，偌大的蛇头竟然骤缩变小，原本大如磨盘的蛇头竟然在眨眼之间变为面盆大小。

    蛇头骤然缩小，阴阳双轮随即失去了准头，自蛇头左右呼啸而过。

    避开阴阳双轮之后，玄蛇的蛇头瞬间恢复原状，与此同时蛇口大张，冲着身在半空的大头猛烈吸气，竟然试图将其吸吞入腹。

    由于玄蛇形体异常巨大，倒吸之时引发的气浪彷如凛冽狂风，大头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在猛烈气流的引带之下朝着玄蛇的血盆大口急飞而去。

    眼见大头即将被玄蛇吞掉，释玄明再度试图出手相助，而长生则又一次伸手拽住了他。

    长生之所以不让释玄明出手是因为他耳目清明，看得真切，大头先前抛出的阴阳双轮此时正在倒飞而回，而大头面色如常，并不慌张，由此可见他还留有后招。

    在大头距玄蛇的獠牙巨口不过丈许之时，倒飞而回的阴阳双轮自后方击中了玄蛇的后颈。

    突然腹背受敌令玄蛇颇为紧张，猛烈的吸气随之一滞。

    察觉吸力大减，大头立刻凌空翻身，避开玄蛇的血盆大头，落到了它的鼻眼之间，在其站稳的同时，阴阳双轮也急飞而回，大头探臂接住，双手持握，怒吼发力，猫挠爪，狗刨洞一般的朝着玄蛇的头脸就是一阵疯狂乱砍。

    “大头的兵器太短，杀它不得。”释玄明又想帮忙。

    长生再度摆手阻止，“大头也知道自己杀不了它，也没想杀它，只想激怒它。”

    阴阳轮被大头持拿在手，又以灵气助力，其威力远比脱手抛掷要大的多，一阵乱砍竟然破开了玄蛇头上的鳞甲，腥臭的黑血随即喷溅而出。

    玄蛇的血液彷如化骨水一般，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喷溅而出的黑血溅到大头的衣服上瞬时生出缕缕白烟。

    俗话说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几千年来玄蛇盘踞在此，恣意妄为，享受献祭，早已将人类视为蚍蜉蝼蚁，多有鄙夷轻视，压根儿没想到有人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今突然受伤令其愤怒非常，愤怒嘶鸣的同时灵气急催，庞大的身躯竟然急冲出水，蜿蜒升空。

    长生此前并不知道这条玄蛇还能腾云驾雾，眼见如此庞大的身躯竟然拔地而起，一时之间被其惊的瞠目结舌。

    不等玄蛇飞高，大头便自蛇头上纵身跃下，但他并没有掠向岸边，而是径直跳进了下面的黑水漩涡，这处漩涡是大量黑水自通道外泄而形成的，大头跳进漩涡，无疑是为了引那玄蛇追赶，而这也正是他不让众人相助的原因，如果众人全部动手，玄蛇被激怒之后就不一定会追谁。

    头脸传来的剧痛令玄蛇暴怒狂躁，眼见大头在伤了自己之后还想逃走，立刻凌空转身，疾冲入水。

    黑水沼泽里的黑水深浅不一，靠近岸边的位置本来就浅，先前还流走了不少，而今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条玄蛇巨大的身躯已经钻进了先前挖好的通道。

    长生和释玄明位于高处，他们能看到沼泽里的情况，但余一等人看不到，眼见玄蛇追着大头钻进了通道，长生立刻纵身跃出，“大头将玄蛇引进了通道，准备动手！”

    “水流太急，机会转瞬即逝，我拿捏不准。”余一紧张高喊。

    听得余一高喊，长生亦是紧张无比，两丈宽的通道，每一瞬间都有大量黑水喷出，而余一打开虚空玄门需要时间，她的确很难拿捏，过早可能误伤大头，过晚可能放跑玄蛇。

    就在长生万分紧张之时，突然发现大头的气色自地下出现，此举明显是大头有意为之，因为土层会掩盖气息，除非大头全力催动灵气，否则自地面上无法看到他的气色。

    “此时距你们还有八十丈。”长生高喊。

    片刻过后，长生再度高喊，“六十丈。”

    “四十丈。”长生再喊。

    “二十丈。”长生又喊，他之所以二十丈喊一声，是为了让余一通过他的高喊判断出大头移动二十丈所需要的具体时间，以便于她拿捏打开虚空玄门的准确时机。

    实则在离出口还有五十几丈时，长生曾察觉到自己的灵气自地下出现，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大头有意为之，因为大头不确定他们自地面上能不能看到自己的气色，而大头随身带有他的灵气信物，以灵气信物表明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

    得长生高喊指点，余一准确掌握时机，环绕通道，开启虚空玄门。

    杨开随即出手，搭上余一和道顺的肩膀，损有余而补不足。

    虚空玄门刚刚开启，喷出的黑水里就传来了大头的叫声，水流太急，大头长的又小，若不高声叫嚷，众人还不易发现他已经被冲了出来。

    玄蛇的形体异常巨大，虽有黑水遮挡，却仍能隐约看到，眼见蛇头探出通道，余一立刻收回灵气，关闭虚空玄门。

    随着虚空玄门的关闭，玄蛇凄厉惨叫，身首异处……
------------

大家早点休息

    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
------------

第六百零三章 玄蛇内丹

    剧烈的疼痛令玄蛇的无头身躯蜿蜒扭曲，泄水通道宽约两丈，而玄蛇宽近一丈八，大力扭曲之下卡在了泄水通道，原本狂泻而出的黑水瞬时减弱。

    由于余一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玄蛇恰好自七寸处一分为二，若是换做寻常蛇虫，自七寸处被斩断立刻就会殒命，但这玄蛇年老成精，不但没有断气，反而在唳叫的同时控御断口流出的黑血与蛇身流出的黑血感应对接，试图重新接续身躯。

    余一先前打开的虚空玄门传送距离只有一丈远近，眼见两端喷出的黑血已经连结到一起并将蛇头快速回拉，众人瞬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谁也没想到玄蛇竟然有此异能，倘若让其首尾合一，在场众人定然无一幸免。

    虽然知道必须立刻出手阻止，但此时己方众人却不得随心移动，只因那玄蛇发出的唳叫竟然能够震人心魄，与少林寺的狮子吼异曲同工，却比狮子吼更加霸道，几人之中除了长生还能勉强站立，余一等人无一不是浑身麻痹，摇摇欲坠。

    道顺乃太虚修为，玄蛇的唳叫虽然令其多有不适却并不影响其正常行动，但道顺却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并未出手，它此番前来纯属被赶鸭子上架，内心深处并不认为长生等人能够拿下玄蛇，不曾想长生等人竟然真的将玄蛇拦腰截断，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它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余一等人此时连呼吸都极为困难，只有长生还能艰难发声，眼见道顺愕然发愣，急忙高声呼喊，“大师，快出手！”

    听得长生高喊，道顺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抖身现出原形，冲着巨大的蛇头猛冲而去。

    金爪龙鲤体形巨大，力道也足，在其大力猛冲之下，正在快速接续的蛇头和蛇身彻底断开，失去控制的黑血四散飞溅。

    唯恐玄蛇不死，金爪龙鲤全然不顾溅到身上的蛇血，奋力将蛇头撞向远处。

    当蛇头被金爪龙鲤撞开之后，玄蛇发出的诡异唳叫随即消失，余一顾不得喘息，一边催动正眼法藏开启虚空玄门，一边冲刚刚自黑水中爬出来的大头高声喊道，“大头，快去冲洗。”

    大头闻声抬头，眼见玄门另外一侧是一条清澈河流，立刻疾冲而至，纵身而入。

    送走大头，虚空玄门随即消失，余一此时尚未彻底回神，是担心大头长时间接触黑水会受其毒害才勉强出手，由于心神不宁之下仓促作法，此时只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近处的杨开见状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摆脱了玄蛇唳叫的影响，稳住了心神，长生急忙拔出龙威，冲着远处的蛇头冲了过去，此时蛇头已经被金爪龙鲤撞到了十丈之外，担心玄蛇不死，金爪龙鲤正在疯狂的抓挠撕咬，按理说玄蛇是必死无疑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唯恐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到得近处，发现那蛇头的眼睛已经黯淡，长生这才放下心来，站立一旁，警惕四顾。

    金爪龙鲤和玄蛇乃是宿敌，而且金爪龙鲤一直是被欺负的一方，千百年来积蓄的怨气此时终于发泄出来，便是那蛇头已经一动不动，金爪龙鲤仍在疯狂攻击，全然忘了自己先前曾经说过不与玄蛇一般见识。

    世上九成以上的不和别人一般见识，都是懦弱和胆怯的借口，也正如大头先前所说，只有打得过人家，处于上风的人才有资格不与别人一般见识。

    玄蛇死透之后，原本蜿蜒扭曲的蛇身也无力瘫软，很快被黑水冲出了泄水通道，通道畅通之后，大量黑水再度狂喷而出。

    余一等人此时已经彻底缓过神来，但他们并没有赶来与长生会合，而是站在坡顶四顾警戒。

    此时蛇头已经被金爪龙鲤抓挠撕咬的血肉模糊，早已断气，发现长生还站在近处，不想在其面前太过失态，金爪龙鲤这才停止攻击，重新化为人形。

    “南无阿弥陀佛。”道顺双手合十，大口喘气。

    “恭喜大师，为民除害，功德无量。”长生正色说道。

    “为民除害的是诸位，老衲不敢居功。”道顺摇头说道。

    “大师过谦了，”长生说道，“没有大师仗义援手，我们杀不掉这条玄蛇，而今我们还要前往姑婆山对战倭寇，这玄蛇的尸身就烦劳大师处置。”

    “玄蛇几千年的道行，早已生出内丹，”道顺说道，“施主稍等片刻，待老衲取了这玄蛇的内丹交给你们。”

    长生摆手说道，“异类内丹对我们无有用处，大师自行处置吧。”

    “不然，”道顺摇头说道，“玄蛇内丹乃避毒神物，随身佩戴可得百毒不侵。即便身中剧毒，亦能拔毒解毒。”

    见长生还要推辞，道顺便不再与他说话，侧身抬手，延出灵气感应玄蛇内丹的所在，待得发现玄蛇内丹位于蛇头之中，便催动灵气将那内丹自七寸断口处移了出来。

    玄蛇虽然身形巨大，内丹却不大，与其他异类内丹一样，都是鸽卵大小，只不过是正圆而非椭圆，内丹为玄黑色，通体圆润，灵光内敛，其上并无异味附着。

    道顺走到长生近前，将玄蛇内丹递向长生，“施主莫要推辞，此物对你们大有用处。”

    见道顺真心要送，长生便道谢接了，道顺说的对，这东西对他们的确有用，他虽然精通岐黄之术，却并非百毒不侵，有了这玄蛇内丹，众人日后便不用担心中毒，因为此物不但可以避毒，还可以解毒。

    “这蛇头老衲带回去，也算是对族人有个交代。”道顺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拱手说道，“我们还要赶赴姑婆山，日后若得闲暇，再往断崖山拜访大师。”

    道顺合十说道，“南无阿弥陀佛，外邦坏人也是人，老衲本不是人类，人类之间的恩怨老衲不便插手，还望施主多加体谅。”

    长生说道，“大师言之有理，而今玄蛇已去，接下来的事情由我们自行处置，不敢再劳烦大师。”

    “南无阿弥陀佛，”道顺说道，“既然如此，老衲这便去了，施主多保重。”

    长生点头，“大师也要多保重。”

    道顺再唱佛号，随即现出原形，将那硕大的蛇头负在背上，疾行西去。

    待金爪龙鲤走远，长生回到坡顶，与余一等人相见。

    虽然成功杀掉了玄蛇，三人脸上却并无太多兴奋，皆是面色凝重，多有后怕，这条玄蛇远比众人想象的要厉害，不但刀枪不入，腾云驾雾，还能喷吐毒雾，发出摄魂唳叫，若不是事先察觉并提前将其除去，待得双方短兵相接之后玄蛇突然出现，己方必定全军覆没。

    “王爷，大头在二十里外的河里冲洗污垢，我去接他。”余一说道。

    “去吧。”长生点头。

    余一开启虚空玄门，自入其中，很快带回了大头，沼泽里的黑水毒性不是很强，冲洗及时，大头并未受到毒害腐蚀。

    待众人到齐，长生出言问道，“你们怎么看？”

    四人知道长生问的是杀掉玄蛇之后对接下来战事的影响，便没有接话，而是同时看向杨开，几人之中除了长生，杨开的心思最为缜密。

    杨开沉声说道，“只这条玄蛇就能致我们于死地，倭寇不需要再准备其他杀招。”

    杨开言罢，众人尽皆点头，杨开所说确有道理，如果这条玄蛇实力平平，倭寇就有准备其他杀招的必要，但玄蛇实力如此强劲，有它在，倭寇根本不需要其他助力。

    杨开又道，“倭寇处心积虑，只为将我们一网打尽，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姑婆山周围布下阵法，确保动手之后我们不得抽身。”

    余一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稍后动起手来，我们先设法将布下阵法的倭寇杀掉，令他们作茧自缚，而我们则瓮中捉鳖…..”
------------

第六百零四章 感召青龙

    余一言罢，长生接口说道，“届时咱们见机行事，即便想要杀掉布阵之人，也不要做的太过明显，以免被倭寇察觉到咱们的意图并生出疑心。”

    听得长生言语，四人郑重点头。

    长生又道，“我们不确定倭寇的法师与玄蛇之间有无心灵感应，故此咱们不能耽搁时间，必须尽快动身，此战不知道要打多久，动身之前该解手的解手，该喝水的喝水，一旦打起来就顾不上这些了。”

    四人闻言急忙分往各处，此时已是正午时分，他们都是清晨如厕，到得这时都不需要出恭，但解手总是要的。

    长生头上的发簪被张墨灌注了一息灵气，在大头等人分头解手之时，长生拔下发簪并以纯阳灵气焚灼，此前他曾与张墨约定，如果成功除掉玄蛇就以灵气信物通知她，得到消息之后张墨就会与同尘等人立刻赶往姑婆山。

    不多时，四人先后回返，长生也不磨蹭，立刻纵身拔高，飞掠先行，大头等人各施身法，紧随其后。

    疾掠向北之时长生回头看向余一，“你确定聚集在姑婆山的倭寇有四千人？”

    “确定，至少四千人。”余一正色点头。

    长生沉吟过后沉声说道，“去到姑婆山之后你们不要离我太远，我不知道感召青龙是怎样一种情况，当日扶风真人也只是说滴血通灵，倘若感召而来的青龙需要我的元神亲自控御，你们需要保护我的本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多有意外，“王爷，您准备啥时候用逆鳞召唤青龙？”

    “确定倭寇人数之后，立刻感召。”长生沉声说道。

    “不用那么早吧，”大头说道，“玄蛇已经被咱们弄死了，倭寇应该也没啥杀手锏了，逆鳞就这一片，用了就没了，咱们先杀上一阵再说，实在不行了再召也不迟。”

    “什么叫实在不行了？”长生随口反问，“倭寇有四千多人，其中紫气高手不会少于两百，而咱们只有六十余人，人数相差太过悬殊，如果不感召青龙，我们很难击败倭寇，退一步说即便血战获胜，我们的伤亡也会非常惨重。”

    “我是感觉只要咱们好好打，那片逆鳞兴许能省下来。”大头说道。

    长生正色说道，“世上没有一本万利的买卖，永远不要试图用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见大头虽然点头称是，却仍然面露不舍，长生便详细解释，“节俭也好，不舍得也罢，本质都是小气抠门，吝啬付出，要知道世上所有东西都是换来的，少付出多得到的情况不会出现，也不应该出现，即便偶尔出现，也是骗来的而不是换来的。”

    长生言罢，大头面露尴尬，一旁的余一见状急忙说道，“王爷，大头也是出于好意。”

    “我自然知道，”长生说道，“我只问你，六十对四千，我们能否全歼倭寇而己方没有伤亡？”

    “绝无可能。”余一摇头。

    “那不就是了，”长生说道，“如果血战硬拼，咱们必定伤亡惨重，而且还不一定能够获胜，到得那时再感召青龙，之前的伤亡是不是就白白浪费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拿出看家本领，既能杀的倭寇措手不及，增加全歼的可能，也能最大限度的减少己方伤亡。”

    大头恍然大悟，感动非常，“我懂了，王爷，您这么做都是为了保全我们。”

    “我不是为了保全你们，”长生摇头说道，“你们和我一样，深受皇恩，身居高位，驱逐倭寇保家卫国是咱们的本分，哪怕战死沙场也不应该有什么怨言。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少林武僧，这场仗本来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前来助战纯属帮忙，我分明有杀手锏却不用，反倒让人家冲杀拼命，于情于理都说过不去。”

    虽然长生语气颇为严厉，这番言语却令大头等人心悦诚服，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的跟随长生，除了长生待人甚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长生心胸坦荡，处事公正，而且律己甚严，从不自欺欺人，如果不是长生详说解释，几人还没有认识到让少林武僧浴血拼杀，而己方手持逆鳞却不使用是在损人利己。

    虽然己方众人也与少林武僧一同浴血拼杀，但己方众人做的是分内之事，而少林武僧只是来帮忙，己方众人没有资格替人家做主。

    长生说道，“少林武僧全是紫气高手，他们此时正自北面赶往姑婆山，咱们也快一点儿，争取与他们同时赶到。”

    四人郑重点头，催动灵气，全力加速。

    半炷香之后，五人离姑婆山已不足五十里，此时北面百里之外出现了大片紫气，毫无疑问，少林武僧已经疾掠来到。

    自此处已经能够看到姑婆山的情景，山峰各处全是大大小小的营帐，而倭寇大多聚集在山顶高处，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在距姑婆山尚有二十里时，长生探手入怀，取出了那片珍藏许久的逆鳞，自破中指，滴血其上。

    之所以自此处开始感召乃是为了确定感召而来的青龙需不需要自己的元神亲自控御，如果需要，自己的本体就无法参战，去到姑婆山反倒会成为大头等人的拖累。

    血液沁入逆鳞的瞬间，逆鳞便陡然脱手，直冲云霄，消失不见。

    由于感召青龙的机会只有一次，自然不能事先演练，逆鳞破空而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青龙能否出现，何时出现，会以何种情况出现，长生心里全都没底。

    因为不曾掩盖气色，聚集在姑婆山的倭寇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眼见他们即将杀到，纷纷催动灵气，准备动手，如此一来亦有气色显露，红蓝不论，单是深浅不一的紫色灵气就有两百多道，与长生先前估算的大致相仿。

    眨眼之间，长生等人距姑婆山已不足十里，就在此时，五人上空骤现乌云，这团乌云出现的异常诡异，出现之后急速膨胀，其中隐约有电光闪动。

    聚集在姑婆山上的倭寇原本注意力都放在自北面疾掠而至的同尘等人身上，南方突然出现的乌云令一众倭寇紧张非常，纷纷转头回望。

    距姑婆山五里之时，伴随着一道响彻天际的晴天霹雳，一条遍体青鳞的四爪青龙现身于上空的乌云之中，青龙体长七丈有余，虽然没有玄蛇巨大，却自带神威，强大的无形威压令人紧张心悸，不敢直视。

    伴随着青龙的突然现身，原本的烈日当空瞬间被乌云笼罩，姑婆山方圆数百里顷刻之间便暗了下来，巨大的青龙自乌云之中蜿蜒翻腾，怒吼龙吟，声传四野，响彻天际。

    在青龙出现的瞬间，长生便感觉到了它的存在，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彷如心灵相通一般，他能感觉到青龙的存在，而青龙也能知道他心中所想。

    眼见青龙如约现身并不需要自己亲自控御，长生彻底放下心来，拔刀出鞘，疾掠前冲…...
------------

第六百零五章 短兵相接

    在长生感召青龙之前，倭寇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北线，因为少林武僧人数较多，而且皆为紫气高手。不过在青龙现身之后，倭寇立刻知道自南线攻来的是长生等人，随即分出大量兵力前来阻击。

    虽然倭寇人数众多，但是在移动之时却并非一哄而上，而是整齐划一，井然有序，，由此可见这些倭寇并不是由一人亲自指挥，而是分为诸多队阵，分别由不同的紫气高手统领，由于目前倭寇尚未完全分散，暂时还看不出聚集在姑婆山的倭寇具体分为几个队阵。

    若是换做常人，五里远近至少需要走上半个时辰，但是对于紫气高手而言，五里不过是几个起落，很快长生等人便与迎面而来的倭寇短兵相接。

    倭寇个头普遍不高，超过五尺的都少，但冲在最前面的居山高手却足有八尺多高，身形也异常魁梧，几乎与巴图鲁相当，由于身形高大，所用兵器也不是寻常的倭刀，而是一柄长达五尺的斩马刀。

    似这等人物，无疑是倭寇的一员猛将，但面对长生等人，却连一个回合都不曾撑过，斩马刀尚未挥出，大头便急冲来到，阴阳双轮分执双手，急斩倭寇双膝。

    倭寇吃痛，怒吼挥刀，大头躺地翻滚，待对方长刀挥过立刻旋身站起，而此时那个高大的倭寇已经因为双膝受创而屈膝跪地，大头站起之后恰好够到他的脖颈，反手补刀，立断咽喉。

    倭寇人数众多，与那高大倭寇同时冲至的还有其他人，在大头斩杀那高大倭寇的同时，数名倭寇已经同时冲其挥出了倭刀，释玄明见状立刻侧身前冲，与此同时探臂横枪，直接将试图攻击大头的数人尽数挡下，而大头则趁对手跌撞后退，身形不稳之际急滚上前，左右开弓，见腿就砍。

    待倭寇因为腿伤吃痛分神，释玄明立刻急旋逼近，与此同时绿沉枪环腰旋舞，由于倭寇个头普遍不高，环腰急旋的绿沉枪攻击的恰好是倭寇的上盘要害，几声惨叫几乎同时传来。

    大头身形矮小，阴阳双轮又是短兵器，故此大头最适合近攻下盘，而释玄明身形高大，所用绿沉枪又是长兵器，故此他擅长远攻上盘，二人默契合作，眨眼之间便诛杀五人。

    五人虽然并肩作战，却也各司其职，大头与释玄明联手攻坚开路，余一则负责开弓远射，令蜂拥而至的倭寇不敢贸然上前，而杨开则手持工布拾遗补缺，攻击敌人的同时保护己方众人免受偷袭，与此同时还要以周天神功为余一补充灵气，因为余一的无箭神弓所发箭矢乃灵气所化，频繁放箭需要耗费大量灵气。

    冲在前面的大头和释玄明二人自然感受到了来自无箭神弓的保护，二人在前冲的同时也不忘偶尔留下几个活口，供杨开施展周天神功为余一补充灵气，能够想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大头和释玄明想的还远不止这些，他们留下的活口无一不是缺胳膊少腿儿，之所以这么做除了令活口没有反击之力，便于杨开吸取灵气，也是为了让活口因为剧痛而凄厉惨叫，如此一来杨开就不需要分神寻找，哪个惨叫，哪个就是活口。

    如果大头和释玄明没有想到这一点，留下的活口就可能身受重伤，瘫软倒地，而混战之时杨开根本无暇分辨躺在地上的倭寇是死是活。

    默契的建立是极为困难的，不但需要队伍里的人彼此熟悉，知道队友在想什么，还要做到设身处地的为队友着想，是对品德和心智的双重考验，品行不够，就可能拈轻怕重，让队友分担更多压力，如果心智不够，即便空有一腔热忱也没用，因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而这也正是他没有留下黄四郎的原因，黄四郎乃紫气修为，品行也好，但黄四郎终究不是人，它不知道人在危急时刻都在想什么。

    长生虽然亲自参战，却并没有身先士卒，浴血拼杀，因为他是统帅而不是先锋，他的任务不是攻坚杀敌，而是眼观六路，统筹谋划。

    根据倭寇站位的远近，长生发现南线的倭寇应该分属不同的三个队伍，而且在双方短兵相接之后，他还发现一群倭寇并未参战，而是径直往南去了，倭寇之中多有紫气高手，他无法通过气色确定向南飞掠而去的那些倭寇就是早些时候献祭玄蛇的那些人，但他却清楚的记得献祭之时有两个年轻女子就站在对方法师的左右，而此番南去的那群倭寇中就有两个年轻女子。

    这群人往南去，无疑是召请玄蛇去了，由此可见倭寇的法师与玄蛇之间并无心灵感应，倭寇也并不知道玄蛇已经被杀，这一点对己方是极为有利的。

    此时同尘统领的少林武僧也自北面杀到，倭寇一方也已经派人前往阻击，眼下留在山顶的倭寇还有一千多人，由此可以判断出这四千倭寇应该分属九个不同的队伍，倭寇往南和往北各自派出了三支队伍，还有三支队伍则留在了山顶。

    虽然战事已经全面打响，青龙也一直在上空的乌云中蜿蜒盘旋，但长生却并未授意青龙参战，不是他不想让青龙参战，而是眼下时机未到，青龙还不能参战。

    所谓的时机与战事无关，若是单就战局考虑，青龙无疑是越早参战对己方越有利，因为青龙不会一直存在，扶风真人说的很清楚，青龙受控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时辰一到青龙立刻就会离去。

    之所以不让青龙参战是因为青龙此时还无法参战，因为在此之前青龙并不是真正的青龙，由于逆鳞的缺失，它并不具备真龙所具备的强大能力，自逆鳞归位的那一刻起，它才变成了真正的青龙，由蛇化龙等同超凡入圣，其体内原本的蛇属灵气并不能支撑其施展青龙威能，化龙之后需要重新积蓄更加精纯的天地灵气。

    虽然青龙眼下尚不能参战，长生却知道这一仗己方已经胜券在握了，因为他此时与青龙心灵相通，不但能够指挥青龙，对其本体亦是了如指掌，除了利用本体进行攻击，青龙还拥有异常霸道的龙族神通，不但可以行云布雨，还能够催生雷霆，除此之外还可以控制一切木属事物，而姑婆山所在区域恰好是巨木参天的深山密林…...
------------

第六百零六章 虎入狼群

    青龙自空中盘旋聚势的同时，近处的倭寇频繁的冲其射出箭矢，但青龙已然超凡入圣，寻常兵器根本伤它不得。

    由于己方人数较少，很快一众倭寇便将长生等人团团围住，虽然身陷重围，众人却并未慌乱，也不曾尝试突围，因为类似的情况他们此前遇到过无数次了，对手虽能将他们围住却奈何他们不得。

    率先动手的倭寇几乎全是紫气高手，而己方除了长生，其他人皆不曾晋身紫气，对战如此之多的紫气高手，可想而知压力何其巨大，但五人却不紧张忧虑，还是那句话，类似的血战他们经历过好多次了，已经习惯了承受巨大的压力。

    倭寇一方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而己方则占据了兵器的优势，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把趁手的兵器在临阵对敌时能够凭添巨大助力，如果没有神兵利器的加持，己方众人很难在倭寇的疯狂围攻之下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己方众人所承受的压力逐渐开始减小，不是因为倭寇人数减少，而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拨紫气高手几乎死伤殆尽，而随后跟上来的倭寇修为多为红蓝灵气，虽然这些倭寇悍不畏死，形同疯狂，奈何修为不足，便是气急发狠，怒火中烧，也无法弥补自己实力的不足。

    倭寇大多随身带有暗器，不过眼下长生等人已被倭寇包围，担心误伤自己人，倭寇便不敢随意施放暗器，只能挥舞倭刀大叫前冲，与长生等人近身相搏。

    长生最擅长的就是近身相搏，近身相搏也是对一个人武功和心智的最大考验，因为电光火石之间没有太多的时间供其权衡思考，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应对，除此之外出招的速度还一定要快，而想要做到出招快速，就不能一招儿跟着一招儿，而是一招儿连着一招，前一招儿与后一招儿之间没有任何的停顿犹豫，更不能一招儿毕了，收招聚势再出下一招儿。

    长生的近身相搏乃是其自创的武功，当日他只是想到如何才能做到出招快速，并没有多想其他，不曾想无心之下创出的武功却暗合天道，所谓暗合天道乃是其所出的每一招儿都是顺势而为，所有的惯性和余力，甚至是对手的反震之力都被其巧妙借用。

    武功的唯一作用就是伤害对手，不应追求招式的洒脱和身形的优雅，但长生的近身相搏却很是好看，招式与招式的衔接圆润流畅，彷如行云流水，又彷如疾风过境。

    五人配合的再好，短时间内杀掉的敌人也很有限，不过众人并不着急，正所谓积跬步至千里，不管什么事情都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只要方向正确，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坚持坚持再坚持，毅力每个人都有，但大部分人的毅力都是一瞬间的热血，很少有人能够长时间的坚持，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随意找个理由掩饰一下自己的意志不坚和虎头蛇尾，然后就放弃了。而真正有毅力的人会一直咬牙坚持，不停的往前走，每当感觉自己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再次鼓劲儿继续往前走，如此这般，经历过无数次的咬牙坚持，最终方能积跬步而至千里。

    所有至千里的人，内心深处都是看不起那些中途放弃的人的，因为他们知道，不管中途放弃的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真正有毅力的人哪怕走不到终点，也会死在通往终点的路上。

    大头四人彼此协作，已经能够做到天衣无缝，故此长生并没有长时间的与他们待在一起，而是瞅准时机向北掠出了百余丈，不能让倭寇占据战场的主动，集中优势兵力攻击己方众人，必须打乱他们的部署，令他们前后不得侧重，首尾不能兼顾。

    长生去到哪里，乌云之中的青龙就跟到哪里，长生与大头等人拉开距离之后，南线的倭寇立刻陷入被动，有人用日语高喊下令，调拨紫气高手前来迎战。

    聚集在姑婆山的这些倭寇全是日本的武士，不同于平民和士兵，这些人都是有灵气修为的，对己方众人也并非全无威胁，此时的情形并不是虎入羊群，而是虎入狼群，并不是完全碾压的屠杀，而是凶险万分的厮杀。

    由于站位较高，长生便能看北面的情况，由于北线是己方主力所在，故此北线的战事比南线的战事更为惨烈，倭寇采用的依旧是玉石俱焚的打法，疯了一般的往上冲，而同尘等人此前曾经得到过张墨的告诫，知道此战何其凶险，再加上与倭寇有宿仇旧恨，动手之时并不留情。

    不过他们大多徒手对敌，即便使用兵器也多为棍棒，不似刀剑那般省力，这种打法对灵气的耗损也颇为严重，似眼下这种一刻不停的激烈厮杀，用不了半个时辰大部分僧人的灵气就会耗尽。

    很快长生就被倭寇团团围住，即便知道不是长生的对手，这些倭寇依然叫喊着上前拼命，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除了骨子里的嗜杀残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身边都是自己人，正所谓人多胆气壮，人一多胆子就大，只可惜这个胆子大并不是来自于自知和自信，而是来自于盲从和狂热。

    大部分人的性情和心境都会受到所处环境的影响，这些倭寇聚集在一起，除了感觉己方异常强大，还会因为有同伴在身边而死要面子，如果没有同伴而是孤身一人，他们立刻就会失去悍不畏死的勇气，别说上前拼命了，便是跪地求饶都有可能。

    长生并没有因为冲上来的倭寇不是自己的对手而手下留情，但凡对自己心存恶意的人，不管大小强弱，也不管男女老幼，一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方想对他做什么，他就会对对方做什么。

    血战之时长生并没有自某一处地点长时间停留，而是频繁移动，因为自己一旦自某处停留时间过长，对方就会有所准备，他不知道倭寇都会做什么，但不管倭寇想做什么，他都不会给对方机会。

    没过多久长生便浑身是血，他没有受伤，身上的血都是倭寇的，若是换做普通人，杀到此时免不得心惊肉跳，但类似的血战长生经历了太多，早已习惯并适应。

    长生的频繁移动也间接减轻了大头等人的压力，因为南线的倭寇需要不停的移动堵截，大头等人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也并不专挑敌方的紫气高手下手，而是彼此联手，见谁杀谁，此战他们并没有具体的任务，尽可能的多杀倭寇就是他们的任务。

    与倭寇激战之时长生不时分神感知青龙的情况，此时青龙体内的灵气已经聚集了五成，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半个时辰是四刻钟，再有一刻钟青龙体内灵气才能盈满，剩下两刻钟应该勉强够用……
------------

第六百零七章 上兵伐谋

    确定了青龙聚势所需时间，长生收回思绪举目四顾，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能杀掉敌方头领，倭寇就会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不过寻找良久，长生却并未自敌群之中找到敌军头领，只因倭寇穿的都是日本武人的服饰，单从衣着上无法分辨出谁是头领，当日他虽在夜袭麒麟镇的途中见过倭寇最高统领丰田勇一，但视线所及之处却并不见此人踪影。

    寻不到敌军头领，长生又将视线移向山中远处，他要通过观察远处有无倭寇潜伏推断倭寇接下来会不会布置阵法困住己方众人，不过观察过后也并未发现远处山林有倭寇的踪迹，倭寇全都聚集在山顶和南北山腰。

    除了倚仗人数优势和那条玄蛇，倭寇还有没有其他杀招，长生目前还无法确定，不过前去召请玄蛇的倭寇法师早在开战之初就动身赶往黑水沼泽，赶到黑水沼泽并确定玄蛇已死，然后再赶回来，至少需要两刻钟，等到倭寇法师回来，就能确定他们还有没有其他杀招了，如果没有其他杀招，得知玄蛇已死，倭寇一定会斗志全无，无心恋战。

    长生此时的心情与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很是相似，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他既希望倭寇没有其他杀招，也担心倭寇失去了玄蛇之后作鸟兽散，因为己方毕竟人少，数千倭寇一哄而散，己方众人根本就拦不住，如果放跑了他们，日后还要遭他们惦记，天知道这群倭寇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日防夜防，不胜其烦。

    但是想要在倭寇法师回返之前的一刻钟内杀光这些倭寇也不现实，别说四千多个拥有灵气修为的武士了，就是四千头猪一时半会儿也杀不完。

    就在长生急切思虑之际，几名紫气倭寇自山顶疾掠而至，这几名紫气倭寇的灵气修为皆在洞渊以上，起初长生还以为他们是冲自己来的，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几名紫气倭寇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一直自上空蜿蜒盘旋的青龙。

    日本是个岛国，疆域很小，正所谓地大物博，地方小自然好东西就少，也包括各种珍禽异兽，故此这些紫气倭寇并没有能够凌空的坐骑，而他们靠近青龙的办法是三人先行拔高，另外三人紧随其后，在先行三人到得高处之后，随后跃起的三人以自身为踏板，再送他们一程。

    长生虽然与青龙心灵相通，青龙仍有自主神识，眼见有人前来攻击自己，青龙立刻怒吼龙吟，准备反击。

    长生见状急忙神授青龙，命其敛藏锋芒，只以本体肉身迎击，不得随意施展龙族神通，之所以有此一举，乃是不希望打草惊蛇，由于青龙一直没有参战，倭寇心里没底，这几个紫气倭寇试探摸底的成分居多，不能过早的暴露实力，不然很可能令倭寇萌生退意。

    得长生授意，面对倭寇的近身攻击，青龙便不曾催动闪电雷霆，只以冲撞噬咬，探爪摆尾与那三个倭寇周旋，那三个紫气倭寇一直想要攀附龙身，但青龙岂能如他们所愿，屡屡蜿蜒翻滚，令他们不得立足，无处借力。

    紫气高手虽能凌空，却无法一直自空中悬停，一口灵气耗尽之后必须落地借力，地面上的三个紫气倭寇在发现同伴气竭下落之后立刻纵身跃起，自半空将同伴再度冲顶上去。

    长生一直在敌群之中挥刀厮杀，就在其一心二用，想要确定天上的几个倭寇使用兵器能不能对青龙构成威胁之际，心中突然一凛，凝神感知，却发现自己的一息灵气竟然出现在了东侧山脚下。

    长生送出去多少灵气信物他记得非常清楚，眼下大头等人都在近处，自五里外使用自己灵气信物的只能是张墨。

    确定使用自己灵气信物的是张墨，长生并未立刻前往，而是自心中急切思虑，他必须弄清楚张墨为什么自东侧山脚下使用自己的灵气信物。

    此前他曾经给张墨分派了任务，不允许她亲自参战，只需自外围作法生风，为少林武僧降热避暑即可，而青龙现身之后，姑婆山区域乌云密布，遮云蔽日，全然没有了正午时分的炎热，故此也就不需要张墨作法生风。

    以张墨的作风，绝不会违逆他的意思而擅作主张，他既然不让张墨参战，张墨就一定不会参战，而不需要作法的张墨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此前他与大头等人分析敌情时张墨也在场，知道倭寇有可能自姑婆山区域布置阵法，故此张墨极有可能自附近仔细搜寻，以此确定究竟有没有倭寇潜伏在外围，等待时机成熟之后布置阵法。

    张墨不但修为精深，法术也极为厉害，除非倭寇群起攻之，单打独斗没谁能对其构成威胁，而且张墨也知道他此时正在与倭寇激战，无暇分身，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冲其求援。

    如此一来事情就很清楚了，张墨自东面山脚下发现了潜伏在那里的倭寇，担心打草惊蛇，便用这种隐晦的方法来提醒他。

    也只有这一种解释是合理的，因为张墨如果真的遇险，完全没必要以灵气信物求援，距离如此之近，大喊一声他都能听得到。

    在此之前，己方众人一致认为倭寇一定会自姑婆山布置阵法，将他们困在这里，而今确定姑婆山外围有能够布阵的倭寇潜伏，长生也不感觉意外，想要将外围的倭寇除去，确保己方众人可以进退自如很简单，但长生却并不想那么做，因为任何事情都是相互的，己方能够来去自如，倭寇也能来去自如。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逼迫倭寇提前启动阵法，将敌我双方尽数困住，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将姑婆山的倭寇一网打尽。

    不管想什么办法，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尽快，如果等到倭寇法师自黑水沼泽回来，得知玄蛇已死，倭寇就会知道大势已去，届时他们就会失去与己方决战的勇气。

    此时己方众人并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管是大头等人还是少林武僧，都在全力以赴的与倭寇对战厮杀，而且在大量倭寇的围攻之下，他们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已经无暇旁顾。

    想要让倭寇提前启动阵法，必须让倭寇的头领认为启动阵法已经刻不容缓，而想要让倭寇头领感受到巨大的危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正在空中与倭寇缠斗的青龙做点儿什么。

    发威？

    不成！

    倒不是青龙没有施展龙族法术的能力，眼下青龙灵气已经积蓄七成，不管是闪电雷霆还是木属法术都可以施展，之所以不能让它发威是因为就算青龙发威，倭寇头领也不会下令启动阵法，因为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任何的因果关系。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突然灵光一闪，随即神授青龙，令其在与倭寇周旋之时催生些许电光，让那几个紫气倭寇知道它之所以迟迟不参战，是在积蓄灵气，如此一来倭寇头领就有可能启动阵法，阻隔姑婆山周围的天地灵气……
------------

第六百零八章 关门打狗

    得到了长生的授意，青龙与那几名紫气倭寇纠缠之时便释放出了些许天雷之威，令本体之上偶有电光闪动，实则它也不需要有意催动释放，因为龙族本身就自带风雨雷霆，此前之所以不见电光闪动乃是青龙有意压制的结果。

    实则这几名紫气倭寇之所以攻击青龙也并不是为了杀掉它，因为他们很清楚以他们几个的实力不可能杀死青龙，之所以近身攻击乃是因为青龙现身之后一直没有参战，他们心中疑惑，急于摸清青龙的底细。

    倭寇本就怀疑青龙在敛气聚势，而今眼见青龙体外开始有电光闪现，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实则他们的判断也没错，青龙之所以迟迟不曾参战，也的确是在聚敛灵气。

    由于青龙体外不时有电光闪动，这几名紫气倭寇便不敢太过靠近，而青龙也没有继续以本体攻击他们，而是引颈探爪，自乌云之中蜿蜒盘旋。

    几名紫气倭寇凌空之时频频举目南眺，神情之中多有焦急，长生自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此前倭寇的法师已经前往黑水沼泽召请玄蛇，这些倭寇正在等待玄蛇的出现。

    见此情形，长生猛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阵法可以分为很多种，但倭寇布置的一定是阻断地气的阵法，因为只有阻断地气，令阵法内的气息与外部的阴阳二气彻底隔绝，余一的虚空玄门才无法起效，而这种阵法不但能将阵法内的众人困在其中，也会将阵法外的活物阻挡在外。

    倭寇并不知道玄蛇已经被杀，还一直在等待己方法师召御玄蛇前来对抗青龙，故此在玄蛇到来之前，倭寇绝不会启动阵法，不然就会将玄蛇挡在外面。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授意青龙施展龙族异能，将上空的乌云再度增厚，以此造成聚势即将完成的假象，给倭寇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与此同时施出追风鬼步，穿过敌群与大头四人会合一处。

    砍杀了几名冲上来的倭寇之后，长生压低声音冲四人说道，“你们立刻向南冲突，给倭寇造成急于离开姑婆山的假象，移动的速度不用太快，最远不能超过五里。”

    长生没有说明这么做的原因，大头等人也没有多问，出声应答之后将近处几个可能听到长生说话的倭寇杀掉，随即纵身跃起，飞掠向南。

    为了让山顶的倭寇看到己方众人突然向南移动，大头四人便故意高高跃起，但他们四人都不曾晋身紫气，跃起之后也掠不出多远，而近处全是密密麻麻的倭寇，四人气竭落地之后免不得要打杀一阵才能继续向南，而这也正是长生想要的结果，大头等人突然向南移动，倭寇头领必定疑惑他们为何有此一举。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不让敌人如愿，即便不知道敌人为什么这么做，也一定会极力阻止，倭寇亦不例外，眼见大头等人想走，南坡的紫气倭寇纷纷朝着四人冲着过去，极力抢攻，试图拖住大头等人。

    长生见状急忙飞掠而至，挥舞龙威斩断几名倭寇的兵器，转而手脚并用将他们逼退，“快去，一定要将他们拦下。”

    “好。”大头高声应是，抢先跃起，飞掠向南，余一三人紧随其后。

    送走大头四人，长生立刻催动纯阳灵气，自体外催生炙热火焰，施展浴火凌空，朝着仍在青龙附近寻找机会的紫气倭寇冲去。

    在疾冲上天的同时，长生低头下望，只见几名紫气倭寇正朝着山顶高处疾掠而去。

    见此情形，长生心中大喜，他的误敌之计已经起效，他先前冲大头等人说的那句话实则是说给近处的倭寇听的，他虽然没说大头等人去哪儿，去做什么，但是倭寇却知道己方的法师正在南面的黑水沼泽召请玄蛇，听到他的那句话，一定会怀疑大头等人突然离开战场，是要前往黑水沼泽阻拦倭寇法师召请玄蛇。

    而他先前说话之时故意没有提气发声，也是为了迷惑敌人，如果自己提气发声，倭寇头领就会怀疑他是故意喊给他们听的，而自己低声吩咐，近处的紫气倭寇也能听的很清楚，此时那几个正在向山顶飞掠的紫气倭寇无疑是听到他和大头等人说了什么，急着赶过去向头领通风报信。

    浴火凌空的速度比凌空飞渡快得多，天上的几个紫气倭寇注意力都在青龙身上，没想到长生会突然冲至，待得反应过来，长生已经来到近前，凌空飞渡无法自空中转折悬停，浴火凌空却可以，长生急闪换位，手起刀落，将那三个紫气倭寇尽数砍杀，转而收起火焰，疾坠落地。

    落地之后长生也不再与倭寇正面拼杀，而是施出追风鬼步，自林间快速移动。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其实这句话并不正确，因为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很多时候亲眼所见的东西，也只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长生此时就是这般，他的异常举动在倭寇看来都是在拖延时间，而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

    此时倭寇已经知道青龙迟迟不曾参战是在积聚灵气，而大头等人突然离场，在倭寇看来则是为了阻止倭寇法师带回玄蛇，他先前不惜耗费灵气施展浴火凌空杀掉攻击青龙的几个紫气倭寇，在倭寇看来也是为了让青龙能够更快的完成聚势，在不确定己方法师何时才能带回玄蛇的情况下，倭寇头领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立刻启动阵法，以此阻隔地气，令青龙无法完成聚势。

    长生此时有七成把握倭寇会启动阵法，因为在青龙的影响下，天上的乌云越发浓厚，全然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乌云盖顶会令倭寇紧张心慌，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何种骇人景象，在无法进行前瞻和预判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为了阻止恐怖的事情发生，也为了能够拖延时间，倭寇只能启动阵法。

    而且在倭寇看来，阵法是由他们控制的，即便此时启动了阵法，待得倭寇法师带回了玄蛇，他们也可以重新解开阵法，放玄蛇进来。

    虽有七成把握，长生依旧紧张非常，因为大头等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冲到五里之外，五里是倭寇阵法的边缘，如果大头等人冲到阵法边缘不再继续向南移动，倭寇头领就会发现己方只是虚张声势。

    不过站在倭寇头领的立场上，他们是绝不会让大头等人前去阻止己方法师召请玄蛇的，故此他们一定会在大头冲出己方阵法之前，启动阵法将他们拦下，以此为己方法师争取时间。

    除了担心倭寇不上当，长生还有另外一个担忧，那就是倘若倭寇中计并启动了阵法，敌我双方就会被全部困在阵法里，届时敌我双方都得不到灵气的补充，只能正面硬拼，最终结局就是其中一方全军覆没。

    此前他只是担心放跑了倭寇后患无穷，迫切的想要关门打狗，却忽视了倭狗实在是太多了，六十对四千，即便有青龙相助，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为了不引起倭寇的怀疑，长生只是自林下快速移动，并没有跃起向南眺望，人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会感觉时间过的很慢，每一瞬间都是紧张，每一刻钟都是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突然心中一凛，灵气的补充随即停止，这种感觉酷似疾行之时突然骤停，也有些像畅快呼吸突然受阻，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倭寇已经启动了阵法。

    此时张墨还在阵法之外，阵法一旦起效，张墨势必立刻击杀布阵之人，关门打狗之势终于形成……
------------

第六百零九章 等待时机

    确定倭寇已经启动了阵法，长生心跳猛然加速，期待已久的决战终于来了。

    激动之余长生立刻凝神内窥，感知自己灵气还剩下多少，混元神功不同于寻常练气心法，不需静坐吐纳便能自行恢复灵气，故此他体内灵气此时近乎盈满状态，只是先前施展浴火凌空耗费了一成。

    不止长生在确定自己灵气还剩下多少，被阵法困住的所有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对于突然出现的地气闭塞敌我双方都不感觉意外，因为倭寇肯定知道姑婆山外围有己方布下的阵法，而张墨与同尘统领的少林武僧见面时，也一定会告诉他们倭寇可能会自山下布置阵法。

    确定自己还有九成灵气，长生又凝神感知青龙体内灵气，青龙体内的灵气虽然与普通灵气多有不同，却也是天地灵气，阵法起效之后地气闭塞，阴阳不通，青龙体内的灵气也停止了积聚，此时已经积聚了七成左右。

    青龙并不需要灵气彻底盈满才能施展龙族法术，有七成灵气也足够它尽出所能了，不过长生却并没有立刻神授青龙发起攻击，原因也很简单，此时布置阵法的倭寇还在，在张墨找到并杀死他们之前，不能神授青龙大开杀戒，如果布置阵法的倭寇发现己方被杀的屁滚尿流，就有可能开启阵法，放阵内的倭寇四散逃走。

    越是激动紧张，越要保持冷静，急切的观察过后，长生朝着正南方向飞掠而去，此时大头四人都被阵法挡在了南侧山脚下，大量倭寇正在围攻他们。

    阵法的启动令倭寇异常兴奋，在他们看来阵法启动之后，长生等人被困其中，势必被己方全歼。而大头等人亦是激动非常，因为这种关门打狗，瓮中捉鳖的局面也正是己方想要看到的。

    长生常胜不败，威名远扬，倭寇对其无比忌惮，眼见他急冲杀到，心中畏惧，攻势立缓，大头四人压力骤减。

    砍杀了冲到近前的几个倭寇之后，长生看向余一，余一皱眉摇头，示意自己的虚空玄门无法穿过倭寇布下的阵法。

    这种情况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因为倭寇知道余一可以开启虚空玄门，所布阵法自然会克制余一的正眼法藏，不然就是竹篮打水，白忙一场。

    五人相处日久，早已生出默契，眼见四人看向自己，长生便知道他们在询问接下来应该怎么打，急切的思虑之后沉声说道，“节省灵气，稳扎稳打。”

    平常时候，长生说话，四人可能只是点头回应，但混战之时四人却是点头加发声，他们必须让长生知道自己听到了他所说的话。

    长生此时位于南侧山脚，自这里看不到北线的战况，不过阵法启动之后，山顶的倭寇分出一部分兵力增援北线，这就说明截至目前少林武僧还是处于上风的。

    阵法启动之后隔绝了阵法内外的灵气流通，也影响了青龙气息的蔓延和扩散，没过多久阵法之外的乌云便逐渐散去，虽然阵法内依旧乌云罩顶，但光线却不似先前那般昏暗压抑了。

    眼见阵法成功限制了青龙的气息，倭寇一方多有欢喜，只当己方反应及时，应对得当，赶在青龙聚势完成之前克制住了青龙。

    实则倭寇这么想也没错，阵法的确令青龙无法继续聚势，但阵法之外乌云散去之后，也清楚的暴露了阵法笼罩的具体范围，这为张墨寻找并击杀布置阵法的倭寇指明了方向，接下来她只需要围着阵法边缘圈绕寻找，就能找到那些布置阵法的倭寇。

    担心青龙迟迟没有动作会令倭寇头领起疑，长生便神授青龙敛气落地，与自己和大头等人并肩作战，青龙为主，五人为辅，青龙依旧敛藏锋芒，不施龙族法术，只以强悍本体大肆冲杀。

    由于青龙已然超凡入圣，身上的龙鳞比玄蛇的鳞片更加坚硬，倭寇的兵器很难伤它，再加上青龙形体巨大，肃杀狰狞，便是不曾施展法术，所到之处亦是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有青龙打头阵，己方众人压力骤减，只需跟随青龙拾遗补缺即可，虽然阵法启动之后灵气不得补充，但趁机喘口气，恢复一下体力总是能的。

    杀人肯定见血，此时除了长生头脸还算干净，大头四人皆是浑身浴血，尤其是大头和杨开，二人所用的阴阳轮和工布剑进攻之时都以削砍为主，倭寇喷溅而出的鲜血免不得溅得他们满身满脸。释玄明和余一要稍微好一点，因为绿沉枪是长兵器，戳刺之时血液较少，而余一的无箭神弓乃是远攻兵器，更不容易溅到血液，她身上的血污主要是偶尔拔出寒月刀补刀所留下的。

    此时敌我双方都在激烈厮杀的同时焦急等待，倭寇之所以提前启动阵法，既是为了阻止青龙继续聚势，也是为了拦住试图南下的大头等人，在倭寇看来他们启动阵法已经达到了这两个目的，接下来只等己方法师带领玄蛇前来，将长生等人一网打尽。

    倭寇在等玄蛇，长生则在等张墨将启动阵法的倭寇杀掉，似这种巨型阵法一定会有多个阵符，而每一处阵符所在区域都一定会有专人看守，只待己方头领一声令下便立刻开启或是关闭阵法，这些看守阵法的倭寇一定在阵法外面，眼下也只有张墨能找到并杀掉他们。

    随后一段时间己方众人一直跟随青龙在敌群之中大肆冲杀，倭寇一方也知道杀不死青龙，亦不白白送死，眼见青龙杀到，纷纷四散躲闪，并不与青龙正面抗衡。

    眼见倭寇四散躲闪，长生立刻神授青龙回头，与此同时冲大头等人高声喊道，“上龙背。”

    听得长生呼喊，四人立刻随他一起跃到了青龙背上，青龙身形巨大，众人站立其上，平稳非常。

    待四人站定，长生心念闪动，青龙随即蜿蜒探爪，攀云升空。

    “王爷，去哪儿？”大头高声问道。

    此时青龙已经离地数丈，不虞被倭寇偷听，长生便出言说道，“去北坡，少林僧人少有阴谋诡计，我担心他们会受到倭寇的暗算。”

    长生言罢，不等几人接话便再度说道，“此时张墨正在外围诛杀看守阵法的倭寇，确保阵法不会再被打开，青龙的本事远不止如此，若是过早显露，定会打草惊蛇。”

    “王爷，咱们打的热火朝天，那个未羊咋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大头不满抱怨，“咱们可是来保护它的，它也不出来搭把手，帮帮忙。”

    不等长生接话，杨开便出言说道，“倭寇自山下壕沟里堆满了槐柳，旨在压制未羊地支，它此时定然虚弱非常，即便现身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心里舒服许多，此时青龙已经离地十余丈，正载着众人往后山移动。

    “咱这辈子真没白活，能骑上一回龙。”大头感慨。

    众人皆不接话，却与他一般想法，有些事情一辈子做过一次就足以引以为傲了。

    “哎，王爷，这个青龙都有啥能耐？”大头好奇问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

大家早点休息

    请假一天，更新后补，大家早点休息。
------------

第六百一十章 木属法术

    青龙离地十几丈，这样的高度倭寇一方的紫气高手若是两人合力，也能凌空发起攻击，不过地上的倭寇却并没有那么做，可能在他们看来凌空攻击多有危险，也可能是认为长生等人即便御龙升空也逃不脱己方布下的阵法。

    此前长生一直在南面山脚与倭寇缠斗，看不到北线的战况，待得青龙飞过山脊，长生这才看到了山北的情形，而北线的景象令他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同尘统领的少林武僧伤亡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许多，六十多名紫气高手，已有将近二十人倒地不起，生死不明。

    为了保护伤者，少林武僧只能转攻为守，环形防御，将重伤之人围在当中。

    敌众我寡，孤军深入的正确打法是箭矢队列，急突猛进，少林武僧的这种环形防御给了倭寇更大的进攻余地，每一名少林武僧都需面对倭寇的围攻。

    “这帮狗东西是真不要脸哪。”大头愤恨咒骂。

    “不堪入目。”杨开言语之中透着无限憎恶。

    此前长生的注意力一直在少林武僧身上，还没注意到倭寇一方的举动，听得大头和杨开言语，这才发现在围攻少林武僧的倭寇之中混杂着不少年轻的女倭寇，而这些女倭寇大多身无寸缕，赤身裸.体。

    也正是因为这些赤身女倭寇的存在，才导致了少林武僧的大量伤亡，倒不是少林武僧定力不足，心猿意马，而是他们多年以来一直恪守清规戒律，非礼勿视早已深入骨髓，突然出现这么多赤身女子，即便明知这是敌人的乱心之策，他们依然会下意识的移开视线，主动避嫌。

    临阵对敌需要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任何的分神都会带来严重后果，那些重伤倒地的武僧并不是技不如人，而是遭到了倭寇卑鄙无耻的算计。

    这一刻长生的心情异常复杂，不齿，憎恶，无奈，焦急齐涌心头，虽然自古就有兵不厌诈一说，但诡诈的计谋和无耻的手段有着本质的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同人性的彻底沦丧，倭寇如此行事，已经超出了做人的底线。再怎么渴望取得胜利，也不能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竟然连本族的女人都搭上了，以后怎么有脸见人。

    除了对倭寇的无限憎恶，对少林武僧长生亦是万般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娘的避嫌，看上几眼又乱不了心，又死不了人，她脱她的，你杀你的，管她们作甚，分明是一手好牌，眨眼就被他们打的稀烂，关键是此时张墨正在外围诛杀看守阵法的倭寇，接下来双方就要正面交锋，不死不休了，偏偏在这时候弄出这么多伤员，这不但是害自己，还是坑朋友啊。

    此时青龙已经来到山阴北坡，青龙的来到令倭寇多有忌惮，猛烈的攻势略有减缓，不等长生下令，大头等人便自龙背上飞掠而下，杀进了敌群。

    长生并没有急于参战，而是御龙飞天，居高临下四顾俯视，他需要做的就是准确掌控时机，在恰当的时候神授青龙施展龙族的群攻法术，青龙的群攻法术一旦施展，势必令倭寇大量伤亡，如果青龙施展法术之时张墨不曾将看守阵法的倭寇除掉，青龙施展法术导致倭寇大量伤亡之后，倭寇就可能撤掉阵法，四散奔逃。

    除了观察战况，等待时机，长生还在急切的寻找倭寇一方的头领，他此前曾经见过丰田勇一，但倭寇人数众多，衣着也很是相似，自几千人中寻找此人不啻于大海捞针。而倭寇一方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故此在传递信息，下达命令时并没有大呼小叫，而是用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如此一来想要找到倭寇头领也就越发困难。

    长生居高俯视之时，大头四人已经开始自敌群之中大肆冲杀，他们并不在某一区域多做停留，而是频繁换位，而他们的攻击对象除了拦路的倭寇，主要是那些光着身子的女倭寇，少林武僧避嫌，他们可不吃那一套，不管女倭寇身形是否婀娜，也不管女倭寇的皮肉是否白皙，该枭首枭首，该断臂断臂，身为男人，理应怜香惜玉，但怜香惜玉只适用于香玉，而这群不知廉耻的女倭寇明显不在怜惜之列。

    释玄明虽然也是和尚，但他与少林武僧多有不同，他也能像大头三人那般，面对赤身女倭寇不为所动，杀伐果断，而释玄明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除了受长生等人的影响，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先前曾经见识过，用释玄明自己的话说，不进地狱，如何能够知道地狱是何种情形，不知道地狱是何种情形，如何能够成佛。

    长生等人乘龙飞走之后，南坡的倭寇失去了对手，此时正在向北移动，见此情形，长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立刻神授青龙开始作法，青龙不但能够呼风唤雨，催生雷霆，还能施展木属法术，而他此时冲青龙下达的命令就是将姑婆山的树木分解重组，自空中凝变尖锐木刺。

    感知到长生的想法，青龙并未立刻执行，而是以心灵感应进行确认，而它之所以要进行确认，是因为长生命它将本体灵气尽数释放，也就是说此番作法之后，它的灵气将会直接耗尽，无有再战之力。

    得到长生肯定回应之后，青龙立刻开始释放自己的木属灵气，青龙不比人类，体内灵气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宣泄，青龙五行属木，山上的树木在青龙木属灵气的控御感应之下，纷纷拔地而起，急飞上天，

    大量参天巨树突然急飞上天，情形异常诡异，敌我双方见状纷纷惊愕仰望，当众人抬头上望之际，更加诡异的情形再度出现，原本完整的树木离地之后极速分解，化作漫天木屑。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那漫天的木屑便彼此吸附，互相聚拢，眨眼之间化作无数根半尺多长的尖锐木刺。

    待得看到漫天木屑化为万千木刺，倭寇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发声高喊，与此同时四散躲避。

    但他们反应还是慢了半拍，不等他们寻到藏身之处，尖锐的木刺便如雨点一般急落而下。

    由于此前青龙聚势不曾彻底完成，此番凝变的木刺便没有笼罩姑婆山的所有区域，只笼罩了山顶和后山，长生之所以急于神授青龙施展法术，乃是因为南坡的倭寇正在向北坡移动，此时正好来到山顶附近，此时催生木刺箭雨，可以将青龙的法术施展到极致，如果等到倭寇全部来到北坡，与己方众人混战一处，他就会投鼠忌器。

    空中的木刺异常密集，疾落而下，几乎覆盖了整个山顶和北坡山腰以上的大部分区域，由于青龙凝变木刺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所有倭寇都毫无防备，更来不及寻处躲避，漫天木刺落地，整个姑婆山瞬间一片惨叫，凄厉哀嚎声传四野，上冲天际。

    由于山中大部分树木都被分解毁去，长生自高处便能清楚的看到地面上的情况，不过群攻之后，大部分倭寇都趴伏在地，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准确判断敌方具体的伤亡人数。

    就在长生低头俯望之际，青龙的神识缥缈传来，由于心灵感应传递的只是想法情绪而不是具体的语言，便无法准确的用言语描述，大致意思就是契约已经完成，自己即将离去。

    不等长生送出感谢的意念，青龙便消失不见，它已超凡入圣，灵识可以自由来去，自别处再聚肉身。

    失去了落脚之处，长生便不得长时间凌空，下落之后急切四顾，倭寇知道危机已经过去，纷纷离地起身，目测估算，死在木刺箭雨之下的倭寇至少也在千人以上，而被木刺所伤者亦有千人左右，按照半数重伤计算，大约还有两千五百个倭寇仍有再战之力。

    这样的结果长生并不满意，但是没办法，北坡的倭寇有很多围聚在少林武僧周围，他无法精准掌控木刺落下的位置，只能确定个大概，再加上姑婆山范围很大，倭寇站位较为分散，如此一来漏网之鱼自然很多。

    身为己方统领，长生必须前瞻远顾，统揽全局，但急切的观察和权衡过后，他所得到的结论却无比糟糕，交战之初是六十对四千，敌我双方是一比七十，而那时自己还不曾召唤青龙，而今杀手锏已经使用，敌我双方是四十对两千五，差不多是一比六十，而且己方还多了不少伤员，这样的结果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简直是必败无疑。

    长生落地之后立刻拔刀参战，与此同时再度自心中斟酌估算，奈何越是细算，心情越是沉重，幸存的这两千五百个倭寇都是没来得及参战的，但凡参战的大部分都被己方杀掉了，也就是说这两千多个倭寇体内的灵气都是盈满状态，而己方众人的灵气却多有损耗，自己当年在新罗的战绩是一比一百七，但是除了自己和同尘，己方参战之人估计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虽然估算结果非常不理想，长生却不曾灰心沮丧，因为类似恶劣的情况他此前经历过好多次了，知道情况越是不利，越是要打起精神，什么哀兵必胜，纯属胡扯，面对困难和压力时决不能垂头丧气，长吁短叹，那样只能死的更惨，只有强打精神，迎难而上，才可能扭转劣势，走出困境。

    就在长生杀掉几名倭寇与大头等人会合之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少林武僧的唱佛之声，“南无阿弥陀佛。”

    起初长生并未在意，只当山中各处此起彼伏的倭寇惨叫令哪个武僧又动了恻隐之心，不过很快又传来诵佛之声，一声接着一声，声调各不相同，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长生皱眉回头，却发现一众少林武僧都在浴血厮杀，根本无人唱诵佛号。

    就在此时，又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再次传来，此番长生听清了，诵佛之声出自处于众人保护之下的重伤武僧之口，只是一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眼见近处的几个武僧面露悲伤，长生陡然皱眉，冲距自己最近的武僧急切发问，“怎么回事？”

    “我们来时已经商议好了，若是伤重不治便提前圆寂，绝不拖累他人……”
------------

第六百一十一章 永不言败

    听得武僧回答，长生心中猛然一颤，他没想到这些身受重伤的少林武僧竟然如此决绝，除了无比的震惊，亦有满心的愧疚和自责，少林武僧是他请来的，这场战事原本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今却血洒岭南，战死他乡，身为始作俑者，他难辞其咎。

    不止长生震惊愧疚，大头等人亦是如此，他们原本对少林武僧多有不满，倒不是看不上僧人的品行和修为，而是不认同他们的迂腐和古板，只因一群女倭寇褪去衣裳就令他们阵脚大乱，损兵折将，在这些重伤的少林武僧自行圆寂之前，他们还在为这些无端出现的伤员会拖累己方众人而犯愁，不曾想这些重伤的少林武僧却选择了自行圆寂，此举直接颠覆了他们对少林武僧的印象，少林武僧的确优柔寡断，古板守旧，但由此产生的恶果他们却没有让他人替自己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自己扛，自己酿下的苦酒自己喝，他们可能不果断，但他们很勇敢。

    待得回过神来，长生急忙高喊制止，“诸位大师，无需如此，我等并肩作战，理应共同进退。”

    长生喊罢，身后再无南无阿弥陀佛传来，不是那些重伤的武僧听从了他的劝告，而是处于武僧保护之下的那些人大多已经战死，重伤的不过五六人，在长生发声之前已经尽数圆寂。

    没有了后顾之忧，同尘立刻沉声下令，“布少林罗汉大阵！”

    听得同尘言语，一众少林武僧立刻改环形防御为进攻阵势，少林寺的罗汉大阵并不是无形的阵法，而是一种彼此协作，互相配合的进攻阵势。

    此时的姑婆山依旧是一片哀嚎，大量被木刺所伤的倭寇一直在凄厉惨叫，所受伤势不足以致命的倭寇并不会大呼小叫，负痛惨叫的多是重伤濒死的倭寇，而濒死时的惨叫撕心裂肺，凄厉非常，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各处传来的惨叫令得那些并未受伤的倭寇心惊肉跳，士气大减，而少林武僧则是满腔愤慨，越战越勇，下手也越来越重。

    同尘领军阵前，距长生等人较近，见长生面有愧疚，同尘便出言说道，“王爷无需伤怀，肉身本是皮囊，我等比丘并不看重。”

    听得同尘言语，长生心头略轻，他是道士，道家和佛家对肉身的看法截然不同，道家将肉身视为修炼鼎器，求的是金身永存，但佛家却并不看重肉身，他们追求的是元神不灭。

    临阵对敌，最忌分神，长生强定心神，回头冲同尘等人大声说道，“这姑婆山周围有倭寇布下的阵法，而今布阵之人已经被我们铲除，我们与倭寇都被阵法困在其中，谁也不得抽身，稍后我们会近身为诸位大师补充灵气，以备久战之需。”

    倭寇之中有不少听得懂汉话的遣唐使，长生大声说话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若不提前跟少林武僧打好招呼，杨开靠近之后他们便会不明所以。

    长生言罢，回头看向杨开，杨开会意，转身后退，而大头三人亦随之而去，三人联手重伤活捉，转而交予杨开转移灵气。

    在此之前长生的心情一直很是沉重，前瞻估算的结果也不甚理想，但细想之下，自己已经做到了物尽其用，青龙虽是龙属，却毕竟不是神仙，在灵气不曾盈满的情况下，一记木刺箭雨杀伤倭寇一千多人，这已经是极为恐怖的事情了，对于这样的结果，自己不应该遗憾不满，若是完全随自己的心意，恨不得风雨雷电和各种法术都让青龙施展个遍，将倭寇杀的片甲不留才好，但凡事不能尽如人意，青龙在只有七成灵气的情况下，能杀伤倭寇一千多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做人不能欲求不满，贪得无厌，恨不得所有的好事儿都让自己占了才好。

    此外，他此前也只是对双方实力进行了估算，却忽视了很多细节，首先就是转瞬之间死伤了一千多人对倭寇士气的影响，此举对倭寇士气影响极大，直到此时倭寇仍然惊魂未定，心有余悸，而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更是令他们心神不宁，士气萎靡。

    再者，此前自己还忽视了杨开的存在，杨开的周天神功可以夺他人灵气为己所用，有杨开在，己方就有用不完的灵气，而大头等人亦明白杨开的重要性，不需他出言叮嘱便随行协助，贴身保护，如此一来己方胜算大增。

    长生手持龙威，专挑敌方紫气高手和那些试图施放暗器的倭寇下手，与此同时自心中总结梳理，有些道理只有亲身经历之后才能明白，面对巨大的困难，永远不能胆怯悲观，只要迎难而上，总能找到机会逆转翻盘。

    由于长生此前已经与少林武僧打过招呼，故此杨开靠近之后他们便暂停攻击，主动配合，由于他们体内的灵气并未耗尽，故此每个武僧补充灵气所需的时间都不长。

    倭寇本就惊魂未定，再见己方同伴被大头等人抓走并吸取灵气，心中越发惊慌。

    眼见己方分明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却被长生等人打的节节败退，分队领兵之人情急之下高喊呵斥，试图阻止己方颓势，但此举也直接暴露了他的头领身份，长生施出追风鬼步自人群之中穿越而至，手起刀落，先断倭刀，再枭其首。

    类似的分队头领共有九人，此人一死，其统领的那队倭寇瞬时群龙无首，本就无心恋战，而今失去了头领的督战和统领，瞬时作鸟兽散，溃败奔逃。

    这队倭寇一直与少林武僧近身混战，受木刺箭雨影响较小，还余下数百人，数百人同时后撤，场面瞬时失控。

    见此情形，长生心中大喜，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哪怕敌人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只要他们溃败，再多的人也没用。

    眼见倭寇溃逃，杨开等人和一众少林武僧便暂停补充灵气，乘胜追击。

    长生冲在阵前，类似的情况他此前曾经多次经历过，知道此时若是高喊缴械不杀定能起到极好的效果，但几番思虑，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原因也很简单，他对倭寇深恶痛绝，有心全歼，不愿受降……
------------

第六百一十二章 重整旗鼓

    长生的想法是乘胜追击，全歼倭寇，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倭寇溃败之后四散奔逃，想要追上他们倒也简单，但是在杀掉几人之后，其他人已经趁机跑远，看似己方占据了上风，实则杀敌数量远不如先前。

    见此情形，长生自心中急切思虑，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趁倭寇斗志全无穷追猛打，尽可能的扩大战果。二是放缓节奏，拦下一批倭寇，为己方众人补充灵气。

    凡事都有利弊，这两条路亦是如此，如果一味地穷追猛打，倭寇无处可逃，势必狗急跳墙，亡命反扑，要知道己方目前所占据的优势并不是实力上的优势，只是士气和势头压过了对方，倘若倭寇亡命反扑，己方很快就会陷入劣势。

    若是放弃追赶，拦下一批倭寇为己方补充灵气，倭寇就能得到喘息之机，待得他们回过神来，必定大举反击。

    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最终选择了后者，倭寇在逃无可逃的情况下一定会进行反扑，届时己方众人灵气多有损耗，单靠杨开一人，来不及为少林武僧补充灵气，

    想到此处，长生便催动身法疾掠向南，转而挥舞龙威横移拦截，将几十个跑在后面的倭寇拦了下来。

    大头等人与长生多有默契，不需长生开口便洞悉了他的意图，立刻兵分两路，左右合围。

    “诸位大师，拿下他们，补充灵气。”长生冲随后赶到的同尘等人高声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一众少林武僧立刻一拥而上，少林寺的点穴功夫精妙非常，一阵捶打戳点，几十名倭寇或瘫软倒地，或呆若木鸡。

    杨开见状立刻催动周天神功，将倭寇的灵气转移给少林武僧，此番出战的少林武僧皆为紫气修为，而被拿下的倭寇多为蓝色灵气，一个倭寇的灵气不足以将一名武僧的灵气补满，有些武僧灵气耗损严重，杨开需要吸取三四个倭寇的灵气才能为其补满。

    杨开此时被少林武僧围在中央，不虞受到倭寇暗算，长生和大头等人便没有守护在旁，而是疾掠东南，将近处的倭寇捉拿带回。

    就在己方众人忙着捉拿倭寇补充灵气之时，山顶传来了倭寇的高声呼喊，“列队集合，伤重不治的武士，别让他们为敌所用，立刻动手，送他们一程。”

    “王爷，这家伙在鬼叫啥？”大头问道。

    “他在召集倭寇重新列队，”长生随口说道，“担心咱们吸取伤兵的灵气，他们要将伤兵尽数杀掉。”

    “他娘的，这都是群啥人哪，自己的同伴也杀？”大头鄙夷撇嘴。

    二人说话之际，各自拿住了一个倭寇，眼见其他倭寇已经逃到了远处，四人便带着抓来的倭寇调头回返，大头个子太小，带不了人，他抓到的那个倭寇便由释玄明拎着。

    此时倭寇已经开始屠杀己方伤兵，山中各处的惨叫哀嚎正在逐渐减少，分散在各处的倭寇纷纷向高处移动，重新站位列队。

    倭寇需要时间稳住阵脚，己方也需要时间转移灵气，倭寇知道己方在做什么，己方也知道倭寇在做什么，但眼下双方谁也没有精力前去干扰对方。

    “他们知道杨开的周天神功能够吸取并转移灵气，”长生冲大头等人说道，“接下来一定会不惜代价杀掉杨开，你们要全力保护。”

    待大头等人点头应声，长生又看向同尘等人，“诸位大师，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战事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如果谁的灵气即将耗尽，就高声唱诵佛号，我们会设法转移补充。”

    眼见长生说完，己方武僧并未尽数给与回应，同尘便沉声说道，“此战我等众人皆听王爷调度。”

    听同尘这般说，一众少林武僧这才点头回应。

    长生与众人说话之时，杨开一直在为少林武僧补充灵气，不曾有丝毫耽搁，他很清楚虽然此时敌我双方暂停厮杀，却并非偃旗休战，哪一方先准备好，哪一方就会率先发起进攻。

    就在双方紧锣密鼓进行准备之时，姑婆山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了轰鸣雷声，青龙归去之后姑婆山上空的乌云也随之散去，但此时雷云却再次自西南方向凝聚。

    “是不是张真人跟倭寇的法师在斗法？”大头仰望长生。

    长生缓缓点头，身为上清道士，他自然分得清作法感召的天雷与寻常天雷的区别，根据时间推算，赶去黑水沼泽召请玄蛇的倭寇法师这时候也应该回来了。

    “张真人为啥跟他们斗法？”大头疑惑追问。

    此番长生没有回应，因为大头的疑惑也是他的疑惑，根据事先的约定，张墨将布置看守阵法的倭寇杀掉之后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只需作法生风就行，她没理由与倭寇短兵相接。

    “如果张真人不想露面，他们应该找不到张真人。”余一出言说道。

    长生知道余一之所以这么说是在宽慰自己，但他却不愿自我安慰，“所有的阵法都有阵眼，他们斗法的区域很可能就是阵眼的所在，谁掌握了阵眼，谁就掌握了阵法的关闭和开启。”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恍然大悟，尽皆点头，长生所说确有道理，此时双方主力都被困阵中，阵法之外的张墨和倭寇法师没有拼命的理由，除非是争夺阵法的阵眼，谁控制了阵眼，谁就能为己方主力留下退路。

    严峻的形势本就令长生心情很是沉重，而张墨与倭寇法师的斗法更是令其忧心非常，因为开战之初他是自南面攻进来的，赶往黑水沼泽的倭寇法师恰好自其不远处经过，他清楚的看到赶往黑水沼泽的倭寇法师有七个人，其中三人为紫气修为，张墨以寡敌众，处境堪忧。

    就在长生为张墨担忧之际，倭寇一方抢先有了动作，一队先前不曾参战的倭寇，四五百人，狂吼着自山顶疾冲而下。

    眼见倭寇率先发难，长生急忙收回思绪，转身回头，只见杨开仍在为少林武僧转移灵气，眼下还有十几个倭寇不曾被吸取灵气。

    长生回身拔刀，冷视敌群，“准备迎战…...”
------------

第六百一十三章 近朱者赤

    由于同尘先前已经明确告知少林武僧此战听从长生调度，故此听得长生言语，除了几名正在等待补充灵气的武僧，其他武僧纷纷拿起兵器，开始凝神戒备。

    见少林武僧一字排开，长生急忙出言说道，“倭寇居高临下，俯冲加速，我们人数较少，横队拒敌对我们多有不利，改竖列！”

    长生的本意是让这些少林武僧站到自己和大头等人身后，不曾想听他这般说，一众少林武僧竟然争先恐后的跑到了他们前面，此时大批倭寇已经冲了过来，长生有心冲锋在前也来不及换位调整，无奈之下只能由少林武僧居前。

    少林武僧冲在前面无疑是出于好意，但这种做法却并不明智，因为倭寇经过助跑加速，冲到近前时速度很快，惯性也大，此时最佳的应对方法就是快刀斩乱麻，将冲在前面的倭寇快速斩杀，以此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但少林武僧用的都是寻常兵器，很难将倭寇及其所用的兵器一刀两断，如此一来，后方的倭寇就会趁机近身，与己方展开混战厮杀。

    事实证明长生的担心并非多余，由于倭寇人数众多且来势迅猛，前面的少林武僧虽然打杀了几个倭寇，却也让随后冲上来的倭寇找到了近身的机会，这些倭寇也知道自己不是少林武僧的对手，近身之后并不与武僧拆招对攻，而是直接揽腰抱腿，用上了市井泼皮的群殴手段。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少林武僧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身为日本武士的倭寇竟然会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一时之间被倭寇搞的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见此情形，长生等人立刻疾冲上前，施以援手，释玄明绿沉枪急挥环舞，将所有试图硬冲上前的倭寇尽数刺杀。而大头则将阴阳双轮反扣双臂，令其自旋急转，急闪腾挪，为受制于倭寇的少林武僧解围。

    长生将灵气灌注刀身，催生刀芒大肆砍杀，利用倒地的尸体牵制后方倭寇。余一则是频繁开弓，将那些试图抛掷暗器的倭寇逐一射杀。

    四人合力，不但顶住了倭寇的亡命前冲，还将几个深陷重围的少林武僧自敌群之中救了出来，由于出手及时，少林武僧大多毫发无损，身上不但没少什么东西，反倒多了东西，其中一人背后多了一具抱着自己腰身的无头尸体，还有一人袈裟上多了两只胳膊，另有一名武僧的腿上多了一颗死不松口的人头。

    清理掉身上多余的物件，几名武僧顾不得喘息，立刻加入战团，而此时杨开也将最后几个倭寇的灵气吸走并转移给了少林武僧，随即抽出工布杀到了长生近前，与长生等人并肩作战。

    此番短兵相接，这些倭寇明显改变了打法，拼命前冲，全然不管什么招式，只求能抱住己方众人的腰身和腿脚，令己方不得随意移动。

    虽然倭寇的这种打法近乎无赖，却极为有效，倘若己方众人被其抱住，随后冲上来的倭寇立刻就会痛下杀手，而想要应对倭寇这种无赖打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冲上来的倭寇一击毙命，不给他们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机会。

    长生等人用的都是绝世神兵，一刀下去连人带兵器，直接一刀两断，摧枯拉朽，干脆利索。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曰：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功夫也的确厉害，而身为少林寺的紫气高手，这些武僧虽然低调谦逊，内心深处却也知道自己是武林高手，自傲不会有，但自信却是有的，不过在亲眼见到长生五人并肩作战之后，他们方才知道自己真的差的很远，平日所学只适用于寻常的比武较技，临阵杀敌当真多有不足。

    长生也察觉到少林武僧临阵对敌之时存在缺陷，但他并没有因此小看了这些少林武僧，因为这些武僧所用的少林功夫虽然不尽相同，却无一例外的炉火纯青，已趋化境，想要做到这一点，非持之以恒的勤学苦练不可为之，这些武僧之所以在临阵对敌之时多有被动，也并不是学艺不精，而是始终存有慈悲之心，佛门严禁杀生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他或是张墨的一番告诫，亦或是与倭寇有旧仇就能彻底更改。

    己方先前暂停追击，利用抓来的倭寇为少林武僧补充灵气，而与此同时，倭寇一方也趁机稳住了阵脚并对倭寇下达了明确的命令，此时倭寇的进攻简单直接，就是拼命前冲，无法自正前方靠近便绕到左右或是后方，冲上来就抱，抱住就咬，形同疯狗。

    由于心存慈悲，遇到类似的情况少林武僧第一反应就是设法挣脱亦或是将对方踢出去或甩出去，最狠的也不过是重创敌人头颅，但长生等人不管这套，枭首毫无迟疑，断臂眼都不眨。

    长生等人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乃是因为多经战事，已经习以为常，再有便是心中清明，没有无谓的纠结，任何试图伤害自己的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别说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倭寇，便是一群老弱妇孺，他们也绝不会有丝毫迟疑和些许手软。

    经历的战事越多，长生等人越能感受到神兵利器的不可或缺，此时武僧所用的朴刀早就卷刃，而己方众人所用的兵器却依旧锋利无比，这几件兵器都得自倪家，每一件都是绝世珍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世人没有能力拥有很贵的东西，于是只能自欺欺人的欺骗自己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哪怕很廉价也是最好的，真相其实不是这样的，真相是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最好的一定是最贵的。

    惨烈的厮杀一直在持续，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敌我双方做的都是同样一件事情，表面上看是厮杀拼命，实则是坚持，倭寇在坚持，己方众人也在坚持，坚持看似很简单，实则却是最难的，尤其是这种稍不留神就会受伤殒命的惨烈厮杀，精神高度紧张，很快人就会感觉身心俱疲。

    看一个人是否有毅力，只看他能否承受压力长时间的进行坚持，不给自己找任何半途而废的理由，就是近乎执着的坚持，就是咬紧牙关奋勇冲杀。

    虽然少林武僧有四十多名紫气高手，但对战之时大部分倭寇都是被长生等人杀掉的，多年养成的习惯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轻易改掉，少林武僧哪怕强令自己狠下心痛下杀手，但真的出手之时还是会下意识的迟疑和犹豫。

    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可谓是至理名言，没有任何人能够不受环境和他人的影响，经常去厕所的人一定会沾上臭气，经常去花房的人身上也一定会有花香，哪怕是参佛多年的佛门高僧亦不能例外，长生等人临阵对敌之时表现出的杀伐果断，摧枯拉朽，也在无形之中影响了少林武僧，眼见倭寇穷凶极恶，大呼小叫的上前拼命，同尘心中火起，提气下令，“舍弃戒棍，换他们的倭刀……”
------------

第六百一十四章  想敌所想

    听得同尘言语，一众少林武僧纷纷舍弃戒棍和已经卷刃的戒刀，捡起了倭寇所用的倭刀，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中有四种刀法，虽然武僧研习的刀法不尽相同，但大部分人都会使刀。

    倭刀很是锋利，换上倭刀之后少林武僧立刻实力大增，不但对战杀敌多有便利，出招之时也更加节省灵气。

    长生虽然亲自参战，却并非心无旁骛，只因他是己方统帅，不但需要低头拉车，还需抬头看路，相较于浴血拼杀，眼观六路统揽全局更加重要。

    虽然山中的树木被青龙毁去了不少，但各处还是有不少树木，有树木的遮挡，长生便看不清山顶的具体情况，只能隐约看到山顶仍有不少倭寇在列队聚集。

    西南方向的电闪雷鸣此时已经停止，但雷声消失不表示张墨与倭寇法师斗法结束，因为斗法的方式并不只有召驭天雷一种。

    近处的倭寇一直试图冲进己方阵营，将己方众人分割开来，他们已经发现己方众人是协同作战，只要打乱己方阵脚，令己方众人各自为战，他们就有机可乘。

    想法每个人都有，但大部分想法都无法实现，因为想法的实现不但取决于自己怎么想怎么做，还取决于对方怎么想怎么做，不是你想干什么对方就让你干什么，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倭寇这种分而攻之的策略对他们而言是正确的打法，但是想要实现却很难，至少第一波这四五百人的自杀式冲锋达不到他们的目的。

    当倭寇剩下两百人时，他们还在坚持，被杀到只剩下一百人时他们仍在坚持，但是在只剩下四五十人时，他们知道获胜无望，随之萌生退意，不过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不等剩下的倭寇四散逃走，己方众人便四面包抄，将他们尽数包围。

    见此情形，倭寇一方立刻派出了第二队人马，依旧是四五百人，倭寇也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给己方众人补充灵气的喘息之机。

    有了前车之鉴，少林武僧这次知道应该怎么打了，也不再自以为是的想要冲在前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法充当攻坚破敌的矛尖，只有长生等人才有这个实力，他们能做的就是跟在长生等人身后，灵气充盈的武僧站位靠前，灵气匮乏的武僧自后方将包围圈内的倭寇拿下，并由杨开施展周天神功为他们补充灵气。

    任何事情都是相互的，不但己方有了前车之鉴，倭寇一方也吸取了上一轮冲锋的教训，将各种火器和暗器握在手里，冲到近处，不等短兵相接，便朝着己方众人扔出了手中的暗器和火器。

    古人云，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心想事成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奢望，事实上十件事情，有一两件能达成所愿就很不容易了，倭寇的想法倒是很好，以铺天盖地的火器和暗器打乱己方阵脚，以此为随后的近身冲杀创造条件，但想法很好，却忽视了己方众人不是一群死人，也会设法应对，眼见各式各样的暗器火器铺天盖地的袭来，长生立刻高喊发声，“一起动手，布下十丈见方的灵气屏障。”

    长生说话总是力求精准，从不会为了装高深装神秘而惜字如金，说话的目的是让别人清楚的知道自己心中想法，所遵循的原则只有一条，那就是力求精准直白，让对方很轻松的就能听懂，并不会产生歧义。

    由于长生明确要求一起动手，还对灵气屏障的大小提出了具体要求，一众少林武僧闻言之后立刻延出灵气，合力布下一处十丈方圆的紫气屏障，突然出现的灵气屏障不但将包围圈内的倭寇尽数挡在其中，亦将第二波倭寇扔出的暗器和火器全部反弹了回去。

    眼见扔出去的暗器和火器又回来了，倭寇瞬时傻眼慌神，下意识的想要后撤躲闪，奈何从上而下俯冲之时惯性太大，后面的倭寇根本就来不及减速，冲在前面的倭寇想往后跑，后面的倭寇又来不及减速，其结果就是撞在一起，人仰马翻，而反弹而回的暗器和火器亦在此时落于人群，瞬时烟雾弥漫，惨叫连天。

    “收起屏障，灵气充盈者上前冲杀，灵气不足者补充灵气。”长生高喊下令。

    听得长生言语，一众少林武僧立刻高声回应，遵照执行，他们虽是头一次与长生并肩作战，却对长生多有钦佩，除了长生杀伐果断，指挥得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长生说话很舒服，意简言赅的同时又表述精准，他们只需要照做就行，不用去猜长生到底想让他们做什么，远的不说，只说刚才，如果长生不说出灵气屏障的具体大小，他们便无法赶在敌方暗器和火器袭来之前布好灵气屏障。

    第二波冲下来的倭寇比第一波好打许多，因为他们遭到了反震而回暗器和火器的袭击，死伤惨重且阵脚大乱。

    己方众人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疾冲而上，大肆砍杀，虽然有的倭寇已经身中剧毒，而有些倭寇则被炸断了手脚，面对这样的对手，长生等人亦不曾心慈手软，该杀就杀，该补刀就补刀，正所谓福祸相依，惟人自召，这些倭寇罪有应得，当用卑劣凶残的手段去攻击别人的时候，就别怪别人用同样的手段进行反击。

    倭寇人数众多，四五百人，短时间内也不能全部杀掉，大量倭寇绕过长生等人，试图攻击后方的杨开，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只有将杨开杀掉，他们才可能凭借人数的优势获得胜利。

    倭寇的想法没错，却不得实施，只因长生先前明确告诉众人，杨开接下来会成为众矢之的，一定要加强对他的保护，如此一来杨开就成了己方所有人的保护对象，所有袭向杨开的暗器和冷箭都有人为其格挡，所有试图靠近杨开的倭寇都有人为其驱逐。

    大部分人考虑事情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从不会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殊不知所有不考虑他人所想的想法，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凡事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他人，其结果只能是痴心妄想，一败涂地，不管是对待敌人还是对待朋友，都不能只想自己想怎么样，还得想对方想什么样。

    随后一段时间又是坚持和重复，仗要一点一点打，敌人得一个一个杀，此时已是下午未时，失去了乌云和大部分树木的遮挡，烈日当空，温度很高，长时间的剧烈打斗令敌我双方倍感炎热，好在练气之人可以通过消耗灵气来调节体温，不至于大汗淋漓，再加上长生先前准备充分，命余一为己方众人带来了大量添加蜂蜜的豆浆，己方众人吃饱喝足，此时并不感觉疲惫，亦不感觉饥饿口渴。

    开战之初杨开还会亲手杀敌，到得此时他已经无暇参战，专心为己方众人补充灵气，长生知道杨开是此战胜败的关键，担心倭寇会以诡计暗算，便在砍倒几个近处的倭寇之后回头喊道，“杨开，转移灵气之时定要多加小心，以防倭寇施放暗器，也需提防他们口中藏有暗器。”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高声应是，随后转移灵气便越加小心，只以双脚踩踏被抓倭寇的后背，不再与他们正面相对。

    一炷香过后，第二波倭寇已经死伤七成，长生见状横移靠近余一，低声说道，“待得这些倭寇死伤殆尽，立刻作法将我送到山顶，我先去打乱他们的阵脚，你们随后冲到山顶，与他们进行最后的决战……”
------------

第六百一十五章 反守为攻

    长生言罢，余一立刻点头应是，对于长生的做法她极为认同，因为临阵对敌决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一旦成为被动应对的一方就会疲于应付，丧失主动。

    大头和释玄明也在近处，长生冲余一说了什么他们也都听到了，但二人并未提出与长生同行，不是二人不想与长生同行，而是他们很清楚自己与长生的差距，长生可以自敌群之中随意来去，但他们不能，与长生同去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虽然第二波倭寇自乱阵脚，己方打起来相对容易，局势却并不是一边倒，在将第二波倭寇杀到不足两百人时，少林武僧也大多受伤挂彩，倒不是他们学艺不精，而是倭寇实在是太多，混战之中能护住要害已经很不容易，想要毫发无损实属奢望。

    长生之所以反守为攻，主动出击，也正是发现少林武僧大多受伤，必须设法改变目前的现状，不能任由倭寇从容调度，对己方展开轮番冲击。

    释玄明在混战之中接近长生，摘下腰间水囊递给了他，长生随手接过，闪身后撤，随即拔掉木塞，张嘴饮用，在入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释玄明的水囊里装的是酒，但他还是连喝了好几口，新罗一战他的元气始终不曾彻底恢复，打到此时已经多有疲惫。

    “诸位大师，谁要饮酒？”长生手持水囊，高声问道。

    佛门禁酒，除了释玄明这般异类，其他人自然不会饮酒，而长生也知道少林武僧不会喝酒，他之所以高声询问，实则是在间接告诉众人他喝的是酒而不是水，不能让僧人误会他们有少量饮水却不愿与他们分享，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若是处理不当，亦有可能影响士气。

    眼见无人接话，长生便将木塞塞好，将水囊交还释玄明，随即挥舞龙威，继续砍杀。

    再杀片刻，一名紫气倭寇冲上前来，此人用的是子母双刀，左右开弓，旋舞抢攻，试图拖住长生，为己方众人争取机会。

    大头等人与长生并肩作战，早已生出默契，眼见长生与此人交手数个回合依旧没有拿下对方，立刻明白长生想要活捉此人。自开战到现在，长生一直不曾补充灵气，此番想要活捉这个紫气倭寇，无疑是想补充灵气，为接下来的反守为攻做准备。

    察觉到长生意图，大头立刻旋身扬臂，冲那紫气倭寇甩出了右手阴轮，而不远处的余一亦急切开弓，冲那紫气倭寇射出了一箭。

    大头抛出的阴轮直取倭寇腰腹，而余一射出的灵气箭矢则略微偏左，挡住了倭寇腾挪闪躲的退路，逼着倭寇侧身右移。

    得二人助力，长生顺利斩断了紫气倭寇的长刀，与此同时释玄明的绿沉枪也急刺而来，正中紫气倭寇的左肋，在刺中紫气倭寇左肋之后，释玄明并未立刻拔枪放血，而是耸肩发力，将那紫气倭寇挑起并甩向了杨开所在的后方。

    长生紧随而至，凌空补刀，断去了紫气倭寇持拿短刀的左手，眼见长生与受伤的紫气倭寇同时来到，杨开立刻心领神会，急迎而上，凌空起脚，将那正在凄厉惨叫的倭寇踢晕并踩在脚下，转而右手急探，抓住了长生左手寸关尺。

    杨开的周天神功已近大成，只要肢体接触便可转移灵气，但还是以直接自脉门转送最为快速。

    长生此时的灵气已经剩下不足四成，得杨开相助，丹田气海的灵气立刻快速回升，与此同时长生急切四顾，此时第二波冲下来的倭寇已经剩下不足百人，待得补充完灵气，自己随时可以通过余一的虚空玄门闪现山顶，反守为攻。

    在杨开为长生补充灵气的同时，余一也在频繁开弓激射的同时靠近了二人，只待长生补充完灵气便开启虚空玄门，送长生前去。

    倭寇一方也多有携带弓箭之人，己方众人之所以很少受到倭寇箭矢的攻击，主要是因为余一快敌一步，抢先找到试图开弓的倭寇并加以射杀，无箭神弓所发箭矢乃灵气幻化，不但射程更远，速度也更快，几乎可以做到此发彼至。

    杨开此时也多显疲惫，虽然为己方众人补充的灵气皆取自倭寇，但是频繁的催动周天神功，大量灵气频繁的通过本体经络进行转换，还是令杨开气海不稳，经络受损。

    虽然抓到的倭寇是居山修为，但在将此人的灵气彻底吸干之后，长生的灵气也并未盈满，只恢复到七成上下，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乃是因为长生修炼的是混元神功，体内所储存的灵气本就是寻常练气心法的三倍，而这也正是他体内灵气极耐消耗的原因。

    虽然灵气不曾补满，长生也顾不得再行补充，随即看向近处的余一，而余一早已等候多时，得到长生授意立刻环臂抬手，施展正眼法藏开启了虚空玄门。

    银光闪动，玄门开启，长生立刻纵身而入，随即现身于山顶高处。

    现身的瞬间，长生顾不得观察周围的环境，立刻施出追风鬼步，急闪移动的同时大肆砍杀，他此时乃是如假包换的孤军深入，决不能自某处停留太长时间。

    山顶的倭寇都在俯视远眺，紧张观战，长生的出现令他们阵脚大乱，原本整齐的队列瞬时凌乱。

    长生之所以急于现身山顶，除了打乱倭寇的阵脚，不让他们从容调度，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担心张墨，想要来到高处观察西南方向的情况，快速移动大肆砍杀的同时，急切眺望西南，发现阵法之外的斗法仍在继续，由于距离太远，且有树木遮挡，便看不清具体的斗法细节，只能看到西南方向的林下刀光剑影，人影闪动。

    眼见斗法仍在继续，长生这才放下心来，要知道倭寇一方有九个法师，而且其中还有三名紫气高手，张墨以一敌九，压力巨大。

    长生的出现令山顶的倭寇紧张非常，由于长生移动的速度太快，担心长生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一众倭寇便纷纷拔刀出鞘，四散躲闪。

    片刻过后，山北战事结束，担心长生安危，己方众人顾不得休整喘息，急忙再换倭刀，急施身法，朝山顶疾掠而来……
------------

第六百一十六章 燃点烽火

    同尘带领一众武僧冲锋在前，大头三人护着杨开紧随其后。

    眼见己方众人冲了上来，倭寇之中立刻有人高喊发声，分出一队倭寇前往阻截。

    长生此时正在敌群之中快速移动，听到有人下令，急忙循着声音往西北方向望去，奈何倭寇人数众多，混战之中人头攒动，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下令之人。

    虽然没有寻到敌方头领，但此人下令时的语气却颇为镇定，这令长生不由得暗自忧心，按理说倭寇在死伤惨重的情况下应该紧张慌乱才对，直到此时敌方头领还能做到冷静镇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此人处事沉稳，临危不乱。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倭寇一方还藏有厉害的后手，敌方头领心里有底。

    就在长生急切思虑之时，此人再度自西北方向高声下令，命前往阻截己方众人的那队倭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掉杨开。

    长生有心循声前往，拿下贼酋，奈何深陷重围，身边到处都是倭寇，移形换位不能随心所欲，也不是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是人群哪里有缝隙才能移去哪里，凌空飞渡此时是不敢施展的，一旦凌空，立刻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听得首领号令，迎向己方众人的那群倭寇疯了一般的向杨开冲了过去，由于杨开处于己方众人的严密保护之下，自地面上无法靠近他，倭寇狗急跳墙，纷纷纵身跃起，自上空猛扑俯冲。

    面对雨点一般频繁落下的倭寇，释玄明挥舞绿沉枪前击后打，左挑右拨，拦下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则由大头和余一应对，在阴阳双轮和无箭神弓的阻截之下，侥幸冲进己方阵营的倭寇不等落地便殒命断气，偶有漏网之鱼，便由杨开挥剑补刀。

    就在敌我双方厮杀混战之际，长生突然发现周围原本闭塞的气息骤然通畅，但转瞬之后，气息便重归闭塞。

    察觉气息出现了变化，长生急忙自人群之中的缝隙往西南方向紧张眺望，周围气息的短暂通畅说明阵法刚才被人关掉过，不过很快又被人为的恢复了。

    长生急于确定阵眼所在区域发生了什么事情，奈何那片区域多有树木，无法看清端倪，而眼下也无法确定是谁关掉了阵法，因为敌我双方此时尚未进入最终决战，双方都不曾显露败迹。

    仔细想来此事有两种可能，一是关掉和恢复阵法的是同一个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关掉和恢复阵法的不是同一个人。

    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感觉第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眼下己方并未落于下风，张墨没有关掉阵法的必要，而倭寇也没有落于下风，同样，他们也没有关掉阵法的必要。此外，张墨即便占据了主动，也不会用关闭恢复阵法这种方式告知己方众人阵眼处于她的控制之下。

    排除了各种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不出意外的话关闭和恢复阵法的应该都是倭寇的法师，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告诉阵法里的倭寇，阵法目前处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想到此处，长生心中猛然一凛，倘若真是这样，张墨与倭寇法师的斗法就是以张墨落败而告终。

    就在长生暗自忧心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临阵对敌最忌分神，一个倭寇趁他分神之际挥舞倭刀自其身后暴起偷袭，豁开了他的衣裳，砍伤了他的后背。

    长生回身出刀，将那倭寇直接枭首，随即移形换位，闪到别处。

    虽然万分担心张墨，长生却不敢再有丝毫分神，打起精神自敌群之中快速移动，大肆冲杀。

    不知何时，周围突然出现了烟雾，察觉到烟雾出现，长生急忙吸气辨察，却发现烟雾并不是毒烟，而是寻常的烟气。

    快速闪动的同时长生急切四顾，只见烟气出现于西面百丈之外，那里堆积了大量的柴草，几个倭寇在点燃柴草之后又快速的往柴草上面堆放新鲜的树枝，刚刚砍下的树枝不易燃烧，覆盖火堆之后生出了大量的浓烟。

    眼见浓烟冲天而起，长生立刻明白对方在利用烽火传递消息，这一发现令其心头越发沉重，因为所有的倭寇此时都聚集在姑婆山，倭寇燃点烽火说明他们在传递消息，召唤帮手，但事发突然，他实在想不出倭寇还能请来什么样的帮手，不过有一点他却能确定，那就是倭寇召请的帮手离此处很远，不然倭寇不会用烽火来通知他们。

    有了前车之鉴，长生再不敢胡乱分神，急闪换位，冲出敌群，与己方众人会合。

    大头冲到长生身边，与其并肩作战，“王爷，事儿不对，他们在放火叫人。”

    不等长生接话，杨开的声音便自后面传来，“先前阵法有过片刻的松动，随后倭寇便开始燃点篝火。”

    “不用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生高声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己方众人心中大定，殊不知长生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有必胜把握，而是无奈之下的稳定军心，杨开说的对，阵法一关一开之后，倭寇立刻开始燃点篝火，这就说明倭寇法师在以这种方式告知倭寇头领，阵法已经被他们所掌控，也正是得知了这一情况，倭寇才会燃点烽火召请帮手，如果倭寇一方没有掌控阵法，就算他们燃点烽火请来了帮手，也无法进入阵法。

    敌众我寡，这一仗长生心里本就没有必胜把握，而今又突生变故，此时他不但担心张墨的安危，还在为随后可能出现的敌方援军而忧虑，眼下倭寇一方还有一千五百多人，单是这些倭寇他们就很难应对，若是倭寇一方再请来帮手，己方必败无疑。

    虽然紧张忧虑，长生却不曾表现出来，身为领军统帅，必须有承受压力的能力，不能动辄愁眉苦脸，不管情况如何恶劣，都得强打精神，勇敢面对。

    “王爷，我去灭了他们的烽火。”大头高声说道。

    “不用，”长生正色说道，“烽火只适合向远处传递信息，倭寇一方就算有援军，也离此很远，自看到烽火到赶来此处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他们临阵抱佛脚，来不及了。”

    长生此言亦是在鼓舞己方士气，实则倭寇一方既然燃点烽火，就说明在他们看来时间来得及，而事实上时间也的确来得及，眼下倭寇一方还有一千五百多人，而经历过先前的混战和两拨冲杀，己方眼下只剩下三十几名少林武僧还有一战之力，短时间内想要杀掉这么多倭寇绝无可能。

    “倭寇已经倾巢而出，援军从何而来？”余一多有疑惑，她先前多次探查，已经确定倭寇全部聚集在姑婆山。

    长生听到了余一说话却不曾回应，因为余一的疑惑也是他的疑惑。

    就在此时，大头突然凑到长生身边低声说道，“王爷，您看，那个往火堆里扔树枝的是不是佐佐木…...”
------------

第六百一十七章 烈火助燃

    长生转头西望，果然自烽火附近看到了正在搬拿树枝的佐佐木，大头知道佐佐木贪生怕死，也知道他曾经屡次放走佐佐木，大头此时提及此人，无疑是在提醒他可以向佐佐木询问倭寇一方点燃烽火的真正意图。

    虽然知道大头心中所想，也看到了佐佐木所在的具体位置，长生却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自心中急切思虑，烽火位于西方百丈开外，往返都必须穿过密集的敌群，他必须确定这个险值不值得冒，要知道佐佐木只有蓝气修为，在倭寇之中身份和地位并不高，虽然负责添柴放火，却不一定知道倭寇为什么燃点烽火，若是费劲辛苦冲了过去，佐佐木却一问三不知，岂不冤枉？

    短暂的思虑过后，长生最终还是决定设法与佐佐木进行接触，佐佐木虽然贪生怕死却很是聪明，他应该能知道点儿什么，哪怕倭寇头领不想让下面的人知道烽火的真正用处，但只要佐佐木想知道，也能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打定主意，长生随即看向一旁的余一，“将我和大头送到火堆旁边。”

    “要不要我和你们同去？”余一沉声问道。

    “不用，你和释玄明留下保护杨开。”长生出言说道。

    此时己方众人正在与倭寇激战，周围全是人，余一想要开启虚空玄门必须撤到后方，待余一后撤，长生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快速斩杀几人之后抽身而出。

    在余一施展正眼法藏之时，长生冲大头快速说道，“倭寇的注意力全在我的身上，众目睽睽之下我不方便与他说话，去到之后我对付那几个紫气高手，你负责追杀抱柴的那些人并趁机跟他说话，此人是个遣唐使，在大唐生活多年，汉话说的很好。”

    长生说完，余一也已经开启了虚空玄门，大头点头过后先行一步，长生随后进入。

    火堆周围除了抱柴的倭寇，还有几名紫气高手，倭寇一方也想到己方众人可能会设法灭火，故此派出紫气高手自附近看守火堆。

    二人刚刚出现在火堆旁，近处的倭寇便发现了二人，知道长生是己方统帅，倭寇一方的几名紫气高手便率先向他冲了过来。

    这三名紫气倭寇有两人是紫气洞渊，一人是淡紫居山，而长生只有居山修为，不过以一敌三，长生依旧不落下风，原因有三，一是他们对长生有着深深的恐惧，忌惮非常。二是长生的武功走的是近身抢攻的路子，出招极快。三是长生所用的龙威乃神兵利器，他们所用的倭刀根本无法与其抗衡，以神兵对战凡铁，就如同以凡铁对战徒手，后者无法硬抗，只能躲闪。

    烽火不同于篝火，既然是向远处传递消息，自然需要堆积大量的柴草，偌大的火堆足有两丈见方，长生自上风头对战倭寇，而大头在杀掉几个抱柴的倭寇之后追着佐佐木去了下风头，下风头烟雾弥漫，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长生虽然不落下风，却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杀掉这几名紫气倭寇，毕竟对手都是紫气修为，自己的紫气是紫气，人家的紫气也是紫气，更何况对手也不是傻子，明知道自己的倭刀不是龙威的对手，攻防之时就会避实就虚，竭力避免与龙威正面接触。

    长生靠近火堆是为了向佐佐木打探消息，但打的却是灭火的幌子，若是靠近火堆却不灭火，倭寇就会怀疑他跑过来的真实目的，不过火堆太大，而且下面是干柴火炭，即便催动纯阴灵气也无法将其彻底熄灭。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突然灵光一闪，挥刀逼退几名紫气倭寇之后，立刻左手外探，催动纯阳灵气生出炙热火焰，冲着火堆急焚猛烧。

    为了制造烟雾，倭寇故意自火堆上方堆积了大量新鲜树枝，但火堆下方却是干柴焚烧之后留下的火炭，长生发出的炙热火焰与火堆下方的火炭里应外合，瞬时将火堆上的树枝引燃，刹那之间火光冲天。

    大火烧起之后，浓烟立刻消失，大头和佐佐木原本正借着烟雾的遮挡自下风头急切交谈，浓烟突然散去，搞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唯恐其他倭寇起疑，佐佐木急忙拔出倭刀作势砍杀。

    长生知道大火烧起之后烟雾会随之消失，但他却没想到自己的纯阳灵气竟然真的将火堆里的湿柴引燃，眼见烟雾消失，不由得大喜过望，烽火燃起的时间并不长，若是能守住火堆，不让倭寇继续添加新鲜树枝，倭寇一方的援兵就可能不会到来。

    长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不过倭寇一方自然不会让他如愿，眼见烟雾消失，大量倭寇立刻朝着火堆方向冲了过来，灵气修为较高的前来围攻长生，武功较差的则自四处砍伐树木，他们所用的倭刀无法与己方神兵利器抗衡，但砍树伐木却很是快速。

    在大量倭寇冲来之前，大头已经停止了与佐佐木的交谈，眼见倭寇又想往火堆里添加湿柴，大头急忙出手阻止，他的阴阳双轮可以脱手旋飞，奈何倭寇数量实在太多，他撵的了几个却赶不走一群，而且倭寇将湿柴投入火堆转身就跑，大头顾此失彼，难能兼顾。

    虽然倭寇一直在往火堆里扔投刚刚砍下的树枝，奈何火势太猛，投放了不少树枝大火亦不见熄灭，见此情形，几个倭寇竟然自营地里抬来了几口装满清水的水缸，想要倾倒灭火。

    大头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愿，不等倭寇靠近火堆便扔出阴轮砸碎了一口水缸，眼见水缸破碎之后里面洒出的是清澈的清水，急切探手，将刚刚扔出的阳轮召了回来，随即欺身而上，一阵拳打脚踢将倭寇撵走，抢下一口水缸，不等倭寇再度冲上来，便双臂发力，抱着水缸纵身跃起，凌空施出仙人跳，朝着己方所在区域疾飞而去。

    此时赶到火堆旁的倭寇越来越多，眼见不得阻止他们往火堆里投放湿柴，长生也不恋战，立刻施出追风鬼步，忽闪抽身。

    长生之所以急于回返，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头抢了一口水缸回来，倭寇阴险狡诈，他担心倭寇会在水里下毒。

    待长生回到己方阵营，大头已经放下了水缸，他先前施展仙人跳多有颠簸，水缸里的水洒了不少，眼下还剩下大半缸。

    长生掬水浅尝，确定无毒，这才放下心来，由于大量倭寇赶去了火堆，己方众人压力骤减，正好趁机喝水解渴。

    不等长生开口，大头便主动说道，“王爷，我问出来了，他们的确在召请帮手。”

    “什么帮手？”长生追问。

    “他不知道，”大头摇头，“那些帮手不是他们请的，是别人帮他们请的，好像是咱们之前得罪过的人……”
------------

第六百一十八章 士气如虹

    大头说话之时一名倭寇自远处施放暗器，试图暗算杨开，大头见状急忙反手掷出阴轮将那支淬毒的十字镖击飞，待得阴轮旋飞归位，再度急切说道，“他就知道这么多，还是偷听来的，至于是谁帮倭寇请的帮手，请的都是啥样的人，他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些帮手跟咱们有仇。”

    “跟咱们有仇的人太多了。”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点头，“是啊，这些年咱们不管是因公还是因私都得罪了很多人，想要咱命的人不在少数。”

    大头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此时火苗已经被倭寇扑灭，火堆在大量树枝的覆盖之下开始重新升腾浓烟，想要阻止倭寇传递消息，召请帮手已经行不通了，当务之急是冷静审视己方众人目前的处境。

    毫无疑问，眼下的局势对己方非常不利，姑婆山周围的阵法已经被倭寇重新掌控，经过先前的对战厮杀，少林武僧又有几人身受重伤，此时还能杀敌的已不足三十人，而且大部分都有伤在身，而倭寇一方还剩下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此前并未参战，以逸待劳，灵气充盈，单是这一千多个倭寇，己方就不一定拿得下，若是倭寇一方再召请帮手，己方必败无疑。

    虽然处境堪忧，长生却并未慌乱，因为类似恶劣的处境他经历过很多次，已经有了应对的经验，越是形势危急，越要保持冷静，也只有保持冷静才可能反败为胜，绝处逢生。

    眼下虽然不能确定倭寇召请的援军究竟是什么人，却知道这些人跟自己有仇。再有就是这些人并不是倭寇亲自召请的，而是别人帮倭寇召请的，通过倭寇燃点烽火传递消息这一细节不难看出，这些人与倭寇之前并没有见过面，如果见过面，就没必要用烽火传递消息，直接用灵气信物既快捷又便利。

    倭寇在姑婆山待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与这些人进行接触，但倭寇却并没有与这些人接触，倭寇为什么不与这些人接触？合理的解释有两个，一是倭寇自认为胜券在握，不需要帮手。二是倭寇压根儿就没看得起这些人，认为他们帮不上什么忙。

    由此可见，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至少不是五人的对手，不然也没必要借势于倭寇，仰人鼻息了，既然有仇，直接找上门报仇何其爽利。

    想到此处，长生压力稍减，闪身回到水缸旁，探手缸边，催动纯阴灵气为水缸里的清水降温，大头抢回来的这口水缸并不大，里面的水也不算多，冰水不但比温水更解渴，也能令喝水之人振奋精神，至于剧烈活动之后突然饮下冰水会不会有什么弊端，眼下也顾不得了。

    长生催动纯阴灵气的同时冲己方众人大声说道，“倭寇召请的帮手只是一些江湖匪类，即便赶来也不足为惧。”

    “会不会是龙颢天？”有武僧问道，龙颢天乃少林弃徒，此人得势之后，少林僧人一直惴惴不安。

    “龙颢天？哼，他不敢！”长生高声说道，“而今胜利在望，诸位抖擞精神，尽快剿灭倭寇、”

    听得长生言语，少林武僧士气大振，齐声应是。

    临阵对敌，士气异常重要，实则不止是临阵对敌，所有事情都是如此，赞美和鼓励能够极大的提升士气，人都爱听好话，频繁说好话的不一定是好人，但一直说丧气话的一定是坏人，忠言逆耳是天大的误区，因为人只有在自己心情好时才可能反省自身，善待他人。被一群打着忠言逆耳幌子的所谓好人说了一堆难听的，搞了一肚子火儿，原本能干好的事情也干不好了。

    远的不说，只说当下，若是长生悲观沮丧，来上一句大实话，‘咱们怕是要败呀，而且后路还被人给堵死了，’那这场仗直接就不用打了，都看不到希望还打什么，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吧。

    此时已近申时，倭寇营地水缸里的清水被阳光晒的很是温热，温水是不怎么解渴的，但冰水解渴，原本需要喝上十口温水才感觉解渴，而今喝上三口冰水便感觉浑身舒泰，水缸里的水原本是不够的，但经过长生降温之后众人轮换饮用，竟然还略有剩余。

    加了蜂蜜的豆浆的确可以补充体力，但这东西喝多了嘴里发黏，而今喝过冰水，众人瞬时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长生自新罗死里逃生，一直不曾恢复元气，此时只感觉异常疲惫，手脚也在不可自制的微微抖动，但他却强打精神，不曾表现出来，身为男人，必须有坚韧的毅力和无畏的勇气，不能动辄冲下属，冲家人显露羸弱和疲惫，以此换取他们的关心和呵护，那是懦夫行径，真正的男人只有付出的责任，没有索取的权力。

    待己方众人略做喘息，长生拔刀出鞘，一马当先，与此同时提气发声，“除魔卫道，尽诛倭寇。”

    听得长生呼喊，己方众人瞬时热血上涌，立刻高声回应，疾冲向前。

    虽然仍是并肩作战，共同进退，但先前己方众人只是被动防守，此番却是主动出击，眼见己方众人杀气腾腾，来势汹汹，倭寇未战先怯，再加上此时剩下的倭寇都聚在一起，场面异常混乱，他们便是畏战躲闪也不会被人发现，于是一众倭寇消极怠工，一触即溃。

    眼见己方分明占据了上风，却被长生等人追着打，立刻有倭寇高喊发声，只道强援马上来到，阵法也已经被己方控制，长生等人已是强弩之末，且后路已断，今日必死无疑。

    除了长生，己方众人都听不懂日本话，也不知道那倭寇在鬼叫什么，但余一寻声辨位，找到了此人，随即开弓冲其射出了一箭。

    余一虽然放箭却没想到能够建功，不曾想一箭射出，那高喊的倭寇竟然中箭身亡，而那倭寇倒地之后近处的倭寇也并不见紧张慌乱，亦不上前救治，由此可见这发声之人并不是倭寇一方的头领，只是一个传话的，类似的事情在临阵对敌时并不罕见，每支军队里都有几个嗓门大的，专门负责传令和叫骂。

    随后敌我双方再度陷入胶着鏖战，倭寇一方的人数一直在快速减少，而己方也不时有武僧重伤倒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倭寇一方只剩下五百人不到，而少林武僧只剩下不足十人，连同尘都中了倭寇的暗算而无力再战。

    长生五人虽然仍在勉力支撑，却也是浑身浴血，遍体鳞伤。

    由于倭寇一方无法除掉杨开，为了阻止己方众人吸取他们的灵气，但凡有倭寇被俘，立刻就有铺天盖地的暗器袭来，将被俘倭寇杀死，如此一来己方吸取倭寇灵气越发困难，长生体内灵气只余三成左右，大头等人亦所剩无几。

    就在此时，杨开突然抬手东指，“敌人的援军来了！”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东方百里之外出现了十几道紫色灵气，更远处还有数十道蓝色灵气……
------------

第六百一十九章 强弩之末

    眼见倭寇援军来到，长生瞬时遍体生寒，在此之前他一直希望能赶在倭寇援军赶来之前全歼倭寇，奈何天不遂人愿，己方血战多时，伤亡惨重，而倭寇竟然还剩下将近五百人，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多。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乃是因为他百密一疏，忽视了倭寇布下的阵法会影响到自己灵气的自行恢复，此前不管是在麒麟镇还是在新罗，之所以能够杀掉那么多倭寇，都是因为灵气可以自行恢复，但身处阵法，灵气得不到补充，用一分就少一分，严重影响了他武功的施展。

    此时敌我双方都位于山顶高处，倭寇此时也发现了援军的到来，纷纷齐声欢呼，弹冠相庆。

    战场上的局势本就对己方很是不利，敌方援军的到来无异于雪上加霜，不过长生虽然紧张忧心却不曾显露出来，而是强打精神继续砍杀，与此同时高声喊道，“敌方援军人数不多，不足为惧。”

    少林武僧并不知道长生底细，只当他胜券在握，听他呼喊，忧虑尽去，全力冲杀，再不分神。

    单就目前局势而言，己方败局已定，但长生却不愿放弃，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生机只会出现在自己竭尽全力之后，多杀一个就少一分压力，多杀一个就多一分生机。

    在己方的严密保护之下，杨开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但倭寇一方唯恐他为己方转移灵气，便将己方俘获的倭寇尽数射杀，如此一来杨开虽然身怀屠龙之技，却没了用武之处。

    长生知道己方众人的灵气即将耗尽，便在混战之时刻意留心，三洞蓝气以下的倭寇体内灵气较少，没有俘获的价值，直接砍杀，大洞深蓝和紫气修为以上的倭寇体内灵气较多，可以尝试活捉。

    不过灵气修为越高的倭寇，武功也就越厉害，想要活捉的难度也就更大，好在长生近身相搏炉火纯青，片刻之后便拿下一人，唯恐倭寇故技重施，便扯着此人仅剩的右臂将其甩向后方。

    杨开见状立刻抽身回撤，余一紧随而去。

    此时己方众人只有长生还有能力活捉倭寇，余下众人皆是有心无力，要知道活捉比杀死的难度要大得多，而在倭寇严密防范之下将抓到的倭寇活着送到后方难度更大。

    眼见援军来到，倭寇一方虽然士气大振却并没有亡命反击，反而收拢阵线全力防守，倭寇这么做的原因也不难推度，援军即将赶到，胜利在望，谁也不想死在黎明的前夕。

    倭寇此举看似能够减少己方损失，实则却是一个莫大的败笔，因为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守，进攻时自己虽然需要冒险，却也能对对方产生威胁，而一味地防守，对对方就全无威胁，对方可以放开手脚，全力进攻。

    长生等人用的都是神兵利器，倭寇一方怎么可能防的住？眨眼之间倭寇的防御就被己方众人冲破，倭寇大量伤亡的同时，亦有大量倭寇被长生生擒并甩向后方。

    世上的事情看似千变万化，实则道理都是相通的，倭寇这种试图减少损失的做法极为常见，却也是最为愚蠢的，在面对强者的欺压和威胁时，决不能因为自己弱小就委曲求全，苟且偷生，因为委屈求不了全，苟且也偷不了生，正确的做法是拼命反击，对对方产生威胁，只有对方感受到了威胁，才会有所收敛，当然他们也不会彻底收敛，只会转移目标，将獠牙和魔爪伸向那些试图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人。

    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产生后果，倭寇这个错误的决定直接导致他们阵脚大乱，疲于招架，而己方众人则士气如虹，穷追猛打，疯狂屠杀。

    由于倭寇自乱阵脚，局势混乱，长生活捉倭寇也越发容易，片刻之间便扔出去四五个。

    有个成语叫厚德载物，此言看似空泛，却是至理名言，倭寇之所以阵脚大乱，看似是因为他们应对不当，实则却是因为他们心术不正，眼见援兵来到就改为防守，其本质就是让援兵前来冲杀拼命，而他们则躲在后面捡便宜，援军是来帮忙的，怎么能让帮忙的人冲锋在前？自己尽出全力，实在不成了再求别人帮衬，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此时敌方援军已经到得姑婆山三十里外，长生虽然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却通过对方衣着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冲在前面的十几个紫气高手所穿衣物分为青白黑红四色，无疑是四大山庄的人。

    当日四大山庄自长安城南设伏偷袭，不曾想却被己方反杀，所有偷袭之人尽数殒命，不过四大山庄当日只有以庄主为首的精锐参战，并未倾巢出动，此番赶来的这些人无疑是四大山庄留守的幸存者。

    到得此时，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楚了，四大山庄一直与各地藩镇暗中勾结，剩下的这些人没有自己报仇的能力，故此得知倭寇要在姑婆山狙击众人，便试图与倭寇联手，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由于倭寇的错误决定，己方此时已经占据上风，正是重创倭寇的天赐良机，但四大山庄即将来到，若是他们来到之后立刻参战，己方必然陷入被动。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提气高喊，“倭寇援兵即将来到，为了放援兵进来，他们必然关掉阵法，你们顶住倭寇，我赶去阵法边缘，只要阵法关闭，我就立刻脱身而出，前去召请帮手。”

    长生这番话是吐气发声，不但己方众人听到了，倭寇也听得一清二楚，而长生说完没有片刻犹豫，直接离开战场，向北疾掠而去。

    倭寇一方怎么也没想到长生会有此一举，他们大费周章，死伤了这么多人，为的就是将长生杀掉，而今听他这么说，瞬时慌神，因为长生所说确是实情，因为阵法一旦关闭，姑婆山周围的禁锢就会全部消失，届时长生就能从容脱困。

    短暂的愕然之后，大量倭寇在头领的授意之下前去追赶长生，另有几人则朝着西南方向飞掠而去，西南方向乃是阵眼所在，这几个人无疑是前去通知己方法师不要关闭阵法。

    倭寇一方只当长生是真的要跑，但大头等人却知道此举只是长生的误敌之策，因为他们了解长生，长生绝不会抛下战友独自逃生。

    由于阵法尚未关闭，长生到得阵法边缘便不得逾越，而他压根儿也没想逃走，来到阵法边缘便急切转身，静待追兵来到。

    不多时，追兵赶来，长生手持龙威以寡敌众，他身法诡奇，又有神兵在手，冲上来的倭寇无一幸免。

    寻常倭寇自然不是长生的对手，他们也不敢前去追赶，故此前去追赶长生的多为深蓝修为以上的高手，而他们的离去直接减轻了大头等人的压力，趁机恃强凌弱，大肆冲杀。

    长生此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倭寇尽可能多的派人来追杀自己，最担心的就是倭寇会将高手撤回去，不理会自己，因为倭寇一旦将高手撤回，大头等人就顶不住他们的冲击，届时自己只能转身回援，而如此一来自己就会远离阵法边缘，倭寇也就有了暂时关闭阵法，放四大山庄进来的机会。

    倭寇虽然坏，却不傻，没过多久围攻长生的敌方高手就尽数回撤，他们在赌，赌长生不会抛下战友独自逃生。

    事实证明倭寇这次赌赢了，长生的确不会独自逃生，明知自己回援阵法会关闭也只能疾掠而回。

    见到长生的瞬间，倭寇一方立刻关闭了阵法，而等候在外的四大山庄众人立刻蜂拥而入。

    见此情形，长生长长叹气，他能做的都做了，而且都做到了极致，接下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就在长生叹气之时，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了轰鸣雷声，就在长生疑惑眺望之际，东北不远处传来了苍老的声音，“三生子，别怕，我们来了……”
------------

第六百二十章 四大高功

    三生子是长生的道号，只有道门中人才会这么称呼他，听得此人说话，长生大喜过望，急顾回头，只见一个白眉老道正撤去隐身法术，现出身形，不是旁人，正是阔别已久的大忠真人。

    不等长生上前见礼，大仁和大义两位老道亦随之现身，这三人都是老天师张秉一的师弟，论辈分是长生的师叔祖。

    眼见三位龙虎山高功法师同时现身，长生喜不自胜，急忙快步上前，稽首见礼，“福生无量天尊，三生子见过三位师叔祖。”

    三人颔首回礼，大忠真人手指山顶，“老四老五，你们先去帮秃驴将那些阿猫阿狗打发了，我和三生子说几句话。”

    大字辈中老天师张秉一是大师兄，大忠真人排行老二，大仁和大义都是师弟，听得大忠真人言语，二人随即提气轻身，往山顶飞掠而去。

    此时四大山庄的人也正在往山顶疾冲而去，担心己方众人安危，长生便频频转头回望。

    “别看了，我们几个来了，你还怕什么呀，”大忠真人走到长生身边微笑开口，“我们过来有一会儿了，大致情况张墨已经跟我们说了，老七正在揍那几个倭国的野道，放心好了，那些矮子不是老七的对手。”

    长生此前一直在担心张墨，听大忠真人这般说，这才放下心来，“晚辈无能，惊扰四位师叔祖清修。”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忠真人笑道，“多日未见，你怎得如此消瘦？”

    此时己方众人正在与倭寇和四大山庄激烈厮杀，长生紧张关切，哪有心思与大忠真人闲话叙旧，“师叔祖，战事紧急，不容大意，我先去帮忙。”

    “不着忙，”大忠真人摆手说道，“老七精通各种阵法，这七绝阵本不是什么玄妙的阵法，他可以随意改动，这些阿猫阿狗一个也跑不出姑婆山。”

    “是是是，师叔祖言之有理，我先去帮忙哈。”长生心急如焚。

    见长生如此急切，大忠真人多有无奈，只能与他一起掠向山顶，与此同时出言说道，“你好长时间没回去了，有空的话多回去看看我们，我还给你留了几个瓜呢。”

    “多谢师叔祖惦记，若得闲暇，我一定回去。”长生多有感动。

    “哎，回去的时候记得给我再捎点儿茶叶，”大忠真人咂舌摇头，“这人哪还真是可上不可下，喝惯了你送回来的茶，别的茶叶便无法入口了。”

    长生闻言急忙满口答应，转而急催灵气，疾掠向南。

    到得山顶，长生愣住了，只这片刻功夫，倭寇和四大山庄已经被大仁大义两位真人打的溃不成军，二人并未画符做法，只以护体罡气和天雷掌对敌，二人早在多年之前便晋身太玄，护体罡气已然登峰造极，足以无视一切外来攻击，而天雷掌乃是龙虎山的镇派绝学，自带天雷之威，一经施展，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临阵对敌，无非是进攻和防御，当金身不坏和无坚不摧齐聚一身，便是无敌的存在，随着大忠等人的参战，原本异常惨烈的战事在三人面前竟然变的形同儿戏，三人轻描淡写，举重若轻，进出敌群犹如闲庭信步，尽显随意从容。

    大仁大义二人与大头等人一同对战倭寇，而大忠真人一直与长生待在一起，四大山庄与长生有血海深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疯了一般的上前拼杀，但不等他们冲上来拼命，便被大忠真人拂袖挥飞。

    屡次尝试，尽皆受挫，再见倭寇败像已现，四大山庄众人随即萌生退意，但俗话说上船容易下船难，此时姑婆山周围的阵法已被己方控制，他们被困阵中，根本无路可逃。

    越是胜券在握，长生越不敢掉以轻心，手持龙威大肆砍杀，大忠真人也一直随行在旁，起初长生还以为大忠真人以灵气将冲上来的四大山庄众人挥飞是在保护自己，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大忠真人之所以这么做，实则是不想对四大山庄痛下杀手。

    片刻过后，大智真人自西南方向进入阵法，与大仁大义二人会合一处，并肩御敌。

    随着时间的推移，倭寇一方剩下的活人也越来越少，眼见大势已去，倭寇斗志全无，开始四散奔逃，苟延残喘。

    血战至今，己方众人无不憋了一肚子火，尤其是少林僧人，六十余人参战，此时只剩下六人还有再战之力，可谓死伤惨重。

    一个人脾气好不好，并不完全取决于自身，还取决于对方做了什么，和尚再怎么慈悲为怀，再怎么与人为善，面对凶残的倭寇也难免火冒三丈，做了这么多坏事还想跑，哪有这么容易？怒火中烧之下穷追不舍，痛下杀手。

    和尚与四大山庄没有宿仇，眼见四大山庄惊慌逃窜，他们也不前去追赶，而大头等人没有得到长生的授意，也不以四大山庄为主要目标。

    眼见胜负已分，长生便不曾亲自参与追杀，而是来到同尘等人近前，检视同尘等人的伤势，开战之初少林武僧重伤不治便会自行圆寂，长生发话之后，受伤的武僧方才不再自行了断，他们皆是紫气高手，只要受的不是致命伤，长生都可救治。

    大忠真人虽然背地里喊人家是秃驴，但面对同尘等人的合十见礼，大忠等人还是郑重回礼，齐全礼数，一来同尘等人跟他们差着辈分，二来少林武僧此番前来助战，也是受长生邀请，他们可以不认同佛教的教义，却不会否认同尘等人的真诚。

    为少林武僧诊治之时长生面色凝重，少有言语，旁人只当他心无旁骛，实则他此时心中异常焦急，只因先前大智真人进入阵法之时，他感受到自己的一息灵气出现在西北五千里外，他送出去多少灵气信物自己记得很清楚，西北五千里外是西域所在，他虽然没给倪家留下灵气信物，却送给宋财一只带有他灵气的茶杯，宋财早些天已经离开长安回返西域，自己先前感知的一息灵气无疑出自送给宋财的那只茶杯。

    就在长生暗自忧虑，不知西域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之时，山东树林里却突然传来了佐佐木的喊叫声，“别动手，我要起义，这个胖子就是丰田勇一……”
------------

第六百二十一章 处理善后

    长生闻声回头，只见佐佐木正用刀抵着一个倭寇的脖子向西缓慢移动，被挟持的倭寇当有四十出头，个子不高，长的肥头大耳。

    此时仍有不少倭寇分散在山中各处，眼见佐佐木挟持了那个矮胖子，一众倭寇纷纷试图上前营救，奈何佐佐木锋利的倭刀就架在那个矮胖子的脖子上，担心投鼠忌器，有心援救的倭寇便不敢轻举妄动。

    佐佐木挟持着矮胖子向西移动，那矮胖子没想到佐佐木会突然反水，惊诧之余也曾试图反抗，奈何佐佐木一手反拧其右臂，一手持刀威逼，令其不得挣扎。

    大头和杨开此时就在不远处，眼见此处发生变故，急忙调头折返，一阵打杀，料理了近处的倭寇，随后与佐佐木一同将那矮胖子押了过来。

    “长生君，我阵前起义，弃暗投明了。”佐佐木一脸严肃。

    大忠真人此时也在近处，听得佐佐木言语，忍俊不止，莞尔发笑，“你这倭人真是厚颜无耻，你这是阵前起义？你这分明是兵败投降。”

    佐佐木脸皮厚，腆脸回应，“老神仙有所不知，我本是日本遣唐使，在大唐生活多年，平日里多得朝廷恩惠，多受民风熏陶，他们恩将仇报反噬大唐实属不该，我本不愿同流合污，是万般无奈之下方才违心屈从，但我早在许久之前便向长生君表明心迹，我人微言轻，也做不得大事，但通风报信的小事我可没少干，长生君能为我作证。”

    佐佐木说完便转头看向长生，却发现长生表情很是严肃，看自己的眼神也暗藏杀机。

    佐佐木吓的亡魂大冒，“长生君，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呀。”

    “此人是谁？”长生指着被大头和杨开控制住的矮胖子。

    “此人就是丰田勇一。”佐佐木急切回答。

    长生皱眉说道，“我生平最讨厌别人冲我撒谎，你即便无此一举，我也不会为难你，你为何画蛇添足，试图愚弄我等？”

    “哎呀我的天哪，”佐佐木吓的脸色煞白，“长生君，我哪敢骗你呀，这个胖子真的是丰田勇一。”

    “我曾经见过丰田勇一。”长生冷声说道。

    “你既然见过他，就该知道这人就是丰田勇一呀。”佐佐木说道。

    见佐佐木言之凿凿，长生便出言说道，“当日我们夜袭麒麟镇，带走了一个骨灰坛，当时曾有多名紫气高手尾随追赶，其中一人乃太玄修为，而立之年，身形瘦长…...”

    不等长生说完，佐佐木便急不可耐的打断了他的话头，“哎呀，长生君，你搞错了，你说的那个是清水顺平，不是丰田勇一，这家伙才是丰田勇一，他也没有太玄修为，他官至部将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的妹妹是皇妃。”

    听佐佐木这般说，长生瞬时恍然大悟，他想当然的以为当晚追赶己方众人的倭寇中灵气修为最高的那个人就是丰田勇一，此番方才知道自己搞错了，而清水顺平这个名字他也并不陌生，当日他和大头自临县偶遇一群倭寇并动手，倭寇随身携带的一封书信里就提到过此人的名字。

    “清水顺平现在何处，为何此战不见他的身影？”长生问道。

    “他死了，”佐佐木抬手东指，“前段时间在烟云岭被巨蛇吐火烧死了。”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而是转头看向正在高声咒骂的丰田勇一，这家伙一直没闲着，此前他与佐佐木说话之时就一直骂个不停。

    见长生看向自己，丰田勇一色厉内荏，怒目相向，“士可杀不可辱，要杀便杀，想要让我背叛天皇绝无可能。”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冲大头使了个眼色，眼见长生眼神不善，丰田勇一瞬时吓的亡魂大冒，“等等，你们不是最佩服有气节的…...”

    不等丰田勇一说完，大头就抬手抹了他的脖子，转而起脚将其踹飞，“操，怕死就求饶，装什么好汉哪。”

    料理了丰田勇一，大头转头看向长生，“王爷，四大山庄的人咋处置？”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你去让他们派几个人过来，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大头点头应是，施出身法，快速离去。

    佐佐木也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唯恐留在近处碍眼惹嫌，急忙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蹲了下来。

    为同尘等人简单的处理了伤口，四大山庄的人也来到了近处，他们没有选出主事之人，剩下的二十多个人一起来了。

    这些人此番是来报仇的，仇人分明就在眼前，却无法为死去的亲人报仇，这令得他们异常窝火却又无可奈何，看长生的眼神也多有憎恶和愤怒。

    长生面向众人，正色说道，“咱们之间积怨已深，已无化解可能，我也不与你们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是跟你们讲明事情的缘由，你们今日到此是为死去的族人报仇来的，司徒鸿烈和长孙白荣等人也的确是我杀的，但我之所以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自长安城外偷袭我们，我杀他们只为自保。而他们当日之所以自长安城外偷袭我们，是因为我在倪家的比武招亲中杀了司徒鸿烈的儿子司徒阳刚。司徒阳刚是怎么死的你们应该知道，他是被自己的火功反噬而死，他之所以会遭到反噬，是因为他想杀我，我只是为了自保，并不想取他性命。”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故意取其性命，我也没做错什么，因为比武招亲，拳脚无眼，生死各安天命，正所谓愿赌服输，只要登上擂台，被人打死也是咎由自取，事后寻仇的本质就是输不起，坏规矩。我是个孤儿，如果我当日被司徒阳刚打死了，谁会为我报仇？”

    说到此处长生再度短暂停顿，转而继续说道，“你们可以生气，但你们不能不讲道理，此事的确是你们有错在前，我已经跟你们说的很明白了，今天我放你们走，但以后不要再找我寻仇了，师出无名，无理取闹啊。”

    长生说完，四大山庄众人的表情由先前的愤慨变成了沮丧，此前他们有的只是痛失亲人的满腔怒火，但是在长生公正公允的梳理之下，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才是有错的一方。

    见众人表情多有变化，长生如释重负，对方虽然痛失亲人，却还不曾丧失理智，还能讲得通道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知道大部分人在利益受损之后都会避重就轻，颠倒黑白，只要自己利益受损，对方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诸位且往山脚等候，待我们清剿完倭寇，便打开阵法，放诸位离去。”长生说道。

    四大山庄众人亦不接话，沮丧转身，怏怏离去。

    “师叔祖，我如此处理，可还妥当？”长生看向一旁的大忠真人。

    “妥当，很妥当，张墨能看上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不凉人心

    此时受伤的僧人就在附近，大忠真人提及张墨令长生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岔开了话题，“几位师叔祖稍待片刻，我与他们一同清剿倭寇余孽。”

    “去吧，去吧。”大忠真人微笑摆手。

    长生随后又冲不远处的同尘点了点头，转而施出身法往山北掠去。

    大头等人此时正与几名少林武僧追鸡撵狗一般追杀剩下的倭寇，长生与他们会合一处，急切说道，“抓紧时间，尽快清理了剩下的倭寇，咱们还得往别处去。”

    见长生神情凝重，几人多有疑惑，大头随口问道，“王爷，出啥事儿了？”

    “西域求救，十万火急。”长生沉声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众人明白事态紧急，立刻打起精神，奋起直追，加速清剿。

    片刻过后，众人追着倭寇来到西南区域，此处是阵眼所在，自这里长生看到了一直牵挂的张墨，好在张墨只是略显疲惫，并未受伤。

    由于正在追杀倭寇，长生便没有与张墨说话，只是冲其点了点头便疾掠而过。

    自东南方向的山脚下长生遇到了自这里等候离开的四大山庄众人，此前有倭寇自这片区域仓惶逃过，但四大山庄的人却并未出手阻截，长生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妥，但大头等人却因此对他们更加憎恶，看他们的眼神也多有厌弃。

    到得山东，长生突然发现阵法外面站着一队神色紧张的官兵，长生冲己方众人做了个停止搜寻的手势，转而冲正在阵外疑惑张望的官兵说道，“我是李长生，你们是什么人？”

    见阵外的官兵面面相觑，并不答话，大头怒目瞪眼，“王爷问你们话，聋了不成？”

    外面的官兵本来就感觉李长生这个名字耳熟，听大头这般说，立刻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年轻少年就是近年风头正劲的英勇亲王，带队的校尉急忙率众跪倒，“回千岁，我们都是贺州的差役，早些时候有乡人禀报，只道有许多人自姑婆山殴斗厮杀，我们奉命前来查探究竟。”

    长生点头说道，“你们来的正好，立刻派人回去召集民夫，将山中的倭寇尸体就地掩埋，再征调上好的车马，送受伤的僧人回返嵩山。”

    长生言罢，带队的校尉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大头见状迈步上前，指着双方之间插有槐柳树枝的深坑冲差役说道，“你哼唧啥呀，坑都提前给你们挖好了，埋不费事。”

    “是是是。”带队的校尉连忙点头。

    大头又道，“回去让你们贺州刺史亲自督办，埋了多少人仔细记清楚，这大热儿的天儿，埋死人不是啥好活儿，倭寇身上的金银细软你们拿去吃酒吧，也不用充公，但他们的兵器都收好了，装箱运到兵部去，再由你们刺史亲自写个折子，将这里的战况如实禀报朝廷。”

    带队的校尉原本还在为这个苦差事而发愁，要知道岭南道不比中原，这里道路崎岖，山高林密，召集民夫赶来此处最快也得两天之后，而此时正值酷暑，等到民夫赶来，这些尸体怕是已经腐坏发臭了，不过在听得尸体上的金银可以为他们所有之后，要命的苦差事瞬间就变成了天大的美差，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活于世，辛苦劳作，为的就是得些银钱养家糊口，可想而知银钱有多重要，谁让别人视金钱如粪土，谁就是沽名钓誉，草菅人命。

    不止带队的校尉满口答应，其身后的十几名差役亦是激动非常，原本他们还在为长生等人不曾出示官印而怀疑众人的身份，此番也不怀疑了，只道定当尽心办差，必不辱命。

    长生又道，“告诉你们刺史，以王爷出行的规制护送少林武僧回返，官兵护送，鸣锣开道，沿途所到府县官民列队迎送，此行的所有开销，户部会在下月双倍拨发。”

    “好好好，千岁放心，卑职一定将话带到。”校尉满口答应。

    此时还有几名武僧也在近处，听得长生言语，心中感动，纷纷合十唱佛，一个年长的武僧出言说道，“王爷，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们虽是出家人，却也是大唐子民，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自回少林便是，岂能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长生正色说道，“大师过谦了，此战少林寺损失惨重，理应遍告天下，为世人所知。”

    长生言罢转头看向大头，“你去告诉张墨，让她打开阵法。”

    “刚才还跑了几个呢。”大头伸手北指。

    “不碍事，阵法打开之后他们会有所感知，必定四散奔逃，”长生说道，“届时咱们就可以循其气色追赶打杀，快去吧，咱们赶时间，得尽快离开这里。”

    大头点头应是，疾掠离去，而己方众人则回返山顶高处。

    待长生等人回到山顶，阵法已经开启，大忠真人正准备动身离去，长生急忙拦下四人，冲他们再度道谢，这四人都是大字辈的前辈，连张善攻城受阻都不曾惊动他们，此番却被张墨请下山来，这可不是举手之劳，这是莫大的恩宠，做人一定要心中有数，决不能忽视别人的牺牲和付出。

    大忠真人洒脱随性，不拘小节，摆手笑道，“行了，别来这套，答应我的事情早些兑现，多给点儿哈，他们三个也喜欢喝。”

    正说话，张墨自山下飞掠而至，大头没有与其同行，而是与杨开等人追杀倭寇去了。

    张墨与大忠等人说话，长生则转身走向同尘等人，在他与大忠真人说话之时，已经有僧人将他与贺州差役所说的话告诉了同尘，虽然佛门弟子四大皆空，但此战死了这么多人，少林精锐几乎死伤殆尽，身为少林住持，他难免心痛，但是在听得同门转述之后，同尘等人欣慰许多。

    “大师，此战少林高僧多有死伤，诸位皆是出家人，本不该有此劫难，只因受我邀请，仗义援手，而今折损了这么多人，我难辞其咎。”长生正色说道。

    “南无阿弥陀佛，”同尘合十唱佛，“施主无需自责，我们是出家人不假，但我们食的是大唐谷粟，受的是百姓的供养，家国有难，我们理当挺身而出，护国救难，诸位同门阵前圆寂，既是他们的宿命，亦是他们的因果。”

    “此战少林寺居功甚伟，理应大加抚恤，重重褒奖，且容我回朝之后与皇上和文武百官详加商议。”长生郑重说道。

    “南无阿弥陀佛。”同尘合十唱佛。

    二人说话之时，大忠真人四人已经动身北上，长生见状急忙转身稽首，恭敬目送……
------------

第六百二十三章 赶赴西域

    待四人飘然离去，长生回过身冲同尘说道，“大师，我已命本地官府派人护送您和诸位大师回返少林，按理说我应该亲自随行才是，奈何半个时辰之前受我所托，调粮赈灾的友人以灵气信物向我求救，我们几人必须立刻前往施以援手，虽是事出无奈却属实失礼，还望大师莫要怪罪。”

    “南无阿弥陀佛，”同尘双手合十，“赈灾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施主速去料理，万不要再为我等分神耽搁。”

    同尘言罢，一众僧人随声附和，纷纷催促长生早些离去。

    “多谢诸位大师体谅。”长生冲同尘等人拱手道谢，转而走向不远处的张墨。

    不等长生开口，张墨便低声说道，“你们先走，这里的事情交给我，此战少林寺死伤惨重，精锐尽失，该有的礼遇决不能少，眼下你无暇抽身，就由我代你送他们回去，恰好少林寺离洛阳也不远，将他们送回少林，我就往洛阳寻大哥去。”

    “也好，”长生点头说道，“我已经告知本地官府，以亲王出行的礼仪送他们回去，你沿途盯着点，可不能让官差轻慢懈怠。”

    “放心。”张墨点头。

    “先前你跟倭寇法师斗法，没受伤吧？”长生低声问道。

    “没有，”张墨摇头说道，“眼见不得取胜我便抽身隐去，随后以灵气信物请了几位师叔前来相助，所幸江南西道与岭南道毗邻，他们来的也很是及时。”

    听张墨这般说，长生这才放下心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便与张墨多说什么，与张墨交换过灵气信物之后便转身走向余一等人，命杨开施展周天神功将自己的灵气转移给余一，随后由余一施展正眼法藏回返舒州，为同尘等人带来了面饼和豆浆。

    此前长生曾经交代过陈玄一，干粮取走之后立刻准备第二批，六十斤面饼和六十斤豆浆是六十个人的量，但此时少林武僧只剩下不足二十人，这些干粮足够他们支撑三天。

    待余一将干粮带回，长生冲同尘等人拱手道别，同尘硬撑起身合十回礼，转而在两个僧人的搀扶之下来到释玄明身前，颤手自怀中取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比丘度牒，双手递向释玄明。

    事发突然，释玄明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向同尘手里的度牒，随后又抬头看向同尘，迟疑片刻，双手接过度牒，“阿弥陀佛。”

    “同心师兄身体欠佳，若得空闲，回寺看看他。”同尘说道。

    听得同尘言语，释玄明眼圈泛红，默然点头。

    长生并不知道释玄明当日为何被逐出少林寺，但他却知道释玄明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便是离开了少林寺，也一直以僧人自居，早晚功课亦不曾懈怠，虽然他此前曾经向皇上请得一道为释玄明恢复僧籍的圣旨，但释玄明却并未使用，而今同尘主动恢复了他的僧籍，等同少林寺重新接纳了他。

    在外人看来释玄明此时已经官拜大将军，少林寺是否接纳他已经不再重要，但外人毕竟是外人，外人并不知道当事人的遭遇，也体会不到当事人的心境。

    “多谢诸位大师，我们这便走了。”长生言罢，伸出左手，杨开上前如法炮制为余一补充灵气。

    得了足够的灵气作法，余一再次开启虚空玄门，长生四人直接穿过玄门回到先前落脚的营地，而大头则驱乘白姑娘直飞前往。

    几人的包袱都留在此处，在众人更换血衣之时，长生意简言赅的冲众人说明了情况。

    长生言罢，大头接口说道，“王爷，您觉得宋财出了啥事儿？”

    长生摇头说道，“具体出了什么事情不得而知，不过我感觉应该与筹措粮草有关，事发地点是在西域，西域的情况我们不是非常了解，也就无从揣度。”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出言说道，“如果事情不是非常棘手，他们不会惊动我们，如果情况非常紧急，刻不容缓，他们也不会惊动我们，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赶到西域需要很长时间。”

    “有道理，”长生点头说道，“咱们尽快赶过去，但也不用太过着急。”

    众人说话之间换好衣服，离开树屋，赶往黑公子和汗血宝马所在区域。

    酉时三刻，众人寻到坐骑，随即翻身上马，疾驰北上。

    虽然多有疲惫，但先前一役打的倭寇全军覆没，众人心情大好，抖缰策马，疾驰狂奔。

    长生来时走的是江南西道，此番赶往西域，需要径直北上，便不走江南西道，改行黔中道，傍晚时分众人来到江南西道和黔中道交界处，先前走的都是崎岖山道，来到此处之后便进入了宽敞的官道。

    官道上每隔几百里便有一处驿站，入更时分众人自一处驿站略做歇息，大头等人小睡了片刻，而长生则趁机书写了一道奏折和一封文书，奏折是写给皇上的，全歼倭寇是个天大的喜讯，倭寇的存在不但会威胁到华夏龙脉，还与各地藩镇沆瀣一气对抗朝廷，而今后患尽去，再无后顾之忧。

    除了告知皇上全歼倭寇的喜讯，长生还将五人的行踪告诉了皇上，身为下属，必须让上司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封文书是写给户部的，他身上还有户部尚书衔，可以直接调拨钱粮，文书上共有两件事情，一是即刻调拨银钱十万两，粟米十万担犒赏少林寺，此前他向少林寺许诺的是五万两白银和五万担粟米，此番直接加倍，这一仗如果没有少林武僧相助，己方必败无疑，大功必须重赏，不然会寒了人心。

    第二件事情是让户部给贺州下发正式的官文，让贺州官府以亲王规格护送少林寺众人返乡，可不能小看了亲王出行的仪仗，走这一趟要花费不少银两。

    由于不是什么重要机密，长生便将奏折和文书交由驿站发送，实则他也想过让余一回去一趟，但思虑过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很简单，余一的虚空玄门可以去任何她去过的地方，甚至是皇宫大内，这样的神通法术足以令所有人忌惮，也包括皇上。

    大头等人知道事态紧急，也不敢耽搁太久，小憩了半个时辰众人便连夜上路，星夜兼程，一路向北……
------------

第六百二十四章 阵前劝降

    一夜疾驰，日出时分，众人已然来到通往庆阳的东西官道，由于先前李茂贞攻下了庆阳并率兵东进，所到之处彷如蝗虫过境，城池村落破败荒废，百姓或死或逃，饿殍遍地，杳无人烟。

    沿途的驿站自然也未能幸免，都被叛军尽数焚毁，路上也不见行人，虽是旭日东升，阳光普照，所到之处却是死寂一片。

    此前李中庸和陈立秋已经带兵先行，但军队出征需要携带大量的辎重和给养，行军的速度很慢，此时应该仍在赶往庆阳的途中。

    余一在大理寺当差多年，擅长寻觅追踪，根据路上的脚印以及道路两旁杂草的踩踏痕迹判断出己方大军在昨日中午前后路过此处。

    大头抬手西指，“王爷，这儿离庆阳也就两百来里，大爷他们这时候应该快到了。”

    长生点了点头。

    “往北的这条小岔道儿虽然绕个几十里，却能避开庆阳直接赶去西域，”大头说道，“要是往西，就得穿城而过了。”

    长生没有接话，大头所说的情况他也了解，他此时正在权衡是走大路还是走小路，走小路能够最大限度的节省时间，少生枝节。如果走大路，就会受到庆阳守军的阻拦，届时一行人就可能面临与巴图鲁等人一起攻打庆阳的局面，肯定会浪费时间。

    见长生迟迟不开口，杨开猜到他心中所想，“王爷，还是走大路吧，有我们助战，可以更快的拿下庆阳，咱们也可以直接将军中的两千骑兵带去西域。”

    对于杨开所说，大头并不苟同，“不是我狂妄，不管济国公遇到啥事儿，咱们五个都能摆平，有必要带兵过去吗，他们的马不行啊，跑不快，拖后腿儿。”

    长生接口说道，“你没明白杨开的意思，我想带骑兵过去不是为了处理倪家眼下遇到的困难，而是为了日后押运护送粮草，自西域到庆阳的这段路上多有山贼强盗，运粮的车队需要士兵随行保护。”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恍然大悟，“那就走大路，先拿下庆阳，再赶去西域，济国公聪明绝顶，他肯定有办法拖延时间，等咱们过去。”

    大头言罢，长生看向余一和释玄明，二人尽皆点头表示赞同，信心是在无数次的战斗和胜利中逐渐建立的，己方众人本就多有自信，经历过姑婆山一战，更是士气如虹，无所畏惧。

    长生也不多说，调转马头，疾驰向西，三匹汗血宝马紧随其后。

    众人说话之时白姑娘一直在高处盘旋，听到大头发出的呼哨，立刻俯冲接迎，大头纵身跃起，落于雕背，白姑娘随即发力攀升，振翅高飞。

    辰时不到，众人便追上了运载粮草的车队，此时距庆阳已不足五十里。

    待五人赶到庆阳城东，己方士兵已经各就各位，前锋自城东整军列队，与城里的守军对峙，而后军则开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此时巴图鲁三人正统领前锋自城东与城里的叛军对峙，汉人行军打仗有个习惯，那就是喜欢骂阵，所谓骂阵并不是满口污言秽语的问候敌方亲人，而是当众表明己方的正义立场，斥责敌军的不法行径，其中也包括恐吓和劝降。可不能小看骂阵，虽然看似没什么用处，实则却能扰乱敌方军心，降低敌方士气。

    长生等人直接策马来到阵前，眼见长生等人来到，巴图鲁三人喜不自胜，虽然明知长生等人出现在此是因为姑婆山的事情办的很是顺利，三人还是急问求证，得知长生等人全歼倭寇，大获全胜之后，巴图鲁三人忍不住高声叫好，欢喜非常。

    时间紧迫，长生意简言赅，“倪家自西域为我们筹集粮草发生了意外，我们得尽快赶去西域，城里有多少叛军？情况如何？”

    “有三万叛军和两万刚刚收编的降卒，共有五万人马，”李中庸沉声说道，“他们也知道庆阳一旦被我们收复，凤翔将会失去屏障，我们随时可以发兵征讨，故此有心负隅顽抗，据城死守。”

    李中庸言罢，陈立秋接口说道，“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尽快赶去西域吧，如果需要带兵过去，你们就将骑兵带走。”

    “是啊，敌方顽固不化，绝不会主动投降，而且他们强令城中百姓搬运弓石，协助守城，此处的战事短时间内不会结束。”李中庸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短暂的沉吟之后，纵身跃起，催动纯阳灵气施展浴火凌空，悬浮空中，提气发声，“我乃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城里的叛军和民众听仔细了，一炷香之内打开城门归顺朝廷，各级将校官升一级，民众既往不咎，各安其事。一炷香之后我们会强行破城，城破之后不再受降，血洗屠城，鸡犬不留。”

    长生是提气发声，声传四野，听他这般说，城内城外一片哗然。

    长生只喊了一遍便收敛灵气，飘身落回马背。

    己方众人纷纷用惊诧的眼神看着他，众人都了解他，知道他言出必行，绝不会虚张声势，但屠城可不是小事，将城里的人全部杀掉，这可不是正义之师该做的事情。

    “老五，他们要是不听你吓唬，你咋办？”巴图鲁瞪着大眼看长生。

    “屠城，”长生面色阴沉，“他们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让他们吃罚酒，必要的时候只能以杀止杀。”

    “坏人才滥杀无辜呢，你这么干不成坏人了吗？”巴图鲁愕然。

    “放心吧大师兄，他们会投降的，”长生说道，“我早已臭名昭著，而且世人都知道我心狠手辣，也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们不敢冒险。”

    “万一他们不投降，你可不能滥杀无辜哈，当兵的死了就死了，老百姓多无辜啊。”巴图鲁叮嘱。

    “当他们走上城墙，协助叛军守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无辜。”长生说道。

    “你啥时候变的这么狠呢？”巴图鲁不悦。

    陈立秋自一旁插话，“老大，你就别添乱了，我赞同老五的做法，世人之所以敢肆意作恶，正是因为作恶的代价太小，惩罚也太轻，而且我们已经有言在先，他们如果置若罔闻，那就是他们的错。”

    众人说话之时，城内的叛军已经开始喊话，只道献城投降是大事，他们需要三天时间进行合议商讨。

    面对城内叛军的喊话，长生一概不理，直待一刻钟之后再度提气发声，“一刻钟之后强攻破城……”
------------

大家早点休息

    赶了两个小时鸭子，就在水塘里左右转悠，死活不进圈，还大风，冻的头疼，划船下水也没赶进去，明早看看能不能赶进去，再赶不进去全部弄死
------------

第六百二十五章 率众西去

    一炷香是两刻钟，长生提气发声旨在提醒城内叛军自己限定的一炷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由此给他们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

    长生发声过后，城内叛军很快做出回应，只道他们的家眷都在凤翔和陇右，若是献城归顺，家眷定会遭到自己的牵连。

    叛军喊罢，巴图鲁急顾左右，眼见众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亲自劝说，“老五，他们说的有道理呀，要是他们投降了，那头儿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爹妈和老婆孩子。”

    见长生不曾接话，巴图鲁又想开口，但不等他说话，一旁的李中庸就摆手制止，“老大，无需多言，王爷自有计较。”

    师兄弟几人一直是以长幼称呼对方的，眼见李中庸称长生为王爷，巴图鲁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就不合适了，只能无奈闭嘴。

    随后城墙上的叛军一直在频繁喊话，先是恳求，叙说自己的难处和后顾之忧，见长生的态度一直不曾松动，随后又改为要挟，只道长生若是逼的太紧，欺人太甚，他们只能固守庆阳，与己方血拼到底，玉石俱焚。

    不管叛军说什么，长生都不予回应，倒不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而是他知道人心不足，贪婪无度，此时自己的态度若是出现松动，叛军一方必然会得寸进尺，趁机拖延。

    随着时间的流逝，敌我双方的士兵越发紧张，因为己方士兵刚刚赶到，双方都没有做好交锋的准备。

    在距最后时限还有半刻钟时，长生转头冲陈立秋说道，“三师兄，大军前移，准备攻城。”

    听得长生言语，陈立秋立刻振臂下令，命后军前移，与前锋会合一处。

    见此情形，城内的叛军越发紧张，随即自城墙上高声呼喊，“要我们献城投降也可以，但我们有个条件，卸甲之后若有士兵想要返乡，你们要放他们离去。”

    此言一出，己方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长生，俗话说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最好的结局，而今叛军已经有意献城归降，最后的这点要求貌似并不过分。

    己方众人看长生的同时，长生也在环顾左右，众人只当他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与其视线接触之后纷纷点头，示意他可以接受叛军的条件。

    长生并未表态，只是将视线重新移回前方城楼，他先前之所以环顾左右也并不是征求他人的意见，只是为了看看都有谁赞同他接受叛军的条件，而其环视的结果是只有陈立秋和杨开没反应，其他人皆是点头赞同。

    见长生迟迟不做决定，巴图鲁有些急了，但他之前被李中庸批评过，担心再多嘴又会招致批评，便不停的冲近处的大头使眼色，想让他发声表态。

    白姑娘一直在高处盘旋，大头此时与释玄明同乘一骑，他自然知道巴图鲁想让他做什么，起初只当没看到，奈何巴图鲁眼见屡使眼色他一直佯装没看到，无奈之下便用棍子捅他，大头没办法，只能出言说道，“王爷，若是逼的太紧，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如果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会认为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长生沉声说道。

    “我同意老五说的说法，”陈立秋随口说道，“他们不会将咱们的松动和让步视为有诚意，只会认为咱们底气不足，不愿跟他们打，一旦咱们松口，他们肯定还会提出别的条件。”

    听得长生和陈立秋言语，己方众人瞬时恍然大悟。

    时间缓慢流逝，长生限定的一炷香时间终于结束，长生也不迟疑，随即提气发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黄泉路上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时辰已到，全军出击，强攻破城！”

    长生之所以在下令攻城前面加上几句话，为的就是给叛军留出做决定的时间，如果直接下令攻城，叛军惊慌之下就来不及思考权衡，只能被动应战。

    听得长生下令，己方士兵立刻轰然应是，催军战鼓随即敲响。

    眼见长生一方真要强攻，城墙上立刻传来了叛军的惊慌高喊，“同为大唐子民，岂能手足相残，莫击鼓，我们愿降！”

    听得叛军愿降，双方士兵无不如释重负，连城中百姓也暗暗松了口气，因为长生先前说的很清楚，若是强攻破城就会血洗屠城，不止当兵的不想死，老百姓也不想死。

    唯恐叛军反悔，长生急忙纵身跃起，朝着城楼飞掠而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所有士兵既往不咎，所有将校官升一级，城中百姓，免赋三年！”

    长生掠出之后，大头等人立刻紧随其后，与其一同掠向城楼，而巴图鲁三人则留在原地，统领己方兵马，以防生变。

    长生的一番话直接令得城中欢腾一片，士兵活命，将校升官，百姓免赋，皆得其所。

    长生等人落于城楼，一众降将立刻单膝跪拜，“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长生抬了抬手。

    众将忐忑起身，面面相觑，多有愧色。

    见此情形，长生正色说道，“本王知道你们心存忠义，本无心谋反，只是妻儿老小被奸人挟持而无奈屈从，诸位放心，本王绝不会让奸人残害你们的家人，休整过后，立刻挥兵南下，收复凤翔。”

    听得长生言语，一众将校既喜且愧，喜的是长生竟然连他们的家人都考虑到了，愧的是他们之所以反抗朝廷纯属自愿，压根儿就没有受人胁迫，而他们也知道长生知道这一点，之所以有此一说，只是为了保全他们的颜面。

    “打开城门，接迎友军。”余一高声下令。

    不止长生名扬天下，大头四人此时亦是家喻户晓，人尽皆知，听得余一高喊，把守城门的士兵立刻合力拉开了厚重的覆铜木门。

    此时长生正在与为首的几名降将说话，杨开心思缜密，代为发令，“王爷有令，为免走漏风声，祸及将士家人，三日之内严禁任何人出城，四门守卫各司其职，暂不换防。”

    杨开言罢，一众将校立刻高声应是。

    对于杨开的做法，长生多有欣慰，虽然杨开发声之前没有与他商议，但杨开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甚至比他想的更加缜密，不放人出城是为了封锁消息，暂不换防则是为了安降卒的心，说明非常信任他们，并没有将他们作为降卒对待。

    长生急于离去，眼见尘埃落定，立刻召集众人自府衙议事。

    除了长生，己方与会的还有大头四人，巴图鲁三人以及陈立秋麾下的几名骁勇尉，不过此时他们几人早已升为将军。

    而阵前投诚的守军将校则有十余人，庆阳乃边关重镇，历来都有重兵把守。

    长生自坐主位，一边询问庆阳的具体情况，一边快速书写奏折，奏折的第一条自然是报喜，顺利收复庆阳是天大的喜事，理应第一时间让皇上知道。

    奏折的第二条是请罪，因为他此时没有任命擢升官员的权力，将投降的将校全部擢升一级属于擅专越权，而他虽然兼着户部尚书衔，也没有免除地方赋税的权力，故此必须向皇上请罪，当然皇上肯定不会怪罪他，但皇上不怪罪是皇上的气度，而自己作为下属先斩后奏，越俎代庖，理应请罪。做人一定要摆的正自己的位置，万万不能因为上司对自己恩宠有加，就蹬鼻子上脸。

    第三条就是请示可否在整编休养，确定西域粮草能够顺利运抵之后发兵南下，收复凤翔，此番他自舒州带来了一万八千士兵，庆阳自有五万多人，合兵一处就是七万，虽然兵力不足李茂贞的一半，却也有一战之力。

    第四条就是西域筹粮发生了变故，自己要带走五千骑兵前去处置，舒州只有不足两千骑兵，但庆阳却有八千骑兵，自己带走五千，这可是件大事，要知道西域都是小国，当年霍去病带了八百骑兵就敢打匈奴，而今自己带了五千骑兵，去到西域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由于沿途的驿站已经荒废，长生写好奏折之后只能交由余一回去呈送，为了避嫌，长生还特意叮嘱余一不要进宫面圣，而是将奏折交给户部的吴雨生代为转呈。

    大头等人要随自己赶去西域，自然不能留在庆阳，长生随即任命陈立秋统领庆阳的所有兵马，而李中庸则升任庆阳刺史，主政民事。

    长生原本还想带上舒州的一千多名骑兵，再自降卒里挑选一些凑齐五千，不过在见到降卒骑兵之后他却改变了主意，李茂贞这家伙很有钱，骑兵配的都是上好的胡马，他对这种马很是了解，因为御史台的捕快配的就是这种马，不但壮硕高大，奔跑时速度也快，而且耐力极好。

    由于在此之前降卒已经做好了出战的准备，故此马匹都喂饱了草料，骑兵也都准备了几日的干粮，之所以准备干粮也是他们心里没底，先前李茂贞和吉王东进逼宫，被长生杀了个丢盔弃甲，而今得知朝廷前来平叛，他们早就做好了打不过就跑的心理准备。

    长生直接命人精中选优，挑出了五千骑兵，自西门出城，整编列队。

    不等骑兵尽数出城，余一便自长安回返。

    陈立秋擅长统兵，有他和巴图鲁李中庸在，长生便能安心离去。

    临近午时，长生下令出发，五千骑兵同时抖缰催马，刹那之间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

第六百二十六章 夜宿废城

    黑公子一马当先，狂奔在前，三匹汗血宝马并驾齐驱，紧随其后，五千胡马嘶鸣发力，争先恐后。

    待得离开城西空旷区域，官道变窄，只能容五匹马齐头并进，队伍随即被拉长，五千骑兵，首尾长达数里之遥。

    此时除了长生还算平静，其他人的心情都多有激动，大头等人虽然多经实战，但是与这么多骑兵并肩作战还是头一次。而身为刚刚归降的叛军，一众骑兵亦是心潮澎湃，感慨非常，前一刻他们还在为即将迎战常胜不败的长生忐忑惊恐，而后一刻竟然变成了长生的下属，随这位年轻的异姓亲王远征西域，如此巨大的转变令他们感觉如同做梦一般。

    长生此时也只是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多有后怕，如果先前庆阳守军没有不战而降，而是选择负隅顽抗，那他只能硬着头皮屠城，因为人无信而不立，自己说出的话就一定要做到，不然日后就无法取信世人，但是倘若真的辣手屠城，那自己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屠夫，势必不容于天下，遗臭于史书。

    好在自己的名声足够响，能够镇得住这些刀口舔血的叛军，由此可见做人还是要爱惜自己的口碑，珍惜自己的名声，到了关键时刻，真能派上用场。

    由于李茂贞占领庆阳之后立刻东进，故此庆阳西面的那些州府郡县并未受到战火的殃及，驿站也不曾受到破坏，眼见大量骑兵浩浩荡荡的冲了过来，驿站众人瞬时吓的亡魂大冒，他们的职责就是迎来送往，自然认识胡马，也知道李茂贞麾下骑兵所乘皆为胡马。

    就在长生率领众人赶到驿站之时，驿丞带着驿站里的驿卒惊慌失措的跑了出来，人手一条白麻布，冲着长生等人急摆摇晃。

    举白旗就代表投降，这一举动始于秦时，古已有之，眼见一众驿卒贪生怕死的丑态，大头瞬时怒火中烧，纵身离开雕背，急落而下，冲着挥舞麻布的驿丞众人一阵拳打脚踢，“你他娘的想干啥？你跟谁投降呢？朝廷咋养了你们这群没种的怂货？”

    众人糊里糊涂的挨了打，无不一头雾水，好在大头很快就表明了身份，“擦亮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朝廷的英勇亲王，不是犯上作乱的反贼。”

    听得大头言语，驿丞等人这才明白来的是自己人，惊恐惭愧，急忙跪倒在地，磕头请罪。

    长生自然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摆手免礼，随即命他们拎水饮马，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来做，性质也不相同，对于寻常的士兵和百姓，眼见不敌自保全身也有情可原，毕竟他们没受过朝廷什么恩惠，也就不能对他们有过高的要求。但如果是拿军饷吃皇粮的将校和官员，临阵倒戈，失节投降就不可原谅了，因为他们吃了朝廷的俸禄，就有为朝廷出力和卖命的义务。

    长生虽然不与驿卒一般见识，大头却是余怒未消，眼见驿丞手里还抓着白布，愤然挑眉，冲着刚刚爬起身的驿丞就是一脚，别看他身形矮小，力道却足，直接将那驿丞踹倒在了台阶上，想必是磕掉了门牙，驿丞起身时已经满嘴是血。

    长生自然不会理会这些小事，先前的一阵狂奔暴露了胡马脚力的不足，胡马的确是好马，却比不得汗血宝马，跑出两百里便多有疲惫，眼见骑兵跟不上自己，长生便高喊发声，询问骑兵之中可有人知道玛卡山的存在。

    很快便有几个中年校尉应声，只道知道玛卡山，位于大漠的西侧边缘，于阗国的东侧。

    “杨开，释玄明，余一，你们三人率队赶赴玛卡山，自那里候命。”长生高喊下令。

    三人闻言齐声应是。

    长生随即看向又想踹其他驿卒的大头，“好了，别打了，咱们先走。”

    “好，王爷稍等，我先进去拿点儿干粮和清水。”大头点头过后推搡着驿卒进了驿站。

    不多时，大头拎着大包小包跑了出来，其中一个包袱还在滴血，里面装的想必是白姑娘的食物。

    长生也不迟疑，立刻翻身上马，抖缰先行，大头发出呼哨喊来白姑娘，纵身其上，低飞跟随。

    长生上次去于阗是自庭州动身的，回来时也是先赶到庭州带上汗血宝马再回长安，此番走的这条路与上次不是一条路，路况较好，沿途多为戈壁，不似上次那般需要穿越大漠。

    二人未时自驿站动身，一个时辰之后进入戈壁，随后自戈壁一路疾行西北，沿途不时可以见到废弃的城池，这些废弃的城池都是些小城，大部分毁于战乱，还有一些则是受到了风沙的侵袭和掩埋，已经不宜住人。

    由于二人目前所走的这条路并不在丝绸之路上，故此沿途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只能偶尔见到几个放牧的土人，戈壁不同于沙漠，有些区域还是有草木的。

    此处虽然远离中土，却也并不安宁，多有山贼马匪，二人倒是没有遇到马匪，却自路上看到了不少死于非命的行人和牧人，由于这片区域干燥少雨，尸体不易腐烂，在大风的吹袭和烈日的暴晒之下都变成了狰狞的干尸。

    夏天天黑的晚，夜幕降临时已临近二更，前方再次出现了一处废弃城池，长生自脑海里权衡估算，确定三更动身可以在日出时赶到于阗，便冲大头挥了挥手，示意往前面的废弃城池暂歇落脚。

    大头一直驱乘白姑娘飞在高处，能够看到城里的情况，“王爷，城里有火光。”

    长生点了点头。

    这处废弃的城池早就没有了城门，片刻过后二人自南门入城，城池不大，进城之后二人立刻看到城中央有口水井，几个武人打扮的土人正在汲水饮马，在水井附近拴着十几匹马，马鞍都被卸下来放在了一旁。

    看见那几个武人的瞬间，长生就知道他们是马匪强盗，因为他们看人的眼神透着亡命之徒特有的阴戾和狐疑。

    眼见长生骑马朝着水井走来，汲水的马匪立刻高喊发声，召集同伙，听到此人呼喊，水井东侧房间里很快冲出一群手持利刃的强人，为首的一人而立之年，身形高瘦，手里抓着一柄木鞘长剑，与其他马匪的如临大敌不同，此人剑握左手，并未出鞘。

    长生无视众人，径直来到井边翻身下马，弯腰伸手，自木桶里掬水浅尝，确定井水无毒之后抱起木桶喝了几口，随即将水桶放到了黑公子近前。

    旁人遇到马匪免不得吓的六神无主，而长生却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一众马匪不明所以，纷纷看向领头之人。

    那用剑的男子此时正在抬头上望，大头就在他的仰望之下飘身落地，与长生一样，大头也没有理会那些马匪，径直走到井边，挂桶打水。

    眼见长生和大头将己方众人视为无物，一众马匪免不得气恼动怒，但头领不曾发话，他们便不曾有所动作。

    此时白姑娘就落在西侧不远处，见到神骏巨大的金雕，马匪瞬时两眼放光，其中一人凑到那为首之人身旁，低声说道，“老大，矮子的老鹰是个稀罕物，那瘦子的刀也是个好东西，干吧？”

    长生和大头都听到了那人在说什么，却并未理会，二人这些年腥风血雨经历的太多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自然不会将这十几个马匪放在眼里。

    “别找死，”消瘦男子低声训斥，“这二人龙睛虎目，器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等，不与我们作难已是咱们的造化了，快收起兵器随我回屋，莫要自寻死路。”

    听得男子言语，一众马匪急忙收起兵器，随那男子快步进屋。

    待众人离开，大头这才笑道，“哈哈，这家伙还挺有眼力劲儿，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咱听的，用好话别着咱们，唯恐咱们动手。”

    长生掬水洗脸，没有接话。

    “也是他们命不该绝，”大头说道，“如果他们有眼无珠，想要打咱们的主意，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世上哪有那么多有眼无珠之人。”长生随口说道。

    水井西面也有几栋较为完整的破屋，大头寻到一处暂且落脚，随即拎着木桶喊白姑娘下来喝水，金雕也需要喝水，而且金雕喝水的姿势与鸡很是相似。

    大头动身之前自驿站带走一条羊腿，直到此时才抽出时间喂给了白姑娘。

    二人歇脚的破屋堆放了不少草料，应该是那些山贼用来喂马的，不过由于是去年的干草，黑公子便不喜欢吃，好在大头包袱里还有不少面饼，大头也知道黑公子喜欢吃细粮，便用面饼喂它。

    照顾好二人的坐骑，大头躺在草堆上长喘了一口粗气，这几日他实在是太累了，而且还有伤在身，此时已是困乏非常。

    虽然异常困倦，但是在见长生茫然出神，大头还是出言宽慰，“王爷，您也不用太过担心，济国公不是一般的聪明，就算遇到的难事儿他处理不了，拖延几日还是能的，咱们肯定来得及。”

    大头言罢，长生点了点头，实则他出神发愣并不是担心时间来不及，而是在发愁不知道如何面对倪晨伊，此去肯定要与倪晨伊相见，但他实在不知道见面之后该和倪晨伊说什么……
------------

第六百二十七章 怀璧其罪

    见长生不说话，大头强打精神再度说道，“王爷，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济国公不但有钱还很大方，像他这种人不管在哪儿人缘儿都不会差，真的遇到啥事儿，肯定会有很多人帮他。”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长生说道，“寻常麻烦倪家自己都能解决，倪家解决不了的麻烦肯定异常棘手。”

    “您感觉他们能遇到啥麻烦？”大头问道。

    这个问题自宋财感召求援之时长生就多次想过，“有两种可能，一是武林高手寻仇，二是于阗国求财。”

    “寻仇？济国公那么聪明，不会随便得罪人吧？”大头存疑。

    “他是不会得罪人，但是我得罪过，”长生说道，“当年我往庭州采买汗血宝马，期间偶然得知玛卡山的山贼一直在勒索倪家，于是我就抽空去了一趟西域，动身之时我是独身一人，中途自大漠之中偶然遇到了以姚励勤为首的戍边老兵，于是便与他们一同赶去西域，端掉了玛卡山，不过当日我们并未全歼那里的山贼，有不少山贼跑掉了，正所谓打蛇不死必有后患，有可能是玛卡山的余孽死灰复燃，请了厉害的帮手与倪家为难，而玛卡山位于东进的咽喉要道，如果山贼盘踞此处，倪家筹集的粮草就运不出于阗。”

    “哦，”大头点头过后出言问道，“那您说于阗国求财是啥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朝廷当年为什么查抄倪家，你也应该知道。”长生随口说道。

    “我当然知道，想抢人家的钱呗，”大头说到此处皱眉摇头，“不过倪家的钱大部分都留给您了，他们应该没多少钱了。”

    长生摆手说道，“不然，虽然离开中土时倪家将大部分的家产都留给了我，但他们也带走了不少，而且中途我还派人运了一些金银过去，宋财等人离开长安时又带走了一批，加在一起是个很惊人的数目，再加上倪家这几年在西域经营所得，倪家早已富可敌国。”

    “有道理，”大头连连点头，“西域都是些小国，倪家这么有钱，肯定会遭人惦记。”

    “遭人惦记不怕，就怕遭朝廷惦记，兵权在朝廷手里，世间诸事哪有什么公平可言，谁手握兵权，谁就可以不讲道理。”长生沉声说道。

    大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您这次要带兵过来。”

    长生说道，“倪家留下的产业原本一直是你在管，你应该知道那些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如果没有那些钱，大唐这几年很可能熬不过来。”

    “是啊，”大头叹了口气，“那么多钱，大部分都用来赈灾救人和讨逆军需了，大唐欠济国公的实在是太多了，咱们也欠人家太多了。”

    长生没有接话，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决不能埋没他人的付出和牺牲，己方众人所用的兵器，包括坐骑，都是得自倪家，别说日后还要仰仗倪家帮忙筹措粮草，便是以后用不着倪家了，倪家此番有难，己方众人也应尽出所能，鼎力相助。

    二人说话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即有人大声说话，“二位少侠，打扰了。”

    听得来人言语，大头翻身跃起，快步出门，“你想干啥？！”

    “不干啥，不干啥，都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二位少侠，这里有条羊腿，还有一坛酒，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来人惊慌解释。

    大头不愿接受，高声拒绝，奈何对方言语谦恭，态度殷切，大头无奈，只能收了。

    羊腿是刚烤好的，酒是西域特有的葡萄酒，长生试过，无毒。

    “王爷，这帮家伙虽然不是啥好人，脑子却挺够用，怕咱们动手，还知道送礼。”大头咬嚼着羊肉，西域的羊肉与中土的羊肉大不相同，这里的羊肉全无膻味。

    “脑子不够用的人做不了坏人。”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哈哈大笑，转而大口咬嚼。

    二人吃饱喝足，躺卧休息，子丑相交，二人醒来，简单收拾之后动身启程，临走之时大头自井边留下了一锭银子，此举自然不是礼尚往来，而是与这些马匪划清界限，互不相欠，再见动手亦无顾忌。

    西域昼夜温差很大，好在二人都有灵气修为，星夜疾行，直赴于阗。

    沿途依旧可以看到不少荒废的城池，有些城池是中土风格，而有些则是外域建筑，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大唐国力鼎盛时期曾自西域设置安西都护府，管理包括于阗在内的安西四镇，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国力衰退，安西四镇又落于吐蕃之手，之后大唐也曾派兵自吐蕃手中夺回安西四镇，奈何不久之后又被吐蕃夺回，如此这般屡屡易主，残留的城池建筑也就不尽相同。

    黎明时分，二人进入于阗地界，前方出现了大片的麦田，西域诸国并不是漫天黄沙，大部分区域都适合种植谷物，之所以一提起西域世人就率先想到一望无际的荒漠，乃是因为去往西域需要穿过无人的荒漠。

    西域地广人稀，由于近些年大唐和吐蕃都在家里闹内讧，谁也顾不上前来争夺西域，西域诸国就得以休养生息，恢复农耕畜牧，沿途见到的路人并不似中土百姓那般衣不蔽体，面有菜色。

    进入于阗地界之后，二人略做圈绕，率先来到玛卡山，上山的路径长满了杂草，山中的房舍早坍塌破败，全然没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见此情形，大头仰头看向长生，长生昨夜前瞻过倪家求援的两种可能，而今第一种可能已经排除，只剩下了第二种可能，那就是于阗国在为难倪家。

    “走，去于阗。”长生沉声说道。

    “王爷，信物发出的灵气在啥位置？”大头随口问道。

    “西面百里之外，应该就是于阗所在。”长生回答。

    “应该？”大头颇为意外，“您上次过来没去于阗哪？”

    长生摇了摇头。

    见长生摇头，大头多有无奈，“倪小姐挺好的，对您也是一片真心，您这过门不入，是不是不太好？”

    长生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大头凑到长生身边，仰头说道，“哎，王爷，其实西域离中土那么远，您就是干点啥别人也不知道。”

    “我要真想干点儿什么，就不怕别人知道，”长生不耐摆手，“走吧。”

    玛卡山西面还有几座山峰，大头将白姑娘安置在最西面的山里，与长生同乘一骑，去往远处的城池，

    由于前方再无阻碍，二人便能清楚的看到远处的于阗城，这座城池有着明显的中土风格，占地颇广，当有长安城一半大小，属于不折不扣的大型城池。

    由于常年对外通商，城外各处圈出了很多大小不一的货场和马场，里面各种货物堆积如山，牛羊骆驼不计其数，城池内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长生能够准确感知到宋财使用自己灵气信物时所在的位置，并不在城里，而是在城北的某处区域。

    二人自东面过来，到得东门附近，长生正准备改道向北，一瞥之下却发现一群人正在围观几张贴在城墙上的告示。

    见长生转头西望，大头立刻猜到他心中所想，随即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一溜烟儿的向城墙跑去。

    大头刚走，几个马贩子就凑了过来，他们只当长生是来买马的，围着他七嘴八舌的介绍自己马场的马匹。

    不多时，大头钻出人群，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先是怒目瞪眼的赶跑了马贩子，随即冲长生急切说道，“王爷料事如神，真是于阗国要对倪家下手，他们把倪家的住处给围了，货场也给查封了，还给济国公定了三条罪状，一个间谍谋反，一个囤积居奇，还有一个贩私牟利。”

    大头说到此处抬手南指，“今日午时他们就要在南门当众审判济国公并明正典刑。”

    由于事先已有心理准备，听得大头转述，长生也并未太过惊讶，于阗国给倪倬定的这几条罪名自然是子虚乌有，间谍这个罪名早在秦时就已经有了，但倪倬从未将于阗国的情况告知大唐，何来间谍一说。而囤积居奇就与当下的寻衅滋事一样，并无明确的定罪标准，有罪无罪只在官府一念之间。至于贩私牟利更是无稽之谈，粮食又不是盐硝，不在朝廷管控之列。

    “告示是前天张贴的，”大头说道，“说是所有知情人都可以提供济国公的罪证和线索，这个于阗国王还真是又想当俵子又想立牌坊，分明是冲着倪家的钱去的，还搞了个公审定罪，想要彰显自己的公正，以此堵住世人的嘴。”

    长生没有接话，调转马头，策马向北。

    大头快步几步，拉着黑公子的缰绳引马在前，“王爷，您也不用太过担心，告示上写了，倪家只是被围了，除了济国公，其他人应该都没有被下狱。”

    “我没担心他们的安全。”长生随口说道。

    “那您担心啥？”大头不解。

    长生沉声说道，“我什么也不担心，我只是在想于阗国已经和倪家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和好可能，此事当如何收场？”

    大头点头说道，“是啊，大唐还指望济国公帮忙筹粮赈灾呢，咱们就算救出了济国公，也得罪了于阗国，这地方倪家以后也没法儿待了。”

    “你说的不对，”长生冷声说道，“不是咱们得罪了于阗国，而是于阗国得罪了咱们。”

    大头不明所以，疑惑回头，眼见长生面色阴沉，立刻猜到他心中所想，“王爷，您想灭了于阗？”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长生面无表情，“先看看公审结果，如果他们真要将倪家赶尽杀绝，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

第六百二十八章 于阗见闻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瞬时热血上涌，“王爷英明，就这么办了，他们应该知道济国公跟您的关系，打狗还得…...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既然他们不给您面子，您也不用给他们面子。”

    长生说道，“最主要的是我上次过来的时候，曾经托人带话，遍告西域诸国，济国公是大唐的功臣，谁敢为难他，大唐必不轻饶，我已经有言在先，他们还敢明知故犯，属实可恶。”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城北，长生看到了灵气信物发出的具体位置，那是一处很大的货场，占地足有数百亩，中间是装卸区域，四面搭有木棚，木棚里的麻包堆积如山，附近还有不少麻雀在蹦跳觅食，由此可见麻包里装的很可能都是粮食。

    货场外有大量士兵看守，眼见二人靠近，立刻有士兵上前呼喝驱赶。

    这里的士兵说的都是汉话，大头有心探听消息，便快步迎了上去，与此同时自腰囊里取出一锭银子塞给了那个士兵，“军爷，我们是来买粮食的，这家货场出了啥事儿？”

    那士兵收了银子，立刻有了笑脸，压低声音与大头说了几句什么。

    待那士兵说完，大头高声说道，“哦，原来如此，好了，军爷，你们忙着吧，我们走了。”

    大头是故意大声说话，旨在吸引货场众人的注意力，而他也的确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听到他的声音，宋寿自屋子里走了出来，宋寿原本是太平客栈二楼掌柜，自然认得长生和大头。

    眼见长生和大头出现在货场门外，宋寿大喜过望，急忙自远处冲二人拱手作揖，长生笑着冲其招了招手，转而与大头转身离去。

    待得远离货场，大头出言说道，“王爷，我刚才问清楚了，他们只抓了济国公本人，几处货场和宅院也只是被官兵看管了起来，估计是想等审完定罪之后再抄家。”

    长生点了点头，“走吧，进城。”

    二人自北门进城，进城之后浓重的异域风情立刻扑面而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穿戴各种奇装异服的商贾和路人，不止服饰与唐人迥异，连长相也多有不同，赤发碧眼有之，高鼻细眼有之，长须白面有之，黑皮卷发有之，长安也有外族人，却没这么多，而且很多长相奇异的外族人在长安也不曾见过。

    所见之外便是所闻，城里充斥了各种奇怪气味，有混杂着不知名佐料的烤肉香气，有各种饭食和酒水的气味，除此之外还有过往路人身上的气味，这些外族人大部分体味较重，为了掩盖身上的狐膻气味，很多男女身上都涂抹了香料，这些香料肯定不是沉檀龙麝中的一种，并不沁人心脾，反倒极为刺鼻。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这里也不例外，沿街最多的就是酒肆和饭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小摊，由于正值夏天，各种西域水果应有尽有，以葡萄居多，香瓜也不少，还有一些二人从未见过，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食物多为烤肉和胡饼，与中土种植稻谷粟米不同，西域各国主要种植小麦，故此这里的面食以小麦为主，也有稻米，但不是中土的圆米，这里的稻米米粒很长，煮饭的铁锅也很大，至少需要两人环抱，锅里的米饭足有几百斤重，灶下烧着炭火，锅里冒着热气。

    于阗位于丝绸之路南道，是西域诸国通商贸易的集散地，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不但有大唐的丝绸布匹，西域的毛毯兽皮，还有各种刀具铁器，卖石头的也不少，实则也不是石头，而是玉石，和田就在于阗境内，正所谓天下美玉出昆仑，于阗就在昆仑山脚下。

    二人进城之后并没有急于吃喝，而是竖起耳朵想要通过路人的交谈确定倪府的位置，倪倬即将被公审一事在过往客商之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也有很多人在谈论此事，但他们用的都是本族语言，二人也听不懂。

    大头无奈，只能借着购买饭食的机会向伙计打听，得知倪府位于城东偏南区域，大头又向伙计索要筷子，想要吃了饭再走，不曾想人家根本就没筷子，米饭都是用手抓的。

    长生自然不会用手抓，大头也不会，他也不舍得扔掉，只能拿着包米饭的大叶子用嘴拱，拱的满脸都是饭粒。

    黑公子曾经来过这里，不过它貌似没有去过北城，直待走到城中的十字路口，黑公子方才记起了倪府所在，开始自行前往。

    片刻过后，二人在黑公子的引带之下找到倪府所在，不出意外，这里也有官兵看守，房前屋后，里外三层，怕是足有数百人。

    眼见把守森然，不得故技重施，大头冲长生低声说道，“王爷，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个算命的瞎子，我去把他的幌子弄过来，扛着吆喝两声，告诉倪小姐您来了。”

    “你准备吆喝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长生不死，常胜不败……”

    “算了，确定她安好就行，不要节外生枝了。”长生摆手过后，调转马头向南走去。

    大头快步跟了上来，“王爷，从倪小姐离开长安，您就没再见过她？”

    长生点了点头。

    “放心好了，她不会嫁人的，”大头说道，“这人哪，最怕见天开眼，一旦见着龙，阿猫阿狗就再也入不了眼了。”

    “我知道她没嫁人，”长生皱眉，“我不让你乱喊不是怕见她，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嘿嘿，王爷，欲盖弥彰啦。”大头笑噱。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长生随口骂道。

    见长生发窘，大头识趣的岔开了话题，“王爷，咱现在去哪儿？”

    “离午时还早，先吃点儿东西吧。”长生说道。

    于阗城与长安城也有相似之处，东城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身居高位的人大多喜欢安静，故此东城少有贩夫走卒，商铺也相对较少，二人回到城中，寻了一处汉人开设的酒肆。

    虽是汉人开设的酒肆，里面也有西域食物和西域酒水，长生对吃食并不挑剔，就由大头点了几样儿，西域烤肉很是出名，大头也点了一些，与中土的铜板烤肉不同，这里的烤肉是穿在树枝上近火炙烤的，上面还洒着一些奇怪的调料，一种红色的调料辛辣非常，入口似火，还有一种调料与小茴香类似，只是气味有些怪异，长生吃不惯，只是浅尝了几口，大头倒是很喜欢，就着葡萄酒吃的满头大汗。

    除了二人，酒肆里还有其他几桌食客，吃饭之时谈论的都是于阗公审倪倬一事，对于于阗此举，汉人多有愤慨，只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倪家经商童叟无欺，对汉人亦多有照顾，于阗分明是贪图倪家的财产才诬陷加害。

    愤慨的同时，这些汉人也多有无奈，只道倪家遭此劫难只因大唐势微，不得庇护子民周全，若是换做早年，于阗岂敢如此欺负唐人。

    说到最后，竟然说到了长生头上，这些人常年走脚在外，并不认得长生，但他们却听说过长生所做的那些事情，只道长生铁面无私，杀伐果断，是大唐最后的希望，又说其手下有四大金刚，个个武功盖世，义薄云天。

    长生是道士，金刚是佛家的说法，对于世人的张冠李戴，长生只是一笑置之，大头倒是多有得意，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尤其是发自真心的好话。

    眼见午时临近，长生离座起身，大头急忙抢先结账，随长生出门。

    大头坐着的时候别人还没注意到他的身高，直到此时酒肆里的食客才发现他是个侏儒，眼见同伴皱眉回头，一人随口问道，“张哥，你看啥呢？”

    “相传英勇亲王手下的四大金刚就有个小矮子。”那人说道。

    “不会那么巧吧。”

    “有可能啊，当年倪家比武招亲，英勇亲王技压群雄，摘得头筹，后来不知为啥跟张天师的女儿好上了，但英勇亲王毕竟跟倪家千金好过，眼下倪家有难，他很可能过来救场。”

    “哎呀我的娘呀，要真是他就有意思了，快吃，吃完咱也看看去…...”
------------

第六百二十九章 公审定罪

    长生和大头离开酒肆，径直去往南门。

    午时未到，南门外已是人山人海，在城门东侧有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台，长九丈宽三丈，离地五尺，木台正中偏北区域摆放着几张桌椅，想必是为审讯官员准备的，在木台中间偏南区域放着一个一抱粗细的木墩，木墩上血迹斑斑，密布刀痕。

    此时靠近木台的区域已经站满了人，二人只能自东南方向远观眺望，大头个子矮，便站到了马背上。

    大头曾经跟着长生任职御史台，自然知道木台上的木墩是斩首的砧板，眼见于阗一方将砧板都备好了，不由得怒从心起，“操，这他娘的是哪门子公审，都准备行刑了，还公审个屁呀。”

    长生面色阴沉，没有接话。

    “王爷，咱们的人应该快到了，我过去将他们带过来。”大头看向长生。

    “不着急，看看再说。”长生沉声说道。

    “这还看啥呀，”大头气怒急喘，“他们明摆着没给济国公留活路。”

    长生没有接话。

    长生不发话，大头便是满腔怒火也只能强行克制，他之所以如此生气并不只是因为倪家与长生的关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倪家对他也很好，不但他的兵器得自倪家，连他在长安的宅子也是倪家送的，他早年的境遇比长生还要凄惨，很少有谁对他心存善意，故此对于倪家对自己的恩惠，他一直铭记于心，念念不忘。

    随着时间的推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在三位负责审讯的官员上台时，围聚在木台附近的百姓和过往的商人已经多达数千之众。

    等待之时，围观众人都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长生耳目清明，这些人说了什么他听的一清二楚，对于倪倬被抓受审，围观众人有三种不同的看法，一是无所谓，纯粹看热闹，这类人约占五成。

    还有一种是支持于阗国杀掉倪倬，持这种态度的人约占围观人数的三成，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些人多是商贾打扮，不问可知都是倪家生意上的对手，他们有这种想法也不难理解，俗话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大部分人在利益受损时都会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还有一些是普通百姓，按理说倪家经商与他们少有交集，他们不应该对倪家如此痛恨，但细听细想之后长生还是发现了端倪，这些普通百姓之所以痛恨倪家并不是与倪家有仇，只是因为倪家太有钱了，而且是个外来户，他们只是单纯的仇富排外。

    真正的明眼人少，但还是有，也有很小的一部分人认为倪倬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阗国罗织罪名，陷害倪倬只是为了抄家求财。

    三位负责审问的官员登台的同时，大队士兵也手持矛戈自南门入场，几十名士兵登台警戒四方，剩下的几百人自台下维持秩序。

    官员落座之后，窃窃私语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等了片刻，一辆囚车自南门驶出，囚笼打开，倪倬披枷带锁的自囚车里走了下来。

    见到倪倬，大头立刻转头看向长生，眼见长生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便只能强行克制，继续忍耐。

    早在囚车自南门驶出的瞬间，长生就看到了倪倬，倪倬虽然披枷带锁，却是衣衫齐整，身上也没有外伤，由此可见于阗国虽然拿了倪倬，却并未动刑。

    于阗国之所以没对倪倬用刑，也并不是他们有多仁慈，而是他们知道人言可畏，担心公审之时倪倬遍体鳞伤，世人会怀疑他们屈打成招。

    倪倬虽然戴了枷锁，却是面色如常，神态从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迈步走上了木台。

    “王爷，要不要设法通知济国公，让他知道咱们来了？”大头俯身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改立为坐，实则他就算站在马背上，倪倬也看不到他，因为他实在是太矮了，而围观的那些胡人大多身形高大。

    “王爷，您说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大头低声开口。

    “什么圈套？”长生随口反问。

    大头说道，“济国公和宋财等人都有灵气修为，他们之所以束手就缚，很可能是于阗一方有厉害的高手，而且他们还故意留出时间，会不会是埋伏了高手，等您过来？”

    大头言罢，长生摆手摇头，“你想多了，于阗没有杀我的动机。济国公没有率众反抗也是明智之举，你可曾想过，如果他们杀出重围，于阗国就可以说他们是畏罪潜逃。而且眼下大唐还急需米粮，他们如果逃出于阗国，也就无法再为大唐筹粮赈灾了。”

    “有道理，”大头说道，“不过他们应该咱们会来，很可能已经做好了对付咱们的准备。”

    “的确有这种可能。”长生点头。

    此时倪倬已经登台站定，三位审讯官员也尽皆就位，午时也已经到了，不过公审却迟迟不曾开始。

    “王爷，他们还在等啥？”大头疑惑。

    不等长生开口，城内便有人高呼大喊，“国王驾到。”

    听得此人呼喊，围观人群多有騒动，他们都没想到国王会亲自到场，不过于阗国很小，统辖不过六七座城池，与大唐的一个州相仿，所谓的国王也就相当于大唐的一个上州刺史。

    眼见国王来到，本国百姓纷纷做好了跪拜的准备，而围观众人有五成都是西域诸国的客商，他们自然不会跪拜参见。

    不过等了片刻，并不见国王的车驾出城，抬头上望，原来是跑到城楼上去了，这个于阗国王穿的也是龙袍，年纪当在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很是肥胖。

    与其一同登上城楼的还有不少宫女和侍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番僧和一个蒙面的白衣女子，于阗向来信奉佛教，这个番僧眼中精光内敛，修为高深，很可能是于阗的护国法师，而那白衣女子身高七尺，满头红发，无疑是个外域女子。

    待矮胖子坐定，官员和士兵这才跪拜参见，围观百姓也跪倒一些，西域小国比不得华夏大国，礼仪规矩也不似大唐那般森严规整。

    “都起来吧。”矮胖子抬了抬手。

    待众人起身，矮胖子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个，好了，开始吧…...”
------------

第六百三十章 大唐铁骑

    听得矮胖子言语，三名审讯官员这才起身落座，一旁的掌簿随即向众人介绍三人官职，坐在中间的是刑部尚书，不惑之年，神情严肃，一脸的苦大仇深。

    坐在其右手边的是大理寺卿，三十来岁，腰佩长剑，当是习武之人，正襟危坐，眼神阴冷。

    坐在刑部尚书左手边的是御史大夫，花甲之年，一副学究模样，脸上还戴着一双水晶辅眼，这东西在大唐也有，但很少见，据说佩戴之后可以纠正老花。

    听完掌簿介绍，围观众人议论纷纷，他们没想到于阗国竟然如此重视倪倬的案子，竟然采用了三堂会审的方式进行公审。

    “王爷，怎么他们这里也有大理寺？”大头低声问道。

    “大理寺始见于隋朝，那时于阗已经建国，他们的官制参照了中土官制。”长生随口说道。

    “操，屁大点儿的地方，搞的还挺全活儿。”大头多有鄙夷。

    二人低声交谈之时，刑部尚书重拍惊堂木，“唐人倪倬，你可知罪？”

    “倪倬知罪。”倪倬平静回答。

    倪倬此言一出，围观众人再度议论纷纷，他们没想到倪倬竟然会当众认罪。

    “所犯何罪？”刑部尚书高声喝问。

    “怀璧之罪。”倪倬正色回答。

    听得倪倬言语，围观人群瞬时一片哗然，会审的三人亦是面色大变。

    大头笑望长生之时，长生亦是面带微笑，实则早在倪倬回答知罪之时，他就猜到倪倬接下来会说什么，倪倬绝顶聪明，于阗越是想要掩人耳目，他越要告诉众人于阗国是冲着他的家产来的，直接扯下了对方的遮羞布。

    待得回过神来，刑部尚书再拍惊堂木，“休要颠倒黑白，妖言惑众，本官问你，你客居于阗，为何不守本分，每每将于阗重大国事密告唐朝，可是有心引狼入室，窃我国本？”

    “倪某自于阗经商，与大唐少有联络，何来每每密告一说？”倪倬正色说道。

    刑部尚书高声呵斥，“休要狡辩，我们已经截获你与唐朝官府往来密函，共计一十三封，其中多涉本国机密，罪证确凿，你还想抵赖？”

    不等倪倬开口，刑部尚书便命一旁的掌簿出示证据并当众宣读，信笺内容都是于阗国朝堂议政的一些事务。

    围观群众是分不清真假的，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眼见于阗一方言之凿凿，且书信的内容的确涉及于阗国事政务，便认定倪倬确是唐朝奸细。

    待掌簿读完，倪倬正色说道，“这些书信非我所写，信上的文字也不是我的笔迹。”

    一旁的大理寺卿冷笑接口“传证人穆勒。”

    大理寺卿言罢，官差自城内带出了一个下人打扮的胡人，来人大步上台，冲审讯官员跪倒。

    “下跪何人？”刑部尚书问道。

    “小人穆勒，乃是倪氏货场的马夫。”胡人说道。

    “前因后果如实招来。”刑部尚书说道。

    这个胡人早被于阗买通，上来指证倪倬，只道这些信件都是倪倬交给他，并命他送往中土的，为了不惊动倪倬，信文原件他已经送走了，现存的这些都是拓本。

    待穆勒说完，刑部尚书再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倪倬，你还有何话说？”

    “穆勒，这些信件都是你亲手誊抄的？”倪倬笑看胡人。

    胡人做贼心虚，强作镇定，“正是。”

    “你是何时自货场担任马夫的？”倪倬再问。

    “去年五月。”胡人回答。

    “刚才那些信件，有三封是前年的，那时你还没来货场，如何能有那三封信件？”倪倬平静问道。

    胡人闻言心惊，急忙改口，“我记错了，我是前年八月进的货场。”

    倪倬笑道，“别说笑了，前年八月我还没来于阗呢。”

    倪倬言罢，不等胡人再次改口，便摆手说道，“好了，我知道你是受人胁迫，也不为难你，快下去吧。”

    听得倪倬言语，围观众人哄堂大笑，那胡人心虚忐忑，紧张的盯着大理寺卿。

    “所有信件皆无日期，人犯只是诈你，莫要被其蛊惑。”大理寺卿气恼开口。

    眼见胡人依旧浑噩，大理寺卿只得皱眉摆手，“倪倬私通外国，间谍乱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将人证带下去吧。”

    为了不与围观众人理清头绪的时间，刑部尚书立刻再拍惊堂木，“唐人倪倬，你自于阗经商牟利，为何囤积居奇，害民敛财？”

    “请问大人，何为囤积居奇？”倪倬随口问道。

    “低买高卖，损人利己。”刑部尚书高声回答。

    倪倬笑道，“大人，商人逐利，理应低买高卖，总不能让我十两进，九两出吧？”

    眼见其他两位官员语塞，年老的御史大夫出言说道，“商人谋利最高不过一两成，而倪家买卖取利高达五成，如此悬殊，实属天良丧尽，敛财害民，富的是倪家，苦的是百姓。”

    大部分人都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听得御史大夫言语，下面的围观众人再度议论纷纷，只道倪倬黑心谋财，贪婪无度。

    就在此时，倪倬正色说道，“大人，你可知道不管是做工糊口还是经商取利，都要纳税？”

    “赋税乃是国本，尔等纳税天经地义。”御史大夫说道。

    “纳税确是天经地义，”倪倬说道，“商周赋税十取其一，汉唐赋税八取其一，于阗赋税亦是八取其一，但于阗对包括倪某在内的所有外国客商，征收的赋税是十取其四，面对如此繁重的赋税，我们只能设法多得利益，不然连本钱都保不住。”

    倪倬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抬高声调再度说道，“天良丧尽，敛财害命的不是我们这些外国客商。”

    “济国公就是济国公，句句抓重点，刀刀戳要害。”大头由衷佩服。

    长生笑了笑，他与倪倬多有接触，知道倪倬的心智和计谋远不止如此。

    大理寺卿听出了倪倬的话外之音，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倪倬说的对，对于外来客商，你们的确额外加税两成。”台下有人高喊。

    大头闻言急忙循声想要看看何人发声，但发声之人担心受到报复，说完就低头隐入人群。

    “王爷，杨开他们应该到了。”大头低声提醒。

    眼见于阗一方颠倒黑白，无理取闹，长生知道今日之事必难善了，便冲大头点了点头。

    “黑公子我牵走了哈。”大头说道。

    长生再度点头。

    大头离去之后，长生将视线再度移向木台，此时三位于阗官员正在问罪倪倬贩私谋利，有句俗话叫民不与官斗，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有理，作为规则的制定者，他们还可以随意修改规则，倪倬的确没碰盐硝，但什么货物是私，由官府决定，丝绸是大唐特有，于阗竟然将其定为官家专买专卖，如此一来倪倬的贩私就极为勉强的坐实了。

    待得审讯结束，三司官员起身面向城楼，“启禀国王，唐人倪倬审定结案。”

    “该当何罪呀？”矮胖子拖腔拉调儿。

    “主犯斩立决，女眷充斥掖庭，违法所得尽数抄没。”刑部尚书高声说道。

    此前长生一直以为于阗与倪倬为难只是为了谋夺他的家产，听得刑部尚书言语，这才知道他们不但想要钱，还想要人，掖庭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皇亲国戚霪乐的所在。

    刑部尚书言罢，矮胖子摆手说道，“外人来我于阗经商谋生多有不易，定个斩监候吧，私宅也给他们留几间，日后也能有个住处。”

    “谨遵圣谕，”刑部尚书转身看向倪倬，“人犯倪倬，还不磕头谢恩？”

    此前倪倬一直神色从容，眼见于阗竟然真的厚颜无耻的给自己定了罪，免不得多有紧张，并不理会刑部尚书，而是急切四顾，看向台下。

    见此情形，长生提气拔高，掠向正北木台。

    眼见长生现身，大理寺卿立刻闪身来到倪倬近前，长剑出鞘，抵住了倪倬的脖子。

    而矮胖子身边的番僧亦自城楼上飞掠而下，与长生一前一后落于木台正中。

    “来者何人？”番僧高声喝问。

    “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长生冷声开口。

    长生此言一出，围观众人兴奋非常，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儿大，恨不得越乱越好，闹的越大越好。

    “你还真来了，”番僧狰狞冷笑，“只可惜这里是于阗，不是唐朝，由不得你撒野逞能。”

    “你们虽是外邦小国，却也不能为所欲为，不顾体面，”长生正色说道，“倪倬乃是我大唐的济国公，你们竟然栽赃陷害，谋其家产，夺其妻女，此等行径与山贼土匪何异？”

    那番僧全无出家人的慈悲仁善，一脸的凶相，“你现身此处，只能坐实倪倬间谍罪名，倪倬罪有应得，你来与不来，我们都会秉公严办。”

    “你们如此倒行逆施，辱我大唐朝臣，大唐绝不会坐视不理。”长生郑重警告。

    “哈哈哈，”番僧狂妄大笑，“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说谁敢与倪倬为难，大唐铁骑势必前来征讨？”

    听得番僧言语，长生陡然皱眉，当日他率领西域老兵剿灭了玛卡山的山贼，救出了几个西域富商，送走之时他曾经委托西域富商转告西域众人，而当日他所说的正是番僧说的这句话。

    番僧提气发声，“别说唐朝眼下已经朝不保夕，便是强盛之时，我于阗又何曾怕过你们。更何况我们早已查明，倪倬当年自中土获罪逃匿，早已被大唐所不容，你休要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你们不是说济国公是大唐派来的奸细吗？为何又说他为大唐所不容？”长生冷声问道。

    “休要胡搅蛮缠，逞口舌之利，”番僧后退一步拉开了架势，“早就听说你是唐朝第一高手，上清宗最厉害的道士，本座早就想会会你了。”

    眼见对方索战，长生只能被动应战。

    就在此时，城楼上传来了矮胖子的声音，“国师，别动手，大唐铁骑。”

    听得矮胖子言语，番僧冷哼开口，“王上勿忧，此人孤身前来，虚张声势，何来大唐铁骑？”

    矮胖子骇然瞠目，颤手东指，“有，真有……”
------------

第六百三十一章 武力震慑

    于阗城墙高达两丈，矮胖子坐在城楼上，能够清楚的看到大量唐朝骑兵正自东方疾驰而来。

    番僧本已拉开架势，想要与长生动手，听得矮胖子言语，心中疑惑，急忙翘首远眺，由于城墙的遮挡，他便看不到骑兵的身影，但他乃太玄修为，侧耳细听，还是自嘈杂的人声之中分辨出了马蹄声，只不过由于距离尚远，马蹄声并不明显。

    为了确定骑兵的数量，番僧急忙提气拔高，凌空远眺，眼见东方战马狂奔时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番僧在震惊错愕之中回落木台，先是心惊肉跳的看向长生，随后又失魂落魄的看向城楼上的矮胖子。

    木台紧挨着城墙，自木台上向东眺望视线受阻，但围观众人离城墙较远，此时已经有人看到不计其数的骑兵正自东方狂奔而来，他们也知道大唐的骑兵为何前来，不担心自己会受到攻击，也就不曾惊慌失措，四散逃走。

    不同于围观众人的淡定，于阗的官员士兵此时皆是面无人色，胆战心惊，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国师，这可如何是好？”矮胖子吓的六神无主，亡魂大冒。

    番僧原本只当长生是在虚张声势，不曾想长生此番竟然真的带了大量骑兵前来，要知道骑兵不同于步卒，单就战力而言，一名骑兵至少抵得上五名步卒，这么多骑兵汹汹前来，别说于阗全无准备，便是举全国之力，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你可以下令关闭城门，试试我们能不能强攻破城。”长生抬头看向矮胖子。

    “王爷，王爷，这个……”矮胖子语无伦次。

    长生并不理会矮胖子，转而冷视番僧，“你也可以试试能不能拿下我，如果能将我拿下，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南无阿弥陀佛，贫僧乃是出家人…...”

    不等番僧说完，长生就打断了他的话，“大师，你可是于阗的国师，众目睽睽之下，千万不能前倨后恭，胆怯求和，不然会辱没于阗国体。”

    眼见番僧无言以对，城楼上的矮胖子急忙说道，“王爷，这事儿可能有误会。”

    长生歪头看向城楼，“我是大唐的王爷，在于阗等同庶人，担不起国王殿下这般称呼，大战在即，国王殿下理应调集军队，与唐军决一死战才是。”

    丢人不怕，最怕的是当众丢人，不过比当众丢人更可怕的是当众丢命，矮胖子求生心切，全然不顾国王体面，冲长生连连作揖，急告哀求，“不不不，于阗与大唐世代交好，之前多有误会，还望王爷大度宽容，莫与我等一般见识。”

    眼见长生不接话，矮胖子又冲大理寺卿高声喊道，“格木儿，休要对济国公无礼，快下了济国公的枷锁。”

    大理寺卿正愁不知该怎么做，听得矮胖子言语，急忙还剑归鞘，为倪倬卸掉了身上的枷锁。

    此时己方骑兵距城池已不足两里，蹄声如雷，大地震动，城外和城内的百姓不明所以，眼见骑兵杀气腾腾，来势汹汹，纷纷四散躲避。

    到得这时，围观众人也没心思看热闹了，都想远离是非，但他们却不敢随意乱跑了，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估计还没事儿，若是大呼小叫到处乱跑，反倒容易丢掉性命。

    眼见长生不为所动，矮胖子和一众官员只能厚着脸皮向倪倬求情，他们与长生不熟，却跟倪倬很熟，实则倪倬平日里没少给他们送礼，只是事到临头他们却翻脸不认人，而今大难临头，只能不顾体面，向倪倬百般哀求。

    不多时，大头等人率领己方骑兵疾驰来到，由于长生没有下令进攻，己方骑兵便没有轻举妄动，大头四人跃上木台，站到了长生身后，而五千骑兵则自城南列队候命，五千骑兵看似不多，实则不少，列队之后南北百丈，东西两里，黑压压的一大片。

    好人不一定聪明，坏人不一定傻，见长生没有立刻下令攻城，矮胖子知道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急忙跑下城楼，冲长生接连作揖，告罪求饶。

    此时除了围观之人，城外各处亦有百姓远观，城墙上的士兵亦在紧张眺望，身为一国之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摇尾乞怜，当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不过长生却并没有给他台阶下，一直黑着脸不接他话茬。

    俗话说恶拳不打笑脸人，若是换做别的事情，对方能做到这个份儿上，长生也就见好就收了，但此番他却并不想见好就收，于阗国想要霸占倪倬的家产固然令他生气，但最令他动怒的是于阗国竟然想将倪晨伊收入掖庭，此时他正处于爆发的边缘，只要于阗众人处理稍有不当，他就会下令攻城。

    面对矮胖子等人的告罪哀求，倪倬也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他待人处事向来大方，对于阗的官员也是如此，古人云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些人此前都得了他的好处，但事到临头却翻脸不认人，喂来喂去，喂出一群咬人的狗，若不是长生及时赶到，自己全家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倪倬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南无阿弥陀佛，”番僧盘膝而坐，闭眼唱佛，“我佛有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若是杀了我能解诸位心头之恨，能救于阗上下，老衲愿引颈受戮。”

    “你少给我来这套，”长生冷声说道，“别看你是太玄修为，我若真想杀你，你跑不掉。”

    “王爷，别听他们啰嗦，下令吧。”大头有心动手。

    今日之事倪倬是最大的受害者，长生有心征求他的意见，便抬头看向倪倬。

    倪倬会意，摆脱矮胖子等人，冲长生走了过来，长生见状急忙迎了上去，“大人，让您受惊了。”

    倪倬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会来，却没想到你会带兵前来，你准备如何了结此事？”

    长生鼻翼微抖。

    倪倬见状急忙摇头，“万不可取而代之，不然会授人以柄，遭人诟病，只需震慑立威即可。”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长生皱眉。

    “若是开战破城，各地客商势必远走避祸，”倪倬说道，“届时我们想要易换米粮就多有不便，此番你率兵前来，不但震慑于阗，西域诸国也会知晓此事，日后谁也不敢再与倪家为难，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大动干戈。”

    见长生不接话，倪倬只能低声再劝，“于阗旨在谋财，并未害命，若是大开杀戒，貌似不妥。”

    经倪倬提醒，长生这才想起矮胖子先前给倪倬定了个斩监候，还给倪家留下了一栋宅子，虽然天良丧尽，坏事却不曾做绝。

    不过一想到矮胖子要将倪晨伊充斥掖庭，长生心里还是怒火中烧，眼见他迟迟不发话，倪倬便先斩后奏，转身冲围观众人高声说道，“倪某客居于阗，朝廷和诸位对倪某多有关照，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而今误会已经消除，英勇亲王只是巡防到此，顺路探望倪某，绝无他意，还望诸位日后莫要误传是非，多谢，多谢。”

    听得倪倬言语，矮胖子等人如释重负，无不暗暗松了口气，他们之所以公审倪倬，是想一箭双雕，既霸占了倪倬的家产，又壮了于阗国威，不曾事与愿违，本来是想露脸的，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了，当真是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

第六百三十二章 久别重逢

    虽然倪倬已经表态，但长生始终没有说话，矮胖子便不敢掉以轻心，赔笑拱手，“王爷巡防至此，多有辛劳，还请往宫中略做盘桓，也容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既然倪倬已经发话，长生自然不能驳他面子，但他对这个矮胖子实在没什么好印象，便摆手说道，“国王的盛情我们心领了，但本王有军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虽然邀请遭到了长生的拒绝，矮胖子却是安心不少，正准备再度出言相邀，不曾想长生竟然转身与倪倬说话，不再理会他。

    “济国公，眼下大唐米粮匮缺，还要劳烦您自西域多方筹集，”长生高声说道，“为了保证您和家人的安全，也为了确保您筹集的米粮能够顺利运抵中土，这五千骑兵日后就留在这里，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长生此言一出，围观众人一片哗然，而矮胖子等人则是面无人色，倪倬若是真将这些骑兵留下，他们将寝食难安，万一哪天惹得倪倬动怒，覆灭于阗只在其一念之间。

    倪倬自然不会要这么多兵马，但他也生气于阗众人翻脸无情，便不想立刻给他们吃下定心丸，“府上众人还在紧张担心，咱们回家再议，可好？”

    长生点头同意。

    倪倬冲矮胖子等人抬了抬手，转而与长生等人走下木台，相携进城。

    走到城门下，大头转身回头，冲己方骑兵高声下令，“就地休整，没有王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城。”

    “得令！”一众骑兵齐声回应。

    倪倬平日出行是有车马的，但此时倪府和倪家的货场都被朝廷给封了，眼见倪倬步行回返，矮胖子急忙追了上来，执意要派自己的车辇送倪倬回去，倪倬也不想让矮胖子太过难堪，便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此时城里的百姓和客商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知道了长生等人的身份，心中好奇，便在长生等人护着车辇自近处走过之时驻足翘首，上下打量。

    长生四人此时是骑着马的，而大头则驱乘白姑娘低飞跟随，白姑娘身形巨大，神骏非常，众人见之，无不惊叹感慨，对长生等人越发敬畏。

    俗话说宝马配英雄，可不能小看车马的重要性，在世人看来坐骑越神异，主人就越厉害，虽然这种想法流于片面，却也不无道理，因为优秀的东西只有优秀的人才能拥有，不过世人普遍都有仇富情结，想要讨世人欢心，可不能实话实说，得用充满不屑的口吻和鄙视的眼神说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骑好马的就一定是好人吗，”这样更能获得他们的认同。

    由于沿途人多眼杂，长生便没有与倪倬多做交谈，矮胖子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唯恐激怒长生和倪倬，便命人快马加鞭的赶去倪府和倪家货场，将围在那里的士兵尽数撤走。

    在路人的驻足围观之下，一行人很快来到倪府门前，此时包围倪府的士兵已经撤走，府上众人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全家出动，自门口翘首迎候。

    倪倬有很多妻妾，府上家丁仆役也不少，门外足足聚集了数十人，不过长生还是一眼就自人群之中看到了倪晨伊，时隔两年，倪晨伊变化并不大，不管是衣着穿戴还是音容笑貌，都与自长安时一般无二。

    长生看到倪晨伊的同时，倪晨伊也看到了他，发现长生正在看着自己，倪晨伊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心中的欢喜，急忙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搀扶正在下车的倪倬，与此同时冲长生展颜笑道，“你来啦。”

    长生微笑点头，在此之前他一直多有紧张，不知道再次相见时与倪晨伊说什么才好，不过真的见到倪晨伊，他却发现自己此前的紧张和忐忑都是多余的，因为倪晨伊没有丝毫变化，也不曾有所生分，倪晨伊本就爽朗大气，敢爱敢恨，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曾故作娇羞，更不曾掩饰对自己的喜欢和钟意。

    大头等人与倪晨伊是老相识了，他乡遇故知，倍感亲切，纷纷上前见礼问好。

    “几位大人辛苦啦，快请，快请。”倪晨伊伸手邀客。

    这几日倪倬的那些妻妾一直在提心吊胆，眼见倪倬平安回返，无不欢喜非常，纷纷围上来关切打量，嘘寒问暖。

    “这次多亏了诸位大人，真不知如何感谢诸位…...”

    不等倪晨伊说完，大头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大小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跟您可从没客气过。”

    大头言罢，杨开三人尽皆点头附和，杨开的师父古衍当年养伤的宅子是倪家送的，释玄明“体察民情”时花的银子是倪家给的，余一这些年也没少花倪家的钱，连长生花的都是倪家的钱，她自然也不能例外，为了尽快提升修为，一剂补气药物都数万两银子，他们几人的那点儿俸禄自然不够用，除此之外还有兵器和坐骑，别的不说，只一匹汗血宝马就价值四五十万两。

    虽然倪家从未想过施恩图报，但长生等人却不曾忘本，而今倪家有难，己方众人自然不遗余力。

    倪倬被抓走了几日，很多事情都被耽误了，急于处理积压的事务，倪倬便命倪晨伊代自己招呼长生等人。

    倪晨伊并没有将众人请到接待客人的正厅，而是将众人带上了后院儿的绣楼，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通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了让她们能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家主通常会给她们搭建一栋木楼，平日里既可以在上面绣花，又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外面的景物和行人。

    倪晨伊可不是个绣花的主儿，她的绣楼也不是闺房，而是她习武练功，研习道术的地方，倪晨伊也是上清道士，武功和道术都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而且她还喜欢医术，当然了，倪晨伊的武功道术比不得张墨，岐黄之术也比不得长生。

    由于倪府被封了几日，果品点心便不现成，倪晨伊喊来下人，写下清单，命他们抓紧时间上街采买，随后亲自沏茶，与长生等人喝茶说话。

    倪晨伊只是爽朗大气，绝非大大咧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当着大头等人的面，她问的多是众人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以及大唐的近况，实则她虽然远在西域，中土发生的事情她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知道的不很详细。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便是长生力求言简意赅，说起来也颇费唇舌，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倪晨伊方才了解了个大概。

    得知长生等人一直不遗余力的为大唐征战奔走，倪晨伊几番欲言又止。

    长生知道倪倬父女一直对大唐不抱希望，认为大唐已然病入膏肓，但他却不似倪倬这般悲观，虽然眼下处境堪忧，但大唐还是有希望的。

    几番犹豫，倪晨伊出言问道，“你们准备何时去昆仑山？”

    “去昆仑山做什么？”长生不解。

    “你们还不知道昆仑仙宫即将开启……”
------------

第六百三十三章 护身灵符

    倪晨伊的一番话令长生一头雾水，“什么昆仑仙宫，我们压根儿就没听说过。”

    “哦，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倪晨伊说道。

    “这个昆仑仙宫是何所在？”长生疑惑追问，“开启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倪晨伊摇头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偶然听我爹说起过，具体情况还得问他，他知道的比较详细。”

    长生闻言微微皱眉，倪晨伊应该没说实话，她可能有什么顾虑，也可能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不止长生发现倪晨伊有所隐瞒，大头等人也都有所察觉，但有长生在，也轮不到他们越俎代庖，紧逼追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长生出言说道，“我们对昆仑仙宫一无所知，这次过来只是知道你们有了麻烦，特意过来施以援手，没想顺路干点儿别的。”

    倪晨伊听出了长生言语之中略带不满，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满，“有些事情还是等我爹跟你们说吧，我怕我不了解详情，说错话。”

    几乎所有人都讨厌别人说话留一半，长生也不例外，“怎么吞吞吐吐，婆婆妈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多有焦急，“好吧，我说，不过我可有言在先，我的消息不一定准，传说昆仑深处有一座神秘的仙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启一次，届时会有天庭和地府的仙人临凡，自人间挑选十八个人授予护身灵符。”

    倪晨伊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倪晨伊所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昆仑乃仙山之祖，传说昆仑山可以连通三界，这一点与倪晨伊所说是对应的。

    “护身灵符是啥？”大头好奇追问。

    “顾名思义，护身灵符就是可以护身的灵符，”倪晨伊说道，“传说灵符分为金银铜三种，神宫每次开启，都会发下十八枚护身灵符，其中金符三枚，银符六枚，铜符九枚，这些灵符都有护身效果，只是威力不尽相同。”

    “仙人为啥要给凡人发灵符？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啥？”大头再度追问。

    倪晨伊再度欲言又止。

    “没事，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什么顾虑。”长生正色说道。

    可能是得到了长生的鼓励，也可能是知道自己瞒不住，倪晨伊离座站起，走到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方形木盒，放到桌上翻开盖子，自里面取出三本泛黄残破的古籍，古籍是由纸张写就的，这就说明年代不会早于汉代，因为汉代之前没有纸张。

    长生本以为这是三本记载着什么秘密的珍贵古籍，不曾想接过来之后却发现封面上有于阗史志四字，原来这三本古籍竟然是类似于县志的古代史志。

    长生随手拿起一本仔细翻阅，发现里面记载的的确是于阗发生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在当时可能算是大事，但此时看来却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倪晨伊伸手翻动书页，自十几页处停了下来，长生定睛细看，上面果然是关于昆仑仙宫的记载，‘月圆之夜，昆仑仙宫再度开启，为保于阗周全，护国真人玄霄子拜山进宫，力战群雄，论道仙家，终得护身铜符一枚。’

    待长生看完疑惑抬头，倪晨伊再次伸手，将书页向后翻了几页。

    长生低头再看，只见其中一列清楚的写着，“护国真人玄霄子驾鹤，护身铜符不知所踪。”

    待长生看完，倪晨伊再次向后翻了几页，长生定睛细看，上面记载的竟然是大汉亡国，江山易主，于阗国王奉诏前往中土参见新君。

    不等长生说话，倪晨伊又取出第三本史志，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的记载也与昆仑仙宫有关，不是直接记录，而是间接提及，“又逢末世，仙宫重开，进山之人死伤无数，火烧七日不止。”

    看到此处，长生眉头大皱，快速向后翻阅，没翻几页，果然又看到了大魏亡国。

    到得这时，长生终于知道倪晨伊为什么欲言又止，也终于知道倪晨伊为何心存顾虑，因为细看史志的相关记载并联系前后，就不难发现昆仑仙宫每次开启，都伴随着朝代的更迭，而今昆仑仙宫即将开启，就说明江山易主的情况会再次出现。

    而他和大头等人一直在竭尽全力想要拯救大唐，延续国运，昆仑仙宫的开启等同告诉众人在白忙活，到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倪晨伊不想泼他们冷水，故此才不愿多说此事。

    “古人以讹传讹，有些事情也当不得真。”倪晨伊低声说道。

    长生知道倪晨伊在安慰自己，便点了点头，随后将三本史志重新放回木盒并盖好了盖子。

    若是换做平时，长生一定会将史志传阅众人，但此番他却并没有那么做，大头不明所以，眼巴巴的看着长生，等他解惑。

    长生并没有冲大头等人多做解释，而是抬头看向倪晨伊，“这个护身灵符好像也没什么用，玄霄子已经得了一枚护身铜符，却还是死了，而且很可能是枉死的。”

    倪晨伊将木盒放归书架，转身说道，“我和我爹也这样认为，而且玄霄子之所以暴毙，正是因为那枚护身铜符惹的祸。”

    倪晨伊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据我爹所知，即便得到护身铜符也并非不死之身，旁人杀他不得，但拥有铜符和银符亦或是金符的人却依旧可以杀掉他。”

    长生点头说道，“我懂了，如果得到的是护身铜符，就有十七个人可以杀掉他。如果得到的是护身银符，能杀死他的就只有八个人。而得到了护身金符，世上能对其构成威胁的就只有另外两个同样持有护身金符的人。”

    “是这样，”倪晨伊点头说道，“不过护身灵符貌似可以彼此融合，三铜合一银，三银合一金，若是有人集齐三枚护身铜符，也可以对护身银符构成威胁。”

    听得倪晨伊言语，大头越发疑惑，“那些神仙到底想干啥呀，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哪，没这玩意儿估计还都老老实实的，这玩意儿一出来，肯定打破头啊。”

    倪晨伊答道，“我爹的看法是仙人此举旨在考验人性，想要得到护身灵符，不但需要力战群雄，还要与仙人谈经论道，获得仙人的认可才行，这些人无疑都是百木翘楚，人中龙凤，他们的所作所为最能反应世人心性。”

    大头皱眉摇头，“谁能经得起这种考验？这么好的东西，肯定谁都想要，就算不想要，也不敢不要，万一别人有，自己没有，指不定啥时候自己就被别人给杀了。有了铜符也不行，还得提防着别被有灵符的那十几个人给杀了，就算得了金符也不能高枕无忧，还得提防另外两个金符和能凑齐三个银符的人，这玩意就是个死结，到最后肯定是腥风血雨，一地鸡毛。”

    大头言罢，杨开平静开口，“你可曾想过如果这十八个人和平相处，并不互相残杀，后果是什么？”

    “后果？后果就是天下太平呗，谁也打不过他们，谁还敢瞎蹦跶？”大头说道。

    “这就是了，”杨开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仙家并不希望人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才会有此一举，如果这些得到护身灵符的人和平共处，其他人便不敢有作乱之心，世上也就不会有连年征战。如果得到灵符的这些人贪婪无度，得寸进尺，争斗也只会集中在这十八个人身上，不会殃及太多无辜。”

    “杨大哥的看法与我爹的看法如出一辙。”倪晨伊点头说道。

    大头和余一释玄明恍然大悟，亦尽皆点头。

    “都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这么看，上天好像还是挺仁慈的，这个法子真的挺好，能少死很多人。”大头笑道。

    长生接口说道，“道经有云，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实则不管是连年征战，尸横遍野，还是和平相处，安居乐业，都是人自找的，跟上天没什么关系。”

    “那上天到底是仁还是不仁哪？”大头随口问道。

    “上天既不仁慈，也不残忍，”长生说道，“上天也并非什么都不做，祂们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维护公正，如果心术不正，自己作死，上天绝不会怜悯搭救，如果心存善念，厚德载物，上天也绝不会刁难辜负…...”
------------

第六百三十四章 功高盖主

    长生说完，大头等人尽皆点头，不过虽在点头，对于长生的说法他们却并不完全认同，原因也很简单，在他们看来上天并不公正，如果上天真的公正，世上就不会有好人不长寿，坏人寿百年一说，也不会有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的说法了。

    长生也知道大头等人并不认同自己的说法，而他也没有多做解释，不是他不想解释，也不是不会解释，而是天道涉及到天地玄黄和宇宙洪荒，讲说论述需要旁征博引，颇费唇舌，而眼下明显不是谈经论道的时候。

    此前倪晨伊曾派人出去采买果品点心，众人喝茶交谈之时，丫鬟将收拾好的果品和点心送了上来，长生和大头倒是不饿，但杨开等人一路策马狂奔，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眼见果品和点心端了上来，便起身净手，各自取食。

    就在此时，倪倬来到，众人见状急忙起身相迎。

    倪倬并未故作谦和，随意冲众人抬了抬手，转而自坐主位，转头看向长生，“你们这次带兵过来，朝廷是否知情？”

    “这些骑兵都是我们自庆阳收编的降卒，不在兵部编制之内，”长生说道，“不过自庆阳动身的时候，我还是派余一送了份奏折回去，告知皇上我要带兵过来。”

    听长生这般说，倪倬这才放下心来，“你现在位高权重，很容易功高盖主，行事要越发谨慎，要知道朝廷的清流文官被你们得罪了大半，文人善妒，必定记仇。你们常年征战在外，不在皇上身边，那些文官势必会向皇上递进谗言，挑拨离间。”

    “大人提醒的是。”长生点头。

    大头等人都是武举出身，属于不折不扣的武将，文臣武将向来不和，虽然长生没说什么，四人却是多有愤慨，大头率先开口，“这些文官就是一群坏事儿的娘们儿，正事一点儿干不了，成天就知道叽叽歪歪，玩弄心术。”

    大头言罢，杨开接口说道，“这几年王爷清除阉党，肃清吏治，丰盈国库，擎天保驾，扫荡倭寇，护卫国本，战功赫赫，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皇上但凡还有一丝清醒，就不会听信谗言，无端猜忌。”

    余一和释玄明正在吃东西，并未接话，不过二人的脸色却是多有阴沉，尤其是余一，由于钱钟林加害十方庵众人一事，她对钱钟林为首的那些文官可谓深恶痛绝。

    “你们可知道前段时间，有近百名文官联名向皇上上疏？”倪倬沉声问道。

    倪倬此言一出，己方众人全都愣住了，长生摇头说道，“您也知道我们常年在外，不太关注朝堂的动向。”

    “这帮家伙又在说王爷的坏话？”大头问道。

    “你们也太小看这群文臣了，”倪倬说道，“他们诡计多端，阴险至极，知道你们屡立奇功，不得诋毁污蔑，便用了另外一种更加阴险的手段，联名上疏，极力夸大你们的功绩，只道你们是五行星宿应命下凡，要皇上为你们著书立碑，搭建生祠，接受百姓的祭祀和供奉。”

    听得倪倬言语，五人愕然瞠目，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群文官竟然有此一举，这可不是迎风拍马，更不是歌功颂德，而是如假包换的捧杀，其结果只能是让皇上心里不舒服。

    倪倬面色阴沉，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朝廷封了龙颢天为西川郡王，而此前龙颢天自封的是天王，有文官知道封龙颢天为西川郡王是你的主意，便恶意上疏，只道你之所以提议敕封龙颢天为西川郡王，是自己想要做天王，又说你功高盖世，几次救了皇上的性命，理应得此殊荣，请求皇上加封你为天王，配享黄麾玉辂。”

    “黄麾玉辂可是皇上出行的规制。”余一皱眉。

    “他们的恶毒远不止如此，”倪倬抬手东指，“还有文官上疏，移花接木，引汉事比今朝，只道汉时光武皇帝亦是星宿临凡，他们将你比作光武帝刘秀，眼下张真人已经拿下洛阳，而洛阳乃是光武帝定都之处，他们只道洛阳紫气夜生，帝王气象已现，张真人屯兵洛阳乃是为你日后登基做准备，你以为皇上亲往洛阳只为犒赏三军？实则不然，皇上是亲往察看，只为迁都洛阳，抢占龙气宝地。”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如坠冰窟，他并不怀疑倪倬消息的真实性，因为周公公与倪倬私交匪浅，他与周公公交好也是倪倬引见，在皇上被掉包之后，他设法让周公公变成了忠君护驾的功臣，而今周公公已被皇上视为心腹，也只有周公公才能知晓这么多隐秘内情。

    至于周公公为什么不将这些消息透露给自己，而是告知倪倬，有两种可能，一是自己与周公公接触较少，周公公没机会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周公公担心说了之后会引发君臣冲突，周公公虽然是个太监，却是个明眼人，知道大唐此时全靠他在竭力死撑，万一他得知真相灰心抽身，大唐就真完了。

    倪倬所说的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己方众人自姑婆山血战倭寇之前，想到自己浴血奋战所保护的朝廷官员对自己百般加害，想到自己肝脑涂地所效忠的皇上对自己百般猜忌，长生只感觉遍体生寒，满心悲凉。

    “若不是济国公对朝堂政务多有关心，我们怕是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余一长长叹气。

    “我关心的不是朝廷政务，我关心的是长生和与他志同道合的你们。”倪倬正色说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老爷，宋财来了，他让我禀告老爷，您让他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倪倬随口回话，转而看向长生，“将士们远道而来，多有辛苦，每人十两，只当为他们接风洗尘。”

    长生本想出言推辞，却被倪倬抬手制止，“发吧，他们此番前来乃是受你差遣，救我性命，与你我的颜面相比，五万两算不得什么。”

    “好吧。”长生转头看向大头等人，四人会意，立刻离座起身。

    “不忙去，”倪晨伊喊住了大头等人，转而冲倪倬说道，“爹，他们对昆仑仙宫一事一无所知，我刚才跟他们说过一些，但我知道的也不多，您再跟他们详说一遍吧。”

    待倪倬点头，倪晨伊再度招手示意大头等人坐下，“没事儿，先让宋财在外面等会儿，你们都留下听听，也省得长生日后再行转述。”

    倪晨伊说完，四人同时看向长生，眼见长生点头，这才重新落座。

    倪倬并未直涉正题，而是出言说道，“虽然我对大唐多有不满，但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情却并无挑拨之意，只是让你们做到心中有数。”

    倪倬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没有外人，我便实话实说，实则在我看来大唐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种种迹象也表明改朝换代很难逆转，但我并不阻止你们做你们想做的事情，不但不阻止，我还会全力以赴，鼎力相助。”

    倪倬言罢，杨开和声问道，“大人，我可否问一句，您为何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

    倪倬笑道，“你们的王爷是我最欣赏的人，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即便最终结果不尽人意，他也能得坦然心安。倘若你们真能力挽狂澜，中兴大唐，那就更了不得了，势必名垂青史，万世景仰。”

    杨开点头过后没有再问，实则他早就知道倪家之所以帮助大唐全都是因为长生的缘故，之所以明知故问，乃是倪家有恩于他，而他对倪家众人的印象也很好，有心助倪家一臂之力，让倪倬趁机把话挑明。

    倪倬郑重说道，“年轻人做事理应迎难而上，将必胜之战打赢算不得英雄，将必败之战打赢那才叫好汉，放下顾虑，大胆去做，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敢迎难而上，你们就已经赢了。”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五人尽皆动容，倪倬能成为大唐首富不是没有原因的，不管是胸襟气度，还是见识格局都远超常人，若是换成寻常长辈，如果不看好某件事情，一定会不停的泼凉水，说丧气话，甚至寻死觅活的胁迫晚辈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倪倬之所以说这些，也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进行铺垫，因为要说昆仑仙宫，就得提及昆仑仙宫开启的背景，而昆仑仙宫每次开启都伴随着朝代的更迭，若不事先铺垫，这一盆凉水泼下去，势必严重挫伤长生等人的锐气和斗志。

    有了铺垫，倪倬便没了顾虑，直涉正题，详细讲说。

    倪倬生平酷爱收藏，对神秘之事也很感兴趣，他对昆仑仙宫的了解远非倪晨伊可比，有了倪晨伊先前所说，再得倪倬拾遗补缺，众人很快对昆仑仙宫和护身灵符有了大致了解，据倪倬所说，昆仑仙宫每次开启都有异像预兆，仙宫所在山峰在仙宫开启的前三天就会射出霞光万道，昼夜不消，远在千里之外都能清楚的看到。

    此前仙宫每次开启，持续的时间并不固定，少则六七天，多则半个月，直至十八位仙人分别选出合适人选并授予护身灵符为止。

    想要获得护身灵符，不但要在专门的比武场上待够一个时辰，还要在随后与仙人的论道中获得仙人的认可才行。如果血战获胜却不曾获得仙人认可，这位仙人还可再开两场，之前下场之人亦可再度下场，到得第三场，不管获胜之人是否获得仙人认可，仙人都必须交出护身灵符。

    十八场比试，由低到高，最先开启的是九场护身铜符的争夺，对下场者没有灵气修为的限制，只要不怕死，淡红洞神也可下场挑战深紫太玄，不过只要参与了其中一名仙人的甄选，不管胜负如何，都无法再参加其他仙人的甄选。

    为了防止比试之前混战厮杀，只要进入仙宫方圆十里之内，就不允许厮杀打斗，至于不听话会有什么后果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在神仙的眼皮底下，估计没人敢不守规矩。

    护身灵符的作用并不仅限于护身，还可以得无限寿数，也就是世人所说的长生不老，被其他拥有灵符的人杀了另当别论。

    但护身灵符也有短板，那就是并不能改变原来的灵气修为，即便得了护身金符，原来是什么修为也还是什么修为，不过既然得了无限寿数，就可以从容练气，继续提升自己的灵气修为。

    此外，护身灵符一旦入体，就与自己的生机合而为一，灵符一旦离体，生机就会立刻断绝，说白了就是这东西一旦抢到手，以后就无法反悔了，想交出去不玩儿了都不行。

    再有便是倪晨伊所说的灵符可以彼此融合，但只能同级融合，也就是银符的持有者无法直接融合一枚铜符，只能融合由三枚铜符融合而成的银符，而三枚铜符一旦融为银符，便无法再行拆分。

    如果护身灵符离体，持有者就会丧命，但护身灵符却不会消失，可以转授他人。

    倪倬言罢，长生等人尽皆皱眉，无人接话。

    “你有何想法，抢是不抢？”倪晨伊看向长生。

    “我对灵符没什么想法，但不抢也不行啊……”
------------

第六百三十五章 昆仑之巅

    长生的回答也在倪晨伊的意料之中，因为护身灵符等同不死金身，如果让心术不正的人得了去，就可以为所欲为，而没有护身灵符的人甚至连阻止的能力都没有。

    眼见长生一脸无奈，倪晨伊也只能回以苦笑，一旁倪倬和大头等人也是这般神情，平心而论众人对护身灵符并不感兴趣，因为一旦得到了护身灵符，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从得到护身灵符的那一刻起就需要时刻提防其他拥有护身灵符的人暗中加害，这种感觉就好像头悬利剑，不知何时利剑就会掉下来。

    但不抢也不行，若是被别人得了，己方只能被动挨打，任人宰割。虽然身拥护身灵符可得无限寿数，但前提是没被别人杀了，拼尽全力去抢一件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东西，换成谁心里也不会痛快。

    众人本就多有纠结，倪倬的一番话令众人越发纠结，“据我所知十八枚护身灵符彼此之间会有冥冥感应，能够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呵，还真是个烫手的山芋，”大头苦笑，“我原本还以为得了灵符之后跑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就能逃过追杀，要是照您这么说，跑到哪儿都没用。”

    “应该是这样，”倪倬点头，“不过我搜集到的消息很是零碎，眼下还无法确定十八枚灵符之间的感应是公平对等，还是高下有别。”

    倪倬的意思是他不能确定铜符能不能感应到更高级别银符和金符的存在，不过就算铜符感应不到银符和金符的存在，同级别还有其他灵符，说白了就是不管得到的是什么灵符，都会时刻面临被刺杀的危险。

    见众人不接话，倪倬再度说道，“依我看，仙家之所以有此一举，乃是为了将权力和矛盾都集中在这十八个人身上，缩小争斗的范围，以免战乱四起，荼毒生灵。”

    杨开此前说过自己对此事的看法，而倪晨伊也说过杨开的想法与倪倬的想法一样，故此众人早就知道倪倬对此事的看法，仔细想来倪倬所说也确有道理，仙人选出的这十八个人就足以代表全天下的所有人，要知道就算朝廷的权力也只集中在皇上和三公九卿手里，其他官员都是选边站队，而身为被统治者的普通百姓更是如同蝼蚁，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倪倬继续说道，“规则既然是仙家定下的，就不会有任何漏洞，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是世人的通病，但昆仑仙宫一开，谁也无法置身事外，屈居人下，任人宰割和身居高位，寝食难安总得选一样儿。”

    长生接口说道，“正所谓承其利必受其弊，我们从未奢求承其利而不受其弊，但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压根儿就不想要这个利，纯属被赶鸭子上架。”

    倪倬笑道，“不止你是这种想法，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是这种想法，他们可能自己并不想要灵符，却又怕别人得到之后会对自己不利。”

    “我算算哈，”大头闭目掐指，“九个铜符能合三个银符，三个银符又能合一个金符，要是这么算下来，咱们至少得抢到两个金符才能高枕无忧。”

    释玄明瞅了大头一眼，“亏王爷还让你管账，你就这么算数？”

    “咋啦？”大头不明所以。

    释玄明说道，“你别忘了，原来还有三个银符呢，也可以合一个金符，而九个铜符也可以合一个金符，如果尽数融合，就共有五枚金符，咱们就算得了两枚金符，也不能高枕无忧，至少得拿到三枚金符才行。”

    “哦，我把那三枚银符给忘了。”大头挠头。

    倪倬出言说道，“计算的方法有很多种，但不管如何计算，都只有拿下半数以上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可不容易啊。”大头咋舌皱眉，随即想起一事，急切看向倪倬，“都啥人能参与抢夺？和尚能抢不？”

    “可以，当年吐蕃的护国法师和天竺的一名高僧也曾得到过护身灵符。”倪倬回答。

    “啊？”大头骇然瞠目，“怎么仙宫外族人也能进哪？他们会说汉话吗？再说这是咱们的事儿，他们瞎掺和啥？”

    倪倬笑道，“昆仑山绵延五千里多，周围有大小国家十几个，并不只有我们大唐。”

    “您可知道仙宫位于昆仑何处？会何时开启？”长生看向倪倬。

    倪倬抬手南指，“仙宫位于南面的公格尔山，距此五百多里，公格尔山也是昆仑山的最高峰，是一座常年被白雪包裹的雪山，前几日山顶雪崩，露出了山顶的昆仑仙宫，具体开启时间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据我估测，应该快了。”

    “雪山？”长生转头看向倪晨伊。

    倪晨伊知道长生为什么看自己，“史志上所说的火烧七日不止是在山下，进山之后谁也不敢肆意妄为，厮杀争斗。”

    倪倬再度说道，“你们也不用着急动身，仙宫开启之前会有霞光出现，见到霞光再出发也不迟。”

    长生缓缓点头，没有接话。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下人的声音，“老爷，宫里派人送了几车东西，说是给您和王爷的礼物，送礼的官员还在门口候着，我们没让他们进门。”

    听得下人禀报，倪倬随口说道，“将他们请进客厅，我随后就到。”

    待下人离去，倪倬离座起身，“强龙不压地头蛇，以后还得在这里做生意，闹的太僵也不好，这次他们已经颜面尽失，咱们也没必要再得寸进尺，我先去应付一下。”

    众人起身相送。

    倪倬迈步出门的同时冲大头等人说道，“宋财还在外面等着，你们早些下去将银两给将士们分了，府上已经在整治晚宴了，你们早去早回，别耽误了吃晚饭。”

    大头等人点头道谢，长生快走几步追上倪倬，“骑兵总要留下一些，您需要多少？”

    倪倬闻声止步，沉吟片刻出言说道，“押运粮草一千足矣。”

    “给您留下两千。”长生说道。

    倪倬闻言连连摆手，“算了吧，你以为养兵不花钱哪。”

    不等长生再说，倪倬已经迈步离去。

    长生冲己方众人简短交代，命他们发完银两之后留下一千精锐，剩下的补充食水草料之后连夜回返庆阳。

    大头等人应是离去，长生重回座位，此时房间只剩下了他和倪晨伊两人，气氛瞬时变的有些尴尬。

    “你可真够可以的，都跑到玛卡山了，都不来看看我。”倪晨伊笑道。

    “我原本是想来的，但情况不允许，”长生寻找借口，“我在庭州买了三匹汗血宝马，回去晚了我怕被人抢走。”

    倪晨伊自然知道长生在找借口，也不拆穿，“你拍得汗血宝马一事吉娜已经跟我说了，吉娜就是你当日自庭州见到的那个蒙面女子，她是我自这里交到的朋友。”

    “嗯，如果不是她通风报信，我还不知道玛卡山的山贼在勒索你们。”长生随口说道。

    “人离乡贱，上次你剿灭了玛卡山，我们的境遇才有所好转，”倪晨伊说道，“这次也幸亏你及时赶到，不然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

    长生没有接话，他耳目清明，听到倪倬在院子里与大头等人说话，只道尽快分完银两，宋财还得赶回货场，向大唐发运赈灾米粮。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上次为什么不来看我？”倪晨伊笑问。

    “我不都说了吗…...”

    “别找借口，实话实说，你是不想来，还是不敢来……”
------------

第六百三十六章 在劫难逃

    倪晨伊这个问题问的很是刁钻，长生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对，好在倪晨伊略带逼问的语气给了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理由，随即笑道，“不管为什么，总之我是没来。”

    长生的回答令倪晨伊颇感意外，因为如果换做两年之前，面对这样的问题，长生定然面红耳赤，尴尬发窘，绝不会像这般软中带硬，举重若轻。

    倪倬聪明绝顶，作为倪倬的女儿，倪晨伊亦是绝顶聪明，“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

    “我为什么不来？”长生随口反问。

    倪晨伊笑道，“你把我们留在中土的家产都败光了，又不能娶我，所以你不知如何面对我。”

    长生也笑，“少给我来这套，当年要不是我亲自护送，你们早被朝廷拿下了，连长安都出不了。”

    “你有点良心吧，”倪晨伊撇嘴，“我们倪家原本过的好好的，就因为跟你和龙虎山扯上了关系，才会被朝廷猜忌。”

    长生冷哼，“我要是没良心，得知玛卡山的山贼勒索你们，我压根儿就不会管。再说这次要不是我，你们的家产早就被于阗给查封了，连你都得发配到掖庭去。”

    “我们要是被抓了，你还想要粮食？做梦去吧。”倪晨伊多有不屑，“你来西域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的粮食，为了大唐的百姓。”

    虽然二人都知道对方在说笑，但倪晨伊还是感觉自己这话有些过了，担心长生误解，急忙凑到近前低声说道，“我与你说笑呢，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对了，得知我要被发配掖庭，你什么心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息，倪晨伊也不例外，阔别多日再次闻到熟悉的气味令长生心中多有波动，但心中悸动，嘴上却不饶人，“我心静如水，满不在乎。”

    “你当时是不是怒火中烧，气冲斗牛？”倪晨伊笑噱。

    被倪晨伊猜中了心思，长生也懒得撒谎否认，“是！”

    “哈哈，”倪晨伊欣慰得意，“放心好了，真到了那一天，别说苟且受辱了，我连全尸都不给他们留下一具。”

    倪晨伊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自长生眼前晃悠，“看见没，化骨水。”

    长生看了看那个黑色瓷瓶，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倪晨伊，随即无奈叹气，“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就知道不能来。”

    “我都不知道你究竟在纠结什么，”倪晨伊说道，“师叔管你管的还挺严吗？据我所知不管是张真人还是住持真人，都是三妻四妾，她应该不会介意你多娶一个。”

    长生皱眉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从来就不管我，都忙的要死，一年也见不着几回。”

    “那你是怕我轿走偏门心境难平？”倪晨伊摆手说道，“不会的，我们虽然富可敌国却比不得张家，他们可是千年传承的天师嫡血，神仙门庭，无上尊贵。”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为了掩饰紧张，长生伸手拿过一个果子张口咬嚼。

    倪晨伊正色说道，“我不会允许自己再错过了，我钟意你，也只钟意你，心里容不下别人，你若是不要我，我就孤独终老。”

    “你吓唬我？”长生将啃了一口的甜瓜放回果盘，西域的甜瓜瓜皮很厚，不削皮无法入口。

    倪晨伊微笑摇头，“我没吓唬你，我真会那么做，我若是孤独终老，就全是你害的。”

    长生无言以对，他并不怀疑倪晨伊说得出做得到。

    倪晨伊收起黑色瓷瓶，走到水盆前净手，“你不要心存幻想，也不要无谓纠结，更别跟我说什么莫愁前路无知己，大唐几千万人，也只出了你这么一个。这次你好不容易送上门来，若是再将你给放走了，我得悔青肠子。”

    长生靠上椅背，长长叹气。

    倪晨伊回到桌旁，拿起小刀为甜瓜削皮，“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也不要藏着掖着了，你究竟有什么顾虑？”

    “说实话吗？”长生再度叹气，“我的确有顾虑，一是我不太会跟女人相处，一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两个我更不会了。再有就是我不想害你们，你别看我现在位列亲王，威风八面，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一想到我如果死了，人家就成了寡妇，我就寝食难安。”

    “那你更得娶我了，”倪晨伊笑道，“假如有一天你真的死了，我也可以与师叔做个伴儿。”

    倪晨伊说完，切下一块甜瓜递向长生，长生皱眉推开，“别说没用的了，我就知道不能来。”

    “你可以跑啊，看我会不会去找你。”倪晨伊再递。

    长生再推，倪晨伊再送，长生无奈，只能吃了。

    眼见长生愁恼，倪晨伊收起笑容，和声说道，“我真的不是逼你，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若心里没我，我绝不会死缠烂打。”

    不见长生接话，倪晨伊再度说道，“你若真的不愿意，我也不会以死相逼，那就太极端了，但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为止。”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长生说道。

    “以前年纪小，面皮薄，”倪晨伊笑道，“我也知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放心好了，以后我不会缠着你分你心神，你应该相信我能做的很好。”

    “我怕我做不好啊，”长生说道，“你可知道我树敌太多，都成万人恨了，假如再得了护身灵符，就更遭人惦记了，他们不是我的对手，就可能冲你们下手，用你们来胁迫我。”

    “你怎么想这么远？想这么多不累呀？”倪晨伊哭笑不得。

    “累呀，但没办法，”长生摇头说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去想就不会发生的，我很担心不能保护你们周全。”

    “哼，全是借口，我看你就想白占我们的便宜，”倪晨伊笑道，“我们在大唐的家产都让你给败光了，在西域盈利所得，你也来挖墙脚，占便宜。我爹也是，明知你是竹篮打水，他还惯着你。”

    “唉，别闹了，我没心情与你说笑。”长生无奈摇头。

    “你的顾虑确有道理，不过我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不等倪晨伊说完，长生就打断了她的话，“算了吧，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打得过谁呀？”

    “你不是有很多武功秘籍吗，可以教我一种。”倪晨伊说道。

    “那也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学会的。”长生摇头。

    倪晨伊笑道，“你就别瞻前顾后了，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强的定力，你实话实说，见到我就一点旖念也没有？”

    见长生不接话，倪晨伊便坏笑着凑了上来，“从了吧，你跑不掉的…...”
------------

第六百三十七章 君子约定

    长生知道倪晨伊只是在逗自己，也知道自己此时越是躲避抗拒，倪晨伊越是变本加厉，于是便坐着不动，看着倪晨伊一脸坏笑的凑了过来。

    见长生不躲，倪晨伊大感无趣，“你为何不躲？”

    “你不是让我从了你吗，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从了。”长生说道。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倪晨伊意兴阑珊。

    长生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小刀削皮吃瓜。

    眼见长生不接招儿，倪晨伊也失去了玩闹的兴致，转身归位落座，“你以后有何打算？”

    “你指什么？”长生反问。

    “大唐已经病入膏肓，你救不活的。”倪晨伊说道。

    “尽人事，听天命。”长生随口说道。

    倪晨伊眉头微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这又是何苦？更何况皇上也并不信任你，为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卖命，值吗？”

    “我不看他怎么想，我只看他怎么做，做人不能以偏概全，平心而论皇上对我还是很不错的，他早年曾遭阉党挟持，而今多疑多虑也很正常，”长生放下手里的半个甜瓜，“况且我所做的这些事情也并不全是为了皇上。”

    “那你是为了谁？”倪晨伊追问。

    长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环指房间，“如果房间里很脏很乱，你会不会想要打扫干净？”

    倪晨伊明白长生想表达什么，“可以打扫，也可以换个干净的房间。”

    “如果你只有这一个房间呢？”长生又问。

    倪晨伊没有接话，长生这个比方打的其实很恰当，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打扫房间一样，房间脏了自然会进行打扫，可以说是出于本能，也可以说是出于习惯。

    短暂的沉默之后，倪晨伊收起笑容，正色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的心意你也明白，不过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道理我也懂，我虽然一心想要嫁给你，却又怕乱你心神，拖你后腿。”

    不等长生接话，倪晨伊再度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爹也很欣赏你，他也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实话也不瞒你，其实我爹曾经给我出过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长生笑问。

    见长生笑，倪晨伊也笑，“我爹让我耐住性子，不求回报的对你好，像你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辜负别人，别人对你的好你都会一五一十的记在心上，假以时日，汇滴成流，如果大唐亡国之后你还活着，而我也一直没有移情别恋，你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

    长生自然不能说你爹很了解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笑。

    倪晨伊又道，“我知道我爹说的对，但我就是忍不住，我远在西域，连你的面都见不到，好不容易见到你，唯恐错过这个机会，你又消失不见了。”

    不等长生接话，倪晨伊再度说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个笨女人，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见不到你时牵肠挂肚，患得患失，见到你之后又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长生命运多舛，别的年轻人情窦初开，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却在东奔西跑，四处征战，也不知道寻常的男女情爱都是怎样一种情形，不过他却知道倪晨伊所说的这种情况应该是正常的，因为心动必然伴随着心智的下降，要知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精力都用在胡思乱想上了，自然不能很好的思考别的事情。

    见倪晨伊情绪低落，长生脑海之中突然灵光一闪，“我有办法了。”

    倪晨伊不明所以，歪头看他。

    长生正色说道，“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能处理好其他事情，就认为我也能处理好男女之间的事情，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或许等到年纪大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我这么说也不是缓兵之计，而是真心话，你看那些寻死觅活，哭闹上吊的都是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三四十岁的人很少有这么干的。”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其实我很不喜欢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谈话，但不谈也不行，不把事情理顺，心里总是别扭的，咱们今天就将话说开，以后也就不用再为此纠结了。”

    “你的意思是等几年再说？”倪晨伊问道。

    “对，”长生点头，“我这么说绝不是糊弄你，不比别人，只比自己，我现在的想法和三年之前就大不相同，三年之前让我焦头烂额的事情，现在我稍微过过脑子就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貌似有道理。”倪晨伊缓缓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长生说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唐都需要你们的粮草补给，我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你，我也不躲了，躲不是办法，迟早还是得面对。”

    “好，就依你所说。”倪晨伊点头同意。

    “一言为定哈。”长生笑道。

    “好。”倪晨伊离座起身。

    “你干嘛去？”长生随口问道。

    “天黑还早，我带你出去逛逛吧，”倪晨伊说道，“我不能跟你单独待在一起，我发现我意志不很坚定，我怕我会反悔。”

    长生闻言如蒙大赦，急忙起身跟随，眼见倪晨伊神情怏怏，便出言说道，“此事你说了算，如果你真的反悔了，我也绝不推辞，不管有什么后果，咱们一起担着就是了。”

    听长生这般说，倪晨伊大喜过望，“走，陪我出去转转，你今天出尽了风头，我要带着你出去游街示众，耀武扬威。”

    倪晨伊欢喜，长生也高兴，他之所以将决定权放到倪晨伊手里，既是对她的信任，也是对她的约束，没有决定权和有决定权却不用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于阗国王派来的人还没走，二人下楼之后直接自后门溜了出去。

    路上的行人大多认得长生，见二人走在一起，免不得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倪晨伊坦然，长生更坦然，他没有接受倪晨伊不是担心受人诟病，而是肩上的担子太重，实在没精力处理儿女私情，他也并不介意别人知道他和倪晨伊很是亲近，男人做事理应如此，敢做就敢认，他和倪晨伊在一起也没有感觉是对张墨的背叛，一来二人之间没什么逾礼之举，不能因为有了张墨就对倪晨伊冷言冷语，那不是忠贞专一，那是薄情寡义。

    二来就算二人做了什么，他也不认为自己卑鄙无耻，十恶不赦，因为自古至今都是如此，千年之后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至少当下风气就是这样，若是因为一个男人娶了妻妾就诟病诋毁，那皇上第一个挨骂，满朝文武也一个不剩，连老天师和张真人都得拖出去游街……
------------

第六百三十八章 奇技淫巧

    于阗国并不只有这一座城池，不过作为都城的所在，于阗城无疑是于阗国最大的城池，大唐骑兵的到来令来自西域各国的客商多有紧张，好在大唐骑兵并未进城，而且他们也都知道不会发生战事，故此城内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西域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热，晚上冷，只有清晨和傍晚这段时间气温比较宜人，此时已经临近傍晚，也正是城内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即便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面对路人的驻足观望长生还是感觉有些不适应，因为不同于含蓄内敛的大唐，西域民风彪悍，看人都是直勾勾的盯着看，心中所想在眼神之中也多有显露。

    虽然二人并肩前行，但是看倪晨伊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长生身上，男人的眼神之中除了羡慕就是嫉妒，他们不看倪晨伊不是因为倪晨伊不好看，也不是他们不想看，而是他们担心惹怒长生而不敢盯着倪晨伊看。

    至于女人，看长生的眼神则多为喜欢和示好，西域女子很是豪放，知道长生是大唐的亲王，再见他虽然略显瘦弱却五官精致，举止从容，心中喜欢便秋波频送，更有甚者甚至冲长生摆手打招呼。

    长生也并没有因为倪晨伊在旁边而故意克制，目不斜视，听到有人发声也会微笑，见到有人招手，也会点头。

    “西域的女子是不是别有风情？”倪晨伊笑问。

    “还行吧，只是她们身上的气味挺怪的。”长生低声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不解风情。”

    “我连本族女子都没弄明白，哪有心思去探究什么异域风情。”长生随口说道。

    倪晨伊又笑。

    由于中午吃饱了，再加上自倪府吃了不少水果，二人自街上便没有再买什么东西，逛街不买东西，走的自然就快，没过多久二人便来到了城中的十字路口。

    在十字路口二人恰好遇到了随车回返货场的宋财，一共有三辆无蓬马车，先前的五万两白银足有三千多斤，需要三辆马车才能负载。

    见到二人，宋财立刻上前见礼，都是熟人，也没有太多客套，不过此时最重长幼尊卑，长生是亲王，倪晨伊是东家，宋财作为下人，该有的礼数总不会少。

    长生想去货场看看，便与倪晨伊坐着马车和宋财等人去往货场，这几辆马车是载货的，坐人有些寒酸，宋财连道不妥，但长生却不在乎这些，虽然此时大权在握，位极人臣，但他却从不曾忘记自己出身卑微，坐在马车上，也会想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黄。

    去到货场，宋寿等人正在指挥伙计装车，经宋财介绍，长生这才知道倪家在西域并不只有这一处货场，这里只是储存粮食的货场。

    眼见货场的粮食堆积如山，长生转头看向一旁的宋财，“这里共有多少粮食？”

    宋财答道，“回东家，货场眼下囤麦三十万担，各类谷粟二十万担，共计五十万担。”

    “这么多！”长生颇为震惊，此时一担即是一石，也就是一百斤左右，一亩田地一年也只能产出一担粮，而大唐全国每年产粮也只有一千万担，这还是最好的年景，万一受灾还要折损三到四成。

    宋财说道，“老东家知道您急需米粮，直接平价收购，昼夜入仓。”

    长生闻言心中多有感动，他虽然不做生意，却也知道经商是为了谋利，直来直去就已经等同亏损，更何况眼下大唐还拿不出什么东西补偿倪倬。

    “这不是个小数目，你们放心，朝廷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长生正色说道。

    “嘿嘿，我也相信朝廷肯定会给我一个交代。”倪晨伊笑道。

    长生起初还不曾多想，转念之后方才察觉倪晨伊貌似话里有话，仔细一想，瞬间猜到倪晨伊这话是什么意思，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倪家当年是被皇上撵走的，而今大唐有难，倪家不计前嫌，鼎力相助，皇上肯定不会受之安然，必然会有所回报，但眼下朝廷也拿不出银钱，只能自其他方面予以倪家补偿，而皇上也知道倪家肯定不会再回长安了，如此一来除了授勋进爵，就只剩下圣旨赐婚了。

    想到此处，长生皱眉看向倪晨伊，眼见长生皱眉，倪晨伊立刻明白自己得意忘形，说漏了嘴，心虚忐忑，强装镇定，“你看我干嘛？”

    “钱能通神哪。”长生感慨。

    “何出此言？”倪晨伊佯装不懂。

    “这些粮食若是送到长安，不管你们想要什么，皇上都会给你们。”长生叹气。

    倪晨伊明知故问，“我们想要什么？”

    眼见倪晨伊揣着明白装糊涂，长生也懒得与她说话，转身看向宋财，“需要多长时间能运抵长安？”

    “首批急需，用的是马队，疾行快赶，最多十天，”宋财手指粮仓，“眼下粮仓已满，只要腾出地方，我们立刻收购发运，用不了多久，整个东进路上就都是我们运粮的车队和驼队。”

    “一千骑兵够用吗？”长生问道。

    “足够了，东家威名远扬，名震天下，即便没有骑兵随行，也没谁敢打咱们的主意，”宋财说到此处抬头南指，“眼下四位将军正在城南分发银两，挑兵点将，我还要为他们准备兵营住处，东家和大小姐自便，若有需要，就差人喊我。”

    “去吧，去吧，我们去西场转转。”倪晨伊摆手说道。

    宋财应是离去，倪晨伊命人牵来两匹马，二人骑马西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位于城池西北方向的一处货场，这处货场只有储粮货场一半大小，不同于储粮货场周围都是栅栏，这里周围都是高大的院墙。

    看门的伙计认得倪晨伊，见她来到，立刻开门。

    “这里是放什么的？”长生随口问道。

    “铁匠铺，”倪晨伊说道，“西域多有马匪山贼，打造防身的兵器也很赚钱。不过火药虽然原产中土，但咱们却没有对其足够重视，反倒是西域各国利用火药造出了不少火器。”

    这处货场的主事之人是宋福，不过宋福公干在外，并不在货场，这里倪晨伊经常来，带着长生轻车熟路的去了位于西北角落的一处房间。

    房间很大，也很空旷，硝磺气味很重，在房间两侧整齐的排列着二十尊形状怪异的黑色铁器。

    “这是什么？”长生指着其中一尊铁器问道。

    “此物名为火炮，乃是火器的一种，”倪晨伊说道，“我们知道张真人统兵在外，这二十门火炮是我们送给张真人的礼物，有了它，张真人临阵对敌也能得些助力。”

    “火炮？”长生疑惑打量，中土也有砲，抛石攻城的那种就叫砲。

    “对，火炮，此物抛射的是能够炸响的铁球，威力甚是惊人。”倪晨伊说道。

    长生没见过这东西，但他见过李中庸制造的震天火雷，知道火器的威力。

    “要不要出去试试威力？”倪晨伊笑问。

    “不用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长生说道。

    倪晨伊拍打着其中一尊黑色铁器，“此物威力真的很大，张真人一定喜欢。”

    “你们虑事还真够周详的。”长生哭笑不得。

    倪晨伊自然知道长生为何有此一说，亦不接他话茬，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木架，自上面取下一件一尺来长的小型铁器，“此物名为火枪，威力也很惊人。”

    不等长生接话，倪晨伊便拿起药壶往小型铁器里倾倒火药，随即又取出皮袋，自其中拿出一枚圆形弹丸放入其中，最后取出一团麻絮塞堵封口。

    “我虽然修为平平，却并非没有自保之力。”倪晨伊说着将那名为火枪的东西对准了三丈外的一根木柱。

    就在长生疑惑打量之时，火枪突然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火光的闪现，那枚圆形弹丸疾飞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木柱，深嵌其中，入木三分。

    “怎么样？”倪晨伊多有自得，“我可有自保之力？”

    “不怎么样，”长生不以为然，“奇技霪巧，故弄玄虚，真的遇到高手，毫无用处。”

    见倪晨伊面露不忿，长生走到木柱旁，“来，打我。”

    “此物不容小觑，万万不可托大。”倪晨伊连连摇头。

    “我自有分寸，打我。”长生招手催促。

    见长生坚持，倪晨伊只能重新装填。

    “这也太麻烦了，临阵对敌之时，谁能让你从容装填？”长生说道。

    倪晨伊也不说话，装好火药弹丸，抬手举枪，不过她并没有对准长生，而是对准了长生一旁的木柱。

    闷声响起，火光再现，长生并未躲闪，而是右臂外探，旋身急转，待得尘埃落定，翻掌向上，那枚圆形弹丸赫然现于掌心，炙热的弹丸受纯阴灵气冷凝，还在冒着热气。

    “你竟然能够接住弹丸？”倪晨伊瞠目结舌。

    “我不是接的，我是追的，”长生随手扔掉弹丸，“此物来势迅猛，若是正面硬接，怕是会被其击穿手掌，故此只能快速出手，反抄其后。此外，受火药炙烤，此物炙热非常，想要接拿，还需以纯阴灵气快速降温才行。”

    倪晨伊之所以带长生来这里，为的就是向其展示西域火枪，以此证明自己有自保之力，不需要长生分神，不曾想长生竟能从容接下弹丸，这便说明即便有火枪在手，她也很难保证自己的安全。

    长生焉能不知道倪晨伊带自己来这里是何用意，见倪晨伊沮丧，便出言安慰，“此物比寻常暗器要厉害许多，常人难以招架，便是紫气高手，躲闪也多有不易。”

    “天快黑了，回去。”倪晨伊扔下火枪，转身迈步。

    刚刚走出房间，二人便愣住了，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但南方天际却是霞光万道，流光溢彩。

    短暂的愕然之后，倪晨伊回过神来，“公格尔山就在那片区域，昆仑仙宫很快就要开启了…...”
------------

第六百三十九章 养精蓄锐

    倪晨伊言罢，长生缓缓点头，根据倪倬先前所说，公格尔山出现霞光只是仙宫即将开启的预兆，仙宫正式开启是在霞光出现的三日之后。

    此时货场的众人亦在远眺霞光，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昆仑仙宫一事，只因霞光出现的太过突然且光彩耀眼，他们感觉疑惑新奇。

    二人离开货场，骑马回城，城中百姓此时亦在观望谈论南方天际突然出现的霞光，但他们对昆仑仙宫亦是一无所知，要知道昆仑仙宫上次开启距今已近三百年，所有知晓内情的人都早已作古。

    由于城门尚未关闭，自南北主路上便能清楚的看到先前带来的骑兵依旧停留在南门之外，眼见骑兵尚未离开，长生便没有急于回返倪府，而是与倪晨伊一同去往南门，这些士兵都是不久之前刚刚投诚过来的，忠诚度不高，而今己方众人都要留在这里，由这些骑兵自行回返，为了稳妥起见最好还是敲打一番，以免他们不去庆阳，而是跑回凤翔。

    此时大头四人已经挑出了一千骑兵，另外四千骑兵正在整军列队，眼见长生来到，一众骑兵立刻单膝跪地，高呼见礼，“参见王爷。”

    己方骑兵突然齐声高呼，守城士兵瞬时吓的面无人色，实则这时候已经到了关城门的时辰，但于阗朝廷担心关闭城门会令长生等人误解他们有抗拒之意，便命守城的将校一直开着城门，如果此时长生突然改变主意，一声令下，五千骑兵立刻就能长驱直入，血洗屠城。

    长生并未下马，自马上冲众人抬了抬手，“免礼。”

    大头快步来到长生近前，“王爷，人已经挑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怎么挑的？”长生随口问道。

    眼见长生没有压低声音，大头便高声回答，“留下的一千骑兵需要往返押运粮草，虽然累点儿，但是与随军作战相比，还是安全一些，所以我留下的都是有家眷的。”

    虽然大头说的冠冕堂皇，长生却知道大头之所以这么挑选，是担心有家眷的骑兵会因为思念亲人而叛逃，不过大头这种做法看似巧妙，实则并不聪明，一来此举摆明了不相信他们，二来大头忽视了越是有家眷的人越急着收复凤翔，一旦参战会更加骁勇，再有就是有家眷的人成天想家，养不熟，还不如留些无牵无挂的光棍儿，时间久了就可以自这里成家。

    长生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自心中快速权衡要不要更改大头等人的决定，思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改一下，他有心将这一千骑兵变成倪倬的私兵，而有家眷的士兵无法在这里扎根安家。

    想到此处，长生便高声说道，“朝廷即日便要发兵收复凤翔，已经成家的士兵很快就可以与家人团聚，留他们在这里不合适。”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提气发声，“听我号令，了无牵挂且愿意留下保护粮队的西行百步，其他人留在原地！”

    听得长生号令，一众骑兵无不大喜过望，他们之中有不想留下却被留下的，也有想留下却没能留下的，不想留下的无疑是牵挂家人，而想留下的则是知道如果留在这里，日子肯定比以前好过。

    各得其所，重新列队，选择留下的有一千两百多人，比原来多了一些。

    长生将准备回返的骑兵将校召集到一起，先是询问干粮是否带足，随后叮嘱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最后方才压低声音出言说道，“庆阳现任刺史李中庸是本王的二师兄，大将军陈立秋是本王的三师兄，回去之后定要尽忠职守，奋勇作战，为朝廷立功，为本王争脸。”

    领兵将校不是傻子，立刻明白长生的言外之意，说白了就是庆阳兵马相当于他的嫡系，有长生做靠山，日后不管是军饷补给还是累功升迁都不是问题。

    将校会心点头，转而高声应是。

    长生一声令下，一众骑兵抖缰策马，于暮色之中疾驰东去。

    目送骑兵远去，长生转身面对留守骑兵，手指倪晨伊高声说道，“这位是济国公千金倪大小姐，也是本王的红颜知己，你们先前所得银两也是倪大小姐赏下的，我们五人不在之时，你们要听从济国公和倪大小姐的调遣，令行禁止，不得有违！”

    “得令！”众人齐声应是。

    见长生在众人面前这么介绍自己，倪晨伊甚是开心，冲长生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带他们去营地。”

    “好。”长生微笑点头。

    倪晨伊翻身上马，振臂一挥，“跟我走。”

    千余骑兵再度应是，各驱战马，随倪晨伊疾驰而去。

    “还是王爷想的周全，虑事长远。”大头由衷佩服。

    “我也不是故意驳你面子，”长生说道，“你们定下的事情我通常不会更改，但你留下那些已经成家的骑兵当真不合适，他们就算这次不跑，他日思乡心切，早晚还是得跑。”

    大头连连点头，“确是如此，确是如此。”

    释玄明不是大头，他可不专挑长生爱听的说，“如此挑选也有弊端，留下的多是些贪财之徒。”

    不等长生开口，大头就抢先说道，“谁不贪财？我也贪财，只要能干听话，贪财不是毛病。”

    “你这迎风拍马的功夫练的是炉火纯青啊。”释玄明笑道。

    大头并不生气，而是抬手北指，“城里有个好地方，我带你转转去。”

    “要吃饭了，吃完饭再去。”长生说道。

    众人一边闲聊说话，一边步行进城，直待五人远离城门，守城的士兵方才战战兢兢的关上了城门。

    “霞光已现，咱们何时动身？”杨开出言问道。

    “你的意思呢？”长生随口反问。

    杨开说道，“虽然时隔多年，但有心之人还是会知道这五彩霞光乃是仙宫即将开启的征兆，不出意外的话随后几日会有大量高手自各地赶来此处，咱们带兵震慑于阗一事势必引起他们的反感，咱们如果继续留在城里，怕是会多生是非。”

    长生缓缓点头，没有接话。

    大头接口说道，“咱们要是早早儿的走了，他们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们呢，我的意思是在城里再住两天，谁不服，想找麻烦，咱们接着就是了。”

    眼见释玄明和余一没有说话的意思，长生便落锤定音，“昆仑仙宫所在的山峰是一座雪山，那里环境很是恶劣，咱们还是在城里再待两天吧，养精蓄锐，休整备战。”

    众人回到倪府时倪倬正在正厅等候，大头等人没跟着长生进正厅，而是在府中下人的带领下先回了倪府给他们准备的房间。

    大厅里放着三口很大的箱子，不是木箱，而是镶嵌着各种宝石的皮箱，皮箱上的捆绑承抬的绳索还没有解开，箱子上的封条也是完整的。

    这三口箱子是于阗国王送给长生的礼物，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看似很复杂，实则很简单，打得过就欺凌掠夺，打不过就进贡讨好，很浅薄也很现实。

    前来送礼的大臣一并附上了礼单，单是礼单就折叠了五页，长生大致看了几眼，发现箱子里装的多是于阗自产以及西域各国特有的奇珍异宝。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三箱东西价值至少在三千万两以上，对于阗这样的小国来说，拿出这些东西算是很有诚意了。”倪倬说道。

    长生知道倪倬喜欢收藏，便出言说道，“您喜欢的留下，您不喜欢的就变卖折现，用来购买米粮。”

    “不成，我的意见是原封不动，运回大唐，交给皇上。”倪倬说道。

    “不给，”长生摇头，“眼下灾情严重，筹粮救灾要紧。”

    倪倬皱眉摇头，“不可意气用事，此事势必捂不住风声，他日皇上若是得知于阗送了你厚礼，而你却悄然收了，皇上怕是会心生不满。”

    “我给他上个折子，说明此事，”长生说道，“眼下大唐拿不出太多银两，购买米粮需要银钱，不能总让您亏本贴补。”

    倪倬正色说道，“你千万不要因为皇上有心迁都洛阳而心生怨恨。”

    长生长长叹气，“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大唐此时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朝廷甚至连赈灾的钱粮都拿不出来，迁都不是小事，单是修建宫殿就需要花费银两无数，倘若皇上真的决定迁都，势必将大唐彻底拖垮，我现在苦恼的是我分明知道此事绝不可为，还无法上疏劝谏，那些清流文官诋毁我有心盘踞洛阳，谋朝篡位，我若出言劝谏，岂不恰好坐实了自己有不臣之心？”

    倪倬伸手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忠臣不是那么好当的，如果只是你和皇上，事情还好处理，棘手的是那些居心叵测的清流文臣从中作梗。”

    “我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恨之入骨，却又不能将他们全杀了。”长生喘了口粗气。

    二人说话之时，倪晨伊自外面快步来到。

    眼见倪晨伊回返，倪倬离座站起，“好了，不说这些，入席吧……”
------------

第六百四十章 运筹帷幄

    宴席设在西侧偏厅，长生是亲王，身份尊贵，坐北。倪倬是东家，坐东。

    倪倬有不少妻妾，但这种场合她们是不便抛头露面的，故此除了倪倬父女，赴宴的就只有长生和大头五人。

    入席时桌上只有四道凉菜和四样卤菜，待所有人坐定，热菜才开始上桌，也不是一股脑儿的全端上来，而是现做现上，确保端上来的菜肴都是刚刚出锅的。

    晚宴共准备了二十八道菜，但不等菜肴全部上完，大头等人便酒足饭饱，眼见他们多有疲惫，长生便没有将他们继续留在偏厅，而是让他们早些回房休息。

    待大头等人告罪离开，长生这才向倪倬说明缘由，此前倪倬并不知道长生等人是在姑婆山与倭寇血战过后立刻马不停蹄赶来此处，得知长生等人身心俱疲且都有伤在身，倪倬和倪晨伊好生内疚，急忙催促长生也回房休息。

    倪府有专门的院落供宾客休息，长生和大头等人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长生回去时恰好遇到杨开等人喂马回来，实则他们也不是去喂马，只是不放心自己的坐骑，所以才去马厩看看，实则倪府下人早就帮众人喂过马了，知道众人的坐骑稀有金贵，晚上还留了专人负责看守。

    大头也趁着夜色将白姑娘带到了倪府，饲喂过后已是二更时分，他原本是想喊上释玄明上街转转的，但吃饱了不愿动，再加上的确太过疲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早早回房休息。

    长生脸都没洗便上床休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此时倭寇已被全部剿灭，赈灾粮草也已经开始装车发运，虽然麻烦还有很多，但至少眼下没有刻不容缓，火烧眉毛的棘手事情亟待处理了，终于可以稍微缓口气了。

    黎明时分众人睡的正香，却被府外传来的聒噪声给吵醒了，长生翻了个身，侧耳细听，发现聒噪声来自大门外，有人用蹩脚的汉话大呼小叫，只道听说他是大唐第一高手，特意登门挑战他。

    听得此人叫嚷，长生好生厌烦，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大唐第一高手，于阗的护国法师昨天之所以说他是大唐第一高手，也不过是有意夸大，旨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如果打赢了他，就显得番僧武功高强，如果败了，败在大唐第一高手手里也不丢人。

    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大清早就被人吵醒了，不止长生烦，大头等人也烦，不等长生起床，大头便气呼呼的跑了过去，“谁他娘的在嚎丧？”

    担心大头自己应付不来，释玄明便起身跟了出去，杨开和余一也醒了，但他们却没开门，释玄明和大头的本领他们一清二楚，即便对方是紫气修为，也不是二人的对手。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哭爹喊娘的鬼哭狼嚎，不消问，大头二人肯定下了重手，长生等人原本还想再睡一会儿，此番彻底睡意全无，只能各自起身，穿衣洗漱。

    长生开门时恰好看到大头和释玄明回返，大头衣服上有血，阴阳双轮分别卡在左右手腕上尚未收回。

    “怎么还用上兵器了？”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余怒未消，“他娘的，不止一个，好几个在外面排队呢，都吆喝着要挑战您，不杀一儆百，咱这几天不用干别的了，光接受他们的挑战去了。”

    “杀了？”长生皱眉。

    “没杀，”大头摇头说道，“砍了几刀让他长长记性，一个个的想出名想疯了，都想踩着您扬名立万，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没有再说什么，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面对挑衅必须让对方付出代价，如果让挑衅者全身而退，就会有无数人跟风效仿。

    知道长生等人醒了，府中的下人就为众人送来了早饭，满满四个偌大的食盒，菜蔬粥饭，羹汤肉蛋，无不齐全。

    众人自长生屋里吃早饭时，倪倬带着下人来了，为长生等人送来了上好的金疮药和连夜赶制的裘毛大氅，这里昼夜温差很大，众人来的仓促，穿的都是单衣，而且接下来众人还要赶去昆仑仙宫，那里常年积雪不化，寒冷非常。

    除了伤药和大氅，倪倬还带来了五百两黄金，都是黄豆大小的金豆子，众人还要在于阗滞留几日，这些金豆子是倪倬为众人准备的花销。

    倪倬今天还要见一名天竺来的粮商，只有他懂得天竺语言，故此必须他亲自去谈。与众人见过面，倪倬便起身离开，临走时告知长生，随后几天的上午倪晨伊都有事情要做，不能来陪他们。

    长生自然知道倪晨伊并不是真的有事，只是倪倬不让她过早的来打扰己方众人，因为己方众人都有伤在身，这几日不但需要休养回神，还要议定策略，以便应对仙宫开启之后可能出现的恶战。

    早饭过后，众人自长生房间里饮茶闲谈，说是闲谈也并非毫无目的的浪费唇舌，议的是要事，只是略显悠闲。

    “王爷，您说张真人他们如果听到消息，会不会过来？”大头随口问道。

    “张墨正在送同尘他们回少林寺，这时候还在路上，她肯定不会来，”长生说到此处略做沉吟，转而再度说道，“张善应该也不会来，一是他领兵在外，无暇抽身，二是护身灵符是个烫手的山芋，不管谁得了，日后都难得安宁，他应该不会蹚这趟浑水。”

    长生言罢，杨开接口问道，“王爷，您有何打算？”

    长生说道，“比武的规则是要在台上停留一个时辰，如此一来不管早下场还是晚下场都没什么区别，孤身前来和成群结队也没什么不同，因为每次只能有一人出场，而且在一个时辰之内无法换人，说白了就是无法合力，只能单打独斗。”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点头说道，“是这样，昨晚我将比武的规则仔细推敲了一番，发现规则制定的很是缜密，非常公平，谁也不得投机取巧。”

    长生又道，“护身灵符分为金银铜三等，而每人只能下场一次，如此一来在下场之前，参与争夺之人就要定下自己想要争夺哪种灵符，不排除会有太玄高手为了保险起见参与铜符的争夺，也不排除没有自知之明的自大夜郎参与金符的争夺。”

    杨开缓缓点头，“对，仙家定下的比试规则虽然很是公平，却也充满了变数。”

    大头抬头看向长生，“王爷，咱先别管别人咋想，您就说您怎么想？”

    “你怎么想的？”长生微笑反问。

    大头说道，“我们四个都没晋身紫气，抢银的怕是难度很大，我想抢铜的，我们四个每人抢一个。”

    “我争哪种？”长生又问。

    “肯定抢金的，”大头说道，“只要您能抢到一枚金的，我们就算成功了，您如果抢不到金的，我们几个就倒霉了，别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杀我们…...”
------------

第六百四十一章 前瞻准备

    大头言罢，长生缓缓点头，大头说的确有道理，如果他不能拿到一枚金符，就算大头等人抢到铜符也留不住，其他得到护身灵符的人一定会设法抢夺。

    “王爷，您是咋想的？”大头又问。

    长生说道，“就按你说的吧，你们参与铜符的争夺，我试试能不能争到一枚金符。”

    长生说完转头四顾，杨开等人知道长生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便先后点头，表示同意。

    “哎，王爷，您说咱到时候是先下场还是后下场好？”大头又问。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长生说道，“先下场和后下场没什么区别，我们能想到的别人肯定也能想到，虽然很多人自认为与众不同，实则大部分人的想法都差不多，铜符共有九枚，也就是九场，你们不管什么时候下场都可以，早下场有早下场的好处，没得到铜符的人会认为接下来还有不少，没必要下场与你们拼命，而弊端则是会有很多急性子的人想要尽快拿到铜符，届时很可能会争先恐后的下场挑战。而晚点下场的好处就是前面几场想要争夺铜符的人都下场了，后面几场可能就没什么人了，但也有弊端，那就是剩下的铜符越来越少，很多没拿到铜符的人都沉不住气了。”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正如余一刚才所说，争夺护身灵符的规则很缜密，谁也别想投机取巧，最终谁能得到灵符全靠实力说话。”

    “单有实力也不行，”大头咂舌摇头，“到最后还得跟仙人谈经论道，得得到仙人的认可才行，其实这个规则也不很公平，道士肯定占便宜，像我们这些江湖中人哪会谈经论道啊？”

    长生摇头说道，“我感觉所谓的谈经论道，也并不是像科举一般考什么四书五经的原文，仙人可能会提出一些问题，让我们予以回答，以此检验我们的品行，确定护身灵符不会所托非人。”

    余一接口说道，“王爷，您感觉仙人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

    长生再度摇头，“我只知道他们应该不会考你们道家经文，至于他们会问什么问题，谁也不得知晓。”

    “具体的问题我们肯定猜不到的，”余一说道，“但大致的方向我们总是前瞻一番，以便于有所准备。”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仙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和一己好恶，所以不同的仙人提出的问题可能也不尽相同，不过仙人之所以成为仙人，乃是因为他们能够明窥阴阳，了然天道，故此他们提出的问题很可能与阴阳和天道有关，直接或间接的考验我们能否明察是非，分辨善恶。”

    见大头等人尽皆皱眉，长生便耐心解释，“打个比方，他们可能会说一件事情，然后问咱们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做，亦或是这个人这么做对不对，这时候就要注意了，回答问题之前一定要将这件事情所有的旁枝末节和事发始末全都搞清楚，千万不要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草率的做出判断或决定，一个连真假虚实都分辨不出来的人，谁敢将护身灵符这种灵宝重器交付于他。”

    长生言罢，杨开郑重点头，“您说的我们记住了，还有呢？”

    长生再度说道，“明察秋毫只是正确处理一件事情的前提，除此之外还得有正确处理的能力，其实这个谈经论道咱们几个还是占了便宜的，因为咱们都是朝廷命官，而且都有查案审案的经历，仙人对于凡人，很像官员对于百姓，他们很可能会考验某一件事情我们能否看出真相并公平公正的进行处理。”

    “不放过坏人，不冤枉好人。”释玄明说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长生连连点头，“如果他们提出类似的问题，回答时一定注意，千万别让坏人占便宜，也别让好人吃亏，因为这不符合天道。”

    四人此时都在全神贯注，洗耳恭听，神情异常凝重。

    长生继续说道，“还有，仙家都有无限寿数，俗话说人老成精，他们活的太久了，阅人无数，面对他们时千万不要撒谎，因为他们讨厌一切虚假的东西，与他们交谈一定要说实话，千万不要遮掩修饰，在仙人看来任何的遮掩修饰都是撒谎，而敢冲他们撒谎，无疑是对他们心智的轻视和侮辱。”

    长生言罢，四人尽皆点头，长生所说确有道理，一个人冲另外一个人撒谎可能有无数种不同的动机，但本质只有一个，那就是认为自己能够骗过对方，说难听点儿就是认为自己很聪明，而对方是个傻子。

    “王爷，仙人都是怎么看我们的？”余一出言问道。

    长生说道，“我不是仙人，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不过我感觉他们在内心深处是看不起我们的，你想吧，修道成仙是极为困难的事情，需要数十年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单是这份毅力和长性，世人就没有，所以他们看不起咱们也很正常。”

    不等众人接话，长生便再度说道，“不过也正因为他们看不起咱们，所以才不会跟咱们一般见识，如果他们对自己要求有十分严格，对咱们的要求可能只有五分或是六分，会相对宽容。”

    待四人点头，长生继续说道，“此时前瞻猜测意义不大，总之你们要记住，他们挑选的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而是能够明察秋毫，处事公正的人，如果某人很是善良，处处与人为善，但处事优柔寡断，偏听偏信，他们也会将其拒之门外，而某人虽然暴戾凶残，却恩怨分明，杀伐果断，也可能被他们选中。”

    “太上无情。”杨开沉声说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长生点头说道，“仙人眼中只有公正，没有其他，实则能够做到公正就已经是有情了，百姓辛勤劳作，到秋天能收获粮食。男女情投意合，到最后能白头偕老。坏人作恶多端，到最后暴尸街头，这就是天道职责所在。”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什么叫有情？有情就是偏爱，对子鼠偏爱，就是对丑牛的不公，所以太上不能有情，有情就有立场，有立场就会不公平。”

    “王爷，我有疑问。”释玄明说道。

    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而放下茶杯，“什么？”

    释玄明说道，“大唐眼下正在闹饥荒，饿殍遍野，黎民百姓节衣缩食，躬耕劳作，何错之有，为何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道家的承负和佛家的因果其实是一回事，”长生说道，“承负也好，因果也罢，都是环环相扣，首尾相连的，百姓的悲惨境遇可能是前事的果，也可能是后事的因，或许正是因为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所以才有了今日的仙宫重开，实话也不瞒你们，此前每次仙宫开启都伴随了改朝换代，我很希望这次能是个例外。”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出言说道，“王爷，其实您不说，我们也猜到了，大唐怕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长生再度端杯喝水。

    待四人看向自己，长生沉声开口，“如果你们的亲人身患绝症，治到最后很可能人财两空，你们会怎么做？”

    “治，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治。”大头说道。

    “你就不怕人财两空？”长生追问。

    “大不了沿街讨饭，我又不是没要过饭。”大头撇嘴说道。

    长生又看向杨开，他之所以看杨开并不是不知道杨开的态度，杨开对待师父古衍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不离不弃。

    “治。”杨开语气平静。

    不等长生看向自己，余一便出言表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明知治不好也要治。”

    “尽力医治，决不放弃。”释玄明正色说道。

    长生沉声说道，“我也会治，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

大家早点休息

    今天头疼，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
------------

第六百四十二章 谨小慎微

    众人看似谈论的是亲人和绝症，实则说的是国家和时局，此前长生只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大头等人一定会全力支持，却并不知道四人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而今统一了看法，心中再无顾虑，随即离座起身，“货场正在往大唐发运粮草，走，看看去。”

    四人端茶漱口，抓起披风随行出门。

    长生知道倪晨伊肯定在等着自己，到得前院便抬手召来一名下人，命其前去通知倪晨伊。

    杨开等人牵马回来，等了片刻倪晨伊才匆匆来到，原来她并不在房中，也不在绣楼，而是跑去了庖厨，亲自监工为众人准备午饭。

    此前倪倬曾经叮嘱过倪晨伊，不让她上午去打扰长生，倪晨伊本以为长生上午不会找自己，不曾想长生竟然喊她同往货场，这便说明长生并没有刻意避开自己，不由得心情大好，立刻差人牵马，与长生等人同行出门。

    由于距离不远，大头便将白姑娘留在倪府，骑马随行，四人在后，长生和倪晨伊在前。

    清晨曾有人登门挑战，长生并未露面，只大头一人就将挑战的几人打的落花流水，于阗城并不大，此时消息已经传开，此番长生等人出现在大街上，围观之人比昨日更多。

    “你们准备何时动身？”倪晨伊随口问道。

    “还没想好，看看再说。”长生回答。

    倪晨伊说道，“争夺护身灵符会持续好多天，也不知道到了夜里你们能否下山，我打听过了，那里很偏僻，山下也没有城池村落，到时候给你们准备几个牛毡帐篷，再给你们配上做饭的厨子，确保你们能吃好睡好。”

    “别麻烦了，太过招摇，”长生摇头说道，“到时候多带点儿干粮也就是了。”

    倪晨伊说道，“昆仑仙宫可是仙家圣地，进山之人即便能在山上歇脚，也总不能在山上四处便溺，故此我感觉到了夜里你们应该是可以下山的，还是按我说的吧，有备无患。”

    “哈哈，如此兴师动众，届时我们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没脸见人？”长生笑道。

    “肯定会有所收获，无非是多少高下的问题，”倪晨伊说到此处叹了口气，“不过这护身灵符当真是个烫手的山芋，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不抢有杀身之祸，抢了有怀璧之罪，抢与不抢都难得安宁。”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众人自东门出城，一出城就看到浩浩荡荡的粮队正在向东移动，清一色的马车，皆是满载，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昨天下半夜粮队就启程了，”倪晨伊说道，“我们知道大唐眼下灾情严重，故此筹粮发运力求快速，不计成本，只争朝夕。”

    “赈灾活命，功德无量，我代万千饥民感谢你们。”长生正色说道，他曾亲往灾区察看灾情，可谓触目惊心，惨不忍睹，此时想起仍然心有余悸。

    “你怎么又说见外的话，”倪晨伊摇头说道，“大唐虽然令我们失望，但你没有令我们失望，如果没有你，我们就算有心赈灾也不得为之。”

    长生转头看了倪晨伊一眼，微抖缰绳，策马向北。

    不多时，众人来到货场门外，西域气候干燥，风沙很大，今天倒是没风，但整个货场都被烟尘笼罩，民夫装粮时灰尘四起，马车行进时尘土飞扬。

    即便有大量马车已经上路，货场外面依旧停放了许多马车，货场里也是人山人海，长生等人不得进入，只能自门外远观。

    宋寿此时正带着几个伙计自门外清点计数，见长生等人来到，急忙上前见礼问好。

    宋寿分管车马，心中有数，据其所说虽然货场里有五十万担粮食，但第一批只能发运一半，因为没有那么多的车马，马车用完之后只能雇佣驼队进行发运，而驼队的速度自然比不上马车。

    长生并没有表现出焦急，不是他不着急，而是他很清楚自己再怎么着急也没用，自去年冬天大唐就开始饿死人了，此番往大唐发运粮草也并不能保全所有灾民，只能尽量减小损失。

    押运粮队的士兵共有三百人，第一个百人队走在粮队的最前面，第二个百人队位于粮队中间，此时正准备动身上路，最后一个百人队负责殿后。

    货场众人各司其职，干的热火朝天，长生眼见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添乱，便与众人离开货场，自北门回程。

    此番长生没有自城里闲逛，而是回到倪府，开始书写奏折，他得让皇上知道赈灾的粮食已经开始发运，虽然明知自己做得再好，皇上也会疑心猜忌，该做的他还是会做。

    做人不能没良心，皇上疑心己方众人是真，但皇上厚待己方众人也是真，不能因为皇上对自己不放心，就全盘否认皇上对自己的恩遇和器重。

    长生将写好的奏折交给余一，“你辛苦一下，回趟长安，将奏折交给皇上。”

    余一不太喜欢面圣，“可否交给吴尚书由其代为转呈。”

    “别，”长生摆手，“这次由你亲自交给皇上，皇上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就如实回答，如果皇上提到昆仑仙宫一事，你就只说咱们虽然看到了霞光却不知道昆仑仙宫一事，眼下正忙着催运粮草。”

    余一接过奏折，点头应是。

    “王爷想事情真是天衣无缝啊，”大头感慨，“我还真疏忽了，如果咱们直接去仙宫，皇上就可能怀疑咱们这次到西域来是为了瞒着他抢护身灵符，咱们就算没二心也成有二心了。”

    杨开点头说道，“王爷虑事的确周全，伴君如伴虎，单有满腔忠心还不够，还需时时谨慎，事事小心。”

    “王爷，如果皇上没提起仙宫一事，我是否主动上奏？”余一问道。

    “不要，只字不提。”长生摆手。

    “那皇上如果不发话，咱去还是不去啊？”大头问道。

    长生摇头，“不去。”

    不等大头追问，杨开便抢先说道，“王爷做得对，千万不要小看皇上，朝廷耳目满天下，皇上很可能已经知道昆仑仙宫一事，他不说可能只是为了试探我们会不会瞒着他前往仙宫。”

    “那咱们要是去晚了咋办？”大头皱眉。

    “不会的，”杨开说道，“皇上知道咱们在哪儿，如果咱们一直没动静，他就会派人过来催我们去，如此一来我们抢夺灵符就是公干而非私举。”

    “咱们本来也不是为了自己呀。”大头多有委屈。

    “即便没有私心也得小心谨慎，别让皇上误会，”杨开正色说道，“如果自己做的不好，就别怪别人误会你。”

    大头叹气歪头，不再吭声。

    “王爷，如果没其他交代，我这便走了。”余一说道。

    “如果皇上问起发运粮草的具体数量，你就实话实说，”长生说道，“还要有意无意的让皇上知道所有粮草都是发往长安，并不会在庆阳有所截留，庆阳眼下在我们手里，如果再得粮草，皇上也会多心。”

    余一点头应是，后退几步破开虚空玄门，消失其中。

    待余一消失不见，倪晨伊出言说道，“长生，如此谨小慎微，你不累么？”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这又是何苦？你图什么？”倪晨伊又问。

    “我对大唐付出了许多，但皇上也不曾亏待我，远的我就不说了，只说最近的，如果我不是朝廷的亲王，就无权调动朝廷兵马，这次我就只能孤身前来……”
------------

第六百四十三章 圣意难测

    长生的一番话令倪晨伊无言以对，仔细想来事实也正如长生所说，皇上虽然生性多疑，对长生却是多有器重，能赏赐的赏赐了，不能赏赐的也赏赐了，要知道大唐眼下虽然也有几位异姓王爷，却皆是郡王，被赐国姓且被封亲王的只有长生自己。

    短暂的沉默过后，倪晨伊出言说道，“别人对你的好，你总会记在心上。”

    “别人对我的坏，我也会记在心上，”长生正色说道，“我也并非厚德载物，与人为善，只是恩怨分明，不枉不纵罢了。”

    众人说话之时，府外再度传来了叫骂之声，凌晨赶来的那拨人只是高喊挑战，而此番府外的那些人却在用蹩脚的汉话高声咒骂，且言语粗鄙，用词恶毒，只道长生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靠着迎风拍马，攀龙附凤而上位，此番竟然跑到于阗来耀武扬威，坑蒙拐骗。

    不等长生发话，杨开三人便愤然离座，快步而出。

    眼见长生坐着没动，倪晨伊随口问道，“你不出去看看？这些人既然敢登门挑衅，想必还是有些能耐的。”

    “不用，”长生摇了摇头，“他们三人联手，对方纵然都是紫气高手也无法全身而退。”

    倪晨伊说道，“你如果不出去，他们三个肯定会下狠手。”

    “这就是我不出去的原因，我与这些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们不该为了哗众取宠而对我大肆辱骂。”长生回到书桌前，铺纸提笔，快速书写。

    “这两年你变了很多。”倪晨伊有感而发。

    “哪儿变了？”长生随口问道。

    “心思比之前重了许多，性情也不似当年那般开朗。”倪晨伊说道。

    长生书写的同时随口说道，‘这段时间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不久之前新罗一战，深陷重围，险些死了，此后整整一个月我都在鬼门关往复徘徊，此事对我影响很大，自新罗回来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是低落，也就最近一段时间才有所好转。”

    倪晨伊说道，“如果你平安无事，黑公子不会跑到西域来，所以一见到黑公子我就知道你出事了，但你我相隔万里，我纵然心急如焚也做不得什么，只能打发宋财赶回中土探听消息。”

    长生自砚台里蘸了墨水，继续书写，“实则宋财赶去中土的时候，朝廷正在给我举行国葬，他担心你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便用了缓兵之计，只跟你们说我下落不明。”

    二人说话之时，府外已经传来了激烈的打斗之声，此番传来的打斗声比清晨时分的打斗动静更大，说明来人修为更高，人数也更多。

    倪晨伊虽然认得大头等人，但倪家举家远迁的时候，大头等人的灵气修为并不高，担心大头等人吃亏，倪晨伊便抬头看向长生，眼见长生神色如常，知道他多有底气，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移步来到桌案前，“你在写什么？”

    “你不是要武功秘籍吗，我写一部给你，”长生随口说道，“你有天蚕衣护身，又会使用火器，武功招式可以先放一放，专心习练内功心法，这部天蚕神功不但能够快速提升灵气修为，还能洗髓通玄，脱胎换骨。”

    “天蚕神功？”倪晨伊好奇打量，“当年龙颢天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就是这部？”

    “对，”长生点头说道，“当年龙颢天不过洞渊修为，得到天蚕神功之后不久便晋身深紫太玄。”

    “听说龙颢天霸占了西川，当起了土皇帝。”倪晨伊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此人虽然心术不正，唯利是图，却非常聪明，当年阉党起兵逼宫，他本是帮凶，眼见我挽回了局势，这家伙立刻临阵反水，冲刺客下手，本是犯上作乱的反贼，结果摇身一变变成了忠心护主的忠臣，这才得到了皇上的重用，不过皇上用他主要是为了牵制张真人，事实证明皇上此举大错特错，不但损失了十万兵马，还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长生说到此处换了一张纸继续书写，倪晨伊出言问道，“听说张真人打了大胜仗，现在倭寇也被你们剿灭了，可以腾出手对付他了。”

    “没法儿动他了，”长生摇头说道，“这家伙狡猾的很，知道朝廷眼下急需用钱，将沿途搜刮的民脂民膏和在西川征缴的赋税，共计六千六百万两，全部交给了朝廷，都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朝廷急着用钱，只能收下这笔钱，而一旦收了他的钱，就没法儿再去讨伐他了，只能封了他个郡王，让他驻守西川。”

    “一个叫花子头头，竟然舍得拿出这么多钱，不容易啊。”倪晨伊大感意外。

    “是啊，”长生接话，“所以我对此人还是有些佩服的，虽然人品卑劣，但关键时刻能够审时度势，当机立断，而且此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卑劣，不作伪君子，只当真小人，虽然无耻却也坦荡。”

    “这次昆仑仙宫开启，他会不会来？”倪晨伊问道。

    “肯定来，”长生说道，“这家伙唯利是图，哪里有好事儿他都会插上一脚，而且丐帮弟子满天下，他的消息非常灵通，连业洲一个老鳖藏有能够窥金寻宝的鳖宝他都知道，此前还专门派了丐帮的左护法公孙承威过去抢夺。护身灵符这种东西在他眼里就等同长生不老的仙丹，他岂有不来之理？”

    就在此时，府外的打斗声突然停了下来，片刻过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长生住的客房是北面正屋，临近中午天气炎热，门是开着的，倪晨伊闻声抬头之时大头三人恰好自外面进来，三人身上都有大量血渍，进到院子之后，大头冲长生说道，“王爷，都处理好了，我们先换身衣服再跟您详说。”

    长生点了点头，继续蘸墨书写。

    俗话说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真正的神功秘籍篇幅都不会很长，可谓句句经典，字字珠玑，长生很快就将天蚕神功的炼气口诀默写了下来，随后仔细看阅一遍，确定没有错处方才交给了倪晨伊。

    倪晨伊小心收起，自门旁的洗漱木架上取来湿毛巾递给长生，“我爹中午要跟天竺人谈生意，由我陪你们吃饭。”

    长生擦手点头。

    就在此时，大头换好衣服率先来到，“王爷，刚才来的那些人都是乔装打扮的番僧，应该跟于阗的护国法师是一伙儿的。”

    长生点了点头，昨天那个番僧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人，心中不忿，自己又不方便亲自寻仇，只能召请同门帮忙找回面子，不过结果显而易见，面子没找回去，命还丢了。

    “对方一共来了几个人，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倪晨伊问道。

    “两个居山，一个洞渊，我们没收住手，把他们尽数杀了。”大头轻描淡写。

    倪晨伊虽然不是寻常的千金大小姐，却也没法儿跟刀尖上舔血的长生等人相比，得知府外死了人，免不得紧张忐忑，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等杨开和释玄明到齐之后，带众人往偏厅吃午饭。

    先前的血战并没有影响大头等人的胃口，类似的事情他们经历的太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午饭过后，众人回到长生住处喝茶闲聊，等待余一回返。

    申时三刻，余一现身门外。

    眼见余一回返，大头急忙迎了出去，“咋样，见到皇上没？”

    “见到了。”余一点头。

    “皇上咋说，有没有让咱去抢护身灵符？”

    “没有，皇上对此事只字未提…...”
------------

第六百四十四章 永乐郡主

    听得余一言语，大头大感意外，“皇上只字不提是啥意思，是不是还没得到消息？”

    长生并不知道余一递呈奏折时皇上是何反应，便不得胡乱猜度。

    余一快步来到长生面前，“王爷，奏折我已经亲手交给皇上了，皇上当面看阅，大喜过望，对您多有褒奖言辞，也曾提及我们自姑婆山剿灭倭寇一事，只道您是大唐的天赐福将，擎天支柱，又道您立下了旷世之功，理应重赏加封，咱们下次回朝一定要提前告知，他会亲帅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皇上还说了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余一自袖中抽出一卷黄绸，“皇上没说太多，只是让我带回了一道圣旨。”

    见到圣旨如同见到皇上本人，寻常官员理应跪接，但长生本来就有见君不跪的特权，也就没有起身，正准备伸手接拿圣旨，不曾想余一却将圣旨递给了倪晨伊，“王爷，皇上这道圣旨是下给倪大小姐的。”

    长生闻言瞬时眉头大皱，而一旁的倪晨伊则兴高采烈的拿过圣旨，急切铺展，快速看阅。

    眼见倪晨伊喜形于色，满脸是笑，大头多有疑惑，“大小姐，圣旨上说了啥？”

    “你猜？”倪晨伊卖关子。

    “你们当年是被朝廷逼走的，而今大唐有难，你们不计前嫌，慷慨解囊，皇上肯定要封赏你们，”大头猜测，“皇上是不是要请你们回长安？”

    “不是。”倪晨伊笑道。

    “是不是加封济国公为王？”大头再猜。

    “也不是，”倪晨伊摇头过后看向长生，“你猜？”

    “不用猜我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长生歪头一旁。

    见倪晨伊卖关子，大头越发好奇，“大小姐，圣旨上到底说的啥呀？”

    倪晨伊没有回答，而是随手将圣旨递给了大头。

    大头接过圣旨低头看阅，圣旨虽然是余一带回来的，但余一此前也不曾看阅，故此大头看阅之时，她便与释玄明凑了过去，杨开正在端杯喝茶，并未上前。

    “呀，恭喜大小姐，皇上封您为郡主了。”大头看到一半就冲倪晨伊道喜，随即继续往下看，待得看完圣旨全文，大头三人面面相觑，随后转头看向长生。

    “可是赐婚了？”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三人尽皆点头，可能是想到自己的震惊错愕不太礼貌，三人急忙冲长生和倪晨伊道喜，一旁的杨开也起身贺喜。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长生多有感慨，倪家这么大手笔，朝廷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倪家众人是肯定不会再回长安了，这一点皇上也很清楚，而皇上也知道倪晨伊一直在喜欢自己，故此直接送了个顺水人情。

    “给我一个名分，你便这般不高兴？”倪晨伊看向长生。

    “我哪有不高兴，意料之中的事情，”长生随口说道，“你们也知道那么多粮草运过去，朝廷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你为何耷拉着脸？”倪晨伊笑问。

    长生冲大头招了招手，大头见状急忙将圣旨递给了他，长生快速看完，“果然不出我所料。”

    “什么不出你所料？”倪晨伊问道。

    长生随手将圣旨还给倪晨伊，“你再仔细看这道圣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倪晨伊接过圣旨仔细看阅，“没什么问题呀。”

    ‘加封倪氏长女晨伊为永乐郡主，许配英勇亲王为妃。’长生重复圣旨上的一句话。

    “永乐郡主这个封号不好么？”大头也是一头雾水。

    杨开貌似发现了其中端倪，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封号没什么问题，问题是许配英勇亲王为妃这一句。”长生沉声说道。

    倪晨伊原本也没注意，得长生提醒，这才发现问题所在，“是啊，同为王妃，也分正侧，圣旨上为何不曾言明？”

    长生皱眉不语，大头三人疑惑不解，犹豫过后，杨开出言说道，“这不是大意疏漏，而是有意为之。”

    倪晨伊聪慧过人，先前只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冷静下来之后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皇上分明知道我无心压师叔一头，此举旨在挑拨离间，张真人和师叔若是得知此事，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生出芥蒂。”

    长生沉声说道，“姑婆山一战刚刚结束，我就马不停蹄的赶往西域，皇上此时赐婚，即便不是我上疏求请也是我上疏求请，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成，绝对不成，”倪晨伊正色说道，“你与师叔相识在前，不管是论辈分还是论资历，都应该师叔为正，这道圣旨我不能要，余一大师，还劳烦你再…...”

    不等倪晨伊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我们将圣旨送回去，要求皇上予以纠正，就说明在我们看来皇上是故意为之，而我们则是识破了他的伎俩。”

    “有道理，真送回去就撕破脸皮了，以后就没法儿见面了，”大头多有气恼，“皇上到底想干啥呀，看这架势那些清流文官的谗言他还是听进去了。”

    “皇上对我们心存忌惮不是一天两天了，”长生说道，“当年朝廷之所以冲倪家动手，也是因为担心张真人手握兵权，而我身居高位，若是再得倪家资助，便有了谋反的实力。而今洛阳在张真人手里，庆阳在我手里，两边的兵力加在一起足有三十万，皇上不希望龙虎山和倪家的关系太好也在情理之中。”

    长生言罢，倪晨伊正色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既然不能让皇上予以纠正，那就干脆辞掉，这个名分我不要了。”

    眼见倪晨伊如此识大体，顾大局，长生心中多有感动，“君无戏言，你以为圣旨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如果真的将圣旨送回去，皇上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认为我们目中无人，抗旨不遵？”

    “那你说怎么办才好？”倪晨伊无奈。

    长生没有回答，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妥善的解决办法，眼前这件事情不管怎么做都不对，名分这东西女人都很看重，皇上赐婚张墨时他还不是王爷，故此张墨也就不能被敕封为王妃，但此时他已被封王，倪晨伊被敕封为妃，即便张墨通情达理，张善也肯定不会同意。

    “我去找我爹去。”倪晨伊转身离去。

    待倪晨伊出门走远，众人各自落座，大头多有愁恼，“这事儿怎么搞的这么别扭呢？”

    杨开将桌上的点心推向余一，“咱们的实力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令任何人忌惮。”

    余一冲杨开点了点头，转而出言说道，“皇上故意不提昆仑仙宫一事，想必也是不希望我们得到护身灵符。”

    大头气愤说道，“行，那就让别人抢走，到时候进宫行刺他，谁也拦不住人家。”

    众人议事之时释玄明很少插言，此番也忍不住开口，“王爷多次擎天保驾，更不曾贪腐谋私，怎么就换不回皇上的信任呢？”

    “天知道这家伙脑子里都想的啥，又用咱们又防着咱们，他娘的，再这么成天疑神疑鬼的，咱们干脆…...”

    “干脆什么？！”长生挑眉歪头。

    眼见长生表情严肃，大头急忙改口，“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都回屋休息吧。”长生出言说道。

    众人闻声起身，大头随口问道，“王爷，皇上不提昆仑仙宫这茬儿，咱两天之后去还是不去呀？”

    “不去。”长生也有些生气了。

    “他会不会派柳天林他们去抢？”大头又问，他口中的柳天林是羽林军统领，也是皇上的心腹。

    “有这种可能。”长生说道。

    “他就不怕柳天林篡位？”大头皱眉。

    长生说道，“柳天林虽是太玄修为，却只掌管着羽林禁卫，没有太大的兵权，更何况此人也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持。”

    “好了，大头，别说了，王爷累了，咱们先回房。”余一伸手拉扯大头。

    长生抬头看向余一，“你没吃午饭，桌上的果品点心拿点儿回去。”

    “多谢王爷，我们房中也有水果点心。”余一拉着大头出门，四人各自回房。

    此时乃是酷暑时节，西域昼夜温差很大，午后很是炎热，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头瞌睡多，大头等人走后，长生自座位上坐了会儿，心情郁闷很快便感觉疲乏困倦，于是便站立起身，往内屋躺卧休息。

    傍晚时分，众人先后起身，自院子里的凉亭纳凉，倪家有钱，时令水果每天会采购好几次，此番送来的是西域的西瓜，这里的西瓜比大忠真人栽种的西瓜要大很多。

    听到院子里传来倪晨伊的声音，长生便起身走了出去，见他来到，大头急忙拿起一块西瓜递了过去。

    长生摆手未接，转而冲倪晨伊问道，“你爹如何看待此事？”

    “我爹和我打了个赌。”倪晨伊神色还算轻松。

    “什么赌？”长生随口追问。

    “仙宫开启之前，朝廷一定会派人过来给我送贺礼，而且贺礼一定是亲王侧妃的规格…...”
------------

第六百四十五章 闭门不出

    倪晨伊接连用了两个一定，说明倪倬坚信朝廷会这么做，长生不明白倪倬为何如此笃定，便随口问道，“你爹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他没详说。”倪晨伊摇头。

    长生没接话，直视倪晨伊。

    倪晨伊被长生看的发毛，知道瞒他不住，只能无奈开口，“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呀。”

    长生点了点头。

    倪晨伊说道，“昆仑仙宫再次开启是大事，皇上不可能一无所知，以往昆仑仙宫每次开启都伴随着改朝换代，皇上肯定也知道这一点，皇上此时一定紧张万分，惶惶不可终日。”

    倪晨伊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眼下大唐虽然藩镇割据，灾荒不断，但是比前些年还是好了不少，把持朝政的阉党被你们清除了，破坏龙脉的倭寇被你们清剿了，汉中和洛阳也被你们收复了，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大唐应该越来越好才对，但是昆仑仙宫的再次开启却预示着大唐国运不昌，即将日落西山，皇上此时一定在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谁会取代自己成为新朝的皇帝。”

    “他不会怀疑王爷吧？”大头皱眉问道。

    “皇上自然不想怀疑长生，但也由不得他不怀疑，”倪晨伊说道，“因为眼下大唐实力最强的就是长生，如果长生没有二心，接下来的平叛讨逆应该无往不利才对，大唐应该越来越好，而不是濒临亡国。”

    见众人没有开口的意思，倪晨伊继续说道，“护身灵符只有十八枚，只有这十八个人才能对彼此构成威胁，其他人根本就伤不到他们，故此抢到灵符等同得到了无限寿数和不死金身，你们的实力本就强大，如果再得了护身灵符，就当真没人降得住你们了，所以皇上一定会派人过来观察你们，看你们是不是急切的想要抢到护身灵符，而派人过来监视你们总要有个合理的理由，不然势必引起你们的反感，而派人过来送贺礼无疑是个很好的理由，也是唯一合理的理由。”

    待长生缓缓点头，倪晨伊再度说道，“朝廷赏赐贺礼都是礼部筹备的，礼部不可能逾礼僭越，他们准备的贺礼一定是侧王妃的规制，如果送来的贺礼是正王妃的规制，那挑拨的迹象就太明显了。”

    “济国公所言极是，”杨开沉声说道，“不管皇上之前是否真有挑拨离间之心，只要派人前来监视就必须有个理由，若是送来的是侧王妃规制的贺礼，也能自证清白，表明自己之前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挑拨。”

    “确是如此。”倪晨伊点头。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没有说话，无不是郁闷沮丧，忧心忡忡。

    最终还是大头打破了僵局，“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上又重用咱，又不放心咱，这肯定是不对的，但这事儿也的确不对劲儿，咱们这些年做了很多事情，也为朝廷解决了不少麻烦，大唐应该越来越好才对，仙宫在这个当口儿突然开启，换成谁也免不得多心。”

    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果盘，长生拿起一串葡萄，摘下十几粒摆成了一个圆形，“人这一辈子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一环扣一环的，最终结果是之前所有事情累加在一起的总和，其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会对最终结果产生影响。眼下这件事情也是这样，我们无法确定究竟是昆仑仙宫的开启预示了改朝换代，还是昆仑仙宫的开启造成了改朝换代。”

    “王爷，您的意思是昆仑仙宫要是没开启，可能大唐还完不了？”大头问道。

    “就算仙宫开启了，大唐也不一定就会亡，”长生正色说道，“倪大人说得对，为他人之能为之算不得英雄，为他人之不能为之才是好汉。”

    见长生初心不改，己方众人既敬佩又无奈，虽然明知皇上对自己不信任，却强忍委屈，一如既往的履职尽忠，这可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王爷，您准备咋办？”大头问道。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路途遥远，想要赶在仙宫开启之前赶来西域，朝廷只能派遣武将，他们来到之后咱们只字不提昆仑仙宫一事，与他们比耐性，即便他们建议我们争夺护身灵符，咱们也不去，我要通过此事告诉皇上我们并无不臣之心。”

    长生言罢，杨开接口说道，“最后我们肯定还是要去的，此处离仙宫所在的雪山并不远，不用一个时辰我们就能赶过去。”

    “接下来这两天咱干啥？”大头又问。

    “什么也不干，闭门不出，养精蓄锐。”长生说道。

    长生是这么说的，众人也是这么做的，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念经的念经，睡觉的睡觉。

    只一天工夫，就有大量江湖中人自各地赶来了于阗，到了夜里城中不时传来打斗之声，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长生不老和刀枪不入是所有练气之人不敢奢望的梦想，而眼下只要得到护身灵符就能拥有这一切，故此所有闻讯赶来的人都自信满满，跃跃欲试。

    次日，城里涌入了更多的练气之人，道路上熙熙攘攘，城门下络绎不绝，城中所有客栈全都住满了，据倪晨伊所说，这些练气之人有三成来自西域各国，有些有官方背景，有些则是闲散的江湖中人。另有七成来自中土大唐，成群结队的不少，孤身独行也很多。

    于阗离昆仑仙宫所在的雪山约有五百里，并不是离雪山最近的城池，单是一座于阗城就来了这么多人，其他离雪山更近的城池涌入的人肯定更多，这还不包括直接赶往雪山的那些人。

    长生今天没出门，也不知道城里究竟来了多少人，但到得第二天的傍晚，倪府为众人准备的水果比之前少了许多，一问才知道城里的水果已经告罄，由此可见城里涌入的江湖中人何其众多。

    霞光出现的第三天清晨，自城里歇脚住宿的练气中人走了大半，午后又走了不少，霞光出现于三日之前的傍晚，不出意外的话昆仑仙宫会于今日傍晚正式开启。

    午后未时，府外有人求见，原来是龙颢天来了。

    长生懒得搭理此人，便授意倪晨伊告知门房，只道自己和大头等人都在卧床养伤，不便见客。

    龙颢天也知道长生不喜欢自己，但他已经摸清了长生的脾气，被拒之门外也不生气，留下了不少贵重礼物便率众离去。

    龙颢天一行刚走不久，倪府安排在城外的眼线就疾行回报，只道有一队身穿大唐官服的武将已经自东门骑马进城，随行的还有骏马架辕的几辆马车，马车上都载着东西。

    大头等人正在焦急等待，得知朝廷的人终于来了，瞬时松了口气，若是这些人再不来，己方怕是来不及赶往仙宫所在的雪山了。

    “王爷，稍后见了他们，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大头问道。

    “我来应付，”长生冲众人摆了摆手，“你们都回房去，将衣服全脱了。”

    见余一愕然，长生随口说道，“你不用脱。”

    “王爷，脱衣服干啥？”大头不解。

    “姑婆山一战我们打的何其艰难，直到此时伤势也不曾痊愈，脱了衣服，让他们看看你们的伤势…...”
------------

第六百四十六章 忍无可忍

    待大头等人各自回房，长生冲一旁的倪晨伊说道，“他们名义上是过来送贺礼的，实则是来察看我们有没有假公济私，打着为朝廷筹粮的幌子滞留西域，旨在前往昆仑仙宫抢夺护身灵符。稍后他们来了，你们尽量拖延时间，不要立刻带他们来见我。”

    倪晨伊说道，“五彩霞光出现于三日之前的傍晚，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傍晚仙宫就会开启，此时动身也不算早了，若是再行拖延，你们怕是来不及赶去仙宫了。”

    长生摇头说道，“不碍事，等在山下的练气之人数量众多，即便昆仑仙宫不是一直开启，也肯定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晚点儿过去也来得及。”

    倪晨伊明白长生为何有此一举，便没有再说什么，点头过后转身离去。

    长生没有回屋，而是留在院子里，随手拿起一块儿西瓜缓慢咬嚼，与此同时凝神侧耳，细听动静。

    不多时，府外出现了马蹄声，随即有人自报家门，只道自己是大唐钦差羽林统领柳天林，奉皇上之命为永乐郡主送来陪嫁贺礼。

    倪倬此时也在府上，得知钦差来到并没有诚惶诚恐的急出相迎，而是稳坐正厅，命门房请柳天林等人进来。

    柳天林等人没想到倪倬竟然不出来迎接，只此一举就说明倪家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欢迎，至少不是非常欢迎。

    待柳天林等人来到前院儿，倪倬这才起身离座，来到正厅屋檐下相候。

    双方见面，见礼寒暄，倪倬态度冷淡，并不热情。

    得知对方来意，倪倬并未立刻道谢受纳，而是出言说道，“倪某一介商人，只以囤积居奇取利，蝇营狗苟谋生，小女何德何能，竟得皇上如此封赏，烦劳钦差大人回禀皇上，小女担不起郡主封号，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皇上的好意倪家心领了。”

    倪倬的一番话令柳天林等人愕然震惊，尴尬非常，因为朝廷当日想要问罪倪倬，找的理由正是囤积居奇，倪倬此言无疑是在表达心中的不满和对朝廷之前所为的记恨。

    沉默良久柳天林方才回过神来，只道倪倬是大唐国公，对大唐有诸多贡献，此番中土受灾，倪倬又慷慨解囊，无私馈赠，朝廷感念其功绩，故此才会敕封倪晨伊为郡主并赐婚英勇亲王。

    柳天林言罢，倪倬冷笑说道，“钦差大人怕是误会了，倪某筹粮发往中土，赈济灾民，既不为尽忠朝廷，也不为怜悯百姓，只是当年倪某举家西迁之时，上清天师张善真人曾拜托一众上清同道随行护送，倪家由此欠下了张真人偌大人情，倪某无以为报，只能赈灾济民，为张真人积累福报。”

    眼见倪倬丝毫不买朝廷的面子，柳天林越发尴尬，但不等其说话，倪倬便再度说道，“世人皆知张天师胞妹张墨真人乃英勇亲王正室，但朝廷的赐婚旨意之中却钦赐小女为亲王王妃，不知朝廷此举是轻视敷衍，无心疏漏，还是有意为之，旨在挑拨倪家与上清宗的关系？”

    长生只能听到二人的谈话，看不到柳天林等人的表情，不过不用看也能知道柳天林的脸色此时一定难看之极，因为倪倬言辞如刀，直戳要害，丝毫不给朝廷留下颜面。

    长生对倪倬本就钦佩非常，听他这般说，对其越发佩服，因为这些话只能由倪倬说出来，他即便心中不快也无法言明，而且倪倬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指出倪家当年远走西域，是张善派人随行护送，如此一来就将他给撇了个干净，倪倬旨在告诉朝廷，就算没有他在中间，倪家和龙虎山也是好朋友，不要试图挑拨离间。

    此后很长时间柳天林都没有说话，他是个武官，论心机远远不是倪倬的对手，倪倬这番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自然不能说朝廷是有意为之，但也不能说是无心之举，因为一旦说是无心之举，就是对倪家的轻视和敷衍。

    就在此时，一旁有人说话，只道倪倬误会了，皇上前几日只是得知他慷慨解囊而兴奋激动，加上余一又急于回返，仓促之下来不及斟酌用词，故此才会出现这样的疏漏，此番皇上派众人运送贺礼，册书和贺礼皆为侧妃规制。

    这个说话之人的声音长生也感觉很是耳熟，由于此前曾经带领羽林军追击溃逃的李茂贞余党，他便怀疑此人是羽林军的某位将军，但仔细回忆却突然想起此人的身份，此人名为范景明，皇上首次召见他时前去送信的就是此人，在他们杀掉杨复恭拿下庆阳之后，前去接掌庆阳兵权的也是此人。

    确定了此人的身份，长生心情大坏，原因也很简单，范景明是皇上的心腹，此前驻守庆阳时被李茂贞打了个全军覆没，他本以为此人已经殉职，不曾想还活着，朝廷此番派此人赶来西域，意图显而易见，就是希望自己见到范景明之后能够主动提出归还庆阳兵权。

    此前长生虽然对皇上的一些作法多有不满，却也感念皇上对自己的恩遇，同时也体谅皇上的处境，故此虽然多有无奈却并不灰心失望，但范景明的出现却彷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令其心境大变，去意更浓，没用了，真的没用了，智子疑邻最为可怕，当怀疑一旦产生，偏见就会如影随形，哪怕对方做的再好，也会被视为窃斧之贼，任何的努力都是徒劳。

    倪倬只是趁机数落众人一番，并不会真让对方下不来台，范景明解释过后，倪倬也就佯装释然，随即客气了许多，礼数也更加周全，催促下人尽快上茶。

    此时已近申时，柳天林等人哪有喝茶的心思，只问长生等人现在何处，他们要前往拜见。

    不等倪倬开口，倪晨伊便抢先开口，只道长生等人在姑婆山一战之中尽皆受伤，此时正在东院客房养伤。

    得知长生等人依旧留在倪府，柳天林越发着急，只道想要立刻拜见，有要事相商。

    倪晨伊此前曾经收到长生的叮嘱，让她设法拖延时间，此番自然不会轻易让柳天林等人见到长生，只道长生等人都在休息，而眼下货场正在用驼队发运米粮，请柳天林等人先往货场巡视一番。

    天色已晚，柳天林等人哪有心思去巡视货场，迫不及待的想要见长生，奈何倪晨伊百般阻拦，情急之下柳天林只能提气发声，高呼王爷，以此引起长生的注意。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长生便出言发声，“何人喧哗？”

    听长生接话，倪晨伊便不再阻拦，带着柳天林等人快步来到东院。

    长生并不讨厌柳天林和范景明，也知道二人只是奉命行事，不等众人来到，便起身走向门口，出门相迎。

    柳天林一行共有十余人，见到长生之后立刻单膝跪倒，“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位将军免礼，”长生上前搀扶，“路途遥远，诸位将军辛苦了。”

    “多谢王爷挂怀，王爷日理万机，奔走操劳，您才是真的辛苦，”不见大头等人，柳天林四顾张望，“怎不见付将军，杨将军等人？”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就气呼呼的自东厢拉门而出，“你们找我们干啥呀，想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有伤在身，还是怕我们偷着跑出去干啥呀？”

    柳天林和范景明都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平日里谁见了都得毕恭毕敬，而此番前来西域，除了挨呛就是受气，但面对大头他们却不敢放肆，并不只是因为大头是长生的人，大头此时只穿了一条牛鼻短裤，浑身上下遍体鳞伤，可谓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不等柳天林等人接话，杨开也拉门而出，同样只穿了一条短裤，同样的遍体鳞伤，虽然没有似大头那般气势汹汹，言语却也异常冷硬，“请钦差大人检视。”

    世人多用夹枪带棒形容人说话难听，大头和杨开的这番话已经不能用夹枪带棒来形容了，简直是句句如刀，字字诛心，毫不留情的戳穿柳天林等人此行的动机。

    就在此时，余一也自西侧偏房走了出来，虽然长生此前说过她不用向众人展示伤口，但她却并未回避，只是除了短裤，还多了一件亵衣。

    余一的脸色也难看非常，“请钦差大人检视。”

    “三位将军误会了，”柳天林连连摆手，“我们此番前来只是押送永乐郡主的贺礼，并不为监视三位将军。”

    “哦，原来是这样啊，”大头冷笑，“钦差大人多多见谅，我们都愚不可及，有眼无珠，误会了钦差大人。”

    眼见大头越说越离谱，长生本想出言制止，不曾想住在大头隔壁的杨开却冷声说道，“范大将军，您此番前来是奉旨接管庆阳兵马的吧，好心劝您一句，庆阳降卒军心不稳，您接管之后可要多加小心，以防降卒哗变，您又得孤身出逃。”

    杨开平日寡言少语，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番话，范景明此时死了的心都有，“杨将军，何出此言啊？”

    长生原本还想阻止大头等人说话，到得此时他却懒得开口了，因为难听的话大头等人已经全说了，制止与否意义已经不大了。

    眼见释玄明迟迟没有露面，大头出言喊道，“真汉子，还不赶紧滚出来，让钦差大人检视验查！”

    “阿弥陀佛，豁出去了。”西侧下首厢房传来了释玄明的声音，话音刚落，释玄明便拉门而出。

    见到释玄明的瞬间，众人全都愣住了，倒不是因为他身上伤痕累累，而是这家伙竟然身无寸缕，一丝不挂…...
------------

第六百四十七章 动身启程

    倪晨伊反应迅速，在见到释玄明的瞬间便转过身去，余一震惊错愕，反应较慢，上下打量了释玄明一番方才红着脸歪头一旁。

    眼见众人都在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释玄明多有茫然，直待发现大头等人都穿了内衣短裤，这才反应过来，“你们，你们怎么…...算逑，就这样吧，看仔细了。”

    柳天林是羽林军统领，亦是太玄高手，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眼下这种场面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平心而论，他真的被吓坏了，因为众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他们彻底爆发了，再无任何顾忌，直截了当的表达不满，接下来众人会做什么，他不敢想象，更不敢前瞻。

    释玄明硬着头皮站了片刻，见众人皆不说话，羞愧之下愤然转身，轰然摔门。

    柳天林等人彻底懵了，此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皇上闯祸了，而且闯了大祸，大头等人忍无可忍，愤怒发飙了。

    震惊惶恐之余，柳天林急切的看向长生，此前发飙的只是大头等人，长生本人并未说话，长生没表态，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虽然长生与众人想的一样，但他却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因为他是最后一道屏障，如果也表达不满，就等同与皇上撕破脸皮。

    想到此处，长生便高声说道，“放肆，胡说什么，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给我滚回去！”

    受到长生呵斥，大头等人这才转身回屋。

    待大头等人各自回房，长生转身冲柳天林等人说道，“他们几个在姑婆山血战倭寇，伤势颇重，心中烦躁，言语无状，诸位将军千万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他们所说言语也千万不要说与皇上知道，皇上对我有知遇之恩，信任器重，裂土封王，我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忘恩负义，反叛君王。”

    听长生这般说，柳天林等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尽管他们也知道长生说的并不全是心里话，但长生至少没有以偏概全，一时不满就全盘否认皇上对他们的好。

    “诸位将军，请入内奉茶。”长生侧身邀客。

    “茶就不喝了，来不及了，”柳天林急切问道，“王爷，您可听说过昆仑仙宫一事？”

    “略有耳闻，”长生说道，“这几日城中来了不少人，据说都是前往昆仑仙宫抢夺护身灵符的。”

    长生言罢，柳天林接口说道，“王爷，护身灵符神异非常，谁得了就能横行无忌，所向披靡，皇上的意思是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抢得几枚。”

    长生说道，“不是我刻意推辞，而是此事我当真爱莫能助，因为据我所知抢夺护身灵符需要在场中打满一个时辰，而且中途无法换人，如此一来也就无法合力谋取，只能独斗抢夺。”

    “皇上的意思是您为主，我们为辅，我们助您一臂之力。”柳天林说道。

    长生摇头说道，“我刚才说过了，此物无法合力谋取，况且我也并不想参与此事。”

    “为何？”柳天林问道。

    长生并不避讳众人，“柳将军，据我所知那护身灵符虽能护身延寿，却也会为主人招致杀身之祸，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阗当年的护国真人玄霄子在得到护身灵符的次月就遇刺身亡，倘若真的得了灵符，往后余生怕是再无片刻安宁。”

    听得长生言语，柳天林多有焦急，“王爷可曾想过，万一此物落入奸人之手，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长生说道，“柳将军，你是羽林军统领，保护皇上周全是你的职责，况且你又是太玄修为，理应抢夺灵符，为君分忧。”

    不等柳天林开口，长生再度说道，“护身灵符抢到之后只能自用，无法转赠他人，不然就会立刻丧命，如此一来我们也就无法抢到之后转赠于你，而我们平日里又不在皇上身边，即便得了护身灵符也不得贴身保护皇上，故此抢夺灵符一事，只能由诸位将军亲自动手。”

    柳天林没想到长生会说出这番话，而事实也正如长生所说，保护皇上的安全是羽林军的职责，本是自己分内之事，的确不应推给别人。

    急切的思虑过后，柳天林出言说道，“王爷，仙宫即将开启，咱们现在动身想必还来得及，至于如何争夺，可在进入仙宫之后见机行事。”

    长生说道，“时间紧迫，诸位将军还是早些动身吧，我们有伤在身，在这里休养几日便回朝复职，就不陪你们一起去了。”

    眼见自己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长生还是袖手旁观，置身事外，柳天林知道长生是真的生气了，无奈之下只能低声问道，“王爷，您是不是对皇上有什么误会？”

    “柳将军为何有此一问？”长生随口反问，“在你看来我和皇上能有什么误会？”

    柳天林很清楚长生为什么生气，但他却无法言明，而且长生也的确有生气的理由。

    眼见柳天林等人尴尬非常，一旁的倪倬出言说道，“贤婿，柳将军等人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而归，你还是陪他们走一趟吧。”

    倪倬头一次称呼长生为贤婿，长生也随即改变了称呼，“岳丈大人，不是我有意推辞，而是护身灵符并不能合力获得，我就算有心帮忙也无从插手。”

    “便是不得帮忙，壮壮声势也是好的。”倪倬说道。

    “是啊，是啊，”柳天林连连点头，“济国公深明大义，所言极是。”

    长生沉吟过后缓缓点头，“就依岳丈大人所言。”

    眼见长生终于松口，柳天林大喜过望，“太好了，时不我待，咱们即刻启程。”

    “诸位将军稍候，容我们收拾一下，”长生转身回屋，移步的同时高声说道，“收拾行装，去昆仑仙宫。”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异口同声，领命应是。

    “我帮你收拾。”倪晨伊快走几步跟上了长生。

    “诸位将军，请往前厅等候。”倪倬引着柳天林等人离开了长生等人下榻的院落。

    倪晨伊喜笑颜开，开心非常，难以掩饰心中的欢喜，长生知道她之所以如此欢喜，乃是因为自己先前称呼倪倬为岳丈大人，这就表明自己正式认可了这门婚事。

    对于这样的结果，长生既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自己原本并没有迎娶倪晨伊的想法，结果还是娶了她。不意外则是因为倪晨伊在离开长安之后，与自己相隔万里，在没有承诺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倪晨伊并没有重新开始，移情别恋，而是初心不改，苦苦等候。

    倪晨伊此举在很多女子看来并不明智，在那些庸脂俗粉看来，想要忘记一段感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重新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大部分女人都是这么想的，也都是这么做的，殊不知这种做法错的一塌糊涂，彻底断绝了自己的退路不说，仓促的重新开始也往往疏于辨察，择人不淑，最终的结果就是弄得自己一身淤泥脏水，再无回头资格。

    当然也有很多人只是打着重新开始，以此忘记过往的幌子，其真相就是用情不专，见异思迁，耐不住寂寞，似倪晨伊这样的少之又少，也正因为倪晨伊做到了其他女子做不到的事情，才得到了其他女子得不到的姻缘。

    倪晨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和喜悦，帮长生收拾东西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甚至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并没有因为屈居侧室而郁闷懊恼，因为在大唐之前的几千年里，优秀的男子一直都是三妻四妾，而且世人并不会嘲笑正缘之外的姻缘，反倒是对那些今天换一个，明天又换一个的男子和女子极为不齿，认为他们虽然没有同时脚踏两只船，却有眼无珠，良莠不辨，用情不专，反复无常。

    长生随身的只有一个小包袱，很快收拾妥当，出门时大头等人已经自院内站立等候，而大头则正在取笑释玄明，“我算是服了你了，光着屁股就跑出来了，真爷们！真汉子！”

    “王爷此前说的很清楚，让我们回房脱光衣服，谁知道你们竟然穿了底裤。”释玄明满脸通红。

    “休要口是心非，”大头发坏揶揄，“你分明是自恃身形壮硕，高大威猛，特意光身炫耀。”

    “住口，再胡说小心我揍你。”释玄明有些恼了。

    “哈哈，你自己不一定打得过我，不过说真的，你的身材真的很不错，”大头转头看向余一，“余一，我说的对吧？”

    余一红脸皱眉，“我看你是想让我们两个一起揍你。”

    听得余一言语，大头转头看向杨开。

    “你别看我，我不会帮你。”杨开随口说道。

    “好了，别闹了。”长生阻止大头胡闹，迈步向前。

    去到前院儿，柳天林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众人的坐骑也都牵了出来，朝廷送的贺礼也已经搬进了前厅。

    见到范景明，大头气不打一处来，“范将军，稍后去到昆仑仙宫，你可要大显神威，一举夺魁才是啊。”

    范景明知道大头是在嘲讽自己，免不得多有尴尬，“付大将军说笑了，末将修为平平，焉能上场？”

    “不能上场你跑到西域来干啥？”大头自问自答，“哦，我忘了，你是来提醒我们将庆阳的兵权交给你的。你放心好了，我们肯定如你所愿，不过咱俩打个赌，真的交给了你，不出一个月那些降卒就能跑个一干二……”

    “胡说什么，快走吧……”
------------

第六百四十八章 雪山之下

    众人来到倪府门外，长生等人翻身上马，大头驱乘白姑娘振翅升空。

    就在此时，倪晨伊高声说道，“咱们此前从未去过昆仑仙宫所在的雪山，也不知道那里是怎样一种情形，你们先走一步，我们立刻为你们准备歇脚的营帐和做饭的庖厨，晚些时候我们也会赶过去。”

    长生点了点头，实则这些东西倪家已经帮众人准备了，倪晨伊这般说也只是不希望柳天林等人看出端倪，不过倪晨伊的确很聪明，看似无意的告诉柳天林己方众人此前并未前往雪山踩点儿。

    “多谢王妃，多谢济国公。”柳天林冲倪倬和倪晨伊道谢。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长生也不敢太过耽搁，松缰夹马，疾行在前。

    这几日城中多有闲杂人等，担心生出变故，看守城门的士兵便在朝廷的授意下提前关闭了城门，众人来到南门时城门已经关闭，但这里的校尉认得长生，见他率众赶来，急忙招呼士卒开门放行。

    余一虽是出家人，却深谙人情世故，眼见士兵打开城门之后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站在一旁，便在策马疾行的同时抓出一把金豆子洒向众人。

    对于余一的做法，长生是赞同支持的，虽然这些士兵开启城门是因为惧怕己方众人，但此举却是破例照顾，违规通融，受人恩惠理应给与答谢。

    出城之后，长生抖缰催马，疾行加速，杨开三人骑乘汗血宝马紧随其后。

    柳天林等人的坐骑虽然也是万里挑一的骏马，却比不得黑公子和汗血宝马，片刻工夫便被远远的甩在后面，长生也并未减速等候，继续策马狂奔，没过多久己方众人便消失在了柳天林等人的视线之外。

    看着长生等人绝尘而去，柳天林等人心中多有沮丧，羽林军卫戍皇城，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此前他们也一直以精锐自居，但是跟长生等人一比却是黯然失色，高下立判，先前那点儿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

    先前曾有不少想要赶去昆仑仙宫的人自于阗城落脚，但这些人在白天已经提前出发了，再加上天色已晚，故此南下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长生也不担心柳天林等人会迷路，因为此时五彩霞光依旧在远处闪耀，有霞光的指引，柳天林等人肯定能找到地头儿。

    待得甩掉柳天林等人，大头授意白姑娘俯冲低飞，“王爷，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长生说道，“于阗史志有过记载，上一次昆仑仙宫开启是月圆之夜，而今天是七月十五，也是月圆之夜，今晚月亮最圆之时应该在戌时二刻，公格尔山距此不过五百里，赶过去一个时辰足够了。”

    “您不说我还忘了，今天是中元节呀，”大头说道，“中元节百鬼夜行，阴气很重，仙宫怎么会在这时候开启？”

    “我也不太清楚，”长生摇头说道，“不过据我所知出现在仙宫的十八位仙长好像并不全是来自天界，还有一些来自阴曹地府。”

    大头兴奋非常，摩拳擦掌，“嘿嘿，见神仙哪，开眼界呀。”

    大头言罢，一旁的余一出言说道，“王爷，他们此番很明显是冲着护身灵符来的，虽然嘴上说咱们为主，他们为辅，实则却是希望我们能够帮助他们得到护身灵符。”

    长生点了点头。

    “哎，我就不明白了，”大头咂舌摇头，“皇上怕咱们造反，怎么就不怕柳天林他们造反？”

    不等长生接话，杨开便出言说道，“造反不但需要手握兵权，还需要大量钱财，柳天林等人并不具备这两个条件。”

    大头冷哼说道，“对咱们百般猜忌还指望咱们帮忙，做梦去吧。”

    长生沉声说道，“不要再对他们冷嘲热讽了，你们和济国公先前所说的那些话已经让他们汗颜无地了，适可而止，再说就过了。”

    “一点儿不过，”大头说道，“不把他们的把戏拆穿，不把他们的遮羞布扯掉，他们还以为咱们是傻子呢。”

    长生沉声说道，“有些事情心里有数也就是了，总要留下日后见面的余地。”

    见长生语气趋于严厉，大头急忙闭嘴，不再做声。

    五百里不近，但是对长生等人来说也并不远，再加上于阗地势平坦，一更不过众人便赶到了地头儿。

    公格尔山远比众人想象的要高，陡峭险峻，高耸入云，山脚下绿草如茵，山腰以上却是白雪皑皑，由于山峰太高，山顶区域有云雾萦绕，自远处可以清楚的看到山顶的霞光，但来到近处霞光反倒看的不是那么清楚了。

    己方众人位于公格尔山的东侧，此时东侧山脚下已是人山人海，营帐遍地，大致估算至少也有几万人，不过这些人并不全是练气之人，还有一些看似没有灵气修为，应该是来求仙问道的朝圣者。

    “我的天哪，咋来了这么多人？”大头多有震惊。

    “这还只是山东，山西应该还有不少人在等候。”杨开说道。

    余一勒缰仰望，“我从未见过如此陡峭的山峰，怕是五个泰山摞起来也没这么高。”

    “我也没见过这么高的，”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哎，王爷，您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登山了，要不我把白姑娘喊回来，先上去看看？”

    “不可，”长生摇头说道，“仙家圣地，凌空而至多有不敬。”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只能打消了先行探路的念头。

    由于山脚下聚集了太多人，担心混入人群会与柳天林等人走散，众人只能自山脚偏北区域等待观察。

    公格尔山呈金字形状，方圆当有三十几里，南坡积雪较多，坡度较小，北坡积雪较少，异常陡峭，先行登山的那些人走的都是南坡，根据山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光亮判断，动身登山的至少也有几百人。

    “怎么还有抬着上山的？”大头定睛远眺。

    释玄明接口说道，“不止有被人抬着的，还有被人背着的，我看他们不像是来争夺护身灵符的，反倒像是身患重病，前来求医问药的。”

    大头抬手西指，“你看一串火把连在一起的那个地方，那些人还抬着几口大箱子，想干啥呀，给神仙送礼呀？”

    “神仙应该不吃这套吧。”释玄明笑道。

    众人莞尔。

    观望片刻，大头出言说道，“王爷，戌时快到了，要不咱也动身吧。”

    长生知道大头想要甩掉柳天林等人，便摇头说道，“不着急，等等再说。”

    “已经有人抢先进山了，咱们动身晚了可别抢不到好位置了。”大头说道。

    “这有什么好抢的，不管做什么都要守规矩，仙宫没有开启就贸然进山并不明智，”长生抬手西指，“你们看到没有，山上的风很大，积雪又这么厚，万一仙宫开启之时有何异动，山中积雪很容易断裂滑落。”

    “应该不会吧，”大头说道，“已经有好几百人上山了，要是发生雪崩，这些人全得被活埋。”

    大头话音刚落，西面山中就传来了惊呼高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量积雪正自山顶向下翻滚滑落，事先没有半点征兆，铺天盖地的积雪很快笼罩了南坡所有区域，来势汹汹，煞是骇人。

    伴随着山下的万众惊呼和山中的凄厉惨叫，进山的数百人顷刻之间便被汹涌而下的积雪彻底掩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第六百四十九章 月圆之夜

    突然出现的变故惊呆了山下等待的众人，惊诧之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提前进山的那些人有不少亲人和朋友自山下等候，眼见突然出现的恐怖雪崩将进山众人尽数掩埋，不等尘埃落定，便有不少人哭喊着朝山脚跑去。

    大头余一释玄明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三人在看自己，也知道三人为什么看自己，但他却并未给与回应。

    眼见长生没有反应，释玄明按捺不住，出言说道，“王爷，现在过去，兴许还能救出几个。”

    不等长生接话，一旁的杨开便沉声说道，“眼下还不能确定这场雪崩是不是仙家有意为之，还是不要多生是非了。”

    杨开此言一出，大头三人尽皆皱眉，大头撇嘴说道，“不会吧，他们又没干啥坏事儿，神仙为啥要弄死他们？”

    杨开平静说道，“他们自作聪明，提前动身，破坏了规则，打破了公平。”

    对于杨开的说法大头并不苟同，“这也算哪，早走一会儿也不是啥大毛病吧？”

    “赛马之时锣声未响便抢先冲出，会不会破坏公平？”杨开反问。

    眼见大头还想争论，长生出言说道，“我同意杨开的说法。”

    长生既然发话了，大头和余一释玄明自然不能再说什么，但三人表情复杂，很明显心中多有纠结。

    长生开口说道，“咱们此前都没见过神仙，也不知道神仙是何脾性，不过有一点我能确定，那就是神仙绝不会有妇人之仁，更不会为了让世人说他们好，而假装仁慈，佯装随和的取悦世人，说白了就是他们压根儿就不在乎我们怎么看他们，怎么评价他们。”

    突然出现的雪崩活埋了不少人，自山下等候的那些人中也有人怀疑雪崩是仙人所为，认为仙人此举缺乏仁慈，便打起了退堂鼓，与身边的人交谈议论，只道仙人如此作为，自己不想进山了。

    说话之人离长生等人并不远，长生便随手指向说话之人，“他们说的什么你们也听到了，世人都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他们刚才那番言语可能只是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也可能是故意说给仙家听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仙家都不在乎，仙家又没哭着喊着请他们来，他们即便不进山，对仙家也没有任何损失，只能说明他们不够资格。”

    众人知道长生说的是实情，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因为在世人眼中神仙都是救苦救难的大好人，而不是冷冰冰的规则执行者。

    此时柳天林等人已经出现在北方不远处，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到，长生沉声说道，“时刻记住，太上无情，无情不是残暴，更不是冷血，而是公正，只有无情才不会徇私，只有无情才能保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虽然长生的说法令众人心里不是非常舒服，但大头等人还是点了点头。

    长生抬头看了看天，“离月圆之时还有一刻钟，我们要做好中途不能下山的准备，你们分头出去采买干粮，不要吝啬金银，越多越好。”

    长生言罢，四人立刻点头应是，转而各施身法，冲向南侧人群。

    施展身法需要催动灵气，灵气一动，气色显现，大头惊呼发问，“哎呀，杨开，你啥时候升的居山？”

    “今日下午。”杨开随口回答。

    “哈哈，太好了，你还真会挑时候，咱们又多了一份胜算。”大头笑道。

    大头等人离开不久，柳天林等人便匆匆来到，这些人皆是大内高手，几百里的奔袭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所乘马匹累的口吐白沫，连打响嚏。

    他们自远处也看到了先前的雪崩，柳天林不无担心的问道，“王爷，山上突发雪崩，会不会影响仙宫的开启？”

    “应该不会。”长生摇头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柳天林这才放下心来，随即问道，“杨将军等人做什么去了？”

    “我担心进山之后中途不得下山，让他们采买干粮去了。”长生说道。

    眼见柳天林也想让手下众人前去准备干粮，长生摆手说道，“时间怕是来不及了，不要四处乱跑，他们采买的干粮分一些给你们也就是了，对了，仙宫之中很可能没有厕所茅房，进山之前最好解手出恭。”

    听得长生言语，柳天林立刻命手下分头准备，就在此时，三道身影自南方人群朝己方所在位置疾掠而至，长生定睛细看，只见来人正是龙颢天和丐帮的左右护法。

    飘身落地的瞬间，龙颢天脸上便堆起了笑容，快步上前冲长生躬身行礼，“龙颢天参见英勇亲王。”

    在龙颢天冲长生行礼的同时，柳天林等人也冲龙颢天半跪行礼，“拜见西川郡王。”

    眼见长生不搭理自己，龙颢天急忙上前搀起了柳天林，“诸位将军太客气了，快起来，快起来。”

    搀起了柳天林，龙颢天腆着脸来到长生近前，“久久不见王爷出现，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我的确不想来，都知道西川郡王神功盖世，手下人才济济，我怕来了之后会被你们给打死。”长生并不掩饰对龙颢天的厌恶。

    龙颢天最大的特点就是脸皮厚，面对长生的嘲讽并不生气，“哎呀，王爷说笑了，我龙颢天可是有良心的人，我这郡王的爵位和天蚕神功都是得王爷所赐，没有王爷的提携，我狗屁不是，谁的账我都可以不买，唯独您的账我得买。”

    长生本就功高盖主，令皇上多有忌惮，龙颢天当着柳天林的面说这些，无疑是在雪上加霜，用心可谓险恶，长生自然不会给他好脸子，“你的爵位是皇上封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天蚕神功是你勒索所得，我也本不想给你，故此你不用买我的账，更不用领我的情。”

    “哈哈，王爷，您就别说笑了，”龙颢天大笑说道，“如果没有您的举荐，皇上是不会敕封我的，您是我龙颢天的恩人，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管啥事儿我都听您的，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长生瞅了龙颢天一眼，“你比朝廷那些故意夸大，恶毒挑拨的清流文官更加可恶，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柳将军告诉皇上你唯我马首是瞻？”

    “咋啦？”龙颢天装糊涂，“朝廷那些文官又在背后说您坏话吗，真是胆大包天，连钱钟林都死了，他们还不知收敛，您要是不方便亲自动手，就跟我说一声儿，我派人进京把说你坏话的文官全杀了。”

    听得龙颢天言语，长生险些气炸了肺，这家伙不但坏，还狡猾，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日后就能派人去长安刺杀文官，届时朝廷肯定要把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他是龙颢天唯一忌惮的人，龙颢天最想看到的就是他被皇上猜忌并疏远，他若是离开朝堂，龙颢天就再无顾忌了。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柳天林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硬着头皮说道，“西川郡王此言差矣，您乃大唐郡王，岂能行刺朝廷命官，此外钱侍中的死与英勇亲王毫无关系，您也不要妄加猜想。”

    柳天林言罢，范景明点头附和，“柳将军所言极是。”

    柳天林和范景明都是皇上身边的红人，龙颢天也不敢太过得罪他们，只得打着哈哈转移话题，“看这架势仙宫今晚就会开启，王爷，有用的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吭声，我们这次来了三十多人，都听您差遣。”

    长生冷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见长生表情阴冷，龙颢天有些胆怯了，他原本是想一箭双雕，既跟长生套了近乎，又当着柳天林等人的面儿离间了长生和皇上，不曾想自己的小心思被长生敏锐识破，如此一来反倒搞了个偷鸡不成蚀把米，担心长生会在争夺灵符时与自己为难，龙颢天便示软讨好，“对了，王爷，西川的税赋我已经派人运往长安了，一两不差，其实我是叫花子出身，挺不舍得那些钱的，但我知道您兼着户部尚书，眼下正急着用钱。”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长生语气冷硬。

    “不用，不用，”龙颢天连连摆手，“不知王爷此行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就是趁下场比武，公报私仇，将你们尽数拿下。”长生说道。

    听长生这般说，龙颢天反倒放下心来，“哈哈，王爷说笑了，我知道您虽然不喜欢我，却也不会故意为难我，那十八枚护身灵符，我也不多要，得三枚就心满意足了。”

    “护身灵符一共只有十八枚，几万人争抢，你想独得其三，胃口不小呀。”长生冷笑。

    “这些人都是看热闹的，连仙宫的大门都进不去，”龙颢天抬手西指，“仙宫最多只能容纳三百六十人，人数一满，外面的人就再也进不去了。”

    由于仙宫开启的时间并不固定，且每次开启都间隔很多年，故此世人对此事并不是非常了解，由于众人获取消息的途径不尽相同，因此龙颢天所说的这种情况此前长生并不知晓。

    “三百六十人？”长生歪头看向龙颢天。

    “对，据我所知仙宫只能容纳三百六十人，神仙做事儿又不是百姓赶大集，没点儿真本事连门都进不去，”龙颢天抬手西指，“对了，上山的路共有两条，南坡好走，但耗时较长，北坡陡峭难行，但距离较近。”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想要拿到灵符不但得技压群雄，还得跟神仙搞好关系才行。”龙颢天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

    龙颢天又腆着脸说道，“王爷，咱们同殿为臣，到时候我要有啥闪失，您可得照应一下啊。”

    长生鄙夷冷笑，没有接话。

    “嘿嘿，不白帮啊，我有您需要的东西…...”
------------

第六百五十章 捷径代价

    “我需要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龙颢天故意卖关子。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大头等人肩扛手提的回来了，他们每人都随身携带了不少金豆子，买东西其实挺容易的，只要肯出高价，没什么是买不到的。

    “哎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偷看师娘洗澡被逐出师门的公孙承威吗？”大头故意揭短。

    公孙承威闻言面色大变，正要发火儿却被龙颢天摆手制止了。

    大头并不领龙颢天的情，“哎哟，这不是被少林寺逐出师门的叫花子头儿吗？”

    龙颢天虽然气的要死却强行忍住，“呵呵，少林寺有眼不识泰山，被他们撵下山的可不止本王自己。”

    龙颢天这话明显是说给释玄明听的，不过释玄明闻言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告诉龙颢天自己已经重归山门。

    “好了，王爷，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龙颢天拱手转身。

    “等等，”长生喊住了龙颢天，待龙颢天止步转身，长生出言说道，“姑婆山一战少林寺迎战倭寇多有伤亡，而今已是元气大伤，以后你不要再去找他们麻烦了。”

    “哈哈，王爷放心，我现在是何等身份，不会再跟他们一般见识。”龙颢天笑道。

    “还要约束手下，不要再搞些乌鸦蛤蟆去扰他们清净。”长生又道。

    听得长生言语，龙颢天再度哈哈大笑，“原来您都知道了呀？”

    “我岂止知道，我还抓了他个现行，”长生皱眉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是朝廷的郡王，下三滥的事情尽量少做。”

    龙颢天满口答应，转而带着左右护法疾掠西去。

    “王爷，这几个狗东西来干啥呀？”大头放下了买来的干粮。

    “知道咱们来了，特意来打个招呼。”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鄙夷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长生数了数己方人数，转而冲大头等人说道，“将干粮酒水分成十八份，每人随身携带一份。”

    听得长生言语，柳天林急忙出言道谢，“多谢王爷，多谢诸位将军，我们准备不足，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头等人并不喜欢柳天林等人，更不愿意将高价买来的干粮分给他们，但听柳天林这么说，心中的怨气大减，按照长生所说进行分配。

    就在此时，范景明出言说道，“不用给我，我不上山，留在山下照顾诸位的马匹，此处少有猎物，若是付大将军愿意，我也可以代为照顾神雕。”

    范景明言罢，又有两个不曾晋身紫气的禁卫将军出言附和，只道他们也愿意留在山下。

    他们不上山，长生自然不会勉强，随后大头等人快速将买来的干粮分成了均等的十五份，众人各取一份，随身携带。

    刚刚分好干粮，周围便起风了，由于山风出现的很是突然，长生便抬头看天，只见明月当空，已然盈满。

    “时辰到了，做好准备，”长生沉声说道，“仙宫一旦开启，立刻自北坡登山。”

    众人闻言尽皆点头。

    “据龙颢天所说仙宫只能容纳三百六十人，动身之后力求快速。”长生又道。

    突然出现的山风是由南向北刮的，起初风势较为和缓，但很快就变成了猛烈的疾风，尘土飞扬，遮云蔽日。

    山风来的快，停的也快，片刻过后疾风突然停止，众人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远眺西望，只见山顶的五彩霞光已经消失，原本萦绕在山腰的浮云也尽数消散，一道巨大的石门正在缓缓开启，石门里金光闪闪，石门开启的越大，金光越是耀眼。

    眼见昆仑仙宫已经开启，长生立刻提气拔高，“走！”

    众人闻言急忙施出身法，紧随其后。

    在众人动身的瞬间，自山下等候已久的众人也如潮水一般向着西侧的公格尔山急涌而去。

    公格尔山方圆三十几里，山脚下是平坦的草地，山腰处是茂密的树林，片刻过后己方众人便进入林区，选择北坡登山的并不只有己方众人，几乎所有的紫气高手都选择自北坡登山，原因无他，北坡虽然陡峭非常，离坡顶却更近，自北坡能够更快登顶。

    疾行飞掠的同时，长生转头四顾，只见周围有大量紫气高手与己方众人并肩争先，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生面孔，此前从未见过。

    由于不曾晋身紫气，余一便担心拖累众人，“王爷，能否施展正眼法藏？”

    “不必，来得及。”长生高声说道。

    众人踩踏树梢，疾行飞掠，很快来到山腰高处，由于高处常年积雪，温度很低，越往上树木越少，山势也越发陡峭。

    进入积雪覆盖的区域时，众人已是气喘吁吁，倒不是疲惫劳累，而是高处空气非常稀薄，呼吸很是困难，淡紫居山自山下一次飞掠可以掠出两里，但来到这里心慌气短，手脚发软，一次借力只能跃出十几丈。

    如果只是山势陡峭也还好说，越往上行，地形越复杂，怪石嶙峋，犬牙交错，再加上有积雪覆盖，落脚之处很难选择，不管选择有积雪的地方落脚，还是选择高于积雪的怪石借力都有踏空的可能，因为很多石头都是落在积雪上的，其下无根。

    越往上行，地势越险恶，很多巨大的岩石都挡在众人的必经之路上，想要翻越这些巨石并不容易，并不能一跃而过，而是需要斜行跃起，攀附着巨石的边缘反向翻越。

    己方众人并不是移动最快的，有不少人都冲在前面，也不知是上方有人故意推下了巨石还是无意之下踩下了巨石，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自上方轰然滚落，己方众人见状急忙左右闪躲，所幸躲避及时，己方众人只是与巨石擦肩而过，并没有被巨石击中，但后面的几人却没这么好的运气，被巨石迎面砸中，惨叫着跌落山崖。

    时间紧迫，众人不敢停留耽搁，躲过巨石之后继续向上攀爬，越往高处走，呼吸越是困难，而且温度也越低，便是练气之人可以运气活血，刺骨的寒冷也令众人手脚僵硬，四肢麻痹。

    起初众人一跃之下还能掠出十几丈，到得后来一次借力只能掠出两到三丈，而且越到高处，坡度越陡，很多地方近乎直上直下，由于北坡常年受风，疾风如刀，将北坡的冰雪削出了很多大小不一的坚厚冰层，这些冰层彷如外探的屋檐一般挡在了前进的路上，

    由于冰层边缘太滑，便无法似翻越巨石那般抓握，想要通过只能催动灵气将坚冰击碎，如此一来自前面破冰前行的人便辛苦非常，而跟在后面的众人亦是叫苦不迭，因为掉落的坚冰会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被小块儿砸中也还好说，若是被大块的坚冰砸中就会直接失足掉落山崖。

    如果能够正常呼吸，亦或是温度没有这么低，单纯的山势陡峭，地形复杂也难不倒众人，奈何所有不利的情况都在同一时间出现，如此一来搞的所有自北坡登山的人叫苦不迭，其中也包括长生，不过他虽然暗暗叫苦，却并不后悔，因为承其利必受其弊，走捷径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

第六百五十一章 进入仙宫

    越接近山顶，气温越低，整个北坡大部分区域都被光滑的寒冰所覆盖，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彷如镜面一般，能够勉强容人通行的路线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寥寥几条。

    长生等人选了左侧那条路线，在众人之前已经有十余人选择了这条路线，冲在众人前面的是一个黑衣蒙面的年轻女子，此人乃太玄修为，双手各执一把短刀，疾冲之时频频利用手中的短刀插入冰层借力，凭借身法的优势始终抢在己方众人前面。

    此时己方众人距山顶石门已不足五里，若是换做平时，几个起落就能去到，但此时这五里的距离却显得很是遥远，因为众人呼吸不畅，无法从容调御灵气，每次借力都只能移动几丈乃至几尺。

    柳天林等人一直跟在长生等人身后，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到来令长生等人心中不快，唯恐拖累长生等人，无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勉力支撑，竭力跟随。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拖了长生的后腿，其中一人踏地不稳，身形摇摆，身边之人见状急忙伸手拉拽，但此人忽视了自己也踩在光滑的冰面上，在抓住对方的同时也被对方拖了下去。

    见此情形，柳天林急忙延出灵气想要拉回二人，但他却忽视了空气稀薄会影响灵气的催动和施展，原本可以外延数丈的灵气此时竟然只外延了五尺，相差两尺未能拖回二人。

    若是位于低处，下坠的二人可以催动灵气减缓落势，稳定身形，但此时己方众人离地已有两千多丈，二人空有灵气修为却不得全力施展，几番尝试之后最终还是未能稳住阵脚，朝着山下急坠而去。

    早在柳天林出手援救之时，长生就已经发现二人情势危急，他本不想施以援手，因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和行为承担后果，二人既然决定上山，就应该知道需要承担何种风险。

    不过长生最终还是出手了，不过身在雪山高处，想要施展浴火凌空并不容易，不但需要耗费更多的灵气，自体外催生的火焰也远不如平日里燃烧的那般剧烈，不管是俯冲接住二人还是将二人带回高处，都异常艰难。

    二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冲长生连连道谢，长生并未理会二人，立刻散去纯阳灵气，改用纯阴灵气吸附冰面继续上行。

    没过多久，险像再生，长生落脚借力的岩石突然松动，亏得长生反应迅疾，原地旋身，以手撑地稳住了身形。

    距山顶石门三里之时，长生再度踩空，上次遇险他还不曾多想，但这次他终于有所察觉，自己之所以屡屡失足皆是前面的黑衣女子在搞鬼，那黑衣女子在踩踏借力之时趁机催动灵气将踏足的山石悄然震断，当他再次踏足之时，山石就会突然断裂。

    发现黑衣女子在暗中使坏，长生便刻意防范，不再踩踏黑衣女子踩踏过的地方，而己方众人选择的落脚点都是他踩踏过的地方，如此一来己方众人也就不会被其所害。

    又过片刻，己方众人距散发着金光的石门已不足百丈，向北探出山体的坚冰再次出现，而那黑衣女子又再次使坏，斜行跃起，反冲倒翻之时以双刀插入冰层，收刀之时故意外扩切割，令坚冰出现裂纹不得受力。

    余一就在长生身后，也发现那黑衣女子用心险恶，不等长生设法应对，便朝着坚冰边缘连射三箭，将那片被黑衣女子切割过的坚冰射了下来。

    长生延出灵气将掉落的坚冰挥飞，转而纵身跃起，反冲而上。

    到得此处，上行再无阻碍，长生踩踏冰面，回身探手，将己方众人尽皆接上山顶，回头再看，那黑衣女子已经到得石门近处，正在与先到的众人仰望两扇石门上的文字。

    虽然明知黑衣女子暗中使坏，长生却并未急于报复，仙宫近在咫尺，可不能坏了仙家的规矩。

    就在己方众人靠近石门时，先于众人来到山顶的那些人已经看完石门上的文字并冲进了闪着金光的石门消失不见。

    文字刻在石门的内侧，石门打开之后石门上的文字恰好正对众人，在金光的映照之下，石门上的那些古篆甚是醒目，长生有过目不忘之能，一目十行的看过两扇石门上的文字，随即冲众人招了招手，“走。”

    石门高三丈，宽亦是三丈，并没有依靠山体，而是凭空竖立的，闪耀金光的也并不是石门，而是自石门里面发出的，其情形与余一的虚空玄门有些相似，不同之处是余一的虚空玄门是闪着银光的圆形，而此处则是闪着金光的方形，再有就是余一的虚空玄门开启之后能够看到对面的情形，而此处只有金光一片。

    长生率先冲进了金光，穿过金光之后周围的光线立刻发生了变化，不等其观察所处环境，便发现自己撞到了人，定睛细看，自己撞到的正是那个黑衣蒙面的女子。

    被长生撞到之后，黑衣女子立刻皱眉转头，怒目相向，眼神之中满是厌弃和憎恶，“你做什么？！”

    长生没有答话，而是急切四顾，只见自己所在之处是一座古拙老旧的圆形宫殿，宫殿为青石垒砌，殿内呈八卦形状分布着大量石椅座位，宫殿中央有一处太极形状的圆形石台，石台当有三丈见方，下方有黑气承托，上方有白光映照。

    见长生四顾不答，黑衣女子越发气恼，“我问你话！”

    不等长生开口，黑衣女子又被随后出现的大头撞到，气急拔刀，“找死不成？”

    大头此前也察觉到黑衣女子在阻挠己方众人登山，心中有气，便随口骂道，“找你娘啊，好狗不挡道，，滚一边去。”

    黑衣女子没想到大头敢骂她，气怒之下就想动手，不过最终还是生生忍住，愤然走开，“练气之人竟然充当朝廷鹰犬，真是自甘下贱。”

    “王爷，我刚才没看完，石门上只说不让打架，有没有说不让骂人？”大头急切问道。

    长生摇头。

    “闭上你的狗嘴，”大头高声骂道，“找个地方躲着屁事儿不干，只管自己益寿延年就是超然洒脱，我们东奔西跑，流血流汗的给老百姓办点事儿就是自甘下贱？你个不要脸的臭娘们，上山的时候还暗算我们，你给我等着，别以为搞个太玄修为老子就怕你…...”

    不等大头骂完，长生便皱眉摆手，“严禁高声喧哗。”

    大头闻言急忙抬手捂嘴，紧张四顾。

    此时大殿已经进来了四十多人，己方众人也正在逐一进入，长生观察过后带着己方众人走向了东北方向的巽位，自最前排横位就坐。

    由于大头先前曾经破口大骂，已经入座的众人便对己方众人多有侧目，大头被众人看的发毛，低声问道，“王爷，先来的这些肯定都是厉害角色，他们会不会感觉我太狂妄了而找咱们的麻烦？”

    “那倒不会，”长生摇头，“他们不想惹你，你再狂妄他们也不会惹你，他们如果想惹你，你装孙子也没用……”
------------

大家早点休息

    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
------------

第六百五十二章 仙家现身

    听长生这么说，大头这才放下心来，转而长喘了一口粗气，“咦，这里面怎么喘气这么顺畅？”

    “如果连呼吸都困难，接下来还怎么比武？”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又道，“对了，王爷，刚才急着进来，没看完门上都写了啥，您跟我们说说，免得我们坏了规矩，再被人家给撵出去。”

    石椅与石椅紧挨着，己方众人相距并不远，大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他们先前也都没看完，听大头发问，便纷纷转头看向长生，等他讲说。

    长生说道，“进入仙宫之后严禁随意走动，严禁高声喧哗，严禁寻仇打斗，仙宫里是先天八卦布局，咱们现在在东北方向的巽位，出口位于正东的坎位，也就是咱的左手边，进来的人如果想走随时可以离开。比武时以击鼓开始，以鸣金结束，自场上停留一个时辰即为赢，哪怕没人上场挑战也算赢，此外场上只能同时站两个人，没限制能否使用兵器，也没说万一失手打死人会怎么样。”

    “想去茅房咋办？”大头问道。

    “憋着。”长生瞅了大头一眼。

    大头嘿嘿一笑，转而又问道，“这么大的事儿，上头就不派几个神仙来维持秩序？”

    “门上没写，”长生随口说道，“可能会有，也可能没有，不过比武开始之后，负责授予灵符的仙人应该会逐一露面。”

    众人进来的时候仙宫里只有四十几人，众人低声交谈的这段时间又有大量练气之人争先恐后的进入仙宫，片刻工夫仙宫里的座位几乎全被坐满。

    进入仙宫的练气之人有一大半穿着中土服饰，还有不少身穿奇装异服的外族人，长生环顾四周，没发现有幻化人形的异类混迹其中。

    龙颢天等人此时也已经进入了仙宫，坐在正西方向的离位上，除了左护法公孙承威和右护法欧阳传丰，还有七八个随行之人，龙颢天此前曾经说过此番他们来了三十多人，但眼下只剩下十多个，其他人无疑都折损在了登山的途中。

    在座的众人多是江湖武人打扮，穿道袍的道士和穿袈裟的和尚也有，数量却不多，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人，其中还包括一些外族的密宗僧人，当年参加过朝廷武举比试的三清高功一个也没到场，小胖子所在的格鲁派也不曾派人前来。

    此时三百六十个座位几乎全被坐满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座位，长生逐一打量在座众人，这些人中男子占了八成，女子占了两成。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占了一半，花甲以上的占三成，三十岁以下的约占两成，不足二十岁的也有，但不多，连他在内一共也不超过十人。

    长生四顾观察之时，己方众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大头坐在长生的左手边，环顾过后歪头靠近长生，“王爷，好像没几个熟人。”

    长生低声说道，“大部分人都喜欢独善其身，不会趟这趟浑水，坐在这里的这些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哪两类？”大头随口问道。

    “身怀等夷之志的坏人和忧国忧民的好人。”长生说道。

    “啥是等夷之志？”大头不解。

    “就是有谋朝篡位的野心，”坐在长生右侧的杨开代为解释，转而再度说道，“王爷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参与争夺护身灵符的的确以这两类人居多，坏人抢夺灵符是为了日后能够为所欲为，而好人抢夺灵符则是为了不让坏人为所欲为。”

    杨开言罢，长生接口说道，“也有一些是阳寿将尽，想要借助护身灵符延长寿命，可能也有人心存好奇，想要过来开开眼界。”

    此番进入仙宫的人有不少都是结伴同行，己方众人窃窃私语的同时其他人也在交头接耳，偌大的仙宫虽不喧闹，却也并不安静。

    伴随着最后一人的落座，八卦正中的太极石台突然被黑气笼罩，眼见异像突生，场内众人无不屏气凝神，紧张观望，偌大的仙宫瞬时鸦雀无声。

    己方众人坐在巽位前排，离太极石台很近，看的仔细，突然出现的黑气是自石台下方涌上石台的，十八枚护身灵符三金六银九铜，其中九铜无疑是来自阴曹地府的仙家负责考察授予。

    突然出现的黑气并未弥漫消散，而是自石台正中快速汇集凝聚，片刻过后化作一个身穿官服，头戴官帽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中等，面无表情，所穿的官服和佩戴的官帽并不是当下样式，而是汉时官吏的服饰，现身之后先是左右环顾，转而移步走向正南方向的坤位边缘，撩动衣摆坐下的同时一张由黑气凝聚的交椅自其身后凭空出现。

    在其落座的同时，鼓声随之响起，殿内除了呈八卦分布的三百六十张石椅和正中的太极石台，别无他物，虽闻鼓声却不见有人击鼓。

    鼓声并不是敲击一次，而是连续敲击，由缓到急，随着鼓声越来越急，众人也越发紧张，在此之前众人都以为来到仙宫定然会有仙家出面接待并讲说规则，不曾想没有任何的前奏，仙家出现之后比武立刻就要开始。

    这位来自地府的仙家相貌无奇，身形也并不高大，但是坐在那里，在座的所有人都明显感受到了此人身上的强大威压，这可是神仙，虽然只是地府阴官，却也是位列仙班，长生不死的强大存在。

    鼓声在最急之时骤停，鼓声停止之后，殿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中年阴官也没有出言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与故作严肃不同，此人并未刻意耷拉着脸，自其脸上看不到包括严肃在内的任何表情。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一位洞渊修为的彪形壮汉率先按捺不住，自艮位后排的座位上一跃而起，朝着太极石台疾掠而去，“我来也。”

    不等此人落于石台，中年阴官便抬手反挥，一道无形灵气骤然出现，将那身在半空的壮汉挥向位于坎位的仙宫出口。

    待得众人惊诧转头，那位彪形壮汉已经消失了身影。

    大头不明白中年阴官为何将那壮汉逐出仙宫，便疑惑的看向长生，长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大头的头。

    己方众人见状瞬时恍然大悟，那位壮汉错在不该自众人的头顶上飞掠而过，此举极为失礼，属于不懂规矩。

    在座众人本就紧张非常，中年阴官此举令众人越发紧张，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贸然上台，唯恐再步前者后尘。

    大头转身冲柳天林等人做了个上台的手势，柳天林等人见状连连摆手，示意不急于上台，看看再说。

    眼见无人上台，大头歪头看向长生，“王爷，我上吧？”

    长生沉吟过后缓缓点头，很多人都有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让别人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第一场大部分人都会观望，先上台反倒是个机会。

    大头深深呼吸，鼓起勇气离座起身，迈步走向太极石台，到得台上冲那中年阴官弯腰深揖，“在下付大头，参见神仙大人。”

    中年阴官抬头看了大头一眼，微微颔首，只当回礼。

    大头直身后退，来到太极石台正中，双臂交叉，将胸前充当护心甲的阴阳双轮取出，分执双手，挑眉四顾，“我乃大唐英勇亲王麾下征东大将军付大头，谁来赐教…...”
------------

第六百五十三章 比武开始

    大头此言一出，场外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台挑战。

    大头此举聪明非常，不但当众为长生扬名，同时也借了长生的势，要知道长生的名头真的很大，不但是大唐的英勇亲王，还是龙虎山的东床快婿，最主要的是他还是个常胜将军，不管是武举比试还是血战四大山庄，亦或是征讨藩镇和围剿倭寇，都屡战屡胜，未尝败绩。

    大头站在台上凝神戒备，但台下却迟迟无人上台挑战，场下众人大多知道大头是长生的手下，而且长生麾下除了大头还有杨开等三大高手，此番大唐还派出了十个紫气高手与他们同行出战，上台挑战大头等同挑战大唐朝廷和长生等人，就算侥幸打败了大头，接下来也会面临长生等人的车轮群殴。

    足足一刻钟都没人上台，大头有些发懵，疑惑的看向长生。

    长生微笑抬手，冲其做了个稳住的手势，没人上台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世上有没有满脑子都是浆糊的傻子？肯定有，为数还不少，不过能够来到仙宫的人绝不会是傻子。

    世上有没有狗眼看人低的睁眼瞎？也有，但毫无见识的人也不可能来到这里。

    世上有没有精于算计，钻营取利的投机者？答案也是肯定的，但这类人共同的特点就是权衡利弊，闻风而动，绝不会冲锋在前。

    又等片刻，依旧没人上台，大头越发疑惑，他报上长生的名号的确有震慑众人的意图，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场外三百多人，竟然一个上台挑战的也没有，他实在搞不懂场外众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由于那位中年阴官面北而坐，长生便能清楚的看到此人，此人一直安静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因为无人上台挑战而左顾右盼，脸上也依旧毫无表情，眼神有些迷离，很明显在想事情，但可以确定此人想的绝不是为什么没人上台挑战。

    大头也知道一直没人上台对自己非常有利，因为只要在台上待够一个时辰就能获胜，哪怕一仗不打也并不影响自己获胜，最主要的是他只有大洞修为，而深蓝灵气是不耐久耗的，如果一开始就不停的有人上台挑战，他的灵气根本支撑不了一个时辰。

    足足半个时辰都无人上台挑战，大头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感觉自己在台上站了这么久，应该做点儿什么才对，不然一直僵立不动，显得自己像个傻子，再不做点儿什么，可别镇不住想要上台的那些人。

    但大头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弄巧成拙，本来还没人上台，如果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引得别人上台，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拿不定主意，大头便频频看向长生，但眼神能够传达的意思毕竟有限，长生并不知道大头想做什么，自然也就无法给与回应。

    眼见长生没有回应，大头还是决定做点儿什么，因为不动不行了，长时间的站立不动，脚都麻了。

    打定主意，大头立刻有了动作，双臂交叉的同时松开双手，脱手的阴阳双轮自其身后正反旋飞，到得胸前分别卡在双腕的卡榫上，阴榫与阴轮相冲，阳榫与阳轮相斥，衔接的瞬间阴阳双轮便开始急旋自转。

    大头弓步撑臂，拉开架势，与此同时提气发声，“谁来赐教？！”

    大头喊罢，台下依旧无人上台，长生猜到大头此举的用意，便冲其投去赞许眼神，大头的做法是正确的，越是不想打架，越要表现的不怕打架，大头的聪明之处也不止于此，喊话的同时看似无意的将阴阳双轮急旋自转，以此告知场外众人自己用的是神兵利器。

    阴阳轮乃洪荒遗存的神物，只需卡上卯榫便能急旋自转，而且不需要灵气催动，大头拉开架势之后，阴阳双轮一直在快速旋转，仿佛在警告场外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实则场外也不乏明眼人，看出大头此举是在展示实力，警告对手，但就算猜到大头的用意，他们也没有上台挑战，因为只有傻子才会将对方的警告视为恶意恐吓，而聪明人都知道警告的背后往往是善意的劝阻。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头越发紧张，实则不止是他，长生等人也很是紧张，此时己方众人最担心的就是突然蹦出个脑子少根弦的二愣子，因为一旦有人上台挑战，场外众人就能通过二人的打斗摸清大头的底细，而大头与杨开等人齐名，在外人看来摸清大头的底细就等同摸清杨开等人的底细，届时上台挑战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而己方众人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头落败而不继续上台，如此一来就很容易在第一场就陷入骑虎难下的窘境。

    虽然心中紧张，长生却表现的很是轻松，杨开三人亦是如此，但柳天林等人却做不到举重若轻，云淡风轻，一直在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大头，有几人还不时紧张四顾。

    见此情形，长生心中多有不满，俗话说不怕强大的对手，就怕愚蠢的队友，在座的没几个笨蛋，柳天林等人的举动很容易令场外众人误解己方信心不足，虽然柳天林等人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已经拖了己方众人的后腿。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总有一些人自以为是，不按常理出牌，在距一个时辰还有两刻钟时，西北兑位走出一个年轻的番僧，此人当有二十出头，身穿僧袍，面目俊朗，多有英气。

    自年轻的番僧起身的那一刻起，场外众人的视线便集中在了此人身上，面对众人的注视，年轻的番僧表情变的异常严肃，脸上满是勇敢无畏和慷慨悲壮，大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意味。

    眼见有人即将上台，大头眉头微皱，随即看向长生。

    长生直视大头，左侧鼻翼轻微抖动，他并不讨厌这个年轻番僧，但面对挑衅，必须给与迎头痛击，任何的心慈手软都可能被场外众人视为软弱可欺和有机可乘。

    大头对长生多有了解，知道其动了杀机之后鼻翼会轻微抖动，瞬间便明白长生在暗示自己痛下杀手，速战速决。

    年轻番僧大步上台，率先来到中年阴官近前，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贫僧有礼。”

    中年阴官缓缓点头。

    年轻番僧再度说道，“贫僧呼勒图，来自西域大宛国万象寺，修习的是大乘教法，师从…...”

    不等年轻番僧说完，中年阴官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在乎你是谁，开始吧。”

    年轻番僧挨了呛，脸色有些难看，不无尴尬的冲中年阴官合十行礼，转而走到太极石台中央，相距九尺与大头对面站立。

    待年轻番僧站定，仙宫里再度出现鼓声，与之前一样，鼓声响起之初节奏很是缓慢。

    “南无阿弥陀佛，刀兵乃是凶器，素来为贫僧所不喜。”年轻番僧冲大头说道。

    大头原本还以为自己能兵不血刃的拿下第一场，不曾想半路蹦出个西域番僧，心情不好，态度就坏，“你喜不喜欢关我屁事儿，你的意思是你不用兵器，也不让我用是吧？”

    “南无阿弥陀佛。”年轻番僧再度唱佛。

    “别阿弥陀佛了，是你自己非要上台的，刀剑无眼，你自求多福吧…...”
------------

第六百五十四章 大道无为

    眼见大头神情暴戾，面露杀机，那年轻番僧无奈叹气，“南无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戾气太重，若不静心收敛怕是会有干天和。”

    大头闻言多有憎恶，“你戾气不重，你慈悲为怀，那你还上台干啥呀，赶紧走吧。”

    “南无阿弥陀佛，施主为何心胸如此狭隘，竟然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年轻番僧再度叹气摇头。

    大头挑眉冷哼，“你不用在神仙面前装好人，你再怎么慈悲，再怎么有气度，打不过我也没用，你照样拿不到护身灵符。”

    “施主为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知道得失皆是缘法，不得半点强求。”年轻番僧合十说道。

    此时鼓点儿已经很是急促，大头便没有继续揭露嘲讽，目不转睛的盯着年轻番僧，与此同时自心中快速思虑克敌之策。

    片刻过后，鼓声骤停。

    在鼓声停止的瞬间，大头便探臂甩出了右手的阴轮，与此同时踏地借力，欺身疾冲。

    在此之前对战双方都不曾催动灵气，也就不知道对方的灵气修为，直待大头甩出阴轮，年轻番僧方才知道大头竟然只有深蓝灵气。

    大头个子矮，甩出的阴轮急旋飞出，取的是年轻番僧的下盘，由于大头手里还有一枚阳轮未曾脱手，年轻番僧便不敢横移闪躲，急切思虑之后选择踏地借力，跳跃躲闪。

    眼见年轻番僧纵身跃起，大头立刻甩出了左手的阳轮，阳轮脱手之后急旋飞出，快速袭向身在半空的年轻番僧。

    年轻番僧虽然很是年轻，却已是洞渊修为，紫色灵气，早已能够凌空飞渡，不等阳轮飞近便再度上行拔高。

    年轻番僧此时已经离地两丈有余，眼见阴阳双轮尽数落空，大头立刻屈膝跃起，朝着身在半空的年轻番僧冲去。

    见大头离地跃起，年轻番僧暗自窃喜，他之所以选择拔高躲避，正是为了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因为大头没有晋身紫气，也就无法施展凌空飞渡，凌空对战，无疑是紫气高手更占优势。

    此时阴阳双轮仍在低处急旋飞转，大头手中已无兵器可用，年轻番僧自忖机会难得，急忙提气双臂，只待大头冲到高处便与他致命一击。

    但令年轻番僧没想到的是自己有些高估大头了，不等拔高两尺，大头上冲之力便萎靡枯竭，自半空短暂的停留之后开始急坠地面。

    见此情形，年轻番僧立刻反运灵气，俯冲疾赶。

    在所有人看来大头此时所提灵气已经耗尽，面对年轻番僧的追袭已无力闪躲，很快就将遭受重创，不止外人，甚至连柳天林等人都是这般想法。

    但长生等人却知道年轻番僧已经输了，甚至可以说已经死了，没有人比他们几个更了解大头，大头虽然只有深蓝灵气，却可以凭借扶风真人传授的仙人跳凌空借力，而这一点连紫气高手都做不到。

    此外，大头之所以快速下落，也并不是为了迷惑对手，而是他脱手的阴阳轮一直没有自旋飞回，大头下落是为了接拿脱手的兵器。

    在离地丈许之时，率先脱手的阴轮被大头右腕上的玄铁卡榫吸附飞来，大头凌空抓住，随即施出仙人跳疾冲反弹。

    极速下落之时突然踏空反冲，在场众人谁也做不到这一点，便是紫气高手，想要在下落途中止住落势重回空中，也需要以灵气轰击地面借力才行。

    此时年轻番僧正在快速俯冲，眼见大头突然反冲而上，瞬时吓的亡魂大冒，但此时他已经来不及腾挪躲闪，危急关头只能将体内灵气急泄而出，自体外凝聚灵气屏障御敌护体。

    但大头所用的阴阳轮乃是玄铁打造，有破气之能，直接无视对手的护体灵气，径直插进了年轻番僧的下腹。

    由于大头正在快速反冲，余势不消，上行的同时手中阴轮竟然直接将那年轻番僧开膛破肚。

    动手之初大头就想到了用仙人跳对付年轻番僧，但他却没想到会将对方直接开膛，就在其震惊错愕之时，阳轮也自下方旋飞回归。

    己方众人，包括长生在内在临阵对敌时都有补招的习惯，大头也不例外，握住阳轮的同时下意识的反手横挥，将那年轻番僧急斩封喉。

    此时年轻番僧被阴轮划开的胸腹尚未流血，但大头后补的这一刀却直接令得年轻番僧脖颈处鲜血狂喷，大头躲闪不及，瞬间被溅的满头满脸。

    直到鲜血喷上头脸，大头这才回过神来，后翻急退，急坠落地。

    大头刚刚落地站稳，年轻番僧的尸身便摔落地面，鲜血喷涌的同时肠肚外流，死相惨不忍睹。

    直到此时，场外众人方才发出齐声惊呼，他们没想到大头能够以深蓝灵气一招击败紫气高手，也没想到大头会取年轻番僧的性命，更没想到大头竟然下这么重的手，直接当着阴官的面儿将年轻番僧开膛破肚。

    不止场外众人骇然震惊，连大头也有些发懵，他虽然一心求胜，却也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心中忐忑便急忙看向场外的长生。

    见大头看向自己，长生冲其微微颔首，示意其不曾做错什么。

    此时场外众人仍然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得到了长生的肯定，大头并不理会外人的看法，昂然肃立，以眼角余光偷瞄坐在正南坤位的中年阴官。

    中年阴官依旧面无表情，并未显露丝毫的惊讶或不满，只是缓缓抬手，将那番僧的尸身和满地的血污尽数移走。

    由于时辰未到，比武仍需继续，便无鸣金声响。

    眼见中年阴官并未训斥惩罚大头，便有人义愤填膺，高喊斥问，“这侏儒如此凶残，仙长为何坐视不理？”

    中年阴官并未答话，甚至不曾转头看那发声之人。

    没有得到中年阴官的回应，发声之人感觉颜面无光，再度喊道，“此人下手如此狠毒，怎能替天行道？你们选的究竟是忠义之士还是刺客盗贼？”

    “仙宫严禁喧哗。”中年阴官冷声说道。

    眼见阴官不但没有惩罚大头，反而对自己出言警告，发声之人越发气恼，愤然离座，“原来仙家行事如此不公，鄙人虽然不才，却也耻与为伍，那护身灵符不要也罢。”

    中年阴官依旧没有出言解释，亦不曾开口挽留，任凭那人先行退场。

    那人临走之时仍不闭嘴，一直诋毁大头凶戾残忍。

    大头实在忍不住了，出言接话，“人家又没哭着喊着求你来，要走赶紧走，叽歪个屁呀。”

    那人闻声回头，怒目相向。

    “看啥看，不服上来。”大头瞪眼。

    此人冷哼拂袖，快步离去。

    此人退场之后，又有三人离开了仙宫。

    长生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太极石台，随后退场的三人可能与最先离场的那个人有着同样的想法，也可能是管中窥豹，发现争夺护身灵符有丢掉性命的危险，故此临阵退缩。

    如果是怕死离开也不丢人，如果是认为仙家处事不公那就太过狭隘了，自己目光短浅也就罢了，竟然还试图逼迫仙家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大头，而自己无礼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就耍脸子闹情绪，何其自私。

    实则大头并没有做错什么，只要不违反规则，怎么做都是对的，要知道这里是比武的擂台，不是念经的佛堂，所有人踏上擂台之前都应该做好死在台上的准备，又想得到又不想付出，这才是心术不正。

    此后一段时间再也无人上台，时辰一到，殿内响起鸣金之声……
------------

第六百五十五章 谈经论道

    鸣金之声响起，意味着比武正式结束，不过大头却并没有如释重负，因为比武获胜并不表示他就一定能拿到护身灵符，接下来还需要与中年阴官谈经论道，只有获得中年阴官的认可才能顺利拿到这枚护身铜符。

    大头抬头看向长生，长生冲其微笑点头，以示鼓励。

    大头深深呼吸，稳定心神，随后收起阴阳双轮，转身冲中年阴官拱手行礼。

    中年阴官没有继续坐在灵气幻化的交椅上，而是直身站起，来到大头近前，“本官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当如实回答。”

    “哦，好。”大头紧张的吞了口唾沫。

    “你为何想要得到护身灵符？”中年阴官问道。

    大头闻言急切思虑，转而出言说道，“回大人问，我争夺护身灵符有两个原因，一是我怕护身灵符落到坏人手里，被他们拿去做坏事…...”

    不等大头说完，中年阴官便打断了他的话，“你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不是我自认为，而是我本来就是个好人。”大头正色说道。

    “何以证明？”中年阴官追问。

    大头想了想，出言说道，“刚才进宫的时候有个女的骂我们是朝廷的鹰犬，我们的确是朝廷命官，但我们当官儿却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给百姓做点儿事情，我们会武功，也不缺钱，就算不当官儿我们也能过的很好，但我们并没有置身事外躲清闲，而是冒着生命危险东征西讨，筹粮赈灾，每天忙的焦头烂额，甚至连打坐练气的工夫都没有，我要不是好人，肯定不会这么干，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闭关清修，专心提升自己的修为，延长自己的寿数，全然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听得大头言语，一直面无表情的中年阴官竟然不禁莞尔，“如此指桑骂槐，便不怕招人嫉恨？”

    “不怕，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大头正色说道，“就算功夫再好，修为再高，不济世救苦，不帮助百姓，也不过是个吃饭造粪的废物。分明是贪生怕死，避世苟且，还自诩清高，自诩洒脱，何其虚伪，何其可恶。”

    有句话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大头这番话就起到了这样的效果，场外众人此时大多脸色铁青，面带愠色。

    释玄明一直嘲讽大头是个马屁精，实际上释玄明并没有冤枉大头，大头虽然是个好人，但也的确是个马屁精，这番话说的可谓巧妙非常，不但趁机嘲讽了那些一心练气，不理世事的紫气高手，还趁机拍了中年阴官的马屁，要知道中年阴官也是地府的官吏，不可否认官吏之中也有贪图富贵者，但更多的为官者还是想为世人做点儿事情的，说白了就是有抱负。

    当然，即便不当官儿也照样能为世人做点儿事情，但不当官儿的人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一个好人顶多帮助十个八个，而一个好官却能惠泽万民。

    “你刚才说想要得到护身灵符有两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什么？”中年阴官问道。

    “我有病，最多还能再活一年半，”大头说道，“我家王爷一直在帮我找药，我也知道他肯定能找到，但我如果得了护身灵符，他就不用再为我四处奔走了。”

    大头此言一出，场外嘘声一片，众人议论纷纷，只道他言行不一，前一刻还将济世救苦挂在嘴边，后一刻便显露出了贪生怕死的嘴脸。

    但中年阴官却并没有显露不满，反倒嘴角上扬，露出了些许笑意。

    长生一直在场外密切关注，中年阴官表情的变化被其尽收眼底，事实证明大头的应对是非常正确的，凡夫俗子往往喜欢美好的事物，但身居高位者却不然，他们只喜欢一样东西，那就是真相，与身居高位者相处，一定要实话实说，千万不能有丝毫欺瞒。

    要知道欺瞒的本质是认为对方很愚蠢，缺乏分辨真假的能力，也是真诚的彻底丧失，中年阴官自然能够看出大头身患重疾，大头如果刻意遮掩，反倒会引起他的反感。

    “人间有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中年阴官再度问道，“在你看来，天地究竟是仁还是不仁？”

    大头闻言瞬时吓出一身冷汗，倒不是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前段时间自倪府，这个问题长生曾经与他们讲说过，他之所以后怕是因为如果此前长生没有讲说过这个问题，此时他的回答一定无法令阴官满意，要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个陷阱，不管回答仁，还是不仁，都是错。

    大头自脑海里快速回忆，转而出言说道，“天地仁也不仁，不会刻意偏爱谁，也不会故意刁难谁，正所谓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不管得到了什么或是失去了什么，都是自找的，与天地没有任何关系，天地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维护公正。”

    看得出来中年阴官对大头的回答非常满意，连连颔首，不过询问并未就此停止，“人间还有一句话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如果天道真的公正，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个问题长生之前不曾涉及过，大头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能随心回答，“啥叫苦命人，我不但无父无母，还是个大头侏儒，谁有我的命苦？但我没有自暴自弃，我现在是大唐的大将军，谁敢看我不起？我若是自怜自叹，到现在也只能沿街讨饭，所以别怪自己命不好，要怪就怪自己不够努力。”

    由于此前嘲讽过场外的紫气高手，大头这番言语又招致嘘声一片，大头闻声多有气恼，怒目相向，“谁不服，下来！”

    见大头动怒，中年阴官摆手说道，“对愚钝之人当怀有宽仁之心，不可动辄施以武力。”

    大头没想到中年阴官竟然会开导自己，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中年阴官和声说道，“他们对你的敌意来自你之前对他们的嘲讽和他们对你即将拥有护身铜符的嫉妒，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们甚至不曾想到你会记住他们的长相，在得到护身灵符之后可能对他们加以报复，愚钝如斯，你岂能再与他们一般见识？日后当居高俯视，明窥洞察，万不能偏激急躁，失之公允。”

    “多谢大人教诲。”大头躬身受教。

    “好了，我大劫时辰将近，不得久留，你且伸手过来…...”
------------

第六百五十六章 护身铜符

    大头知道中年阴官要将护身铜符传给自己，心中免不得多有激动，由于中年阴官没说具体伸哪只手，大头只能将双手都伸了出去。

    中年阴官伸出左手，与大头左手相握，片刻过后微笑松手。

    待中年阴官松手，大头低头看向左手掌心，可能是没看到有何不同，随即又翻掌过来，打量手背。

    “护身灵符隐于劳宫，不为肉眼所见。”中年阴官说道。

    “多谢大人，您的教诲我一定会谨记心头，绝不会倚仗护身灵符为非作歹。”大头正色说道。

    “不必谢我，”中年阴官缓缓摆手，“当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物给你带来的可不只有好处。”

    不等大头接话，中年阴官便化作一道黑色气息飘向坎位出口，只留下一句低沉且缥缈的‘好自为之。’

    大头没想到中年阴官会突然消失，惊诧疑惑，茫然四顾。

    不等大头回过神来，正西离位上便传来了龙颢天的声音，“恭贺付大将军，旗开得胜，承天眷顾，喜得护身铜符。”

    龙颢天一开口，随行的公孙承威等人亦连声附和，只道大头神勇，能与大头同殿为臣是他们的荣幸。

    不止是龙颢天等人，很多陌生人亦冲大头道喜，道喜之声此起彼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面对众人的道贺，大头显得有些发懵，因为前一刻场外众人还对他多有恶意，怎么忽然之间众人对他的态度就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直待长生冲其招手，大头这才回过神来，快步下台，回归座位。

    大头落座之后，柳天林等人纷纷冲其道贺，大头敷衍应声的同时再度打量自己的左手。

    “得了灵符是何感觉？”释玄明好奇追问。

    “我怎么啥感觉也没有啊。”大头愕然摇头。

    释玄明坐在大头的旁边，听大头这般说，便抓过大头的左手检视打量，不见异样，又抬手去捏大头的脸。

    大头被释玄明捏痛了，抬手拨挡，“干嘛呀。”

    “痛不痛？”释玄明好奇问道。

    “废话，你用那么大劲儿，肯定痛。”大头说道。

    释玄明闻言多有疑惑，“你得了护身灵符，为何还会感觉疼痛？”

    释玄明言罢，歪头看向自己手边的绿沉枪，大头见状皱眉龇牙，“你想干嘛？”

    “我戳你一枪试试，放心，我不戳你要害。”释玄明商议。

    “你给我滚一边去。”大头瞪眼。

    “你就让他戳一枪试试呗。”长生笑道。

    大头也想验查护身灵符有无效果，听长生这般说便撸起袖子，露出右臂。

    释玄明抓起绿沉枪轻轻戳刺大头的右臂，虽然戳的大头龇牙咧嘴，却始终不曾破皮见血。

    释玄明见状，逐渐加大力道，却依旧不曾戳破皮肉，不过他用的力道越大，大头疼痛的感觉就越强烈。

    经过短暂的验试，众人对护身灵符终于有了大致了解，护身灵符确有护身效果，连绿沉枪这等玄铁打造的兵器都伤其不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痛觉尚在，不过仔细想来，痛觉不曾消失也并不是坏事，要知道痛觉属于触觉，如果失去痛觉，感官会变的迟钝麻木。

    此时第二位仙家尚未现身，场外的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他们都看到释玄明用绿沉枪戳刺大头而大头毫发无损，眼见护身灵符确有神效，染指争夺之心也就越发强烈。

    “王爷，这次多亏了您，”大头回过神来也不忘冲长生道谢，“要不是您前瞻远顾，提前给我们提了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长生并不居功，微笑摆手，“是你心智过人，随机应变。”

    “不不不，”大头连连摇头，“要不是您提醒一定要跟神仙说真话，我不一定敢说真话，我可能会寻思他们都爱听啥，然后挑他们爱听的说。”

    大头言罢，释玄明等人纷纷点头附和，他们本就对长生多有钦佩，此时对他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长生在于阗与众人前瞻的细节和谈论的内容，与仙家提出的问题多有吻合。

    杨开随后出言问道，“得了护身灵符，困扰你的痼疾可曾痊愈？”

    大头摇头，“不知道啊，应该好了，再说我那是阴天下雨才浑身疼，平日里也不疼。”

    大头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对了王爷，您刚才听见没，那个神仙说他大劫的时辰快到了，都成仙了，怎么还有大劫？”

    “他说的没错，神仙也要渡劫的，”长生随口说道，“就算位列仙班也不得一劳永逸，地仙五百年一劫，天仙一千年，金仙好像是两千年，在龙虎山的时候授课的道长曾经讲过，应该是这几个数字。此外护身灵符也不是他们的灵气修为，更像是一种来自天庭的加持，他们在历劫之前将这种加持以护身灵符的形式交了出来。”

    听得长生解释，己方众人恍然大悟，尽皆点头。

    长生又道，“仙家历劫是要经受磨难的，太平盛世人人安居乐业，也没什么磨难，所以仙家历劫多在乱世，此番仙宫再度开启，共有十八枚护身灵符出世，也就表示这次会有十八位仙家下凡历劫。”

    大头歪头问道，“要是照您这么说，神仙开启仙宫发灵符只是捎带着，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开门送这十八位神仙下凡。”

    长生摇头，“这么说也不对，这本来就是一件事情，不应断章取义。”

    大头点头过后没有再接话。

    眼见长生等人停止了交谈，且负责第二场比试的仙家尚未现身，柳天林便低声问道，“王爷，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长生知道柳天林等人想要上台，亦不说破，只是随口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听您的。”柳天林说道。

    “不管你们想怎么做，我都支持。”长生并不为柳天林拿主意，因为拿主意就要承担后果，如果他建议柳天林等人第二场上台，万一柳天林等人失利落败，就是他的责任。

    “兵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柳天林低声说道，“我们想一鼓作气，帮助杨将军等人拿下护身铜符。”

    “我暂时还不想上台。”杨开出言说道。

    杨开言罢，释玄明说道，“我也再等等。”

    “我也不曾准备好。”余一表态。

    见三人都不想打第二场，柳天林再度看向长生，眼神之中多有跃跃欲试。

    长生知道柳天林想要自己表态，但他却不愿表态，因为他并不看好第二场，而今己方已经得了一枚护身铜符，如果第二场继续打，就可能引起公愤，招致围攻，但柳天林却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反倒想要一鼓作气，趁机再下一城。

    但如果跟柳天林说明其中缘由，就有可能招致柳天林的误解和埋怨，误解他并不希望他们染指护身灵符，所以才会百般阻挠。

    如果有人鬼迷心窍，认为做某件事情能带来巨大利益的时候，最好不要去规劝，一来很难劝得住，二来就算劝住了，对方没吃大亏，也就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到最后不但不会感谢规劝之人，还会埋怨规劝之人耽误自己发大财。

    沉吟过后，长生还是那句话，“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承蒙王爷不弃，第二场我们愿为马前卒。”柳天林正色说道。

    “他们三人都没准备好，你们想上就上吧。”长生说道。

    得到长生同意，柳天林暗暗松了口气。

    再等片刻，太极石台上再现黑气，与此同时鼓声再度响起……
------------

第六百五十七章 同殿为臣

    鼓声由慢到快，待得鼓声停止，一位身穿汉时官服的年轻阴官现身于太极石台中央，此人年纪不大，不会超过而立之年，身形高瘦，面皮白净，长的一表人才，俊朗非常。

    年轻阴官现身之后环顾四周，与中年阴官的面无表情不同，此人脸上是带有些许表情的，淡定之中附带严厉，从容之中暗藏肃然。

    环顾四周之后，年轻阴官的视线又回到了大头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大头一番之后移步走到南侧坤位，不过他并没有似中年阴官那般幻化交椅，而是直身站在太极石台边缘，“诸位远道而来多有辛苦，理应歇息回神，奈何时不我待，咱们早些开始吧，诸位各显其能，力求在台上停留一个时辰。”

    年轻阴官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禁卫将军便站立起身，与此同时正西离位和西北兑位以及正南坤位上都有人离座起身，其他几个方位也有人跃跃欲试。

    己方众人坐在巽位前排，起身的禁卫将军离太极石台最近，由于仙宫内禁止使用身法自别人头顶掠过，这名禁卫将军便自认为自己能够第一个上台，不曾想离位上却有一人快跑上台。

    长生认得此人，此人乃是丐帮右护法欧阳传丰，此番急切上台无疑是得到了龙颢天的授意。

    龙颢天被朝廷招安之后，丐帮弟子也被尽数收编，龙颢天被封郡王之后，其一众手下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而今欧阳传丰已被封为益州将军，官居四品。

    试图上台的禁卫将军名为杨东保，眼见同殿为臣的欧阳传丰抢先登台，杨东保心中多有为难，急忙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歪头一旁，并不与杨东保对视，自长生这里得不到暗示，杨东保只能看向柳天林，柳天林皱眉点头，示意杨东保直接上台，无需避讳。

    得到柳天林首肯，杨东保抢在另外一人之前登上了法台，而其他试图登台的人见状只能止步后退。

    杨东保登台之时欧阳传丰已经在向年轻阴官拱手行礼，“在下欧阳传丰，乃西川郡王龙颢天麾下益州将军，参见阴官大人。”

    欧阳传丰言罢，杨东保随后冲年轻阴官见礼，“在下大唐羽林禁卫副统领杨东保，参见大人。”

    对于二人同台竞技，场外众人多感意外，因为二人都是朝廷的武将，同时上台等同内讧。

    年轻阴官微笑摆手，“二位无需多礼，开始吧。”

    听年轻阴官这般说，二人各自转身，相距九尺东西面对，与此同时鼓声再度响起。

    欧阳传丰并未携带兵器，杨东保则带有佩剑，眼见欧阳传丰没带兵器，杨东保有些犹豫，“欧阳将军，我习惯用剑，请多担待。”

    “不碍事儿，”欧阳传丰冷笑摆手，“我练的是朱砂掌，不过火候不到，做不到收发由心，动手之时若是拿捏不好力道，还望杨将军千万别怪罪。”

    二人言罢，分别转头看向龙颢天和柳天林，龙颢天皮笑肉不笑，柳天林则是皱眉点头，虽然二人表情各异，但传递的信息却是一样的，那就是暗示各自的手下无需手下留情。

    鼓声由缓至急，片刻过后骤停收声，杨东保拔剑在手凝神戒备，欧阳传丰侧身抬手，严阵以待。

    双方都知道此战的重要性，不但关系到护身铜符的归属，还会影响到各人上司的颜面，故此极为慎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二人迟迟不动手，场外便有观战之人不满非议，只道大唐朝廷真不要脸，竟然同时派出两人，自台上故意拖延时间。

    长生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竟然是个面色黢黑的天竺番僧，年纪当有四十上下，长的肥头大耳，大腹便便，满面油光。

    此人的汉话说的并不好，发音不很标准，嘟囔了一遍感觉不解气，随即又开始唠叨，又在诋毁大唐不要脸。

    碍于仙宫内严禁大声喧哗，旁人皆不搭腔，无人附和也无人反驳，但大头已经拿到了护身铜符，便没了顾忌，眼见这天竺番僧不停的唠叨，便忍不住出言讥讽，“不但长的像猪，还长了个猪脑子。”

    那番僧知道大头在骂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但他也不敢与大头对骂，便冲台上的年轻阴官告状，“神仙，那个矮子骂我。”

    年轻阴官也没想到这个肥胖的番僧竟然会幼稚到向自己告状，但他性情比之前的中年阴官随和许多，便随口解释道，“想要比武获胜，所有人都要在台上停留一个时辰，若是中途有人挑战成功，则继续顺延一个时辰，没有故意拖延一说。”

    听得年轻阴官解释，肥胖番僧这才发现是自己搞错了，但他嘴上却不认错，“那也不成，他们站着不打，害的我们也只能干等。”

    年轻阴官微笑抬手，指向出口，“来去自由，等不得可以走。”

    虽然年轻阴官是在笑着说，但那肥胖番僧却不敢再放肆，低着头不再说话。

    又等片刻，杨东保按捺不住，抢先出剑，欧阳传丰催动朱砂掌徒手迎战。

    杨东保和欧阳传丰都是居山修为，欧阳传丰比杨东保要大十几岁，论天赋无疑是杨东保更胜一筹，而且杨东保所用的长剑也并非俗物，虽不是绝世神兵，却也是罕见的利器。

    按理说二人对战，杨东保应该稍占优势才对，事实也确是如此，动手之初杨东保就占据了上风，长剑旋舞，挥斩戳刺，逼的欧阳传丰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朝廷虽然招安了丐帮，但身为军中精锐的羽林军，向来看不起丐帮这群乌合之众，杨东保亦是如此，在他看来丐帮作恶多端，每日沉溺酒色，很难静下心苦练功夫，而今对战交手，果然发现欧阳传丰学艺不精，多有破绽。

    此前杨东保对欧阳传丰还多有忌惮，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欧阳传丰虽有居山修为，但武功招式却不过如此，此番无端托大，以肉掌迎战自己的长剑，实属不智。

    眼见杨东保越战越勇，而欧阳传丰节节败退，长生眉头大皱，他早已发现欧阳传丰在故意示弱，以此寻找机会重创杨东保。

    当日欧阳传丰也曾参与朝廷武举比试，不止长生，大头等人亦见过欧阳传丰施展武功，眼见柳天林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二人，眼神之中多有兴奋期待，大头急忙出言提醒，“欧阳传丰是丐帮的右护法，他不可能就这点儿本事。”

    大头说话的声音并不低，场外的柳天林等人都听到了，但台上的杨东保正在竭力抢攻，并没有听到大头的善意提醒。

    龙颢天乃太玄修为，耳目清明，大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却并未动怒，反而笑着冲大头竖起了大拇指。

    大头瞅了龙颢天一眼，歪头看向别处。

    长生盯着台上的二人，过招之时欧阳传丰多用右手，但他清楚的记得此人是个左撇子，而且此时欧阳传丰隐于衣袖的左手已经聚势完成，五指膨大，猩红如血，片刻之间就会给与杨东保致命一击……
------------

第六百五十八章 撕破脸皮

    不止长生发现欧阳传丰左手的变化，柳天林亦察觉到欧阳传丰暗藏杀招儿，但仙宫内严禁高声喧哗，故此柳天林虽然心急如焚却不得发声提醒。

    几个回合过后，欧阳传丰终于出手，直接以左掌抓住了杨东保急斩而来的长剑，与此同时急抬右脚，猛踹杨东保下腹。

    不止杨东保没想到欧阳传丰会徒手抓拿自己的长剑，便是长生等人亦是多有吃惊，因为在此之前众人只当欧阳传丰要以左掌攻击杨东保，不曾想欧阳传丰竟然凭借朱砂掌抢夺杨东保的兵刃。

    欧阳传丰本想夺下杨东保手中长剑并将其踹下石台，但杨东保擅长用剑，知道长剑脱手意味着什么，故此虽然中了欧阳传丰一脚，却紧握长剑不曾松手。

    欧阳传丰这一脚力道甚大，本以为定能将杨东保踢下石台，不曾想杨东保却紧握长剑不曾后退，见此情形，欧阳传丰鼻翼急抖，再起右脚，冲着杨东保下腹又是一记大力猛踹。

    这一脚直接将杨东保踹的口吐鲜血，但杨东保却依旧紧握剑柄死不松手，与此同时急出左拳，试图反击。

    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擅长使用兵器的人往往拳脚功夫差强人意，不等杨东保左拳近身，欧阳传丰便高抬右脚将其左臂拨开，随即急起左脚，再踹杨东保下腹。

    连受重创，杨东保已是口鼻喷血，但即便如此，杨东保依旧不曾松手。

    实则欧阳传丰完全可以在踢踹的同时松开杨东保的长剑，如此一来杨东保自然会倒飞下台，但此前他连番踢踹，都未能逼迫杨东保松手，此时若是放弃争夺杨东保的长剑，便显得胜的不够彻底。

    为了完胜对手，欧阳传丰便以左手紧握长剑剑身，连环出脚，冲着杨东保的胸腹大力踢踹，

    到得这时杨东保已经知道获胜无望，为了保住最后的体面，只能紧咬牙关，紧握剑柄，任凭欧阳传丰如何疯狂踢踹亦不松手。

    由于杨东保牙关紧咬，夺喉而出的鲜血便自鼻子喷出，溅的欧阳传丰满头满脸。

    眼见欧阳传丰下此狠手，柳天林等人怒火中烧，纷纷离座站起，怒目相向。

    为了给欧阳传丰助威，丐帮左护法公孙承威等人亦离座站起，与柳天林等人遥望对视。

    长生等人没有起身，离位的龙颢天也没有起身，长生神情阴冷，而龙颢天则是皮笑肉不笑。

    在欧阳传丰的连番踢踹之下，杨东保最终还是跌落石台。

    不等杨东保落地，几位禁卫将领便闪身上前接住了他，杨东保此时面白如纸，浑身抽搐，一直在大口咳血，很明显其五脏六腑已经被欧阳传丰踢碎。

    杨东保此时已经无法说话，但手中却依旧紧紧的握着半截断剑，毫无疑问，杨东保输了，但他却不曾一败涂地，因为他的兵器尚在，并没有被对手夺去，他用自己的性命保住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欧阳传丰虽胜犹败，气恼的扔掉手里的半截剑身，转而目露凶光，狰狞四顾。

    眼见杨东保回天乏术，几位禁卫将军气冲斗牛，纷纷拔出随身兵器想要上台，其中一名中年将军喊住众人，转而看向柳天林。

    柳天林缓缓点头。

    得到了柳天林的首肯，那中年将军这才迈步上台，此人并未携带兵器，亦是徒手对敌。

    中年将军上台之后冲年轻阴官抱拳见礼，转而冷视欧阳传丰，“羽林将军陈修烈前来讨教。”

    不等欧阳传丰接话，先前说话的肥胖番僧再度出言讥讽，“唐朝真出人才，就知道窝里斗。”

    听得番僧嘲讽，己方众人尽皆皱眉，大头已得铜符，有恃无恐，愤然离座，伸手遥指，“闭上你的狗嘴，再敢放狗屁，老子就去天竺弄死你。”

    肥胖番僧没想到大头竟敢当着年轻阴官的面儿辱骂自己，惊慌之下转头看向年轻阴官，“神仙，那个矮子恐吓我，你听见没有？”

    年轻阴官挑眉看了番僧一眼，“没有。”

    “啊？！他那么大声，你怎么可能没听到，”肥胖番僧急切叫嚷，“你得管管他。”

    年轻阴官皱眉摆手，“安生坐着吧，再胡说八道，我都想恐吓你了。”

    年轻阴官此言一出，场外众人瞬时哄堂大笑，在世人眼中神仙都是不苟言笑的，但这年轻阴官却是多有随性，并没有端拿造作的老气横秋。

    此时欧阳传丰已经与陈修烈交上了手，二人此番是真正的交手，因为二人都没有使用兵器，用的都是一双肉掌，欧阳传丰用的是朱砂掌，运功之后双掌赤红，而陈修烈练的是铁砂掌，在灵气的催动之下双手漆黑如墨。

    与之前的辗转腾挪不同，二人一交手就是硬碰硬，也不使用身法，直接对掌互攻，气爆之声接连传来。

    陈修烈亦是居山修为，多年的浸霪之下铁砂掌早已练的炉火纯青，而欧阳传丰的朱砂掌也练的登峰造极，二人正面相搏，战况激烈，声势惊人。

    陈修烈此番上场是憋着一口火的，旨在为杨东保报仇，但连对数掌欧阳传丰却不落下风，每次对掌自己后退的距离都比欧阳传丰多出半尺，由此可见双方虽然都是居山修为，论内力的精纯和武功威力，还是欧阳传丰的朱砂掌更胜一筹。

    到得这时，陈修烈已经知道自己也不是欧阳传丰的对手，但他却并未知难而退，反倒越战越勇，他的目的也很简单，拼着自己身受内伤也要耗费欧阳传丰的灵气，为随后上场的己方众人攻坚铺路。

    二人的比拼没有丝毫技巧可言，一直在对掌互攻，连对十几掌后，陈修烈嘴角溢出鲜血，漆黑的双掌也多有肿胀，与以刚猛见长的铁砂掌不同，朱砂掌是毒掌，被朱砂掌击中是会中毒的。

    眼见陈修烈败像已现，欧阳传丰却并未一鼓作气快速抢攻，而是放缓了进攻的节奏，给陈修烈留出了足够的聚势时间。

    欧阳传丰此举自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别有用心，如果快速拿下陈修烈，陈修烈顶多就是战败，但欧阳传丰也不是傻子，早已看出陈修烈在耗费自己的灵气，心中气恼，便不想陈修烈过早下台，而是想要将其留在台上，待其毒发攻心之后再出重手取其性命。

    察觉到欧阳传丰的险恶用心，柳天林沉声说道，“陈将军，量力而行。”

    柳天林此言一出，立刻招致丐帮阵营的怒目相向，而一直站在坤位的年轻阴官亦转头看他，“比武之时，场外众人不得喧哗。”

    柳天林闻言只得闭口噤声，好在陈修烈听到了柳天林的话，主动后退认负，“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对方认负，欧阳传丰便是心有不甘也只能就此停手，“呵呵，好说。”

    待陈修烈下台，一名用刀的羽林将军便想上台拿下欧阳传丰，不曾想一名丐帮弟子却在龙颢天的授意之下抢先冲上了石台……
------------

第六百五十九章 瑜伽起源

    眼见丐帮弟子抢先上台，场外瞬时嘘声一片，欧阳传丰是丐帮的右护法，这名丐帮弟子此时上台自然不是为了挑战他，而是为了帮其拖延时间。

    对于众人的鄙夷和嘲笑，欧阳传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石门上凿刻的诸多规矩貌似也没有不让本帮弟子上场这一条。”

    此言一出，场外又是嘘声一片，而那抢先上台的丐帮弟子也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多有得意。

    旁人不敢随意说话，大头却敢，“欧阳传丰，你是准备直接赖满一个时辰？”

    欧阳传丰笑而不语，只当默认。

    “有不要脸的帮主，就有不要脸的帮众，”大头撇嘴讥笑，“你们还真是一路货色。”

    “付大将军此言差矣，我们又不曾坏了规矩，何错之有？”欧阳传丰笑问。

    不等大头接话，站在坤位的年轻阴官便出言笑道，“这位壮士所言极是，比武规则之中的确没有不准拖延时间这一条，你也不用等上一个时辰了，本官现在就判定你比武获胜。

    年轻阴官此言一出，场外瞬时一片哗然，而欧阳传丰则是大喜过望，冲年轻阴官连声道谢，连一直坐着的龙颢天都激动的站了起来。

    “不忙道谢，”年轻阴官微笑摆手，“你还需回答本官几个问题，回答正确方能得受本官的护身铜符。”

    “好好好，您问，您问。”欧阳传丰急切点头。

    “一头牛有几只耳朵？”年轻阴官随口问道。

    年轻阴官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近在咫尺的欧阳传丰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您说什么？”

    “一头牛有几只耳朵？”年轻阴官重复。

    由于问题太过简单，欧阳传丰便怀疑暗藏玄机，回答的也就不很肯定，“不是两只么？”

    “是两只，”年轻阴官点头过后再度问道，“有几条腿？”

    “四条。”欧阳传丰急切回答。

    “对，四条，”年轻阴官再度点头，随即又问，“有几根毛？”

    在此之前欧阳传丰一直不明白年轻阴官为何会问自己这么简单的问题，到得这时方才知道年轻阴官在故意为难自己，如此刁钻的问题，别说他了，就是神仙也答不上来。

    见欧阳传丰瞠目结舌，场外观战之人大感爽利，纷纷出言讥笑，只道他竟然在神仙面前耍小聪明，当真是自作聪明，自取其辱。

    年轻阴官也不耽搁迟疑，挑眉摆手，“滚下去！”

    欧阳传丰当众丢脸，气的满脸通红，但他也不敢在年轻阴官面前放肆，只得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尴尬离场，场外的龙颢天虽然仍在强打精神强颜欢笑，但那笑容比哭丧还要难看。

    “重新比过。”年轻阴官正色说道。

    年轻阴官话音刚落，欧阳传丰便转过身来，“仙长，按照石门上记载的规则，我还可以二度上场。”

    不等年轻阴官接话，正西离位上的龙颢天便抢先开口，喊回了欧阳传丰，他虽然卑鄙无耻，脑子却是够用的，知道欧阳传丰跟神仙死缠烂打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就算侥幸获胜，神仙还是会问他一头牛有几根毛。

    欧阳传丰偷鸡不成蚀把米，护身铜符不曾抢到，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最主要的是只要参加过某位仙家护身灵符的争夺，不管胜败，接下来都不得参与其他仙家护身灵符的争夺了，如此一来他就彻底与护身灵符无缘了。

    丐帮众人都知道年轻阴官对他们多有憎恶，也知道就算硬着头皮上台，也必然讨不得好处，龙颢天在权衡过后不再派人上台，护身灵符还有不少，没必要非要抢夺年轻阴官手里这一枚。

    杨东保和陈修烈的落败也令柳天林等人锐气大伤，重新开始比试之后，一众羽林禁卫便没有再派人上场。

    见识过丐帮和羽林禁卫的争斗，场外众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原因也很简单，若是只打一场，他们还有几分把握，但是想要得到护身灵符就需要在台上接受众人的连番挑战，说白了就是打一个不算赢，得连轴转的打上一群才行。

    场外观战的众人之中不乏真正的高手，但这些人的目标可不只是铜符，而其他人的实力都相差无几，谁也没有力压群雄，过关斩将的实力和信心。

    众人之所以不敢贸然上台，除了信心不足还有另外几个原因，一是不想得罪长生和龙颢天，毕竟之前是他们的人在台上打，而今他们的人不打了，此时上台貌似有捡便宜的嫌疑。

    再有就是他们通过年轻阴官的言行发现此人虽然不似中年阴官那般阴冷，却也不是个好脾气，想要拿到他手里的这枚护身铜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万一年轻阴官看他们不顺眼，再来一句牛有几根毛，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了。

    眼见没人上台，先前多次发声的天竺番僧认为有机可乘，便快步登上太极石台，此人坐着的时候显胖，站起来显得更胖，像极了杨开当年在长安用铁锤砸晕的那个灵光和尚。

    在肥胖番僧冲年轻阴官合十见礼，自报家门时，大头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释玄明。

    “你看我做什么？”释玄明随口问道。

    “上去揍他。”大头撺掇。

    释玄明看了看大头，又看了看台上的肥胖番僧，眼神之中多有犹豫。

    见释玄明面有难色，大头这才反应过来，天竺是佛教的发祥地，这个肥胖番僧虽然不讨人喜欢，却终究来自天竺，释玄明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痛殴此人。

    大头也没有为难释玄明，改为探头看向杨开，“杨开，要不你上吧。”

    “杨开不能上。”长生抢先开口，杨开已经晋身紫气，周天神功神异无比，又有工布剑傍身，可以尝试争夺更高级别的护身灵符。

    “我上吧。”余一看向长生。

    长生沉吟思虑之际，大头冲余一说道，“这家伙可是佛祖的老乡儿，你又是个尼姑，俗话说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你确定你要上？”

    余一瞅了大头一眼，转而将视线移到长生身上，等他拿主意。

    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缓缓点头。

    得到长生首肯，余一离座起身，迈步上台。

    此时肥胖番僧已经向年轻阴官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此人来自天竺一座名为卡纳的寺庙，不同于中土僧人的两字法号，此人叫库马尔三，也不知道是名字还是法号。

    余一上前冲年轻阴官见礼，后者冲其微微颔首，随即鼓声再度自仙宫内响起。

    眼见尼姑对战和尚，场外众人多有兴奋，不过很快长生就发现了异样，这个肥胖番僧看余一的眼神充满了邪念，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垂涎，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随着鼓声越来越急，肥胖番僧竟然脱下了身上的袈裟。

    见此情形，场外众人疑惑皱眉，面面相觑，大头疑惑的看向释玄明，“这家伙想干啥？”

    “你问我作甚，我哪知道。”释玄明歪头一旁。

    就在大头说话之时，肥胖番僧竟然又开始脱自己的裤子。

    见此情形，大头情急起身，呼喝制止，“哎，哎，哎，阿三儿，你想干啥？”

    眼见大头惊诧，肥胖番僧面有得色，“哼，本座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正宗的瑜伽术……”
------------

第六百六十章 非我族类

    听得肥胖番僧言语，大头越发疑惑，再度转头看向释玄明，“瑜伽是啥？怎么还得脱裤子？”

    释玄明皱眉歪头，并不接话。

    大头并未就此放过释玄明，而是伸手捅他，“哎，说啊，瑜伽到底是啥功夫？”

    释玄明无奈叹气，“你别什么都问我好不好，我哪知道。”

    二人说话之时，肥胖番僧已经脱去了裤子，但他并不是光着，上身有个短褂，下身也还有一条裤衩。

    由于肥胖番僧举止怪异，场外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而位于坤位的年轻阴官也并未阻止肥胖番僧脱去外衣，看得出来年轻阴官对所谓的瑜伽术也颇为好奇，原本是站着的，此时也以灵气幻化交椅坐了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肥胖番僧。

    那番僧皮肤黝黑，肥胖非常，脱去外衣之后彷如一头褪了毛儿的大肥猪。

    鼓点此时越发急切，在鼓声停止之前，肥胖番僧故作潇洒的将袈裟和裤子扔到石台西南角落，转而回过身面对眉头紧皱的余一。

    余一不但随身携带了无箭神弓，还带了寒月刀，寒月刀本是长生的兵器，由于刀身较窄，分量较轻，更适合女子使用，长生便将其送给了余一。

    不过余一并未拔刀，也不曾开弓，眼下她还摸不清肥胖番僧的底细，也不想让对方摸清自己的底细。

    在鼓声停止的瞬间，余一便踏地借力，想要快速前冲，不曾想那肥胖番僧竟然急抬右手，“且慢。”

    听得肥胖番僧言语，余一大感意外，急忙敛气骤停，“你想做什么？”

    “比武之前本座要先行热身。”肥胖番僧说道。

    余一闻言眉头大皱，按照比武规则，鼓声停止就意味着比武正式开始，这番僧此时热身，完全是坏规矩的举动。

    拿不定主意是立刻.抢攻还是容对方热身，余一便回头看向长生。

    长生见状笑着冲余一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急着动手，先看看这个肥胖番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得到长生授意，余一便后退三步，侧身垂手，凝神戒备。

    那肥胖番僧活动了一下双臂之后挺身后仰，四肢着地，彷如拱桥一般。

    由于身体弯曲，有些部位的轮廓就显露了出来，虽然穿有短裤，却也只能遮住实物，轮廓反倒更加清晰。

    肥胖番僧的这一举动令余一好生气恼，因为对方的某些部位正对着她，番僧说是热身，但这一举动在余一看来实属霪邪下流。

    四肢着地之后，那肥胖番僧反复垂臀挺臀，此举令场外众人目瞪口呆，这番僧的举动已经不能用霪邪下流来形容了，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是脏眼乱心，不堪入目。

    众人相距较远，已经不忍直视了，余一离那番僧很近，心中怒火中烧，右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臀部上下起伏十余次之后，那番僧挺身站起，不等余一上前，那番僧又换了另外一个姿势，背对余一，右腿后翘高抬，上身向后弯曲，以自己的双手握住后抬的右腿，不停的挺腰收腰。

    肥胖番僧的这一举动令场外众人骇然瞠目，似此等怪异的姿势，即便放在床帏之中也多有羞耻，而这肥胖番僧竟然当众为之且不以为耻。

    不曾想令众人吃惊的举动还在后面，肥胖番僧随即又换了一个姿势，双膝跪地，上身低伏，将自己的大屁股对着余一不停的左摇右晃。

    “这家伙在干啥呀？”大头满脸嫌弃，“又弯腰又撅腚的，卖弄风骚啊？”

    余一此时已经忍无可忍，正准备拔剑，听得大头言语，微微回头，长生趁机冲其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虽然有两件神兵，还有可以破开虚空的正眼法藏，但余一打斗的能力在四人之中还是最弱的，而且她终究是女子，耐力不足，适当拖延时间很有必要。

    余一会意，强忍怒意松开了刀柄。

    不止大头看不下去，场外众人亦是议论纷纷，对这番僧的下流举动多有气愤，坐在西侧离位的丐帮众人亦是目瞪口呆，龙颢天皱眉撇嘴，低声骂道，“哪儿来这么个光嘟的信球？真他娘的辣眼。”

    “岂止辣眼，简直是造孽，”坐在龙颢天旁边的公孙承威亦是恶心的不行，“老子一生作恶多端，遇见这个二货也算是两清了。”

    眼见场外众人对自己多有抨击，肥胖番僧大声说道，“真是孤陋寡闻，井底之蛙，瑜伽术出自吠陀经，借鉴万物生灵的八万四千种体位形态，练至大成可明心见性，梵我合一。”

    “你借鉴的是狗吧？”有人骂道。

    “明不明心我们不知道，倒是见着见性了。”有人嘲讽。

    “好个无耻的天竺和尚，赶紧滚下去。”有人气急破口。

    眼见肥胖番僧惹了众怒，一名年轻的番僧急忙出言撇清，“南无阿弥陀佛，贫僧鸠摩什乞，来自天竺的那烂陀寺，卡纳寺不是我佛教寺院，库马尔三也并非我大乘同修。”

    肥胖番僧此时正以双掌撑地，身体其他部位尽皆离地，反复曲臂撑臂，此番是面对余一，一边俯卧撑起，一边直视余一得意坏笑。

    余一气的面色铁青，浑身发抖，右手再度摁上了刀柄。

    昆仑仙宫乃仙家清净之地，眼见肥胖番僧举止不雅，惹得众人群情激奋，年轻阴官便想将其撵下台去，不过刚想开口，肥胖番僧便旋翻站起，冲余一招手，“好了，来吧。”

    余一早已忍耐多时，闻言立刻拔刀出鞘，踏地前冲。

    待余一和肥胖番僧正面交手，场外的议论之声立刻随之消失，这个番僧虽然举止下流，武功却出奇的好，尤其是身法很是诡异，以徒手迎战余一的寒月刀依旧占据上风，

    真正的练家子都知道，武功招式其实并不重要，打斗之时最重要的是身体的灵活，能够将左手练的与右手一样灵活，将双脚练的与双手一样灵活，就能成为高手。

    这个番僧就能做到这一点，不但双手双脚异常灵活，连肩肘腰臀亦能够以匪夷所思的角度诡变活动。侧身躲过余一大力挥斩的寒月刀之后，急转侧身，扭腰收胯，以屁股将余一顶了出去。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余一和那番僧只打了几个回合，长生就知道余一不是这个番僧的对手，这个番僧肢体异常灵活，与自己的近身相搏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处，不同之处是自己的近身相搏之术没有不雅的招式，而那番僧的招式则毫无忌讳，出招之时频频攻击余一的前胸和下盘。

    眼见肥胖番僧竟然抬膝顶撞余一的屁股，大头气急起身，但不等他出声叫骂，长生就沉声阻止了他，做人决不能严人宽己，只要拿起兵器就是敌人，而敌人是没有老幼妇孺之分的，己方不管做什么都无可厚非，反之亦然，敌人不管怎么对待己方的女将，己方都没理由去诟病诋毁。

    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同地方的人，为人处世的态度和方法也不一样，这个肥胖番僧并不在意场外众人对自己的看法，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他想做的事情就是趁着出招对余一上下其手，场外众人的围观不但没有令其有所收敛，反倒令其越发兴奋。

    眼见余一接连吃亏，释玄明的脸色越发难看，大头亦气的七窍生烟，“这家伙是比武还是耍流氓，这么多人看着呢，他怎么好意思？”

    “如果没有这么多人围观，这番僧或许还不会如此放肆。”长生随口说道。

    “你看，你看，你看，”大头惊恐的指着番僧的短裤，“哎呀我的娘啊，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这家伙是不是有病啊？”

    长生冷声说道，“有没有病不知道，但此人很快就要没命了，他如此作为，余一不会让他活着下台…...”
------------

第六百六十一章 报仇雪耻

    长生言罢，大头接口说道，“这家伙这么羞辱余一，就算余一杀不了他，等到比武结束，我也得去天竺弄死他。”

    “不用你动手，”长生说道，“此人举止怪诞，令余一憎恶厌烦，心浮气躁，待得静下心来，余一能够拿下此人。”

    “这哪是怪诞哪，这简直是不要脸，”大头嫌弃撇嘴，“还真是林子大了啥鸟儿都有。”

    长生缓缓点头，没有再接话，人和人看似长的差不多，实则差别真的很大，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不一样，有人心里藏着猪，有人心里住着狗，也有住着龙和住着虎的，总之就是千奇百怪，什么样儿的都有。

    虽然场外众人都多多少少怀有看戏的想法，但那番僧的恶俗举动还是令众人多有厌弃，倒不是说场外观战的众人都是正人君子，而是番僧的怪诞举动已经超出了众人的认知，人都喜欢以己度人，说白了就是遇到一件事情的时候，自己会怎么干就会下意识的认为对方也会怎么干，哪怕不这么干，也不会离大谱，而这番僧的举动在众人看来就是非常离谱，不知所谓。

    面对场外众人的指点和批评，肥胖番僧毫不理会，使出浑身解数极尽霪邪龌龊之能事，出招之时全然不顾自己会走光漏风，对余一的攻击也极为霪邪，招招不离上下三路，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猥亵。

    此时场外众人的表情惊人的一致，都是皱眉撇嘴，一脸嫌弃，起初还有人怀疑这肥胖番僧如此作为只是为了恶心余一，令其心神不宁，不过很快众人便发现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这个番僧的想法是真的异于常人，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光背赤膊的猥亵余一能令其异常兴奋。

    “好个恶心的天竺和尚。”

    “真是有辱斯文，不堪入目。”

    “仙官，这天竺僧人如此行事，您便不予制止？”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的骂那番僧且连带着将天竺也骂了，来自那烂陀寺的那名僧人只能不时发声，试图与台上的肥胖番僧划清界限，扭转众人对天竺僧人的误解。

    但场外众人并不吃这一套，只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天竺人行事就是如此怪诞霪邪，没一个好东西，到得后来甚至连释教都跟着倒了霉，只说和尚尼姑不留子嗣，都是无德不孝之人。

    仙宫之中此时也有不少僧尼，面对众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诟病和诋毁，起初众比丘还能隐忍，到得后来忍无可忍，便开始出言反击，双方争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全然忘记了仙宫内严禁高声喧哗的规矩。

    好在那年轻阴官并没有惩罚众人，只是干咳了两声，提醒众人不要太过分。

    在受到年轻阴官的间接警告之后，双方这才有所收敛，纷纷停止了争吵。

    台上的余一此时仍然处于下风，始终未能自被番僧猥亵的气恼之中冷静下来，出招虽然狠辣却少有章法。

    长生对余一多有了解，敏锐的察觉出余一已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必须尽快扭转劣势，如若不然，在肥胖番僧满足了霪欲怪癖之后，定然会给与其致命一击。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歪头一旁，冲大头说了几句话，他是己方的头领，有些话不方便亲自说，只能由大头代劳。

    长生低声言罢，大头离座起身，高声喊道，“人死万事消，别跟死人生气。”

    此前场外众人争吵，顶多就是高声，但大头此番却是高喊，唯恐众人效仿，令场面不可收拾，年轻阴官便板起面孔，冷视大头，“仙宫内严禁喧哗，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五人之中大头混迹市井的时间最长，最识时务，眼下该说的已经说了，面对年轻阴官的斥责，大头满口应是，连声道歉，笑嘻嘻的坐回了石椅。

    大头的提醒令处于狂怒之中的余一瞬时冷静了下来，此前她之所以一直静不下心，乃是这可恶的番僧频繁的对其上下其手，与那些情场失意所谓看破红尘才遁入空门的叶公好龙者不同，她儿时便受戒为尼，与男子少有接触，乃是不折不扣的处子之身，番僧的卑劣举动令她感觉受到了玷污和羞辱，犹如妇人失贞一般，而大头的高喊则及时提醒了她，没必要一直沉浸在暴怒之中，只要杀掉这个番僧，所有的耻辱都能一扫而空。

    心魔消则灵识现，恢复冷静之后余一并没有立刻改变打法，依旧挥舞寒月奋力砍杀，虽然招式凌厉，对那番僧却全无威胁。

    场外众人不明所以，只当余一虽然气冲斗牛却无计可施，甚至大头等人亦没看出其中端倪，但长生是明眼人，只看余一出招换位的角度就知道她想利用虚空玄门出现在肥胖番僧的身后，给与肥胖番僧致命一击。

    想要出现在肥胖番僧身后并不困难，难的是怎么做才能不露声色，怎么做才能力求快速，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

    世人有个通病，脑海里有个想法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实施，没有耐性对旁枝末节进行推敲，也没耐心去想怎么做才能将这个想法做到极致，毛躁行动，仓促上马，由此导致原本应该做成的事情结果却搞砸了，亦或是原本应该得十成的事情到最后只得了三成。殊不知越是宝贵的想法，付诸实施越要慎重，准备越要充分，以此确保一蹴而就，一鸣惊人。

    余一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故此对这次机会极为珍惜，前期进行了足够的铺垫，令肥胖番僧误认为她仍然处在暴怒之中，而在过招之时也看似无意的调整角度，随后卖出破绽。

    在肥胖番僧转到自己身后的瞬间，余一开始掐捏指诀，默念咒语，在肥胖番僧用屁股将自己顶开的同时环臂作法，打开了虚空玄门，利用肥胖番僧背对自己的机会，借助肥胖番僧顶撞自己的力道快速冲进虚空玄门，现身于肥胖番僧身后。

    由于虚空玄门是反向逆开，出现在番僧身后之时，番僧顶撞的那股力道仍在推着余一快速向前，不等番僧回过神来，寒月已经贯胸而过。

    事发突然，番僧一时之间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身受重伤，只觉得心头一凉，待得疑惑低头看到贯胸而过的刀尖，这才回过神来。

    所谓回过神来也只是发现自己身受重伤，直到余一抽刀补招他也没明白过来为何分明已经将余一顶开，余一怎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冲而回，除了有人暗中相助，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有人暗算…...”番僧话没说完，一口鲜血便夺喉而出。

    余一可不是话多之人，面对对手更不会心慈手软，不等番僧倒地便急挥寒月，快速补招，接连两刀斩断番僧双腿，随即上撩下劈，再断番僧双臂，最后挥刀横斩，枭首砍头。

    直到余一还刀归鞘，急退躲避血污，场外众人亦不曾回过神来，因为局势逆转的太过突然，很多人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亦有不少人与那分尸殒命的番僧一般，认为有人在暗中帮助余一。

    随着番僧肥胖的无头尸身扑倒在地，余一如释重负，长喘了一口粗气。

    由于场面太过血腥，一旁的年轻阴官便挥手将那番僧的尸体连同地上的血污尽数移走。

    待得太极石台重归洁净，余一移步回到石台正中，垂眉凝神，静待对手。

    场外众人知道此时已经可以上台挑战，但一时之间却无人敢贸然上台，余一诡异的法术固然令他们忌惮，但更令众人忌惮的是余一等人的狠辣手段，大头先前将对手直接开膛破肚，而余一则将对手直接分尸，面对这样的对手，换成谁也会多有忌惮……
------------

第六百六十二章 再得铜符

    余一自台上静待对手的同时，长生靠坐石椅，微微歪头，垂眉闭目。

    在场外众人看来，长生完全是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殊不知长生并不像其表现出的那般淡定，他是故意表现的胸有成竹，以此令那些有心上台的潜在对手心生忌惮。

    虽然眼下暂时没人上台挑战，却不表示余一能像大头那样顺利的自石台上待满一个时辰，因为余一的情况与大头多有不同，大头先前几乎是一招制敌，所有围观之人都没摸清他的底细，故此不敢贸然上台挑战，而余一先前与那肥胖番僧缠斗了许久，场外众人通过她与番僧过招已经摸清了她的武功套路，眼下之所以暂时没人上台挑战，只是因为忌惮余一的虚空玄门和余一身后的他和大头等人，但仅靠这些，怕是不足以震慑场外众人。

    没人上台不表示没人自场外私下议论，自各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对余一很不利，因为众人的议论并不是闲来无事乱嚼舌根，而是怀着险恶的用心，带有明显的目的。

    众人的议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议论的是余一武功和法术，大致意思是余一虽然武功平平，但法术诡异，不容小觑。这种议论看似是对余一的忌惮和畏惧，实则是在暗示其他人余一的武功并不高明，上台挑战还是有胜算的。

    还有一类议论的是他和大头等人，只道他自出道至今未尝败绩，手下四大金刚个个身怀绝技，武功超群，此番护身灵符的争夺，他们五人必然各得其一。说出这番话的人也并不是真的在夸赞他们，而是在暗示其他人，他们五人将抢占五枚护身灵符，要知道护身灵符一共只有十八枚，他们独占五枚，其他人想要得到护身灵符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以此令场外众人对他们心生不满，同仇敌忾。

    实则这两类议论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煽动他人上场挑战，而自己则躲在后面寻机取利。

    长生自然能够看清这些人的意图，但他却很担心场外会出现几个有勇无谋的二愣子，此前余一对战番僧已经露底，若是再有人上台挑战，余一肯定还能获胜，但场外众人却也能彻底摸清余一的底细，届时上台挑战之人将会越来越多，余一肯定招架不住。

    论整体实力，余一和大头三人都在伯仲之间，但单论武功，余一无疑是己方最弱的一个，也是抢夺灵符变数最大的一个。

    长生虽然看似举重若轻，胜券在握，实则紧张非常，但他此时能做的很有限，只能寄希望于场外的这三百多人之中没有听人挑拨，受人利用的傻子。

    长生虽然不曾眼观六路，却在耳听八方，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处传来的议论对余一越来越不利，他已经隐约听到有几人越说越大声，甚至开始嘲讽说话之人只敢私下议论，不敢上台挑战。

    “你们怕他，我却不怕，让开，我出去。”正西离位有人高声说话。

    眼见最终还是有人上台，长生心里瞬时凉了半截，此人上台必败无疑，但余一也会彻底露底。

    就在此时，龙颢天的声音自离位传来，“别说了，谁也不准动，先上台的几个都是探路的石子儿，必死无疑。”

    龙颢天的声音并不大，但长生却听的一清二楚，而同在离位的那个想要上台的人自然也听到了，龙颢天的话彷如一盆凉水将其直接浇醒，急忙坐回座位，不再妄动。

    “哼，路给你让开了，你却坐下了，没有胆气装什么好汉。”有人嘲讽。

    “日你娘啊，老子凭什么听你撺掇，你有种你上啊。”那人回骂。

    “我又没有心生不忿。”对方辩解。

    “没有心生不忿你说那些风凉话干啥，想煽动我们上去送死，你好在后面躲着捡便宜对吧？”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三百多人的林子，缺心眼儿的还是有几个的，但再怎么缺心眼的人听到二人的争吵也知道谁先上台谁吃亏了，如此一来再也无人当那出头鸟，过河卒。

    长生缓缓睁眼，看向离位的龙颢天，他耳目清明，龙颢天先前说了什么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而且最重要的是在龙颢天发声之前，丐帮众人并没有人说话议论，更没有人想要上场，由此可见龙颢天是故意假借喝止属下，以此恐吓即将上台的那个莽汉，间接为余一解围。

    龙颢天一直在盯着长生，见长生睁眼看向自己，知道长生已经明白自己的苦心并领了他的情，便冲长生投来得意的眼神。

    长生瞅了龙颢天一眼，再度闭上了眼睛，毫无疑问龙颢天是个坏人，但这家伙实在是太聪明了，而且只重利益，丝毫不在乎脸面，只要有好处，可以完全不要脸。但就是这样一个坏人，他却始终恨不起来，即便龙颢天当年在义庄差点没害死自己。

    长生先前看向龙颢天的同时，杨开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对龙颢天的感觉与长生完全一样，他也知道龙颢天不是好人，却并不讨厌此人，至少不是咬牙切齿的讨厌，相较于聪明的坏人，大部分人更讨厌愚蠢的傻逼。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时辰很快过了大半，先前上场的欧阳传丰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获胜，却被年轻阴官刻意刁难，此番若是让余一得了那枚护身灵符，自己就彻底与灵符无缘了，想到此处，便看向龙颢天，“王爷，我若不上场就再无机会了。”

    “你打得过她吗？”龙颢天随口问道。

    “有七成把握。”欧阳传丰说道。

    “你有个屁把握，”龙颢天骂道，“就算你能阻止她施展法术，她用的寒月刀可是玄铁打造，你敢用朱砂掌硬抢？再说了，她身后还背着无箭神弓呢，听我的，老实待着，认命吧。”

    听得龙颢天言语，欧阳传丰沮丧非常，长长叹气。

    长生再度睁眼看向龙颢天，龙颢天之所以有此一说，也是因为先前冲自己示好，自己给予了回应，由此令龙颢天越发确定他是个有数的人，故此才会再度冲其示好，让其彻底领情。

    与人交往，对方心里有数是基本前提，人家对自己的点滴善意都得牢记于心，如果对方给了自己十两银子，而自己却只领八两九两银子的情，那就完了，对方一定会心理失衡，再也不会给与自己帮助了，如果只领二两三两银子的情，那就完的更彻底了。

    欧阳传丰可是上一阵获胜之人，若是护身铜符被余一得了去，他是最大的受害者，眼见欧阳传丰都认命了，其他人心里也就平衡了，彻底打消了上台抢夺的念头。

    凭什么我冲上吃亏，你们躲在后面占便宜，这是大部分人的共同心理，为了不让别人占便宜，自己宁肯也跟着受损失，这也是大部分人的共同心理，在这种微妙心理的作用下，余一终于顺利撑到一个时辰，鸣金之声响起，尘埃落定。

    此前长生的心一直提着，鸣金之声响起之后，他终于如释重负，毫无掩饰的长出了一口粗气，他之所以毫不掩饰是因为没必要掩饰了，剩下的杨开和释玄明都有硬碰硬打满一个时辰的实力，再也不用虚张声势了。

    站在坤位的年轻阴官冲站在石台中央的余一招了招手，后者见状急忙快步上前，冲年轻阴官合十行礼。

    “你也是朝廷的官员？”年轻阴官随口问道。

    余一点头，“贫尼乃英勇亲王麾下，官拜征西大将军。”

    “尼姑当官儿的可不多呀，”年轻阴官笑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四。”余一回答。

    “他日若是遇到意中人，你会还俗吗？”年轻阴官又问。

    谁也没想到年轻阴官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止场外众人疑惑非常，余一本人亦是愕然瞠目。

    见余一不答，年轻阴官也并未追问，而是收起笑容，正色说道，“本官有几个问题问你，只有回答正确，才能得到本官的护身灵符。”

    眼见年轻阴官一脸严肃，余一也多有紧张，郑重点头，“仙长请问。”

    “一头牛有几只耳朵？”年轻阴官问道。

    年轻阴官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因为同样的问题年轻阴官先前曾经问过欧阳传丰。

    见年轻阴官问出这样的问题，余一心中凉了半截，只当对方先前问自己遇到意中人是否会还俗，自己未曾给与对方满意答案，对方故此刻意刁难。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沮丧回答，“两只。”

    “有几条腿？”年轻阴官又问。

    眼见又是同样的问题，余一彻底灰心，转头看向长生，眼中满是失落和沮丧。

    长生也不明白年轻阴官想做什么，只能冲余一微微一笑，以安其心。

    “四条。”余一叹气回答。

    年轻阴官缓缓点头，“嗯，正确，伸手过来。”

    变故突生，包括长生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场外的欧阳传丰险些气炸了肺，气急叫嚷，“毛呢，怎么不问有多少毛？”

    “那谁数的清。”年轻阴官笑道。

    “你知道数不清为啥还问我？”欧阳传丰气急败坏。

    “我看你不顺眼。”年轻阴官坏笑。

    “你，你，你是神仙哪，怎么能耍赖？”欧阳传丰险些被气的吐血。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不要再高声喧哗，不然把你撵出去…...”
------------

大家早点休息

    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
------------

第六百六十三章 瑶池仙子

    “你就算撵我出去，我也要说，”欧阳传丰也豁出去了，“你是神仙，神仙行事怎能如此不公？”

    听得欧阳传丰言语，年轻阴官无奈叹气，“哎，本官这些年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与满腹冤屈的阴魂浪费唇舌，解释因果，类似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愿再做了，只是浪费本官的时间，全无意义。不过眼下大劫将近，我就再做一次吧，你说，你为何感觉本官处事不公？”

    “你为什么厚此薄彼，对那尼姑徇私偏爱，却对我刻意刁难？”欧阳传丰高声问道。

    “因为她比武之时没有投机取巧，而你却寻了盟友，自台上恶意拖延时间。”年轻阴官正色说道。

    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欧阳传丰也不在乎了，“你们又没说不让这么做，如果你们有这条规矩，我肯定不会那么做。”

    “你看，直到此时你还在狡辩，”年轻阴官无奈苦笑，“在你看来仙家都是食古不化的愚钝蠢材？看不出你们在投机取巧，耍弄心机？”

    “总之是你们事前不曾说清楚，错不在我。”欧阳传丰说道。

    “好吧，错不在你，但决断之权在我！”年轻阴官脸色转阴。

    “以权压人，我不服。”欧阳传丰心中不服，冷哼歪头。

    欧阳传丰的这一举动令年轻阴官甚是不满，“与你们这些心术不正之人辩理，实属不智，便是事实清楚，铁证如山，你们依旧会无赖狡辩，本官在此给你提个醒儿，他日下到地府最好不要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不然阴曹地府有千百种刑罚来惩治你。”

    护身灵符等同长生不死，与护身灵符失之交臂令欧阳传丰方寸大乱，也是彻底豁出去了，“你少吓唬我，我就是不服，仙家选人理应辨察严选，但你跟这个尼姑也没说上几句话，你凭什么认定她有资格得到护身灵符？”

    “不是你心有困惑，我就必须为你解惑，”年轻阴官冷声说道，“为你解惑也可以，但你浪费了我的唇舌，耗费我的时间，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听要付出代价，欧阳传丰有些怯了，但不等他开口，年轻阴官便指着余一出言说道，“我刚才大致数了数，她身上有四十几道伤疤，多是近几年留下的，她是出家人，本可以借口专心礼佛，避世躲闲，但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不畏艰险，为国征战，足见其心存忠义。”

    年轻阴官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她今年应该有二十四五了，虽然剃了光头，却难掩其丽质天生，但时至今日她仍是处子之身，足见其品性高洁。”

    “我可没让你为我解惑。“欧阳传丰低声嘟囔。

    见他心生畏惧，年轻阴官也没有与他一般见识，随即笑道，“实则还有一条儿，此人面相上就带着忠义，古人云相由心生，这话是有道理的，几百年中好人坏人我们见得太多了，便是不翻功过簿，只看一个人的面相，我们也能大致看出此人心性如何。”

    眼见欧阳传丰悄然落座，惊怯低头，年轻阴官面露轻蔑，“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也。”

    此前场外有不少人对于年轻阴官偏袒余一多有微词，而今听得年轻阴官耐心解释，无不恍然大悟，疑惑尽去，只有佩服敬畏，再无腹诽议论。

    年轻阴官随即示意余一伸出右手，由于年轻阴官与余一没有肢体接触，而是隔着数寸与余一掌心相对，场外众人便清楚的看到一枚指甲大小冒着淡黄光亮的珠子自年轻阴官掌心突然出现，随即缓缓飘进了余一右掌掌心。

    待年轻阴官垂臂收手，余一急忙双手合十，郑重道谢。

    年轻阴官摆了摆手，“不用谢我，需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你得了护身灵符，日后怕是难得安宁了。”

    不等余一接话，年轻阴官便消失了身影，说走就走，没有任何交代，也没有丝毫留恋。

    余一转头四顾，不见年轻阴官，这才迈步下台，回归座位。

    且不管日后会怎样，至少眼下得到护身灵符是件喜事，余一落座之后己方众人纷纷冲其道贺，余一也知道自己的这枚铜符得来甚是侥幸，而今尘埃落定，她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连得两枚护身铜符，场外众人看己方众人的眼神便异常复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忌惮有之，愤恨亦有之，唯独没有欢喜，实则人性就是如此，除了至亲，没几个人真正希望你好。

    此时场外众人私下交谈的并不多，如此一来龙颢天对欧阳传丰的斥责就显得颇为刺耳，龙颢天一直在训斥欧阳传丰，只说他赢得起输不起，不该与余一为难。

    长生知道龙颢天是做给自己看的，便歪头看向龙颢天，余一此番能够顺利得到护身铜符，龙颢天是做出贡献的，如果不是龙颢天假意训斥下属，震住了那些有心上台挑战的人，余一怕是拿不到这枚铜符。

    眼见长生眼神之中并无不满，龙颢天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与长生永远无法化敌为友，但他也知道长生恩怨分明，只要欠了人情就一定会设法偿还。

    趁第三位仙家尚未现身，长生故意抬高声调出言说道，“杨开，释玄明，你们歇息回神，随后三场谁也不要上台。”

    二人闻言急忙出言应是，他们与长生朝夕相处，早有默契，知道长生此举是何用意，眼下己方已经得到了两枚护身铜符，如果继续上场，势必引发众怒，招致围攻。

    听长生这般说，一旁的柳天林等人表情多不自然，原因也很简单，长生只是禁止杨开和释玄明上台，却并没有阻止他们上台，不约束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说明长生始终没有将他们视为自己人。

    片刻过后，太极石台上黑气再现，不过此番出现的黑气并不是由下而上，而是自上而下出现于太极石台，太极石台下方有黑气承托，上有白光映照，黑气自白光之中现身，说明此番出现的仙家来自天庭。

    这一情况令场外众人多感意外，因为在众人的认知当中黑色灵气都是地府的阴官，只有道门中人知道黑色灵气代表着太虚，上虚，玉虚三种修为，拥有这三种修为的多为地仙，而天庭之中也有地仙，只不过多为仆役之流。

    在众人惊惑的注视之下，黑气之中现出了仙家真身，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此番现身的竟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艳女子，不过二十年岁，着绫罗红裳，佩锦绣彩绶，臻首娥眉，风姿绰约，美艳不可方物，清丽可涤尘世。

    突然出现的瑶池仙子令场外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此等场合竟然会有仙子出现，在此之前众人多在为灵符极难获得而忧虑沮丧，但是当看到这位美貌的仙子之后，众人心中的忧虑和沮丧瞬时一扫而空，因为仙子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而今竟然能够见到真正的瑶池仙子，只此一举已然是不虚此行了。

    与之前出现的两位阴官不同，这位身穿红衣的年轻仙子面对场外众人的注视貌似有些紧张，直待鼓声响起方才转身走向正北乾位，面南背北，静待鼓声停止。

    长生等人坐在东北方向的巽位，不但能够看到红衣仙子的侧脸，甚至能够闻嗅到红衣仙子身上的淡淡香气，这种淡淡香气长生既熟悉又陌生，感觉熟悉是因为这个红衣仙子身上的香气与张墨身上的气息都属于那种香而不厌，淡而不散的香气，而感觉陌生则是这个红衣仙子身上的香气是杜鹃花的香气，而非张墨身上那种兰花香气。

    自巽位可以清楚的看到离位的情况，与己方众人的皱眉打量不同，龙颢天此时双目圆睁，涎水直流。

    “王爷，您看龙颢天那家伙，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大头鄙夷的指着龙颢天。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实则不止是龙颢天，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红衣仙子，他也不例外，不过他只是观察打量，并没有其他念想，倒不是他是柳下惠，而是他是开过眼，见过天的人，不管是张墨还是倪晨伊，都不比台上的红衣仙子逊色。

    待得鼓声停止，红衣仙子微启樱唇，“比试开始，你们要点到为止，莫要妄伤人命。”

    红衣仙子言罢，场外众人立刻自四面八方冲向太极石台，仙宫内总共不过三百多人，想要上台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几乎是一哄而上。

    “操，这是干啥，比武还是抢亲？”大头惊诧。

    杨开沉声说道，“此战必定凶险非常，幸亏王爷有先见之明，提前言明此后三场我们皆不参与。”

    长生摇头，“你高估我了，我并不知道第三场现身的会是天上的仙子，我不让你们上场只是不想让你们成为众矢之的。”

    “仙女都说了，点到为止，也凶险不到哪儿去。”大头说道。

    “不然，”长生再度摇头，“此战估计会是十八场比试中最为凶险的一场。”

    “为啥？”大头不明所以。

    长生笑道，“因为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争强斗狠…...”
------------

第六百六十四章 冷嘲热讽

    己方众人低声交谈之时，已经有不少人冲上了太极石台，由于四面八方都有人想要上台，故此抢先站在台上的就有十几人，而且由于场面太过混乱，几乎无法辨别最先登上石台的是哪两个人。

    红衣仙子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面对台上众人的激烈争吵一时之间竟然手足无措，无计可施。

    好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红衣仙子便稳住心神，板起面孔冷声说道，“不要吵，都下去。”

    听得红衣仙子言语，站在石台上的众人这才停止了争吵，不过他们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石台，而是左顾右盼，滞留不去。

    “再不下去，我就只能请你们离开了。”红衣仙子微皱娥眉。

    眼见红衣仙子动怒，台上的众人便不敢放肆造次，只能自石台四面各自离场。

    待众人离开法台，红衣仙子伸手指向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那个拿扇子的，你是第一个上台的，你上来吧。”

    华衣男子闻言大喜过望，急忙合拢折扇，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上石台。

    红衣仙子随即又指向另外一个矮胖男子，“佩剑的那个，你是第二个上台的，你也上来吧。”

    矮胖男子转头四顾，确定红衣仙子说的是自己，瞬时面露喜色，急忙快步登台。

    二人上台之后冲红衣仙子自报家门，这个年轻的华衣男子名叫白洛，乃是龟兹国的一个王子，西域有几十个小国，龟兹算是其中比较大的，但大小也只跟于阗差不多，与大唐的上州相仿。

    那个矮胖男子名叫买买提，也不是中土人氏，而是回鹘人，回鹘亦是西域诸国之一，国力比龟兹要强盛，买买提亦是回鹘的王族，此番前来也是得到了回鹘朝廷的授意和支持。

    二人自报家门之后，鼓声随之响起，二人也各自拉开了架势。

    比武之前拉开架势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二人摆的架势却令长生等人眉头大皱，二人摆的架势华而不实，看着倒是英姿飒爽，实则中门大开，全不实用。

    待得鼓声停止，二人立刻战在了一起，白洛王子所用的兵器就是手里的扇子，而买买提的兵器则是一把长剑，二人动手没多久，大头就忍不住开始嘟囔，“这是干啥呀，这哪是比武啊，伸胳膊亮腿儿的，花里胡哨，光顾着 耍帅了。”

    “哎呀娘啊，要了老命了，可让他们恶心死了，这是八辈子没见过女子还是咋地，搔首弄姿的。”

    大头说话的声音不大，台上比武的二人心思也不在他身上，便没听到他在台下说了什么，依旧在台上辗转腾挪，比武过招儿。

    真正的高手都知道，威力大的招式往往姿势都不好看，而好看的姿势往往威力都不大，若是一味追求姿势好看，动作潇洒，威力就一定会大打折扣，此时台上对战的二人就完全舍本求末，恨不得三步一亮相，两招一扬手，搞的跟唱大戏一般。

    大头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歪头一旁，不屑观战，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又将视线移到了台上，眼见二人还在台上花拳绣腿的故作潇洒，大头终于忍不住了，此番他没有再低声嘟囔，而是随着双方的出招进退开始频繁叫好，“好，挥扇子的姿势真是太帅了，一开一合，太潇洒了，就这一招儿，全天下就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快看，这一招胖鹤亮翅好看的不得了，真是矮树临风啊，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肯定神魂颠倒，朝思暮想。”

    “哎呀，这两朵剑花挽的实在是太漂亮了，我要是个女的，我都得爱上他。”

    “真是个谦谦君子啊，唯恐剑气伤到好看的仙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太有风度啦，谁要是当他的媳妇，肯定会被他宠上天。”

    大头自一旁大呼小叫，近处长生等人皆是忍俊不止，大头看似是在惊叹夸赞，实则谁都知道他在冷嘲热讽，不过台上的二人也的确太过虚伪，为了给红衣仙女留下个好印象，无所不用其极的端拿造作。

    场外围观众人也不傻，也都知道大头在嘲讽台上的二人，大头每说一句，人群之中就爆发一阵哄堂大笑，台上的二人被大头扒的鲜血淋漓，颜面全无，气怒发窘的同时亦不敢继续玩酷耍帅，只能尽出全力，抢攻进招儿。

    即便二人有所收敛，大头依旧没有放过人家，不停的自台下冷嘲热讽，“谁说兵器越怪，死的越快，你看人家用扇子当兵器，不也没死吗，跟人家一比，咱们的兵器狗屁不是。”

    “哎，看人家这身材，双臂这么一伸，身材真是太好了。”

    那白洛王子被大头气的怒火中烧，见他越说越过分，忍不住出言呵斥，“死侏儒，瞎喊什么？”

    大头混迹市井多年，吵架他就没怕过谁，“哎呀，王子大人，虽然龟兹还没有大唐一个州大，但你大小也是个王子，应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怎么能骂人呢，让仙女听见，会对你印象不好的。”

    红衣仙子自然也听到了大头的话，见他越说越离谱，便回头看他，不等红衣仙子开口，大头便主动说道，“我只是在喝彩，我可没有高声喧哗。”

    “你别说话了，行吗？”红衣仙女和声恳求。

    “好好好，我不说了，”大头连连点头，“你快专心观战吧，他们两个伸胳膊亮腿儿的摆姿势，你要是不屑一顾，他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红衣仙女无奈，只能移走视线，不再理会大头。

    畅所欲言有时候是很得罪人的，但畅所欲言也不是全无好处，能让人神清气爽，连呼吸都感觉顺畅许多，大头扒了人家的皮，揭了人家的丑，心满意足，好生开心

    唯恐再度招致大头的嘲讽，台上的二人便不敢出花招儿，摆姿势，全力以赴之下很快分出了胜负，正如大头所说，兵器越怪，死的越快，白洛王子倒是没死，但也被买买提一剑削断了扇子，随即再补一剑，重伤右臂。

    扇子被毁，白洛王子想要给红衣仙子留下个玉树临风的印象就彻底泡汤了，在仙女面前丢了脸，令白洛王子怒火中烧，气急败坏，反手将坏掉的扇子扔了，自腰间拔出两把短刀，疯了一般的抢攻戳刺，试图挽回劣势，争回颜面。

    虽然红衣仙子要求对战双方点到为止，但真的打起来谁还顾得那些，片刻过后二人尽皆受伤，白洛王子捅了买买提三刀，买买提刺了白洛王子两剑，双双挂彩，皆无力再战。

    眼见二人无力再战，红衣仙女便终止了比武，待二人沮丧下台，红衣仙子出言发声，只道比武继续。

    场外众人都想上台，却又多有顾虑，他们倒是不怕对手，只怕大头，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再度招致大头的揭露和嘲讽……
------------

第六百六十五章 百岁老道

    大头的冷嘲热讽只能让那些有心在红衣仙子面前展示炫耀的人心存顾忌，但总有一些人没有这种念头儿，短暂的冷场过后，还是有人上台，此番上台的是个中年道人，身高七尺，身形瘦长，皮肤白净，面目俊朗，身上穿的是一套绸缎质地的青色道袍，腰佩七星宝剑，手执青丝拂尘。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宗平子，见过天人。”中年道人冲红衣仙子稽首见礼。

    “道长安好。”红衣仙子点头回礼。

    与红衣仙子见礼过后，宗平子转身来到太极石台中央，稽首作势，四面见礼。

    “还得是道士啊，礼数就是周全。”大头有感而发。

    大头言罢，见长生眉头微皱，不解问道，“王爷，您认识这个道士？”

    长生缓缓摇头。

    “您不看好他？”大头再问。

    长生再度摇头。

    “那您为啥皱眉？”大头低声追问。

    “宗是太清的辈分，说明此人是太清道人，”长生说道，“三清各宗的辈分虽然各不相同，却也排得上辈分，太清的宗字辈与上清的鼎字辈是平辈。”

    “鼎字辈儿？”大头对道门辈分不很了解，“去姑婆山帮忙的那几个老道长是啥辈儿？”

    “他们是大字辈儿，他们上一辈才是鼎字辈儿。”长生说道。

    “啊？这个人也就四十出头吧，怎么这么大的辈儿？”大头越发疑惑。

    不止大头疑惑，杨开等人亦是多有不解，纷纷转头看向长生，等他解惑。

    长生低声说道，“此人驻颜有术，故此看着年轻，宗字辈分的人至少也有一百多岁了。”

    长生言罢，己方众人震惊非常，面面相觑，众人坐在巽位的最前排，离太极石台很近，能够清楚的看到宗平子的样貌，宗平子满头黑发，脸上也见不到一丝皱纹，露在外面的双手和脖颈等部位也见不到丝毫的褶皱，怎么看也不像百岁老人。

    “王爷，这个人真有一百多岁？”大头不敢置信。

    “应该有。”长生缓缓点头，当无法通过外貌判断一个人的年龄，就只能通过眼神，年轻人的眼神大多清澈，随着年纪的增长，眼神也会随之产生变化，年纪越大的人眼神越深邃，台上的宗平子的眼神就透着深不见底的深邃和处乱不惊的沉稳。

    见众人还是半信半疑，长生低声说道，“道家喜生恶死，极重养生，此人修为精深，驻颜有术，容貌不见衰老也很正常。”

    虽然长生声音很小，但台上的宗平子还是听到了他的话，随即转身回头，冲长生等人投来一个友好善意的眼神。

    长生此前并不是非常确定此人真有一百多岁，但是当宗平子冲其投来善意眼神，他便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因为自己先前对宗平子并没有采用尊称，而宗平子却并未显露不满，反倒冲自己善意一笑，年纪大的人见多识广，性情沉稳，而且随着体内阳气的减弱，人会变的越发平和，轻易不会与人发生争斗，更不会轻易结仇，倒不是他们胆小怕事，而是看开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都不在乎了。

    就在宗平子回头之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拎着一根熟铜大棍自离位大步上台。

    长生对上台的彪形壮汉有点印象，正是上一场试图上台挑战余一，却被龙颢天发声吓回去的那个人。

    壮汉上台之后握着大棍冲红衣仙子抱拳行礼，“女神仙，我叫阿尔皮，是突厥人。”

    红衣仙女轻轻点头，没有接话。

    阿尔皮也不废话，转身来到宗平子对面，鼓声再度自仙宫里响起。

    “王爷，这个人长的很是高大，是不是大爷的同乡？”大头低声问道。

    “算是半个同乡，”长生随口说道，“我大师兄是漠北铁勒部人氏，而此人自称是突厥人，与我大师兄不在一片区域。”

    “突厥早就被灭了，此人怎么还自称突厥人？”释玄明问道。

    “突厥人很记仇，”长生说道，“当年突厥是被大唐和回鹘联手剿灭的，其疆土也被大唐和回鹘瓜分，不过突厥人并未就此臣服，不管是对大唐还是对回鹘都充满了敌意。”

    就在己方众人私下交谈之际，台上的宗平子冲阿尔皮稽首行礼，“贫道大限将至却不曾明窥阴阳，无奈之下方才参与灵符争夺，这枚灵符关系到贫道的死活，贫道对其亦是势在必得，稍后若是下手重了，还望善人莫要怨恨。”

    虽然宗平子是对阿尔皮说话，但声音颇为响亮，场外围观众人亦是听得一清二楚。

    “好东西谁不想要，别他娘的废话，手底下见真章。”阿尔皮高声说道。

    见阿尔皮趾高气昂，大头撇嘴说道，“说最狠的话，挨最狠的打，这家伙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

    “他不会挨打。”长生随口说道。

    “哦？”大头歪头看向长生。

    由于大头和余一都顺利拿到了护身铜符，长生此时便多有轻松，见大头疑惑，便低声说道，“宗平子的这番话并不是说给这个突厥人听的，而是说给潜在的对手听的，旨在告诉众人这枚铜符他势在必得，接下来他会痛下杀手，令众人知难而退，这个突厥人就是他立威的牺牲品。”

    长生言罢，杨开点头说道，“便是此人修为精深，想要打满一个时辰也并不容易，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杀鸡儆猴，令他人不敢冒着必死的风险上台挑战。”

    此时鼓声已经很是急切，众人便停止交谈，将视线移向太极石台。

    鼓声停止的瞬间，阿尔皮便高喊发声，挥舞熟铜大棍砸向宗平子。

    宗平子左手持拿拂尘未动，右手拔剑旋身横斩，在阿尔皮熟铜大棍当头砸下的瞬间，七星宝剑后发先至，直接豁开了阿尔皮的脖颈。

    阿尔皮一击落空，正准备聚势再战，却发现自己呼吸不畅，与此同时脖颈处鲜血狂喷，阿尔皮本能的扔下熟铜大棍，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徒劳的想要阻止鲜血外流。

    不等阿尔皮倒地，宗平子便还剑归鞘，闭目轻叹，“福生无量天尊。”

    场外众人隐约猜到阿尔皮不是宗平子的对手，但阿尔皮毕竟拥有大洞修为，谁也没想到他会在一招之内落败，而且直接丢掉了性命。

    待得阿尔皮倒地咽气，宗平子再度沉声开口，“实不相瞒，贫道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九岁了，双甲寿数乃是凡人极限，若是不得此枚灵符，贫道活不过来年春天。”

    年轻人和上了年纪的人有诸多不同，其中之一就是年轻人喜欢说狠话办怂事儿，而上了年纪的人则喜欢说怂话办狠事儿，虽然宗平子言语谦逊，实则却是在警告众人，这枚铜符他要定了，谁抢他就跟谁拼命。

    红衣仙子不愿目睹血腥，便挥手将阿尔皮的尸身移走，连同石台上的血迹亦随之消失。

    待阿尔皮尸身消失，宗平子再度四方稽首，“还望诸位怜悯同情，高抬贵手…...”
------------

第六百六十六章 人老成精

    宗平子的谦逊举动令场外众人对他敌意大减，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台挑战。

    “这个老道士很会做人哪。”大头低声说道。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年轻人和老年人有诸多区别，其中之一就是老年人见多识广，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都看得很淡，比如说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儿大多是年轻人干的，岁数大的人往往更务实。

    总有一些心智不够，心术不正的人喜欢将别人的善意当愚蠢，将别人的谦和当软弱，眼见老道士言语谦逊，便有人误认为他年老体衰，信心不足，片刻过后一名用刀的江湖武人登台挑战。

    用刀之人年纪当有二十七八，神情阴郁，寡言少语，登台之后自报家门亦极为简短，“浪子十一郎。”

    眼见此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众人便对随后进行的比武多有期待，不过只一个回合，十一郎就被宗平子给抹了脖子。

    按理说宗平子为太玄修为，而十一郎为洞渊修为，双方差距并不大，十一郎即便不敌，也不该败的如此干脆，之所以一个回合就被宗平子杀了是因为十一郎自己作死，非要装酷耍帅的将额头的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自己的左眼，殊不知临阵对敌之时最忌讳的就是视线受阻，高手过招只争分毫，视线出现盲区等同自缚手脚。

    杀掉十一郎之后，宗平子再度稽首四方，“贫道不愿以大欺小，妄造杀孽，还望诸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虽然宗平子说的仍然是软话，但之前上台挑战的两人都没能在其手下走过一招儿，如此一来场外再也无人敢小看宗平子，而这也正是宗平子痛下杀手的原因，说软话和下狠手是需要同时进行的，如果只下狠手不说软话，就很容易惹人反感，反之亦然，只说软话不下狠手也很容易被人认为软弱可欺。

    场外之所以无人上台挑战，除了宗平子言语谦和，手段狠辣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宗平子自始至终都是背对着红衣仙子的，这是个很聪明的举动，如果他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红衣仙子，就很容易招致场外众人的嫉恨。而他始终不拿正眼看红衣仙子便能最大限度的降低场外众人对他的敌意，其无言之意就是自己只是冲着护身铜符来的，没想兼得。

    就在众人认为宗平子能顺利熬过一个时辰之时，又有一人上台挑战，此人三十来岁，五短身材，空手却不徒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人身上携带了大量暗器。

    鼓声停止的瞬间，矮小男子便左右开弓，冲着宗平子射出各种暗器，其意图也很明显，就是希望利用暗器远攻的优势，避免与宗平子贴身近战。

    虽然矮小男子一刻不停的射出了几十支不同种类的暗器，却未能阻止宗平子近身，宗平子欺身前冲的同时左手拂尘急旋卷带，拨开暗器之后延出灵气，控御七星宝剑疾飞直刺，径直洞穿了矮小男子前胸。

    依旧是一个回合就分出了胜负，仍然是一击毙命。

    总有一些人喜欢以道德圣人自居，对他人批评诟病，场外亦有这种人存在，只道宗平子身为道门中人，下手不该狠毒，分明可以不取人性命而获胜，却偏偏痛下杀手，不留活口，由此可见宗平子心术不正，德行有亏。

    面对场外的诟病诋毁，宗平子采用了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就像和尚被问的无言以对时喜欢唱诵佛号来进行搪塞一样，宗平子也直接来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随即便不再接话。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的差距还要大，不是一路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态度也会截然不同，对于宗平子的做法长生倒是能够理解，宗平子用的方法与大头用的方法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杀鸡骇猴，以杀止杀，如果不杀掉挑战之人，接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人上台挑战，反正打输了也不会损失什么。必须让有心挑战之人知道打输了命就没了，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轻易尝试。

    三人上台挑战，皆是一招毙命，如此一来再也没人敢贸然上台，实则场外有不少人能打赢宗平子，但这些人并没有上台挑战，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志在银符或金符，铜符他们看不上眼。

    这也是宗平子的聪明之处，虽然与民争利却只争小利，分明有实力抢夺银符却只抢铜符，反正他的目的只是为了长生不死，抢一枚铜符就够了，没必要贪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时辰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刻钟，而场外依旧没人上台挑战。

    到得这时，宗平子再度稽首四方，“多谢诸位大度抬手，贫道粗通岐黄之术，平日偏居龙轩山紫薇洞，日后在座诸位若有疑难病症，可以往龙轩山寻我，贫道必定尽心竭力。”

    宗平子此言一出，场外立刻有不少人接话表达善意，此时宗平子得到护身铜符几乎成了定局，众人都不想得罪他，再者此番说话混个脸熟，日后真的求上门去，宗平子也不好意思拒绝。

    长生并不了解宗平子，亦不知其品性如何，不过对于宗平子的心智他却是多有佩服，此人做事缜密且沉稳，分明拿到灵符不会有太大变数，但此人还是竭力加注，力求万无一失，要知道在最后一刻钟时出言道谢，能让那些心有不甘，可能一时冲动上台挑战的人碍于颜面打消挑战的念头。

    此外，宗平子对于时机的拿捏也很精准，护身铜符共有九枚，他选了第三场，前两场变数太大，看不出风向，而后面几场竞争压力肯定很大，故此宗平子才选了这第三场，场外大部分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反正后面还有六枚灵符，自己还有机会，没必要与宗平子以命相搏。

    片刻过后鸣金之声响起，宗平子比武获胜。

    宗平子先是冲四方稽首道谢，转而低头来到红衣仙子身前七步外站定，冲红衣仙子稽首说道，“福生无量天尊，实战比武，伤及人命，贫道亏心失德，万分惭愧，承蒙诸位江湖同道礼让，贫道侥幸胜出，还请仙子神谕示下。”

    旁人可能注意不到这一细节，但长生却看在了眼里，面对面说话，相距三步合适，相距五步就有点远了，而相距七步就更远了，宗平子此举旨在凸显自己对红衣仙子的敬畏，此外，神仙的感官远比凡人要敏锐许多，相距太近，凡人的气息可能会令神仙厌恶。

    果不其然，红衣仙子对宗平子站在远处与自己说话颇为满意，随即和声问道，“道长，你得到护身铜符之后想做什么？”

    “回仙子问话，”宗平子躬身回答，“贫道天资愚钝，悟道多年仍未能参悟天道，明窥阴阳，而今大限将至，恰逢仙宫重启，天地开恩，故此厚颜前来，求灵符而保性命，此番自台上痛下杀手亦是无奈之举，贫道若不那样做，怕是会有更多人上台挑战，届时死伤定会更加惨重，但此举终究有伤天和，贫道祖上三代行医，此番若能得受灵符，贫道定当一如既往，继承先人遗志，行医济世，以补德行之亏失，以谢天恩之盛隆。”

    宗平子的这番话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得体，并没有自欺欺人的忽略自己先前的大开杀戒，而是给与了合理的解释，最巧妙的是看似无意的提及自己祖上三代行医，可不要小看这句话，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兔子生的到处跑，耗子生的会打洞，血脉的遗传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乃至决定了一个人的心性，爷爷和父亲都是好人，儿子不可能坏到哪儿去。

    红衣仙子与之前出现的两位地府阴官不同，她在天界并不负责办公断案，宗平子的回答令她颇为满意，亦不再多问，随即将自己的护身铜符转度于宗平子，然后消失不见。

    宗平子得了护身铜符喜不自胜，亦不在仙宫滞留，再度冲众人道谢之后匆匆离去。

    待宗平子离开，释玄明出言说道，“此人足智多谋，油嘴滑舌，不像好人。”

    “不不不，不能如此武断，”长生摆手说道，“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的不一定是坏人。愚钝木讷，不善言辞的不一定是好人…...”
------------

第六百六十七章 自作聪明

    长生言罢，大头立刻出言附和，“王爷说的对，我早年混迹市井，形形色色的人我见的太多了，我发现好人都挺会说话的，反倒是坏人说话都很难听，所以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忠言逆耳，说话好听的不一定是好人，但说话难听的一定是坏人。”

    长生微笑点头，表示赞同。

    由于上一位仙家离开之后，下一位仙家并不会立刻出现，故此仙宫内的众人便趁机交谈议论，也有人趁这个机会喝水吃东西。

    长生也趁机四顾观望，思虑前瞻，此时铜符的争夺只进行了三场，还剩下六枚铜符，六枚铜符看似不少，实则并不多，要知道仙宫里原本有三百六十人，扣掉已经上台的那些和之前走掉的几个，还没上台的仍有三百四十多人，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冲着铜符来的，故此接下来的几场比试一定会异常激烈。

    片刻过后，再度有阴官自石台上现身，黑气是自下方涌向石台的，由此可见此番现身的阴官也是来自阴间。

    此番现身的阴官是个白须老者，身上的官服与城隍庙里城隍神像穿的官服如出一辙，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是某个地方的城隍。

    不同于之前的那两位阴官，老城隍的话稍微多一些，讲说了一番比武的规则方才宣布比武开始。

    与长生预料的一样，第四场比试一开始就异常激烈，由于此前得到铜符的三个人都用了杀鸡骇猴的手段，故此上台的众人都想如法炮制，试图利用狠辣手段令其他人望而却步，如此一来对战的双方就痛下杀手，无所不用其极，其直接后果就是血肉横飞，战况惨烈。

    但凡能够来到仙宫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谁也不是吓大的，有了前车之鉴，众人都知道想要得到灵符就必须迎难而上，故此也不管台上的获胜者手段是不是狠辣，依旧前赴后继的上台挑战。

    仙宫的比武规则与当年倪家比武招亲的规则有些相似，获胜的一方需要一直留在台上接受众人的挑战，真正有实力力压群雄的人志不在铜符，自然不会上场，而想要得到铜符的人实力都相差不大，打赢一场相对容易，想要在众人接连不断的挑战下保持不败却难上加难。

    足足一个时辰，三十多人上台挑战，最多的一人连赢了五场，但最终还是身心俱疲，遗憾落败，而获胜者接下来又要面对新的挑战者，时间也需要重新进行计算。

    上台的那些人自然知道自己并不具备打满一个时辰的能力，但他们也知道别人同样不具备这个能力，每个上台的人都寄希望于别人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并不再挑战，奈何场外众人也知道动手越晚，竞争就越激烈，自己得到护身铜符的可能性就越小，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

    此番参与争夺灵符的人有不少都是外族人，他们大多来自西域小国，此番是奉命前来的，如果空手而归没办法冲国主和朝廷交代，实在没办法了，也只能豁了命的往上冲。

    一刻不停的打了两个多时辰，上台的人数高达六七十，却依旧没人能够技压群雄，一个时辰的时限也一次次的重新计算。

    台上的惨烈争斗令大头和余一暗暗心惊，后怕不已，他们没想到竞争会如此激烈，很多上台的人不但携带了神兵利器，灵气修为也比他们更加精纯，但这些人都没能顶住众人前赴后继的挑战，此前他们只认为自己实至名归，到得这时方才明白自己能够得到护身铜符实属侥幸。

    实则到得这时众人已经明白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谁也顶不住众人的围攻，谁也拿不到护身灵符，但他们却心存侥幸，寄希望于别人能够看清形势并主动退让，而自己则趁机捡个便宜。

    每个人都自认为与众不同，实则大部分人的思维方式都差不多，你是这样想的，我是这样想的，他也是这样想的，谁都想捡便宜，其结果就是谁也捡不到便宜，不管谁获胜，都有人上台挑战。

    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台挑战的人数逐渐开始减少，但零零散散的仍在持续，有人连胜数场却挂彩受伤，有心挑战之人便不会立刻上台，而是坐在场外静待台上之人伤势恶化，在他们成为强弩之末之后再上台捡便宜。

    此前台上的年轻武人已经连胜六场，好不容易等到时间将近，就在众人认为此人将得到护身铜符之时，却突然有人上台挑战并击败了大量失血的年轻武人，如此一来时间又要重新开始计算。

    “从哪儿蹦出这么个狗逼玩意儿。”大头无精打采的骂道。

    虽然大头言语粗鄙，长生却没有责怪他，因为这一场已经打了快三个时辰了，他们在台下坐着都快睡着了，就因为此人自作聪明，故意拖到最后才上场挑战，害得场外众人白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生命是由时间组成的，浪费别人的时间就等同糟蹋别人的生命，这一个时辰别人完全可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结果却被这家伙给白白浪费了。

    “真汉子，上去弄他。”大头冲一旁的释玄明说道。

    “好！”释玄明离座起身，提枪上台。

    释玄明自始至终没看长生，因为长生此前明确说过随后三场己方众人不再参与，他此时上台无疑是违背长生的命令，而他之所以急切的想要上台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台上那个家伙无端的浪费了他一个时辰，而是他发现仙宫内的众人已经进入了一个无限杀戮的怪圈儿，若不及时制止，死伤还会更加严重。

    长生知道释玄明心中所想，便没有出言阻止他，自己先前只是跟己方众人说随后三场不许上台，却并没有对外公开承诺，故此释玄明突然上台，众人也不能诟病他出尔反尔。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对于释玄明突然上台，场外众人有一大半在低声叫好，这些人都是己方众人的竞争对手，自然不会对己方众人心存善意，之所以低声叫好是因为讨厌那个自作聪明的中年秀士，为了一己私欲就白白浪费了他们一个时辰，属实可恶。

    想要惹一个人讨厌有诸多方法，其中之一就是没来由的牵扯他们的精力，无意义的浪费他们的时间。

    眼见释玄明持枪上台，那中年秀士彻底傻眼了，他虽然不知道释玄明有什么能耐，却知道他跟大头和余一是一伙儿的，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大头和余一为伍，释玄明的功夫不可能差到哪儿去。

    释玄明大步上台，右手立枪，左手竖掌，冲老城隍见礼并自报家门，随即来到中年秀士对面。

    鼓声再度响起，释玄明凝神聚气，直视对手。

    中年秀士虽然对释玄明极为忌惮，但释玄明已经上台，他也只能应战面对，待得鼓声停止，中年秀士立刻挥剑抢攻，虽然长剑也属于长兵器，但与释玄明的绿沉枪相比还是短了不少，故此在其看来近身缠斗对自己更有利。

    但这也只是中年秀士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殊不知释玄明精通多种少林绝技，拳脚功夫远比枪法要好得多，只一个回合就被释玄明以少林擒拿手抓住了左手寸关尺，随即旋身发力，将其甩飞。

    那中年秀士乃洞渊修为，可以御气凌空，被释玄明甩飞之后急忙反运灵气，凌空转向，试图重新掠回太极石台。

    释玄明原本是手下留情了的，见此人如此不识趣，便不再留手，纵身跃起，长枪反抡，正中中年秀士后腰，直接将其砸飞了出去…...
------------

第六百六十八章 少林绝技

    中年秀士此前故意等到年轻武人大量失血之后再上台挑战，对于他的乘人之危场外众人虽然多有不齿却也不很在意，但中年秀士此举在无形之中浪费了众人的时间，令原本马上就要结束的第四场比武再次延后了一个时辰，此举直接引发了众怒，眼见此人被释玄明砸出石台，场外立刻爆发出了满堂喝彩。

    老城隍貌似对比武的结果并不关心，此前一直坐在灵气幻化的交椅上闭目养神，直待听得众人齐声喝彩方才缓缓睁眼，摆手示意众人莫要大声喧哗之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那中年秀士终究是紫气修为，自空中调整身形，虽然落地踉跄，却没有太过丢丑。

    若是换成旁人，已经落败且激起公愤之后定会提前离场，但此人貌似并不甘心就此离去，而是在众人鄙夷的注视之下回到了先前的座位。

    释玄明走到太极石台的东北角落，将绿沉枪平放于地，随后又脱下袈裟扔向大头，只穿中衣短褂回到石台中央。

    大头接了释玄明的袈裟抱在怀里，与此同时无奈叹气，“唉，真是头蠢驴。”

    长生知道大头骂的是释玄明，也知道大头为什么要骂他，原因很简单，释玄明主动放下了绿沉枪，没有了陨铁神兵的加持，会有更多人上台尝试挑战。

    对于释玄明的这一举动长生倒是并不感觉意外，因为释玄明是个武痴，二人初次相遇时倪府正在比武招亲，当时他是擂主，释玄明技痒难耐便上台挑战，当日释玄明输的糊里糊涂，事后又找到御史台再次挑战。

    事实正如大头所料，释玄明刚刚回到石台中央就有人上台挑战，此番上台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步履轻盈，行动敏捷，并未携带兵器。

    简短的自报家门之后，二人便拉开架势战到一处，这精壮汉子也是大唐人氏，乃居山修为，淡紫灵气，一套通背拳练的炉火纯青，横练功夫也极为了得，走的是大开大合，以强克坚的刚猛路子。

    虽然释玄明只有大洞修为，但半炷香之后精壮汉子还是败下阵来，只因释玄明的大力金刚掌和金钟罩已趋化境，虽然灵气修为不如对方，但少林武功的威力远非寻常武功所能比肩抗衡。

    精壮汉子输的心服口服，分出胜负之后冲释玄明抱拳行礼，转而从容下台。

    输并不可怕，败也不可怕，只怕输不起，败不起，可以输也可以败，但决不能失态耍赖。输了败了可以重新来过，但一旦失态耍赖，就彻底一败涂地，再无雪耻可能。

    精壮汉子下台之后，立刻有人健步上台，此番上台的又是一个番僧，此人与释玄明年纪相仿，曾在余一对阵瑜伽番僧时开口与那番僧划清界限，故此众人知道他来自天竺的那烂陀寺，法号为鸠摩什乞。

    鸠摩什乞的汉话说的很是流畅，上台之后先问释玄明是否需要休息喘息，在得到否定回答之后二人方才开始比武过招。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鸠摩什乞也是一位练武奇才，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在武学的造诣上已然登峰造极，令场外众人震惊的是此人所用的功夫亦是大力金刚掌和金钟罩，与释玄明完全一样。

    “这外国和尚用的武功怎么跟真汉子这么像？”大头多有疑惑。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长生随口说道。

    “啥意思？”大头不解。

    长生观战的同时随口说道，“少林武功出自达摩，达摩本是天竺僧人，在来到中土之前曾在那烂陀寺出家，这个年轻僧人也出自那烂陀寺，若是论渊源，少林寺的武功是来自那烂陀寺的。”

    “哦，”大头恍然大悟，“看来这个烂寺在天竺还挺厉害的。”

    “别胡说，人家叫那烂陀寺，”长生出言纠正，“这座寺院在天竺名声很大，一百多年前大唐的玄奘和尚西去天竺取经学法，去的就是那烂陀寺。”

    大头并不关心释玄奘，他关心的是台上的释玄明，“这个外国和尚跟真汉子岁数差不多，灵气修为却比他高一阶，真汉子想赢怕是不太容易。”

    长生缓缓点头，他并不认为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释玄明用的是大力金刚掌和金钟罩，而对方恰好修炼的也是这两种功夫，最大的可能就是鸠摩什乞与释玄明一样，都练成了诸多佛门武学，只是因为释玄明用的是这两种，鸠摩什乞便用了与他相同的武功。

    与之前的比武相比，释玄明与鸠摩什乞此时更像是较技，虽然双方尽出全力，但杀气并不重，招式也都是光明正大，全无诡诈阴毒。

    释玄明与鸠摩什乞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二人都是罕见的练武奇才，使用的都是同样的武功，进退攻防亦是半斤对八两，一时之间也看不出胜负端倪。

    几十招之后，释玄明率先变招，改大开大合的大力金刚掌为封经点穴的多罗叶指。

    长生是明眼人，眼见释玄明率先变招，立刻知道他已经落于下风，如果大力金刚掌能够胜过对方，他全无变招必要。

    释玄明变招之后，鸠摩什乞也立刻变招，用的竟然亦是多罗叶指，走的也是封经点穴的路子。

    见鸠摩什乞也会多罗叶指，大头暗暗为释玄明捏了把汗，“怎么真汉子会的功夫，这个外国和尚也会？”

    此番长生没有出言接话，因为大头的这个问题略显幼稚，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那就是对方与释玄明一样，都是博学广通之人，释玄明会多种少林绝技，鸠摩什乞也精通多种佛门功夫。

    大力金刚掌是掌法，以掌力伤人，故此聚气发力，势大力沉，而多罗叶指是封点穴道的指法，封点穴道不需要太大力道，也就省去了前期的聚势，因此导致二人出招的速度陡然加快，身法的变化也更加频繁。

    几十招之后，双方都未能拿下对方，释玄明无奈之下再度变招，改多罗叶指为波罗密手，波罗密手亦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只有罗汉堂的僧人才有资格研习，属于上乘的掌法，练成之后出招之时会产生虚影手印，如果只是单纯的虚影这门功法也算不得玄奇，波罗密手最为神异的是幻化的虚影手印亦带有灵气和掌力。

    眼见释玄明变招，鸠摩什乞立刻紧随其后，用的竟然也是波罗密手。

    见此情形，大头彻底慌神了，接连数次都是释玄明主动变招，而鸠摩什乞是被动变招，这就说明释玄明会的武功鸠摩什乞都会，而鸠摩什乞会的武功，释玄明则不一定会。

    一人施展波罗密手已经足以令场外之人眼花缭乱，二人同时施展波罗密手，石台之上貌似到处都是真假难辨的手掌。

    此番变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二人都没有再变招，长生曾与释玄明多次交手，知道他练成的七十二绝技远不止这几种，释玄明之所以迟迟不变招是因为之前几次都是他主动变招，若是此番依旧是自己变招在前，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不过在走了上百个回合之后，最终还是释玄明变招在前，此番施展的武功是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寂灭抓。

    寂灭抓并不是爪法，而是类似于擒拿手的上乘武学，为般若堂专修，为七十二绝技之中最为上乘的几种武学之一。

    释玄明变招之后，鸠摩什乞随之变招，用的竟然也是寂灭抓。

    “完了，真汉子得输。”大头眉头紧锁。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真的，王爷，真汉子的修为本来就没人家高，会的武功人家也都会，怎么打也是输啊。”大头说道。

    “放心吧，释玄明还有后招儿。”长生随口说道。

    “哦，对，他的绿沉枪还放在角落里。”大头说道。

    “我所说的后招不是绿沉枪。”长生低声说道。

    “那是啥？”大头疑惑。

    “伏魔手记…...”
------------

第六百六十九章 荣辱之争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瞬时转忧为喜，“哎，真是的，我咋把这茬儿给忘了，伏魔手记上的神通那个外国和尚可不会，真汉子赢定了。”

    长生缓缓摇头，“也不一定。”

    大头愕然，“您刚才还说真汉子能赢，咋又成不一定了呢？”

    “我没说他能赢，我只是说他还有后招儿，”长生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不一定会用伏魔手记上的神通。”

    “为啥不用？”大头追问。

    不等长生接话，一旁的杨开便出言说道，“不要什么都问王爷，自己的脑子留着做什么？”

    大头喜欢跟释玄明抬杠，却不会与杨开抬杠，因为杨开平日里沉默寡言，多有严肃，故此杨开言语之中虽然夹带批评，大头却不曾出言反驳，而是歪头一旁，皱眉思虑，片刻过后恍然大悟，“真汉子会的这几种少林功夫那个外国和尚都会，真汉子肯定很窝火，要是用伏魔手记上的神通赢了这个外国和尚，真汉子会感觉心里不痛快。”

    “你只说对了一半，”杨开说道，“如果释玄明不能用少林功夫战胜这个天竺僧人，就表明少林武功不如天竺武功，对少林声誉多有损伤。”

    听得杨开解释，大头恍然大悟，钦佩点头，“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见大头心服口服，无有不快，长生心中多有欣慰，实则大头见多识广，心智远超常人，但是与自己和杨开等人在一起却显得很是平庸，不过大头并没有因此而心生芥蒂，郁郁不快，这是很难得的。

    要知道大部分人都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都喜欢被人仰视并享受被人仰视和赞美的虚荣，殊不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傻子在一起迟早也会变成傻子，只有跟优秀的人在一起才能越来越优秀，美中不足就是享受不到虚假的优越感和被庸人仰视的虚荣。

    几人低声交谈的同时，石台上的激烈打斗仍在继续，虽然对战的双方都没有痛下杀手，出招也是光明正大，但双方明显存在赌气成分，鸠摩什乞旨在通过这场比武告诉世人天竺的那烂陀寺是大唐少林寺武学的源头，而释玄明则极力的想要证明少林武学已经出于蓝而青于蓝，打到现在，这场比武已经不止关系到这枚护身铜符的归属，还隐约关系到双方所在寺院乃至双方所属国家的口碑和声誉了。

    佛门武学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非常重视内功的修炼，双方的内功都很是深厚，体内灵气也极耐消耗，似这等频繁变招儿的剧烈打斗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依旧不见丝毫疲惫。

    二人此时所用的武功都是寂灭抓，寂灭抓乃擒拿功夫，最考验对战双方的临时应变，当其中一方快速出招时，另外一方只能快速拆招并以更快的速度进行反攻，如此一来双方出招的速度便越来越快，再加上少林武功本就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故此台上二人打的紧张激烈，台下众人也看的痛快过瘾。

    足足上百招之后，鸠摩什乞终于招架不住释玄明的寂灭抓，被迫变招，改用翻腾术进行反制。

    见此情形，长生等人暗暗松了口气，此前一直是释玄明被迫变招，此番逼着鸠摩什乞先行变招儿算是成功扳回半局，之所说是扳回半局而不是扳回一局，乃是因为众人并不知道释玄明会不会翻腾术，只有对方施展的武功释玄明也会，才算真正的扳回一局。

    见释玄明随后也施出了翻腾术，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翻腾术并不是一种身法，而是一种进攻的武功，有些类似于长生近身相搏时全身各部位都可以落地借力。

    如果说之前的打斗场外众人看的酣畅淋漓，待得二人使出翻腾术之后，场外众人看的便有些别扭了，之所以感觉别扭是因为完全预料不到二人接下来会以何种姿势自何种角度出招儿，大部分人都有个通病，那就是总是希望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某些事情，如果对方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亦或是对方的做法自己看不懂，就会心生厌烦乃至愤怒诋毁。

    场外也不乏这种人，眼见自己完全猜不到释玄明和鸠摩什乞接下来会出什么招式，而且二人此时的打法也不是自己想看的，便感觉二人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于是质疑之声便越来越多。

    在此之前场外众人都沉浸在激烈打斗的兴奋和激动之中，直待出现质疑之声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猛然细想，一个时辰竟然已经过去了大半，而今只剩下了两刻钟。

    眼见释玄明和鸠摩什乞不现疲态，有心染指这枚铜符的众人便开始低声诽谤，只道释玄明和鸠摩什乞都是佛门弟子，二人是故意自台上装模作样的打斗，旨在拖延时间，不给他人上台挑战的机会。

    听得众人诋毁，大头瞬时火起，挑眉四顾，“操，打的这么惨烈，你们还在一旁放狗屁，真他娘的丧良心。”

    大头言罢，场外众人纷纷噤声，不再言语。

    见众人停止诋毁，大头怒气稍减，深深呼吸，平息情绪。

    “你以为他们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不再做声了吗？”长生笑问。

    “肯定不是啊，丧良心的人哪会反省自己，”大头撇嘴说道，“他们是怕我以后登门寻仇。”

    “你知道就好，”长生笑道，“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只要伤及到自己的利益，大部分人都会丧良心，哪怕你说的再对，做的再好，他们还是会昧着良心疯狂的攻击你。”

    “王爷说的是，我记住了。”大头点头。

    “世人眼中只有利益得失，没有是非对错。”杨开随口说道。

    “你这说的跟王爷说的是一码事儿啊。”大头撇嘴。

    杨开没有理会大头，而是歪头靠近长生，低声问道，“王爷，您看此战释玄明能否取胜？”

    “如果他施展伏魔手记里记载的神通，应该能赢。”长生说道。

    “如果他不用呢？”杨开追问。

    “那就难说了，”长生摇头说道，“他和鸠摩什乞用的武功同宗同源，而且二人也都是博学博通，照这么打下去，一个时辰之内怕是分不出胜负。”

    “我不太认可他们的做法，博学必然不精。”杨开随口说道。

    “我也不认可，”长生说道，“在我看来十年磨一剑方为正道，但佛门的教义就是博融广纳，教义如此，佛门弟子也免不得受其影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时辰很快只剩下不足半炷香，到得这时双方依旧在激烈对打，释玄明并没有持拿角落里的绿沉枪，也不曾施展伏魔手记里的神通。

    眼见一个时辰将至，而自己迟迟不曾拿下释玄明，鸠摩什乞心中多有焦急，那烂陀寺乃是少林武功的本源，而且自己的灵气修为比释玄明要高一阶，即便与释玄明打成平手，那烂陀寺和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

    情急之下，鸠摩什乞剑走偏锋，双袖后甩，双手后背，弓身探头，疾冲向前，“比丘撞钟！”

    见对方用头来撞，释玄明亦是热血上涌，随即聚气发力，弯腰前冲，“铁头功！”

    伴随着二人的发声助力，两颗光头实打实儿的撞到了一起，场外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了痛苦神情，虽然众人不曾亲身经历，却能想象到如此剧烈的碰撞必然疼痛非常。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释玄明和鸠摩什乞已经止住退势，再度低头反冲，沉闷声响再次传来。

    “哎呀我的娘啊，这是啥打法儿？不要命啦。”大头咧嘴摸头。

    “王爷，这可如何是好？”余一紧张的看向长生。

    长生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释玄明，并未接话，不是他没听到余一说话，而是此时他也无计可施，双方明显是杠上了，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眨眼之间，释玄明和鸠摩什乞已连撞三次，双方皆是头破血流。

    即便如此，双方仍未就此停手，再度聚势之后，二人再度踏地借力，加速前冲。

    伴随着清晰的头骨破碎之声，鸠摩什乞直接被撞飞了出去，而释玄明亦跌撞踉跄，最终摔倒在石台边缘。

    释玄明此时已是满头是血，剧烈的冲撞令其气血翻腾，天旋地转，强自咬牙，勉力支撑，方才艰难站起。

    此时鸠摩什乞已经被撞下了太极石台，胜负已分。

    就在众人忧心的看着台上的释玄明之时，一个黑衣女子自坤位突然站立起身。

    这个黑衣女子长生认得，正是登山之时屡次陷害身后众人的那个女子。

    释玄明虽然惨胜，但一个时辰尚未结束，这个黑衣女子此时起身，无疑是想登台挑战。

    见此情形，长生怒火中烧，猛然站起，怒视坤位的黑衣女子。

    眼见长生突然起身，那黑衣女子陡然皱眉，长生此时起身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如果自己上台攻击释玄明，长生将随后上台，为释玄明报仇

    急切的权衡过后，黑衣女子坐回石椅，未曾上台。

    长生不曾落座，一直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直待片刻过后鸣金之声响起方才缓缓坐下……
------------

第六百七十章 生命意义

    长生坐下的同时，石台上的老城隍缓缓起身，皱眉看向石台正中的释玄明，释玄明此时浑身是血，身形摇摆，不过他虽然身受重伤，神识却不曾完全混沌，见老城隍看向自己，急忙强自支撑，艰难迈步，朝着老城隍缓缓挪去。

    长生等人紧张的盯着台上的释玄明，释玄明的伤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严重，之前多次与鸠摩什乞硬碰硬，已然伤及魁首灵窍，尤其是最后一次冲撞，为了将鸠摩什乞撞下石台，释玄明在冲撞发生之后并未后退卸力，而是右腿拄地，强行留在了原地，此举固然可以对鸠摩什乞产生更大的反震力道，但由于不曾后退卸力，冲撞时的强大力道也就全部由自身承受，此时释玄明的头骨已经开裂，经络和神识也皆遭重创，随时都有倒地晕厥的可能。

    面对着向自己缓缓靠近的释玄明，老城隍并未表现出紧张和关切，眼神之中多有阴冷，甚至暗藏厌弃。

    眼见老城隍神情阴冷，长生暗道糟糕，比武获胜并不表示释玄明一定能够拿到护身铜符，想要获得这枚护身铜符，还必须获得灵符主人，也就是老城隍的认可才行，但是看老城隍的神情，貌似并不喜欢释玄明。

    释玄明与老城隍素未谋面，自然不会开罪老城隍，而释玄明打斗之时也并未投机取巧，按理说也不该引起老城隍的反感，但老城隍看释玄明的眼神的确不对，仔细想来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老城隍不喜欢和尚，或者说对和尚心存偏见。

    待释玄明艰难走近，老城隍出言说道，“你是何人？”

    释玄明颤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释玄明。”

    “本官没问你的法号，”老城隍冷视释玄明，“本官再问你一遍，你是何人？”

    旁人没察觉出异常，但长生是明眼人，眼见老城隍问出这样的问题，立刻知道他在故意刁难释玄明，同时也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个老城隍对和尚很有成见。

    长生很担心释玄明神识不清，不得妥善回答，不曾想先前的剧烈冲撞并未令释玄明浑噩糊涂，短暂的思虑之后出言说道，“贫僧乃英勇亲王麾下，征南大将军释玄明。”

    对于释玄明的回答，老城隍并不满意，原因也很简单，释玄明始终以贫僧自称，说的也仍是法号。

    “本官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何人？”老城隍冷声问道。

    释玄明不是傻子，敏锐的察觉到老城隍对佛门多有敌意，也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能给出令对方满意的回答，自己就会与这枚护身铜符失之交臂，但他也不愿为了护身铜符而与佛门划清界限，无奈之下只能出言说道，“贫僧尚在襁褓之时便被人遗弃在寺院门口，打记事起贫僧就是僧人，不知生身父母是何人，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眼见释玄明给出这样的回答，长生暗暗松了口气，释玄明的这番回答可谓妥当至极，既坚守了自己的立场，亦说明了自己的苦衷。

    果不其然，听释玄明这般说，老城隍的脸色略微转晴，“既然如此，也就不能怪你拔本塞源，数典忘祖了。”

    听得老城隍言语，释玄明心中多有纠结，好在他满脸是血，脸色的变化便不易被察觉。作为佛门弟子，对于诟病佛门的言语，他自然不爱听，但他也无法出言反驳，因为按照儒家礼教，改变自己的姓氏，舍弃自己的父母，的确是拔本塞源，数典忘祖。

    “若是机缘到了，你是否会还俗？”老城隍再问。

    类似的问题此前的阴官也曾经问过余一，阴官之所以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无疑是在阴曹地府看来，绝后是天大的罪孽，释玄明知道自己如何回答老城隍才会满意，但他却不愿谎言相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愁恼摇头，“我不知道。”

    释玄明身受重伤，直身站立本就很是勉强，此番摇头直接令他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老城隍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了他，一改先前的厌弃冷漠，和声问道，“年轻人，你可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释玄明下意识的又想摇头，但是想到自己头上有伤，只得出言回答，“正在参悟，尚无所得。”

    老城隍出言说道，“本官告诉你，生命的意义在于传承，承上启下是每个人的使命和责任，你信奉何种教派无人干涉，你想成佛也无人阻止，但人生的使命一定要履行，男人的责任一定要尽到，此为天道，不可逃避。”

    老城隍说话的同时将自己的护身铜符转度给了释玄明，灵符入体，释玄明头上的伤口瞬间愈合，外流的鲜血随之停止。

    伤势痊愈，释玄明瞬间恢复了清醒，急忙冲老城隍躬身道谢。

    失去了护身铜符，老城隍仿佛苍老了许多，“不必道谢，这护身铜符彷如和氏玉璧，凡人得之，福祸难料。”

    “阿弥陀佛。”释玄明低头唱佛。

    眼见释玄明又唱佛号，老城隍多有无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长生。

    长生隐约猜到老城隍想让自己日后多开导释玄明，便缓缓点头，默然应允。

    见长生点头，老城隍再无牵挂，抬手将地上的血污扫净，随即消失了身影。

    等了片刻不见老城隍说话，释玄明抬头四顾，这才发现老城隍已经离开。

    “别看了，人都走了，快下来吧。”大头喜笑颜开。

    听得大头召唤，释玄明迈步下台，由于正在思虑老城隍先前所说的那番话，便忘了自己的绿沉枪还放在太极石台边缘，大头上前帮他扛回绿沉枪，转而与长生等人一同冲其道贺。

    释玄明也并未故作深沉，刻意掩饰自己心中的喜悦，不过他的喜悦并不是来自得了无限寿数，而是顺利拿下了一枚护身铜符，战友们做到的事情，自己也做到了。

    先前被释玄明撞下石台的鸠摩什乞此时正在离场，顺道儿来到巽位冲释玄明道贺并道别，二人虽然自台上争斗的异常激烈，但双方都没有使用下作手段，而今胜负已分，赢的光彩，输的服气，不但无有怨恨不平，反倒多有惺惺相惜。

    鸠摩什乞离开之后，柳天林等人亦上前冲释玄明道贺。

    众人说话之时，大头突然发现有人在戳点自己，歪头一看，是余一递来了自己的帕巾。

    “你给我手帕干啥？”大头不明所以。

    余一闻言急忙看向长生等人，发现众人并未看自己，这才放下心来，随即指了指释玄明头上的血迹。

    大头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手帕，将释玄明摁坐石椅，为其擦拭头脸的血污。

    大头举动令释玄明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老实坐着吧，你自己也看不见头顶，没法儿擦。”大头随口说道。

    释玄明无奈，只能由得他。

    “都干了，不好擦呀，呸，呸……”
------------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中庸打法

    眼见大头竟然冲自己头顶吐口水，释玄明急忙抬手拨开了他，转而用厌弃的眼神瞅向大头。

    大头不以为然，反手将手里的帕巾塞给了余一，“你自己擦吧，他不让我擦。”

    众目睽睽之下，余一多有羞窘，急忙歪头一旁，看向别处。

    大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再递帕巾，“这想擦就自己擦，你把手绢儿塞给我干啥呀，真是的。”

    见大头竟然当众拆穿自己，余一瞬时满脸通红，拿回帕巾坐进石椅，不再理会众人。

    释玄明看了看大头，又看了看一旁的余一，面露尴尬，讪笑摸头。

    见长生看向自己，大头撇嘴坏笑，多有得意。

    到得这时长生才明白大头并不是说漏了嘴，而是故意为之，甚至连冲释玄明的光头吐口水都是故意的，其目的就是顺水推舟，撮合二人。

    貌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头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不笑还好，一笑释玄明和余一越发尴尬，脸红低头，不敢斜视。

    第四场比试是淘汰人数最多的一场，而今释玄明顺利拿到了这枚护身铜符，之前上场且落败的那些人便知道自己彻底与灵符无缘，再留在仙宫里也毫无意义，故此纷纷离座起身，黯然退场。

    片刻过后，太极石台上再度有黑气出现，此番出现的黑气亦是自石台上方的白光降下的，由此可见即将现身的这位仙家亦是来自天界。

    由于此前曾有天界仙子现身，众人便想当然的认为此番出现的仙家很可能也是一位美貌的仙子，不曾想黑气凝聚之后，石台上出现的竟然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人长的虎背熊腰，身上穿着一套兽皮缝制的坎肩和短裤，没有衣物遮挡的部位可见黝黑的长毛儿，脸上亦是多有黑毛儿，便是再浓密的络腮胡子也没有这么长，再加上此人口鼻外凸，双目圆睁，猛然一看就仿佛一头黑熊一般。

    一旁的大头等人亦被这位来自天界的仙家奇怪的模样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长生，长生在仔细端详过此人的样貌身形之后缓缓点头，示意众人猜的没错，这个仙家虽然来自天界，却是异类化人，其本体极有可能是一头黑熊。

    那黑熊精貌似受了气一般，一副气呼呼的神情，现身之后先是环顾四周，转而大步走到石台正北的乾位席地而坐，瓮声开口，“开始吧。”

    场外众人此时尚未自巨大的落差中回过神来，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台。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上台，黑熊精火了，“少他娘的磨蹭，赶紧打，老子还赶着投胎呢。”

    在世人眼中仙人的形象都是高深莫测，慢条斯理，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不像神仙的神仙，众人摸不清他的路数，免不得窃窃私语，面面相觑。

    “王爷？”右侧不远处的柳天林探身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柳天林在询问此时上台是否合适，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上台。

    得到了长生的首肯，柳天林并没有授意其他羽林将军登台，而是离座起身，亲自上场，经过之前四场比武他已经看清了形势，知道除了自己还有一战之力，其他羽林将军都无望染指护身灵符。

    “在下柳天林，拜见仙长。”柳天林冲黑熊精抱拳行礼。

    黑熊精此时正抱臂胸前，席地而坐，听得柳天林说话，便挑眉看了他一眼，转而大模大样的嗯了一声，只当回礼。

    柳天林来到太极石台正中，四面拱手，“在下柳天林，乃大唐羽林军统领，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但凡能够来到这里的人都不是寻常人等，别说大唐此时已然风雨飘摇，便是大唐盛世，这些人也不会对大唐有所忌惮，眼见柳天林相貌无奇，立刻有人上台挑战。

    “王爷，他有胜算吗？”大头低声问道。

    长生点了点头，柳天林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内功极为深厚，虽是徒手对敌，看似守多攻少，但进退攻防沉稳有度，不急不躁。

    “我不是很看好他。”大头低声嘟囔，自从得知皇上一直防着己方众人，他心里就多有别扭，再加上柳天林等人此番到来旨在监视己方众人，他便希望柳天林等人灰头土脸的空手而归。

    “论掌法威力，龙虎山的天雷掌无疑首屈一指，”长生说道，“此前柳将军曾与张真人切磋掌法，不相伯仲，旗鼓相当。”

    由于其他羽林将军就在近处，故此长生说的较为含蓄，实则柳天林和张善当日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切磋，而是假皇上不见张善，张善气怒之下硬闯皇宫，柳天林出面阻拦，二人自宫门外以灵气对轰，不过二人打成平手倒是真的，平心而论柳天林的掌法和内功已趋化境，已经到了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地步。

    柳天林是蜀人，师出青城山，世间武学大致可以分为儒释道三大分支，青城山此时属于儒家教派，故此柳天林所用的摧心掌也能看到儒家中正中庸的影子。

    柳天林此时的对手是个年轻的剑客，不管是武功招式还是灵气修为都要弱于柳天林，不过柳天林并没有采用杀鸡骇猴的打法，而是稳扎稳打，力求万无一失，虽然打的有些保守却颇为缜密。

    就在长生定睛观战之际，大头却在四处张望，不时还会露出幸灾乐祸的坏笑。

    一旁的释玄明不明所以，低声问道，“你笑什么？”

    “你看坎位第三排那个穿黑衣服的，”大头出言笑道，“还有艮位最后一排那个胖子。”

    释玄明循着大头指点找到了他说的那两个人，但他却并未看出端倪，“怎么了？”

    “他俩都快憋不住了，还有好几个呢，”大头低声坏笑，“你看他们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估计是想告假出去，却又怕台上的神仙心生不满，不让他们回来。”

    经大头提醒，释玄明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大头所说的那两个人眉头紧锁，面露痛苦，原来是人有三急，想要出恭，但仙宫里并无厕所洁处。

    “还是王爷有先见之明。”大头笑道，进山之前长生曾提醒他们解手，而今己方众人皆是轻装上阵，别人憋不憋得住不得而知，他们几个却是全无后顾之忧。

    佛门武功大开大合，刚猛有力，道家武学阴阳易转，变化无穷，相较于佛家和道家武功，儒家门派的武功显得循规蹈矩，中庸守成，得失利弊暂且放到一旁，只说精彩程度就远不如佛家和道家武功，具体表现就是打的太稳了，分明可以干脆利索的拿下对手，但柳天林一点险都不愿冒，白白放弃了极佳的进攻机会，场外观战之人看的意兴阑珊，味同嚼蜡。

    “王爷，他是在拖延时间，还是本来就是这种打法？”大头低声问道。

    “应该是后者，柳将军生性沉稳，不愿冒险。”长生随口说道。

    “这不叫沉稳吧，”大头撇嘴说道，“黏黏糊糊，拖泥带水，看着咋这么别扭呢。”

    长生没有接话，实则不止是大头，他也不喜欢柳天林的这种打法，柳天林的这种打法看似是在稳扎稳打，实则是心术不正，说他心术不正倒不是柳天林品行不好，而是柳天林总是希望在确保自己一点损失都没有的情况下拿下对方，本质就是承其利却不想受其弊，这一点与道家的行事风格截然相反，道家的行事风格简单干脆，想得到就不怕付出，想摘玫瑰就不怕被扎手，从不奢望天下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儿。

    “这种打法还真有当官儿的味道啊。”大头都快睡着了。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大头说的其实挺有道理，官员大多都信奉儒家，行事力求缜密沉稳，跟他们打交道会很累，分明一个时辰能干完的事情，他们能磨磨唧唧的拖上半个月…...
------------

第六百七十二章 比武继续

    柳天林打的很稳，但凡事都有利弊两面，稳有稳的好处，但稳也有稳的弊端，很快与之对战的年轻剑客便发现柳天林不愿冒险，并利用柳天林不愿冒险的这一特点进行反击，彻底放弃防守，全力进攻，用的全是玉石俱焚的招数。

    柳天林自然不愿与年轻剑客玉石俱焚，既然不愿与对方玉石俱焚，就只能放弃那些拼着自己受伤击败对手的机会，进行见招拆招的被动防守，如此一来先机就全被那年轻剑客抢了去，柳天林虽然灵气修为和武功全都高于对方，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见柳天林竟然落于下风，长生等人无不眉头紧皱，他们并不关心柳天林的胜败，之所以皱眉是看不惯柳天林的这种打法，要知道稳从来就不是什么优点，只能算是特点，求稳的人都怕输，但越怕输往往输的越惨，就这么打下去，十几招之后柳天林就要败下阵来。

    大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想出言提醒，不曾想刚伸脖子就被长生转头瞪了回去。

    大头不明白长生为什么要制止自己，便疑惑歪头，看向长生。

    “不要随便给别人出主意，”长生低声说道，“万一他听了你的，拼着受伤而拿下了这一场，却因为有伤在身而在之后的比试中败下阵来，你是要落埋怨的。”

    听得长生解释，大头瞬时恍然大悟，柳天林等人此番前来有两个目的，一是察看己方众人是否有心抢夺护身灵符，二是他们也想拿下几枚灵符，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说，即便是好心提醒，也有可能会被对方误解为坑害算计。

    没等到十几招，只过了七八招儿，柳天林的左臂上就挨了一剑。

    由于柳天林的打法太过沉稳中庸，令得整场打斗疲沓拖拉，场外众人便对他便多有不满，眼见他挨了一剑，立刻有不少人喝彩叫好。

    年轻剑客这一剑也终于砍醒了柳天林，知道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开始兵行险着，攻防之时也不再确保万无一失。

    那个年轻剑客的实力本就不如他，柳天林改变打法之后，年轻剑客很快落于下风，数招过后被柳天林踢中左胯，转而再补一掌，将年轻剑客打下石台。

    虽将对手打下了石台，但柳天林左臂的伤势也颇为严重，眼见柳天林的左臂一直在滴血，大头多有幸灾乐祸，“早这么打早好了，黏黏糊糊的，该挨的也没少挨。”

    其他羽林将军听出大头在嘲讽柳天林，纷纷转头看他。

    见此情形，释玄明立刻声援大头，“如果早些当机立断，这一剑可能还不用挨。”

    眼见大头和释玄明一唱一和，长生不由得眉头大皱，己方众人是一个整体，大头和释玄明的态度会被外人视为是他的态度，此举很容易激化自己与柳天林等人乃至跟朝廷的矛盾。

    不曾想坐在自己另外一侧的杨开竟然也出言说道，“有得必有失，妄想不失而得，实属不智。”

    坐在右侧的那些羽林将军见杨开也出言批评，脸色越发难看，但他们对杨开等人颇为忌惮，也不敢公开显露不满，只能收回视线，暗自气恼。

    与大头的碎嘴不同，杨开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说话，此番开口定有缘由，长生一时之间也想不通杨开为何自此时火上浇油，便皱眉思虑，静心推度。

    就在此时，一个消瘦老妪已经拄拐登台，此人脸上多有皱纹，身形也颇为佝偻，但穿的却是一席白衣，而且脸上还擦着厚厚的水粉。

    白衣老妪上台之后自报家门，只道来自剑南道的落霞山，姓萧名琴，江湖人称落霞仙子。

    “区区一介凡人，也敢妄称仙子。”黑熊精鄙夷撇嘴。

    落霞仙子没想到黑熊精竟然当众嘲讽自己，正准备出言解释，黑熊精却不耐烦的摆手说道，“别磨蹭了，快打吧。”

    落霞仙子尴尬应是，转身来到石台正中，与柳天林对面站立，待得鼓声停止，立刻挥舞拐杖与柳天林战到一处。

    落霞仙子具体有多大岁数不得而知，不过看身形样貌，不到耄耋也肯定不止古稀，此人争夺护身灵符的动机应该与第三场的宗平子一样，都是阳寿将尽，想要凭借护身灵符延长寿命。

    关系到生死，落霞仙子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一出手就是杀招儿，此人亦是太玄修为，手中拐棍走的是剑法的路子，由此可见所用的拐棍之中应该还藏着一把窄刃长剑。

    二人对战之时，长生也终于想明白了杨开先前为何会出言帮腔，杨开很清楚当着一众羽林将军的面批评柳天林会令这些羽林将军心生不满，而这也正是杨开想要看到的，杨开对于皇上对众人的猜忌多有不满，也对他始终想要取信皇上而多有不满，而今己方已经得了三枚灵符，不出意外的话五人都能拿到灵符，皇上原本就对己方众人多有猜忌，若是五人尽得灵符，皇上定会更加猜忌，既然不管怎么做都免不得被皇上猜忌，那低声下气的表忠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撕破脸皮，直接给皇上施加压力。

    猜到杨开心中所想，长生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这些兄弟是真心关心自己，都在为自己一腔忠义却饱受猜忌而鸣不平，忧的是君弱臣强，功高盖主本就令皇上忐忑猜测，此番己方众人再表现出对皇上的不满，皇上定会被吓的寝食难安。再加上朝中那些对自己多有恶意的文臣诋毁诽谤，离间中伤，皇上势必与自己离心离德，越发疏远。

    想到此处，长生长长的喘了一口粗气，奈何事已至此，忧心也于事无补，只能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有了前车之鉴，对战落霞仙子之时柳天林便不再似之前那般保守，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也不是朝夕所能改变的，他也察觉到落霞仙子的拐杖里可能藏有长剑，时刻紧张提防，如此一来便有些畏首畏尾，不甚伸展。

    柳天林打的不好，落霞仙子打的也不是太好，究其原因是落霞仙子虽然年纪很大了，却很在乎自己的形象，不优雅的招式不用，不好看的姿势不做，在乎自己的招式和姿势好不好看是比武大忌，比武就是比武，理应怎么厉害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在乎招式好不好看无异于本末倒置。

    由于对战双方都有毛病，比武也就得以继续进行，双方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对方，看这架势还得打上一阵子才能分出胜负。

    在此之前就有不少人吃多喝多憋的难受，憋到现在终于憋不住了，而台上的黑熊精一直黑着脸，他们也不敢出言告假，只能离座起身，自东面的出口离开。

    眼见有人先走，便有人随后跟随，一时之间竟然走了七八个，比武开始之后仙宫里便无人再进入，憋走的这些人怕是回不来了…...
------------

第六百七十三章 结拜兄弟

    中途离场的这些人都是实在憋不住了方才无奈离开的，离场时或急步匆匆，或捧腹蹒跚，姿势多有滑稽怪异，大头见状忍俊不止，“大老远的跑来，没败在擂台上，却输在了一泡屎上，真够冤的。”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想要做成一件事情并不容易，不但前期需要前瞻远顾，用心谋划，付诸实施之后还要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与此同时诸多细节也都要考虑周全，一个环节考虑不到就可能功亏一篑。

    待中途退场的几人先后离开，大头将视线移回太极石台，“王爷，您感觉这场谁会赢？”

    “两可之间。”长生随口说道，双方都是太玄修为，柳天林比白衣老妪要年轻二三十岁，这是他的优势，但他左臂受伤，出招还是免不得会受影响。

    此时台上的柳天林和那落霞仙子仍在激烈过招，二人都是太玄修为，内功深厚，但二人却并没有进行灵气的比拼，之所以不比拼灵气无疑是在做长久打算，毕竟单是打赢了眼前这一仗并不能一劳永逸，接下来还需要应付其他挑战者。

    二人打的中规中矩，一时之间也分不出胜负，随着时间的推移，柳天林再度回归沉稳打法，守多攻少，拖延时间的迹象越发明显，自他上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他只需再坚持半个时辰就能顺利拿下这枚护身灵符。

    拖延时间对柳天林无疑是有利的，但是对落霞仙子却多有不利，因为一个时辰是自成为擂主的那一刻开始计时的，而不是自上台就开始计时，故此她即便打赢了柳天林，接下来也需要重新计时，还要再度打满一个时辰。

    眼见柳天林的打法越来越保守，落霞仙子为了尽快拿下柳天林，最终还是自拐杖里拔出了窄刃长剑。

    众人本以为落霞仙子拔剑对柳天林多有不利，不曾想台上的战况却并无明显变化，柳天林徒手对敌显得游刃有余，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倒不是落霞仙子剑法不够精妙，而是此人老毛病又犯了，出招之时力求飘逸柔美，多了诸多无用的花招儿，剑法的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不止长生发现了此人的弱点，一旁的大头亦看的一清二楚，与长生的冷眼旁观不同，他看不惯就喜欢出言嘲讽，“这都多大岁数了，还上蹿下跳的学蝴蝶。”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等人尽皆莞尔，大头还真是明眼人，竟然看出落霞仙子在出招之时有意无意的模仿蝴蝶自花丛中翩翩起舞。

    大头看的意兴阑珊，张嘴打了个哈欠，“这才是第五场，已经憋跑好几个了，再这么磨蹭，等到争夺金符的时候估计人都跑光了。”

    台上的黑熊精原本一直在闭目养神，想必是听到了大头的话，便睁眼转头，看向哈欠连天的大头，就在众人以为黑熊精要训斥大头时，不曾想黑熊精竟然咧嘴发笑，“哎哟，你这个小矮子说话倒挺有意思。”

    见黑熊精与自己说话，大头免不得有些紧张，急忙讪笑低头。

    黑熊精貌似对大头多有好奇，随即直身站起，走下石台，朝着大头走了过来。

    为了表达对黑熊精的尊重，不等其走近，长生便离座起身，大头等人亦急忙起身。

    黑熊精来到近前，冲释玄明指了指西侧的空位，“秃驴，你去那边儿坐。”

    释玄明虽然多有尴尬，却仍然依言让位，黑熊精一屁股坐到释玄明的座位，拉着大头坐下，“哎，小矮子，你怎么长这么点儿呢？”

    “回神仙大人问，我因病致残，只能长这么高。”大头讪笑。

    “可拉倒吧，还大人呢，我他娘的在天上就是个杂役，”黑熊精瓮声说道，“不过杂役人家也不让干了，直接把我给撵下来了。”

    擅长冷嘲热讽的人通常也擅长拍马屁，听得黑熊精言语，大头赔笑说道，“大人过谦了，您位列仙班，超凡入圣，天庭此番是派您下凡济世行善来了，日后你定有无量功德，通天造化。”

    “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舒坦不少，”黑熊精点头说道，“哎，据我所知凡人都是喜俊厌丑的，像你个头这么小，长的也不好看，是不是平日里经常被人欺负？”

    “您真是慧眼如炬呀，我从小到大一直都被人欺负，”大头趁机卖惨，“我是体无完肤，遍体鳞伤啊。”

    黑熊精对大头多有同情，叹气过后关切问道，“你长这么小，定然赚不到银两，怕是没有妇人肯嫁给你。”

    “是啊，我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孤苦无依。”大头随口附和。

    大头和黑熊精说话之时，台上的柳天林和落霞仙子频频分神回望，黑熊精此时的身份等同科举武举时的监考官，这怎么打到一半儿监考官跑了。

    黑熊精对大头颇为好奇，同时也多有同情，再加上大头巧舌如簧，应答得体，二人竟然越聊越投机，黑熊精鼓励大头，只道小矮子也能成仙，它就认得一个小矮子土地公，随后又问他长这么小，能不能人道，又问大头还有没有家人，平日里都靠什么过活。

    此时台上的打斗仍在继续，不过场外众人的视线却集中在黑熊精和大头身上，黑熊精虽然已经位列仙班，但心智却并不如其他仙人，耿直淳朴，率性随意，到得后来竟然与大头生出同病相怜来，冲大头诉苦，只道自己本在山中称王，却被仙家哄骗飞升成仙，本来说好的是去享福，结果却是做了苦力，不但每日劳作不得自由，还要遵守天庭的繁文缛节和许多规矩，当真是生不如死，痛苦非常。

    众人登山之前搜罗了不少干粮，大头随身带有酒水，见黑熊精热血性情，便拿出酒水孝敬它，而黑熊精也没有拒绝，接过就喝，与此同时还出言抱怨自己在天界多受轻视，连酒水都难得一口。

    争夺灵符本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而昆仑仙宫亦是仙家圣地，本该肃穆庄严，但黑熊精却全然不守规矩，不但大口喝酒，还一直在数落天庭的不是。

    见黑熊精如此肆意妄为，长生免不得多有紧张，黑熊精竟然数落天庭的不是，怕是会受到天庭的责罚，大头好不容易拿到一枚护身灵符，若是受到黑熊精牵连再被罚了去，岂不太过冤枉。

    虽然长生频频冲大头使眼色，奈何大头此时已经骑虎难下，黑熊精不喝酒还好，喝了酒之后越发言语无状，只道它也被仙人看不起，与大头同病相怜，二人颇为投缘，要与大头磕头拜把子。

    大头哪敢与它拜把子，只道二人尊卑有别，不敢高攀。

    听得大头言语，黑熊精怒目圆睁，“推三阻四，看不起我么？”

    眼见自己惹火上身，大头无奈之下只能看向长生，试图向他求助，但长生此时又能做什么，只能苦笑歪头，不予回应。

    眼见逃不掉，大头也豁出去了，干脆同意，直接认了黑熊精做大哥。

    此时场外众人的表情惊人的一致，皆是愕然瞠目，目瞪口呆的看着二人自太极石台下祭告天地，磕头结拜。

    结拜过后，黑熊精凑到大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与此同时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由于黑熊精用了传音入密的手段，虽然近在咫尺，长生却没听到它究竟说了什么，只能见到大头骇然瞠目，倒吸凉气。

    “大哥，这能行吗？”大头语带颤音。

    “应该没事儿。”黑熊精说道。

    大头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点头应允，“行，你放心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哈哈，好兄弟，讲义气，”黑熊精开怀大笑，转而探手抓过大头左手，“我这就走，灵符给你。”

    “哎哎哎，不成，不成，我都有一个了。”大头急忙抽手。

    “我知道你有一个了，我再给你一个。”黑熊精紧握大头左手。

    “真的不成啊，”大头急的满头大汗，“人家已经自台上打了那么久……”

    “我后面还有几个，让他们争后面的。”黑熊精轻描淡写。

    不等大头抗拒挣扎，黑熊精已经松开了手，转而将酒囊里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说话得算数哈，我先走了。”

    大头正在犹豫如何接话，黑熊精却已然消失了身影，空了的酒囊也随之落地。

    眼见黑熊精消失无踪，场外瞬时哗然一片，台上的柳天林和落霞仙子也彻底傻眼了，哪有这么不靠谱的监考官，不但中途离场，还将灵符随意送给了别人，这也太不守规矩了…...
------------

第六百七十四章 独眼捕头

    柳天林和落霞仙子虽然震惊错愕，但黑熊精已经走了，护身铜符也没了，再打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最终二人只能沮丧停手，怏怏下台。

    柳天林忙活了半天，最终灵符却被大头得了，大头有些过意不去，待柳天林下台便凑了过去，“哎，柳将军，这事儿可不怨我哈，我没想抢你的灵符，是人家非要给我的。”

    柳天林虽然沮丧郁闷，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便迁怒大头，只得挤出笑意摆手说道，“付大将军言重了，我们同殿为臣，这枚护身铜符你我谁得了去都是一样的。”

    柳天林这话大头听着不太悦耳，便出言说道，“那咋能一样呢，你是禁卫统领，你得了能够更好的保护皇上。”

    记恩的人都记仇，余一也不例外，自从得知朝中文官拿钱钟林做文章来诋毁长生，余一心里便窝着一口火，此番见柳天林言语之中暗藏不满，便接口说道，“柳将军所言甚是，我们同殿为臣，都有擎天保驾之责，这枚铜符谁得了都一样。大头，你也无需自责，这枚铜符乃是仙长主动赠予，又不是你诡计谋求，这是我们亲眼所见，谁也不能颠倒黑白，诟病诋毁。况且这场比试尚未尘埃落定，柳将军能否最终获胜亦是未知之数，你得到的这枚铜符也不一定就是柳将军的。”

    余一此言一出，柳天林等人瞬时面色大变，他们来到西域之后虽然长生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大头等人却明显的表现出了对他们的不满，尤其是余一刚才这番话，言辞尖锐，敌意很重。

    长生也感觉余一这番话有些重了，正在思虑说点儿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不曾想一旁的释玄明抢先开口，“大头，你赶紧回来吧，柳将军是武将，知道咱们在外面征战厮杀有多不容易，不会像朝中的文官一样在背地里说咱们坏话。”

    长生闻言陡然皱眉，有些事情他能忍得住，但自己手下的这些弟兄却忍不住了，最终还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慎言。”长生沉声说道。

    见长生开口，己方众人便没有再说话，杨开虽然没有开口，却伸手拉了大头一把，示意他回到自己座位。

    柳天林此时尴尬非常，他是禁卫统领，皇上的心腹，文臣自背后诋毁长生等人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长生等人一直征战在外，竟然也会知晓此事。此外他虽然没在背地里说长生坏话，但他知道文臣在皇上面前诋毁长生等人，却也没有私下告知长生。

    眼见柳天林尴尬非常，长生便出言说道，“柳将军且宽心，护身铜符还有四枚，咱们静观其变，再做图求。”

    柳天林没想到长生会开口，更没想到他会以咱们自称，可别小看这个称谓，长生自称咱们，说明接下来会设法帮助他拿到一枚灵符，想到此前自己并未向长生通风报信，柳天林不由得心生惭愧，尴尬点头，低声应是。

    护身灵符的争夺乃是仙家操办主持，本是庄重严肃之事，不曾想突然出现个不守规矩的黑熊精，彻底颠覆了众人对仙家的认知，在此之前众人一直认为仙人都是不苟言笑，没有七情六欲，而今终于知道仙人不但有七情六欲，有些仙人办事儿还很不靠谱儿。

    虽然大头得到这枚铜符实属违规，但众人却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倒不是众人通情达理，没有怨言，而是己方眼下已经有三个人拿到了护身铜符，就算长生和杨开接下来拿不到灵符，已经拿到护身灵符的这三个人他们也招惹不起。

    此时主持下一场的仙家尚未现身，场外众人便趁机交头接耳，议论说话。

    释玄明很好奇黑熊精先前都跟大头说了什么，便低声询问，而大头则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他。

    虽然长生也没听到黑熊精和大头说了什么，却能猜出个大概，根据黑熊精的话外之音可以判断出黑熊精应该是向大头托付了后事，所谓后事就是接下来它会托生何处，并拜托大头暗中照顾，至于黑熊精指点胸口的那个动作，想必是在告诉大头它转世的胎儿胸前会有什么印记。

    与释玄明闲聊了几句，大头随即凑到长生耳边低声说道，“可以转送。”

    长生点了点头，此前众人曾经谈论过护身灵符，知道护身灵符离体之后人会立刻死去，却不知道拥有多枚灵符的人失去其中一枚会不会伤及性命，大头所谓的可以转送，就是告诉他可以将自己体内的两枚灵符分出一枚。

    片刻过后，一股黑气自太极石台下方缓慢升起，自石台正中凝聚成形。

    此番出现的也是一名男阴官，不过身上的官服与之前出现的阴官不太一样，此人做捕头打扮，看模样当有三十来岁，身形壮硕，左眼泛白，貌似失明，面相偏凶，多有戾气。

    独眼捕头现身之后阴冷环视，眼见此人面相不善，场外众人纷纷低头噤声，不敢喧哗。

    待得仙宫内鸦雀无声，独眼捕头方才大步来到坤位边缘，转而抱臂胸前，冷声说道，“时不我待，比武即刻开始。”

    听得独眼捕头言语，杨开转头看了长生一眼，见长生没有暗示，便将视线移回石台。

    杨开看向长生的同时，场外众人也在看他们，见长生和杨开并不上台，有心上台之人这才离座起身，快步上台。

    最先登上太极石台的也是张熟面孔，乃是丐帮的左护法公孙承威，此人乃龙颢天的手下，长生认识此人远比认识龙颢天要早，当年勒索罗阳子武功秘籍的就有此人。

    公孙承威上台之后先冲独眼捕头拱手见礼，自报家门，转而冲长生等人拱手抱拳。

    长生歪头一旁，并未理会此人，虽然时隔多年，他依旧心结难解，别看此人现在对自己恭敬有加，当年却是另外一副嘴脸，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杀掉此人，乃是因为师父罗阳子在散功之时早已死去多时，此人和宋宝等人虽然逼迫过罗阳子，却并非杀害罗阳子的凶手。

    但明辨是非，不妄加迁怒是一回事，化敌为友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绝不会与这种人化敌为友，就像他永远不会和龙颢天化敌为友一个道理。

    长生态度的冷淡也在公孙承威的意料之中，对此他也毫不在意，他之所以对长生礼数周全也并不是为了跟长生套近乎，因为他知道长生永远不会跟他成为朋友，礼数周全只是为了让长生自重身份，不与自己一般见识。

    落霞仙子曾经参与上一场比武，结果打到中途黑熊精跑了，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争夺灵符的资格，落霞仙子便第一个上台挑战，实则也不是挑战，而是对战，因为首场对战的二人都是自比武开始进行计时的。

    鼓声再度响起，由缓至急，最终骤停。

    第六枚护身铜符的争夺正式开始…...
------------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丐帮行径

    丐帮众人虽然已被朝廷招安，使用的却依旧是之前的兵器，公孙承威的兵器是一根黑不溜秋的打狗棍，长约四尺，棍身多有弯曲，形状并不规则。

    落霞仙子用的依旧是自己的拐杖，由于双方刚刚开始交手，藏在拐杖里的长剑并未出鞘。

    公孙承威乃居山修为，淡紫灵气，而落霞仙子为太玄修为，深紫灵气，公孙承威的灵气修为足足低了落霞仙子两阶，但双方一交手落霞仙子便落于下风，一个回合不到屁股上就挨了一棍。

    公孙承威这一棍是卯足了力气的，直接将落霞仙子打的哎哟惨叫，落霞仙子之所以这么容易就挨了一棍乃是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公孙承威竟然会打自己的屁股，要知道男女过招，男人通常都会主动避讳女人的前胸，下腹，后股等私密部位，以此标榜自己的胸襟和风度，谁曾想公孙承威全然不管这一套，眼见有机可乘，上去就是一棍。

    落霞仙子虽然年老，却终究是个女人，屁股上挨了一棍令其感觉受到了莫大羞辱，气怒之下立刻拔出拐中长剑，招招不离公孙承威要害。

    虽然落霞仙子气急发狠，招式凌厉，奈何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很难改掉，出招之时还是会无意识的忽视对自己私密部位的保护和防守，若是换成柳天林，估计也会下意识的避开这些部位，但此时她的对手是公孙承威，公孙承威可不惯她毛病，眼见其上盘疏于防守，上去就是一拳，正中右乳。

    公孙承威先前的那一棍已然招致场外众人的鄙视，而今见他攻击落霞仙子前胸，场外瞬时又是嘘声一片。

    面对场外众人的鄙夷和嘲讽，公孙承威坦然受之，全不理会，要知道丐帮乃是一群品行不端的叫花子组成的门派，俗话说仓禀足而知礼节，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名声面子，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

    公孙承威不受嘘声影响，落霞仙子却是大受影响，众目睽睽之下前后失守，在其看来等同遭到了猥亵羞辱，气急之下再度挥剑抢攻，频施杀招。

    虽然公孙承威的下作手段为场外众人所不齿，但长生却并不感觉意外，甚至没感觉公孙承威做的有什么不对，一来作为丐帮的左护法，公孙承威不要脸就对了，压根儿就不该对此人有过高的要求，就像不该要求老鼠不打洞是一个道理，公孙承威的所作所为非常符合他的身份，若是他谦谦有礼，反倒不正常了。

    二来临阵对敌之时，也就不该对女人手下留情，只要拿起武器，女人就不再是女人，而是对手，面对随时可能要自己命的对手，这儿不打，那儿不打，纯属虚伪矫情，不知所谓，男人对女人手下留情，女人可不会对男人手下留情。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公孙承威的作风与龙颢天颇为相似，而大头等人的想法也与长生很是相近，他们对于落霞仙子的遭遇也并不同情，因为公孙承威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落霞仙子，对战厮杀之时就不该奢望男人对自己手下留情，该防守的部位都得防住了，所有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此番落霞仙子终于遇到一个不惯着她的对手了。

    临阵对敌之时心浮气躁，怒气上头乃是大忌，落霞仙子此番就犯了大忌，恼羞成怒的发狠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能令得进退失据，破绽百出。

    公孙承威虽然品行不端却聪明非常，知道如何激怒对手，出招之时只往落霞仙子的私密部位招呼，分明能攻击落霞仙子的后背却故意下移半尺，去打她的屁股，竭尽所能的激怒她。

    落霞仙子此前曾在台上与柳天林对战过，公孙承威自台下观战，对其武功招式已经有所了解，此番对战本就对落霞仙子颇为不利，而落霞仙子又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越是怒火中烧越是进退失据，越是进退失据越是频繁中招，如此一来直接雪上加霜，变成了恶性循环。

    眼见落霞仙子满脸通红，怒火中烧，公孙承威不但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故意露出猥琐霪邪的表情和得意的坏笑，落霞仙子见之，越发气怒，双目充血，出招越发没有章法。

    眼见时机成熟，公孙承威也不磨蹭，立刻开始收网，打狗棍虚晃一招儿，假意抽打落霞仙子屁股，以此分散落霞仙子的注意力，与此同时聚气于左手中食二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迅速点向落霞仙子前身神阙穴。

    神阙穴为任脉大穴，乃是死穴之一，公孙承威自认为此番偷袭势在必得，殊不知自己还是小看了落霞仙子，神阙穴并不在女人的私密部位，落霞仙子自然不会疏于防守，察觉公孙承威竖指点来，手中长剑立刻下砍反削。

    公孙承威见状急忙握拳收手，只差分毫没被削去中食二指。

    眼见偷袭不成，公孙承威立刻变招，右手打狗棍佯攻掩护，左手曲指成爪，上下其手，招招下流。

    为了激怒落霞仙子，公孙承威每次得手之后还会故意露出得意神情，亦或是将左手凑到鼻前，深吸闻嗅，做猥琐满足状。

    落霞仙子穿的是一袭白衣，屡屡中招令其前胸后股多有手印，落霞仙子见之越发恼火，乃至气急发狂，频频出手，想要与公孙承威比拼灵气，不死不休。

    大头很讨厌丐帮众人，眼见落霞仙子中了公孙承威的圈套，便假借与释玄明说话善意提醒，“这家伙气人还真有一套，故意调戏老太婆。”

    大头的本意是好的，奈何却犯了个大忌，那就是说人家老，女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讨厌别人说自己老，落霞仙子也不例外，听大头说自己是老太婆，立刻愤然回头，怒目相向。

    眼见落霞仙子恶狠狠的瞅自己，大头无奈歪头，“不知好歹，活该你输。”

    落霞仙子听到了大头的话，但眼下她正在与公孙承威拼命，也没时间理会大头，瞅了他一眼之后便回身抢攻，试图逼迫公孙承威与自己比拼灵气。

    大部分人都有个通病，那就是对方出招之后，自己都会下意识的想要接招儿，实则这是个天大的误区，身为被动接招的一方先机已失，不管如何接招儿都会落于下风，正确的做法是不予理会亦或是围魏救赵，总之不能被动接招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公孙承威诡诈非常，知道自己灵气修为不如对方，并不与落霞仙子比拼灵气，而是避实就虚，拼着被对方长剑伤及后背，以曲指成爪的左手抓住落霞仙子的左股，随即屈指发力，将落霞仙子的裤裙和亵裤生生抓下一片。

    公孙承威的卑劣举动直接激起了众怒，有不少人按捺不住起身呵斥，而公孙承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将扯下的布片凑到鼻前深吸闻嗅，做陶醉状。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丐帮众人与公孙承威乃一丘之貉，见状纷纷哈哈大笑，更有甚者甚至起哄轻薄，“哎呀，真白呀。”“哈哈，白里透着黑呀。”

    听得场外起哄，公孙承威便侧身歪头，假意窥望。

    丐帮众人的下流言行为场外众人所不齿，纷纷义愤填膺，起身呵斥。

    包括长生在内的己方众人此时皆是眉头大皱，他们皱眉不是因为公孙承威无耻下流，因为公孙承威这种人做出这种事情并不意外，他们皱眉乃是因为公孙承威此时背对己方等人，众人能够清楚的看到他后背被落霞仙子的长剑划伤，正在流血，在身受剑伤的情况下公孙承威竟然能够丝毫不显露痛苦，反倒故意装出霪邪嘴脸，足见其城府极深，耐力极强。

    但这些仍不是己方众人忌惮的主要原因，令己方众人皱眉的主要原因是公孙承威的打法，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最要命的，因为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这一点，都希望能在不付出亦或是不损失的情况下得到和拥有。

    “王爷，这个人不能留。”大头沉声说道。

    长生缓缓点头，大头所言极是，公孙承威虽然品行卑劣，但心术极正，这种对手是很可怕的……
------------

第六百七十六章 诡计多端

    落霞仙子本已怒火中烧，此番公孙承威将其裤裙连同亵裤一同扯碎，直接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霞仙子气急发狂，厉叫怒吼，与此同时伸展双臂，反运灵气，倒行逆施。

    事发突然，场外众人只当落霞仙子此举是怒火攻心，癫狂失态，只有为数不多的明眼人察觉到落霞仙子在反运灵气，试图散功自爆。

    长生见状暗道不好，落霞仙子乃太玄修为，若是散功自爆，不止台上的公孙承威在劫难逃，便是仙宫内的众人也不得幸免。

    就在长生急思对策之际，台上的独眼捕头缓缓抬手，一道黑色灵气瞬间将落霞仙子缠绕包裹，随即带着她自东面的出口疾飞而出。

    事发突然，很多人不明所以，还以为独眼捕头将落霞仙子逐出仙宫是因为她高声喧哗，触犯了仙宫的规矩，直待听得明眼人私下议论方才明白落霞仙子先前竟然试图散功自爆。

    听得独眼捕头公布比武继续，场外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道落霞仙子之所以气急癫狂皆是公孙承威卑鄙猥亵所致，理应取消公孙承威的比武资格。

    世人的眼睛大部分都是闭着的，只有极少数是半睁的，而完全睁开的就更少了，长生无疑属于最后一类，在众人腹诽独眼捕头处事不公之时，他对独眼捕头的处理却是深表赞同，既然是比武，自然是各出所能，公孙承威的做法虽然卑劣却并不违规，作为落霞仙子而言，既然上台比武，就应该想到自己可能会遇到卑鄙无耻的对手，自己准备不充分，遇到个不讲究的对手，只能自认倒霉，不应怨天尤人。

    至于歇斯底里的散功自爆就更不应该了，要知道手段卑劣的只是公孙承威，而散功自爆则会连累到仙宫内的其他人，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很多人还在为落霞仙子鸣不平，但落霞仙子一心只想与公孙承威同归于尽，以解心头之恨，全然不顾自己此举会殃及无辜，由此可见落霞仙子的品行也很是一般。

    不过独眼捕头也没有惯着落霞仙子，在发现落霞仙子想要散功自爆之时，独眼捕头并没有立刻阻止，而是缓慢抬手延出灵气将落霞仙子逐出了仙宫，如果独眼捕头出手的速度再快一点，落霞仙子在离开仙宫之后还来得及稳住灵气，停止散功，但独眼捕头却故意拖延，直待落霞仙子体内灵气无法扶正之后才将其移出了仙宫，如此一来即便离开了仙宫，落霞仙子也必死无疑，而这正是独眼捕头对落霞仙子试图让很多无辜之人为自己陪葬这一恶毒念头的严厉惩罚。

    独眼捕头的所作所为再一次验证了长生对仙家的认知和了解，那便是明察秋毫，太上无情。

    大头等人虽然跟随长生多年，耳濡目染，深受影响，却也达不到他的境界和高度，此时正在低声议论，只道公孙承威很可怕，日后必是劲敌。

    在下一位对手登台之前，公孙承威自腰囊里取出一瓶药粉，拔掉木塞，尽数撒在自己背后伤处。

    公孙承威敷药过后转身四顾，待得发现长生正在皱鼻闻嗅，急忙冲其拱手赔笑，连连作揖。

    长生瞅了公孙承威一眼，随即转头一旁。

    “哼，欺软怕硬的东西。”大头鄙夷撇嘴。

    “他冲我作揖不是因为怕我，而是知道我精通岐黄之术，担心我会乱说话。”长生随口说道。

    “啥意思？”大头不解。

    “很快你就知道了。”长生没有为大头解惑，倒不是他故意卖关子，而是场外众人都有灵气修为，耳目清明，他担心二人的交谈会被别人听到。

    公孙承威挨了一剑，有伤在身，有不少人认为有机可乘，很快便有人登台挑战，鼓声停止之后二人随即战到一处。

    公孙承威此番的对手是个三十多岁的外族壮汉，来自西域大宛，金发碧眼，五官轮廓异常分明，所用兵器是一把外族弯刀，与中土常见的外弯弯刀不同，此人所用的弯刀是内弯弯刀，这种样式的弯刀不太常见，也没法儿说这种内弯弯刀好用还是外弯弯刀好用，还是得看使用者的个人习惯。

    “王爷，您感觉大鼻子是不是大驴脸的对手？”大头之所以发问也不是急于知道最终结果，而是想要知道长生如何判断，以此验证长生是否每一场都做出正确的判断。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大头口中的大驴脸自然是公孙承威，而大鼻子指的则是那个大宛壮汉，此人的鼻子大的有点儿离谱，这也是这种金发碧眼的外族人的共同特点，可能在他们本族人看来这种鼻子很好看，但是中土人看着却有些别扭。

    “王爷，您别笑啊，到底谁能赢？”大头追问。

    “肯定是大驴脸赢，”长生随口说道，“这个外族人如果是个正人君子估计还能保全性命，如果心术不正，乘人之危，连命都保不住。”

    二人低声说话之际，大宛壮汉正在全力抢攻，他自恃手中弯刀锋利无比，并不将公孙承威的打狗棍放在眼里，刀刀冲着公孙承威的头脸招呼，而公孙承威则腾挪躲闪，始终不用打狗棍去格挡对方的弯刀。

    三个回合过后，大宛壮汉彻底被公孙承威误导，再次挥刀直进之时公孙承威直接以打狗棍架住弯刀，与此同时左拳挥出，不偏不倚，正中壮汉面门，大宛壮汉偌大的鼻子直接被其砸歪，剧痛锥心，鼻血横流。

    不等大宛壮汉回过神来，公孙承威打狗棍便外探反挑，击中大宛壮汉右肘外侧的小海穴，而这里正是麻筋所在，大宛壮汉登时手臂发麻，弯刀随即脱手。

    公孙承威一击得手，并未趁机将对方的弯刀踢开或抢走，而是快速抽身后撤，躲开了对方迎面而来的一拳。

    那大宛壮汉并不知道公孙承威后撤是有意为之，只当是为了躲避自己的左拳，眼见公孙承威后撤，便急切弯腰，想要捡起地上的弯刀。

    大宛壮汉此举正中公孙承威下怀，趁对方弯腰之际急起右膝，猛撞对方面门。

    习武之人都知道膝顶肘击的力道远比拳打脚踢要大的多，大宛壮汉疏于防范，面门直接被公孙承威的右膝顶了个正着，若是换成唐人，双侧颧骨和额头还可以分担一些力道，但这大宛壮汉鼻子太大，膝顶的巨大力道全被鼻子承受了，大鼻子原本就被打歪了，此番直接被顶了个稀碎。

    大宛壮汉不但未能捡回自己的弯刀，反倒被公孙承威顶的仰身摔倒，而公孙承威则趁机拉开架势，凝神以待。

    剧烈的疼痛令大宛壮汉怒火中烧，一个乌龙绞柱旋身站起，也不再尝试捡回弯刀，而是怒吼发力，踏地疾冲，试图与公孙承威徒手相搏。

    坏人只是品行不好，并不表示他们心智不够，公孙承威无疑是个坏人，但此人却聪明非常，知道激怒对手对自己最为有利，眼见大宛壮汉气急发怒，公孙承威暗中窃喜，随即自进退攻防之时调整角度，创造机会。

    所谓的创造机会并不是给自己创造机会，而是给对方创造机会，公孙承威要做的就是给对方创造可以击中自己后背的机会，与此同时又不给对方聚势发力的角度。

    三四个回合之后，大宛壮汉自认为发现了公孙承威的破绽，冲着公孙承威背后的剑伤就是一拳。

    击中公孙承威背后伤口之后大宛壮汉还在暗自惋惜，由于出招之时公孙承威是侧对自己，他这一拳虽然击中了公孙承威的后背却没来得及发力，不然定能重创公孙承威。

    长生原本是直腰观战的，眼见大宛壮汉击中公孙承威背后伤口，便仰身靠上了后面的椅背，“结束了。”

    “啊？”大头不明所以。

    “大驴脸先前往背后涂的是毒粉，大鼻子已经中毒了…...”
------------

第六百七十七章 不懂规矩

    听得长生解释，大头恍然大悟，“怪不得大驴脸先前冲您连连作揖，原来是知道您精通医术，怕您当众拆穿他的诡计。”

    长生点了点头，“他用的三七的确是止血药粉，只不过里面掺杂了剧毒的雷公藤，他已经提前服下了雷公藤的解药，故此他本人并不会中毒。”

    雷公藤毒性剧烈，二人低声交谈之际，台上的大宛壮汉已经毒发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见此情形，场外众人都知道是公孙承威给大宛壮汉下了毒，免不得议论纷纷，上一阵公孙承威也是使用卑鄙手段激怒落霞仙子方才获胜，此番竟然又暗中下毒，当真是阴险狡诈，无耻至极。

    对于众人的指点和鄙夷，公孙承威毫不在意，亦不出手为大宛壮汉解毒，只是站在一旁，冷笑的打量着痛苦抽搐的对手。

    “王爷，”杨开转头看向长生，“此人上一场背后中剑，是否是其有意为之？”

    长生略做沉吟，转而缓缓摇头，“不得而知。”

    大头反应过来，冲杨开说道，“你在怀疑他是故意挨了那老女人一剑，然后趁机往伤口上撒毒？”

    杨开点了点头。

    “要真是你说的这样，这家伙的心机就太可怕了，想的也太长远了。”大头皱眉说道。

    杨开说道，“丐帮众人作恶多端，却总能自保全身，足见其阴险诡诈，多有计谋。”

    “好像还真是你说的这样，”大头说道，“这帮家伙坏事儿没少干，却越混越好，龙颢天这丐帮头子都混成独霸一方的西川郡王了。”

    眼见场外众人对公孙承威冷嘲热讽，百般鄙视，龙颢天装模作样的斥责公孙承威，“公孙将军，你的血里是不是有毒啊，怎么这蛮子猛击你的伤口之后就中毒倒地了呢？”

    公孙承威听到了龙颢天的话，转身冲龙颢天拱手抱拳，却并未出言解释。

    “操，这话说的真是一石二鸟啊，”大头随口说道，“故意强调大鼻子是乘人之危，击打大驴脸的伤口才中毒的，让这些人知道大鼻子也不是啥好东西。与此同时还吓唬人家，让那些想要挑战大驴脸的人不敢随便沾他的血。”

    “有道理，”长生点头说道，“不过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三鸟。”

    “那个鸟儿在哪儿？”大头问道。

    “龙颢天怎么称呼公孙承威？”长生反问。

    “公孙将军啊，咋啦？”大头说到此处恍然大悟，“哦，我懂了，这家伙还扯虎皮做大旗，跟咱们套近乎。”

    众人低声交谈之时，台上的独眼捕头已经将倒地的大宛壮汉移出了仙宫，连同其中毒呕吐的秽物也一并消除，随即再度抱臂胸前，冷眼旁观。

    眼见独眼捕头并没有因为公孙承威手段卑鄙而取消其比武的资格，场外众人再度议论纷纷，再加上忌惮公孙承威，不知道他还有什么阴险的后招儿，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台挑战。

    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挑战，公孙承威并没有表现的如临大敌，而是坐在台上，自袖管和腰囊里取出几个瓷瓶和竹筒，自里面倒出一些药粉和不知名的液体内服外敷。

    “雷公藤乃是剧毒之物，此人虽然提前服下了解药，很可能也中毒了。”释玄明低声说道。

    “拉倒吧，”大头撇嘴说道，“这家伙是故意拿出些瓶瓶罐罐吓唬人，搞的自己跟个用毒行家一样。”

    就在此时，有人冷哼起身，拂袖离座，朝着东面出口走去。

    那离场之人心境不平，离场的同时出言嘲讽，“魑魅魍魉，乌烟瘴气。”

    听得此人言语，独眼捕头冷声开口，“站住！”

    那离场之人是个年轻男子，做秀士打扮，年纪当有二十五六，眼见独眼捕头森然发声，只得止步转身，硬着头皮看向独眼捕头。

    独眼捕头冷声说道，“没人请你来，是你自己来的，而今你要走，也没人留你，但你为何在离场之时出言不逊？”

    年轻秀士没想到独眼捕头会有此一问，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独眼捕头沉声说道，“亏你还自诩清高，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受到独眼捕头的斥责，年轻秀士脸上挂不住了，气恼反驳，“那公孙承威品行不端，心术不正，不是扒人亵裤就是卑鄙下毒，你们身为仙家，不但不加制止，反倒允许他继续比武，公正何在？天理何在？”

    听得年轻秀士言语，独眼捕头不恼反笑，“宇宙乾坤，亿兆万年，你不过活了二十五岁，你知道什么叫公正？你知道什么叫天理？”

    “士可杀不可辱，在下虽然不才，却也不受此等羞辱。”年轻秀士满脸通红。

    “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不是士，”独眼捕头冷声说道，“你只不过是一个自诩清高，自作聪明的伪君子，远不如台上这个真小人。”

    眼见独眼捕头言辞犀利，年轻秀士气恼非常，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年轻秀士没走几步便僵在了那里，姿势怪异，一动不动，无疑是被独眼捕头施了定身法术。

    独眼捕头冷视环顾，目光所及之处，场外众人纷纷闭嘴噤声。

    环视众人之后，独眼捕头的视线再度移到了年轻秀士身上，“你所犯错误有二，一，不分尊卑，目无尊长，妄言诋毁，哗众取宠，这里是昆仑仙宫，我乃位列仙班的地府差官，你可以中途离场，却不该恶言相向。

    二，你见识浅薄，是非不分，浑噩糊涂，自以为是。在你看来我应该对此人严加训诫并驱逐离场，但我却不这样认为，他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你，你可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但你无权阻止别人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别人行事不符合你的心意，你便妄言诋毁，诟病抨击，实属小肚鸡肠，强人所难。”

    独眼捕头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身为地府差官，我不认为他做的对，也不认为你做的对，但是愿赌服输，既然前来争夺护身灵符，你们就应该想到自己可能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对手，也应该做好应对各种危机的准备。”

    独眼捕头言罢，年轻秀士恢复自由，或许是并不认可独眼捕头的说话，重得自由之后年轻秀士拔腿就走。

    独眼捕头瞅了那年轻秀士一眼，“不敬神明，妄言诋毁，罚减阳寿三年…...”
------------

第六百七十八章 种下善因

    独眼捕头此言一出，场外瞬时一片哗然，而那年轻秀士亦是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只是因为自己说了几句不合对方心意的话，独眼捕头便当众罚减了自己三年阳寿，这可是阳寿，不是银两，一旦缩减，怕是再也补不回来了。

    震惊骇然的同时，年轻秀士自脑海里紧张思虑接下来是就此离开仙宫，还是当众认错求饶，亦或是孤注一掷，据理力争。

    不过想要做出选择并不容易，就此离开他心有不甘，当众求饶又颜面尽失，而据理力争很可能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

    急切的思虑过后，年轻秀士最终还是决定绝地反击，猛然回头，高声说道，“就因为我说了几句不合你心意的话，你便罚减我的阳寿，实乃心胸狭隘，公报私仇。”

    眼见年轻秀士正色反驳，大头低声说道，“这家伙胆子倒是不小，还敢骂神仙心胸狭隘。”

    “他不是胆子大，他是输不起，想翻本儿，”长生随口说道，“与输红眼的赌徒是一样的心态。”

    “也对，他主要还是不舍得自己那三年阳寿，”大头点头过后出言问道，“王爷，您感觉他能不能捞回本钱？”

    长生摇头说道，“不能，他会输的一无所有。”

    “为啥？”大头追问。

    长生说道，“他当众发难是想将事情闹大，令仙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重身份，不与其一般见识，但他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仙家根本就不在乎凡人如何看待和评价自己，因为凡人根本就不知道仙家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法理解仙家的所作所为。”

    二人低声交谈之时，独眼捕头一直在冷冷的看着那年轻秀士，大头先前得了两枚灵符，心情大好，便趁独眼捕头尚未开口，出言发声，善意提醒，“老弟，别说了，赶紧走吧。”

    眼见发声的是大头，那年轻秀士并不领情，“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刚得了护身灵符，就开始阿谀奉承，献媚讨好了。”

    大头没想到自己善意的提醒会招来恶意的揣度，瞬时火起，“好好好，你千万别走，你就跟神仙胡搅蛮缠，耽误他的工夫，看看下场是啥。”

    “今日便是被他罚光寿数，我也不服。”年轻秀士方寸大乱，气怒高喊。

    大头不愿再理会他，便没有再接话。

    长生知道等待年轻秀士的是什么，便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这个年轻秀士即便有错，也错不至死，如果等到独眼捕头开口，必然又会重罚，想到此处便随口问道，“你有什么不服的？”

    “我做错了什么，他凭什么罚减我的阳寿？”年轻秀士高声问道。

    “刚才仙家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长生说道，“什么叫魑魅魍魉？你在骂谁呀？看不惯公孙承威的所作所为，你走就是了，为何还要自以为是的出言讥讽？你这是肆意妄为呀，肆意妄为就是任性，在家里任性可以，在外面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见长生也不向着自己说话，年轻秀士立刻怒目相向，“你们都是朝廷的走狗，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你当然会袒护他。”

    “我没袒护他，”长生随口说道，“事实上这个人跟我有仇，我很讨厌他，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我也很鄙视，但我不会尝试去纠正他，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坏人，坏人做坏事再正常不过了，你有什么好惊讶的？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长生的这番话年轻秀士竟然无法反驳，长生也知道在这种场合说话很容易被人诋毁为哗众取宠，出风头，但他不敢让独眼捕头接过话头，因为独眼捕头此时心中怒气未消，一旦开口，年轻秀士必然逃不过重罚，而今唯一能救下这年轻秀士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说出独眼捕头想说的话，只有这样独眼捕头才可能顺气消火儿。

    “你如果看公孙承威不顺眼，你可以上台杀了他呀，”长生说道，“你不敢上台挑战，还非要摆出一副与众不同的清高嘴脸中途退场，你退场便退场，还非要说些风凉话，你倒是心里舒服了，但你所言不实，让人家心里不痛快了，若是跟你解释吧，一时半会儿还解释不清，无端的浪费了人家宝贵的时间。不解释吧，你又会误导众人，伤及仙家威严，你说你是不是很可恶？”

    不等对方接话，长生再度说道，“都说盖棺定论，比武还没打完你就开始言语无状，诋毁仙家，你也太小看仙家了，你别忘了即便公孙承威比武获胜，是否授予其护身灵符依旧在仙家一念之间，你怎么知道仙家最后就一定会赠予他护身灵符？当真是年幼无知，热血鲁莽，听我一句劝，赶快向仙家磕头认错，祈求仙家的宽恕谅解。”

    年轻秀士也是命不该绝，理智尚存，察觉到长生在间接帮助自己，也感觉长生所说确有道理，便顾不得体面尊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台上的独眼捕头连连磕头，致歉认错。

    长生先前所说正是独眼捕头心中所想，如果由他自己说出来，便免不得自心中憋聚怒气，而今长生说了他想说的话，当众消除误解，以正视听，独眼捕头心中怒气大减，再见年轻秀士跪地求饶，诚恳可怜，便懒得再与其一般见识，随意摆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入座吧，下不为例。”

    听得独眼捕头言语，场外众人再度震惊哗然，他们没想到独眼捕头不但没有加重对年轻秀士的责罚，反而将之前的惩罚也一并减免，不过经过此事他们对仙家的认知也逐渐清晰，知道仙家的威严绝不容诋毁挑衅，而只要摆正态度，知错能改，仙家也不乏大度宽容。

    年轻秀士死里逃生，冲独眼捕头磕头道谢，转而绕道来到长生近前，冲长生连连作揖。

    长生冲其笑了笑，随即指了指其先前的位置，示意他回去落座。

    独眼捕头对长生的见识颇为欣赏，便冲其缓缓颔首，以示友好。

    由于此前黑熊精曾经擅自将自己的护身灵符送给了大头，场外众人便担心此番又会出现这种情况，好在独眼捕头只是冲长生点了点头，并没有离开太极石台与长生说话。

    尘埃落定，比武继续……
------------

第六百七十九章 天壤之别

    有了之前两场的前车之鉴，场外众人算是见识到了公孙承威的卑劣和无耻，比武重新开始之后，众人对他多有忌惮，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台挑战。

    想要引起他人反感有很多方法，当众显露自己的优秀无疑是其中之一，长生先前的一番话虽然救下了那个年轻秀士，却也成功引起了场外众人的反感，虽然不敢现于言辞，却免不得暗自腹诽，只道长生哗众取宠，显摆逞能。

    相较于众人对长生的反感，公孙承威却并未显露出怨恨和不满，原因也很简单，长生虽然当众表示很讨厌他，却并没有在比武之初戳穿他假借敷药暗自下毒的伎俩。

    眼见迟迟无人上台，杨开再度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转头看了杨开一眼，并未授意杨开上台挑战。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时辰只剩下了一刻钟，场外有人跃跃欲试，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没有上台。

    眼见一个时辰即将结束，大头低声说道，“这家伙怕是要捡便宜了。”

    长生没有接话，目前为止还无法确定接下来会不会有人上台挑战，不到鸣金之声响起，始终存在变数。

    练气之人可以准确估算时间，感觉一个时辰即将结束，公孙承威显得颇为紧张，不时转头四顾，手脚也不可自制的开始颤抖。

    如果公孙承威强作镇定，可能还会有人上台挑战，但公孙承威却表现的颇为紧张，有心挑战之人担心他故意为之，暗藏深意，皆不敢贸然登台。

    再过片刻，一个时辰终于结束，鸣金之声再度响起。

    随着鸣金之声一同出现的还有场外的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公孙承威竟然有惊无险的撑到了最后一刻。

    “操，这家伙运气真好，还真让他捡了个便宜。”大头撇嘴说道。

    “他靠的不是运气，”长生随口说道，“他用的方法其实跟你们用的方法是一样的，都是杀鸡骇猴，杀一儆百，只不过他显露的不是下手狠辣而是不择手段。”

    “有道理，”大头点头赞同，“都说不怕不要命的，就怕不要脸的，这家伙不要脸，什么卑鄙无耻的事儿都干的出来。”

    “想要捡便宜的人怕是要失望了。”长生又道。

    大头不明白长生所指，疑惑问道，“啥意思？”

    长生说道，“先前之所以没人上台挑战有两个原因，一是众人摸不清他的套路，对他多有忌惮。二是众人都认为此人卑鄙无耻，仙家不会将护身灵符交给他，他们没必要上台冒险，完全可以等到仙家剥夺了公孙承威的资格之后再做图求。”

    “您的意思是神仙会将护身灵符交给他？”大头皱眉追问。

    长生点了点头。

    大头不明白长生为何作此判断，而他也并没有多嘴追问，因为此时公孙承威已经走到独眼捕头近前躬身行礼，此人能否顺利拿到护身灵符马上就要见分晓。

    在众人紧张的凝望中，独眼捕头沉声开口，“此时此刻，你心里在想什么？”

    “回仙长问，我在想您会不会故意刁难我。”公孙承威语带颤音，护身灵符意味着永生不死，而今护身灵符近在咫尺，得失只在对方一念之间，换成谁也免不得紧张激动。

    “我为什么要刁难你？”独眼捕头问道。

    “因为我取胜的手段不是十分光明。”公孙承威答道。

    “你取胜的手段的确很不光明，”独眼捕头冷声说道。

    独眼捕头此言一出，公孙承威瞬时如坠冰窟，不曾想独眼捕头的话还有下半句，“不过你并未掩饰你的不光明。”

    就在公孙承威隐约看到曙光之时，独眼捕头的一番话又令他遍体生寒，“我有心将护身铜符转送给你，但你必须猜到我为何要将护身铜符转送给你。”

    独眼捕头的言外之意显而易见，那就是公孙承威必须猜到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而这对于公孙承威而言不啻于盲人摸象，根本无迹可寻，要知道就算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得到这枚铜符。

    “我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公孙承威说道。

    “你的确不是好人，还有呢？”独眼捕头随口追问。

    “还有？”公孙承威紧张思虑，“您慧眼如炬，知道我并不是故意猥亵那老妇，只是为了激怒她。”

    “我当然知道，还有呢？”独眼捕头继续追问。

    “我跟随西川郡王平叛讨逆，立下了功劳？”公孙承威再猜。

    独眼捕头摇头说道，“平定西川时你们是否斩杀降卒，你们心里清楚。”

    眼见独眼捕头无所不知，公孙承威吓的面无人色，急切的自心中思虑自己还做过哪些好事儿，但想来想去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好事儿，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肯将护身铜符交给自己，而自己若是想不出对方肯将护身铜符交给自己的原因，便拿不到这枚灵符。

    得失只在顷刻之间，生死只在一念之下，公孙承威情急之下只能胡乱猜测，“上天有好生之德，您大度慈悲，想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机会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取的。”独眼捕头冷声说道。

    眼见独眼捕头再度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公孙承威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冲独眼捕头连连作揖，“在下愚笨，还请仙长提醒一二。”

    “不必着急，我与你半炷香的时间详加思虑。”独眼捕头说道。

    听得独眼捕头言语，公孙承威略微松了口气，快速回忆之后出言说道，“二十年前我曾救过一个落水的女子。”

    “将其救下之后你对其做过什么，你应该不会忘记。”独眼捕头冷声说道。

    公孙承威闻言紧张的打了个哆嗦，此前他只当抬头三尺有神明是句空话，不曾想真的苍天有眼，是非功过无不记录在案。

    眼见公孙承威东拉西扯，不得头绪，独眼捕头出言提醒，“你上台之后的一些举动令本官颇为满意。”

    虽得独眼捕头提醒，公孙承威却是越发困惑，因为他自认为上台之后一点儿好事儿也没干，实在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令独眼捕头满意的事情。

    无奈之下公孙承威只能转头看向龙颢天等人，但龙颢天等人此时亦是一头雾水，自然不得暗示提醒。

    “王爷，他到底干了啥事儿，让神仙看他顺眼？”大头好奇请教。

    长生心里早就有了大致的答案，但他却不曾出言为大头解惑，因为公孙承威耳目清明，很可能会听到自己的话。

    苦思无果，公孙承威便是万分不舍也只能无奈放弃，“我实在想不到答案，护身灵符我不要了，您直说吧。”

    独眼捕头沉声说道，“原因有二，一者，虽然你人品卑劣，但你足够聪明，愚昧的好人是很容易变成坏人的，而聪明的坏人也有变成好人的可能。”

    眼见场外众人多有质疑，独眼捕头出言说道，“本官很不喜欢与凡人交谈，由于天赋所限，见识不足，与你们交谈等同对牛弹琴，虚心求教者少有，争吵狡辩者居多，徒劳伤神，全无意义。”

    听得独眼捕头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长生出言说道，“仓稟足而知礼节。”

    虽然长生意简言赅，独眼捕头却是面露微笑，缓缓点头，神色之中颇有吾道不孤的欣慰。

    “二者，你懂得有得必有失，愿意用己所有换己所求，并不奢望不劳而获，不与而取…...”
------------

第六百八十章 仙人境界

    听得独眼捕头言语，公孙承威疑惑尽去，虽然与护身铜符失之交臂，却对眼前这独眼捕头佩服的五体投地，只因独眼捕头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连他本人都不曾注意的细节都尽收眼底并公允审视。

    独眼捕头给出解释之后便冷冷的看着公孙承威。

    公孙承威心有不甘，遗憾非常，无奈之下先是转头看向离位的龙颢天等人，眼见己方众人亦是束手无策，随后又回头看向巽位的长生等人，他看向长生等人自然不是为了求助，而是下意识的想要看看长生等人有没有幸灾乐祸。

    眼见公孙承威看向自己，长生微微抬手，冲其做了个下台的手势。

    公孙承威看懂了长生的手势，却不明白长生为何有此一举，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长生此举肯定不是嘲笑讥讽，因为长生是朝廷的亲王，即便很讨厌自己也不会做出落井下石的嘲讽之举。

    虽然不明白长生为何催促自己尽快下台，公孙承威还是照做了，叹气过后怏怏转身，怅然离场。

    不曾想就在公孙承威走到太极石台边缘时，独眼捕头却突然出言发声，“过来吧。”

    公孙承威闻声止步，疑惑回头，眼见独眼捕头正在看着自己，这才确定对方是在与自己说话，随即移步来到独眼捕头近前。

    不等公孙承威说话，独眼捕头便握住了他的左手。

    见此情形，不止公孙承威骇然大惊，场外众人亦是惊诧非常，谁也没想到独眼捕头明知公孙承威品行不端，还会突然改变心意，将护身灵符转送给他。

    护身灵符的转移在瞬间完成，独眼捕头也没有多做停留，将灵符传给公孙承威之后便消失不见，也不曾交代场面话，甚至不曾多看众人一眼。

    愣了片刻，龙颢天等人方才回过神来，大喜过望的同时离座起身，冲仍在台上发懵的公孙承威连声道贺。

    直到此时公孙承威仍是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的走下台去，糊里糊涂的接受己方众人的道贺。

    由于独眼捕头离开时并未冲众人解释为什么会将护身铜符传给公孙承威，场外众人大部分都是糊涂的，便是聪明如杨开，亦是不明所以，不过他坐在长生的右手边，先前清楚的看到长生冲公孙承威暗中摆手，故此知道长生心里是明白的，便转头看向长生。

    虽然杨开没有似大头那般开口发问，长生却知道杨开心里在想什么，随即出言说道，“公孙承威虽然没能答上阴官的问题，却说对了一句话。”

    大头此时亦是满心疑惑，眼见长生开口解惑，便急切追问，“哪句？”

    “护身灵符我不要了，您直说吧。”长生说道。

    “大驴脸没答上人家的问题，人家肯定也不会给他呀。”大头说道。

    “阴官给不给是一回事，他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长生说道，“他主动说出这句话，说明在他看来自己没答上人家的问题，就不应该得到人家的灵符。”

    大头隐约懂了，“您的意思是在那个独眼神仙看来，大驴脸是个有数儿的人？”

    “对，”长生点头，“这个人卑不卑鄙，无不无耻先放一边，至少他知道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也知道没付出就不该去要，”

    “这有啥呀，这个理儿谁不知道啊。”大头撇嘴。

    “你可别这么说，”长生摆了摆手，“道理虽然浅显，但七成以上的人都做不到，只是请人家吃了一顿饭便想让人家为自己两肋插刀的人比比皆是，只是送给女子一个香囊就想将人家据为己有的男人也大有人在，懒于耕种却想要丰收满仓的农人也为数不少。”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公孙承威先前拼着挨上一刀自伤口下毒的举动虽然卑鄙无耻，但通过此举却能看出此人心里那杆秤是准的，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并不奢望以小博大，愿意为了丰厚的回报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大驴脸终究是个坏人哪，”大头还有困惑，“我还是感觉不该把护身铜符给他。”

    一旁的释玄明出言说道，“那位仙人不是说了吗，此人很是聪明，有变好的可能。”

    “你可拉倒吧，”大头撇嘴反驳，“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家伙都坏了几十年了，哪那么容易变好。”

    长生接口说道，“实则阴官并不在乎他以后是否会转变心性，之所以将灵符给他只是感觉此人心里那杆秤是准的，用大头的话说就是心里有数，可别小看心里有数，这是做人的根本，一个人如果心里没数儿对他再好他也不会领情，砸锅卖铁的帮他最终可能也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谢谢，只有心里有数儿，才不会辜负和低估别人对自己的付出。”

    “就算他心里有数儿，知道人家对他有多好，他也可能恩将仇报，”大头说道，“这家伙真不是个好东西，听神仙的言外之意，他又杀降卒又奸霪妇人。”

    “你说的有道理，他的确不是个好人，但你不能因为他坏就否认他心里有数，”长生笑道，“如果一个人心里没数儿，亦或是愚昧无知，肯定会恩将仇报，甚至做了恩将仇报的事还不自知，事后如果批评他，他可能还会委屈的哭天喊地。”

    “哎呀，太复杂了，”大头抬手抚额，“总之我很不喜欢这个人，灵符让他得了去，不是啥好事儿。”

    大头言罢，释玄明接过了话头儿，“王爷，您刚才说仓稟足而知礼节，是不是指公孙承威如果得了这枚铜符，有了无尽寿数，心性就可能会出现变化？”

    “对，不止是他，所有人得了无限寿数心性都会发生变化，”长生点头，“此外仓稟足而知礼节只是一个较为含蓄的说法，说的直白一些就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倒不是说穷人都坏，富人都好，而是当一个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候会为了活下去而将礼义廉耻置之脑后，不久之前我就曾经在江南遇到过一户灾民，都快饿死了，为了活命只能将家中的老黄狗打死充饥，当时那条老黄狗被主人当头一棒，头破血流的跑远，但主人再次拿着棍棒召唤它，它还是会跑过来，你能说他们坏吗？他们不坏，他们也不是不重情义，但为了活命，他们只能那么做。”

    “阿弥陀佛。”释玄明合十唱佛。

    “你不用阿弥陀佛，”长生笑道，“我去的还算及时，救下了那条黄狗。”

    “好好好，太好了。”释玄明欢喜搓手。

    长生继续说道，“富长良心也就更好理解了，倪倬就是最好的例子，倪家如果穷的揭不开锅了，他肯定不会筹粮赈灾帮助别人，当然了，忍饥挨饿却不偷抢的人也是有的，为富不仁的人也有，但这种情况并不多，不能以点概面，以偏概全。”

    “我还是感觉不该把护身铜符给他。”大头坚持己见。

    长生无奈苦笑，“我也没说阴官将护身铜符给他是对的，我只是推敲阴官为什么会将护身铜符给他，而且眼下出现的这些阴官仙家都只是地仙修为，他们的见识也不一定完美无缺，再者，仙人也是人，刚才那位阴官可能只是看公孙承威顺眼而已，就像那黑熊精看你顺眼是一个道理。”

    “就是，”释玄明出言附和，“人家得了一个你就满腹牢骚，你怎么不说你还得了两个呢？”

    “我啥时候发牢骚了，我得了俩咋啦，你想要啊？”大头转头与释玄明拌嘴去了。

    直到此时杨开才等到开口的机会，“王爷，您先前冲公孙承威摆手，可是示意他早些下场？”

    长生点了点头，“那阴官一直在盯着他，只看他接下来是否会出言相求，他如果出言相求，阴官就会认为他贪婪无度，毕竟他没有答上阴官的问题，按理来说是不该再奢望得到护身灵符的。”

    “如果他出言相求，这枚灵符便与他无缘了。”杨开说道。

    长生再度点头，“对，他真的出言相求，就说明他心里没数，阴官对他的那点好印象立刻就会荡然无存。”

    杨开压低声音，“您为何要暗中相助？”

    “说实话吗？”长生笑道。

    杨开也笑。

    “其实我没想帮助他，我只是见不得有人犯错。”长生笑道。

    二人说话之时，先前试图离场却遭到独眼捕头责罚的年轻秀士快步来到长生近前，冲长生三揖行礼，郑重道谢，只道恩同再造，容当后报。

    长生起身与年轻秀士说了几句，眼见场上黑气再现，年轻秀士急忙回返自己座位。

    “这也是个有数儿的人，”大头看着正在匆匆归座的年轻秀士，“刚才要不是您为他解围，他就死定了。”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此番出现的黑气依旧来自太极石台下方，由此可见随后现身的阴官亦是来自阴间。

    不多时，黑气消失，一道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太极石台正中。

    起初众人只当此番现身的阴官也如大头一样是个侏儒，但定睛细看却发现并非如此，站在石台上的竟然是个身穿红衣的半大孩童……
------------

第六百八十一章 红衣孩童

    红衣孩童的出现令场外众人颇为震惊，震惊之中还掺杂着些许疑惑，因为这个红衣孩童一脸稚气，看身形和样貌不会超过十二岁，而且此人所穿红衣也并非地府官服，故此众人一时之间也猜不到此人在地府是怎样的存在，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此人绝不是地府阴官。

    红衣孩童现身之后转头四顾，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和些许的腼腆。

    环顾过后，红衣孩童出言说道，“诸位安好，我叫赵离，乃是五百年前的晋人。”

    这已经是铜符的第七场了，此前出现的地仙皆不曾自报家门，红衣孩童竟然主动自报家门，场外众人皆是大感意外。

    红衣孩童继续说道，“我的大限到了，马上就要再入轮回，重新渡劫，按照天庭的安排，我需要将当年天庭颁授的护身铜符转授给在座的其中一人，但我不会武功，也不喜欢看人打架，武斗就不要了，改为文斗吧。”

    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红衣孩童再度说道，“所谓文斗也很简单，就是我提问，诸位作答，最合我心意的一人得授护身铜符。”

    红衣孩童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人发声赞同，经过之前六场的比试，场外众人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想要在台上打满一个时辰并不容易，大部分人并不具备这个实力，而红衣孩童的提议恰好给了那些武功稍差的人一个难得的机会。

    眼见自己的提议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同，红衣孩童也不迟疑，“时不我待，咱们即刻开始，有心参加文斗的人请上台。”

    听得红衣孩童言语，场外众人立刻争先恐后的上台，见场面有些混乱，红衣孩童急忙再度发声，“诸位不要推挤，文斗不似武斗，有心参加之人可以一起登台。”

    杨开再度转头看向长生，见长生没有表示，便知道长生不想让他登台。

    柳天林起身来到长生近前，“王爷，我们想登台一试。”

    长生抬头看了柳天林一眼，略做沉吟之后点了点头。

    得到了长生的首肯，柳天林立刻招呼随行的羽林将军一起登台，他们虽然是大内高手，却并不具备打满一个时辰的能力。

    柳天林之所以请示长生，也并不完全出于尊重，而是为了获得长生的暗中相助，先前长生和大头等人的交谈他大多听到了，知道长生见识卓越，明睿非常。

    在场外众人登台的同时，红衣孩童再度开口，“有件事情要事先与诸位言明，我只能决定本场比试，不能左右随后的比试，但凡登台参加文斗之人，便不能再参加随后几场的比试了。”

    红衣孩童虽然虑事周全，但这番话却显得有些多余，因为比武的规矩众人都懂，都知道参加了这一场便不能再参加其他几场。

    大部分人都没有自知之明，都感觉自己很聪明，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登台的人就很多，片刻过后已有四十多人，由于太极石台长宽三丈，四十几人站立其上也并不显得拥挤。

    公孙承威得了护身铜符之后一直想要找机会冲长生道谢，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明着道谢，只能暗中行事，奈何他就坐在龙颢天的右手边，担心龙颢天察觉之后会心生不满，公孙承威便不敢轻举妄动，直待龙颢天转身与其他人说话，他才寻到机会看向长生，在与长生视线接触之时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长生只是看了公孙承威一眼，并未给与任何回应。

    “王爷，这小孩儿到底是啥人哪？”大头疑惑发问。

    长生随口说道，“他刚才曾经自报家门，说是五百年前的晋朝人。”

    “这个我听见了，我的意思是他在下面究竟是干啥的？”大头追问。

    “我哪知道，”长生笑道，“要不你上去问问他？”

    大头也笑，“哈哈，还是算了，我都有俩了，再上去就有点儿不要脸了。”

    “说的就跟你多要脸似的。”释玄明揶揄打趣。

    “我比你要脸，我至少没有光着屁股满街跑。”大头反讽。

    “我也不曾满街跑。”释玄明有些后悔搭话了。

    “你跑了，我们都看见了。”大头得意追击。

    眼见释玄明沮丧低头，大头便放过了他，转而再度看向长生，“哎，王爷，您说这小孩儿是个啥性子，他究竟是小孩儿的性子呢，还是老人的性子？”

    “他过世的时候应该就是十一二岁的光景，”长生说道，“不过他在阴间度过了五百年，很难说他此时是何心性，不过看他言谈神情，貌似有些许腼腆，由此可见此人在阴间也没有接触过太多的阴魂。”

    “哦。”大头点头。

    长生想了想，出言补充道，“我感觉他可能不太精通人情世故，却非常聪明，对阴阳大道应该有过人见解，一来他成仙日久，有足够的时间参悟阴阳大道，二来他是孩童心性，正所谓返璞归真，成年人的心境受后天影响太重，大多偏离了正轨，反倒是孩童不曾丧失本真和初衷。”

    二人低声交谈的同时，红衣孩童正在台上等着众人上台，眼见台下有人迟疑犹豫，他便出言催促，只道自己接下来不但要提问，还要冲落选之人解释他们为何落选，时间并不从容，一个时辰怕是不够用。

    “王爷，您感觉他接下来会问些啥？”大头问道。

    “不一定，”长生摇头说道，“不过我感觉应该不会逐一询问，毕竟时间有限，逐一询问时间肯定不够用，前期他很可能会让上台的这些人选边站。”

    “您说的选边站是不是他问个问题，看上台的这些人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大头追问。

    “差不多。”长生点头。

    “哎，这个有意思，”大头兴奋搓手，“能来到这儿的人没几个傻子，他问的问题肯定挺费脑筋，不然台上的这些人都不会选错。”

    长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眼见长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大头便再度问道，“王爷，柳天林他们全上去了，他们肯定会兵分两路，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以此确保万无一失。”

    长生笑了笑，“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并不是聪明的做法，只是求稳折中的做法，也是不自信的做法，其后果就是任何一个篮子出现问题，都会损失一部分鸡蛋。”

    “有道理，还好有您在，您可以暗中提醒他们。”大头说道。

    “我能做的也只是前期稍加提醒，待得人数减少之后，问题肯定会更加具体，到得那时我便帮不上忙了，”长生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更何况我的看法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毕竟我不是仙人，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王爷，您就不要谦虚了，您之前说的都对，这次…...”

    “别说了，开始了…...”
------------

第六百八十二章 神仙三问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立刻将视线移向台上，台上此时已经站满了人，大头仔细数过之后出言说道，“一共四十八个人，不到五十。”

    不见长生接话，大头便转头看向长生，却发现长生正在看向留在座位上的那些人，这些人中有一些是之前上场落败尚未离去的，扣除这些人，场外一直不曾上场的大约还有一百八十人左右。

    环顾过后，长生心里有了计较，没有把握打满一个时辰的人此时都已上台，场外剩下的一百八十多人都是自认为可以依靠武力争夺剩下的两枚铜符乃至银符和金符的人，金符三枚银符六枚，再加上剩下的两枚铜符，一共是十一枚，一百八十多人争夺十一枚灵符，竞争的压力依旧很大。

    红衣孩童站在坤位，背南面北，而上台的众人则站在乾位，面对红衣孩童。

    确定无人上台，红衣孩童也不耽搁迟疑，立刻直涉正题，“都听仔细了，第一个问题，认为自己心智高于常人的站到左侧，认为自己心智并不高于常人的站到右侧。”

    红衣孩童此言一出，台上众人愕然惊诧，面面相觑，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深意，但令众人头疼的是他们想不出这个问题暗藏的是何种深意，也不明白红衣孩童究竟想通过这个问题来确定什么。

    眼见台上众人迟迟未动，红衣孩童再度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随即便催促众人做出选择。

    虽然红衣孩童出言催促，台上的众人却依旧难以抉择，因为这个问题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信息，可能是考验众人是狂妄还是谦虚，也可能是确定众人走到今天靠的是天赋还是努力，亦可能是考验众人说不说真话，亦或是考验其他的什么，不明白红衣孩童的目的，众人便不敢轻易做出选择。

    “我数到三，逾时离场，”红衣孩童竖起了右手食指，“一。”

    眼见最后时限将至，台上众人纷纷往左右两侧移动，柳天林也拿不定主意，便回头看向长生。

    察觉到柳天林在看自己，长生左手微微一动，柳天林见状立刻冲身边其他羽林将军使了个眼色，众人随即跟着他走到了左侧，而其中一名羽林将军则去了右侧。

    “怎么还有一个跑右边去了？”大头不解。

    “世人的通病，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长生随口说道，“柳天林是担心我判断失误，所以留了个后手。”

    “操，不信您就别向您求助，”大头多有不满，“对了，王爷，那小孩儿问这个问题究竟想干啥呀？”

    “他想确定这些人看不看得起普通人。”长生低声说道。

    “他确定这个干啥呀？”大头追问。

    此时台上众人已经做出了选择，长生便指了指台上，示意大头稍安勿躁，等红衣孩童亲自解释。

    将近五十人，站在左右两侧的人数大致相等，都是二十几个，台上还有几个僧尼，无一例外的都站到了右侧。

    “右侧离场。”红衣孩童抬高声调公布结果。

    只一个回合，站在右侧的众人便惨遭淘汰，免不得有人心有不甘，但这红衣孩童虽然年幼，却是位列仙班的地仙，在他面前众人亦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怏怏转身，沮丧离场。

    待右侧众人离场，红衣孩童随即出言解释，“只有自认为比世人聪明，才可能居高俯视，原谅世人的愚昧和无知。如果自认为与世人无甚区别，便会用律己的标准去律人，定然多有失望并失之宽容。”

    对于红衣孩童的解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落选者点头表示认同，大部分的落选者都是多有不服，而这也是人的本性，面对别人的批评，大部分人都会出乎本能的为自己辩解，否认他人的批评。

    “王爷，我不是很理解。”大头低声说道。

    “你不理解什么呀？”长生随口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在鼓励他们看不起别人吗？”大头说道。

    “对，的确是这样。”长生点头。

    “是不是不太好啊？”大头皱眉。

    “如果你救下一个落水的傻子，傻子上岸之后不但不道谢还给了你一拳，你会怎么做？”长生随口反问。

    “那还能怎么做呀，对方是个傻子，总不能跟傻子一般见识吧。”大头回答。

    “如果获救之后打你的这个人不是傻子，你会怎么做？”长生又问。

    “我肯定揍他一顿。”大头说道。

    “那就是了，”长生低声说道，“鼓励聪明人看不起普通人只是表象，这位仙家的真实目的是鼓励聪明人宽容的对待心智不如自己的世人，不能因为他们愚昧无知做错了什么而去惩罚他们。”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我懂了，聪明人别跟普通人一般见识，也别指望普通人跟自己一样会来事儿。要是感觉自己也是普通人，就会要求普通人跟自己一样会来事儿，要是人家做不好，他们就会失望生气，对吧？”

    “对，”长生点头，“聪明人可以严于律己，却不能严于律人。”

    二人说话之时，红衣孩童已经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认为寡妇改嫁乃人之常情的居左，认为寡妇改嫁乃薄情寡义的居右。”

    第一个问题已经令大部分人发懵了，不曾想第二个问题还是如此刁钻，一时之间台上众人和场外众人全都愣住了，这其中也包括长生。

    不过短暂的思虑过后，长生便猜到了红衣孩童的意图，红衣孩童的这个问题实则是在考验台上的众人看待问题是全面公允还是片面狭隘。

    大头也很想知道如何选择才是正确的，但他总是不停的询问，担心长生会心生厌烦，便强忍着不曾开口，只等柳天林回头，便能知道答案。

    事实正如大头所料，柳天林心里没底，只能回头求助，但长生面无表情，双手也并未有所动作。

    见长生没有反应，柳天林只当他在生气自己先前怀疑他的判断，派了一名羽林将军去右侧确保万无一失，无奈之下只能冲长生尴尬赔笑，以示歉意。

    此时台上剩下的二十几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了动作，有人去了左边，也有几人去了右边，也有不少人仍在摇摆，不知应该如何选择。

    红衣孩童再度发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柳天林紧张非常，再度回头看向长生。

    长生此番终于有了回应，但令柳天林看不懂的是长生并没有抬起右手或是左手，而是冲其缓缓摇头。

    柳天林不明白长生为何摇头，由于长生没有明示，他便不知道该去左边还是右边，只能派出两人分去左右，而他则和剩下的四个羽林将军滞留原地。

    再等片刻，红衣孩童出言发声，但此番并不是催促计时，而是直接公布结果，“左右两侧尽数离场，迟疑未决者留下。”

    红衣孩童此言一出，台上直接炸了锅，不是每个人在面对失利时都能保持风度，恼羞成怒，胡搅蛮缠者占了多数，有人发声高喊，表达不满，“你事先没将规则说清楚，没说还能留在原地，不公平，我不服！”

    红衣孩童并不生气，而是和声说道，“你不了解内情就草率的断定寡妇改嫁乃是薄情寡义，这对寡妇也不公平。”

    “你也没说还有前提呀。”那人依旧不服。

    “我的确不曾讲说前提，但不了解内情，你们就不该做出判断，不然势必有失公允，”红衣孩童平静的说道，“如果男子生前为妇人留下了足够的财物田产，妇人可以独自赡养儿女长大成人，则改嫁他人实属生性薄凉，不守妇道。若是男子生前没有为妇人留下足够财物，孤儿寡妇缺衣少食，难以过活，改嫁他人则实属无奈，理应宽容体谅。”

    红衣孩童言罢，发声之人不曾再做反驳，但他们心中仍然多有不服，对于红衣孩童的说法也多有微词。

    红衣孩童也并没有再做解释，转头冲留在台上的十余人正色说道，“你们做的很对，处事公正的前提是明察秋毫，不了解内情，不可妄言判断。”

    红衣孩童与台上众人说话之时，大头正在低声咒骂柳天林，“这个蠢货总喜欢把鸡蛋乱放，这下好了，两个回合就丢了三个蛋，蠢不怕，就怕不听话。”

    此时受伤的羽林将军陈修烈还留在原位，听得大头咒骂柳天林，陈修烈尴尬非常，他坐在长生右侧不远处，长生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了眼里，柳天林的确在长生摇头之后派出了两名羽林将军分去左右，大头骂他其实也没骂错，柳天林实在不该自以为是。

    红衣孩童随即提出第三个问题，“在你们最无助的时候，可曾有人帮助过你们，有居左，无居右。”

    经过之前两个古怪刁钻的问题，剩下的十几人都成了惊弓之鸟，不知道红衣孩童接下来还会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此番听得红衣孩童提问，所有人瞬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个问题肯定也有深意，但他们实在猜不出如何回答才是对的。

    大头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但他担心自己总是好奇发问长生会心生厌烦，便捅咕一旁的释玄明，示意他出言询问。

    释玄明原本不想搭理大头，但想到总是让大头打头阵也不太好，便侧身问道，“王爷，此番如何选择才是对的？”

    “这个问题非同小可，只能实话实说。”长生说道。

    “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啊？”大头好奇追问。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长生说道。

    长生越是不说，大头越是好奇，但他也不好意思一味追问，于是取出水囊递向长生，待长生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方才低声问道，“那究竟是有好还是没有好？”

    “你可以猜一下。”长生笑着递还水囊。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考验啥，没法儿猜呀。”大头摇头。

    长生没有直接为大头解惑，而是低声说道，“当年我在王家夼时村里的人对我并不好，但我每年都会赶着老黄去为他们犁地，即便如此，村民对我也没有好脸色，后来老黄年纪大了，眼看着就要老死了，临死之前它还去后山犁地，不是我赶它去的，而是它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想在临死之前将地耕好，当天它耕完地就在山下找了片草地趴下来等死，村民得知此事竟然找来屠夫想要趁老黄还没断气时杀掉它，我舍命保护老黄，他们竟然想将我一起打死，你们知道当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大头等人尽皆叹气，不曾接话。

    略做停顿之后长生再度说道，“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他们不打死我，我事后一定要把他们全杀了，为老黄报仇，结果在危急关头，我师父和几位师兄出现了，他们自村民的棍棒之下救下了我和老黄，当然老黄最后还是死了，不过不是被村民杀死的，而是寿终正寝了。”

    “王爷节哀。”大头低声说道。

    “没事儿，都过去了，”长生收回思绪，“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个人身陷地狱时无人施以援手，当他独自一人艰难的爬出地狱之后，一定会充满戾气，冷血无情…...”
------------

第六百八十三章 各安其位

    长生说话之时红衣孩童已经开始计时催促，台上剩下的十余人唯恐这个问题与寡妇改嫁一样不管怎么选都是错，此前一直不敢做出选择，此番见红衣孩童开始计时，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分选左右。

    紧要关头柳天林再度转身回头，以眼神向长生求助。

    见柳天林又看向长生，大头心中多有不悦，“王爷，别管他，说了他也不听，总是自作聪明，还管他干啥？”

    长生没有接话，他的确不想暗示提醒，因为这个问题与之前的问题截然不同，关系到一个人的真实心性，如果妄加干预，很可能会误导红衣孩童，最终令护身铜符所托非人。

    不过沉吟过后，长生最终还是抬了抬左手，给了柳天林正确的暗示，之所以违心的提醒柳天林，原因也很简单，柳天林等人此时全在台上，这一场是他们得到护身灵符的最后机会，必须帮一把，不然一干羽林将军全部铩羽而归，而己方众人却尽得灵符，即便皇上不多心猜忌，一众清流文官也势必趁机大做文章，污蔑诋毁。

    眼见长生再次给了柳天林暗示，大头心中多有不满，不过令他更加愤怒的是即便得到了长生的暗示，柳天林依旧分出一人去了右侧，自己则带着另外三人去了左侧。

    “他娘的，这家伙的脑壳是不是坏掉了，老毛病咋又犯了？”大头气急破口。

    见大头生气，杨开出言说道，“人之常情，要知道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是很难更改的。”

    “狗屁人之常情，”大头撇嘴说道，“这分明就是不相信王爷，既然不信就干脆别问，问了又不听，耍人哪？”

    己方众人低声说话之际，台上的红衣孩童已经公布了答案，站在右侧的四人再遭淘汰。

    “该，活该，又弄丢一个蛋。”大头气的咬牙切齿。

    答案公布之后，右侧的四人并没有愤愤不平，也没有追问自己为何落选，只是默默转身，下台离场。

    虽然落选之人并没有追问落选的缘由，红衣孩童却主动给出了解释，“人生彷如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对心性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倘若一个人在危难之时没有得到他人善意的援手，内心深处定然充满了对世人的失望，日后行事定然偏执，心性势必阴冷，很难投桃报李，与人为善。”

    听得红衣孩童言语，一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缓缓回头，冷笑开口，“你说的对，武功大成之后，当年的仇家我一个也没放过，甚至连当年冲我吠叫的狗，我都寻上门踢了它两脚。”

    “你没杀了它，只是踢了它两脚，足以说明你并非穷凶极恶。”红衣孩童接口说道。

    年轻男子没有接话，径直走向东面出口，先行离去。

    另有几个落选之人随后离去，也有几人回返座位，等待台上的同伴。

    眼见红衣孩童的说法与长生大同小异，大头对长生佩服的五体投地，“王爷，我真服了您了，您真不是一般人哪，连神仙想的啥都知道。”

    “王爷本来就不是一般人。”释玄明接口说道。

    “对，王爷乃天命之人，神仙转世，”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王爷，我感觉您上辈子肯定是天上的神仙，这次兴许还能遇到老熟人。”

    “哈哈，你们还真看得起我。”长生笑道。

    此时台上连柳天林在内，一共还剩下八个人，而红衣孩童并没有给他们回神喘息的时间，随即提出了第四个问题，“马夫独自驾车进城，途中偶遇老翁蹒跚前行，询问过后得知老翁就住在城中，二人本是顺路，奈何老翁身无分文，拿不出酬金，若是换成是你们，会不会顺路载老翁进城？会居左，不会居右。”

    红衣孩童此言一出，台上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了无奈神情，用屁股想也知道这个看似浅显的问题，实则又是一个大坑，稍有不慎又得掉进去。

    大头照例转头看向长生，却发现长生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当长生是对自己啰嗦询问感到厌烦，大头便急忙将视线移到台上，不再多嘴打扰长生。

    长生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大头的举动，唯恐他误会，便出言说道，“稍等片刻，我在回忆仙家刚才说的话。”

    “哦。”大头点头。

    长生闭眼说道，“别人说了什么一定要听仔细，一定要想明白，不能浑沦吞枣，粗心大意，不然很容易误解他人。”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尽皆点头。

    此番轮到长生主动询问了，“在你们看来，应不应该捎上老翁？”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都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自脑海里快速回忆，急切思虑。

    片刻过后，释玄明率先开口，“我认为可以捎上老翁，毕竟是顺路，做做善事也不损失什么。”

    余一随后出言附和，“我也感觉可以捎上老翁，正所谓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仙家的这个问题可能并没有其他深意，只是台上众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开始妄想妄猜。”

    大头第三个开口，“老头儿蹒跚而行，肯定是腿脚不方便，况且二人又是顺路，我实在找不出不捎他的理由啊，要是就因为人家没钱就不捎人家，是不是有点儿太市侩了？”

    杨开最后回答，“根据仙家所说，那老翁也知道乘车应该给钱，只是身无分文不得给与，并非心安理得的不想给与，故此我也找不出不载的理由。”

    不等长生开口，大头便出言说道，“王爷，别睁眼哈，那家伙又在看你。”

    先前落选的几个羽林将军此时已经回到了各自座位，他们虽然离长生较远，却是坐在同一排，大头说的什么他们都听到了，也知道大头为何对柳天林不满，实则也不能怪大头，此事的确是柳天林做的不好，既然向长生求助，就应该相信长生才对。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很像一个人？”长生随口问道。

    “哎，您别说，还真是一个德行，又用又防，狐疑猜忌。”大头说道。

    长生说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也不要认为自己能够出淤泥而不染，在淤泥里待久了必然一身黑，不止你们，连我都不能例外。”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尽皆点头。

    “王爷，我们四个的想法都一样，都感觉应该捎上那个老头儿，您感觉该不该捎？”大头问道。

    长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口说道，“与人为善，厚德载物肯定没错，因为天道从来都不会亏负好人，不过天道的终极规律却并不是与人为善，而是太上无情。”

    “这个我们知道，您之前说过，”大头多有不解，“不过顺道捎个老头儿也不是错吧？”

    “的确不是错，但你们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长生说道。

    “啥？”大头追问。

    不等长生回答，大头又急切说道，“王爷，您先别说，等他选完您再说，别让他给听见了。”

    包括柳天林在内，台上还有四个羽林将军，长生此番便没有再给柳天林暗示，直待台上众人选定左右方才出言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是此人只是个马夫，马夫是什么意思你们应该知道，只是赶车的人，并不是车的主人，一个赶车的人，在没有征求车主同意的情况下，是没资格拿着主人的车马去做善事的……”
------------

第六百八十四章 有心为善

    听得长生解释，大头等人面面相觑，在此之前他们想的都是该不该在没有酬劳的情况下帮助一个老人，却没去想这个马夫有没有帮助别人的资格，长生所说虽然少了人情味儿，却的确是那么回事儿，马车不是马夫的，马夫做不了主，也不该做主。

    “天哪，这个问题也太刁钻了。”大头哭笑不得。

    杨开摇头说道，“不是问题刁钻，是我们虑事不周。”

    余一点头附和，“是啊，我们想的不够周全，如果让我们来坐堂断案，这又是一起冤案。”

    几人说话的同时，台上的红衣孩童也公布了答案，正如长生所料，选择帮助老翁的四个人落选离场，而红衣孩童给出的解释亦如长生所说，与人为善是对的，但马车不是马夫所有，马夫没有用马车做善事的权力，如果非要分文不取的捎上老翁，就是伤及主家，也就是马车主人的利益。

    对于红衣孩童的解释，落选之人心服口服，皆无异议，而选择不捎的四人则是暗道侥幸，后怕不已，他们之所以选择不捎并不是因为看破了其中端倪，只是单纯的感觉这个问题暗藏玄机，不应以常理推断。

    由于此前没有得到长生的暗示，柳天林只能兵分两路，他和另外一名羽林将军站到了右侧，很侥幸的留在了台上。

    在红衣孩童发问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红衣孩童的心思如此缜密，见识如此明睿，可不能小看这几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确定众人内心深处真实想法已经很难了，最难的还是不让众人事先察觉这些问题都在考验什么，不知道红衣孩童想考验什么，也就无法违心迎合，投其所好。

    “王爷，我发现个问题。”大头出言说道。

    “你发现什么了？”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说道，“我发现不管是台上这个小神仙，还是之前的那些，都不是很在乎人品的好坏，他们好像更在乎咱们心里有没有数儿，能不能明察秋毫，能不能明辨是非。”

    “也不能说他们不在乎我们人品的好坏，而是他们更看重公平和公正，”长生随口说道，“明察秋毫，明辨是非都是公平公正的基础，仙人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如果处事做不到公平公正，就可能冤枉好人，亦或是放过坏人。”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咱们当年所在的御史台乃大唐最高级别的律司衙门，如果下面州县断案出现了偏差，事主可以向咱们伸冤，天庭和地府的仙家代行天道，不管何种冤情，走到阴曹地府都算走到头儿了，如果误判错判，就会违逆天道，亏负阴阳，所以仙家必须具备明察秋毫的能力。”

    “要是让我来干这活儿，我倒不会是个贪官，但肯定是个昏官，”大头苦笑，“就说刚才那个问题吧，我真没感觉捎个老头儿有啥不对，但仔细再想，还真是您说的那么回事儿，当伙计的不能用东家的东西去做好事儿送人情。”

    “不止是你，”杨开正色说道，“除了王爷，咱们几个都没有明察秋毫的能力，如果让我们坐堂，很难不酿成冤情。”

    长生摆手说道，“我的见识也远远不够，地仙的一些想法我还勉强可以推度，更高境界的天仙和金仙想法定然更加难以揣摩。”

    台上此时除了柳天林和另外一名羽林将军，还有一个白发老翁和一个中年妇人，红衣孩童并不给他们回神喘息的机会，随即问出了第五个问题，“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们认为此言是对是错？”

    此番红衣孩童没有再让四人选边站，而是率先指向站在最右侧的柳天林，“你先说。”

    听得红衣孩童言语，柳天林瞬时慌了神，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长生。

    实则红衣孩童早就发现长生在暗中指点柳天林，却并没有阻止，也不曾拆穿。

    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缓缓摇头。

    柳天林会意，随即出言回答，“这话不对。”

    “错在何处？”红衣孩童微笑追问。

    此言一出，柳天林瞬时傻眼了，红衣孩童的这个问题可不是单纯的摇头点头所能回答的了，长生便想有心帮忙也插不上手了，只能靠自己了。

    但一时之间柳天林也想不出所以然，无奈之下只能出言请求，“可否宽限片刻，容我仔细想过。”

    “可以。”红衣孩童点头同意，随即看向另一个羽林将军，“你认为此言是对是错？”

    红衣孩童所提的问题都是暗含深意，羽林将军不明所以，为了确保自己与柳天林能够留下一人，只能反其道而行，“我认为这话说的有道理。”

    红衣孩童未置可否，随即又看向那白发老翁，“你呢？”

    “回仙长，老朽认为此言不无道理，”白发老翁说道，“有心行善乃是有所图求，其心不正，动机不纯，即便做了善事也不应给与奖赏。而无心为恶，哪怕有所过失也不应予以惩罚，毕竟他们实属无心，本意不恶。”

    红衣孩童依旧未置可否，再度看向最西侧那个中年妇人，“你怎么看？”

    中年妇人拱手说道，“古人云抬头三尺有神明，在我看来不管是有心为善还是无心为恶，都理应由神明决断，权衡赏罚，我等凡人不应妄言论断。”

    “避重就轻并不聪明，我只问你在你看来我所说的那句话是对还是错？”红衣孩童冷声问道。

    “如果这句话是您本人所说，定然是不会错的，如果这句话是您转述他人言语，就需要详加推敲。”中年妇人答道。

    红衣孩童对中年妇人模棱两可，自作聪明的说法颇为反感，随即皱眉摆手，“你不用推敲了，下去吧。”

    “仙长为何动怒？”中年妇人急切询问。

    “为求利益，不分是非，一味和稀泥的作法是你们中年人的通病，也是我生平最讨厌的。”红衣孩童挑眉说道。

    眼见中年妇人还要辩解，红衣孩童皱眉抬手，“下去！”

    中年妇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能郁闷转身，沮丧离场。

    待中年妇人离场，红衣孩童又看向白发老翁，“你确定先前所说无需更改？”

    听得红衣孩童言语，白发老翁多有紧张，隐约感觉自己先前的回答可能欠妥，却又担心红衣孩童此番只是确认，自己若是临时改变说法，可能会将对的改成错的。

    急切且紧张的思虑过后，白发老翁最终还是决定坚持此前的说法，坚持己见错了也就认了，若是违心改口，将对的改成错的，那才冤枉。

    “无需更改。”白发老翁说道。

    “好，你也下去。”红衣孩童再度摆手。

    到得这时，柳天林知道自己是唯一正确的一个，但他之所以回答正确是在长生的提醒之下，他也知道接下来红衣孩童势必会追问他为何认为这句话是正确的，情急之下再度转身，急切的看向长生。

    “结果，结果，结果。”长生不敢传音，只能用无声口型加以提醒。

    由于另外一名羽林将军先前已经回答错误，红衣孩童便直接将其撵下了石台，转而再度看向柳天林，“你想的如何了？”

    身为羽林军统领，柳天林自然不会笨到哪儿去，得长生提醒，此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回仙长，我已经想好了，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有心为善也是善，行善就该赏。无心为恶也是恶，作恶就该罚。”

    红衣孩童冷视柳天林，“这是你本人的想法，还是得他人指点……”
------------

第六百八十五章 仙人境界

    身为羽林军统领，柳天林大大小小的场面也见过不少，但面对红衣孩童的询问，却难以掩饰心中的慌乱，他不知道红衣孩童为何有此一问，也不确定实话实说会有什么后果。

    不止台上的柳天林紧张非常，场外的大头等人亦为他捏了把汗，如果换成他们几个，面对仙家的询问一定会实话实说，因为此前长生曾经叮嘱过他们千万不要在仙家面前自作聪明，但长生说这番话的时候柳天林等人并不在场，故此他们很担心柳天林会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只是眨眼的工夫，柳天林已是一身冷汗，他隐约感觉应该实话实说，却又担心后果太过严重，得不到护身灵符倒在其次，若是连累了长生就百死莫赎了。

    好在红衣孩童看出了柳天林的紧张却并未步步紧逼，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并未出言催促。

    短暂而急切的思虑过后，柳天林终于做出了决定，“回仙家问，在下才疏学浅，迟愚蠢笨，是得友人提醒方才这般回答。”

    听柳天林这般说，大头等人暗暗松了口气，不过红衣孩童随后的一句话却令他们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谁在指点你？”

    “友人暗中提醒乃是出于善意，是我求助在前，错在我，所有的过错我一人承担。”柳天林正色说道。

    听得柳天林言语，红衣孩童陡然皱眉，“你可知道弄虚作假乃是亵渎神明？”

    柳天林呼吸急促，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我再问一遍，谁在背地里指点你？”红衣孩童抬高了声调。

    柳天林虽然额上冷汗直冒，却是眼神坚定，目不斜视。

    眼见红衣孩童动怒，自忖此事必难善了，大头便试图撑臂起身。

    长生知道大头想做什么，但不等大头离座站起，便伸手拉住了他。

    大头不明白长生为何阻止自己，便歪头看向长生，而长生只是缓缓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头之所以想要离座起身，乃是担心柳天林拒不招供会招致红衣孩童的惩罚，亦担心会殃及长生，故此才会试图丢车保帅。

    被长生拉住之后，大头再度试图站起来，他之所以坚持己见乃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两枚护身铜符了，而长生还尚未上台，他就算被撵出仙宫也无所谓，但长生却是绝对不能发生意外。

    但不等大头站起，又被长生拉了下去，在拉住大头的同时，长生皱眉瞅了他一眼。

    虽然仍不明白长生这么做的原因，大头却也没有继续坚持，因为长生很少冲他们显露不满，长生此时显露不悦表情，说明他这么做大有深意。

    就在气氛极度紧张之时，离位的欧阳传丰却突然出言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就该敢当。”

    听得欧阳传丰言语，大头皱眉转头，愤然怒视，他焉能听不出欧阳传丰这句话是在嘲讽长生，恶意激将。

    “欧阳将军所言极是，”公孙承威随后发声，“灵符可以不要，义气不能不讲。”

    公孙承威言罢，欧阳传丰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欧阳传丰可不知道公孙承威此前欠下了长生的人情，此番是在佯装糊涂，间接回护，只当他没明白自己所指，无意之中帮了倒忙。

    就在场外众人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时候，不曾想红衣孩童脸上竟然露出笑容，“好吧，既然你执意不说，我也不问了，你且伸手过来。”

    红衣孩童态度的突然逆转令场外众人惊诧非常，台上的柳天林亦是满头雾水，呆若木鸡。

    长生并未看向台上，而是急切四顾，观察场外众人的表情，场外众人惊诧和疑惑占了绝大多数，但面色如常的也有，不过面色如常的不超过十个人，这些人要么定力过人，要么见识过人，事先已经猜到红衣孩童的严厉逼问只是在考验柳天林的心性和人品，确定他会不会出卖帮助过自己的人。

    长生将这些人的样貌和所在位置默记于心，这些人很可能就是他争夺金符的潜在对手。

    “我不服。”欧阳传丰气急败坏。

    “哦？”红衣孩童转头左望。

    欧阳传丰已经丧失了争夺灵符的资格，再无顾忌，“他们一起上台的有八个人，你每次发问，他们都兵分两路，如此投机取巧，哪有公正可言？”

    “法无禁止即可为。”红衣孩童随口说道。

    “法还不禁止偷人呢，也可为？”欧阳传丰歇斯底里。

    “可为，”红衣孩童点头，“法不禁止偷人乃是立法之人明白男女之事发乎天性，即便立法禁止也禁止不住，只要不惧东窗事发之后千夫所指，可为。”

    红衣孩童此言一出，场外哗然一片，欧阳传丰也是豁出去了，一旁的龙颢天拉都拉不住，“你这是哪门子神仙，都说万恶霪为首百善孝为先，如此寡廉鲜耻之事你竟说的冠冕堂皇？”

    “谬，谬，谬，”红衣孩童连连摆手，“强迫和欺骗女子方为罪恶，只要你情我愿，不管正缘还是偏缘都不是罪过。再者，我们地府论罪也不受儒家桎梏，重法而轻礼，万恶并非霪为首，百善也并非孝为先，正所谓人命关天，万恶以害命为首，百善以救命为先。”

    “这都什么歪理邪说，当真是闻所未闻。”欧阳传丰气急败坏。

    红衣孩童并不恼怒，随口说道，“你们不管对错，只要不合你们心意，你们就抨击诋毁，这是世人的通病，你为何不能试着静下心来，仔细推敲一下我说的是不是确有道理？”

    “我是个粗人，说不过你，总之就是不公平，我们都不服。”欧阳传丰说道。

    红衣孩童笑道，“我们是神仙，少说也活了几百年，而你们只是凡人，活了不过区区几十年，见识自然不能与我们同日而语，我们无法让井蛙明白何为大海，我们也无法让夏虫明白何为冰雪，若想让你们心服口服，我们的所作所为必须完全遵循你们的认知和行事准则才行，但我们不能那么做，所以我们也不在乎你们服还是不服。”

    红衣孩童言罢，不再理会欧阳传丰，伸手抓过柳天林的左手，开始转移护身铜符。

    “他是靠别人提醒才答对问题的，你给他灵符不合规矩。”嫉妒令欧阳传丰面目狰狞。

    红衣孩童转移灵符的同时随口说道，“你只看到了别人提醒他，却没看到他虚心求教，世人大多自以为是，听不得别人意见，能虚心求教的人并不多，能遇到一个见识过人且愿意指点自己的友人更是难得…...”

    不等红衣孩童说完，欧阳传丰便打断了他的话，“哦，搞了半天，原来你早就知道是谁在背后帮他！”

    “我当然知道，”红衣孩童笑道，“我先前故意逼问他，只是看他会不会背信弃义，出卖朋友。”

    听得红衣孩童言语，大头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长生自己不站起来，还接连制止自己站出来为其顶罪，原来长生是猜到了红衣孩童的用意，如果那时候自己突然站起来顶罪，就会彻底打乱红衣孩童的计划，无法完成对柳天林最后的考验。

    片刻过后，红衣孩童将护身铜符传给了柳天林，随即收手后退，照例提醒，“自这一刻起，你便得到了无限寿数，但同时你也背上了怀璧之罪，遇事当三思而行，切忌鲁莽偏执。”

    “仙长教诲，在下定会牢记于心。”柳天林躬身回话。

    “不要忘记这枚铜符你是怎么得来的。”红衣孩童笑道。

    “仙长放心，在下没齿不忘。”柳天林回答。

    就在此时，被晾在一旁的欧阳传丰再度咆哮，“假公济私，不公平，不公平！”

    听得欧阳传丰言语，红衣孩童无奈转头，“好了，好了，适可而止，不要胡搅蛮缠了，我活了几百岁，平和豁达，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世人大多没有我这般度量，你如此行事，怕是会多树仇敌，无谓惹祸。”

    红衣孩童言罢，转身冲四方拱手道别，最后又笑着冲长生点了点头，转而消失不见……
------------

第六百八十六章 地府僧人

    大头心中多有疑问，趁柳天林尚未下台，小声问道，“王爷，这个小孩儿是不是认识您哪？”

    长生知道大头为何有此一问，摇头说道，“应该不认识，他临走之前冲我点头只是因为我先前的一些言语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不认识您，为啥要在临走之前提醒柳天林不能忘记自己的这枚铜符是咋来的？”大头追问，“这话的意思明显是让柳天林以后要听您的话呀。”

    长生低声说道，“他的确在提醒柳天林日后要听我的，不过他之所以有此提醒，倒不是为了让柳天林知恩图报，而是担心柳天林日后会故态复萌，重蹈覆辙，毕竟柳天林先前在台上也并没有完全听我的，在得到我明确的暗示之后，依旧每次都分出几个鸡蛋到另外一个篮子里，以此确保万无一失。”

    长生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再度说道，“这位仙人明知是我在背后指点柳天林，却依然将护身灵符给了他，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有两个原因，一是我的一些想法他还是比较认可的，二是柳天林愿意听我的，这两个原因缺一不可。”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都没有接话，只因柳天林已经离开太极石台朝着长生走了过来。

    柳天林虽然参与灵符的争夺，却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够得到一枚灵符，直到此时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激动紧张，难以置信。

    眼见柳天林冲自己走了过来，长生略做沉吟之后还是决定不站起来迎接，不站起来迎接有利有弊，弊是略显大谱儿，有居功之嫌，利是前后一致，没有因为柳天林得了灵符而对其产生态度上的变化，与此同时也暗示大头等人自己不会因为柳天林得了灵符而将其视为与他们四人同样的存在，说白了就是亲疏有别，大头等人与自己肝胆相照，生死与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与他们四人平起平坐，黄四郎不能，柳天林也不能。

    柳天林来到长生面前，冲长生拱手道谢，又道自己德不配位，这枚灵符得之有愧。

    直到此时长生才站立起身，手指柳天林先前的座位示意他入座，与此同时出言道贺，只道柳天林虑事周全，处事稳健，得到护身灵符乃是实至名归。

    柳天林自然知道长生所谓的处事稳健乃是对他先前并不完全相信自己而略感不满，他本想向长生表态日后一定会唯长生马首是瞻，绝不再轻易质疑，但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一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到做到，二来其他羽林将军此时都在一旁看着，若是作此表态，便有投靠长生，背叛皇上之嫌，尽管长生本人也是效忠皇上的，但效忠长生和效忠皇上却是两码事。

    柳天林再度冲长生道谢，随即回到自己座位，接受同僚的道贺，这枚护身铜符对他们而言当真来之不易，得了这枚铜符他们就可以风风光光的回去向皇上交差了。

    长生之所以暗中帮助柳天林，也有这方面的考虑，自己和大头等人常年奔波在外，皇上身边需要一个拥有灵符的紫气高手，眼下这种结果算是非常理想的了，所有人都知道柳天林的这枚灵符是在他的帮助之下拿到的，皇上若是得知此事，对他的猜忌也会大大减弱，毕竟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那里，他若是真有谋反之心，绝不会帮助柳天林拿到灵符，为自己日后的谋反增添阻力。

    与长生的欣慰不同，对于柳天林拿到护身灵符，大头等人的反应还是比较冷淡的，倒不是他们对柳天林有什么成见，而是他们对皇上没什么好感，而柳天林一行人的到来多多少少是带着监视成分的。

    虽然对皇上的猜忌多有无奈，长生却并未因此与皇上离心离德，皇上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主要原因，再有便是他能体谅皇上的苦衷，历朝历代君弱臣强都是大忌中的大忌，大头等人虽是朝廷的将军，却是自己的心腹，如果自己一声令下，大头等人会毫不犹豫的跟随自己谋反。

    自己之所以不造反，不是没有造反的实力，只是没有谋反的想法，但是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很容易改变的，也很容易受到身边其他人的影响，皇上肯定知道他是忠臣，但皇上担心他的想法日后会发生变化，而他一旦谋反，皇上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正因为有这种顾虑，皇上才会对其多有猜忌，皇上的担心虽然是多余的，却也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了

    也正是因为能够真正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长生才没有心理失衡，若是换成其他人怕是早就与皇上反目成仇了，他们会将皇上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和委以重任全部抛之脑后，眼里只看到皇上对自己的猜忌和不信任，而且不会体谅皇上猜忌忧虑背后的苦衷。

    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是大部分人的通病，很多人都自认为自己能够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实则却是高估了自己，当自己的利益受到侵害，还能保持理智，体谅对方的人万中无一。

    在下一位仙人现身之前，有很多人离开了仙宫，这些人大部分是第七场落选的，也有一些是之前落选却暂时留下来的，人都喜欢看热闹，但是当自己彻底失去参与的资格，只能别人吃着自己看着的时候，大部分人是没心情再看什么热闹的，通常会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

    欧阳传丰也走了，公孙承威还试图留住他，但龙颢天却对欧阳传丰先前的失态大为不满，只是黑着脸坐在原地，并没有理会他。

    龙颢天生欧阳传丰的气也在情理之中，要知道柳天林乃是皇上的贴身护卫，绝对的心腹，欧阳传丰此番算是把柳天林彻底得罪了，柳天林回去之后能在皇上面前说他们好话才怪。

    龙颢天之所以生欧阳传丰的气也并不是因为欧阳传丰得罪了人，而是欧阳传丰毫无意义的去得罪人，丐帮众人市侩现实，唯利是图，没好处的事儿他们是不干的，欧阳传丰先行的举动在龙颢天看来就是去争没米的谷糠，去抢没肉的尿脬，屁大的好处没有，还把人得罪的死死的。

    没过多久，黑气便再度自太极石台下方出现，这一情形表明即将现身的仙家亦是来自阴曹地府。

    片刻过后黑气凝聚收敛，待得黑气彻底消失，太极石台上出现了一位身穿灰布袈裟的光头和尚，此人当在不惑之年，身形中等，体态略显肥胖。

    “哎呀，咋是个和尚？”大头惊讶非常。

    与大头一样，对于突然出现的灰衣僧人，场外众人亦是大感意外，要知道昆仑仙宫乃是仙家圣地，即便有僧尼参与争夺护身灵符，也不应该出现拥有地仙修为的和尚。

    此番大头没有騒扰长生，而是歪头看向自己左侧的释玄明，“哎，你们有了道行不都是上西天吗，咋跑阴曹地府去了？”

    释玄明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大头，瞠目结舌，满脸疑惑。

    在众人惊讶和疑惑的注视之下，台上的灰衣僧人双手合十，唱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贫僧隆原，见过诸位施主。”

    此时场外还有几名僧尼，他们对突然出现的僧人倍感亲切，听得此人言语，立刻合十回礼。

    “隆字辈？”释玄明歪头思虑。

    “哎，王爷，您有没有闻到啥气味？”大头皱鼻闻嗅。

    由于离石台较近，长生也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貌似不是檀香的气味。”

    “对呀，怎么有股子狗味儿啊。”大头皱眉说道，眼见释玄明怒目相向，大头急切说道，“你别恼，你仔细闻闻。”

    释玄明仔细闻嗅，“这是怎么回事儿……”
------------

大家早点休息

    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
------------

第六百八十七章 神佛同在

    道众和僧侣常年拜神礼佛，身上免不得沾染供香的檀香气味，但这个中年僧人身上却并不是檀香的气味，而是一种兽类特有的气息，不是腥，不是臭，也不是臊，不是很难闻，却也不是很好闻。

    “会不会是异类成精？”大头嘀咕。

    长生和释玄明都没有接话，大头这个问题他们没法儿回答，因为即便是异类成人，渡劫成仙之后也会齐全七窍，与常人无异。

    大头看向释玄明，“哎，真汉子，你们佛教有没有异类和尚？”

    “有，”释玄明点头，随即又摇头，“不过但凡修成正果的比丘，都会往生西天极乐世界，不会下到阴曹地府，因为阴曹地府历来为道家管辖，不归我们佛家统领。”

    “也不是一个没有吧，据我所知你们不是有个地藏王菩萨在下面吗，他会不会是地藏王菩萨？”大头追问。

    释玄明不无鄙视的瞅了大头一眼，“地藏王菩萨证的是菩萨果位，早已超脱生死，不入轮回，不可能是他。”

    “也对，地藏王好像不是异类。”大头点头。

    “什么叫好像？”释玄明皱眉。

    大头和释玄明低声交谈之际，灰衣僧人已经缓步走到太极石台西侧，“南无阿弥陀佛，灵符传度自有规章，依照旧例比武在前，论法在后，现在开始比武，还请诸位施主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灰衣僧人言罢，场外众人立刻争先上台，这是第八场护身铜符的争夺，在众人看来最后一场的竞争肯定最为激烈，这一场相对还会和缓一些。

    杨开再度转头看向长生，见长生没有反应，便滞留原位，冷眼观战。

    不是所有的打斗都激烈精彩，这第八场打的又是中规中矩，死气沉沉，灰衣僧人希望众人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恰好给了那些试图拖延时间的人一个合理的借口，便是那些有心痛下杀手的人也不敢尽出所能，唯恐出招太狠，在之后的论法环节再被灰衣僧人拒之门外。

    这一场己方众人压根儿就没打算上场，眼见场上的打斗无甚看头，大头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那位灰衣僧人身上，左打量，右端详，不时还会皱鼻闻嗅。

    不止大头对这灰衣僧人多有好奇，长生对此人的身份也颇为疑惑，正如释玄明所说，阴曹地府历来都是道家在管辖，不应该有和尚，确切的说是不应该有成仙的和尚，寻常的和尚尼姑圆寂之后还是会下到阴曹地府审核功过，接受奖罚，除非那些证得罗汉果位以上的比丘才会往生西天。

    “玄明，台上的那位大师法号隆原，隆字辈是哪一代的僧人？”长生低声问道。

    “隆不是我们少林的辈分，”释玄明摇头说道，“据我所知禅宗的寺院都没有这个辈分。”

    “难不成是个野和尚？”大头笑道，他有两枚铜符在身，有恃无恐。

    “不会，佛家最重传承，绝不会乱起法号。”释玄明摇头。

    “会不会是密宗的辈分？”长生追问。

    不等释玄明开口，右侧的余一便出言说道，“我知道一处寺院有隆字辈的僧人。”

    “哪里？”众人异口同声。

    “九华山的化城寺，”余一说到，“隆字辈现在是化城寺的小辈儿，早年我曾往九华山东麓的无心庵挂单，其间有个圆脸小沙弥去无心庵送瓜果，我问知客师姐那小沙弥的来历，据她所说那个小沙弥来自后山的化城寺，法号隆庆。”

    听得余一言语，众人恍然大悟，台上的灰衣僧人果然与地藏王菩萨大有渊源，因为九华山乃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而化城寺正是地藏王菩萨当年出家的寺院。

    “哎，地藏王菩萨的法号是啥？”大头看向释玄明。

    释玄明没有回答大头的问题，只是皱眉打量着他。

    大头不明所以，“你看我干啥呀，地藏王菩萨的法号到底是啥？”

    “大头，你叫什么？”释玄明随口反问。

    “废话，我就叫大头啊，”大头终于反应过来，“哦，我懂了，地藏王菩萨的法号就叫地藏。”

    释玄明并没有趁机揶揄大头，而是出言说道，“隆原大师很可能是地藏王菩萨自九华山修行时的侍者，是跟随地藏王菩萨下到阴曹地府的，但他在世时并没有证得罗汉果位，为了让他继续照顾地藏王菩萨的日常起居，地府便破例授予他护身铜符，让他可以长时间的滞留地府。”

    “有道理，你看他穿的只是普通的僧衣，说明他活着的时候连个红袈裟都没混上，”大头点头说道，“传说地藏王菩萨身边还有个叫谛听的神兽，他平时除了照顾菩萨，可能还得喂那个叫谛听的神兽，他身上的怪味儿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大头言罢，众人尽皆点头，大头的推论既合理又合情，正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身居高位的人在去往异乡之时通常会将朝夕相伴的侍者带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是人之常情，之所以饱受诟病乃是世人心存嫉妒，气恼自己为何不是那得道之人身边的鸡犬。

    由于台上的打斗慢条斯理，循规蹈矩，众人也就没了观战的兴致，先前说到地藏王，大头便对地藏王产生了兴趣，不过这次他没有向释玄明询问，而是转身看向长生，“哎，王爷，地藏王菩萨在阴曹地府到底是干啥的？”

    虽然大头表述的不是很精准，长生却知道他想问什么，“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地藏王菩萨尽参佛法，早已大彻大悟，原本是可以证位成佛的，但他悲悯阴间鬼魂的凄苦和无助，自愿放弃佛位，选择证菩萨果位，永居地府以无上佛法超度阴魂的怨气和戾气，彷如无尽黑暗中的一盏明灯，虽不能让滞留阴间的万千阴魂逃脱应有的惩罚，却可以给他们以希望和慰藉。”

    眼见长生如此推崇地藏王菩萨，释玄明和余一双手合十，齐唱佛号。

    长生继续说道，“具体主政阴间的还是道家的仙长，地藏王菩萨在阴间的职责有些像军队里的监军，他可能不会直接插手阴间事物，但如果他想干预，地府各司官员也不会驳他面子。”

    长生言罢，大头接口说道，“王爷，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信佛的人太多了，而地府说了算的都是道家的神仙，那些信佛却成不了佛的人死了之后还得下到阴间，说白了就是还得落到道家手里，道家的神仙一看，好家伙，活着的时候不信我们，死了可算落到我们手里了，于是就可能对这些人没啥好脸子，而地藏王菩萨待在地府，就算道家的神仙对那些信佛的人不满，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们。”

    长生被大头气笑了，“不管是天庭还是地府，评判功过都是秉公办理，没那么多假公济私，不过地藏王菩萨常驻阴间，也的确能够起到监督的作用，尽管地府阴官并不会徇私枉法。”

    听得长生解释，大头疑惑尽去，随即讪笑说道，“王爷，您也是道士，要是不出意外，肯定也能成神仙，我们跟着您心里有底，就算有朝一日真的死了，去到下面您也能照应我们。”

    “你可别这么说，我还不知道求谁照应呢，”长生笑道，“再说你们刚刚得了护身铜符，死对你们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

    “可拉倒吧，我咋感觉有灵符在身上死的更快呢，”大头撇嘴说道，“这东西要是不能累加就好了，可以累加就坏菜了，有铜符的想再杀两个铜的凑个银符，有银符的想再杀两个银的凑个金符，本来有金符的还怕别人来抢自己的，只能先去抢别人的，这玩意儿是个烫手的山芋，别看只有十八个人，到最后肯定会打成一锅粥。”

    “你说错了，没有十八个人，只有十七个，”释玄明笑道，“你别忘了，你一人得了两枚，谁想抢夺灵符，第一个找你。”

    “娘的，还真是。”大头低声骂道。

    大头平日里总喜欢揶揄释玄明，见大头多有忧虑，释玄明便幸灾乐祸，“让你多吃多占，遭报应了吧。”

    “我又没想多吃，是人家主动给我的，”大头说着去抓释玄明的手，“要不给你吧。”

    释玄明拨挡推搡，“一边儿去，我不要。”

    在世人眼中僧人都是好脾气，再听得灰衣僧人言语谦和，场外众人便不怕他，多有窃窃私语者。

    大头胳膊短，推搡自然不是释玄明的对手，但释玄明也架不住他的不依不饶，情急之下便出言建议，“哎哎哎，别闹了，你已经有了两枚铜符，再得一枚便可以凑成一枚银符，届时也能安全许多。”

    “有道理呀，不过抢谁的呢，”大头坐回座位沉吟思虑，片刻过后转头看向离位的公孙承威，“抢大驴脸的？”

    公孙承威可不知道大头在想什么，由于先前得到过长生的帮助，此番见大头转头看自己，便冲其投来善意微笑。

    护身灵符一旦入体就与心脉相连，失去灵符就会立刻丧命，大头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想真的去抢夺公孙承威的灵符，不过他对公孙承威没什么好印象，对方冲他笑，他也不理睬。

    长生此前一直在意兴阑珊的观战，到得这时方才出言说道，“不要胡闹了，有两枚灵符是好事，进可攻退可守，必要的时候可以凑齐一枚银符，也可以分出一枚给友人……”
------------

第六百八十八章 自作聪明

    “给友人？还是算了吧，除了你们，我没啥朋友，”大头撇嘴说道，“再说这东西我也不是白来的，我还得给人家黑熊精办事儿呢，除了您和杨开，谁我也不给。”

    “行啊，如果我和杨开挑战失利，你就送我们一枚。”长生笑道。

    “没问题，”大头正色点头，转而出言问道，“王爷，您准备啥时候让杨开上啊？”

    长生低声说道，“杨开已经晋身居山，周天神功能够隔空吸取对手灵气，可以尝试争夺银符。”

    长生言罢，大头立刻点头赞同，“对，反正咱多一枚铜符，杨开要是能争到银符当然更好，要是争不着我就给他个铜符。”

    此前杨开曾经多次看向长生，长生皆无反应，故此杨开已经猜到长生想让自己争夺银符，而他自己也有这种想法，要知道一枚银符等同三枚铜符，按照这个比例来计算，争夺银符的难度应该是争夺铜符的三倍才对，但事实上争夺银符的难度并没有这么大。

    大头突然想起一事，“哎，杨开，别人晋身紫气都得经受雷劫，你晋身紫气咋没动静啊？”

    杨开摇头，“不清楚，想必是得王爷庇护，方才逃过了此劫。”

    “跟我没关系，”长生摆手说道，“今天下午你们都在自己房中，与我相距甚远。”

    “那是咋回事儿？”大头疑惑挠头之际，不远处一名满脸通红的紫气高手仓促离座，狼狈的向出口跑去，大头见状忍俊不止，“哈哈，又憋跑一个。”

    此时台上的打斗依旧在继续，还是最初上台的那两个人，这两人都四五十岁了，皆为洞渊紫气，中年人大多精于算计，二人的打斗明显有拖延时间的成分，说白了还是想钻规则的空子，毕竟仙家只规定了要在台上打满一个时辰，没规定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至少战胜几名对手。

    己方众人意兴阑珊的观战，大头起初还能强打精神睁着眼睛，后来眼见台上的二人打的稀汤寡水，实在没什么看头，便闭上了眼睛，本来只想闭目养神的，结果直接睡着了。

    释玄明精通各种拳脚功夫，似台上这种虚张声势的打斗，对他着实没什么吸引力，到最后干脆盘膝而坐，闭目参禅，和尚都有坐着睡觉的本事儿，外人看来他们是在入定冥想，实则他们都是在坐着睡觉。

    仙宫里很是温暖，不似外面那般寒冷，打瞌睡的远不止他们两个，半个时辰之后整个仙宫鼾声四起，七倒八歪的睡着一大片。

    众人之所以敢睡着也是因为那个中年僧人宽仁平和，众人认定他不会因为自己睡着而将自己撵出仙宫，若是换成那些黑着脸的阴官，众人绝不敢这般放肆。

    距一个时辰还有一刻钟之时，台上的二人终于分出胜负，那高瘦的中年男子一着不慎，被矮胖子打下了太极石台。

    眼见台上终于出现了空缺，场外众人立刻争先上台，一名身穿黑衣的年轻刀客抢得先机，第一个冲上太极石台。

    待得鼓声停止，年轻刀客立刻拔刀抢攻，此人所用长刀有些像倭寇所用的倭刀，刀身很窄，出刀很快。

    此时距一个时辰已不足一刻钟，矮胖子还想故技重施，继续拖延，但那年轻刀客并不给他拖延的机会，几个回合之后便挥刀自其左肋划出了一道血口。

    眼见场上见红，场外观战之人纷纷来了兴致，大头也睁开眼睛，抬手擦去口水开始认真观战。

    不出两个回合，矮胖子又挨了一刀，这一刀伤的是左腿，依旧是皮外伤。

    起初众人只当年轻刀客刀法不精，不能重创那矮胖子，到得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年轻刀客频繁出手，屡屡自矮胖子身上划出血口，片刻的功夫，矮胖子已经挨了十几刀，每一刀都在不同的部位，砍的那矮胖子身上伤痕密布，衣服千疮百孔。

    “咦，这两人是不是之前有仇啊，我咋感觉那用刀的在故意折腾他呢。”大头多有疑惑。

    “那个年轻刀客是新罗人，矮胖子是吐蕃人，他们之前应该没什么交集。”长生随口说道。

    “您咋知道他是新罗人？”大头好奇追问。

    长生说道，“我在新罗待了三个多月，新罗话我能听懂个大概，此人变招时喊的是新罗言语。”

    “既然不认识，下手咋这么狠呢，”大头皱眉说道，“那矮胖子分明不是他的对手，他却偏偏不给人家一个痛快，反而故意伤而不杀，他到底想干啥，想给矮胖子千刀万剐呀？”

    长生笑道，“那矮胖子先前自作聪明，故意拖延时间，惹得那年轻刀客憎恶反感，所以才会百般羞辱，惩罚折磨。”

    在此之前大头一直认为那年轻刀客过于狠毒，听得长生解释，态度立刻转变，“该，活该。”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实则对于这种自作聪明的人他也很是反感，权衡计算每个人都会，谁的心里都有一杆秤，但总有一些人认为自己很聪明，别人都很愚蠢，总想玩弄心机占便宜，殊不知哪有那么多便宜可占，谁也不傻，那点儿小心思被别人看穿之后，不但占不到便宜，其下贱的人品和拙劣的手段还会被人所不齿。

    那矮胖子屡屡中招儿，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年轻刀客的对手，但一个时辰就快到了，眼瞅着就要进门了却倒在门槛外面，他心中实在不甘，于是便勉力支撑，想要拖到一个时辰之后再兵行险着，逆风翻盘。

    智者和蠢人有诸多不同，其中之一就是智者面对不可避免的损失会当机立断，丢卒保车。而蠢人则不会，他们不愿承受丝毫的损失，哪怕明知这条路走不通，也会不停的投入以求捞回本钱，殊不知此举会直接将他们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直至囊中空空，分文不剩。

    矮胖子此时就犯了这个错误，继续留在台上的后果就是浑身上下不停的中刀，虽然没到大头所说的千刀万剐的程度，却也中了数十刀，直至衣不蔽体，浑身是血。

    年轻刀客此时气也消的差不多了，便旋身起脚，将矮胖子踹下了太极石台。

    “承让。”年轻刀客收刀拱手。

    “你我无冤无仇，下手竟然如此狠毒！”矮胖子狼狈爬起。

    年轻刀客冷声说道，“在下一直点到为止，试图让你知难而退，是你不自量力，咎由自取。”

    矮胖子先前故意拖延已经引发了众怒，年轻刀客言罢，场外便有不少人出言附和，纷纷指责矮胖子投机取巧，无端的耽误了众人的功夫。

    矮胖子颜面丧尽，在众人的指责声中尴尬退场。

    大头目送矮胖子离去，“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不容易，想让所有人都讨厌更不容易，这家伙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他不应该浪费别人的时间，”长生随口说道，“越是身居高位之人，需要处理的事情就越多，压力也就越大，时间也就越发宝贵，谁浪费他们的时间，牵扯他们的精力，他们就会讨厌谁。”

    大头笑道，“尤其是不能在他们憋了一肚子屎尿的时候浪费他们的时间。”

    大头话音刚落，北面乾位就有人走了过来，起初众人只当此人要上台挑战，不曾想此人却来到长生近前，冲长生拱手行礼，“在下王仕仁，见过李真人。”

    长生抬头看向来人，此人当有三十上下，面目俊朗，腰佩长剑，做武人打扮。

    长生是上清道人，道门中人称呼他为真人也没错，但此人却并不是道人。

    就在长生疑惑之际，年轻人再度说道，“在下乃白鹤观俗家弟子，家师刘道一。”

    听对方提起刘道一，长生这才恍然大悟，他与刘道一曾有一面之缘，当年朝廷武举比试之时，身为太清道人的刘道一曾经帮助龙虎山打擂，对战丐帮众人。

    “原来是王师兄，刘师叔近来可好？”长生起身说话。

    “多谢真人惦记，家师安好，您坐，您坐，”王仕仁再度拱手，“仙宫不让四处走动，待得事后再登门拜访。”

    长生点头答应，王仕仁又冲大头等人拱手作揖，随后匆匆离去。

    此时台上已经有人开始挑战那年轻刀客，挑战之人是个年轻妇人，兵器亦是长刀。

    并不是所有女性高手都长相俊美，事实恰恰相反，女性高手好看的并不多，台上的年轻妇人长的虎背熊腰，粗枝大叶，所用长刀乃是宽背的金丝大环刀，足有二三十斤，除了用于行伍的眉尖刀和凤嘴刀，金丝大环刀算是刀中份量最重的一种。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承担后果，矮胖子恶意拖延时间招致年轻刀客的羞辱和报复，而年轻刀客前前后后砍了矮胖子几十刀，倒是很解气，却也在无形之中暴露了自己的刀法路数，年轻妇人上台之后立刻.抢占了上风，大刀旋飞环舞，招式凌厉，气势如虹。

    年轻刀客用的是窄刃长刀，不能与金丝大环刀正面抗衡，无奈之下只能腾挪躲闪，伺机而动……
------------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两仪之道

    接连十几个回合，年轻刀客始终没有寻到年轻妇人的破绽，也一直没有找到反击的机会，窄刀不能与对方的金丝大环刀互相碰撞令其很是被动，全靠身法进行闪躲也显得颇为勉强。

    大头闲不住，也不好意思总是騒扰长生，便歪头看向自己左侧的释玄明，“你感觉谁能赢？”

    “不知道。”释玄明面无表情。

    “猜一下。”大头说道。

    “不猜。”释玄明一口回绝。

    释玄明的爱答不理令大头意兴阑珊，大感无趣，只能将视线再度移向台上正在打斗的二人。

    闷声观战多有无聊，片刻过后大头还是忍不住看向长生，“王爷，您感觉他们两个谁能赢？”

    “难说，”长生摇头说道，“二人虽然用的都是刀，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路子，那妇人用的金丝大环刀刀身厚重，以力量见长。那年轻男子用的是窄背长刀，这种刀的刀身很轻，占据了速度的优势，弊端则是无法正面格挡对方的金丝大环刀。”

    不等大头接话，长生再度说道，“都说甘蔗不能两头甜，不管什么兵器都有自己的优势，也有自己的短处，金丝大环刀很重，那妇人用久了免不得疲惫劳累，而那年轻男子一味的躲闪也不是办法，在消耗妇人体力的同时也需承受很大的风险。”

    长生并不是那种三缄其口，寡言少语之人，也不喜欢讳莫如深的装深沉，他的性情还是很随和的，言谈也颇为随意，“依我看他们二人都有获胜的可能，但二人想要获胜都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妇人想要获胜免不得挨上一刀，而那年轻男子想要获胜，肯定保不住手里的刀。谁胜谁负只看他们谁先下狠心，不过不管此战哪一方获胜，都无力再打下一场。”

    长生话音刚落，场上的局势就发生了变化，年轻刀客的身法并不足以支撑他在年轻妇人的连续抢攻之下毫发无伤，眼见再打下去自己肯定要受伤，年轻刀客终于举刀格挡。

    在举刀格挡之前，年轻刀客就知道自己的窄刀保不住了，甚至想好了窄刀被对方斩断之后自己接下来应该使用的招式，故此在窄刀被对方斩断的同时，灌注了灵气的左拳便击中了年轻妇人的右肋，随即趁对方中拳之后气息不畅，站立不稳，欺身再上，以右手断刀豁开了年轻妇人的下腹。

    由于断刀长度不够，这一刀只是豁开了对方的皮肉，并未伤及腹部脏器，不过即便如此，那年轻妇人也无力再战，只能收刀认负，离场裹伤。

    事实正如长生预料的那般，失去了窄背长刀，年轻刀客很快在之后的比斗之中被一名使用九节鞭的中年妇人以鞭尾刺伤并踢下了石台。

    九节鞭属于软兵器，灌注灵气之后也可以做长枪使用，能够自软硬之间随意转变，招式便流于诡变，对手也极难防范，不过这种兵器的使用难度很大，很难似刀剑一样做到精准毫厘，说白了就是准头欠佳，出招之时做不到如臂使指，故此这个使用九节鞭的中年妇人也是赢了一场便被随后上台的一名彪型壮汉以手中熟铜大棍扯断九节鞭并震出场外。

    使用熟铜大棍的彪型壮汉乃是匈奴人，长的人高马大，手中的熟铜大棍粗若童臂，似这种以力量见长的壮汉往往心智不高，内功欠佳，但此人不过四十上下却已是太玄修为，不但天赋异禀，修为精纯，根据其对战使用九节鞭妇人的一些细节也能看出此人的心智也很是够用。

    场外众人对此人颇为忌惮，一时之间便无人上台，就在此时，一名年轻武人登台亮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过来与长生等人打招呼的王仕仁。

    王仕仁乃居山修为，身形也很是单薄，场外众人并不看好他，不过此人上台之后很快就占据了上风，不出三个回合就斩断了对方的熟铜大棍，到得这时众人才知道他手中青色长剑乃是神兵利器。

    王仕仁的师父是太清宗的刘道一，由于王仕仁是白鹤观的俗家弟子，便不会使用太清法术，不过此人的剑法很是精妙，深得道家精髓，走的是循环往复，刚柔相济的两仪路数。

    虽然力量和修为都不如对方，但王仕仁有神兵宝剑在手，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件上好的兵器能够为己方提供莫大助力，那匈奴壮汉只勉强支撑了十几个回合便被王仕仁手中宝剑破开了护体灵气，伤及右胸。

    匈奴壮汉虽然多有不甘，却也只能郁闷认输，平心而论他感觉自己输得很是冤枉，论实力王仕仁当真不是自己的对手，奈何对方有宝剑在手，占了兵器之利。

    长生等人用的都是上古神兵，自然知道一件上好的兵器何等重要，而他们也从未否认这些上古神兵为己方提供了很大助力，兵器与运气一样，都属于实力的一部分，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而别人有，就去指责别人胜之不武。

    随后的几场比武王仕仁接连获胜，手中的神兵能占到五成原因，还有五成则来自此人使用的两仪剑法，虽是俗家弟子，此人却深谙太极阴阳之道，进退攻防之时当真做到了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可不要小看动静结合，能够真正拿捏好动静尺度的人千里无一，大部分人都是该动的时候拖泥带水，该静的时候蠢蠢欲动，很难静到极致，也很难动到极致，而且很多人对太极阴阳心存误解，认为所谓的太极阴阳就是中庸之道，实乃荒谬至极，要知道儒家的中庸之道是不急不缓，折中求稳，而道家的阴阳之道则是动静极致，冰火共存，全无折中一说。

    “王爷……”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便出言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能够拿到这枚灵符。”

    “您所谓的意外是指啥？”大头问道。

    “他的剑法很是精妙，兵器亦不是凡品，”长生说道，“如果有谁自忖剑法高玄，亦或是看不惯他借力于兵器，就可能下场与他为难。”

    长生言罢，释玄明出言说道，“这个人的武功招式跟王爷有些相似。”

    “也不是很像，”大头说道，“王爷擅长的是徒手对敌，不爱用兵器，而且王爷的武功是极力求快，连招抢攻，而他却是忽快忽慢，随机应变。”

    己方众人说话之时，王仕仁再度打赢一场，此时距一个时辰只剩下不到一刻钟，王仕仁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知道这个和尚会提出些啥稀奇古怪的问题。”大头很好奇灰衣僧人会提出什么问题。

    “他虽有灵符在身，却是佛门弟子，所提问题定然与之前的那些阴官大不相同。”长生随口说道。

    “这家伙先前过来跟您打招呼，为的就是答不上问题的时候向您求助，”大头笑道，“到时候您帮是不帮？”

    “能帮肯定帮，不过我是道门中人，所思所想怕是与佛门弟子大有出入…...”
------------

第六百九十章 不受裹挟

    王仕仁自台上不无忐忑的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场外虽然无人上台挑战却在议论纷纷，只道王仕仁的剑法不过如此，之所以能够接连获胜只是因为有神兵在手，即便最终拿到这枚护身铜符亦是胜之不武。

    低声议论之人有几个就坐在己方众人身后不远处，听得他们喋喋不休，言语刻薄，大头皱眉回头，“你们叽歪啥，打不过就老实闭嘴，别给自己不敢上台找理由。”

    大头此时身拥两枚铜符，谁也不敢轻易开罪他，见他回头斥责，议论之人急忙转头旁顾，佯装无辜。

    “真他娘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大头回过头来，“人家有把好剑也是毛病，一个个因妒生恨，叽叽歪歪。”

    “没必要指责他们。”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不明所以，疑惑歪头，“咋啦？”

    “因为你的阴阳轮也是上古神兵，”长生说道，“哪怕你说的再有理，再公正，他们也会认为你在刻意偏袒，有失公正。”

    “哈哈，”大头笑道，“我也没想让他们赞同我的说法，我就是见不得他们虚伪的嘴脸，不说他们两句我心里不痛快。”

    不等长生接话，一名比丘尼突然自正南坤位快步登台。

    登台的比丘尼当有四十多岁，并未携带兵器，为徒手对敌。

    王仕仁并没有因为对方徒手就放弃使用长剑，这位比丘尼的拳脚功夫还是可以的，内功也很是精纯，不过面对王仕仁手中宝剑，还是很快落于下风，腾挪处处受限，进攻屡屡受挫。

    在场外众人看来这位比丘尼很快就会识趣认输，但那比丘尼却并没有那么做，反而迎难而上，越战越勇。

    比丘尼的突然反攻令王仕仁多有意外，出招应对也多了几分慌乱，他之所以略显慌乱并不是无法招架，而是此前他一直不想见血，但是此番面对比丘尼奋不顾身的抢攻，他很难在不重伤对方的前提下打赢对方。

    王仕仁的一味退让令大头有些看不懂了，“这怎么打到最后还畏手畏脚的，莫不是想要拖延时间。”

    长生摇了摇头，“王仕仁想要取胜也很容易，其所用长剑可以轻松断去那尼姑的手掌，但隆原先前曾经说过，希望比武的众人手下留情，点到为止，王仕仁担心自己为了获胜痛下杀手会令隆原心生不满，误以为他嗜血好杀而不将灵符交给他，那尼姑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只攻不守。”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眉头大皱，“这个尼姑有点儿不要脸了吧。”

    长生没有接话，这个尼姑的打法儿的确有道德绑架之嫌，利用了王仕仁急于得到灵符而不想见血的心理反过来胁迫王仕仁。

    由于心有顾忌，王仕仁的剑法便不得从容施展，防守也逐渐出现了漏洞，几个回合过后，王仕仁的后背已经中了一掌，比丘尼修为精纯，这一掌直接打的王仕仁口吐鲜血，踉跄前扑。

    王仕仁始终拿不定主意，一直下不定决心，前扑之后恰好面向长生，便急切的看向长生，求计于他。

    长生知道王仕仁在向自己求助，却并未给与暗示，原因也很简单，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和决定承担后果，给别人出主意的本质就是自己做决定，别人承担后果，但王仕仁和他并不是非常熟悉，他不确定自己对王仕仁的提醒会导致什么后果，万一产生了不好的后果，出主意的这个人就很容易落埋怨。

    王仕仁勉强稳住阵脚之后并没有立刻回身，而是直直的盯着长生，眼神之中满是乞求。

    此时台上的比丘尼正在快速靠近想要趁机补招，如果不立刻做出决定，王仕仁怕是会再遭重创，到得那时即便做出决定也无力回天了。

    对于王仕仁将自己的生死寄托于他人的做法，长生并不认同，不过他也能体谅王仕仁的心情，王仕仁将护身灵符看的很重，正因为迫切的想要得到，所以才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电光火石之间，也容不得长生深思熟虑，急切的思虑过后眉头微皱，鼻翼微抖。

    王仕仁见状立刻会意，再无顾虑，在对方出掌击向自己后背之时急切转身，反手出剑，干脆利索的卸下了比丘尼的右臂。

    场外的明眼人不止长生一个，对于比丘尼的做法也多有不齿，眼见王仕仁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终于痛下杀手，众人心中大感爽利，纷纷喝彩叫好。

    直到场外传来喝彩叫好，比丘尼方才回过神来，剧烈的疼痛令其厉叫高喊，手捂伤处痛苦大叫。

    比丘尼的凄厉叫喊令王仕仁头皮发麻，紧张非常，急切的看向石台西侧的灰衣僧人，却发现灰衣僧人正在垂眉闭目，默念佛号。

    见此情形，王仕仁又紧张的看向长生，但长生却并未给与回应，他先前之所以暗示王仕仁进行反击乃是因为王仕仁若是再中一掌就必输无疑，实则他也拿不准灰衣僧人会不会因为王仕仁的痛下杀手而对其心生不满。

    比丘尼终究是紫气高手，短暂的惊慌之后急切抬手，封穴止血，随即弯腰捡起自己的断臂，转身看向灰衣僧人。

    等了片刻不见灰衣僧人睁眼，比丘尼失望下台，快步冲向仙宫出口，匆匆离去，想必是寻人接续断臂去了。

    也就在此时，鸣金之声响起，比武正式结束。

    听得鸣金之声，灰衣僧人缓缓睁眼，合十唱诵佛号之后缓缓抬手，将台上残留的血污尽数消除。

    王仕仁还剑归鞘，满心忐忑的走到灰衣僧人面前，拱手低头，“在下学艺不精，剑招不得收发由心，未能做到点到为止，还望大师恕罪。”

    “南无阿弥陀佛。”灰衣僧人再度唱佛。

    和尚的阿弥陀佛用在任何场合都不违和，只是一句阿弥陀佛，场外众人亦猜不到灰衣僧人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对于接下来的论法，场外众人还是满怀期待的，毕竟众人都迫切的想要知道拥有地仙修为的僧人对阴阳天道是如何理解和看待的。

    相较于场外众人，长生等人心中的期待更甚，只因他们知道这个法号隆原的灰衣僧人本是地藏王菩萨的侍者，正所谓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此人与地藏王菩萨相伴多年，耳濡目染，其见识和境界必有过人之处…...
------------

大家早睡

    脑子发懵，不在状态，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
------------

第六百九十一章 慈悲宽容

    在众人紧张期待的注视之下，灰衣僧人正色开口，“护身灵符乃护身续命的圣物，历来只有证道仙班的仙家才得授予，此番交付凡人实属破例。虽然施主获胜多有不易，但是按照仙家规章，贫僧还需与您辩法.论道，以辨察心性，确保灵符不会所托非人，若是言语之间有所冒犯，还请施主多多包涵。”

    王仕仁拱手说道，“大师言重了，护身灵符非比寻常，转授之时理应甄辨筛选。”

    灰衣僧人点头过后直涉正题，“请问施主，家中还有何人？”

    由于这个问题看似只是先聊家常，王仕仁便不曾多想，立刻答道，“回大师，在下的双亲早年已经过世，在下为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姐妹，亦不曾娶妻生子。”

    灰衣僧人缓缓点头，转而又问，“请问施主，您为何要赶来昆仑仙宫争取护身灵符？”

    灰衣僧人的这个问题王仕仁先前应该也有想过，回答的亦很是干脆，“回大师，在下乃习武之人，多有行侠仗义之志，济世救民之心，眼下大唐战乱四起，天灾频发，朝廷虽有擎天巨臂，护国能臣，奈何大唐地域广袤，百姓众多，朝廷总有鞭长莫及之处，各地总有王法漏网之鱼，在下有心拾遗补缺，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

    王仕仁言罢，灰衣僧人未置可否，而是随口追问，“如此说来，施主争取灵符只为公义，并无私心？”

    眼下争夺的是第八枚灵符，在此之前已经有七位仙家现身，王仕仁一直自场外观战，对仙家的行事风格已有所了解，而且他是白鹤观的俗家弟子，对阴阳天道亦有所涉猎，若是换成其他阴官，他定然知道眼下应该如何回答，但眼前站着的僧人乃是佛门弟子，他不确定自己如何回答才能合对方心意。

    拿不定主意，王仕仁便回头看向长生。

    长生很不喜欢给别人出主意，因为任何的决定都会产生相应的后果，只有承担后果的当事之人才有资格拿主意，不能承担后果的旁观者没资格说三道四，哪怕是亲爹亲妈都不应该越俎代庖的替孩子拿主意，更何况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外人。

    见长生无有回应，王仕仁只能回过头来，“回大师，要说在下全无私心也不尽然，在下有位宿敌仇人，武功高强，修为精深，在下屡次挑战皆受其辱，故此求取灵符，亦有报仇雪恨，一雪前耻之心。”

    灰衣僧人依旧未置可否，随即又问，“佛家有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请问施主，在您看来，放下屠刀，能否立地成佛？”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王仕仁却是紧张非常，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灰衣僧人才会满意。

    王仕仁踌躇之时，台下众人亦在议论纷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佛门弟子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按理说应该是正确的，但灰衣僧人此时提出这样的问题貌似太过浅显，极有可能暗藏变数。

    王仕仁关心则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再度歪头看向长生。

    长生没有直视王仕仁，而是转头看向大头，“我认为不能。”

    大头此前并没有向长生询问，长生突然开口，他多有意外，急忙撑臂坐直，“啥？”

    “因为佛门最重因果。”长生又道。

    大头被长生搞糊涂了，疑惑挠头，直到发现王仕仁直视长生方才明白长生在假借与自己说话，暗中提醒王仕仁，“哦，对，因果。”

    待王仕仁回头作答，大头低声问道，“王爷，您为啥不直接提醒他？”

    “因为他不是你们，我若是提醒你们出了差错，你们不会怪我，但若是提醒他出了差错，他立刻就会与我反目成仇。”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点头说道，“有道理，咱俩说话被他偷听到了，他就算回答错了也跟咱们没关系。”

    二人说话之时，王仕仁已经回答了灰衣僧人的问题，只道放下屠刀无法立地成佛，灰衣僧人追问原因，王仕仁只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是某人恶贯满盈，虽然生出悔改之心难能可贵，却也无法抹杀其先前所做的诸多恶事。

    “既然放下屠刀不能立地成佛，佛门弟子为何还会有此一说？”灰衣僧人继续追问。

    王仕仁不是傻子，长生已经给他指出了大的方向，接下来他也就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了，“佛门弟子有此言语，只为大度宽容，谆谆善诱，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知错便不会继续作恶，只要知错便会尝试补救，远比将他们拒之门外，令其一错再错，越陷越深要好太多。”

    “南无阿弥陀佛。”灰衣僧人双手合十，面露欣慰。

    台上二人的对话也令场外众人多有感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他们都听过，而大部分人并不认可这句话，因为如果某人奸霪劫掠坏事做尽，到最后放下屠刀立刻就成佛了，对那些一辈子做好事的人来说太不公平，听得王仕仁和灰衣僧人的话，众人这才明白佛门弟子之所以经常劝谏坏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是为了竭力挽救他们，令他们心生希望并迷途知返，而并不是放下屠刀，就真的能够立刻成佛。

    说这句话的僧尼是不是在撒谎？肯定是，而他们也知道事实并不是自己所说的那样，明知道自己撒谎会增添恶业，僧尼却依旧竭力的挽救世人，此举与地藏王菩萨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谋而合，说白了就是只要你能迷途知返，我们承担恶业也认了。

    “施主如何看待浪子回头？”灰衣僧人再问。

    回答问题最怕摸不清对方的脉络，只要摸清了对方的大致想法，便能有的放矢的进行回答，王仕仁正色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迷途知返，难能可贵。”

    “贵在何处？”灰衣僧人追问。

    王仕仁没想到灰衣僧人会有此一问，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灰衣僧人多有谦和，场外众人便不怕他，多在窃窃私语，众人的议论之声恰好为长生提供了掩护，见王仕仁发愣，便转头看向大头，“不能破罐子破摔。”

    听得长生提醒，王仕仁立刻会意，“回大师，世人大多忠良仁善，秉行正道，奈何世人有个通病，那便是很容易非左即右，自暴自弃，一旦行差踏错，便为世俗排挤，亦不得面对自己，迷茫之中大多破罐子破摔，堕落沉沦，乃至积重难返，万劫不复。迷途知返和浪子回头的前提是反省自身，正视过错，需要莫大勇气，故此可贵。”

    “南无阿弥陀佛，”灰衣僧人微笑点头，“施主所言甚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管是对世人还是对自己，都不能太过严苛，需知世上至善之人和至恶之人都不存在，只要行善多过作恶，便能算作好人，只要诚心悔改，就应给与机会。”

    “大师教诲，在下定会牢记于心。”王仕仁正色说道。

    王仕仁本以为灰衣僧人的提问会就此打住，不曾想灰衣僧人竟然再度发问，“再问施主，僧人参禅礼佛，无有子嗣，您如何看待此事？”

    灰衣僧人此言一出，王仕仁瞬间愣住了，他知道灰衣僧人此时提出这样的问题，是想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解释此事，以此消除世人对僧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诟病和批评，不过他虽然知道灰衣僧人想让他做什么，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只因在他看来僧人不成亲不留后也是不对的。

    王仕仁也知道如果这个问题不能给出圆满的答案，之前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危急关头他只能将希望再度寄托在长生身上。

    眼见王仕仁紧张回头，大头急忙歪头看向长生。

    “你看我干什么？”长生随口问道。

    “我在等着给您做幌子。”大头说道。

    长生也没想到灰衣僧人会有此一问，这个问题他此前也没想过，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能即时思考。

    长生虽然是道门中人，却并不似其他道门中人那般对佛门多有敌意，他的很多朋友都是佛门中人，密宗和禅宗的都有，实则不止是佛门，三清之中的玉清宗也是禁止婚配的，故此对于佛门不留子嗣，他也并不在意，毕竟又不是所有人都当和尚，和尚不娶老婆，其他男人还能多些机会，也算是不与民争利。

    眼见长生一直不说话，王仕仁越发焦急，因为此前现身的老城隍曾对释玄明说过生命的意义在于传承，站在这个角度来说，和尚不留子嗣是天大的毛病，似乎没什么合理的理由进行解释。

    危急关头，长生的声音于东北巽位传来，“血脉的传承和思想技艺的传承。”

    王仕仁心思玲珑，一点就透，略做消化之后拱手开口，只道人生的意义在于传承，普通人是父子血脉传承，而佛门则是师徒佛法和技艺的传承。

    对于王仕仁的回答，灰衣僧人很是满意，但对他的考验却并未就此停止，“若是施主得了老衲这枚护身铜符，是否会去寻仇雪耻？”

    长生本不想越俎代庖，奈何王仕仁再度回头求助，无奈之下长生只能微微摇头。

    得到长生提醒，王仕仁皱眉开口，“既得灵符，便不应恃强凌弱。”

    王仕仁此言有些模棱两可，并没有正式表明自己不会寻仇。

    灰衣僧人听出了王仕仁的话外之音，却并未说破，而是和声说道，“护身灵符乃是神物，得灵符者纵然不是仙人，亦是半仙之体，理应高瞻远瞩，明辨是非，万不能偏听偏信，偏思偏行。”

    王仕仁点头应是。

    灰衣僧人没有再说话，唱佛之后伸出左手，将自己的护身铜符传给了王仕仁，随即双手合十，消失不见。

    待得灰衣僧人消失，王仕仁快步下台，来到长生近前冲其郑重道谢。

    长生并不居功，摆手过后出言说道，“你可能没听出来，他临走之前的那句话是有所指的。”

    王仕仁多有疑惑，“还请真人解惑。”

    “他让你不要偏思偏行，是在提醒你不应该再去报仇。”长生随口说道。

    见王仕仁皱眉，长生便没有再说什么。

    待王仕仁道谢离去，大头低声问道，“王爷，您刚才的话明显没说完，老和尚为啥不想让他去报仇。”

    “你可以猜一下。”长生说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头猜道。

    长生摇头。

    “慈悲宽容？”大头再猜。

    长生依旧摇头。

    “那是为啥？”大头问道。

    长生说道，“王仕仁曾经说过，他的那位仇人武功高强，修为精深，他此前多次寻仇都遭其羞辱。老和尚提醒他不要偏思偏行，实则是在提醒他看待问题要公允全面，如果对方真想杀他的话，就不是羞辱他那么简单了，早把他给杀了。”

    “对呀，有道理，看来对方一直没想杀他，”大头恍然大悟，“您刚才为啥不直接跟他明说？”

    “因为我不知道内情，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

第六百九十二章 土人女子

    大头点头说道，“也对，咱也不知道这个王仕仁都经历了啥，要是劝他尽释前嫌，别去报仇，好像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见长生不曾接话，坐在大头左侧的释玄明出言说道，“王爷，您是道门中人，怎么会对我们佛门教义如此了解？”

    “我了解的不是佛门教义，而是本质规律，”长生随口说道，“很多事情看似深奥复杂，实则都有规律可循，其实不管是道家还是佛家，修行的目的都是自度和度人，只不过道家门槛较高，入门较难，而佛门门槛较低，入门相对容易。”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有句俗话叫富修道，穷学佛，道家历来为官绅士族所崇信，而佛家的信徒则多是贫苦百姓，这也是两者教义不同所导致的，道家认为仙道贵生，而佛家则推崇众生平等，芸芸众生远比仙道贵人多，故此佛家信徒的数量也就比道家信徒多。”

    在释玄明思考长生所说之时，大头接过了话茬，“王爷，道家和佛家到底哪个更厉害？”

    “没法儿说哪个更厉害，”长生摇头说道，“单就境界而言，佛祖和三清差不多，用道家的话说他们都属于混元大罗金仙，而四大菩萨则和道家的大罗金仙在一个境界，其他菩萨和罗汉，则跟金仙天仙地仙相仿，仙家品阶分五等，而佛家境界则分三等，也无法进行精准的类比。”

    “我说的厉害不是谁能打过谁，而是那个啥，咋说呢。”大头不知如何表述。

    长生知道大头想说什么，便出言问道，“你想问的是它们谁更正确对吧？”

    “对对对。”大头连连点头。

    长生沉吟过后出言说道，“说的太深奥你很难理解，我尽量说的直白一些，道士往往明睿严苛，不是很好相处，而和尚则大多很随和，脾气也挺好，这其实就是双方教义的不同所导致的，别的不说，就说释玄明，你成天喊人家外号儿，人家也没把你怎么样，要是换成道士，早就打你了。再说我，除了你们几个，我很少跟其他人推心置腹，因为我认为他们不了解我，跟他们交往没什么意义，我和释玄明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但你能说我和释玄明谁对谁错吗？”

    “我还是不太明白。”大头讪笑。

    长生无奈摇头，“打个比方，咱们上山时走的是北坡，还有一些人走的是南坡，北坡陡峭，攀登困难，但速度快。南坡坡度较小，攀爬容易一些，但耗时要多一些。”

    大头缓缓点头，貌似懂了，也可能没懂，只是在装懂。

    长生也懒得再与他浪费唇舌，随即将视线移向别处，在己方众人说话之时，又有几人提前退场，其中就有刚刚获得铜符的王仕仁。

    此时场外的石椅已经空了许多，长生大致数了数，仙宫里还有两百多人，其中一直未曾上场的已不足一百六十人。

    片刻过后，太极石台下方再度有黑气涌现，此番现身的仙家依旧是来自地府的阴官，身穿地府官服，年逾古稀，弯腰驼背，手里拄着一根黑色鸠杖，想必是常年摩挲的缘故，鸠杖显得异常光滑。

    此番现身的老阴官神情和蔼，言语随和，“诸位请了，老朽本是西凉土地，跻身仙班已有多年，此番临凡历劫，依照惯例，需将天庭颁授的护身铜符转授诸位，规矩诸位想必都知道了，老朽便不再赘言，咱们早些开始吧。”

    这是最后一场铜符的争夺，在此之前长生已经预料到这最后一场会有两种可能，要么竞争压力很大，要么竞争压力很小，事实证明这最后一场铜符的争夺比之前几场更加激烈，土地公话音刚落，仙宫各处便有十余人同时起身。

    第一时间站起来的就有十几人，有心上台的肯定还不止这些，这最后一场铜符的争夺是此前一直未曾上台且自忖没有能力争夺银符的那些人最后的机会。

    在众人争先上台之时，大头上下打量着站在坤位边缘的老阴官，“原来土地公也穿官服啊。”

    “土地也是地府官员，其品阶相当于人间的七品县令，自然穿戴官服。”长生说道。

    此时仙宫再度响起鼓声，最先登台的二人自报家门，待得鼓声骤停，双方随即战到一处。

    台上对战的二人乃一男一女，男的是个西域人，五十出头，身形高大，满脸胡须，所用兵器是一件中土很少见的锯齿大刀，而那女子则只有二十出头，身形娇小，面容俊美，乃中土人氏，不过不是汉人，头上缠着彩色头巾，看穿戴应该是黔中道一带的土人，所用兵器是一条通体黑色的蛇形长鞭。

    年轻女子所用的蛇形长鞭乃是金属打造，鞭梢左右分叉，形似蛇头，挥舞之时酷似一条蜿蜒黑蛇。

    西域男子走的是刚猛路子，一开始便挥舞锯齿刀极力抢攻，而那年轻女子走的则是阴柔路线，凭借身法轻盈，于腾挪闪躲之间寻机反击。

    这个年轻的土人女子虽然个子不高，身形却很是婀娜，大眼睛小圆脸，模样甚是可爱，此番前来仙宫争夺灵符的女人并不多，好看的更少，故此场外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不再似先前那般意兴阑珊，昏昏欲睡。

    长生的视线也在这个土人女子身上，不过他看的却不是女子本人，而是她所用的兵器，此人虽然长相甜美，却绝非善类，所用长蛇形长鞭明显是淬有剧毒的，而且在其弯腰侧身之时还能隐约看到其腰间插着很多形状怪异的小型暗器，不止腰间，类似的小型暗器在其双臂和大腿外侧以及足踝都有藏匿。

    几个回合之后，土人女子手中长鞭便缠住了西域男子的锯齿刀，双方各自弓步发力，拖拽拉扯。

    那女子身形娇小，力量自然不如对方，很快便被西域男子拖的滑步前移。

    就当场外众人认为土人女子落于下风之时，原本缠在锯齿刀上的蛇形长鞭却突然松脱，西域男子突然失去了支撑力道，身形不稳，踉跄后退。

    长鞭松脱乃土人女子有意为之，眼见对手下盘不稳，土人女子立刻旋身前移，与此同时甩出长鞭，卷向对手足踝。

    那条蛇形长鞭极为诡异，在女子灵气的催动之下竟然如蛇类炸鳞一般出现无数倒刺，绕过对方足踝的同时破皮进肉，将西域男子的左脚死死锁住……
------------

第六百九十三章 冷血无情

    土人女子所用蛇形长鞭淬有剧毒，破皮进肉之后立刻带来锥心剧痛，那西域男子强忍剧痛挥舞锯齿刀试图将长鞭斩断，但不等锯齿刀砍下，土人女子已经抖腕发力，收回长鞭旋身避开。

    西域男子一击落空，气怒非常，随即大喊发力，挥刀反攻。

    土人女子自石台上灵活闪躲，四处腾挪，不再撄其锋芒，拖延时间的意图很是明显。

    剧烈打斗之时血气运行很快，不出几个回合西域男子体内剧毒便开始发作，其左腿逐渐麻木，攻势也随之减弱。

    土人女子见状不但没有手下留情，反倒趁对手移动迟缓，挥鞭补招，以分叉鞭梢再伤西域男子左肩。

    左肩距心脑要害更近，毒发更快，只是片刻工夫西域男子的脸色便绿如铜锈，与此同时肢体麻痹，呼吸困难，眼神也开始迷离涣散。

    “王爷，这小娘们的鞭子上抹的啥毒？咋这么霸道？”大头翘首观战。

    “应该是银环蛇毒，”长生随口回答，“被银环蛇咬伤毒性发作的很快，会出现心悸心慌，呼吸不畅等情况，如果救治不及时，很容易送命。”

    长生话音刚落，西域男子便中毒扑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眼见西域男子已经无力再战，站在石台南侧边缘的土地公便冲那土人女子说道，“胜负已分，还请早些为他解毒，免得伤其性命。”

    “我用的毒无药可解。”土人女子冷声说道。

    听得土人女子言语，土地公眉头微皱，随即又道，“已经分出胜负，何必枉伤人命？”

    土人女子歪头一旁，并不接话。

    场外众人虽然不知道这土人女子用的是什么毒，却知道她只是不愿为对手解毒，而并非真的无药可解，便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眼见台上的西域男子已经无法呼吸，憋的双眼外凸，七窍流血，土地公迟疑过后迈步上前，侧身抬手，延出黑色灵气包裹西域男子周身。

    发现土地公要亲自出手救人，土人女子面色大变，急忙出言阻止，“你是神仙，怎么能随意插手比武？”

    土人女子此言一出，场外瞬时一片哗然，众人震惊原因有二，一是这土人女子虽然长的俊俏可爱，心性却十分阴毒，二是土人女子竟然敢当众阻止土地公救人，此举无疑会开罪土地公，即便最终比武获胜，也很可能会被土地公刻意刁难，拒之门外。

    身为仙家，貌似当真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物，听得土人女子言语，那土地公虽然有心施救却也只能无奈作罢，反手将那中毒濒死的西域男子移出仙宫，转而缓步回到坤位边缘。

    “你如何看待此人？”长生转头看向大头。

    大头没想到长生会主动与自己说话，随即答道，“心狠手辣也就罢了，脑子还不够用。”

    “怎么说？”长生随口追问。

    大头说道，“下毒本来就不光彩，赢了之后还非要赶尽杀绝，取人家性命，最主要的是她不该得罪土地公，这么一来就算打满一个时辰，到最后也可能拿不到灵符。”

    长生接口说道，“她自己不救人也不让土地公救人，最终目的还是杀鸡骇猴，令有心上台挑战之人心生顾忌，不敢贸然登台，跟你和余一走的路子其实是一样的。此外，身为女子，体力远远比不上男子，只能剑走偏锋，自下毒和暗器上下功夫。”

    “您的意思是小娘们是个好人？”大头皱眉。

    长生摇头，“我没说她是个好人，我只是在分析她这么做的原因，再者，我们也不能因为她用毒就无端指责她，就像我们不能指责那个西域壮汉凭借身形和力量的优势去打压她。”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大头缓缓点头。

    长生低声说道，“得了护身灵符你们就不再是普通人了，几乎可以横行无忌，为所欲为，没几个人能管得了你们了，越是没人管，越要谨言慎行，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能只想一面儿，草率武断，不然很容易放过坏人，也很容易冤枉好人。”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尽皆点头，低声应是。

    长生随后又将视线移到台上的土人女子身上，虽然土人女子痛下杀手是有原因的，但此人心狠手辣也是真的，在很多男人看来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都是温柔善良的化身，都是集所有女人优点于一身的，实则这是天大的误解，女人品德的好坏与相貌没有直接关系，很多长的很好看的女人都是自私狭隘，恶毒薄情的，反之亦是如此，长的跟无盐嫫母一般的丑八怪也有不少人品低贱，又丑又坏。

    土人女子的杀鸡骇猴虽然起到了一定作用，却未能吓退所有人，因为这是铜符的最后一场争夺，自忖无力争夺银符的众人都知道如果这一场空手而归，之后银符的争夺自己更是毫无希望，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很快有人再度登台。

    此番上台挑战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长的浓眉大眼，器宇轩昂，身穿青衫，腰佩长剑。

    世人都知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大部分人都自认为自己有自知之明，但事实上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自知之明，要知道自知之明和自我审视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所有人都会自我审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准确的进行自我审视，通常都会高估自己，这个浓眉大眼的青衫剑客就属此类，此人自认为自己所用的长剑不比寻常，可以轻松斩断土人女子的蛇形长鞭，殊不知那土人女子所用长鞭也并非寻常铜铁打造，便是他灌注灵气用尽全力，也未能将对方的长鞭斩断，而对方则趁机反攻，长鞭上下旋飞，左右抽扫，打的他左支右绌，上蹿下跳。

    在丢人和丢命面前，青衫剑客果断且无奈的选择了丢人，趁自己不曾受伤，果断抽身，踏地借力，纵身跃下了太极石台。

    就在青衫剑客自认为死里逃生，正在为与铜符无缘而懊恼之时，不曾想那土人女子竟然追到石台边缘，纵身挥鞭，急袭青衫剑客后背。

    那青衫剑客何曾想到自己已经逃下石台，对方仍不放过自己，待得听到长鞭的破风声，已经躲闪不及，所幸近处一名年轻的红衣僧人路见不平，自座位上快速站起，在长鞭刺中青衫剑客后背的前一刻探手抓住了那长鞭的鞭梢。

    眼见红衣僧人徒手抓住了土人女子的鞭梢，场外众人瞬时哗然一片，众人都知道长鞭淬有剧毒，红衣僧人竟然徒手抓握，若不是有避毒异能，便是已经修炼到了金刚不坏的境界。

    红衣僧人虽然抓住了鞭梢，却并未发力将那土人女子拽下石台，而那土人女子几番犹豫之后，最终也没敢催动灵气令长鞭竖生倒刺，短暂的僵持之后红衣僧人缓缓松手，土人女子这才得以收回蛇形长鞭。

    长生一直在台下冷眼旁观，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复杂的内情，很多事情的真相都是一目了然，通过土人女子追袭已经下台的青衫剑客这一举动不难看出，这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
------------

第六百九十四章 及时止损

    比武的规矩是只要离开太极石台就算输，而今青衫剑客已经离场，胜者无疑还是那使用长鞭的土人女子。

    由于场外众人对其自背后追杀已经认输的对手多有不齿，看她的眼神便充满了鄙夷，而那土人女子对此并不在意，冷眼环顾四周之后竟然自石台上席地坐下，回神休息的同时静待下一位对手的出现。

    众人虽然对这个土人女子多有不满，却也对其狠毒的手段颇为忌惮，大多迟疑观望，一时之间竟无人再上台挑战。

    长生对这个土人女子的印象也很不好，此人先前在已经获胜的情况下阻止土地公出手救人，在对手已经认输之后不依不饶的穷追猛打，这么做无疑是为了杀鸡骇猴，震慑潜在的竞争对手，但这只是她这么做的动机，并不表示她这么做就是对的，不管做任何事情都不能毫无底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执着的一往无前，而是无耻的卑鄙下贱。

    世人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实则大部分人的所思所想都是一样的，跟别人没什么不同，世人都怕自己吃亏，不过相较于自己吃亏，他们更怕自己吃亏而别人捡了便宜，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那些自忖可以打赢这个土人女子却没有把握打满一个时辰的人便迟迟不愿上台，唯恐自己的付出给别人做了嫁衣。

    不过最终还是有人上台了，此番登台的是个丐帮弟子，年纪当有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獐头鼠目，长相很是猥琐，虽然丐帮众人已被朝廷招安，但此人依旧是乞丐打扮，所穿的灰布长衫多有污垢。

    “这人穿的鼓鼓囊囊，衣服内外全是大大小小的暗兜，看这架势应该是个暗器高手。”大头低声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他和丐帮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丐帮龙蛇混杂，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什么卑鄙无耻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江湖中人不屑使用的毒物和暗器对他们而言却是司空见惯，用的也是轻车熟路。

    这个猥琐乞丐手并未持拿兵器，待得鼓声响起，立刻自袖子里取出一双鹿皮手套戴在了手上。

    江湖中人对这种鹿皮手套并不陌生，这是投掷淬毒暗器时才会用到的一种特殊手套。

    土人女子先前的咄咄逼人和狠毒手段已经引起了场外众人的公愤，眼见终于有人上台挑战，且挑战之人也是下毒和用暗器的行家，众人便对随后的比武多有期待，都希望这个猥琐的乞丐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鼓声由缓至急，最终骤停。

    鼓声停止的瞬间，猥琐乞丐立刻出手，双手连挥，左右开弓，各种暗器疾风骤雨一般的袭向对面的土人女子。

    土人女子右臂急转，将蛇形长鞭自身前旋舞成盾，阻挡急袭而来的大量暗器，与此同时左手掷出淬毒暗器予以还击。

    土人女子和猥琐乞丐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人，动手之后只求尽快战胜对方，全然不顾四散飞溅的暗器会不会殃及场外众人，太极石台不过三丈见方，二人掷出的暗器大多飞出石台，袭向场外众人。

    二人此举瞬时招致骂声一片，好在徒手抛掷的暗器力道远远不如弓箭和劲弩，场外众人在大骂的同时可以从容躲闪，亦或是延出灵气将其挥飞。

    二人的自私举动也令土地公大为不满，但比武并未禁止用毒和用暗器，为免殃及无辜，土地公便微微抬手，自太极石台四周布下无形的灵气屏障，以此阻隔二人发出的各种暗器。

    暗器分为很多种，但所有的暗器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出手必须快，如果速度太慢便起不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故此土人女子和猥琐乞丐一交手便在以快打快，竭尽所能的将随身携带的暗器更快更多的袭向对方。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是略一观察，长生便知道这个猥琐乞丐不是那土人女子的对手，虽然此人携带的暗器数量更多，但抛掷暗器的手法和移动的身法都远不如那土人女子。

    猥琐乞丐貌似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土人女子的对手，而他也并没有想要全身取胜，全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借助抛出暗器的掩护，向那土人女子快速靠近。

    猥琐乞丐的这种打法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因为此人是龙颢天的手下，此番上台无疑是受龙颢天授意，而龙颢天之所以派他上场，并不是为了让他争夺灵符，而是为了重创土人女子，为丐帮里的其他人攻坚铺路。

    土人女子在挥舞长鞭的同时也有暗器射出，只是眨眼的工夫，猥琐乞丐左臂便中了一支牛毛毒针，猥琐乞丐知道自己已经中毒却并未尝试解毒，反倒疯了一般的疾冲上前，以左手抓住女子长鞭，奋力拖拽的同时右手的一支寸许毒刺径直刺向土人女子的前胸。

    猥琐乞丐低估了土人女子所用毒药的剧烈毒性，奋不顾身争取到了近身的机会，右手毒刺也顺利破皮进肉，但就在其想要发力将毒刺全部插进女子前胸之时，体内剧毒已经发作，瞬时肌肉麻痹，手足无力，任凭他如何牙关紧咬，手上已全无力道，再也不能将毒刺推进分毫。

    土人女子挑眉咬牙，愤怒起脚，将猥琐乞丐踢飞了出去。

    眼见双方不再使用暗器，土地公急忙将太极石台四周的无形屏障撤走，他之所以有此一举，也是希望猥琐乞丐能够顺利跌落石台，以免被灵气屏障反震而回，遭到土人女子的辣手补招。

    猥琐乞丐此时已经毒发麻痹，无法运气减速，只能仰面倒飞，跌向场外。

    土人女子重伤暴怒，眼见对手即将跌下石台，急忙踏地前冲，与此同时振臂扬手，赶在猥琐乞丐落地之前以蛇形长鞭卷住了他的右脚足踝，随即回臂发力，试图将其拖回石台。

    就在此时，离位前排的龙颢天突然出手，隔空延出灵气，抓住了猥琐乞丐的左臂，想要将其拖下石台。

    双方各执一端，同时发力，土人女子鼻翼急抖，与此同时弓步踏地，竭力拉锯。

    担心伤及属下性命，龙颢天便不敢尽出全力，那猥琐乞丐在二人的拖拽之下凌空仰卧，连连咳血。

    土地公有心喊停，奈何那猥琐乞丐的下半身仍在石台上方，比武尚未结束，他也不便出言制止。

    短暂的僵持之后，猥琐乞丐很快断气，察觉到属下已经死去，龙颢天气怒非常，伴随着眼中杀机闪现，一股精纯的太玄灵气经由乞丐的尸身直接传到土人女子所用的蛇形长鞭上。

    土人女子见势不好，急忙抖腕将长鞭自乞丐足踝上脱离，即便如此，依旧受到了龙颢天灵气的波及，整个右臂瞬时如遭雷击，长鞭也随即脱手坠地。

    “这家伙的内功啥时候……”大头话没说完便中途打住，因为他突然想到龙颢天内力大增是得益于天蚕神功，而天蚕神功则是长生给他的。

    土人女子长鞭落地的同时，龙颢天也隔空将那乞丐的尸体拉了回去，那猥琐乞丐早已气绝，七孔流血，死相异常凄惨。

    土人女子愤恨的瞅了龙颢天一眼，转而捡起长鞭，随手又将胸前的毒刺拔了出来，轻蔑端详之后反手扔到一旁。

    由于先前土地公自太极石台周围布下了灵气屏障，二人抛掷的暗器便散落在石台各处，土人女子自腰间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枚红色的解毒药丸，仰头服下之后开始捡拾属于自己的暗器。

    龙颢天虽然气冲斗牛却并未失去理智，他原本的计划是让猥琐乞丐上台重伤土人女子，然后再派他人上台将其拿下，奈何天不遂人愿，猥琐乞丐未能重创对手，如此一来下一步便不得继续实施，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及时止损，不再派人上台。

    龙颢天是明眼人，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明眼人，喜欢捡便宜也是世人的通病，眼见土人女子受伤，有人自认为有机可乘，随即登台挑战。

    土人女子只是受了皮外伤，暗器上的毒药也被其及时消解，想要捡便宜的人其结果可想而知，几个回合下来不但没有捡到便宜，反倒被蛇形长鞭缠住脖颈，伴随着土人女子的灵气灌入，蛇形长鞭倒刺竖立，土人女子随即回拉反抽，竟然径直将那人的头颅割了下来。

    场外众人免不得又是一阵哗然，知道没便宜可捡，也就彻底死心，随后片刻再也无人上台，伴随着鸣金之声响起，土人女子顺利获胜。

    待得比武结束，土地公先行清场，随即来到土人女子近前。

    土地公的表情很是严肃，很显然，他对这个土人女子的印象并不好，不过土地公却并没有刻意刁难，而是和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出头。”土人女子的态度并不恭敬。

    “身为女子，你戾气太重，有失仁和。”土地公说道。

    土人女子歪头看着土地公，并未接话。

    土地公又道，“你的这般性情想必与早年经历的人和事有关，我不知道你早年经历过什么，但我认为冤有头债有主，你的戾气是被早年的人和事造成的，你不应该将其用在之后遇到的人和事上，这样对后来者有失公平…...”
------------

第六百九十五章 是非对错

    对于土地公的劝解开导，土人女子不但没有反思道谢，反而撇嘴冷笑，面露不屑，“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之前经历过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眼见土人女子对土地公如此无礼，场外众人大感惊惑，要知道土人女子先前在比武之时无所不用其极，已经令土地公心生不满，而此番论道土人女子的态度又如此傲慢，这般肆意妄为，土地公会将护身灵符给她才怪。

    就在场外众人认为土地公一定会生气动怒之时，土地公却并未发作，而是淡然一笑，和声说道，“你的过往的确与我没关系，而今你比武获胜，照例……”

    不等土地公说完，土人女子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也知道你不会将护身灵符给我，重新开始吧，再打两场。”

    听得土人女子言语，场外众人瞬时恍然大悟，原来土人女子之所以行事乖张，肆无忌惮，乃是已经做好了连打三场的准备，根据争夺灵符的规则，灵符主人如果对比武获胜之人不满，可以重新进行比武，若是有人连续三次比武获胜，不管灵符主人是否认可此人，都只能将自己的灵符转移授予。

    想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不容易，想让所有人都讨厌自己也很难，土人女子便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眼见她竟然叫嚣着要打满三场，场外众人都恨不得上台踹她两脚才好，要知道在此之前已经打了八场，耗时将近一个昼夜，场外众人此时或困乏疲惫，或腹中饥渴，亦或被三急困扰，都恨不得比武进行的越快越好，不曾想这土人女子竟然要让众人平白无故的多等两个时辰，换成谁都免不得厌恶气恼。

    虽然土人女子态度恶劣，咄咄逼人，土地公却不愿与其一般见识，“比武打斗免不得又要损伤人命，你还是……”

    不等土地公说完，土人女子再度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这么啰嗦，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受你审问？”

    土地公再怎么大度，也受不了这土人女子三番两次的恶言相向，正准备宣布重新比武，兑位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男子突然站了起来，抬手指着土人女子，“我天生百毒不侵，所用蝉翼刀亦是上古神器，想要斩断你的蛇鞭易如反掌，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仙家问话，别想着再打两场。”

    场外众人不明白此人为何突然发声，不过此人满脸通红，满嘴酒气，一看就是此前喝了不少酒。

    “你想吓唬我？”土人女子歪头冷视。

    “我没想吓唬你，”年轻男子皱眉摇头，“你当真不是我的对手，我原本是想争取银符的，奈何我尿急多时，当真忍不了两个时辰了，你若是一意孤行，非要节外生枝，我只能提前上台，得了这枚铜符及早抽身。”

    年轻男子言罢，场外传来了观战之人的笑声，不过发笑之人并不多，只因此时场外众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尿急，一天不出恭倒是不难，但一天不解手却着实不太好受。

    对于年轻男子的警告，土人女子还是有些忌惮的，就在其犹豫要不要服软之时，先前登山之时一直频繁发坏的黑衣女子鄙夷冷哼，“色厉内荏，虎头蛇尾。”

    土人女子原本已经有些松动，听得黑衣女子言语，瞬时感觉面子挂不住，就在其想要孤注一掷，一硬到底之时，那年轻男子抬高声调，冷声说道，“你拖延时间我不管，但你拖延时间已经影响到我了，我好言相劝，你若是依旧执迷不悟，我就立刻上台与你对战，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年轻男子言罢，那黑衣女子又在后面发出了鄙视和不屑的冷哼，年轻男子闻声转头，“你屡屡发笑，只为激怒蛮女，令其顽抗到底，以此引我提前上台，进而无法参与随后金符和银符的争夺，你也能少一个对手，多一分胜算，你还真是高瞻远瞩，光明磊落呀。”

    黑衣女子的诡计被年轻男子戳穿，羞恼非常，只能回以冷笑，掩饰尴尬。

    犹豫再三，土人女子最终还是决定不与那年轻男子硬碰硬，此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回答土地公提出的问题，如果自己的回答土地公不满意，便可以再度打过，而到得那时，年轻男子碍于颜面，便不会再与她为难。

    想到此处，土人女子转身看向土地公，“你想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心中所想。”土地公答道。

    土人女子冷声答道，“我想的很简单，与其绞尽脑汁的回答你们提出的那些刁钻问题，还不如痛下杀手，直接打满三场。”

    “难道在你的眼中就只有胜负强弱，没有是非对错？”土地公追问。

    “对，”土人女子竟然点头，“都说成王败寇，我若是天下无敌，我说什么都是对的，错的也能变成对的，我若是技不如人，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对的也会变成错的。”

    “你怎么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想法。”土地公皱眉摇头。

    “我说的不对么？”土人女子高声说道，“谁能打谁说了算，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吗，别跟我说什么德行教化，自古至今哪一个朝代不是武力打出来的？有一个朝代是讲道理讲出来的么？”

    听得此人言语，土地公眉头皱的更紧，不等其开口，土人女子再度说道，“你告诉我什么是是非对错？是非对错还不是强者说了算，强者说什么是对，什么就是对，强者说什么是错，什么就是错，只要足够强大，就能颠倒黑白，弱小的一方只能任人欺凌，遭人抹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可以被强者随意篡改。”

    土人女子言罢，长生瞬时明白此人乃是九黎苗人，而其所说的连名字都被强者随意篡改，指的无疑是九黎先祖蚩尤，蚩尤原本并不叫蚩尤，蚩尤的本意是一种丑陋的毒蛇，胜利者用蚩尤称呼九黎先祖的确带有嘲笑和诋毁。

    “天道昭彰，邪不压正，你所说……”

    苗女三度打断土地公的话，“邪不压正？什么是邪，什么是正，还不是强者说了算?谁弱谁就是邪，谁强谁就正，邪如果比正强大，邪就是正，正如果打不过邪，正就是邪……”
------------

第六百九十六章 邪不压正

    土地公虽然宽厚仁和，但苗女的这番话还是令其面色大变，不由得抬高了声调，“一派胡言！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乌云再厚不得蔽日，天狗再强无法吞天，岂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不以公理论对错，只以强弱定正邪？”

    土地公言罢，苗女立刻出言说道，“我也认为不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奈何你们汉人一直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且回想，但凡朝代更迭，哪一个后来朝代不曾将前朝书写的一无是处？哪一个亡国之君不被史官描述的昏庸无道？你们连史书都敢篡改，连真相都能隐藏，还有什么恶事是你们做不出来的？”

    “不可捕风捉影，混淆视听。”土地公眉头大皱。

    “捕风捉影？”苗女冷笑，“我所说是不是事实你们心知肚明，不要因为你们主政掌权就以正义自居，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圣人嘴脸，我们苗人若是连亲爹都不知道是谁，定然会被你们汉人视为野种。我们苗人若是始乱终弃，虎毒食子，定然会被你们汉人骂的体无完肤。我们苗人若是手足相残，霸占儿媳，你们汉人怕是早就将我们千刀万剐了。”

    苗女的一番话令土地公皱眉错愕，无言以对。

    大头不明所以，疑惑问道，“王爷，这娘们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呀？”

    长生缓缓点头。

    “她在骂谁呀？”大头追问。

    “有名的几个皇帝她都没放过。”长生沉声说道。

    由于长生没有详说，大头便不很明白，“不知道亲爹是谁的皇帝我能猜到，手足相残，霸占儿媳的皇帝是谁我也知道，但这第二个始乱终弃，虎毒食子的皇帝是谁呀？”

    长生转头看了大头一眼，没有回答。

    见大头一直歪头看着长生，坐在长生右手边的杨开便低声说道，“金屋藏娇的主人。”

    “金屋藏娇的主人是谁？”大头依旧是糊涂的。

    “闲来无事你能不能多看点书？”杨开无奈叹气。

    “我一天到晚忙的要死，哪有工夫看书？”大头急切催促“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别让我迷糊着。”

    “我不说，你继续迷糊着吧。”杨开将视线移回石台。

    大头满头雾水，憋的难受，见长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转头看向释玄明，释玄明见状连连摆手，“你别看我，我平日里看的都是经文，从不看史书。”

    眼见释玄明不能为自己解惑，大头便转头四顾，却发现场外众人的表情多有不同，外族人大多与他一样，皆是一脸疑惑，而汉人的神情则大致分为两类，一些人垂眉低头，多有尴尬，而有些人则用钦佩的眼神看着台上的苗女。

    虽然苗女的话令土地公很是气恼，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驳，只因苗女的这些话锐利非常，可谓是字字敲头，句句扎心。

    思虑良久，土地公终于沉声开口，“玄黄自有因果，阴阳皆为定数，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之人才得知晓，你我皆不曾亲眼所见，妄言对错多有不妥。”

    土地公言罢，苗女没有出言反驳。

    土地公又道，“天庭地府不同于阳间，评议功过的标准也与阳间大不相同，阳间的王侯将相可能是地府的阶下罪囚，阳间的刁民反贼也可能是地府的座上佳宾，你可以不相信世人，却不能轻视鬼神。”

    听得土地公言语，苗女脸上露出思索神情。

    长生此前对这个苗女的印象很不好，实则直到此时他对此人的印象也很坏，但通过此人所说言语他隐约感觉到此人貌似受过莫大的冤屈，有冤难申很容易令蒙冤之人剑走偏锋，误入歧途，身为大唐的英勇亲王，他是除了皇上之外大唐最有权势的人，如果这个苗女真的有什么冤情，亦或是族人受到了什么不公平的对待，他有权扶正纠偏，为民做主。

    想到此处，长生离座起身，正色说道，“仙长所言极是，以点概面，以偏概全要不得，要知道水里不止有鱼虾，还有王八，朝中亦是如此，虽有贪官污吏，亦有清官诤臣，不能因为乌云蔽日就认为天无皓阳，不能因为坏人作祟就认为世上没有好人，武力固然重要，但公理正义更加重要，邪永远是邪，再强大的邪恶也不可能变成正义，不但天道神仙不允许，心存正义的世人也不允许，我乃大唐英勇亲王李长生，倘若你真有冤屈在身，出得仙宫可以与我讲说，我会与你主持公道。”

    在此之前长生只是低声与大头等人说话，但此番却是正言高声，场外众人闻言免不得多有惊讶，台上的土地公亦面露欣慰，而那苗女则皱眉打量着长生。

    不等苗女开口，长生再度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倘若你生性好杀，无德偏执，哪怕利用比武规则的漏洞拿到了护身灵符，我也不会放过你。”

    长生言罢，场外众人的表现亦不尽相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心存中正，言出必行，流露出的自然是赞许神情，而那些不认识他的人则多有鄙夷，认为他在沽名钓誉，哗众取宠。

    苗女虽然没有出言接话，却并未对长生显露出轻视和不屑，她是江湖中人，自然听说过长生，再者长生一方先前只下场了三个人，却得了四枚护身铜符，的确有说这话的底气和资格。

    见土地公看向自己，长生冲其拱手见礼，点头告罪，转而坐回座位。

    “哎，小娘子，英勇亲王从不骗人，我能作证，你可以相信他。”龙颢天趁机大拍马屁。

    龙颢天的举动招致杨开等人一致皱眉，原因无他，龙颢天人品太坏，不证可信度还高一点，经他一证，反倒成了模棱两可。

    龙颢天的脸皮很厚，丝毫不在意大头等人脸上的轻蔑和不屑，他此举也并不是单纯的拍马屁，而是扯虎皮做大旗，试图让场外众人误认为他与长生交好，以此为接下来银符的争夺做准备。

    土地公皱眉打量着台上的苗女，与此同时自心中快速思虑，他是明眼人，自然知道苗女先前之所以阻止自己救人，以及追杀已经下台的对手，都是为了让众人怕她而不敢轻易上台挑战，而苗女也的确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此时场外众人都对她心存忌惮，哪怕再打一次，除了那个内急的年轻高手，恐怕也不会有其他人上台。

    土地公想到此处，再见长生开口之后，苗女脸上的戾气大有消减，便做出了一个艰难且聪明的决定，“既然英勇亲王愿意代为督察，我便将护身灵符转授予你……”
------------

第六百九十七章 银符争夺

    土地公言罢，便向苗女伸出了手，苗女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打两场的准备，不曾想土地公却因为长生的一席话而改变了主意，竟然直接要将护身灵符转授于她。

    苗女惊讶错愕，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长生，而此时的长生也与她一般神情，他先前之所以起身说话，乃是因为自己是大唐亲王，担心苗女是因为朝廷亦或是汉人对她本人以及她的族人有什么失礼之举，所以才会变的如此暴戾，压根儿没有要为苗女担保的意思，没想到土地公竟然断章取义，直接将授予苗女护身灵符的高帽子扣到了自己头上。

    不见苗女伸手，土地公便移步上前，主动握住了她的右手，待得苗女回过神来，土地公已经完成了护身灵符的转授。

    土地公收手后退，正色说道，“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护身灵符非比寻常，还望姑娘克己复礼，宽仁待人，切莫辜负英勇亲王的回护保举。”

    事发突然，苗女不知如何应答才是，只能再度回头看向长生。

    事已至此，长生便是有心撇清也来不及了，眼见苗女回头，只能冲其挤出些许笑意。

    土地公也不与长生说话的机会，随即拱手四方，转而消失不见。

    待土地公消失，苗女这才移步下台，不无踌躇的来到长生近前，“多谢你了。”

    “灵符是你自己辛苦得来的，与我没什么关系。”长生并不居功。

    苗女过来冲长生道谢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听长生这般说，误认为他不屑与自己为伍，便越发尴尬，硬着头皮冲长生再度拱手，转而快步向出口走去。

    大头目送苗女离开仙宫，转而回过身来，“王爷，您刚才好像没有保她的意思吧，那个土地公怎么把这笔账算到您的头上了？”

    见长生没有开口的意思，杨开便开口说道，“那位仙长也是无奈之举，即便再打两场，怕是最终得胜的还是此人，到得那时那位仙长即便万分不愿，也只能违心的转授灵符，与其到最后搞的灰头土脸，还不如顺水推舟，送王爷一个人情。”

    “这哪是啥人情啊，”大头撇嘴皱眉，“这小娘们以后要是惹出祸来，怕是要算到王爷头上了。”

    “她若是走正路自然最好，”杨开低声说道，“倘若日后她倚仗灵符倒行逆施，胡作非为，你可以赶赴苗疆为民除害。”

    大头自然明白杨开的言外之意，此时他已经得了两枚铜符，若是再得一枚，就能凑成一枚银符。

    “拥有护身灵符的人都能感知到其他灵符所在的位置，”长生说道，“比武结束之后，咱们抽空去一趟苗疆，看看那里的情况，倘若苗人真有遭遇不公，我们便不能袖手旁观。”

    众人闻言尽皆点头。

    就在己方众人低声说话之际，龙颢天的几个手下正在仙宫各处快速走动，长生心中疑惑，便定睛细看，侧耳闻听，原来这些人正在高价收购场外众人的水囊和酒袋。

    场外众人多是紫气修为，紫气高手通常不会很穷，因为他们想要得到金银并不困难，故此丐帮众人即便开出了天价，也没几个人肯卖给他们。

    由于己方众人出发之前搜罗了不少干粮酒水，且此时仍有大量剩余，长生便冲大头说道，“他们匮缺饮水，送个水囊给他们。”

    “王爷，他们买水囊不是为了喝里面的水。”大头笑道。

    长生一时之间没明白大头的意思，大头见状斜身靠近，低声耳语。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眉头大皱，“昆仑仙宫乃是仙家圣地，如此作为，怕是不妥。”

    “总比直接尿地上强吧。”大头说到此处抬手西指，“您看，他们真的不缺水，龙颢天那家伙还在用买来的水袋送人情呢。”

    得大头提醒，长生这才注意到龙颢天正在与先前那个因为内急而斥责苗女的年轻男子说话，对方手里还拿着一个龙颢天馈赠的水囊。

    九场护身铜符的争夺，彼此之间间隔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最后一场铜符的争夺结束之后，很长时间身拥天仙修为的仙家也不曾现身，有些内急之人实在憋不住了，也顾不得体面，只能将水袋酒囊挪作他用。

    见此情形，长生多有感慨，正所谓仓禀足而知礼节，这话是有道理的，当一个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所思所想都是怎样才能活下去，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仁厚友善，都会尽数抛之脑后，当一个人内急到忍无可忍，亦是同理。

    足足等了一刻钟，太极石台上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耀眼白光，彷如皎洁月光一般映照石台。

    与白光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名身形瘦长的年轻仙家，此人所穿并非官服，而是一件常服青衫，其真实年龄也很难推断，大致估测，二十五到四十五都有可能。

    年轻仙家现身之后径直来到正北乾位，抬手幻化一把白色交椅自坐其上，“之前已经有过九场铜符的比试，规矩你们也都知道，需要打满一个时辰，比武获胜之人才有资格与我等对话，即刻开始吧。”

    年轻仙家说完便不再言语，而场外众人也多在观望，并没有争先恐后的登台。

    眼见无人上台，坐在长生右手边的杨开再度转头看向长生，长生缓缓点头，示意他可以登台。

    得到长生的首肯，杨开离座起身，缓步登台，虽然他的杀手锏是可以吸取他人灵气的周天神功，却依旧携带工布上台，工布乃上古名剑，如假包换的神兵利器，有工布在手，可保万无一失。

    杨开登台之后来到年轻仙家三步外站定，拱手见礼，自报家门。

    年轻仙家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见那年轻仙家面对杨开的见礼毫无反应，大头忍不住小声嘀咕，“天仙的架子就是大，爱答不理的。”

    长生闻言急忙冲大头投去噤声眼神，天仙和地仙虽然同为仙家，却有天壤之别，仙界的品阶与汉朝的官阶有些相似，天仙是真正的官，而地仙大多只是吏。

    场外众人都知道杨开和长生等人是一伙儿的，都不愿打头阵得罪人，但护身银符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倘若能够得到护身银符，就可以无视长生等人，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很快便有人上台挑战，挑战之人年逾古稀，是个腰佩长剑的老年道人。

    “王爷，这个老道士是哪一宗的？”大头随口问道。

    “不清楚，他所穿戴的道袍没有三宗标识。”长生摇头说道。

    老道上台之后亦冲那年轻仙家稽首见礼，而那年轻仙家依旧靠坐交椅，毫无反应。

    随着鼓声再度自仙宫内响起，银符的争夺正式开始…...
------------

第六百九十八章 高手对决

    鼓声响起之后，古稀老道缓慢垂手，拔剑出鞘，起手亮势。

    兵器比拼时的起手亮势等同徒手对搏的拱手见礼，见此情形，杨开也拔出了长剑，亮势回礼。

    待得鼓声骤停，老道率先欺身出招，点刺杨开前胸，招式虽然中规中矩，但剑身上却灌注了充盈灵气。

    杨开刚刚晋身居山淡紫，灵气亦可以离体外放，见老道剑身上有深紫灵气萦绕，立刻如法炮制，将灵气灌注剑身之后急斩老道脖颈。

    杨开一出手，场外众人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杨开并没有格挡老道刺向自己前胸的长剑，而是采用了两败俱伤的打法，直接挥剑斩向对方脖颈，如果双方都不变招，眨眼之间二人就会同归于尽。

    由于上场之前杨开并没有告诉长生自己会怎么打，故此长生也不知道杨开上台之后会做什么，不过对于杨开两败俱伤的打法，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要知道杨开的剑法与他的刀法一样，都是稀松平常，如果与老道比拼剑法，无疑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扬长避短，而想要做到扬长避短，前提就是毁掉对方的长剑，杨开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其目的也并不是与老道同归于尽，而是逼老道回招自保，然后趁机斩断对方的长剑。

    由于事先没想到杨开会剑走偏锋，老道此时便颇为被动，他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猛催灵气，逼出剑气，赶在杨开长剑斩断自己脖颈之前刺穿杨开前胸，二是临时变招儿，回剑自保。

    不过在老道看来，这两个选择都算不得上策，若是继续抢攻，他没把握杨开在被刺穿前胸之后会立刻断气，退一步说即便杨开立刻殒命断气，已经挥出的长剑上所蕴含的力道也不会立刻消失，长剑依旧会继续前移。而变招自保他也不愿意，因为一旦回招自保，就会立刻落于下风，接下来杨开很可能会抓住他不愿玉石俱焚的心态频繁采用两败俱伤的打法，届时他势必左支右绌，忙于招架。

    能够成就大事的人有很多共同点，其中之一就是能够审时度势，当机立断的做出取舍，而碌碌无为之辈则往往瞻前顾后，纠结犹豫，总想承其利而不受其弊。

    老道乃太玄修为，能够将灵气修为修炼到这种程度，其心智和毅力必然是够用的，急切权衡之后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回招自保的决定，原因也很简单，时间还很充裕，机会也多的是，没必要一上台就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老道虽然已经决定变招自保，却并没有立刻变招，而是竭力探手，继续前刺，之所以没有在前刺的同时催生剑气，乃是因为剑气一旦催生，就会与剑身融为一体，稍后的变招儿便会多有迟缓。

    老道选择继续前刺，本质是试探和比拼，他想试探杨开是不是真有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勇气，同时也是在与杨开比拼谁的勇气更足，谁的胆子更大。

    老道不变招儿，杨开也不变招儿，实则杨开也不确定老道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变招儿或许还有转机，一旦变招儿必死无疑。

    居山修为和太玄修为同为紫气，两者虽然没有千里差距，却有跬步区别，太玄修为的反应还是比居山修为快上半瞬的，眼见杨开已经错过了变招儿的最后关头，再也没有变招可能，老道只能被动变招儿，侧身抖腕，竖剑封挡。

    杨开此前一直在等对方变招儿，但对方变招之后他却顿生疑云，只因在他的想象当中老道不应该竖剑格挡，只会收剑抽身，而他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乃是因为他自己所持工布器型古拙，只要稍微有点见识的人就能看出这是把神兵利器，贸然竖剑格挡的后果很可能是连长剑带脖颈全被工布斩断。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也容不得杨开多想，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将灵气灌注剑身，确保工布能够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铮鸣，二人同时旋身，擦肩而过。

    待得二人转身站定，正面相对，二人脸上的表情惊人的相似，皆是双目圆睁，一脸的不可置信，之所以出现这种表情乃是因为二人手中长剑已经双双折断，此时持拿在手的都是断剑。

    由于事先二人都没想到自己的兵器会折断，故此突如其来的变故便令二人多有错愕，谁也没能在正面相对的瞬间立刻.抢攻。

    剑尖落地的脆响与场外众人的惊呼同时传来，直到这时二人方才回过神来，杨开第一时间扔掉断剑，徒手抢攻，而那老道则挥舞断剑，出招应对。

    杨开所用工布乃是千古名剑，此前曾经跟随杨开经历过诸多血战，今日突然折断，长生等人无不替杨开大感惋惜，他们都没想到这个老道所用长剑看似平平无奇，却与工布一样都是神兵，不过仔细想来古今数千年，存世的神兵利器肯定不少，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神兵都见于史书且脍炙人口。

    虽然二人的长剑尽数折断，长生却知道杨开此时已经占据了上风，因为那老道在长剑折断之后并没有立刻舍弃断剑，这便说明此人平日里已经习惯用剑，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个常年浸霪剑法的人，其他功夫很难再有建树。而杨开的杀手锏是周天神功，剑法很是稀松，己失其短，敌失其长，这第一回合就如同田忌赛马一般，以驽马拼掉了对手的良驹。

    老道虽然仍有断剑在手，却并无优势可言，只因断掉的长剑不管是重量还是长度都与之前大不相同，用起来也不再趁手，不过两个回合，老道便发现断剑对自己大有拖累，无奈之下只能舍弃断剑，与杨开徒手相搏。

    令长生颇感意外的是老道的拳脚功夫也很是了得，与杨开近身相搏丝毫不见劣势，反倒腾挪随意，应对从容，貌似多有余力。

    转念过后，长生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这个老道乃太玄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多少对手了，哪怕偶尔与人交手，也很少会用到兵器了。再者，此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即便平日里练习剑法多过演练拳脚，这么多年下来，拳脚功夫也必然大有火候。

    长生最擅长的就是近身相搏，很快便敏锐的发现台上的老道貌似一直在手下留情，攻防应对之时似乎总是未尽全力，这一发现令长生暗暗为杨开捏了一把汗，虽然杨开的拳脚功夫也很厉害，但长时间的打下去，很可能不是老道的对手。

    不过很快长生便发现事实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老道也并没有对杨开手下留情，之所以未能将拳脚功法发挥到极致乃是因为老道心神不宁，心境不平。

    起初长生还不明白老道为何心神不宁，直待发现老道在攻防的间隙万分痛惜的瞥了一眼自己的断剑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老道是不舍得自己断掉的长剑。

    虽然二人用的都是神兵，且尽皆损毁，但失去兵器对二人心境的影响却是全然不同，杨开得到工布不过几年时间，而老道所用的宝剑很可能已经跟随了他大半辈子，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实则不然，不管什么都是旧的好，陪伴的时间越长，越是难以割舍。

    失去了兵器令老道锐气严重受挫，不过其心智却不曾受到影响，虽以灵气为拳脚助势，打的却颇为保守，他乃太玄修为，而杨开只有居山修为，二人以灌注灵气的拳脚对战，对杨开无疑多有不利。

    杨开察觉到老道想要耗光自己的灵气却并未急于抢攻，原因也很简单，他晋身紫气之后可以不接触对方而吸取对方灵气，对方在做的事情也正是他想做的……
------------

第六百九十九章 斗智斗勇

    在老道看来只要双方陷入胶着对耗，杨开的灵气迟早会枯竭用尽，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之下，老道在与杨开对战之时便守多攻少，不求速战速决，只求万无一失。

    由于老道守多攻少，杨开所承受的压力也不是很大，攻防之时便趋于主动，实则他也没有快速取胜的打算，之所以主动进攻是为了不让老道起疑心，要知道他乃居山修为，正常情况下体内的灵气储量要远远少于太玄修为，如果不主动进攻，老道就会怀疑他为什么分明耗不起却一直在耗着。

    正所谓关心则乱，痛失宝剑令老道心神不宁，再加上杨开催动周天神功之时也未尽全力，故此老道一直不曾察觉自己的灵气在缓慢流失，只当是对战互攻时的必然损耗。

    杨开虽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却也不曾迫不及待的拼命抢攻，由于比武限时一个时辰，在老道看来杨开之所以没有竭力抢攻也是为了适当的拖延时间，以便于获胜之后能够少打几场。

    老道隐约察觉到杨开可能藏有厉害的杀招，故此对战之时打的越发沉稳，殊不知杨开的杀招已经使出，只不过是缓慢蚕食，而非快速鲸吞。

    此时己方众人都在场外紧张观战，长生的表情也颇为严肃，他的担忧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台上这个老道不管是心智还是修为都不容小觑，俗话说人老成精，不能说岁数越大就越聪明，但年纪大的人往往虑事更加周全。二是杨开刚刚晋身居山，以杨开的修为争夺铜符没什么悬念，但争夺银符就显得颇为勉强，到得这时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贪大了。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场外众人皆是练气高手，其中不乏明眼人，起初众人还不曾察觉端倪，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开始暗自纳闷儿，与老道相比，杨开的灵气修为明显不占优势，为何直到此时仍不见杨开剑走偏锋，兵行险着。

    不止场外众人疑惑，老道也逐渐开始起疑，他乃太玄修为，是自居山和洞渊一步步升上去的，自然知道居山修为体内能够储纳多少灵气，杨开出招时的威力并没有超过居山修为，但其灵气储量却明显多于其他居山修为的紫气高手。

    虽然察觉到老道已经开始起疑，但杨开却并未改变打法，正所谓此消彼长，二人对战的时间越长，老道体内灵气耗损的就越多，对自己也就越有利。

    经过之前的比武过招，杨开已经知道凭借拳脚功夫无法战胜眼前的对手，如此一来尽可能多的耗损对方灵气是他获胜的唯一选择，但他只有居山修为，并不知道太玄修为体内能够储纳多少灵气，也就无从判断老道体内灵气还有几成剩余，无奈之下只能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

    不管什么事情都有利弊两面，杨开也知道自己与老道对战的时间越长，接下来上场的对手对自己的武功招数就越了解，不过他一直跟随长生，多受长生影响，并不奢望不劳而获和尽收其利，愿意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付出相应的代价，为了顺利拿下老道，他愿意承受长时间对战所带来的各种弊端。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道心中的疑云也越来越重，由于杨开吸取其灵气时轻微且缓慢，他便不曾有所察觉，但他却清楚的发现杨开体内灵气远比其他居山修为的武人要多，只是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此时老道有两个选择，一是反守为攻，尽出所能，以拳脚功夫尽快拿下杨开。二是继续观望，谨慎为上，通过蛛丝马迹寻找和确定杨开灵气多于他人的原因。

    短暂的思虑之后，老道选择了后者，老年人心思沉稳，多有定力，这是好的一面，而不好的一面则是老年人行事过于保守，不愿轻易冒险，这种心态很容易造成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杨开与老道近身相搏，老道的神情和举动他自然尽收眼底，察觉到老道开始寻根究底，探查缘由，杨开急忙催气助力，加重了与对方肢体接触时的碰撞力道，由此令老道无法进行细微感知。

    三刻钟之后，场外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所谈论的无疑是杨开只有居山修为，为何能够与老道鏖战这么长时间。

    知道杨开习练周天神功的人并不多，但还是有，担心场外众人有人知晓内情，且在议论之时说出此事，长生便直了直身子，与此同时面无表情的咳嗽了两声。

    场外众人并不知道长生为何突然干咳，但他们却能听出长生咳嗽之中暗藏的不满，心中疑惑，便暂停议论，疑惑观望。

    老道始终找不到杨开体内灵气多于他人的原因，免不得有些着急，按理来说居山修为的灵气储量只有太玄修为的两到三成，而此时自己体内灵气已经耗损了大半，但杨开体内的灵气却依旧没有枯竭，这种情况完全不合情理。

    老道心中焦急，下手便重，老年人也并非全无火气，只是情绪不太容易产生起伏，一旦动怒，与年轻人全无二致。

    在正面格挡了老道十几招过后，杨开急切抽身，与此同时垂手腰囊，自其中抓出了一枚止血药丸。

    见此情形，老道瞬时恍然大悟，立刻疾追而上，左右开弓，接连抢攻，以此阻止杨开将手中药丸投入口中。

    此时除了长生四人，观战之人都与老道一般，误以为杨开灵气之所以多于他人，是因为服用了补气丹药的缘故，此番杨开急于吞服药丸，无疑是因为体内灵气已然告罄，急需补充。

    在老道的近身抢攻之下，杨开一直未能将那药丸塞进嘴里，实则他此举只是为了误导老道，杨开平日里虽然寡言少语却并不愚钝木讷，不乏随机应变的机敏和狡黠。

    在老道看来杨开的灵气即将耗尽，为了阻止杨开服用丹药，老道便一直在快速抢攻，而杨开则趁机催动周天神功，继续悄然缓慢的吸取对方灵气。

    又是十几个回合，杨开体内灵气依旧不见枯竭，老道终于察觉到自己似乎是中计了，此时他体内灵气已不足两成，继续耗下去再无获胜可能，此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孤注一掷，直接与杨开对掌，凭借自己充盈灵气重创杨开的五脏六腑。

    老道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杨开并不希望与其比拼灵气，要知道居山灵气远不如太玄灵气精纯，正面对掌自己的周天神功根本无法尽数吸纳对方全力催发的太玄灵气。

    虽然杨开极力避免与老道对掌，奈何老道快速抢攻，步步紧逼，直至将其逼到了避无可避的境地。

    万般无奈之下，杨开挑眉咬牙，双掌齐出，直撄锋芒。

    伴随着一声气爆声响，老道后撤半步，杨开急退九尺。

    老道见多识广，通过与杨开对掌察觉到自己发出的灵气被其吸收大半，瞬时恍然大悟，“周天神功……”
------------

第七百章 神秘对手

    场外众人此前只是疑惑杨开只有居山修为，竟然能与身拥太玄修为的老道鏖战这么久，并不知道杨开用的是什么功夫，听得老道惊呼方才知道杨开用的是周天神功。

    年轻一代对周天神功颇为陌生，但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早在几十年前周天神功曾是令江湖中人闻风色变的神秘功法，只不过后来随着古衍的销声匿迹，周天神功也逐渐被世人遗忘。

    “青云山的古衍是你什么人？”老道侧身背手，没有再度出手。

    “先师。”杨开拱手回答。

    “气数，气数，当真是气数使然哪，”老道苦笑摇头，“该还的迟早还是要还的。”

    听老道言语，貌似早年曾与古衍有过交集，不过过去了这么多年，其中具体内情，怕是只有当事之人才得知晓了。

    老道此时灵气尚未彻底耗尽，仍有一战之力，不过老道却没有再度出手，而是怅然的走到石台边缘，捡起断剑黯然离场。

    老道刚刚离场，便有一名西域男子急切登台，此人不惑之年，五短身材，皮肤黝黑，身上肌肉虬劲，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明显是个横练功夫了得的外家高手。

    西域男子上台之后立刻走过去冲端坐交椅的仙家见礼，此人汉话说的并不好，发音不准，包括长生在内的场外众人大多没有听清此人说了什么。

    “王爷，这小黑子在啰嗦啥？”大头疑惑皱眉。

    “我也没听清。”长生摇头。

    “这家伙练的是外门功夫，内功肯定稀松平常。”大头说道。

    一旁的释玄明接口说道，“此人貌似已经知道杨开可以吸取他人灵气，此时上台无疑是自恃练的是外门功夫，杨开的周天神功对他无甚作用。”

    释玄明和大头说话之时，长生转头看向右侧隔了一个座位的余一，待余一转头回望，长生抬手指了指她手中的寒月。

    余一立刻会意，随即站立起身，将寒月反手掷向杨开，“接着。”

    杨开抬手接刀，冲余一微微点头。

    此时那西域男子已经冲年轻仙家行过礼，见年轻仙家迟迟没有反应，便转身面对杨开，而转过身来恰好看到杨开拔刀出鞘，寒月刀亦是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刀身自耀寒光。

    释玄明说的是对的，这西域男子之所以登台挑战，正是自恃练的是外门功法，不惧杨开的周天神功，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台下竟然有人扔了一把薄刃宝刀给杨开，他的横练功夫虽然了得，却也只能无视寻常刀兵，似寒月这等神兵利器，他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西域男子回头看向坐在乾位的年轻仙家，见对方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出言制止杨开接拿台下扔上来的兵器，无奈之下只能转身面对杨开。

    杨开垂刀抱拳，随后侧身亮势。

    西域男子迟疑过后冲杨开拱了拱手，就在众人以为他也要拉开架势之时，这家伙竟然快速转身，匆匆离场。

    短暂的寂静之后，场外传来嘘声一片。

    “哎哟，这也行啊，不要脸啦？”大头笑道。

    “丢脸总好过丢命。”长生亦笑。

    大头说道，“咱得记住这小黑子，这家伙上过台了，就算没打以后也不能再上台了。”

    长生没接大头话茬，而是转头四顾，观察场外众人的反应，由于比武的时间拖的太长，此时场外有不少人已经睡着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正在闭目养神，仍在观战的人不过五六十，想要判断这些人有没有上台的打算也很简单，只需观察他们的表情即可，一心看热闹的会双目圆睁，满怀期待，很是放松，而蠢蠢欲动的那些人则会眉头微皱，急切权衡，紧张思虑。

    由于先前那老道喊出杨开使用的是周天神功，场外便有人在低声议论周天神功的诡异和玄奇，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原本不知道周天神功是怎样一种功法，此时也通过众人的言语得知这门功夫可以吸取他人灵气，再见杨开宝剑断掉之后又拿了一把宝刀在手，对他越发忌惮，谁也不敢轻易上台。

    “哎，王爷，您有没有发现那个神仙不太对劲儿，怎么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大头凑近长生，朝着台上的年轻仙家努了努嘴。

    长生点了点头，“我早就注意到了，早在杨开比武之时，他的元神就已经离体。”

    “他的元神干啥去了？”大头好奇追问。

    “去终南山找老朋友下棋去了。”长生随口说道。

    “您咋知道？”大头越发好奇。

    长生说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的元神去了哪里，但你非要追着我问，我也只能胡说八道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多有尴尬，一旁的释玄明和余一则莞尔发笑。

    “笑个屁呀。”大头瞅了释玄明一眼。

    “笑你呢。”释玄明仍在笑。

    大头常年混迹市井，自然听出释玄明在拐着弯儿的骂自己，但他却懒得与释玄明拌嘴，仰身靠上石椅的椅背，打了个哈欠，“看样子不会再有人上台了。”

    释玄明和余一也与大头一般看法，杨开的周天神功足以令众多潜在的对手心存忌惮，而今又得了余一的寒月，没有必胜把握，一般人是不会上台了。

    不过长生却不似他们三人这般乐观，经过先前的环视，他发现坐在西南震位最后几排的十几个黑衣人面色凝重，眼神之中多有激动和紧张，这些人穿的都是黑色的夜行衣，多为三四十岁的青壮年，有男有女，所用的兵器也不尽相同，此时其中几人正在低声交谈，由于对方声音很低，且距离较远，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长生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有人正在打量着己方众人，待得与对方视线接触，长生自对方眼神之中看到了强烈且明显的敌意，而这也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这些人接下来很可能会上台与杨开为难。

    这十几个人无疑是一伙儿的，长生第一时间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倭寇余孽，不过仔细打量之后发现应该不是，因为倭寇的身高都很矮，而那些人的身高都很正常。

    由于这些人都是唐人长相，也就排除了来自西域诸国的可能，这么多人一起行动，背后肯定有主使之人，不过己方众人树敌太多，一时之间他也无法确定这些人的真实来历。

    就在长生皱眉打量对方之时，其中一名黑衣人突然离座起身，自身旁同伴手里接过一把铁锏大步向石台走来。

    大头原本也快睡着了，眼见有人挑战，瞬时来了精神，急忙挺身坐直，“哎呀，还真有不怕死的。”

    长生没有接话，他可没有大头这么乐观，根据先前的观察几乎可以断定，杨开接下来很可能会受到这十几人的轮战强攻……
------------

第七百零一章 用心险恶

    眼见黑衣男子手持铁锏走向石台，长生立刻猜到对方试图借助铁锏来克制杨开手中寒月，余一的这把寒月刀本是他的兵器，这是一把薄刃快刀，由于刀身较薄，出刀速度很快，但也正因为刀身较薄，也导致其很难克制重型兵器，尤其是锏，可谓是刀剑类兵器的克星，先前自新罗，自己的龙威就是被倭寇所用玄铁重锏给震断的。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将自己手边的龙威轻轻推给了自己左侧的大头，大头见状立刻会意，抓起龙威抛向杨开，“来，换一把！”

    杨开闻声反手将寒月扔还余一，转而抓过大头抛来的龙威。

    长生之所以让大头扔刀是因为随意更换兵器之举略显违规，好在端坐乾位的年轻仙家早已元神出窍，不知道去了何处，也不虞受到他的阻止和训斥。

    龙威和寒月虽然都是刀，但龙威刀身很重，只要不遇到玄铁打造的重型兵器，都能达到无坚不摧，挡者披靡的效果，眼见杨开临时更换兵器，不但持锏上台的黑衣男子眉头大皱，台下的那些黑衣人亦是纷纷发声，表达不满。

    大头此时也已经发现那些黑衣人准备对杨开展开车轮战，心中气恼，张嘴便骂，“别他娘的瞎叫唤，又没开始打，换兵器咋啦？”

    对方众人并没有因为大头的叫骂而停止聒噪，吆三喝四，高声回骂，只道大头和杨开全无武德，随意更换兵器，坏了比武的规矩。

    大头气怒瞪眼，离座起身，“别耍嘴皮子，真有种跟我出去打，看老子不弄死你们。”

    大头喊罢，对方众人没有再接话，而大头也没敢继续叫嚷，只因坐在乾位交椅上的年轻仙家突然眨了眨眼睛，双方众人也不知道仙家眨眼是无意识的举动还是出窍的元神已经回归。

    持锏男子迟疑过后还是登上了石台，照例向那年轻仙家见礼，只道自己姓陈名耀，乃东平人氏。

    年轻仙家仍无反应，不过仙宫里却再度响起了鼓声，持锏男子随即来到杨开对面，不曾见礼便弓步扎马，拉开了架势。

    大头低声说道，“王爷，不对劲儿，这群人好像不是冲着银符来的，而是冲着咱们来的。”

    “这些人很可能是朱全忠或是孙儒的手下。”长生说道。

    大头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敢明目张胆的得罪咱们呢。”

    二人说话之时，鼓声骤停，黑衣男子主动抢攻，杨开挥刀迎战，二人随即战到一处。

    那黑衣男子亦是居山修为，由于铁锏并不是其惯用的兵器，使用起来便多有生疏，而杨开也用不惯龙威，变招之时也难免有所迟滞。

    台上二人激烈打斗的同时，长生自台下仔细观察西南震位的那些黑衣人，这些人之所以身穿黑衣，无疑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所属门派，同为汉人，江南和江北的人长相也有所区别，通过长相来看这些人应该分别来自不同的区域，极有可能是朱全忠或孙儒重金礼聘的江湖中人。

    虽然猜到了众人的来历和身份，长生却依旧心存疑问，此前铜符的争夺这些人并未出手，直待此时方才出手，如果他们的目标是银符，貌似没必要与杨开硬碰硬，要知道银符共有六枚，哪怕杨开得了一枚，他们也可以参与其他五枚的争夺，完全没必要逆风而上，故意与己方作对。

    台上的黑衣男子一开始便在快速抢攻，龙威虽然削铁如泥，奈何对方所用铁锏也很是坚硬，除非正面砍削，否则很难将其直接斩断。

    黑衣男子已然知道无法震断杨开手中龙威，便退而求其次，抢攻的同时寻找角度，频繁挥舞铁锏攻袭杨开，逼着杨开出刀格挡，一时之间台上铿锵之声不断，只要不是双方同时发力正面撞击，龙威只能自铁锏上留下道道刀痕而无法将其一刀两断。

    黑衣男子在抢攻之时是用尽全力的，将灵气催到了极限，明显没准备打到最后，二十几个回合过后，杨开终于寻到角度将对方铁锏就中斩断，不过就在杨开准备乘胜追击之时，那黑衣男子却突然疾掠下台，主动认负。

    此人刚刚下台，另外一个黑衣人立刻替补上台，此人所用兵器乃是一根熟铜大棍，亦是重兵器。

    此人上台之后快速冲年轻仙家见礼，自报家门之时也只说自己姓名和祖籍，并不说自己所属门派。

    杨开先前与那黑衣男子对攻了二十几招，最后虽然成功斩断对方铁锏，双臂却也被对方猛烈的力道震的酸麻疼痛，此番面对对手熟铜大棍的大力挥扫，格挡起来便颇为吃力，十几招过后终于再度将对手兵器斩断，而对方亦如之前那个黑衣男子一般，失去兵器立刻离场认输，并不多做拖延。

    “一群阿猫阿狗也敢跑来充数。”大头撇嘴说道。

    “他们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长生眉头紧锁。

    大头不明白长生为何有此一说，轻松笑道，“啥目的？丢人现眼的目的？这帮家伙用的兵器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不是龙威的对手。”

    长生摇头说道，“龙威的重量是工布两倍有余，杨开本就用不惯，先前的对砍互攻也令他的双臂多有损伤。”

    大头刚想接话，第三个黑衣人已经登上了石台，此番登台的黑衣人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妇人，长的尖嘴猴腮，嘴角左侧还长了一撮儿黑毛儿。

    留给杨开的休息回神的时间只有鼓声响起的短暂片刻，待得鼓声停止，黑衣妇人立刻主动抢攻，此人并未使用兵器，而是曲指成爪，徒手迎战，用的是虎爪和鹰爪一类的爪功。

    龙威无疑是攻坚神兵，奈何份量太重，杨开用不惯，面对对方的近身抢攻，龙威无法发挥威力，无奈之下杨开只能舍弃龙威，改为徒手迎战。

    杨开在得到工布之前一直是徒手对敌，拳脚功夫着实了得，与黑衣妇人近身相搏丝毫不落下风，不过长生却是暗暗为其捏了把汗，因为那黑衣妇人的指甲漆黑如墨，由此可见此人练的是某种诡异的毒功，只要杨开被其伤及皮肉，立刻就会中毒。

    动身之前长生也曾备下了一些药物，担心杨开会中毒，便自腰囊里取了一枚解毒药丸握在手里，不过毒物千万种，他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毒药都备下解药，而寻常的解毒药物只能暂时压制和缓解一些霸道的毒药，并不能彻底根治解除。

    此时距一个时辰还剩下两刻钟，眼见杨开拳脚功夫很是厉害，自己短时间内占不到便宜，黑衣妇人立刻改变了打法，不求全身而退，只求两败俱伤。

    杨开自然知道对方险恶用心，也并不愿意与对方两败俱伤，但对方只攻不守，自己一直疲于招架很快便落于下风。

    又过了几个回合，杨开避无可避，只能兵行险着，聚气右掌，试图赶在对方右爪近身之前将对方震飞出去。

    杨开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出掌的同时身形左斜，避开对方竭力探臂大力抓挠的同时正中对方前胸，将对方震飞了出去。

    虽然杨开已经用尽全力，奈何变故还是发生了，黑衣妇人中掌之后喷出了一口腥臭黑血，杨开躲闪不及，头脸多有沾染……
------------

第七百零二章 艰苦鏖战

    杨开与那黑衣妇人近在咫尺，自然知道对方是故意将毒血吐向自己，而今毒血沾染皮肉，自己无疑已经中毒。

    杨开虽然平日里寡言少语，却并不是个恩怨不分，是非不明的滥好人，此前两个黑衣人虽然用心险恶，但下手还算光明，故此他便没有阻止对方认输下台，但这个黑衣妇人手段太过下作，杨开心中火起，眼见黑衣妇人此时已经倒飞远离，自忖不得赶在其飞出石台之前上前补招，便急顾左右，见率先上场挑战的那个黑衣人所用半截铁锏就在不远处，立刻侧身横移，聚气起脚，将那半截铁锏踢向已经飞到石台边缘的黑衣妇人。

    黑衣妇人凌空倒飞之时视线受阻，疏于防范，待铁锏近身已经避无可避，瞬间便被铁锏锋利的断口贯胸而过。

    在那黑衣妇人凄厉惨叫，落地哀嚎之时，长生反手将扣在掌心的解毒药丸扔向杨开，杨开此时正在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毒血，眼见药丸飞来，急忙探手接住，纳入口中。

    己方众人坐在巽位前排，离石台很近，单是闻嗅毒血的气味，长生就知道对方用的是九月青葵，这种毒药乃是雪上一枝蒿和曼陀罗的混种，不但拥有雪上一枝蒿的剧烈毒性，还可以与曼陀罗一样令中毒肢体麻痹，逐渐失去知觉，自己先前扔给杨开的解毒药丸并不能彻底为杨开解毒，只能略加压制，争取片刻时间。

    台下的黑衣人兵分两路，几人前去救治被铁锏刺伤的黑衣妇人，而另有一人快速离座，向太极石台疾冲而去。

    眼见对方疯狂的对杨开展开车轮战，长生心中多有焦急，此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派出一名自己人上台为杨开争取时间，奈何此时除了自己，己方众人已经尽数上场，连柳天林带来的羽林将军也已经全部上台，己方再也无人可派。

    心中焦急，突然看到坐在西侧离位的龙颢天等人，龙颢天一行共有十几人，扣除之前上场的那些，此时丐帮一方仍有五六人不曾上场，倘若龙颢天愿意施以援手，也能解杨开燃眉之急

    想到此处，急忙转头向龙颢天望去，奈何龙颢天此时正在回头看向快步上台的黑衣男子，他也无法以眼神冲龙颢天求援。

    坐在龙颢天一旁的公孙承威倒是没有左右张望，发现长生看向己方众人，但他并不知道长生心中所想，与长生视线接触之时再度冲其点头道谢。

    机会稍纵即逝，就在长生试图为杨开寻求帮手之时，第四名黑衣人已经快步登台，此人是个中年男子，身高不过六尺，长的仿若瘦猴一般，所用兵器是两把向外弯曲的短刀，似这种形状的弯刀，常见于岭南道，黔中道以及剑南道等西南边陲，中原武人少有使用。

    练武之人都知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道理，这身穿黑衣的矮瘦男子所用弯刀长不过尺，走的无疑是以快打快，近身抢攻的路子。

    长生紧张打量台上情况之时，大头等人亦在紧张的看着他，他们三人虽然亦有判断，但他们更愿意相信长生的判断，此时他们都知道杨开已经中毒，却不知道在长生看来杨开能否支撑到最后。

    得益于第一时间服下了解毒药丸，杨开此时并未毒发，待那矮瘦男子与年轻仙家见礼过后，二人便分据东西，静待鼓声再次响起。

    直到此时大头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王爷，距一个时辰还有不足两刻钟，杨开没事儿吧？”

    长生面无表情，并未接话，他不想大头等人为杨开担心，但他也不愿欺骗大头等人，因为两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方有足够的备用人手，一个下台另一个立刻接上，杨开所承受的压力极大，最要命的是杨开已经中毒，剧烈打斗无疑会加速毒发。

    见长生不接话，大头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叹气过后将视线移回台上。

    长生右手边坐的本是杨开，余一则坐在杨开的右手边，鼓声响起之后，余一挪到杨开座位，侧身看向长生，“王爷，我怀疑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目的貌似并不是这枚银符。”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便冷笑开口，“他们分明是想要杨开的命，不过他们打错算盘了，我现在有两枚铜符，大不了分给杨开一枚。”

    大头言罢，长生摇头说道，“你还没明白，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置杨开于死地，他们也没这个本事。”

    “那他们想干啥？”大头不解。

    “他们想逼我上台。”长生说道。

    见长生早有预见，余一如释重负，“我也这么认为，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击杨开，目的是激怒您，让您怒火中烧上台为杨开报仇，只要您上台，就无法再参与金符的争夺。”

    大头心中仍有疑惑，“我有点儿想不明白，想要金符的可不止咱们自己，就算他们设计害的王爷不能抢夺金符，还有其他对手会上台，到时候他们不是白忙一场，让别人占了便宜么？”

    “你要是实在困的不行就睡上一觉吧。”释玄明接口说道。

    “啥意思？”大头疑惑。

    “你都困糊涂了，”释玄明说道，“想要金符的人的确很多，但对于朱全忠和孙儒派来的人来说，金符宁可让别人得了，也绝不能让王爷得了，他们跟朝廷作对，而王爷效忠朝廷，咱们虽然有不少铜符，但他们只要抢得一枚银符就能与我们分庭抗争，但是我们若是得了金符，他们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了。”

    “哦，对对对，是这个理儿。”大头终于理顺了头绪。

    此时杨开已经与那使用弯刀的矮瘦男子战到一处，长生的龙威仍在台上，但杨开并未持拿，而是徒手与对方近身相搏，杨开早年一直不曾使用兵器，他更擅长拳脚功夫。

    由于对手已经知道自己习练的是周天神功，杨开也就不再藏掖，与对方交手之时周天神功直接催到极致，晋身居山之后他已经可以隔空吸取他人灵气，哪怕没有肢体的接触，只要对手在自己一丈之内就逃不过周天神功的吸取劫掠，距离越近，灵气流失的就越快。

    矮瘦男子能够清楚的察觉到自己体内灵气正在快速流失，而他的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赶在自己灵气耗尽之前以两败俱伤的手段自杨开身上留下伤口，能伤要害自然最好，伤及四肢也不赔，因为他们也都知道杨开已经中毒，剧烈的打斗无疑会加速毒发。

    杨开并不想剧烈打斗，奈何对方快速出招，他也只能被动应对，矮瘦男子并没有等到体内灵气所剩无几之时再采用两败俱伤的打法，交手之初就是这种打法，面对这种情形，杨开只有两种选择，一是避其锋芒，躲闪的同时吸其灵气，直至将对手的灵气吸空耗尽。二是拿捏时机，以伤换伤，尽快结束战斗。

    这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前者的好处是相对安全，弊端则是持续不断的闪躲腾挪会加速血液运行，进而导致毒性快速起效蔓延。后者的好处是能够在对方换人的间隙得到片刻喘息，而弊端则是需要付出受伤的代价。

    若是换做旁人，定会选择前者，谨慎求稳，但杨开却果断的选择了后者，实则这也是己方众人共同的行事风格，面对危险和抉择，己方众人并不一味求稳，因为一味求稳往往意味着错失良机，就如同策马赶路，并不一定骑的越慢就越安全，敏锐观察，当机立断，该快则快，该慢则慢才是正确的做法。

    察觉到自己体内灵气越来越少，矮瘦男子心中越发焦急，为了在灵气耗尽之前有所斩获，矮瘦男子便不再奢求伤及杨开的要害或四肢，只要能够伤到杨开，他就愿意以伤换伤。

    片刻过后，杨开果断出招，以胸前的一道伤口换得重击对方头颅，打的对方口鼻喷血，扑倒在地。

    对手倒地之后，杨开并未上前补招，趁机取其性命，而是抽身后退，冷眼旁观，借着对方艰难爬下石台拖延时间。

    虽然战胜了对手，杨开的情况却不容乐观，脸上已经隐约浮现出了黑气，这是毒发的表现，此外胸前的伤口也一直在流血，杨开原本已经自腰囊里取出了一枚疗伤药丸，犹豫过后又换成了一把外敷药粉，之所以有此一举乃是因为内服的止血药会中和解毒药的药效，令体内毒性更快发作。

    长生再度看向离位的龙颢天，而龙颢天此时正在低头吃东西，长生看了他良久，亦不见龙颢天抬头。

    长生与龙颢天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了，熟知此人脾性，这家伙是故意不看自己的，倒不是不愿出手帮忙，而是杨开此时还没到生死关头，此时派人上台帮忙，龙颢天担心他不领自己十分人情。

    矮瘦男子艰难的爬下石台，而替补之人已经来到台下等候，矮瘦男子离场之后，替补之人立刻上台。

    在黑衣人冲年轻仙家见礼之时，大头离座起身，冲杨开大声说道，“他们想逼王爷出手，你一定要坚持住，就算最后拿不到银符也不怕，我有两枚护身铜符，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救活你…...”
------------

第七百零三章 天不绝人

    即便大头不曾出言提醒，杨开也早已猜到这些黑衣人的真实用意，眼见己方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便缓缓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此番上台的黑衣人也是个女子，只不过比之前上场的黑衣妇人要年轻许多，不过二十出头，所用的兵器是两根峨眉刺，峨眉刺属于奇门兵器，形如筷子，两端锋利尖锐，正中有指环可以套于中指，指环与峨眉刺之间为活扣，使用之时峨眉刺可以自指尖快速旋转。

    虽然这黑衣女子身形婀娜，容貌俊美，但杨开却并未怜香惜玉，眼见对方又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直接当机立断，拼着被黑衣女子刺穿左掌，趁机以左手将对方的右手及其指间的峨眉刺紧紧抓住，转而右拳急出，接连三拳，直接将对方打的口歪眼斜，鼻血横流。

    到得此时杨开仍未罢手，而是接连补拳，直至将对方打的瘫软倒地方才松开了已被对方峨眉刺洞穿了的左手。

    眼见杨开左手流出的鲜血已经发黑，长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九月青葵这种毒药他之前并未亲眼见过，目前来看这种毒药的毒性远比他认为的更加剧烈，此外，在剧烈打斗时血气运行会加快，这也加速了毒性的蔓延和扩散，此时距一个时辰还有一刻钟，便是杨开再怎么意志坚定，也终究是血肉之躯，绝对支撑不到最后。

    心中焦急，便自脑海里急切思虑解毒之法，千金翼方他早已熟记于心，如何解这九月青葵之毒他也知道，奈何眼下手头没有对症的药草，即便效力较差的替代品也没有，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黑衣女子艰难站起，踉跄下台，杨开侧身冷视，没有再出手补招。

    “王爷，杨开在发抖。”余一低声提醒。

    长生皱眉点头，杨开虽在强自支撑，奈何毒发之后身不由己，此时已在不可自制的瑟瑟发抖。

    大头亦是忧心万分，“王爷，得赶紧想想办法，看这架势杨开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长生心急如焚之时，突然想起另外一个腰囊里还有一件东西，急忙将其翻出，持拿在手，皱眉端详。

    “玄蛇内丹？”大头凑近打量。

    长生点了点头，当日与金爪龙鲤联手斩杀了玄蛇，事后金爪龙鲤只是带走了蛇头，玄蛇内丹却留给了己方众人，据金爪龙鲤所说这玄蛇内丹可避百毒，哪怕中毒之后也可以拔毒，只不过在得到玄蛇内丹之后他一直忙的焦头烂额，也没机会检验玄蛇内丹的效果。

    “这可是个好东西，咱怎么把它给忘了。”大头多有兴奋。

    “这枚玄蛇内丹在千金翼方中并无记载，”长生摇头说道，“我不确定金爪龙鲤所说是否属实，也不知道此物应该如何使用。”

    “不是吃的吗？”大头问道。

    “肯定不是，”长生再度摇头，“异类内丹不比补气丹药，这东西异类可以直接吞服，人类若是直接吞服立刻就会中毒丧命。”

    此时那黑衣女子已经踉跄下台，眼见马上又要有人替补上台，长生也顾不得详加推敲，沉声呼喊杨开，待杨开转头回身，便将手里的玄蛇内丹扔了过去。

    杨开此时的反应已经颇为迟缓，险些未能接住那枚内丹，长生唯恐其误服中毒，急忙以手势示意杨开将那玄蛇内丹握于正在流血的左手，他此前虽然从未使用过这种东西，却熟知医理，但凡拔毒，无疑是与血液直接连通效果最佳，起效也最快。

    就在长生将玄蛇内丹扔给杨开的同时，一瞥之下发现坐在龙颢天近处的一名丐帮弟子已经离座起身，而龙颢天正在饶有深意的看着他。

    长生自然知道龙颢天此举是何用意，此时自己若是点头，龙颢天立刻就会派那名丐帮弟子上场为杨开拖延时间，不过沉吟过后，他并未冲龙颢天点头，而是歪头看向别处。

    见长生无有表示，龙颢天撇嘴一笑，随即授意那名丐帮弟子重新落座。

    长生之所以没让龙颢天帮忙有两个原因，一是自己扔给杨开的玄蛇内丹应该可以解毒，没必要欠龙颢天一个人情，龙颢天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一旦欠下人情，龙颢天定会挟恩索报。二是柳天林等人就在近处，仙宫里发生的事情柳天林事后都会一五一十的禀报皇上，皇上本就疑心很重，若是得知自己与龙颢天在争夺灵符时有联手的迹象，怕是会对自己更加猜忌。

    此时年轻女子已经走下石台，替补而上的黑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步伐稳健，双目有神，灵气修为不会低于洞渊。

    “王爷，这群黑衣人都是马前卒，隐藏在他们背后的主帅会不会是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个令人讨厌的女人？”大头问道。

    “你说她？”长生冲坐在坤位的黑衣蒙面女子努了努嘴。

    “嗯。”大头点头。

    “应该不会，”长生摇头说道，“她虽然穿的也是黑衣，却没与那些黑衣人坐在一起，最主要的是她此前曾经骂咱们是朝廷的鹰犬，由此可见此人眼高于顶，自诩清高，既然连朝廷都看不起，自然也不会将各地藩镇放在眼里。”

    长生与大头说话之时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盯着杨开，玄蛇内丹的拔毒效果非常明显，只这片刻工夫，杨开已经不再发抖，脸色也较先前好看了许多。

    此番上台的老者并未携带兵器，之所以没有携带兵器可能是本就不擅长使用兵器，也可能是看到龙威就在杨开不远处，担心使用兵器会导致兵器损毁，故此不用。

    这黑衣老者上台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打法，鼓声骤停之后立刻出招抢攻，试图与杨开比拼灵气，此人乃洞渊修为，灵气很是精纯，若是杨开与其对掌互攻，即便能够吸取对方灵气，也会为对方灵气所伤，毕竟杨开只有居山修为，无法尽数承纳对方的洞渊紫气。

    玄蛇内丹解毒拔毒的速度极快，只是片刻工夫，杨开体内淤毒尽去，脸色也恢复如常，不虞催动灵气会加速毒发，杨开此番打的便颇为从容，这个黑衣老者原本是想上台为其留下内伤的，相较于其他对手，此人的手段还算中庸，杨开也不急于拿下对方，有心利用此人耗过最后的一刻钟。

    台下的那群黑衣人没想到长生竟然能为杨开解毒，他们的计划是一环套着一环的，杨开突然解毒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对策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衣老者体内灵气越来越少，自忖不得重伤杨开，攻守之间便不时回头看向场外的己方众人，奈何场外众人亦没有备用对策，亦无法给与暗示和提醒。

    眼瞅着时辰将至，一直坐在乾位的年轻仙家突然动了，仰身靠上椅背的同时发出了轻声长叹。

    年轻仙家元神的回归预示着一个时辰即将结束，杨开虽然大量失血，但体内灵气依旧充盈，随即振奋精神，变招反攻，很快将那黑衣老者打下了石台。

    那群黑衣人自忖再派人上台也无力回天，为了保存实力，随后便不曾派人上场。

    时辰一到，鸣金之声响起，比武终于结束。

    眼见杨开比武获胜，长生暗暗松了口气，不过提着心却不曾彻底放下，只因接下来还有论道环节，地仙的问题已然玄妙深奥，天仙提出的问题定然更加高深……
------------

第七百零四章 男女之情

    鸣金之声响过之后，杨开转身走向坐在正北石台边缘的年轻仙家，到得近前躬身行礼，深揖于地。

    年轻仙家貌似有着很重的心事，此前一直面无表情，若有所思，直待杨开来到方才回过神来，脸上亦浮现出善意笑容，抬手自杨开身旁幻化出一张靠背交椅，“你有伤在身，坐下说话吧。”

    杨开不无吃惊的看了看一旁的座椅，又微微抬头看了看年轻仙家，随后抱拳摇头，“多谢仙长抬爱，在下的伤并无大碍，站着回话就好。”

    见杨开多有拘谨，年轻仙家展颜笑道，“无需紧张，那些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不守也罢。”

    即便年轻仙家这般说，杨开依旧躬身站立，不曾落座。

    见此情形，年轻仙家微笑起身，走到杨开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片刻过后收手回去，转而冲一脸错愕的杨开笑道，“灵符已经转授于你，现在你能坐下说话了吧。”

    不止杨开一脸错愕，场外众人亦是多有震惊，在众人看来银符转授时的询问考察肯定会比铜符更加严苛，不曾想年轻仙家竟然如此草率的将银符转授给了杨开，而在此之前甚至不曾与杨开有过像样的谈话。

    见杨开依旧迟疑，年轻仙家再度指向其一旁的座椅，“灵符已失，我不得滞留太久，坐下吧，闲聊几句。”

    杨开拿不定主意，缓顾东北，见长生自台下微微点头，这才冲年轻仙家拱手道谢，转而正襟落座。

    杨开坐下之后，年轻仙家再度后仰靠上了椅背，“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年轻仙家此言一出，场外瞬时哗然一片，他们不明白本该异常严肃的谈经论道，年轻仙家怎会突然提起如此世俗且略显八卦的问题。

    杨开此时已经得到了护身银符，原本的忐忑紧张已经变成了激动惶恐，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才会满意，却记住了长生之前的叮嘱，面对仙家一定要说实话，千万不能自作聪明的揣测仙家想法并投其所好。

    “回仙长问，我有喜欢的女人。”杨开点头说道。

    杨开此言一出，长生四人面面相觑，吃惊非常，他们与杨开朝夕相处，竟然从未听杨开说过他还有意中人。

    “哦，是个怎样的女子？”年轻仙家微笑追问。

    杨开低声说道，“她是个普通人，不曾习武，没有蒲柳之姿，也没有倾城容貌，但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早年曾经多次帮助过我们，在下多有仇敌，为免给她招来灾祸，恕在下不能尽说其详。”

    “你做的对，想的也周全，”年轻仙家缓缓点头，转而出言说道，“似你这般年轻有为的俊朗少年，日后定然会有许多女子心仪追求，你自认为自己能做到不忘本心，始终如一？”

    “我不知道，”杨开摇头说道，“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了，她也并不知道我喜欢她，此时的她可能已经嫁做人妇了。”

    年轻仙家并未询问杨开为何没有回去寻那女子，而是出言问道，“倘若你为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倾尽所有，而对方最终却辜负了你，你会怎么做？”

    杨开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才摇头说道，“我可能什么都不会做。”

    “哦？”年轻仙家微笑歪头，打量着对面的杨开，“在你看来真正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不是，”杨开摇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能走到最后都是功亏一篑，一败涂地。但我不会怪她无情无义，我只会恨我自己有眼无珠，认错了人，看走了眼。”

    杨开的回答颇出年轻仙家意料，“仔细说说。”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后果，我也不能例外，”杨开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紧张，“在我看来朽木被雕错不在朽木而在雕工，烂泥上墙错不在烂泥而在瓦匠，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值得女人忠贞不渝，也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值得男人倾尽所有，被人辜负只能怪自己交往之初仓促盲目，自欺欺人。”

    “不无道理。”年轻仙家缓缓点头，转而笑问，“不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朝夕相处难免生出情愫，突然伊人别抱，明珠他投，心境能平？”

    杨开说道，“您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伊人别抱，明珠他投才是问题的根源，此乃自私之心作祟，实则很多男女之情之所以牵扯纠缠，并非难以割舍，只是不愿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他人所得罢了。”

    杨开言罢，见年轻仙家皱眉打量自己，急忙起身说道，“仙长问话，在下只能如实回答，奈何见识浅薄……”

    不等杨开说完，年轻仙家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不不，你说的很有道理，混沌世界少有如此清醒。”

    年轻仙家随后压了压手，示意杨开坐下，转而翘腿笑道，“情发伊始，无不甘之若醴，奈何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趋淡如水，最终反目成仇者亦不在少数，在你看来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结果？”

    杨开没有立刻回答，思虑片刻方才出言回答，“导致前后不一，有始无终的原因有很多，不过在在下看来，亲生狎，近不逊是其主要原因。”

    大头少读诗书，听不懂杨开的话，“王爷，杨开这话是啥意思？”

    “太过亲近就容易懈怠放肆，进而导致缺乏必要的礼节和尊重，大致就是这个意思。”长生随口解释。

    “这家伙还真能胡诌八扯，夫妻之间还要礼节呀，总不能行房之前还行个礼，作个揖吧。”大头笑道。

    长生瞅了大头一眼，“那你说主要原因是什么？”

    “新鲜劲儿过了呗，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腻。”大头还在笑。

    “你只说对了一半，”长生随口说道，“大部分俗世男女，交往依靠的都是新鲜感，除了新鲜感，双方也没有任何过人之处，故此新鲜感一过，就会意兴阑珊，心生厌烦。”

    “我这也没说错呀，错的那一半在哪儿？”大头追问。

    “你说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这句是错的，”长生低声说道，“真正的好东西永远吃不腻，但凡能够吃腻的，都不是真正的好东西，而是假冒的好东西。”

    “假冒的好东西？啥意思？”大头不解。

    长生笑了笑，没有解释。

    见长生不回答，大头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低声说道，“王爷，您发现没有，从他元神归位到现在，他的右手五指就一直在动。”

    长生点了点头，他早就注意到年轻仙家的右手一直在屈伸点拨，起初他还认为年轻仙家在计算什么，不过仔细观察过后发现其手指屈伸点拨的动作与拨动算盘压根儿对不上。

    二人自台下低声说话之时，台上的年轻仙家再度点头，“你所说的亲生狎，近不逊不无道理，却非主要原因。”

    “还请仙长不吝赐教。”杨开并未坚持己见。

    年轻仙家和声说道，“男女之情由热转冷，由浓转淡，并非天性使然，而是因果承负所致，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往日种下了怎样的因，日后就会得到怎样的果。男女相识之初，往往百般修饰，竭力伪装，以种种美好示人，以此获得对方的青睐和心仪，殊不知正是此举为日后埋下了祸根，因为他们向对方展示的并非真实的自己，只不过是一种虚伪的假象，而假象终有一日会败露，当对方察觉其表里不一之日，就是情爱由浓转淡之时。”

    年轻仙家这番言语看似直白浅显，理解领会却颇费心神，大头比场外众人更快的回过神来，“哎呀王爷，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所说的假冒的好东西就是弄虚作假博取别人欢心的那些人，神仙说的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长生冲大头摆了摆手，示意其压低声音，莫要喧哗。

    杨开此时已自台上接话，“以虚假示人，必定难得长久。”

    “正是，”年轻仙家点头，“只有以诚相待，以真示人，言行如一，坦荡光明，方得历久弥坚，不变长久。”

    “仙长提点教诲，晚辈定会铭记于心。”杨开起身拱手。

    大头并不擅长总结梳理，只能求助于长生，“王爷，神仙的意思是不是说谈情说爱的时候要是骗了对方，就别怪以后人家始乱终弃？”

    “对，”长生说道，“男子展示阳刚雄武理应秉实求真，不得妄言夸大。女为悦己者容也需适可而止，轻妆淡抹无可厚非，却不可掩去本来面目。”

    “神仙到底跟杨开说这些干啥？”大头疑惑挠头，“他是不是之前受过情伤，有过切肤之痛啊？”

    “学识见长啊，还知道切肤之痛。”长生打趣。

    “嘿嘿，近朱者赤嘛。”大头趁机拍马屁。

    “不要妄猜仙家心思，”长生说道，“他之所以与杨开说这些，很可能是发现杨开年轻有为，担心他日后会为情所困，故此才会善意提醒。要知道情关是最难过的，只要能够妥善处理男女之情，其他事情自然也就不在话下。”

    “都说蔫种出耗子，杨开看似挺老实，没想到心里还藏着个女人，这家伙以后肯定命犯桃花。”大头说道。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慕强爱美是人的天性，优秀的男子和美貌的女子都会命犯桃花，杨开自然也不能例外……
------------

第七百零五章 小毛驴儿

    长生和大头自台下低声说话的同时，台上的年轻仙家也冲杨开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一个美貌女子，一个姿色平庸，他会选哪一个。

    杨开的回答也很干脆，他选择前者。

    听得杨开的回答，年轻仙家笑道，“你如此作答，便不怕我认为你以貌取人？”

    “不怕，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杨开答道，“在我看来样貌美丑与心性品德毫无关系，美貌女子不一定刁蛮任性，粗陋女子也不见得贤良淑德。”

    年轻仙家未置可否，转而又问，“两个英俊少年，一个富可敌国，一个一贫如洗，女子择富而取之，对否？”

    “对，”杨开点头，“富者不一定为富不仁，贫者也不见得淳朴忠厚。”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眉头大皱，“哎呀我的娘啊，也亏得人家先把银符给他了，要不然他这么回答，肯定拿不到灵符。”

    “为什么拿不到？”长生随口问道。

    “他净说大实话呀，”大头说道，“您想哈，这女的真正长的好看的也没几个，大部分长的也就那样儿，与贫苦百姓比起来，真正的有钱人也不多，他这话直接把长的不好看的女人和没钱的穷人都得罪光了。”

    “不要奢望所有人都能理解我们，”长生撇嘴一笑，“大众难以理解的不一定就是阴阳天道，但阴阳天道一定是大众难以理解的。”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隐约懂了，也可能没懂，“王爷，我真搞不懂神仙为啥要问这些？”

    “他在确定杨开能否冷静公正的看待问题，以及他会不会受到民意的绑架以及世俗的影响。”长生说道。

    “这个神仙好像没啥架子，也挺好说话的，”大头说道，“你看他也没有故意端着，一直在拿男女之间的事情打比方。”

    长生没有接话，因为此时台上的年轻仙家已经离座起身，身后由灵气幻化的座椅也随之消失，这说明此人即将离去。

    见仙家起身，杨开也急忙站了起来，年轻仙家上前几步，来到杨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可能用了什么传音的法术，虽然相距不远，己方众人却听不到年轻仙家与杨开说了什么。

    待年轻仙家说完，杨开郑重拱手，“定不辱命。”

    年轻仙家微笑点头，转而抬手拍了拍杨开的肩膀，“前路凶险，好自为之。”

    不等杨开做出反应，年轻仙家便消失了踪影。

    “我敢打赌，这个神仙交代给杨开的事情肯定跟女人有关。”大头颇为自信。

    杨开得了护身银符，长生自然心情大好，“好，我跟你赌，赌什么？”

    “您说。”大头笑道。

    长生歪头思虑赌注之时，一旁的释玄明善意提醒，“你别跟王爷赌，没胜算的。”

    释玄明本是满腔善意，不曾想大头却冲着他去了，“要不咱俩赌吧，谁输了谁给对方当马骑。”

    “一边儿去，我不跟你赌。”释玄明摆手。

    “没事儿，跟他赌。”长生笑道。

    “他就算输了也不得兑现赌注啊，您看他这小身板儿，别说马了，毛驴儿都不是头大的。”释玄明说道。

    “不敢赌就别找借口。”大头自认为胜券在握。

    释玄明受到激将，转头看向长生，见长生不似说笑，便应承下来，“好，我跟你赌。”

    “君子一言。”大头抬手。

    “驷马难追。”释玄明与之击掌。

    此时杨开已经走下太极石台，众人见状急忙起身相迎，在众人冲杨开道贺之时，余一取出伤药和布条为杨开包扎伤口。

    柳天林等人亦起身道贺，杨开将玄蛇内丹还与长生，随后与柳天林等人客套寒暄，齐全礼数。

    待杨开落座，大头迫不及待的歪头看他，“哎，杨开，神仙临走时跟你说了啥？”

    “委托我做一件事情。”杨开随口回答。

    “是不是让你照顾哪个女人？”大头追问。

    “不是。”杨开摇头。

    “那是不是跟女人有关吧？”大头再问。

    “跟女人没什么关系。”杨开依旧摇头。

    听得杨开言语，释玄明指着大头大笑出声，“哈哈，小毛驴儿。”

    “你给我滚一边去，”大头拨开释玄明的手，转而冲杨开继续追问，“真的跟女人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杨开说道。

    大头疑惑挠头，“不对呀，你在台上打斗的这一个时辰他的元神不在这儿，你看他回来之后也是忧心忡忡的，肯定是开小差去了啥地方，见了啥人。”

    “他应该去登州的无极观与人下棋去了。”杨开说道。

    “你咋知道？”大头追问。

    杨开压低声音，“他拜托我在方便的时候去往无极观，自山下大喊三声车二平六，马八进七。”

    杨开所说的车二平六和马八进七都是象棋的走法，听得杨开所说，大头好生沮丧，“他刚才真找人下棋去了啊？”

    “应该是的，”杨开点头，“时间有限，貌似没下完，他刚才与我说的想必是棋局的最后两步。”

    “哎，王爷，您咋知道他没去找女人呢？”大头疑惑的看向长生。

    “天仙千年一劫，他成仙日久，在阳间不可能还有情感纠葛。”长生笑道。

    “不对，刚才他在台上手指一直在不停的动，您肯定是看了他的手，发现他在研究怎么下棋落子儿，所以猜到他先前是找人下棋去了。”大头说道。

    “我也是听了杨开所说方才回忆起他自台上的举动是在思索棋路，此前我也不明白他在做什么。”长生说道。

    “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大头撇嘴。

    释玄明拎着大头的衣领，“你就不要东拉西扯，胡搅蛮缠了，愿赌服输，赶紧趴下。”

    “滚。”大头反手拨开。

    “是你提出要赌的，赌注也是你定的，怎么了，现在想耍赖呀？”释玄明一脸鄙夷。

    “谁耍赖？行，我认了，先欠着，以后再说。”大头好生郁闷，此前在众多仙家提问之时，他一直想不出所以然，屡屡发问求解，好没面子，本以为这次能够趁机露露脸，不曾想又将屁股露出来了。

    “行，你欠着吧，只要不兑现，我便一直喊你小毛驴儿。”释玄明趁机报仇。

    “你是出家人，不能骂人。”大头撇嘴。

    “我也没骂你呀。”释玄明笑道。

    “起外号就是骂人。”大头瞪眼。

    “你都骂我好几年了，”释玄明大仇得报，扬眉吐气，“小毛驴儿，小毛驴儿。”

    “滚……”
------------

第七百零六章 地府高官

    己方众人说笑之时，柳天林躬身来到长生近前，“王爷，按理说我们应该陪您到最后，奈何我们事先准备不足，眼下多有内急…...”

    不等柳天林说完，一旁的大头便打断了他的话，“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先出去吧。”

    听得大头言语，又见长生点头，柳天林再度拱手告罪，转而带着一众羽林将军提前退场。

    待柳天林等人离开仙宫，大头收回视线低声说道，“王爷，我有两枚铜符恐怕不是啥好事儿，弄不好要惹祸呀。”

    “惹什么祸？”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挪了挪身子，靠近长生，“我有两枚灵符，多出的这枚灵符最大的作用就是咱们可以借助这枚灵符转授灵符。”

    释玄明接口说道，“你担心朝廷会向你索要这枚铜符？”

    “这事儿他们也不是干不出来，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们会干出更不要脸的事儿来，”大头低声说道，“他们提前退场，搞不好出去之后立刻就会向朝廷通风报信儿，把仙宫里发生的事儿告诉皇上，皇上要是知道柳天林就得了个铜符，而咱们又是金又是银的，我怕皇上会惦记咱的金符和银符。”

    “不会吧？”释玄明皱眉。

    “难说，”大头摇头，“咱们要是一人一枚灵符，他肯定不能跟咱们要，因为灵符一丢，咱也就没命了，但眼下我多了一枚灵符，万一他们想要王爷的金符，我可以将多出的这枚铜符先给王爷，而王爷再将金符转给他们，到时候王爷也就不用死了。”

    “但凡还有些许羞耻之心，便做不出这等事来。”释玄明正色说道。

    “啧，”大头皱眉咂舌，“他肯定不能直接跟咱要，就怕他到时候来个旁敲侧击，王爷要是不给他，他就会怀疑王爷有不臣之心，要是给他了，这枚灵符也就糟蹋了。”

    大头言罢，己方众人都没有接话，仔细想来大头的担忧并非多余，护身灵符不但可以护体还可以延寿，长生不老几乎是所有人的梦想，难保皇上不会动心。

    大头又道，“接下来还有八场，一场最快也得打一个时辰，弄不好一场打个三四个时辰也很正常，他们已经提前出去了，等到咱们出去，他们早就把消息传给朝廷了，怕是朝廷的回信都发回来了，王爷，您得早做准备呀，要是等他们开口讨要，咱就被动了。”

    长生缓缓点头，转而看向自己右手边的杨开，“银符能不能拆分为三个铜符？”

    “不能。”杨开摇头。

    见长生冲杨开提出这样的问题，大头立刻猜到他心中所想，“您想让我再弄个铜符？”

    “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不过目前来看这条路怕是走不通。”长生说道，

    “对呀，”大头说道，“九个铜符，咱得了四个，柳天林得了一个，丐帮的大驴脸得了一个，苗女得了一个，老道士宗平子得了一个，王仕仁也得了一个，这些人咱都没法儿抢啊。”

    长生斜身看向杨开右侧的余一，“你能不能感知到大头体内有两枚铜符？”

    “可以。”余一点头。

    大头说道，“不行啊王爷，余一能感觉到，柳天林肯定也能感觉到，咱要是撒谎，肯定得露馅儿。”

    “你们能不能感知到杨开的银符？”长生又问。

    大头摇头，余一和释玄明也随之摇头。

    长生皱眉摇头，“转给杨开也不成，柳天林即便感知不到银符的存在，也会感知到铜符的存在。”

    随后己方众人都不曾说话，沉吟片刻，大头率先开口，“王爷，要不然咱出去之后立刻将多出来的这一枚送给张真人或是倪小姐吧？”

    “不成，灵符不是什么好东西，搞不好很容易惹祸招灾。”长生摇头。

    “那咋办？”大头犯愁。

    长生沉吟过后出言说道，“将多出的这一枚铜符转授给柳天林指定的羽林将军，理由也很充分，到时候就跟皇上说担心柳天林自己无法保护皇上周全，所以将多出的这一枚给了另外一个羽林将军，协助柳天林贴身保护皇上。”

    “好主意，”大头接口说道，“这么做，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王爷此举，绝不止于别人挑不出毛病，而是大有深意。”杨开擦拭着手上的血污，先前银符入体的瞬间他身上的伤势便尽数愈合，由于玄蛇内丹一直嵌在左手伤口深处，左手的伤口便未曾愈合，直待将玄蛇内丹取出交还长生，其左手伤口方才彻底愈合。

    “杨开所言甚是，”余一说道，“为君者，最怕下面的人一堂和气，都希望下面的人能够彼此敌对，互相牵制，柳天林自己得了一枚护身铜符，而另外一枚铜符王爷也是听取了他的意见，决定由谁获得，如此一来皇上就免不得对柳天林和受其举荐而得到铜符的那个羽林将军多有猜忌。”

    “好了，不说这些，”长生摆手说道，“我还不曾上场，一切皆有变数，万一我空手而归，多出的这枚铜符就留给我。”

    “给我。”杨开说道。

    “后话暂且不提，你们也都累了，先睡会儿吧，金符的争夺最早也在五个时辰之后。”长生说道。

    众人虽然多有困倦，一时之间也睡不着，大头毫不避讳的指着先前上场的那些黑衣人，“王爷，这帮孙子差点儿坏了您的大事儿，开始抢金符的时候您别急着上场，等他们背后那家伙上台，您再上去收拾他。”

    长生点了点头，即便大头不说，他也想这么做。

    银符争夺时的场次间隔比铜符要长不少，第二位天仙迟迟不曾现身，场外众人趁此间隙伸腰舒展，略做休整。

    等了片刻，大头困意上涌，加上心情放松，很快便睡了过去，释玄明和余一亦开始垂眉闭目，盘腿打坐，和尚尼姑很喜欢打着参禅的幌子假寐小憩，释玄明和余一也不能例外。

    长生和杨开一直睁着眼睛，虽然看似接下来这五场银符的争夺与己方无关，实则这五枚银符的归属依旧与己方戚戚相关，如果银符为好人得了也就罢了，如果得到银符的人心术不正，离开仙宫之后，针对拥有灵符之人的猎杀就会立刻开始。

    再过片刻，第二位天仙终于出现，此番白光出现于太极石台下方，由此可见这名天仙来自阴间。

    在世人看来高品阶的神仙都在天上，而阴曹地府都是些低阶仙家，实则这种想法并不正确，阴间也有很多高阶仙家，不但有天仙，甚至还有金仙乃至大罗金仙。

    白光出现之后，场外众人纷纷归座噤声，片刻过后一名身穿地府官服的中年阴官现身于太极石台，此人神情冷峻，不怒自威，所穿官服乃是汉时三品以上的服饰，无疑是一名身份显赫的地府高官…...
------------

第七百零七章 黄脸老者

    中年阴官现身之后肃然四顾，目光炯炯，洞察微毫，视线所及之处场外众人皆不敢与之对视，纷纷垂眉低头。

    长生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心中无愧，胆气便壮，在中年阴官看向自己时亦不曾移走视线，身为曾经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只是与阴官视线短暂接触，他便通过对方眼神判断出此人在地府是执掌刑律的官员，确切的说是一方大员，因为只有拥有决断之权的正职堂官眼神之中才会兼具肃然和泰然。

    长生的正眼直视令中年阴官略感意外，不过其视线并未自长生身上停留太久，定睛一瞥之后便移向别处。

    见对方移走了视线，长生略感失望，他早就知道自己乃天命之人，极有可能是某位仙家再世临凡，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前生究竟是谁，原本希望这些拥有神通的仙人能够看出端倪并暗示解惑，不曾想此前出现的这些仙人并没有发现他有何异样。

    环顾过后，中年阴官迈步走向正南坤位，人未到，一套漆面斑驳的老旧桌椅便凭空出现，中年阴官走到近前撩袍落座，沉声开口，“比武争斗，尽出自愿，生死各安天命，伤人不计过失。”

    中年阴官说到此处略做停顿，不见异议，随即再度开口，“限时一个时辰，即时开始。”

    由于中年阴官太过严肃，场外众人对其多有忌惮，便不敢贸然登台，而中年阴官亦不催促，只是正襟危坐，漠然等待。

    短暂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人上台，此人是个面色蜡黄的老者，当在花甲之年。

    由于黄脸老者是步行上台，并未使用身法，场外众人便无法通过气色判断其修为，不过由于仙宫内异常安静，距石台较近的这些人便能听到此人的呼吸声，众所周知灵气修为越高，呼吸也就越缓慢，通过此人的呼吸节奏不难看出此人并没有晋身紫气，其修为应该在正蓝三洞到深蓝大洞之间。

    发现此人没有晋身紫气，长生心中大感疑惑，要知道眼下可是护身银符的争夺，便是居山淡紫参与争夺也极为勉强，蓝气修为实在是差的太大，当真没有一战之力。

    心中存疑，长生便定睛打量此人，此人眼神之中灵光不足，说明此人当真没有晋身紫气，而此人身上不见丝毫药气，想必也不是用毒高手。再者此人衣衫单薄，除了腰间一个不很鼓胀的腰囊也并未携带其他事物，甚至连兵器都没有一把，由此可见此人并不擅长兵器和暗器。

    观察过后长生心中越发疑惑，此人修为平平，不会用毒也不擅长使用暗器，手中亦不曾持拿兵器，银符的争夺势必惨烈非常，他当真想不出此人有何倚仗。

    黄脸老者上台之后来到中年阴官的桌案前躬身抱拳，刚准备自报家门，中年阴官就摆手打断了他，“本官不知道你是谁，亦不想知道你是谁，为保公平，所有上台之人都不需说明来历，亦不可冲本官多礼攀交。”

    中年阴官此言一出，不止台上的黄脸老者多感意外，场外众人亦是惊诧非常，因为此前的那些争夺，上台之人都无一例外的冲仙家见礼并自报家门，不曾想眼前的这个中年阴官竟然反其道而行，不让上台之人自报家门，甚至不接受众人的见礼。

    长生虽然也感觉意外，却能理解中年阴官为何有此一举，要知道这些仙人虽然位列仙班已久，但他们终究有祖籍来处，如果知道台上争斗的人与自己有同乡之谊，就可能加以偏袒，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为了保证绝对公平，当事仙人还是避嫌为好。

    黄脸老者此前已经拱手行礼，听得中年阴官言语，便不再多言，转身来到石台正中冲四方抱拳作揖。

    场外有不少人发现台上的黄脸老者修为平平，也有人试图上台挑战，原本他们还想通过黄脸老者与中年阴官的对话摸清黄脸老者的底细，不曾想中年阴官竟然阻止黄脸老者说话，如此一来他们心里没底，也就不敢贸然上台。

    都说没有金刚钻儿，不揽瓷器活儿，黄脸老者既然登台，肯定有过人之处，此时令场外众人疑惑忌惮的是分明知道对方有绝活儿，却不知道是怎样的绝活儿。

    大头等人亦是满头雾水，若是换做之前，大头早就冲长生求解了，但台上这个中年阴官实在太过严肃，神情冷峻，威压十足，整个仙宫此时鸦雀无声，他也不敢低声说话。

    也亏得大头没有向长生请教，就算他问了，长生也无法回答，因为长生此时也是糊涂的，这个黄脸老者举止从容，很明显有恃无恐，起初他还怀疑此人是不是没有穿着道袍的道人，会使用什么法术，但仔细观察过后发现此人的站姿和神情都与道人多有差别，肯定不是道门中人。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长生也不例外，场外众人都在猜测这个黄脸老者有何倚仗，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先前这个黄脸老者不曾开口便被中年阴官阻止了，故此无法通过口音判断此人生活的区域，不过根据此人身上的穿戴和长相不难看出此人很可能来自淮南和江南一带，江南人五官轮廓比较柔和，肤色偏白，身形中等，比岭南道和黔中道的人要高一些，比河北道陇右道的人要矮几分。

    淮南和江南等地一直是富庶之地，由于地域关系，自古至今少受战火波及，也正因生活相对安逸，这片区域的人便少有戾气，向来崇文而不尚武，即便习武，练的也不是什么阴狠毒辣的武功，细看黄脸老者的双手，细长正直，也不像千锤百炼的外门高手。

    看不出所以然，长生便将视线固定在了黄脸老者腰间的那个腰囊上，根据腰囊的大小和形状来看，里面无疑是装了一些东西的，而且腰囊下垂的比较厉害，由此可见腰囊里的东西是有重量的，难不成里面装的是某种威力巨大的火器？

    就在长生疑惑猜测之时，终于有人持剑登台，由于此前中年阴官已经说明上台之人不需自报家门，挑战之人便只是冲其拱手行礼，随即仙宫之中便再度响起击鼓之声。

    鼓声响起之后，黄脸男子缓缓垂手，自腰间解下腰囊托于左手，随即打开腰囊，自其中抓出了几件颜色各异的扁平事物。

    起初长生还以为那些扁平事物是象棋的棋子，不过定睛细看却发现不是，观其大小也不似火器……
------------

第七百零八章 五行阵法

    就在长生歪头打量黄脸老者手中所拿器物之时，黄脸老者却突然开口，冲对面凝神戒备的用剑男子出言说道，“较技切磋点到为止，若是自认无解，只需拍手即可。”

    听此人前半句，场外众人还以为黄脸老者在请求对方手下留情，待黄脸老者说完，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这番话是冲对方说的，意思就是如果对方认输，便拍手击掌。

    众人本就疑惑此人有何倚仗，听他这般说，心中越发疑惑，黄脸老者分明是胜券在握的语气，但直至此刻众人也不明白此人底气何来。

    对面的用剑男子乃洞渊修为，所用长剑亦非凡品，黄脸老者的这番话在其听来可谓狂妄至极，故此他只是撇嘴冷笑，并未出言接话。

    鼓声由缓至急，乃至骤停。

    由于不摸对方底细，用剑男子便不曾抢攻冒进，而是持剑在手，围着黄脸老者缓慢移动，凝神戒备的同时寻找机会。

    黄脸老者并不理会对方，只是轻描淡写的抛出了一枚扁圆形的事物，此物为黄色，大小与象棋的棋子相仿。

    在黄脸老者抬手抛扔之时，众人只当他要抛扔暗器，但不曾想黄脸老者并没有将圆饼抛向自己左侧的用剑男子，而是抛到了相反的方向，圆饼落地之后与太极石台的石板发生碰撞，根据传出的轻微脆响判断，这个黄色的圆饼貌似是石质，且是实心儿。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黄脸老者再度抛出了一枚黄色石饼，这枚石饼依旧不是抛向用剑男子，而是抛向了石台西南方向。

    此时长生仍不知道黄脸老者要做什么，但他却敏锐的发现一个细节，那便是黄脸老者抛扔石饼之时力道拿捏的极为精准，石饼落地生根，没有丝毫的跌宕滑移。

    用剑男子亦不知道黄脸老者在做什么，但他却知道绝不能让对方从容施展，眼见对方还要继续抛扔，立刻气聚剑身，欺身抢攻。

    黄脸老者虽然修为平平，轻功身法却颇为了得，闪身避开的同时第三枚黄色石饼再度脱手，依旧不是扔向对方，而是抛向了自己身后。

    在用剑男子回神之前，黄脸老者的第四枚圆饼再度脱手，与之前一样，也是一枚黄色的石饼，方位并不是远处，而是自己脚下。

    在这一枚黄色石饼落地的瞬间，用剑男子突然双目圆睁，停止追击的同时紧张四顾。

    正所谓术有专攻，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什么都精通，长生看不出所以然，场外却有其他人看出了端倪，脱口发声，“阵法，原来是阵法。”

    此言一出，包括长生在内的众人瞬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黄脸老者精通阵法，其先前扔出的黄色石饼正是布置阵法所需的阵符。

    虽然先前发声之人实属无心，中年阴官却认为此举可能会对台上的比试产生影响，随即冷喝训斥，“仙宫严禁喧哗，下不为例。”

    仙人也是人，哪怕同为天仙，性情也不尽相同，先前出现的年轻仙家洒脱随意，而此番出现的中年阴官则严厉非常，担心被其逐出仙宫，场外众人纷纷闭嘴噤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黄脸老者布下的阵法由四枚黄色石饼组成，阵法的形状并不规则，覆盖的面积也不大，但那用剑男子被困其中却丝毫不见局促，四顾观望之后便开始快速移动，他貌似感觉不到自己被困在狭小区域，快速移动的同时触及到阵法的无形边缘便会流畅转弯。

    黄脸老者手里还拿着几枚不同颜色的圆饼，闲庭信步一般游走在阵法外围，不时还会出脚拨动地上的黄色石饼，随着黄色石饼向外侧移动，阵法的范围也随之扩大，不过阵法内的用剑男子并没有察觉到阵法有所变化，眼见疾驰不得脱身，便改为凌空飞掠。

    殊不知那阵法一旦起效，连上空亦有覆盖，用剑男子离地之后依旧感觉不到丝毫局促，只是猛催灵气，快速飞掠，而在场外众人看来此人此时如同没头的苍蝇，正不停的自阵法里转圈子却不自知。

    眼见凌空飞渡亦不得脱困，用剑男子随之冷静了下来，似乎察觉到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假象，便催生剑气，贴地挥扫，试图将黄脸老者先前扔出的黄色石饼移动破除。

    用剑男子的想法是正确的，奈何阵法一旦起效，内外气息便不得连通，其催生的剑气亦无法延伸到阵法之外。

    几番尝试无果，用剑男子再度冷静了下来，凝神戒备的同时闭眼思虑。

    黄脸老者平静的打量着被困的用剑男子，貌似对自己布下的阵法颇为自信，他并没有远离阵法，而是随意站在阵法的边缘，与用剑男子相距不过五尺。

    长生在新罗曾经吃过阵法的亏，领教过阵法的厉害，但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便是聪慧如他，也无法博融兼通，故此他并不知道黄脸老者布的是何种阵法，不过黄脸老者手里还有几枚不同颜色的圆饼，其腰囊里貌似还有不少，由此可见此人能布的阵法还有很多种，而其手里拿的圆饼有黄红黑三种颜色，五行之中黄为土，红为火，黑为水，不出意外的话其腰囊里应该还有木绿和金白两种颜色的圆饼，这便表明此人布下的阵法与阴阳五行有关。

    长生虽然不通阵法，却也知道阵法可以分为五行，八卦，九宫等很多种，而每一种又有无穷变化，台上的黄脸老者此时布下的阵法只用了黄色的石饼，明显还留有诸多后手。

    短暂的思虑过后，用剑男子还剑归鞘，双手前伸，移步向前。

    用剑男子此举无疑是想寻找阵法的边缘，但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在阵法内转了好几圈儿，依旧在小心翼翼的徒劳寻找。

    “王爷，这玩意儿跟鬼打墙……”

    大头话没说完，端坐台上的中年阴官便冷眼转头，大头有感，急忙歪头一旁，佯装无辜。

    中年阴官瞅了大头一眼，转而收回视线，挺身正坐。

    黄脸老者手里还有其他圆饼，应该可以利用这些圆饼增强阵法的威力，亦或是改变阵法的五行属性，但黄脸老者却并没有那么做，只是围着阵法进行了简单的修正之后便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黄脸老者之所以这么做无疑是为了拖延时间，减少变数，只要阵法内的用剑男子不认输，比试就可以一直继续，而用剑男子若是击掌认输，他就只能撤去阵法进行下一场。

    相较于激烈的打斗，布阵困住对方无疑是枯燥且无聊的，但场外众人却丝毫不敢小看这个黄脸老者，别看此人只是轻描淡写的扔出了几枚石饼，石饼落地的位置以及先后顺序都是有讲究的，这需要布阵之人对阴阳五行有着过人的见解才行，但凡有一丝差错，都无法影响和改变五行气息。

    长生对这黄脸老者亦是多有佩服，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哪一行，想要做到登峰造极都不容易，都需要付出极大的艰辛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几番尝试过后，用剑男子终于泄气，亦不再做徒劳努力，沮丧叹气，拍手认输……
------------

第七百零九章 严控毫厘

    见对方认输，黄脸老者亦不迟疑，随即将散落在石台各处的黄色石饼逐一收起，撤去阵法，还对手自由。

    长生距石台较近，看的真切，黄脸老者在收起石饼时并未弯腰捡拾，而是在行走之时踩拨石饼外侧，待石饼受力弹起，黄脸老者方才随意抬手，将其轻松掌握。

    此外，黄脸老者收起一枚黄色石饼时，用剑男子脸上虽有疑惑神情闪过，却仍在四顾张望，直待第二枚黄色石饼被收起，用剑男子的视线方才挪到了黄脸老者身上，由此可见这五行阵法有三枚阵符落地便可起效，并不一定非要四枚。

    见对方看向自己，黄脸老者立刻赔笑拱手，“承让，承让。”

    胜负已分，用剑男子只能强打精神，拱手回礼，转而悻悻下台，此时他的心情颇为复杂，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是既服又不服，服是因为自己想尽各种办法也无法破阵，而不服则是后悔动手太晚，若是在黄脸老者抛出第一枚阵符时便加以阻止，黄脸老者怕是连布置阵法的机会都没有。

    与用剑男子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用剑男子刚一下台，便有数人自各处站起，龙颢天旁边的一名丐帮帮众亦离座起身，但龙颢天并未允许其上台，而是皱眉抬手，将其拦了下来。

    己方众人坐在东北巽位，丐帮众人坐在正西离位，长生可以清楚的看到丐帮众人的一举一动，眼见龙颢天阻止帮众上台，长生亦是微微皱眉，龙颢天虽然心术不正，品行不端，但此人审时度势，城府极深，敏锐的察觉到黄脸老者留有大量后手，故此才会阻止手下上台。

    此时他还拿不准龙颢天的目标究竟是银符还是金符，也可能龙颢天本人也没拿定主意，不过此人若是得到银符还好，若是拿到了金符，定会生出等夷之志，不臣之心。

    此番登台的亦是个中年男子，身形低矮，肤色黝黑，不管是样貌还是所穿衣着都与中土人氏多有不同，应该是来自西南某个边陲小国。

    此人穿了一套花布裤裙，所用兵器长约两尺，形状与峨眉刺有些相似，中间平直，两端尖锐，其色白中带黄，貌似是象牙所制且已经使用多年。

    花裙男子抢在众人之前登上石台，冲端坐坤位的中年阴官弯身鞠躬，转而来到黄脸老者对面，挑眉皱鼻，一脸凶戾的拉开了架势。

    眼见对手神情凶狠，黄脸老者知道来者不善，便将手中阵符快速交叠变换，最终双手各执其三。

    鼓声响起，花裙男子立刻运气备战，足下聚力的同时目不转睛的盯着黄脸老者，只待鼓声停止便骤起发难。

    杨开此时已经顺利拿下了一枚银符，此后五场的银符争夺与己方众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己方众人纯属看热闹，杨开本来就寡言少语，而身为比丘，释玄明和余一的话也不多，但大头不然，他本就碎嘴，而且已经习惯了前瞻议论，品头论足，奈何中年阴官太过严厉，他纵是想要说话亦不敢开口，屡屡欲言又止，憋的好生难受。

    见大头自一旁抓耳挠腮，长生猜到其心中所想，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随即又指了指自己右侧胸腹之间肝脏所在的位置，之后又皱了皱眉头。

    得长生指点，大头立刻了然，原来这个黄脸老者有着极为严重的肝病，貌似已经危及生命，这可能就是其参与银符争夺的主要原因，既然性命攸关，自然会尽出全力，亡命一搏。

    由于此前观战多场，花裙男子便熟知鼓声节奏，在鼓声骤停之前的瞬间踏地疾冲，抢先出手。

    黄脸老者早有防范，不等对方冲到近前便横移躲闪，与此同时侧身辨位，准备抛出手中阵符。

    不曾想黄脸老者身形未定，花裙男子便消失了身影，见此情形，黄脸老者瞬时亡魂大冒，急忙闪身移位，四顾寻找。

    就在黄脸老者紧张寻找之时，坤位的中年阴官突然冷然发声，“鼓声未停便违规抢先，理应逐出仙宫，下一个。”

    在中年阴官发声之前，也有明眼人注意到花裙男子是在中年阴官挥手之后消失不见的，但直待听得中年阴官言语，方才知道花裙男子是因为鼓声未停便抢先出手，破坏了比武的规矩而被其逐出了仙宫。

    平心而论，花裙男子先前抢先并不明显，可能是有心，也可能是无意，但中年阴官却恪守规矩，严控毫厘，直接将其逐出仙宫，眼见此人执法如此严苛，众人无不心惊，大头亦是后怕不已，亏得自己先前说话不是很大声，若是声调再高几分，自己怕是早已被中年阴官给撵出去了。

    场外众人回过神来，随即再度有人上台挑战，此番上台的是个年轻女子，年纪当有二十七八，亦是身形矮小，肤色黝黑，上身穿短褂，下身着花裙，观其样貌打扮，当是先前被逐出仙宫那花裙男子的同伴。

    花裙女子上台之后强压怒气，违心的冲中年阴官躬身见礼，转而来到黄脸老者对面，怒目相向，候时备战。

    花裙女子手中并未持拿兵器，但其腰间的腰绳上却插满了半尺长短的黄色锐刺，这些黄色锐刺想必亦是象牙打磨，上平下尖，密密麻麻的插在自带插孔的腰绳上，大致计数，至少也有三十几支。

    鼓声再度响起，随着鼓声由缓至急，花裙女子垂首腰间，以右手五指夹了四支象牙锐刺蓄势待发。

    黄脸老者左右双手原本各执三枚阵符，在对手拔出锐刺之后黄脸老者将六枚阵符堆叠一处，快速翻动堆叠之后左右双分，双手依旧各执三枚阵符，只不过双手所持阵符的颜色较之前略有变化。

    有了前车之鉴，此番直待鼓声彻底停止双方方才各自出手，黄脸老者在横移变位的同时抓在左手的三枚阵符同时抛出，分别飞向花裙女子周围各处，而花裙女子则甩出四支象牙锐刺，脱手之后呈扇形分散，袭向黄脸老者的同时也封住了其可能闪躲的几条退路。

    在黄脸老者骤停侧身，躲避象牙锐刺的同时，花裙女子凌空起脚，将离自己最近的一枚阵符踢飞了出去，眼见阵符飞向己方众人，大头急忙起身抬手，将飞出石台的那枚黑色阵符抓在手里，端详过后确定没有危险，这才双手递给了长生。

    黄脸老者在骤停躲闪的同时，右手的三枚阵符亦随之脱手，此时花裙女子刚刚落地站稳，眼见对手再度抛出阵符，急忙左右开弓，自腰囊拔出八支象牙锐刺反手甩出。

    花裙女子最先甩出的四支象牙锐刺尽数落空，纷纷飞出场外，眼见飞出场外的锐刺危及场外众人安全，中年阴官心念闪动，自石台四周凝出无形屏障，与此同时正色发声，“为免殃及无辜，法台四周暂起屏障。”

    中年阴官话音刚落，花裙女子二度掷出的象牙锐刺和被象牙锐刺击飞的两枚阵符纷纷撞上灵气屏障，跌落于石台边缘。

    花裙女子二度出手时掷出了八支锐刺，由于覆盖面积太大，黄脸老者躲闪不及，被其中一支锐刺伤及左腿，所幸锐刺只是自其大腿外侧留下了一道血口，并未贯穿直入。

    花裙女子甩出锐刺之后立刻探手腰间，再度抓了几支锐刺在手，但她却并未立刻出手，而是皱眉四顾，由此可见黄脸老者先前分两次扔出的六枚阵符有三枚已经顺利落地，基本的阵法也已经开始起效。

    不等花裙女子回过神来，黄脸老者便再度垂手，自腰囊里抓出两枚阵符，不需低头察看，只是略一掂量便通过手感和重量分辨出这两枚阵符的五行所属，随即冲着花裙女子东南方向扔出了一枚红色阵符。

    此时阵法已经彻底起效，黄脸老者围着阵法转了一圈儿，对阵法覆盖范围进行了些许调整，转而走到石台边缘，收回了先前被锐刺击飞的两枚阵符。

    黄脸老者本想将收回的灵符放回腰囊，低头之时发现自己左腿的伤势远比自己先前料想的要重，流血也比自己料想的要多，不由得眉头大皱，随手又将一枚红色阵符抛了出去。

    抛出红色阵符之后，黄脸老者背对花裙女子，慢条斯理的自另外一个较小的腰囊里取出伤药，又撕下布条，为自己受伤的左腿敷药包扎。

    被困阵中的花裙女子原本还在抛掷锐刺，试图寻找出口，在黄脸老者补上一枚红色阵符之后，她便面红耳赤，汗如雨下，待黄脸老者扔出第二枚红色阵符之后，花裙女子很快开始凄厉惨叫，与此同时肉眼可见的其裸露在外的皮肉开始出现诸多大小不一的燎泡。

    黄脸老者此番布下的阵法貌似可以隔绝声响，花裙女子惨叫之时场外众人只见其形，不闻其声，而那黄脸老者貌似是故意背对对方，便是对方接连拍手认输，他亦佯装不见，只是低头裹伤。

    黄脸老者此举无疑是对花裙女子刺伤自己的报复，眼见花裙女子击掌认输，中年阴官便有心出手终止比试，不过抬手之后却又放了下来，之所以有此一举自然不是破不了阵法，而是若是出手干预，就可能对比武的最终结果产生影响。

    中年阴官的一举一动都被长生尽收眼底，他也能猜到其心中所想，虽然表面上看这一场胜负已分，但若是仙家出手终止，场外众人便会失去后顾之忧，不再惧怕遭到黄脸老者的惩罚，反正只要自己认输，仙家就会立刻终止比武，如此一来对黄脸老者就有失公平。

    片刻过后黄脸老者包扎完伤口转过身来，此时被困阵法的花裙女子已是浑身燎泡，身上所穿衣物亦开始冒烟，见老者回头，花裙女子忙不迭的击掌拍手，与此同时大叫认输…...
------------

第七百一十章 弊端初现

    见花裙女子凄厉惨相，黄脸老者心中余怒尽消，急忙快步上前，收回阵符，还花裙女子自由。

    在黄脸老者收回两枚阵符之后，场外众人方才听到花裙女子的惨叫，在黄脸老者收回第三枚阵符时，花裙女子方得自由。

    由于浑身燎泡，痛苦非常，重获自由之后花裙女子立刻尖叫着冲下石台。

    此时胜负已分，中年阴官便撤去了灵气屏障，花裙女子疾冲下台，奔向坎位出口。

    黄脸老者所布五行阵法厉害非常，不但可以将人困住，还可以借用五行之气，在火属灵气的炙烤之下，花裙女子身上的穿戴早已酥脆，狂奔见风立刻支离破碎，片片飘散。

    眼见花裙女子痛苦非常，中年阴官再度想要出手救治，但沉吟过后想到若是出手救治亦可能对之后的比试产生影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最终只是微微抬手，将花裙女子破碎的衣裳复原并归位，以此为其蔽体遮羞。

    不等花裙女子冲出仙宫，中年阴官便起身挥手，将其遗留在石台上的象牙锐刺以及黄脸老者滴落的血迹尽数消除，转而重新落座，肃然等待。

    虽然台上这个中年阴官不苟言笑，行事严苛，长生却对此人颇为敬重，只因此人明察秋毫，不枉不纵，说白了就是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儿，而其遵循的规矩就是绝对公平。

    天仙也并不一定都是一般脾性，不同的仙人性情也不尽相同，上一场的年轻仙家洒脱随意，谈笑风生，而台上的这个中年阴官则铁面无私，严厉公正，虽然性情不同，作风迥异，却也有着共同之处，那便是高瞻远顾，公平公正。

    事实证明中年阴官没有出手救助花裙女子是非常正确的，确切的说是对黄脸老者非常公平，眼见上台挑战有可能落得很凄惨的下场，原本跃跃欲试的众人便多了几分慎重，而这也正是黄脸老者想要的结果，他修为平平，倚仗的只是阵法，关键时刻必须下狠手，让众人知道挑战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有这样才能防微杜渐，减少冒犯。

    对于黄脸老者的做法，长生亦颇为认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做作为承担后果，如果做事不需要承担后果，所有人都会肆无忌惮，胆大妄为。

    此时黄脸老者已经发现自己遗失的那枚黑色阵符在长生手里，由于暂时无人上台，黄脸老者便来到石台边缘，冲长生拱手作揖。

    长生知道对方想要索要自己手里这枚阵符，但他并没有立刻将阵符还给对方，而是拿在手里定睛打量，这枚黑色的阵符并不很重，入手清凉细腻，应该是由玳瑁之类的龟甲雕琢而成，五行之中黑为水，而玳瑁亦属水，用玳瑁雕琢而成的阵符能够大大增强阵法的威力。

    见长生并未立刻归还自己的阵符，黄脸老者再度赔笑作揖，实则同样的阵符他腰囊里还有四枚，即便遗失了一枚也没有太大影响，他之所以冲长生赔笑讨要，也是想趁机示好攀交，毕竟日后拥有灵符的这十八个人很可能会经常打交道。

    长生抬头看向黄脸老者，直视片刻微微一笑，转而将那枚黑色阵符扔还给了他，他与这个黄脸老者萍水相逢，并无交情，不过他却并不讨厌此人，此人先前虽然趁着包扎伤口惩罚过那花裙女子，在回头发现花裙女子惨不忍睹之后却并未幸灾乐祸，而是快步上前撤去了阵法，这便说明此人并不是凶残之徒。

    至于此人受伤之后追加两枚火属阵符报复那个花裙女子，亦是人之常情，谁受了欺负都会想要报复，只有傻子才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见长生交还阵符并冲自己微笑，黄脸老者好生欢喜，长生一方此时已有一枚银符和四枚铜符，而长生本人还尚未下场，此等实力，堪称恐怖，倘若开罪了长生等人，后果不堪设想。

    黄脸老者收回阵符重回石台，站立正中，等待下一位挑战者的到来。

    等待之时大头不时看向长生，貌似想要说话，不过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起初长生还以为大头只是感觉无聊想要说话，但很快便发现大头的表情有些怪异，而一旁的杨开亦频繁的皱眉看向大头，根据杨开的神情来看，他貌似知道大头想要说什么，而他本人也有话要说，只是碍于中年阴官太过严厉，二人都不敢随意开口。

    长生心生疑惑，便微微歪头，靠近大头。

    见此情形，大头知道长生要让他低声耳语，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王爷，事儿不对，柳天林他们出去之后没在外面等着咱，也没回长安，而是往东南方向去了。”

    大头说到此处略做停顿，以眼角余光偷看中年仙家，见对方并未看向己方众人，这才继续说道，“他们前面有一枚铜符，他们很可能是冲着这枚铜符去了。”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陡然皱眉，柳天林一行有十几人，皆为紫气高手，这些人若是联手，先前得到铜符的那些人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柳天林有铜符在身，能够精准的感知到对方所在位置，倘若他们想要追杀对方，对方肯定跑不掉。

    大头跟随长生多年，熟知长生的脾性和习惯，知道他可能会问什么，便主动说道，“柳天林出去之前，我没管提前走的那三个人都在哪儿，而且那些铜符都一样，我也不知道柳天林他们到底在追谁，不过我感觉应该不是那个老道士，他走的早，东北八百里外的那个人应该是他。王仕仁和那个苗女走的晚，他俩都往东南方向去了，柳天林他们在追的应该是他俩中的一个。”

    杨开坐在长生右侧，虽然大头声音很低，他也听到了，大头说完之后杨开也点了点头，示意赞同大头的判断。

    长生没有接话，脸色却是难看非常，原因也很简单，王仕仁虽然与自己没什么交情，却是太清宗刘道一的俗家弟子，而且先前还是在自己的提醒和暗示下才拿到灵符的，柳天林等人若是冲王仕仁下手，摆明了就是不给他面子。

    若是柳天林等人追赶的是那圆脸苗女，问题就更严重了，此前那苗女在言语之中明显透露出对朝廷的不满，而自己曾经说过此间事了会去一趟苗疆，看看那苗女及其族人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冤屈，自己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柳天林等人是在场的，难不成柳天林等人想要杀人灭口，隐瞒什么？

    退一步说即便柳天林等人追杀苗女并无隐情，只是为了得到她的那枚铜符，也是对他的不敬，要知道那个土地公在转授灵符的时候曾经说过，是看在他保举的份儿上才将灵符交予苗女的，柳天林等人分明听到了土地公的话还冲苗女下手，无疑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王爷，我去看看？”大头低声耳语的同时手指坎位出口。

    大头说话之时，杨开三人亦在转头看着长生，等他定夺示下。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仔细想想……”
------------

第七百一十一章 遇事莫急

    听长生这般说，大头等人只能强压焦急，耐心等待。

    长生也很担心柳天林等人会冲王仕仁和苗女下手，因为拥有灵符的这些人都能感知到对方所在的位置，一旦柳天林冲王仕仁和苗女下手，其他拥有灵符的人就能有所感知，柳天林乃禁军统领，他的所作所为会被众人视为朝廷的举动，一旦众人察觉朝廷在残杀他人夺取灵符，就会人人自危，为求自保，其他拥有灵符的人就可能联手反制，届时势必天下大乱，大头等人之所以着急，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

    人在急躁的时候是很难冷静思考的，长生也不能例外，为求稳妥，他几次想要开口派人前去阻止，不过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原因也很简单，他暂时还无法确定柳天林等人追踪王仕仁或苗女的真实动机，如果柳天林并无抢夺灵符之心，大头等人一旦派出去，柳天林立刻就能有所感知，届时柳天林就可能认为他有心招揽王仕仁和苗女，以此强大自己的实力，不止柳天林会这么想，皇上也会这么想。

    人活于世，难免会遇到大大小小的变故，变故一旦发生，大部分人都会着急，殊不知一着急就容易乱方寸，一乱方寸就会胡乱出招儿，进而将事情搞的更糟，长生明白这个道理，便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仙宫里鸦雀无声令长生得以安静思考，此前众人只想到万一柳天林杀了王仕仁或苗女会令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柳天林没有杀他们的动机，就算垂涎二人的灵符，柳天林也不会杀他们，因为柳天林很清楚一旦杀了王仕仁或苗女，就彻底把他得罪了，而得罪他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得不偿失的事情柳天林不会做。

    再者，柳天林也知道大头等人能感知到他的行踪，倘若他真想对王仕仁和苗女不利，大头等人就可能前去阻止，届时他肯定杀不了王仕仁和苗女，惹一身膻味却吃不到羊肉的事情别说柳天林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做。

    排除了柳天林在追杀王仕仁和苗女的可能，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那就是柳天林等人既然不想杀王仕仁和苗女，为什么要追赶他们？

    仔细想来此事亦有合理解释，那就是柳天林追赶的并不是王仕仁，而是苗女，而柳天林之所以追赶苗女是为了讨好自己，自己此前曾经说过此事过后将会抽空去一趟苗疆，看看苗女之所以对朝廷充满敌意是不是因为受到了朝廷不公正的待遇，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柳天林等人都听到了，他们此时已经离开仙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趁这个机会跑一趟苗疆，帮他将苗疆的事情处理一下，也省得己方众人事后长途奔波。

    不过此事也有另外几种可能，一是柳天林等人可能知道苗女及其族人受到了朝廷不公正待遇，担心他得知此事会大发雷霆，故此想要赶在他之前赶去苗疆妥善处理此事，以免他得知真相之后对朝廷生出不满。二是柳天林可能也不知道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跟那里的官员有私交，柳天林对他的行事作风是很了解的，知道他处事公正，杀伐果断，一旦苗疆的事情错在官府，他很可能会大杀四方，诛杀大批官员，为了不激化矛盾，保全自己的朋友，所以柳天林才会有此一举

    总之，不管是哪种可能，柳天林等人追赶苗女都绝不是杀人越货。

    想到此处，长生缓缓摇头，与此同时低声说道，“没事儿，不用管他。”

    虽不知道长生因何做出的判断，但大头等人却相信他的判断，亦不追问缘由，尽皆放松了下来，随即将视线再度移回台上。

    黄脸老者上一场对那花裙女子痛下狠手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上台挑战，不过黄脸老者也有着严重的短板，那就是灵气修为太低，场外众人虽然破不了他的阵法，却认为有可能阻止其顺利布阵，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再度上台，此人腰间插着两把短刀，眼中精光内敛，脚下步履轻盈。

    场下多有明眼人，此人刚一上台，众人便知道此人是个轻功高手，也正因为身法了得，移动迅速，所以才会使用适合贴身近战的短兵器，轻功不好的人用的多为长兵器，以此弥补速度不足的劣势。

    鼓声响起之后，场外众人皆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二人，众人很清楚台上二人比的就是速度，这场比试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分出胜负。

    对于比试的结果，长生早有前瞻，这场比试获胜的一方依旧会是黄脸老者，不过黄脸老者很难在不受伤的情况下取胜，其判断的依旧有两点，一是他先前曾经触摸过黄脸老者用玳瑁打磨的阵符，阵符上下两面都很是光滑，这就表明黄脸老者在抛掷阵符布置阵法的时候，力道拿捏的极为精准，他想将阵符扔在哪里，阵符就会精准的落到哪里，并不需要借助阵符粗糙的落地一面增强摩擦，避免滑动。

    二是他本人也是轻功高手，知道轻功的不同境界，轻功的最高境界就是脚下无根，而此番上台的中年男子虽然步履轻盈，移动之时却仍有重心，这便说明此人的轻功并未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鼓声停止，双方出手，黄脸老者双手同时探出，携带着不同力道的六枚阵符分别落向中年男子周围各处，中年男子分身乏术，知道不管是接拿还是击挡都无法阻止对方布阵，因而极速转身，自六枚阵符覆盖区域疾冲而出。

    在扔出第一波阵符之后，黄脸老者再度自腰囊里抓出一把阵符，不多不少，亦是六枚，一分为二的同时右手抓拿的三枚阵符便甩了出去。

    此番中年男子未能及时逃出，只因他顾此失彼，忽视了黄脸老者二度扔出的三枚阵符中的一枚已经与之前落地的几枚阵符感应起阵。

    阵法一起，胜负已分，黄脸老者从容的对阵法进行了调整，与此同时收回了散落在地的多余阵符。

    事情的结果有些出乎长生的意料，他虽然猜对了胜负，却没猜到细节，因为他没想到中年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拔刀，如果中年男子拔刀，黄脸老者势必不得全身而退。

    不过也正因为中年男子没有拔刀，黄脸老者在成功布阵之后便没有增加红色火符，其直接结果就是中年男子虽然被困阵中却没有受到火气焚灼。

    对于台上二人的做法，长生还是颇为认可的，中年男子没有为了获胜而无所不用其极，作为回报，黄脸老者也没有对其痛下狠手，这便说明二人都是有数的人，遵循的行事准则也是一样的，那就是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此举与天道的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不谋而合……
------------

第七百一十二章 调和龙虎

    黄脸老者阵法已成，中年男子也没做无谓的挣扎，直接拍手认输，黄脸老者随即撤去阵法，二人各自拱手，胜负从容，以和为贵。

    按理说能够拥有紫气修为，其心智都是够用的，但并不是所有紫气高手都精通人情世故，也有一些练武练傻了，虽然灵气修为不低，但脑子却不够用，有些人只看到了黄脸老者没有增加火符焚灼对手，却没想到黄脸老者为什么会这样做，故此在那中年男子离场之后，立刻有人上台，鼓声骤停之后又是抛扔暗器，又是欺身抢攻，出招狠辣，尽出全力。

    如此作为的直接后果就是黄脸老者左胸中剑，右臂中镖，作为回报，黄脸老者在咳血的同时将五枚火符尽数抛出，将阵法内的火属灵气升到极致，直接将对手当场焚化。

    此时距一个时辰还有不到一刻钟，虽然黄脸老者痛下杀手，将上一名对手当众焚化，却未能彻底镇住众人，实则他的确镇住了众人，谁也不敢再小觑阵法的威力，奈何他左胸受伤，已经伤及肺脏，一直在急咳吐血，这让有心挑战之人看到了机会。

    己方众人对台上的黄脸老者印象都不错，眼见其功败垂成，无不露出惋惜神情，而长生则紧皱眉头，自心中急切思虑。

    眼下台下众人跃跃欲试，黄脸老者也知道自己撑不到最后了，他本就身患绝症，没有灵符续命必死无疑，辛苦坚持了这么久，最终还是与灵符失之交臂，令其万念俱灰，无比沮丧。

    此前丐帮有人曾经试图上台，却被龙颢天给拦了下来，感觉是时候了，龙颢天便转头看向此人，后者会意，立刻离座起身，走向石台。

    此时黄脸老者已是强弩之末，不但呼吸不畅，接连咳血，整个右侧身躯也逐渐麻木，只因他先前右臂中的那枚飞镖是淬了毒的，此时毒性已经开始发作。

    黄脸老者心如死灰，茫然四顾，他是独自一人前来的，并无友人同行，此番放眼望去，场外皆是陌生人，谁也不曾关心他半分，更不会有人施以援手。

    就在黄脸老者满心悲凉之际，视线所及，却发现长生正在盯着他，且在二人视线相接之时，以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臂的侠白穴。

    黄脸老者见状陡生希望，他虽然不知道封点这处穴道有什么用，却知道长生在救自己，福至心灵，立刻抬手封穴。

    坐在长生旁边的大头亦知道长生想搭救此人，担心他动作太大会被台上的中年阴官逐出仙宫，便低声说道，“王爷，您说，我来。”

    “左臂尺泽。”长生低声说道。

    “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恐他辨穴不准，还是我来吧。”释玄明言罢，抬手指向自己左臂尺泽穴。

    黄脸老者见状，急忙再封尺泽。

    长生快速低声讲说，释玄明精准指点，黄脸老者如法炮制。

    长生前前后后足足说了二十几处穴道，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几乎都有涉及，之所以如此繁琐乃是因为黄脸老者的情况非常复杂，不但需要为其止血平喘，还要为其暂压毒性，与此同时还要保证其精神振奋，活动自如，想要兼顾这些已经极为不易，由于黄脸老者只能自封穴道，背部的穴道亦不能采用，这也令得难度大为增加，此外黄脸老者肝有重疾，无法解毒，在封穴之时还需将毒性由足厥阴肝经转移到足少阳胆经，如果不这么做，黄脸老者就会立刻毒发身亡。

    健康之人想要两相兼顾已然不易，病入膏肓之人五相兼顾可谓难比登天，这种情形酷似配药，别看一剂药只有十几种药材，真正配比起来却极为困难，并不是药效累加那么简单，因为每一种药材都有着不止一种药性，累加的同时又会互相抵消乃至相冲相克，真正做到调和龙虎，均衡阴阳，承其利而不受其弊着实不易。

    若不是长生精通岐黄之术且对人体穴道了如指掌，决不能做到这一点。

    由于仙宫之中只是严禁喧哗，并没有禁止观战之人肢体不可随意移动，中年阴官便没有阻止长生低语以及释玄明指点穴道，黄脸老者在长生的指点下很快封点了二十几处穴道，呼吸骤然顺畅，耳目重归清明，右侧身躯的木然麻痹也一扫而空。

    眼见黄脸老者满心感激的看向自己，长生面色凝重的冲其竖起了两根手指，示意他目前这种状态最多只能维持两刻钟。

    就在长生竖起手指之时，离位传来了咳嗽声响，长生歪头看去，发现咳嗽的正是龙颢天。

    不过龙颢天咳嗽并不是冲己方众人表达不满，而是想要召回已经走到台下的那个丐帮帮众，长生和释玄明的举动早已被龙颢天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手下此时若是上台定然必死无疑。

    听得帮主咳嗽，丐帮帮众急忙转身回头，龙颢天趁机冲其做了个手势，示意其赶紧回来。

    都已经走到台下了，再调头回去无疑是很丢人的，不过丐帮众人可不在乎什么面子，得到暗示转身就走，丝毫不觉得尴尬。

    场外众人自然也都发现黄脸老者在频繁点穴，眼见其封穴之后不但呼吸顺畅不再咳血，且精神抖擞，目光炯炯，有心挑战之人便不敢贸然上台。

    此时大头已经摸清了仙宫的规矩，，仙宫里也并非不让说话，只是不让大声喧哗，只要不影响到他人，低声说话还是可以的，“王爷，两刻钟之后他会咋样？”

    “会死。”长生沉声说道，他之所以帮助此人是因为此人在迎战中年男子时没有痛下杀手，实则那一场他若是痛下杀手，便能更好的震慑场外众人，但他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对对方没有使用兵器做出了对等的善意回应，由此可见此人心术很正，哪怕身处困境也不会以怨报德。

    长生此时心里也很紧张，助人为乐固然是好，但随便给别人出主意并不是他的作风，要知道自己出的主意别人一旦采纳，自己就会背负相应的责任，倘若黄脸老者顺利拿到灵符还好，若是黄脸老者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就难辞其咎了。

    场外众人都看出黄脸老者在剜肉补疮，强自支撑，都想摸清他的底细再动手，而黄脸老者始终不见萎靡，他们便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在场外众人的狐疑观望之下缓慢流逝，最终众人也没有等到黄脸老者山穷水尽，显现萎靡，随着鸣金之声响起，比武终于结束。

    在大头等人长喘粗气，如释重负之时，长生却是忧心非常，紧张依旧，只因黄脸老者最多只能再支撑一刻钟，而台上的中年阴官却是个恪守规矩，非常较真儿的人，接下来的论道很可能非常繁琐，他担心黄脸老者时间不够……
------------

第七百一十三章 不悦民众

    黄脸老者也知道自己此时的精神抖擞乃是杀鸡取卵，透支元气所得，亦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故此鸣金之声响过之后立刻快步来到中年阴官的桌案之前，冲中年阴官躬身拱手，等候问询。

    中年阴官看了黄脸老者一眼，转而沉声说道，“灵符本是天庭圣物，续命延寿夺天地之造化，固本护体侵日月之玄机，非位列仙班不得拥有，非悟道有成不得颁授，而今破例转授凡人，理应考察尔等心性，辨识善恶本真，本官所问，还望你如实回答，莫要遮掩欺瞒。”

    “上仙请问，老朽…...晚辈定当据实回奏。”黄脸老者正色说道。

    “嗯，”中年阴官缓缓点头，“本官问你，你为何赶来仙宫争取灵符？”

    “回上仙问，”黄脸老者弯身拱手，“晚辈之所以前来求取灵符，乃是因为晚辈痼疾缠身，时日无多且有心愿未了，晚辈粗通孤虚，少懂遁甲，有心将这一技艺传之后世却一直不曾寻得有缘之人，若得灵符，便可续命多活，不但能够继续推演孤虚阵法，遁甲奇术，亦可选徒授艺，将所学所得留于阳间，传之后世。”

    “你所学技艺对世人有何用处？”中年阴官问道。

    中年阴官这个问题问的很是刻薄，黄脸老者思虑片刻方才出言回答，“孤虚之法包罗万象，暗合阴阳，若得善用，小可惩恶扬善，大可济世救民。”

    “你自认为自己分得清善恶是非？”中年阴官并不掩饰自己对黄脸老者的轻视。

    黄脸老者躬身答道，“晚辈自知少有见识，不得尽辨是非，故此待人处事时时谨慎，处处小心，不敢以所见分对错，不敢以所闻定真假。”

    中年阴官对黄脸老者的回答颇为满意，缓缓点头，“谨慎小心是对的，毕竟世间阴阳同在，正邪混杂，见莲花而不见淤泥者多有，以管中所见而言豹者甚众。”

    “上仙教诲，晚辈定当铭于心而践于行。”黄脸老者说道。

    “你如何看待万众黎民？”中年阴官又问。

    中年阴官这个问题过于宽泛，黄脸老者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见黄脸老者踌躇，中年阴官又换了个问法，“在你看来万众黎民是你的兄弟手足，还是蚍蜉蝼蚁？”

    类似的问题在铜符的争夺时有仙家曾经提出过，黄脸老者闻言略做沉吟，转而出言说道，“万众黎民既是同气连枝的兄弟手足，亦是目光短浅的蚍蜉蝼蚁，当视其为手足善待之，亦当视其为蝼蚁宽容之。”

    “嗯，”中年阴官满意点头，“你能想到这一点颇为难得，需知檐下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井底之蛙不见大海广袤，由于目光短浅，见识不足，视遮风茅舍为禁锢者有之，视润物细雨为灾祸者亦有之，下人以怨报德并不少见，身居高位者理应以德报怨，大度宽容，若是与下人一般见识，与下人又有何区别？”

    “谨遵上仙教诲。”黄脸老者正色回应。

    场外那些已经无望染指灵符的人听得中年阴官言语亦是多有感触，中年阴官这番话的意思是地位越高，越不能与普通人一般见识，因为双方根本就不是平等的，不管是见识还是境界都存在巨大差距，身居高位者若是用要求自己的标准去要求普通人，普通人根本就做不到。

    此外，中年阴官这番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对别人好，千万别指望对方会领情，不知好歹的人很多，得益于人却反咬一口的人也很多，倒不是他们品德败坏，而是很多时候他们压根儿就理解不了对方这么做的原因，也体谅不到对方的良苦用心。

    中年阴官说道，“在本官眼里你也是那檐下燕雀，井底之蛙，若是以大道玄理考你，无异于强人所难，况且你生机即将断绝，也不得再做拖延，本官有句话送给你，你当时刻牢记，经常想起。”

    “晚辈洗耳恭听。”黄脸老者语带颤音。

    “参天悟道，济世行善当坚守本心，孤身行远，”中年阴官出言说道，“修行者不比谋权者，修行之人行善却不求名，施恩却不图报，无需取悦民众，聚揽民心，你若求万众称赞，青史留名，便落了下乘。”

    “晚辈记住了。”黄脸老者正色点头。

    中年阴官也没有赘言多说，随即离座起身，走向黄脸老者。

    前一刻黄脸老者还在躬身站立，中年阴官来到近前之时，黄脸老者脸色骤变，浑身颤抖，几乎不得站立。

    中年阴官的时间拿捏的刚刚好，赶在黄脸老者瘫软倒地之前握住了他的左手，心念闪动，转授灵符。

    到得这时，长生终于能够松口气，总体来说这位中年阴官并没有过分刁难黄脸老者，也正如他自己所说，黄脸老者虽然有些见识，却终究达不到仙人的高度，若是以仙人的问题来考验他，对黄脸老者无疑是不公平的。

    这位中年阴官的所作所为无一不遵循公平的原则，看似严厉严苛，实则公平公正，实则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额外的眷顾，只要能够得到公平的对待，大部分人都会心满意足。

    片刻过后，灵符转授完成，中年阴官反背双手，消失无踪。

    眼见中年阴官消失，场外众人纷纷如释重负，此人太过严厉，令得场外众人紧张非常，别说高谈阔论了，很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脸老者此时的脸色已经变的很是红润，四顾过后移步下台，径直来到长生近前，眼见此人来到，长生急忙离座站起。

    黄脸老者深揖于地，“在下公输玄明，乃扬州人氏，王爷再造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公输先生言重了，”长生微笑回礼，“先生的孤虚之术炉火纯青，得授银符实至名归。”

    公输玄明正色说道，“若非王爷临危出手，仗义相助，在下必然难偿所愿，王爷乃是在下的恩人，日后王爷但有差遣，在下定不推辞。”

    听公输玄明这般说，大头心中大悦，要知道但有差遣和若有差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意思，前者不限次数，而后者是有次数限制的，“哈哈，公输先生，你是个有数儿的人哪，刚才那种情况，除了我家王爷，谁也救不了你。”

    公输玄明闻言连连点头称是，而长生则皱眉瞅了大头一眼。

    冲杨开等人寒暄过后，公输玄明这才回归座位，他并没有急于退场，倒不是想要看热闹，而是想要多听听随后出现的那些仙家所说的话，仙人的眼界和境界以及见识都远超常人，听仙人一席话当真胜读百年书。

    此时场外众人看长生的眼神多有怪异，除了忌惮还有些许妒忌，原因也很简单，先前得到灵符的那些人有好几个都得到过长生的帮助，日后这些人无疑会与他更亲近……
------------

第七百一十四章 福至心灵

    待公输玄明离开，己方众人这才各自落座，长生转头看向大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大头知道长生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柳天林等人，略一沉吟出言说道，“他们追的应该是那个戴头巾的苗女，往东走的那个好像是跟您套近乎的王仕仁，柳天林他们现在已经追上了苗女，正撵着她往南跑。”

    由于长生眼下并无灵符，便不知道灵符与灵符之间的感应有多具体，“他们之间相距多远？”

    “挺近的。”大头说道。

    “不过十丈。”杨开补充。

    “王爷，我还是去看看吧，”大头说道，“他们要是真把苗女给杀了，其他得到灵符的人肯定人人自危，搞不好会联手对付咱们。”

    “不用去，”长生摇头说道，“他们应该只是去苗疆确认一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不是要与苗女为难。”

    见大头疑惑皱眉，杨开开口说道，“王爷说的对，你别忘了，柳天林一行有不少人，倘若他们真想抢夺灵符，追上苗女之后势必将其团团围住，苗女如何还能快速移动？”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大头终于放下心来，转而伸了个懒腰，“哎呀，可让这个家伙憋死了，从头到尾耷拉着脸，搞的欠他好多钱似的，话不敢说，屁也不敢放。”

    “我看你也没少说。”释玄明笑道。

    大头并不搭理释玄明，而是冲长生说道，“王爷，您说都是天仙，这俩人的脾气咋差的这么大呢，一个嘻嘻哈哈不着调，不好好看场子却跑出去找人下棋，另一个却是死较真儿，说话大声点儿都不行，你看他刚才瞅我那一眼，恶狠狠的，我要是声调再高点儿，他肯定把我撵出去。”

    长生说道，“并不是所有的神仙都千篇一律，神仙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人性，不过他们的脾性虽然不尽相同，但虑事还是非常周全的，处事也同样公正。”

    “我感觉也就那么回事儿吧，”大头说道，“刚才那个神仙好像也没问老头儿几个问题。”

    长生点头说道，“刚才那位来自地府的仙家问的问题的确不多，不过每个问题都是点睛之笔，而公输玄明的回答也颇为巧妙。”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有些仙家问的是具体的事情，通过候选之人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来推断他们遇到其他事情会怎么处理，而刚才那个仙家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没问具体的事情，只是问了几个比较重要的问题，以此确定公输玄明为人处世是怎样一种态度，遵循的是什么原则，只要有固定的原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会遵循这个原则去处理。”

    长生接过大头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转而继续说道，“刚才那位仙家想表达的意思大致有三点，一是别太高看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草率定论，更不能草率处理。二是世人虽然率真淳朴却多有愚昧，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最后一点就是施恩不可图报，对世人好别指望他们会领情，到最后恩将仇报反咬一口都有可能。”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尽皆点头，他们心悦诚服的跟随长生有诸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长生头脑清醒，不但能将复杂的事情理顺，还总能意简言赅的抓出重点。

    长生继续说道，“公输玄明的回答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极为巧妙，坦言自己见识不足，不能明辨是非，所以遇到事情一定三思而后行，不武断的相信自己，也不轻信谣言，他的这番话说到了仙家的心坎上，在仙家看来凡人都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好在公输玄明的态度端正，知道事事小心，时时慎重。”

    “还有，”长生又道，“刚才仙家有句话说的颇为刻薄，问公输玄明是不是自认为可以分得清是非善恶，他之所以这么问，乃是为了试探公输玄明能不能端正心态，摆正位置，如果换成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很可能会对这个问题心生反感，好在公输玄明并没有因为丢了面子而出言反驳，而是很虚心的承认自己有所不足，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也是个很正确的做法。”

    “王爷，虚心好像是不自信哪，”大头说道，“到底是自信好，还是虚心好？”

    “虚心和自信其实并不冲突，”长生摇头说道，“做人既要自信也要虚心，面对不如自己的人一定要自信，甚至是武断，千万不能轻易采纳下面人的意见，不然很容易被他们带偏。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一定要虚心，因为人家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他们的优秀，就像刚才那个仙家，那可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天仙，在他面前必须虚心，咱们这点儿见识在人家面前当真是不值一提，倒不是说咱们愚蠢，而是咱们年龄太小，经历的事情也太少，如果咱们也活上千年，可能见识和境界比他还高。”

    “王爷，您就别谦虚了，”大头笑道，“我感觉您的境界一点儿也不比那些神仙低，他们心里想的啥您都能猜到。”

    长生摇头说道，“你太高看我了，仙家心里想的什么只有仙家知道，对仙家而言我们都是檐下燕雀，井底之蛙，他们在内心深处是看不起我们的，也正因为看不起我们，所以他们对我们的要求就很低，也不苛求我们能回答的尽善尽美，只要我们的回答稍微靠谱一点儿，他们就让我们过关，如果他们拿出最高水平，我们可能都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

    长生言罢，己方众人都没有接话，此番前来仙宫己方众人收获颇多，不单是得到了护身灵符，还增长了见识，不过与此同时众人也需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在凡人面前自己是强大且优秀的，但是在仙人面前，自己却依旧是蝼蚁般的存在，不但修为不够，见识也差得很远。

    己方众人说话交谈之时，又有不少人提前离场，其中多是自忖无望染指灵符的，亦有被屎尿憋走的，意兴阑珊，连热闹也懒得看的也有。

    释玄明回头看向提前退场之人，“便是得不到灵符，听仙人谈经论道也能见天开眼，借鉴受益，这般走了，岂不可惜？”

    长生摆手说道，“福至方得心灵，福分到了，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福分不到，生涩难懂，枯燥乏味。”

    “阿弥陀佛，医药不死病，佛度有缘人。”释玄明合十唱佛。

    释玄明合十唱佛之时，大头又伸了个懒腰，“哎呀，打了十一场啦，还有七场，真正的高手都还没上场呢，好看的还在后头。”

    “武功高手之前大多已经上场了，”长生说道，“此后上场的人除了武功，应该都有其他的必杀技和杀手锏。”

    “啥意思？”大头大感好奇。

    大头话音刚落，台上再度出现白色灵气，眼见第三位天仙即将现身，场外众人纷纷停止交谈，正襟危坐，翘首以待……
------------

第七百一十五章 神仙有别

    此番出现的白光是自上而下俯射映照的，这一情形说明即将现身的仙家来自九天之上。

    由于上一场的中年阴官不苟言笑，太过严苛，令得场外众人多有压抑，直到此时仍然心有余悸，直待见到自白光之中现身的是一名身穿虎兕甲胄的武将，众人方才暗暗松了口气，相较于斤斤计较的文臣，武将大多豪爽一些。

    此番现身的天仙年纪当有三十出头，身形偏瘦，身高七尺上下，所穿甲胄呈银白色，两侧护肩为怒目睚眦，护心厚甲为吞天饕餮，脚下战靴牛鼻朝上，腰间宝剑三尺下悬，此等穿戴，无疑是统兵天将。

    就在众人定睛打量此人穿戴之时，那天将却突然耸肩振臂隐去了身上的甲胄，只以蓝袍轻装示人，腰间所佩长剑亦不见了踪影。

    直到此时众人方才将视线移到此人脸上，只见此人五官俊朗，神情随和，若不是其左侧脸颊有一道长达两寸的森长伤疤，只这般打扮，如此模样，怕是谁也想不到此人竟是一名天庭武将。

    年轻天将现身之后转头环视，见场外众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便出言笑道，“天威不可亵渎，神明不可直视，你们这般瞪我，便不怕我动怒降罪？”

    听得天将言语，众人纷纷垂眉低头，不过心中却是多有放松，此人虽在警告发问，脸上却一直带着笑，由此可见此人只是在说笑打趣，并不是真的生气。

    见众人低头，年轻天将随即摆手笑道，“无需紧张，这里不是凌霄宝殿，你们也不是辅弼文武，没必要小心翼翼，噤若寒蝉。”

    年轻天将言罢，再度转头四顾，“剩下的人不多呀，看来之前几场争夺的颇为激烈。”

    听他这般说，众人确定他是真的随和，不由得越发放松，不过却依旧没人敢出言接话。

    年轻天将四顾过后刚想收回视线，不曾想一瞥之下却发现了坐在巽位前排的大头，随即眉头微皱，疑惑打量，“小侏儒，你为何有两枚铜符？”

    大头没想到年轻天将会突然跟自己说话，他的第二枚铜符得来的并不是非常光明，见年轻天将发问免不得有些心虚，急忙紧张站起，“这个…...此事…...”

    年轻天将摆手笑道，“不要说了，我猜一下，可是熊老四转授给你的？

    大头并不知道黑熊精叫什么，但对方既然说熊老四，就是黑熊精无疑了，“仙长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我可不是什么仙长，实则熊老四也不是，”年轻天将摇头说道，“我一猜就是它，也只有它能干出这等事来，对了，它送你灵符之时可曾与你结拜兄弟？”

    大头不确定实话实说对不对，却知道撒谎肯定不对，“这个…...确有此事。”

    年轻天将闻声大笑，“哈哈，转世投胎的这点工夫它也不放过。”

    “敢问仙…...敢问尊神，熊大哥有很多结义兄弟？”大头小心询问。

    “可是不少，”年轻天将莞尔，“天界的仙宫神殿，但凡熊老四能去到的地方它谁也没饶了，时至今日有多少结义兄弟怕是连它自己也记不得了。”

    大头无言以对，只能尴尬讪笑。

    年轻天将冲大头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转而看向别处，“那红脸汉子，看你坐立不安，面有痛苦，可是内急所致？”

    “回仙长，在下的确想要解手。”被问之人尴尬回答。

    “我说过了，我不是仙人，”年轻天将正色纠正，“天庭并不只有悟道修真的仙人，更有慧根天生的神灵。”

    “在下孤陋寡闻，多谢尊神解惑。”红脸汉子急忙纠正。

    听红脸汉子这般说，年轻天将脸上再度出现笑容，“虑事何其不周，灵符转授动辄数日乃至更久，竟不为你们置茅房净所，这样吧，我将仙宫暂时开启，内急之人都出去轻松方便。”

    年轻天将此言一出，场外众人纷纷出言道谢，年轻天将随即侧身抬手，伴随着刺骨寒风卷入，坎位出口随即与外界连通。

    并不是所有人都似长生这般前瞻远顾，内急之人着实不少，出口一开，众人立刻起身涌向坎位。

    “与你们半炷香的时间，莫要耽搁太久。”年轻天将说道。

    长生等人虽然早有准备，但从上山到现在已经快三天了，便是不着急出恭也有些想要解手了，于是便随着人群暂时离开仙宫。

    仙宫里温暖如春，颇为宜人，但仙宫外却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此时是第三天的下午，太阳居南偏西，风很大，还飘着雪花。

    “这都啥鬼天气呀，山下热的要死，山顶竟然还下雪。”大头裹紧了大氅。

    仙宫四周少有平坦区域，大头发完牢骚快跑几步去到山顶西侧，四处张望之后冲随后赶来的长生等人连连招手，“余一，快来，你先尿，我们给你挡着。”

    大头言罢，不见余一回应，定睛细看，却发现来的只是长生三人，余一并不在其中。

    大头刚想问余一去了哪里，转念过后方才想起余一有正眼法藏，可以开启虚空玄门随意来去，此时应该已经去了山下无人之处。

    己方众人原本都有些困了，寒风一吹，瞬时清醒，四人一字排开，撩起衣摆开闸放水。

    大头尿脬小，率先尿完，打着尿颤提裤子，“哎，王爷，您发现没有，天上的神仙好像不是很对付。”

    不等长生接话，一旁的释玄明亦出言说道，“我也发现了。”

    长生说道，“神灵和仙人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混沌初开之时神灵就已经存在了，而仙人则是修道之人得道飞升，简单说来就是神灵比仙人出现的更早，但仙人此时在天庭的地位貌似比神灵更高。”

    见大头等人都在等着自己继续讲说，长生摇头说道，“具体是怎样一种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道经里对这件事情也少有提及。”

    大头此时已经捆好了腰绳，但他并没有留在原地等待己方众人，也没有回返仙宫，而是往北去了几丈，自那里探头探脑的往右侧张望。

    不等长生等人提好裤子，谩骂之声便自北面传来，“死矮子，看什么看？”“找死不成？”“信不信我们挖了你的双眼？”

    听不远处传来的叫骂声不难看出，大头貌似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不曾想挨了骂的大头却丝毫不见心虚，双手探胸入怀，取了阴阳双轮在手，“操你娘的，都给老子闭嘴，再敢骂一句，把你们全弄死。”

    眼见大头与对方吵了起来，己方众人立刻收拾妥当过去察看究竟。

    到得近前，己方众人立刻恍然大悟，原来一群黑衣人正背对悬崖，为一个女子遮挡视线，提供方便，而人墙后面站着的正是之前登山时屡屡发坏的黑衣蒙面女子。

    众人之前本就有积怨底火，此前杨开在争夺灵符时这群黑衣人还曾使用车轮战术想要拼掉杨开，逼长生上台，好在杨开顶住了压力，对方的诡计便不曾得逞，由于蒙面女子虽然身穿黑衣却并没有与这些黑衣人坐在一起，此前己方众人便无法确定这群黑衣人与那蒙面女子有无关联，而今这群黑衣人为蒙面女子提供方便，便说明黑衣蒙面女子与这群黑衣人是一丘之貉，搞不好还是这群人的首领。

    对于眼前的情况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蒙面女子此前曾经骂过己方众人是朝廷的走狗，说明此人对朝廷敌意很重，包括蒙面女子在内的这些黑衣人极有可能是朱全忠或孙儒招揽过来对抗朝廷的。

    大头亮出兵器恐吓过后，那群黑衣人并没有与之对骂，而是眉头紧锁，面面相觑。

    大头对这群黑衣人以车轮战折腾杨开一直耿耿于怀，之所以与对方发生口角也并非无心，而是他故意找茬，旨在趁机报仇，故此就算对方真的没敢再回骂，他也不曾放过对方，而是继续恶言激将，“骂呀，咋不骂了？没种的软蛋装啥好汉？”

    长生知道大头在故意找茬却并未出言制止，不管这些人是谁派来的，都是冲着他们来的，放虎归山必有后患，还不如趁机将他们全部除去。

    杨开和释玄明亦猜到长生心中所想，纷纷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动手。

    见对方没有过激举动，大头并未就此作罢，“就你那黑不溜秋的大腚，白给老子看老子也不稀罕，无端的脏了老子的眼。”

    蒙面女子受到羞辱，怒发冲冠，“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黑不溜秋的大腚，白给老子看老子也不稀罕。”大头提气发声，与此同时故意露出猥琐得意的神情。

    此时众人都在近处解手，众目睽睽之下受到这般羞辱，一众黑衣人无不气愤非常，纷纷抓握兵器准备动手。

    就在此时，余一突然现身回返。

    余一回返实属巧合，但眼见余一突然出现，以蒙面女子为首的一众黑衣人立刻冷静了下来，其中一人高声喊道，“当真是狼子野心，为得灵符无所不用其极，你们就算杀了我们，其他人也会与你们争夺灵符。”

    “朝廷想要清除异己，尽得灵符。”又有黑衣人帮腔。

    黑衣人高喊之时，蒙面女子已经转身往仙宫入口走去，其他人立刻跟随。

    眼见敌人要走，大头急忙回头看向长生。

    长生沉吟过后冲己方众人摇了摇头，对方没有动手，己方师出无名，只能暂作忍耐，再寻机会……
------------

第七百一十六章 万法归宗

    此时己方众人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眼见长生摇头，大头等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无奈作罢，眼睁睁的看着那群黑衣人走向仙宫入口。

    大头心中窝火，不得动手，只能嘲讽泄愤，“腚都让人看见了，还蒙着个脸。”

    听得大头嘲讽，蒙面女子愤然回头，“你死定了！”

    “操，这牛逼让你吹的，”大头嗤之以鼻，“老子站着不动让你杀，你都杀不死。”

    此时出来解手的众人正在回返仙宫，蒙面女子也没有再与大头对骂，冷哼过后转身走向仙宫。

    大头早年混迹市井，骂人的功夫炉火纯青，“哎哎哎，大伙儿都离她远点儿哈，这位大婶儿刚才没尿完就急着提裤子，搞的身上全是尿。”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他们大多知道大头等人冲黑衣人发难乃是因为对方算计杨开在先，而此时己方除了长生不曾上场，其他人已经无法再上场，既然对自己没什么威胁，众人对他们也就不很仇视。

    由于仙宫入口此时挤满了人，己方众人便没有急于上前，先前自仙宫里坐了那么久，正好趁这个机会出来透透气。

    “本以为你是个正经人，不曾想你竟然龌龊到偷看人家解手。”释玄明打趣。

    “屁吧，我啥也没看着，我是故意找茬，”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杨开，“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呀。”

    见大头邀功，杨开便满足了他，“我当然知道，你向来都是最讲义气的。”

    外面的众人担心入口会提前关闭，便急三火四的回到了仙宫，待入口不那么拥挤了，己方众人方才回到仙宫自原位落座。

    半炷香的时间并不长，时辰一到，年轻天将便收回灵气，入口随即关闭，寒气也不得再入。

    待众人各自落座且恢复安静，年轻天将开始自太极石台上往复踱步，与此同时出言说道，“没有了后顾之忧，咱们也该做正事了，按照以往的惯例，求取灵符理应比武在前，论道在后，但我不想因循守旧，咱们不妨换个方法。”

    听得年轻天将言语，场外众人大感新奇，纷纷目不转睛的盯着年轻天将，等待下文。

    年轻天将说道，“咱们删繁就简，只比武，不论道，如何？”

    年轻天将此言一出，场外众人纷纷发声赞同，实则众人最忐忑的还是论道，因为谁也猜不到仙人心中所想，也做不到投其所好，而比武就不同了，只要武功足够高，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变数。

    见场外无人反对，年轻天将随即来到石台正中，侧身抬手，“谁先来？”

    场外众人前一刻还在为少了变数而欢喜，而这一刻便面面相觑，疑惑心惊，看这年轻天将的架势，所谓的比武并不是两人对战，而是上台挑战年轻天将，要知道年轻天将可是正儿八经的神仙，这谁能打得过他。

    见无人上台，年轻天将开口说道，“你们自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我也不会以大欺小，只以紫气迎战，亦不施展法术，待得时辰一到，我就会自上台挑战的这些人中选出一位授予灵符。”

    “便是打输了，也有机会得到灵符？”台下有人壮着胆子发问。

    “那是自然，你们岂能打得过我。”年轻天将笑道。

    己方众人也没想到年轻天将会有此一举，大头心中疑惑，便看向长生，“王爷，这位神仙大爷搞的是哪一出儿啊？”

    长生摇头说道，“我也不太明白。”

    “此人可是习武成痴，多年不曾打斗，有些技痒？”余一猜测。

    “也有这种可能。”长生点头。

    眼见场外迟迟无人上台，年轻天将再度出言催促，“我不会出全力，更不会下重手，诸位大可放心，时不我待，快些上台。”

    “此前已经上场的，此番是否还能再上场？”释玄明出言问道，他倒不是为了再求一枚灵符，纯属技痒。

    不等年轻天将回话，一名丐帮帮众便皱眉抢话，“这哪能行啊，坏规矩呀。”

    “我只是问上一问，若是…...”

    “佛爷，您歇歇行吗，这一桌子菜你们都端走好几盘儿了，您多少也得给我们留点儿呀。”丐帮帮众哭丧着脸。

    此言一出，场外众人纷纷出言附和。

    眼见惹了众怒，释玄明便讪笑摇头，不再说话。

    唯恐年轻天将同意释玄明等人上台，便有人抢先离座，冲上石台。

    率先上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所用兵器是一把长剑，上台之后率先冲年轻天将躬身行礼，转而自报家门。

    不等对方说完，年轻天将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神仙都有过目不忘之能，你大可放心，只要你打的足够好，我不会记错人。”

    被年轻天将道出心中所想令那用剑男子多有尴尬，急忙岔开话题，“在下擅长用剑，拳脚功夫少有涉猎。”

    “不妨事，你尽出所能，无需有所顾及。”年轻天将摆手说道。

    年轻天将貌似可以控制仙宫内的鼓声和鸣金之声，等了片刻不见鼓声响起，用剑男子开始亮势出招。

    年轻天将徒手应战，五六个回合之后年轻天将出招的同时随口说道，“阴阳合太极，阴不多阳不少，阴盛阳必衰，阴衰阳必盛，万事皆是如此，武功亦不例外，攻守兼备实乃下乘，攻不得迅疾，守不得周全，世上焉有两全兼得之法，有舍才有得，有得必有舍。”

    年轻天将说话之时又与对方过了几招儿，随即抓住对方一个破绽，长驱直入抓住对方衣襟将其推下石台，“下一个。”

    眼见年轻天将处处手下留情，场外众人再无顾虑，随即又有一人上场，此人身穿灰衣，年纪当有五十来岁，徒手，并未使用兵器。

    待对方上台，年轻天将出言说道，“免去繁文缛节，登台之后直接进招儿。”

    听年轻天将这般说，灰衣老者亦不迟疑，抱拳过后立刻曲指成爪，欺身抢攻，所用的应该是鹰爪功一类的功夫。

    年轻天将应对的依旧很是从容，十几招过后眼见不得取胜，灰衣老者随即变招儿，改为虎爪擒拿。

    几番尝试，始终不得建功，灰衣老者再度变招儿，此番用的是二指封穴。

    年轻天将从容拆招的同时再度开口，“人生百年彷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容不得你兼修博通，与其多做涉猎，倒不如从一而终，择一技而专修，乃至炉火纯青，登峰造极，需知为他人之能为之，只能得温饱，为他人之不能为之，方能得富贵。”

    年轻天将言罢，旋身探手，抓住灰衣老者肩膀将其甩下石台，“下一个……”
------------

第七百一十七章 触类旁通

    年轻天将曾经有言在先，只要上场就有得到灵符的可能，场外众人本就跃跃欲试，再见年轻天将旨在切磋，过招之时并不痛下狠手，如此一来顾虑全无，灰衣老者下台之后立刻有人替补上台。

    此番上台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不惑之年，满脸络腮胡子，所用兵器乃是一根丈八长矛。

    此人虽然来自西域却并不凶狠暴戾，出招之时每每有所保留，只求点到为止，并不攻击年轻天将的要害。

    十几个回合过后，年轻天将自中路抢入，抓住对方长矛探臂急送，转而趁对方跌撞后退之际发力回拽，直接将对方长矛一举抢下。

    年轻天将夺得长矛抖腕旋舞，将试图夺回长矛的西域男子逼退，随即长矛做棍，横拨竖打，与此同时出言说道，“通情达理者以德服之，冥顽不灵者武力压之，既然动手，自是德化不显其效方才为之，动手之时有所保留是何用意？凸显你的大度宽仁？亦或是希望对手能够突然醒悟？”

    年轻天将说话之间已经将西域男子逼到了石台边缘，对方见势不妙，急忙踏地借力，纵身前翻，试图重回石台，扳回劣势。

    年轻天将见状撩棍反砸，不偏不倚正中对方脊背，直接将对方凌空打下了石台。

    待对方落地站稳，年轻天将抖腕竖矛，推送松手，将长矛还与对方，“唯有服其力方会服其理，不显武力，纵有满心真诚，百般善意，亦会被对方视为软弱可欺，既然动手，理应尽出所能，彰其能，显其力。”

    年轻天将言罢，转身回到石台正中，“继续。”

    随后上台的是一个用剑的年轻女子，都说兵器越怪，死的越快，奇门兵器大多被用来弥补修为的不足，真正趁手的兵器无非刀枪剑戟那几种，而场外众人也以用刀剑者居多。

    年轻天将说到做到，动手之时只以紫气助力，面对用剑的女子依旧是徒手，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实则三个回合之后年轻天将便有机会夺下对方长剑，但他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耐着性子等对方将一套剑法使完方才旋身贴背，左手反扣夺下了对方手中长剑。

    “你犯的依旧是世人通病，”年轻天将调转剑柄，递剑归还，“当知有失不一定有得，有得必定有失，既然与人动手，就不要奢求全身而退，若能杀敌三千，何惧自损八百。”

    听得年轻天将言语，己方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长生，他们之所以看长生乃是因为长生临阵对敌之时一直就是年轻天将所说的这种打法，而受长生影响，耳濡目染之下他们几人也都走了同样的路子，说白了就是为了伤敌，不惧为敌所伤。

    “王爷，他好像在趁机给咱们讲道理。”大头低声说道。

    长生摇了摇头，“他没有故意给咱们讲道理，他说的只是临阵对敌时的正确做法，只不过世上的很多道理彼此之间都是相通的。”

    随后又有几人上场，不过很快都被年轻天将打下石台，而他们所犯的错误竟然惊人的一致，皆是奢望在攻击对方的时候自己不受损伤，也有人想要改变纠正，奈何习惯难改，之前几十年都是这种打法，突然想要纠正谈何容易。

    年轻天将对几人的评价亦是惊人的一致，只有两个字，贪婪。

    “又想得到，又不想付出，的确贪婪。”大头颇有感悟。

    “不是不想付出，是不想失去。”释玄明试图纠正。

    “去去去，别抬杠，不想付出和不想失去不是一个意思嘛。”大头嘟嘴摆手。

    随后又有人上台，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便换了另外一种打法，只攻不守，全力进攻。

    此前年轻天将都会耐着性子等对方尽出全力，但此番他却没有那么做，几个回合之后就夺下对方兵器并将对方打下石台，“先前那几招你即便得手，也只不过断我一臂，而自己却免不得殒命当场，杀敌八百自损三千的赔本儿生意你也做？这不叫有得有失，这叫得不偿失。”

    此时上场之人已经多达七人，眼见无一人令年轻天将满意，场外众人便不敢贸然上台。

    “王爷，您有没有发现这个神仙的想法好像跟之前哪个神仙的想法挺像的。”大头低声说道。

    长生随口说道，“上山的路可能有千万条，但山顶只有一处，越是接近山顶，岔路就越少。”

    “对对对，”大头连连点头，转而出言问道，“王爷，您感觉怎么打他才会满意？”

    “我感觉你们几个之前的打法，他都会满意。”长生并不吝啬对己方众人的夸赞。

    得到长生表扬，大头颇为得意，“可惜呀，我们几个都不能再上台了。”

    长生和大头说话之际，场外一直没人上台挑战，众人除了在猜测年轻天将的想法，亦在盘算自己上台有多大可能拿到灵符，毕竟此前已经有七人上台，上台的人越多，拿到灵符的几率就越低。

    冷场片刻，再度有人上台，古人云人贵自知，上台之人并不确定自己的打法会令年轻天将满意，但相较于与其他对手血战拼杀，打满一个时辰，他们感觉还是此时上场得到灵符的可能更大一点。

    上场之人竭尽全力，想要表现出为了得到不惜付出，奈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在明眼人面前弄虚作假是愚蠢且拙劣的，对方有千百种方法能够逼其露出马脚，而最终结果就是很快被打下石台并得到‘虚伪’评价。

    相较于场外众人，己方众人无疑能算明眼人，但与年轻天将相比，己方众人的见识却依旧不足，大头不明所以，疑惑挠头，“他干啥了？神仙为啥说他虚伪？”

    “面对踢向自己左肋的那一脚，他犹豫了。”长生随口说道。

    即便长生提醒，大头依旧一头雾水，“我还是不太明白。”

    长生见状再度解释，“他还是不想接受拼着断掉几根肋骨而砍中对方脖颈的结果，这说明他之前表现出的为了得到愿意付出都是假的。”

    “哦。”大头恍然大悟。

    长生摇头笑道，“撒谎骗人是很愚蠢的行为，权力也好，银钱也罢，都掌握在聪明人的手里，而聪明人并不容易上当，傻子倒是容易上当，但骗他们也骗不着什么。”

    二人说话之时，又有人上台，此番上台的是一个身穿麻衣的消瘦少年，年纪当有二十出头，所用兵器乃是一把两尺长短的朴刀。

    动手之后，灵气催动，麻衣少年的气色随之显现，淡紫居山。

    这个麻衣少年的衣服上打着几个补丁，这引起了长生的好奇，要知道到了紫气修为，想要得些金银是很容易的事情，此人竟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此人痴迷刀法，平日里少与他人往来，要么就是自视甚高，不愿沾染铜臭。

    此前年轻天将都是徒手对敌，此番与麻衣少年走了几招儿之后竟然幻化出了一把长剑，与麻衣少年刀剑互攻，在世人的认知当中刀剑互砍，打的叮当作响才是高手，实则不然，真正的高手在过招时兵器很少碰撞，只因对战的双方都有料事于先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

第七百一十八章 银符归属

    眼见年轻天将幻化出了兵器，场外众人皆是大感意外，只因在此之前年轻天将只以徒手对敌，而今竟然幻化出了长剑，无疑是对这麻衣少年的刀法颇为认可。

    二人自刀光剑影之中辗转腾挪，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二十几个回合，年轻天将始终不曾夺下对方的兵器，亦不曾出言点评，这令场外众人惊讶的同时也多有羡慕，种种迹象表明麻衣少年是上台的这些人中打的最好的一个，也是最有可能拿到灵符的一人。

    长生虽然并不擅长使用兵器，却也能看出麻衣少年的刀法极为精湛，出招之时果断干脆，不见丝毫拖泥带水，应对权衡之间当机立断，没有半点瞻前顾后。攻则长驱直入，不留点滴余力自保，守则果断回撤，不贪近在咫尺之功。

    “这小伙子的刀法着实不错，”大头低声说道，“要是不用神兵宝剑，我肯定打不过他。”

    “单论刀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释玄明点头附和。

    杨开和余一坐在长生的右手边，大头和释玄明说话之时二人虽然没有接话，在释玄明说完之后却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不出意外的话，这枚银符就是他的了。”大头说道。

    “不见得，还得看他能不能经受住最后的考验。”长生说道。

    “最后的考验？”大头不解。

    “他的刀法的确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目前来看神将对他也很是满意，不过神将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一直创造机会想要对他进行最后的考验，”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所谓最后的考验就是看他能不能做到明察秋毫，知恩图报。”

    听得长生解释，大头依旧是一头雾水，但长生却没有再做详解，实则他也并不是存心卖关子，而是自己刚才说话之时年轻天将已经转头看了自己一眼，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作为观战之人，随意说话指点其实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杨开观战之时很少开口，但台上那个衣着寒酸的麻衣少年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您感觉他会不会竹篮打水？”

    “难说。”长生皱眉摇头，他先前说话之时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为的就是希望麻衣少年能够听到自己的话并有所警觉，但那麻衣少年却始终心无旁骛，没有半点反应，由此可见此人极度专注，专注自然是好事，但过分专注就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了。

    年轻天将的武功造诣远超包括长生在内的场外众人，前后只用了五招便将麻衣少年引进了自己的圈套，所谓圈套也并不是打败麻衣少年，而是悄无声息的造成了双方都避无可避，必须两败俱伤的局面，其手中长剑直袭麻衣少年左胸心脏，而麻衣少年手中朴刀则极速斩向其脖颈咽喉。

    此时双方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竭力求快，以求抢在对方重创自己之前重创对方，只有这般自己才有一线生机。

    身为布局者，年轻天将自然掌控局势，在剑尖距麻衣少年左胸不过两寸之时突然左偏寸许，避开了麻衣少年心脏要害。

    年轻天将避开对方要害时的抖腕动作很是明显，别说近在咫尺的麻衣少年了，便是场外众人也都看的一清二楚。

    眼下摆在麻衣少年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全然不顾，趁机取胜，二是临时变招，投桃报李。

    此时麻衣少年的朴刀距年轻天将脖颈已不过两寸，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供其多想，而这也正是年轻天将想要看到的局面，他就是不给麻衣少年留出思考的时间，因为一旦为其留下思考的时间，麻衣少年就能反应过来这是对他的考验，届时的反应就可能不再真实。

    电光火石之间，想要做出抉择并不容易，实则也根本没有时间供麻衣少年做出选择，此时其所作出的回应已不受心念左右，只是其下意识的举动，而下意识的举动往往是最真实的，也最无法作假的。

    这是年轻天将对麻衣少年最后的考验，难度可想而知，要知道为了抢在对方之前重创对方，双方都在兵器上灌注了大量灵气，年轻天将是直刺，想要左右偏移相对容易，但麻衣少年是横斩，即便上下偏移少许依旧会砍中对方脖颈，想要收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回臂后撤，而在极速挥斩之时突然发力回臂，其直接结果就是将自己的右腕生生折断。

    结果转瞬揭晓，麻衣少年并没有减速收刀，朴刀径直自年轻天将脖颈极速划过。

    见此情形，场外瞬时一片哗然，大头等人皆是惋惜长叹，到得这时他们已经回过神来，知道年轻天将此举旨在考验麻衣少年能不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并愿意付出沉重代价予以投桃报李，但麻衣少年的做法无疑是欠妥的。

    虽然与自己无关，长生此时却是紧张到了极点，因为麻衣少年虽然应对失当，却并未一败涂地，只要事后回过神来，真心悔过自责，年轻天将仍有原谅他的可能，毕竟身为神仙，从不匮乏对无知凡人的大度和宽容。

    但最终长生还是失望了，麻衣少年挥刀过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的伤势，眼见无有大碍立刻横刀戒备，脸上除了些许疑惑和遗憾，并不见内疚自责。

    身为神仙，寻常刀剑自然伤他们不得，年轻天将转身出剑，只用了一招儿就绞飞了麻衣少年手中朴刀，眼见麻衣少年还想跃起接刀，年轻天将转身起脚，径直将其踢下了石台。

    踢飞了麻衣少年，年轻天将抬手接住了凌空落下的朴刀，叹气过后扔向已经落地站稳的麻衣少年，“心无旁骛，一往无前不是错，但永远不要忘记心无旁骛，一往无前为了什么。”

    麻衣少年伸手接刀，呆立片刻之后面无表情的回返座位。

    “啧，真是太可惜了。”大头咂舌摇头。

    “是啊，他原本有两个机会，只可惜都被他给错过了，”长生摇头说道，“事发突然，他下意识的举动有情可原，毕竟没人知道他此前都经历过什么，可能他这辈子一个好人都没遇到，由此令得他阴戾冷血。但事后不见悔悟问题就严重了，说明此人心性已经趋于阴暗，在其眼中世上已经没有好人了。”

    大头惋惜叹气，“这个年轻人恐怕也是个苦命人哪。”

    “年纪轻轻刀法便练的炉火纯青，可见其何其专注，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孑然一身，离群索居，一个亲人朋友也没有。”长生说道。

    “唉，真是太可怜了。”大头又是一声叹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长生说道。

    此前场外众人大多认为这枚银符非麻衣少年莫属，眼见麻衣少年竟然做出以怨报德之举，有心染指银符的那些人知道自己的机会又回来了，随即有人疾冲上台，替补再战。

    在那麻衣少年之后，年轻天将又接连迎战了十余人，每场打斗都在二十招之内结束，世人有个通病，那就是都觉得自己牛逼哄哄，与众不同，其实九成以上的人不管是心性品行亦或是悟性才能都差不多，很愚蠢的不多，很聪明的也很少，随后上台的这些人都感觉自己已经摸清了年轻天将心中所想，并能扬长避短投其所好，殊不知真到了危急关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露出马脚，而他们所犯的错误也很是相似，多是想要达到目的却不愿付出代价，其本质就是贪婪自私，吝啬给予。

    眼见再也无人上台，年轻天将亦不曾继续等待，随即心念闪动，感应仙宫内的铜铮铮鸣发声，宣告本场比试正式结束。

    鸣金之声响起之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年轻天将，不过年轻天将并没有立刻公布灵符归属，而是垂眉沉吟，慎重思虑。

    “王爷，您感觉他会把灵符给谁？”大头低声问道。

    “你感觉呢？”长生随口反问。

    大头摇头说道，“这可不好猜了，刚才这场前前后后上去二十多人，好像没一个令他满意的，想来想去，我感觉还是那个用刀的小伙子有希望。”

    大头言罢转头看向释玄明，“真汉子，你说呢？”

    释玄明正在打坐冥想，听得大头言语方才朦胧睁眼，“哦，你说得对。”

    “对个屁呀，睡你的吧，”大头随即探身右望，“哎，杨开，余一，你们说呢？”

    二人闻声侧身，杨开摇头，余一点头。

    眼见杨开摇头，大头越发为那麻衣少年捏了把汗，因为杨开虑事缜密周详，在五人之中是仅次于长生的存在，他不看好那麻衣少年，麻衣少年就真的很危险了。

    “王爷？”大头再度看向长生。

    长生也摇了摇头，他虽然对那麻衣少年多有同情，但此人内心充满了仇恨和戾气，戾气的积累非一日可为，而戾气的化解也非朝夕之功。

    就在此时，台上的年轻天将缓缓抬头，手指西北，“兑位三排左五。”

    年轻天将言罢，众人的视线纷纷移向西北兑位，待得看清那人样貌，瞬时有人惊呼出声，“啊！慕容峰？！神仙，您有没有搞错，他是个出了名的采花贼呀……”
------------

第七百一十九章 前瞻远虑

    此人话音刚落，立刻有不少人出言附和，只道慕容峰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平日里作恶多端，生性猥琐，人品低贱。

    那名为慕容峰的男子当有三十多岁，身形瘦长，本就长的尖嘴猴腮，嘴角左侧还有一颗豆粒大小的黑痣，黑痣上还生了一撮黑毛儿，如此一来便显得越发猥琐。

    慕容峰原本是愣在当场的，听得众人谩骂，这才反应过来高喊辩驳，“无凭无据不要乱说话，你们这些人纯粹是因妒生恨，血口喷人。”

    场外不乏知情者，见慕容峰竟然试图抵赖，纷纷举例揭露，慷慨痛斥。

    慕容峰唯恐年轻天将改变主意，狡辩的同时急忙离座起身，快步走向石台。

    上得石台，慕容峰扑通跪倒，冲年轻天将连连磕头，“承蒙尊神错爱，在下当真是惶恐万分，您的大恩大德在下定会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惩恶扬善，洗心……锄强扶弱。”

    年轻天将闻言撇嘴一笑，转而微笑发声，命其伸出左手。

    年轻天将明显不想与慕容峰多有牵扯，在一片哗然声中将体内银符转授于他，亦不等其回神叩谢便收手后退，消失不见。

    大头愕然瞠目，“这个一撮毛儿一看就不是啥好人，神仙搞的这是哪一出儿？”。

    长生眉头微皱，缓缓摇头，这个慕容峰乃紫色灵气，修为还算不错，不过武功平平，也没有神兵利器辅弼助力，先前上场也只是与年轻天将交手了十几个回合，除了身法迅捷诡异，貌似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他也想不通年轻天将为什么会将护身银符转授此人。

    惊喜来的太大且太过突然，慕容峰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四顾张望确定年轻天将已经离开方才站立起身，随即又是咬嘴唇又是掐胳膊，生怕自己在做梦。

    场外原本很是喧闹，不少人都在七嘴八舌的揭露慕容峰的卑劣行径，但眼见木已成舟，慕容峰灵符已经到手，质疑诟病之声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恭喜和道贺。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慕容峰得了护身银符，满心灿烂，欢喜非常，也不与那些前倨后恭的市侩小人一般见识，见众人冲自己道贺，便厚颜无耻的回礼，言不由衷的谦逊。

    眼见麻衣少年也在沮丧离场的人群中，大头再度为其鸣不平，“神仙是跟凡人不一样，人家非要搞个与众不同咱也不能说啥，但与众不同至少得靠谱儿吧，这家伙明显不靠谱儿啊。”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长生摆手说道，“年轻天将将灵符转授此人必然经过深思熟虑，其中定有深意。”

    “啥深意呀？”大头手指台上高兴的合不拢嘴的慕容峰，“把灵符给这家伙就是助纣为虐，让他去祸害大闺女小媳妇啊？”

    杨开对神将的做法亦是颇为不解，但他比大头要沉稳许多，“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倘若此人当真作恶多端，日后除去也就是了。”

    “这个一撮毛轻功好的很哪，你恐怕追不上他。”大头说道。

    杨开低声说道，“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有心算无心，迟早能堵住他。”

    听杨开这般说，大头心里顺畅许多，也就不再说什么。

    慕容峰原本坐在西北方向的兑位，但其下台之后却朝着己方众人所在的巽位走了过来，到得近前弓背弯腰，冲己方众人连连作揖，“草民慕容峰，拜见王爷和四位大将军。”

    己方众人并未离座，也并不想搭理此人，但对方主动上前见礼，若是全无反应似乎有失礼数，长生无奈之下只能点了点头，只当回礼，而大头等人皆是歪头一旁，全不理会。

    慕容峰看出长生等人态度冷淡却依旧腆着脸套近乎，“王爷，草民乃大唐子民，向来对道家多有崇信，王爷日后若有差遣，小的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虽然知道对方所言不实，碍于礼数，长生也只能再度点头。

    见过己方众人，慕容峰又往西侧离位去了，冲着龙颢天等人卑躬屈膝，阿谀献媚。

    龙颢天对待此人的态度比己方众人要热情的多，包括公孙承威在内的帮众亦是满脸带笑，与此人寒暄客套，称兄道弟。

    见此人无耻嘴脸，大头鄙夷撇嘴，“这家伙倒不傻，还知道找靠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长生随口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突生感悟，“哎，王爷，您说神仙把灵符给他，是不是没安啥好心，想要故意给他招灾惹祸啊？”

    “应该有这方面的考虑，灵符在身，他日后怕是睡觉都得睁着眼了。”长生说道。

    “除了这个，还有啥考虑？”大头追问。

    长生摇头说道，“我们终究不是神仙，很难准确推度神仙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感觉刚才那位年轻神将之所以将灵符转授给他，与其贪霪好色和轻功很好不无关联。”

    不等大头出言追问，长生便继续说道，“食色发乎天性，谁也不得超脱，不过太过贪吃亦或是太过好色的人缺乏自律，这种人往往都没什么大志向，可能在神仙看来此人即便作恶，也惹不出什么太大的祸事。”

    “到处采花作案还不算作恶？”大头追问。

    长生摇头，“败坏妇人名节肯定算作恶，但是相较于聚众造反，屠戮万民，采花作恶的罪过要小很多。”

    见大头还想说话，杨开抬手打断了他，“我认为王爷所说不无道理，非律己甚严不得成就大事，此人缺乏自律，没什么太大的出息，却也做不出什么太大的坏事。况且神灵之所以将灵符送给他，也并非心甘情愿，而是无奈之举，相较于其他人，此人还算相对安全。”

    “我还是感觉那个用刀的小伙子不错。”大头说道。

    “我对那少年也多有同情，”杨开说道，“但此人心性坚定却阴郁暴戾，他如果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势必一往无前，一错到底，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大头不敢和长生争辩，却敢和杨开争执，“我不赞同你的说法，人都是会变的，你还记不记得王爷说过村民杀他牛的事儿，那时候要不是林真人和几位爷及时出现，王爷以后肯定会变的冷血无情，但林真人他们及时出现了，帮助了王爷，所以王爷现在……”

    不等大头说完，杨开便摆手打断了他，“不一样的，王爷那时候羸弱无助，而那少年现在已经刀法大成且身拥紫气修为，在他最难的时候我们并不在其身边，咱们此时出手相助已不是雪中送炭，事后我们所说的话，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我也感觉杨开说的有道理。”释玄明点头附和。

    “你就别插嘴了，刚才你一直在盘着腿儿睡呢，你知道啥呀？”大头撇嘴说道。

    虽然与释玄明拌嘴，但杨开所说确有道理，大头不得反驳，只能惋惜叹气。

    长生说道，“刚才我的话只说了一半，此人轻功很好，即便有人想要抢夺他的灵符，也很难抓到他，要知道不止别人能够感知到他的位置，他也能感知到其他人有没有向他靠近。再者此人武功平平，也没有神兵利器，想杀掉别人很难，但别人想杀掉他却相对容易，故此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停的逃，而他是个采花贼，又没什么家人，东躲西藏也不会抛妻弃子，殃及他人。”

    杨开点头，“确是如此，相较于其他立场鲜明的仙家，年轻天将此举等同投了一张弃权票。”

    “对对对，他是神，不是仙，他的想法肯定跟仙人不一样，”大头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我还是感觉天上的神仙好像不是很和气，怎么神仙也会闹内讧吗？”

    不等众人接话，大头突然伸手东指，“一撮毛要走。”

    听得大头言语，众人纷纷转头东望，只见慕容峰正快步向出口走去。

    大头回头看了一眼，见己方身后几排的众人都走光了，这才低声说道，“王爷，这可是枚银符啊，这要是放他走了，以后想抓他可就难了。”

    长生眉头紧锁，没有接话，他的确有拿下这枚银符的想法，却也有着很大的顾虑，虽然十八枚灵符尘埃落定之后定然会出现争夺厮杀，但他却不想主动挑起事端，遭人诟病倒在其次，有可能令其他人联手对抗朝廷是他最大的顾虑。

    见长生不表态，大头急忙看向己方众人，“你们啥意思？”

    “成大事不拘小节。”杨开沉声表态。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余一点头。

    “我同意。”释玄明点头。

    虽然四人态度明确，意见统一，长生却依旧拿不定主意，如果立刻截杀慕容峰，己方的名声和口碑势必受损，名声看似虚无缥缈，实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连作为对手的龙颢天都敢相信自己，正是因为自己人品端正，行事光明。

    “王爷，利大于弊。”杨开正色说道。

    大头三人的意见长生或许只会参考，但杨开的意见长生大多都会采纳，见杨开态度坚决，长生终于下定决心，“去吧，别杀他。”

    “不杀怎么拿？”大头愕然。

    “用你多出的一枚铜符将他那枚银符换下来，不管他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是非常过分，都可以答应他…...”
------------

第七百二十章 投桃报李

    大头还想说什么，但不等其开口，长生便落锤定音，“不要说了，就这么定了。”

    见长生心意已决，己方众人亦不便再说什么，杨开随即站立起身，“大头，余一，跟我走。”

    “我也去。”释玄明离座起身。

    杨开摇头说道，“不成，我们一旦出去就不能再进来了，王爷身边不能一个人也没有，你留下陪着王爷，我们三个足够了。”

    释玄明点头答应，重新落座。

    见长生没有其他交代，杨开三人亦不迟疑，带上随身物品提前退场。

    眼见慕容峰离开之后杨开三人亦随之退场，场外众人隐约猜到三人是冲着慕容峰去了，心中忐忑，免不得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释玄明有铜符在身，能够感知到大头和余一的位置，“他们正在往东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应该是在追那个采花贼。”

    长生点了点头。

    释玄明往右侧挪了个位置，坐到了长生身边，“采花贼不是他们的对手，您不用为他们担心。”

    “嗯。”长生再度点头，他并不担心三人的安全，甚至不担心三人能否顺利换出银符，因为慕容峰就算跑的再快，也快不过余一的虚空玄门和大头的金雕，他们二人虽然伤不得慕容峰，却可以将其拦下来。

    眼见杨开等人离开之后场外众人对着长生和释玄明指指点点，公输玄明踌躇过后站立起身，径直走到长生近前，“王爷，我能否坐下？”

    长生自然知道公输玄明此举是在声援自己，急忙离座站起，侧身抬手，“公输先生请坐。”

    “王爷请。”公输玄明抬手回礼，待长生先行落座，方才自长生右侧坐了下来。

    公输玄明坐下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都是聪明人，自生默契，心照不宣。

    长生并没有误解公输玄明此举是为了套近乎寻求庇护，一来公输玄明得的是银符，能够对其构成威胁的只有八个人，二来公输玄明的五行阵法已经登峰造极，可以布阵困人，自然也可以布阵自保，故此公输玄明应该是所有拥有灵符的人中最安全的一个，公输玄明坐到自己旁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当众表明立场，报答他先前的救命之恩。

    之前几天己方众人都没怎么吃东西，也很少喝水，得年轻天将破例通融，众人先前得以出去解手方便，而今没有后顾之忧，释玄明便自包袱里找出几个果子，将其中两个递给长生，长生接过之后随手给了公输玄明一个，公输玄明也的确饿了，便道谢接过，张口咬嚼。

    虽然仙宫之外冰天雪地，但此时却是酷暑时节，成熟的果子很多，三人此时吃的是西域特有的一种果子，似梨却比梨大，色青味甜，多汁可口。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长生随口问道。

    见长生并不避讳公输玄明，释玄明便没了顾虑，“还在追，相距已不过十里，应该很快就能追上。”

    公输玄明自然听到了二人的谈话，但他只是低头吃那果子，并不插话。

    长生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四顾打量，原本低声议论的众人见长生看向自己，纷纷停止交谈，看向别处，殊不知长生转头四顾只是在确定剩余人数，并不是对他们的私下谈论心存不满。

    果子尚未吃完，太极石台上再度出现白光，此番出现的白光依旧是自上而下映照，由此可见此番出现的天仙依旧来自天上。

    待得白光聚敛，场上出现了一位身穿官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此人飞升时怕是有一百多岁了，脸上多有皱纹，手里拄着拐杖，身形略显佝偻，慈眉善目，一看就是宽厚之人。

    白发仙人现身之后先是缓慢四顾，转而拄着拐杖走到正北乾位，散出灵气凝变石墩一只，随后不紧不慢的坐了下去。

    “仙宫的规矩诸位想必都很清楚了，”白发仙人声音低沉却吐字清晰，“开始吧，都按规矩办事，不可乱来。”

    白发仙人言罢，场外众人并未急于登台，等待片刻不见有人抢先，这才有人走上石台，此番上台的是一个中年道人，当有四十多岁，身形中等，相貌无奇，身上穿的蓝布道袍已经洗的泛白，脚下的道靴也很是破旧，身后背着一柄桃木剑。

    虽然此人穿的是蓝布道袍，头上戴的却是莲花冠，莲花冠非高功法师不得佩戴，由此可见此人授箓的级别不低，不过此人所穿道袍并没有三清各宗的标识，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有很多道士由于独自修行亦或是道观所在区域颇为偏远，与祖庭少有往来，道袍上的标识便不得统一。

    中年道人上台之后先冲白发仙人稽首见礼，唱诵的六字道号，说明此人乃紫气高手，此人道号云真子，云字辈貌似是太清宗的辈分，不过其所说的北斗宫长生却多有陌生，此前从未听说过，

    三清各宗以太清宗入世最深，太清道人也会画符，此人身后背着桃木剑，腰间还挂着罗盘墨斗等法器，说明此人擅长的并不是武功，而是法术。

    云真子上台之后，众人纷纷看向长生，原因也很简单，不少人都知道长生乃上清道士，而云真子也是道士，他们不确定云真子上台是不是得他授意。

    眼见长生与云真子貌似并不熟识，众人这才没了顾虑，随即有人上台，报上家门之后走到石台正中与云真子对面站立，静待鼓声停止。

    鼓声响起之后，云真子伸出右手中食二指，自左袖袖管里夹出一张黄纸符咒，由于角度不对，长生便不看清符纸上写的是何种符文，不过就算角度正对，他也不一定认得上面的符文，倒不是太清和上清画符所用的字体不同，而是每个道士画符的习惯都不一样，就如同大夫开药方一般，龙飞凤舞，多有潦草。

    鼓声骤停，云真子夹在指间的符纸随即自燃焚烧，与此同时云真子也突然消失了身影。

    见云真子凭空消失，场外众人免不得多有惊诧，不过在场的道门中人却知道云真子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施展了隐身法术，类似的法术上清宗也有，只不过上清宗的隐身符咒是贴在身上的，不似云真子这般焚烧起效。

    云真子此番的对手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太玄高手，想必是拳脚功夫了得，此人并未使用兵器，眼见云真子消失亦不曾慌乱，随即将体内灵气延伸手脚，凭空击打，隔空旋踢，与此同时听风辨位，寻找目标…...
------------

第七百二十一章 太清法术

    紫气高手体内灵气可以离体外放，修为越高灵气外延的距离就越远，而外延离体的灵气犹如伸长的手臂，是可以感知到对方所在位置的，此时台上的太玄高手便是使用这种方法寻找隐去身形的云真子。

    太极石台不过三丈见方，如果拥有太玄修为的老者将灵气催到极致，外延离体的灵气可以直接触及到石台的边缘，不过他却并没有这么做，究其原因当有以下三点，一是外延离体的灵气触及的是点而不是面，即便所发灵气直接外延至石台边缘，也不一定就能感知的到对方。二是争夺灵符不是一局定胜负，如果将灵气催到极致，势必导致灵气大量消耗，其结果就是他可能坚持不到最后。最后一点便是出于自保考虑，如果将灵气外延太远，回撤防守便会随之迟缓，有被对手趁虚而入的可能。

    面对对手的遥感探知，云真子始终不曾现出身形，想要做到这一点实则并不容易，不但需要随机应变，及时闪躲，还需要在闪躲腾挪的同时避免发出破风之声，甚至连呼吸都要加以控制，毕竟对手乃太玄高手，耳目清明，感官敏锐，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其察觉。

    在此之前长生曾与大头等人谈论过接下来几场可能出现的情况，而事实也正如他前瞻预料的那般，进入银符的争夺之后，寻常的比武打斗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包括法术在内的各种罕见绝技，虽然此时台上的战况看似并不惨烈，实则凶险非常，拥有太玄修为的老者看不到云真子，随时有被云真子偷袭的可能，而云真子修为不如对方，一旦被对方感知察觉，立刻就会受到对方的雷霆重击。

    就在长生定睛观战之际，一旁的释玄明低声说道，“王爷，他们应该追上了。”

    “完成合围不曾？”长生随口问道。

    “不知道，不过大头和余一都停下不动了。”释玄明说道。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释玄明体内是铜符，只能感知到其他铜符所在位置，而杨开和慕容峰拥有的都是银符，故此释玄明感知不到他们二人。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出言问道，“能不能确定他们此时是否正在打斗？”

    “不能，”释玄明摇头，“我只能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感知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如果不是远距离的移动，我也感知不出来。”

    “有什么异动马上告诉我。”长生说道。

    释玄明点头。

    二人说话的同时，场上的比斗依旧在继续，太玄老者接连出了十几招，却始终不曾寻到云真子，心中越发紧张，要知道敌暗我明乃是兵家大忌，云真子能够清楚的看到他的一举一动，而他却不知道云真子此时正在做什么。

    万般无奈之下，太玄老者也顾不得痛惜灵气，不再以拳脚催发灵气遥感探知，而是直接将体内灵气自四肢百骸狂泄而出，彷如潮水一般涌向四面八方。

    在灵气散出的同时，太玄老者亦随之凝神戒备，与此同时做好了疾冲而至，近身抢攻的准备。

    太玄老者此举耗费了大量灵气，本以为云真子定然无处遁形，不曾想灵气散出之后却感知到了三个目标，同样的居山修为，同样的灵气反馈，分别位于石台的不同方位。

    太玄老者不明就里，疑惑震惊，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只能三选其一，侧身横移，出掌攻向自己右侧五步之外的那个目标。

    太玄老者本体未到，灵气先至，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气爆之声，一道被其刚猛灵气击碎的黄纸符咒凭空出现，四散纷飞。

    眼见选错了目标，太玄老者立刻旋身闪躲，以此躲避随后可能出现的攻击。

    不过云真子并没有趁机偷袭，长生也很好奇云真子此时正在做什么，便掐指念咒，开启天眼。

    所谓天眼，实则称其为阴阳眼更为贴切，云真子的隐身法术本质就是隐去了体内的阳气，众所周知人体由阴阳二气组成，一旦阳气消失，只剩阴气便与鬼魂无异，常人自然不得窥见。

    天眼开启，长生立刻看到了云真子，也明白了云真子没有趁机偷袭的原因，云真子此时位于石台的西北角落，离太玄老者所在的正东相对较远，若是贸然出手，怕是不等靠近，便被对方听风辨位先行察觉。

    云真子虽然隐去了身形，却是多有紧张，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他所擅长的是法术，武功和灵气修为皆是差强人意，而对手却是修为精纯的太玄高手，倘若被对方抓到机会，只需一掌自己就会身受重伤。

    云真子虽然没有趁机偷袭，却也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悄然转身，右挪两尺。

    长生是明眼人，自然知道云真子为何不曾趁机远避，而是滞留近处，云真子是在等太玄老者根据先前感知，继续追袭剩下的两个目标，只要太玄老者来到近处，云真子就可以以逸待劳，趁机出手。

    大范围的感知很是耗费灵气，好不容易确定了对手所在的位置，太玄老者自然不肯轻易放弃，眼见自己击中的只是符纸幻化的假目标，太玄老者立刻踏地借力，疾冲西南。

    一击过后，符纸再度破碎纷飞。

    两击落空，太玄老者虽然遗憾非常却没有继续冲向云真子本体，只因在攻击先前两处目标时已经耗费了几滴水的工夫，虽然时间很短，却足以供云真子移向别处。

    眼见太玄老者迟疑，云真子随即自袖管中取出一张符纸，默念咒语之后反手挥出。

    符纸本是轻如鸿毛，不曾想脱手之后竟然发出了酷似施展身法的破风之声。

    太玄老者闻声皱眉，侧耳辨位之后踏地借力，朝着符纸移动的方位疾冲而去。

    见此情形，云真子知道对手已经上当，立刻借着符纸发出的破风声迎向太玄老者，与此同时再度取了一张事先画好的符纸在手。

    就在云真子靠近太玄老者准备挥符动手之际，太玄老者突生警觉，立刻舍弃目标，骤停转身，冲着云真子所在方向击出一掌。

    由于太玄老者看不到云真子，这一掌便略有偏差，没有击向云真子前胸，而是击向云真子的左臂。

    见此情形，云真子当机立断，兵行险着，缓慢侧身的同时右手轻轻拍出，堪堪避开对方攻击的同时右手的那张黄纸符咒也贴上了太玄老者的左肩。

    符咒上身，太玄老者立刻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眼见太玄老者突然呆若木鸡，场外众人纷纷发出疑惑惊呼，云真子亦随之现出身形，唯恐一枚定身符威力不够，急忙又自袖管中取出几张。

    不等云真子上前贴附，太玄老者左肩的那枚符咒突然破碎崩飞。

    见势不好，云真子哪里还顾得贴符补招，急燃符咒，再度隐身…...
------------

第七百二十二章 武功法术

    云真子刚刚隐去身形，太玄老者裹带着刚猛灵气的右掌便迎面袭来，云真子见状急忙旋身闪躲，堪堪避过太玄老者的雷霆一击，不过由于移动太快发出了细微的破风声响，太玄老者有感，立刻闻声辨位，急出左拳，紧咬追袭。

    云真子此时手里依旧拿着几张定身符，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太玄老者已经自体外催生出护体灵气，想要再行贴附已经不太可能，而今之计只能暂避锋芒，抽身之后再寻机会。

    为了摆脱太玄老者的近身追击，云真子五指旋动，将手里的三张定身符反手抛出，其中一张径直飞向太玄老者，而另外两张则带着破风之声分飞东西。

    太玄老者耳目清明，不等符纸近身便快速挥拳将其凌空震碎，随即旋身起脚，又将右侧不远处的另外一枚定身符踢碎。

    云真子趁机后撤，与此同时探手入怀，抓出一把五铢铜钱。

    云真子双手合十，将铜钱贴附掌心，随即口唇急动，默念咒语，待得咒语念罢，立刻双手外探，将手中的十余枚铜钱以撒豆成兵的手法撒了出去。

    长生此时已经开启天眼，能够清楚的看到云真子撒出的这些铜钱上兼有阴阳二气，铜钱经万人手，本身阳气颇重，但铜钱若是入土殉葬，便会沾染阴气，云真子所用的这些铜钱大多带有斑驳铜锈，无疑是出土之物。

    云真子撒出铜钱也并不是为了攻击对方，而是为了鱼目混珠，乱敌心神，兼具阴阳之气的铜钱落地之后四处滚动，太玄老者看不到这些被施过法术的铜钱，只感觉一瞬之间自己周围多了十几个不见身形的对手。

    事发突然，太玄老者顾不得多想，立刻侧身起脚，踢向距自己最近的目标，奈何铜钱紧贴地面，太玄老者一脚踢空，目标依旧存在。

    不等太玄老者回过神来，云真子再度自袖中取出定身符咒，借着四处滚动铜钱的掩护，旋绕靠近，趁对方一拳击空，卸力回臂之机将一枚定身符咒贴上了其右臂。

    云真子也知道一枚定身符定不住对方，一击得手之后立刻再补两张，将对方彻底定住。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云真子随即现出身形，正对太玄老者，弯腰稽首，“多谢承让。”

    太玄老者此时已经被定身符彻底定住，自然不能有所回应，云真子略做停顿之后方才隔空取下了对方身上的三枚定身符并反手焚化。

    太玄老者重获自由，虽然多有沮丧却不曾失态无礼，随即拱手回礼，“道长法术高玄，老朽甘拜下风。”

    待太玄老者下台，云真子默念咒语，散落在石台各处的铜钱彷如受到感召一般纷纷立起，反旋急转，先后汇聚到云真子身侧，云真子随即垂手下探，将铜钱隔空取回，纳入怀中。

    龙虎山的罗天秘法长生早已熟记于心，他之所以很少使用法术，乃是因为精力有限，短时间内无法将法术演练到如臂使指，信手拈来的地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法术通常用来克制妖邪鬼魅，与活人对战，法术无法发挥其最大威力。

    先前云真子与那太玄老者对战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云真子虽有法术在身，面对灵气修为高于自己的对手却也打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受到对手的致命重创。

    太玄老者下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登台，之所以如此慎重，乃是因为他们没有长生这般开启天眼的能耐，看不到云真子隐身之后的种种举动，对于神秘和未知，世人往往会过分高估，如果知道云真子打的并不从容，他们可能早就上台挑战了。

    “大头他们现在什么情况？”长生低声问道。

    “还在原地，没动。”释玄明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大头和余一虽然杀不了慕容峰，却可以将其拦住，再加上杨开，三人联手可以将慕容峰轻松拿下，只不过他此前交代过不能伤慕容峰性命，设法以铜符换出银符，这便为三人增添了莫大的难度。

    慕容峰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傻子，自然不愿以银符交换铜符，要知道用银符交换铜符损失的可不仅仅是更强大的护身效果，与此同时还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和更大的危险，身为银符的持有者，能够对其构成威胁的只有三枚金符和另外五枚银符，说白了就是只需防范八个人，而铜符的持有者却需要防范十七个人，这是笔血亏的买卖，慕容峰肯定不会愿意。

    虽有难度，长生却并不担心大头等人无法完成，一来他先前放权给了大头等人，只要慕容峰提出的条件不是非常离谱，就可以答应他。二来大头早年混迹市井，沾染了一身的匪气，且机灵狡黠，诡计多端，连哄带吓唬，慕容峰肯定扛不住，要知道慕容峰可不知道大头等人不会杀他，为了活命甚至会主动提出交换灵符。

    片刻过后，再度有人上台，此番上台的是三十多岁的西域女子，此人想必有汉人血统，虽然满头棕发，身形高大，五官却是汉人模样，长的虽不是沉鱼落雁，却也绝对算不得难看。

    棕发女子所用兵器是两把三尺长短的窄刃弯刀，上衣之外套了个坎肩儿，坎肩上多有口袋，口袋里插着各式各样的暗器，而腰间亦围了一圈儿两寸长短的无羽飞刀。

    实则似这种悬挂在外，明示于人的暗器，已经不能算是暗器了，应该算是武器，因为对方并没有刻意隐藏，以求偷袭。

    眼见对手上台，云真子眉头微皱，他常年行走江湖，自然知道女子往往比男人更难对付，要知道女子不管是灵气修为还是力量耐力都远不如男子，故此走的往往是快速抢攻，速战速决的路子。

    棕发女子的汉话说的不是很好，名字也很是拗口，呜哩哇啦一大串。

    鼓声再度响起，棕发女子俯身前倾，右手高抬，目不转睛的盯着云真子。

    虽知对方乃是劲敌，云真子却也不惧，缓慢垂手，解开挂在腰间左侧的腰囊，自其中取出了黄纸符咒。

    眼见云真子取出符咒，场外瞬时哗然一片，众人之所以如此惊讶倒不是因为云真子取出的符咒诡异罕见，而是惊讶于符咒的数量，厚厚的一大摞，至少也有上百张。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释玄明也不例外，此前大头在的时候，大头每每发问，他甚至会嫌大头啰嗦聒噪，而今大头不在了，他才发现大头此前问的很多问题实则也是他想问的。

    大头不在，释玄明只能自己开口，“王爷，这道人拿出这么多符咒，可是要施展霸道的法术？”

    长生摇了摇头，“不是，他取出的只是寻常的火符，道人降妖时常用此符，对付阳人，威力并不是很大…...”
------------

第七百二十三章 临危不乱

    此时鼓声已经很是急促，眼见双方动手在即，释玄明便没有继续追问，随即将视线移回石台，目不转睛的盯着云真子。

    片刻过后鼓声骤停，云真子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继续作法隐身，而是滞留原地，于棕发女子踏地前冲的同时挥出了一道黄纸符咒。

    符纸脱手，遇风爆燃，化作一团三寸见方的炙热火球径直朝着棕发女子疾飞而去。

    眼见火球袭来，棕发女子右刀反挥，将火球就中劈开，转而催气加速，继续逼近。

    那叠黄纸符咒被云真子持拿于左手，使用之时是以右手取拿并反手挥出，不等棕发女子靠近，云真子便再度挥出了黄纸符咒，此番挥出的是两张符咒，脱手之后依旧爆燃起火，化作两团炙热火球。

    棕发女子双手持刀，眼见火球袭来，立刻左右开弓，将其就中破开，但不等其调整身形继续前冲，云真子的第三波黄纸符咒已然离手，此番发出的符咒比之前又有增加，足有三张之多，三团由符纸幻化的炙热火球一字排开，横移飞近。

    自忖不得近身抢攻，棕发女子只能临时变招，旋身后退的同时左刀归鞘，腾出的左手顺势自腰间取下三把飞刀反手掷出。

    棕发女子虽是仓促应对，所发飞刀却不曾失去准头，不偏不倚的击中了三团疾飞而来的火球，三声闷响过后，三团火球被飞刀全部击碎，而三把飞刀亦被火球尽数震飞。

    女子虽然力量不如男子，却往往比男子更加敏捷，棕发女子轻功颇有造诣，双方陷入僵持之后立刻将右刀归鞘，转而施出身法，围着云真子旋舞急转，与此同时随身携带的各种暗器雨点般的袭向云真子。

    这种火符乃是道人降妖捉鬼时常用的手段，正所谓熟能生巧，云真子常年浸霪此道，使用符咒早已如臂使指，一沓符咒虽然堆叠整齐，但其仍能精准拿取，每次挥出皆是五张，右手五指各控一张，分袭不同目标。

    云真子发出符咒的速度虽然较慢，但每次挥出的符咒数量却多，足以阻截棕发女子疾风骤雨一般发出的诸多暗器，一时之间太极石台火光刀光四起，闷响气爆不断。

    僵持对峙的局面一旦形成，谁先变招谁就可能落于下风，故此对战双方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到底，片刻过后已经分不清谁是主动进攻的一方，谁是被动防守的一方，云真子手中的黄纸符咒和棕发女子身上的各种暗器都在快速损耗，急剧减少。

    古人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其实并不全对，因为很多时候都是当局者清，旁观者迷，作为旁观者，往往猜不到当局者心里想的什么，便不明白当局者的举动有何深意，在很多人看来云真子此时与棕发女子打了个平手，但也有明眼人发现棕发女子从一开始就被云真子牵着鼻子走，云真子之所以用火符迎敌，乃是为了消耗对方随身携带的暗器，以此为自己施展隐身术扫清障碍，如果棕发女子有暗器在身，就可以通过施放暗器来试探其所在位置，届时云真子若是仓促躲闪，势必产生破风声并暴露自己的行踪。

    棕发女子也知道暗器耗尽对自己多有不利，为了尽快建功只能使出浑身解数，自不同角度以不同手法施放不同暗器，云真子虽然对符咒的使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面对如此之近，如此之多，如此之快的暗器，应对起来依旧多有吃力，虽不至于左支右绌，却也是险象环生。

    僵持对耗之时，谁先醒悟谁就占得先机，很快棕发女子便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很严重的误区，那就是自己所发出的暗器除了攻击对方，还有不少会用以阻截对方发出的符咒，此举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敌我双方暗器的威力并不对等，云真子以符咒幻化的火球虽然吓人，威力其实并不大，若是拼着硬受一记火符，让对方挨上自己一枚暗器，结果很可能对自己更有利。

    棕发女子的想法是正确的，奈何她醒悟的太晚，明白这个道理之时身上的暗器已经消耗殆尽，而云真子手里还剩下了几张符咒。

    云真子目的达到，压力骤减，眼见对方已经无暗器可用，急忙将剩下的几张符咒尽数抛出，以求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眼见三团由符咒幻化的火球向自己疾飞而来，棕发女子立刻拔刀在手，但她并没有挥斩向自己并排飞来的火球，而是灵气下行涌泉，催气发力，径直冲向正前方的那枚火球。

    符咒幻化的火球击中棕发女子之后自行爆裂，火符乃纯阳之物，用来对付妖邪鬼魅威力巨大，但用在活人身上威力却是差强人意，爆裂的火球只是烧掉了棕发女子左肩衣物以及些许头发，未能阻止对方的极速前冲。

    虽然云真子是同道中人，但身为旁观者，长生却并无鲜明立场，对于棕发女子的作法他心中多有钦佩，不可否认棕发女子醒悟较晚，已经错失良机，但棕发女子却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竭力补救，这一点很多人是做不到的，世人的通病是抢不到最大的牛就歇斯底里，破罐子破摔，很少有人能够在失去最大利益的时候还保持理智，但台上这个棕发女子却能，她的做法就是抢不到牛就抢马，如果马也抢不到就牵羊，说白了就是能抢到一点儿是一点儿，尽量减少自己的损失。

    事实证明棕发女子的做法是正确的，云真子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拼着硬受自己一记火符而强行突进，待得回过神来对方已经冲到近前，此时他已经取了隐身符咒在手，情急之下只能焚化符咒隐去身形，与此同时闪身横移，仓促躲避。

    云真子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先机已失，虽然隐去了身形却未能避开棕发女子追袭而来的右手弯刀，弯刀急斩而过，自其左肋留下了一道森长血口。

    棕发女子通过刀身传来的感觉知道已经伤及对方，再见刀刃带血，立刻自挥刀自保的同时低头下望，眼见左侧三步外的地面上有血滴出现，急忙旋身追至，反手又是一刀。

    眼见棕发女子向左追袭，长生知道这一场比斗很快就要结束了，只因他能看到隐身之后的云真子，云真子在左肋受伤之后并未紧张慌乱，而是急撩衣摆，捂住了自己伤口，与此同时右手自伤处沾附血液，甩向自己左侧。

    棕发女子一刀斩空，心中猛然一凛，瞬间明白自己很可能受到了对手的误导。

    就在其暗道不好之际，云真子已经趁机出手，灌注了灵气的右掌极速拍出，正中棕发女子后脑。

    都说神仙也怕脑后风，后脑有包括玉枕，风池在内的诸多大穴，倘若遭受重击极易引发晕厥，云真子一掌拍下，棕发女子瞬间眼前一黑，随即瘫软倒地…...
------------

第七百二十四章 大显威灵

    眼见棕发女子萎靡倒地，云真子随之现出身形，先是蹲身探指试探对方的鼻息，随后站立起身，当众撩起衣摆，露出了左肋的森长伤口，短暂的检视过后取出空白符纸一张，以右手食指沾附伤口鲜血，快速自符纸上画写符咒，与此同时急念咒语，待得符咒画好，立刻拍向左肋伤处。

    符咒近身，原本正在大量流血的伤口瞬间消失，伤口并非被符咒覆盖，而是与黄纸符咒一同消失，除了伤口所在位置周围有少量血迹存留，整个伤处的皮肉已然复原如初。

    眼见云真子竟然将伤口瞬间修复，场外众人免不得多有震惊，释玄明亦是多有疑惑，长生也是道门中人，但他跟随长生多年，却从未见过长生施展类似的法术。

    长生此前曾经开启天眼，此时仍未散法收功，能够清楚看到云真子伤处的情况，云真子所用符咒并不能修复伤口，只是暂时止血并掩盖了伤口，说白了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云真子之所以有此一举，无疑是为了震慑场外众人，如果场外众人认为他有伤在身，有机可乘，就可能蜂拥而上，届时他定然难以招架。

    处理过伤口，云真子从容的整理衣裳，随后再取符咒一道，念过真言之后符咒随即脱手，脱手的符咒瞬时化作一蓬冰寒雾气，将倒在台上的棕发女子笼罩其中。

    眼见棕发女子自雾气之中苏醒回神，撑臂起身，场外众人无不惊叹称奇，殊不知云真子只是以聚阴符催生寒气，将棕发女子冻醒了而已，而那缥缈的雾气也不过是附近空气突然受冷所致。

    胜负已分，棕发女子只能收刀归鞘，拱手认负，她亦是紫气修为，灵气可以离体外放，认输之后环绕石台，隔空取回散落在各处的暗器方才悻悻下台。

    对手离场之后，云真子自腰间取出了几枚铜钱，旋转于右手指间，此番他所取出的铜钱与之前所用的五铢钱多有不同，铜光闪亮，钱身不见丝毫铜锈，细数之下可见铜钱共有七枚，一枚个体较大，且钱身较厚，想必是一枚母钱，而余下六枚大小相等，比母钱略小，无疑是子钱。

    所谓母钱，实则就是铸钱的模板样钱，多为朝廷收纳，极少流落民间，民间流通的铜钱都是依照母钱样式熔铸的，云真子取了一母六子七枚铜钱在手，无疑是为了随后施展未知法术。

    场外众人并不知道这七枚铜钱能够施展何种法术，只能看到那七枚铜钱在云真子指间彷如有了灵识一般快速旋翻滚动，时而子母正转，时而母子反旋。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无人上场，审时度势每个人都会，除了一直玩弄在手里的七枚铜钱，云真子腰间还有罗盘墨斗等诸多法器不曾使用，那柄老旧的桃木剑也一直背在身后不曾取下，由此可见云真子虽然连战两场，却仍有余力，还有诸多后手不曾施展。

    此时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大半，就在众人纷纷猜测云真子能否有惊无险的撑到最后之时，第三名挑战者突然出现，此人乃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中等，相貌无奇，嘴角留着两撇小胡子，下身着筒裤，上身穿皮褂，脖子上挂着一串通红油亮的珠子，腰间系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所用兵器乃是一根密布疤瘤的黑色木棍。

    小胡子上台之后冲白发仙人自报家门，只道自己来自河北道的黑水府，姓洪，排行老八，人称洪老八。

    长生曾经主政户部，再加上此前曾经去过不咸山，故此知道黑水府这个地方，黑水府地势偏远，颇为贫穷，那里的武人与中土江湖平日里少有交集，甚至当年朝廷举行武举比试都没有通知那片区域的门派。

    听得洪老八说话，白发仙人皱眉抬头，上下打量着此人，并未说话，甚至不曾点头。

    冲白发仙人见礼过后，洪老八转身来到石台正中，撇嘴冷笑，抬手开口，“道长真不愧是道门正宗啊，障眼法使的炉火纯青，糊弄小孩子绰绰有余啊。”

    洪老八留着两撇小胡子，长相本就不讨喜，一开口更是令人讨厌，冷嘲热讽不说，说话好像舌头还短了半截儿，小孩子不说小孩子，而是小孩只。

    云真子冷冷的看了洪老八一眼，并未接话。

    对战双方各自就位，鼓声随即响起。

    鼓声响起之后，洪老八并未凝神备战，而是继续冷嘲热讽，“都说道士咋好咋好，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儿，装神弄鬼，挨了一刀就挨了一刀呗，还非得装模作样的弄个黄纸贴着，干啥玩意儿，糊窗户呢？”

    听得洪老八嘲讽，云真子鼻翼抖动，明显已经动怒。

    云真子不接话，洪老八依旧不曾收敛，“干啥呢，不说话玩深沉哪，装啥鳖犊子呢，今天你洪爷就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法术，灭灭你们这些牛鼻子的威风。”

    见洪老八出言不逊，释玄明歪头说道，“王爷，此人貌似对道门多有成见。”

    长生点了点头，由于洪老八始终不曾催动灵气，便没有气色显露，不过此人呼吸偏快，脚步也很沉重，貌似灵气修为并不精深，但此人狂妄叫嚣，似乎底气十足，故此他一时之间也摸不清此人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无知无畏。

    云真子不接话，洪老八越发来劲，“搞摞黄纸烧烧就感觉自己多牛逼啦？你他娘的过节上坟哪，还烧纸，你咋不哭上几嗓子呢，洪爷最瞧不起你们这些牛鼻子秃驴，又是拜仙又是拜佛儿的，真拿自己当神仙啦…...”

    洪老八一刻不停的叫骂，一套接着一套，扰的场外众人不胜其烦，释玄明亦是大为恼火，“这个狂徒不但对道门多有成见，对佛门亦是妄言亵渎，只可惜我不得再上场，不然定要好好惩戒此人。”

    长生眉头紧锁，未曾接话，他的确自对方言语之中感受到了此人对道家和佛家的不满，却不知道此人为何对道家佛家成见如此之深。

    洪老八骂的粗俗龌龊，喋喋不休，别说云真子无心与之对骂，即便云真子想要回骂，亦插不上嘴，而那洪老八眼见云真子气怒红脸，越发得意，变本加厉的谩骂，越骂越快，乃至兴奋莫名，唾沫乱飞。

    眼见鼓声越发急促，洪老八终于停止叫骂，随手自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顶黄色帽子扣到了自己头上，随后摇头晃脑，手舞足蹈，与此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王爷，此人可是在施展法术？”释玄明看的一头雾水。

    “好像是。”长生也不是非常肯定，此人的步法与道家的禹步有些相似，却也不尽相同。

    云真子虽被对方气的五内俱焚，却不敢小觑对手，在对方手舞足蹈之际将手中铜钱收起，改取两张符咒在手，随即脚踏天罡，开始念咒作法。

    片刻过后鼓声骤停，洪老八双目圆睁，浑身颤抖，跺地大叫，“黄大仙显圣上身！”

    到得这时众人方才知道此人用的是通灵法术，不过洪老八大叫过后，却并不见异状出现。

    不见法术起效，洪老八亦是多有震惊，随即再度跺脚大叫，却依旧不见法术起效。

    情急之下洪老八一把摘下黄帽子，又自布袋里掏出一顶灰毛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再度跺脚大喊，“灰大仙儿显圣上身！”

    眼见自己的法术依旧不得起效，洪老八又想摘下再换。

    就在此时，云真子作法完成，焚符感召，“祖师爷大显威灵…...”
------------

第七百二十五章  三乘菩提

    一声祖师爷大显威灵，说明云真子与洪老八一样，施展的都是请神法术，不过与洪老八召请的旁门左道不同，身为太清道人的云真子召请的无疑是位列仙班的正统神灵，不过所谓的祖师爷大显威灵，召请的也并不一定就是祖师本人，亦可能是祖师麾下的其他神灵。

    长生对于请神法术并不陌生，当年朝廷武举比试时张墨和茅山的罗旭子都曾经施展过类似的法术，张墨施展的请神法术是以十几道符咒直接感召火德星君显圣，而罗旭子则是以符咒作法于自身，将自身化作一尊高大的黄巾力士。

    云真子此番施展的请神法术与罗旭子的请神上身有些类似，只不过太清宗虽然也能够画符作法，但作法的威力较上清宗还是略有逊色，法术起效之后不见神灵现身，本体也不见膨胀变化，只是体外萦绕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洪老八本就紧张非常，眼见云真子法术起效，心中越发焦急，变戏法儿一般的自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几顶不同颜色的皮帽，大喊念咒的同时尝试更换，奈何任凭他喊破了喉咙，一堆帽子换了个遍，亦不见法术起效，更不见什么黄大仙，白大仙现身。

    洪老八先前的狂妄叫嚣以及腹泻一般的污言秽语令场外众人对其多有反感，眼见洪老八作法不成，便有好事之人嘲笑打趣，“别喊啦，这里可是昆仑仙宫，你那些下三滥的妖魔鬼怪如何敢来？”

    听得那人言语，洪老八这才回过神来，眼见云真子疾冲而至，来势汹汹，洪老八瞬时吓的亡魂大冒，斗志全无，哪里还顾得名声体面，哎呀一声，转身就跑。

    云真子先前被洪老八骂了个狗血喷头，气的五内俱焚，哪里会轻饶了他，大步疾冲，赶在洪老八跳下石台之前揪住衣领将其拖了回来。

    “啊，不打……”不等洪老八认输，云真子疾挥而出的右拳正中其面门，只一拳便打的他鼻血横流。

    “哎呀，我认…...”洪老八倒是想认输，但云真子全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等其说完反手又是一拳。

    洪老八只有蓝色灵气，而云真子施展了请神法术，修为瞬间暴涨，再加上心中有气，这一拳力道更足，直接打掉其两颗门牙。

    洪老八缺了门牙，说话漏风，吐字不清，而这也正合了云真子的意，他有心痛殴此人，唯恐此人高喊认输。

    洪老八先前恶毒谩骂固然令云真子生气，但更令其愤怒的是洪老八拆穿了他的障眼法，而今场外众人全都知道他左肋的伤势并未痊愈，洪老八此举将会为其带来无尽隐患，云真子越想越气，左右开弓，拳脚相加，唯恐其高喊说话，便招招不离洪老八面门。

    洪老八被打的鼻青脸肿，苦不堪言，想要发声认输亦不能够，被打的急了只能双手抱头，蜷缩一团。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儿大，眼见洪老八挨揍，场外再度有人打趣，“洪老八真是好汉哪，说最狂的话，挨最狠的打。”

    有人发坏挑拨，“看他蜷做一团，当是请了刺猬上身，云真道长切莫大意啊。”

    云真子虽然成功施展请神法术，心中却多有痛惜，要知道这请神法术可是他的杀招儿后手，危急关头可以力挽狂澜，不曾想好钢没能用到刀刃上，被眼前这个泼皮给无端的浪费了，想到此处，心中越发生气，对着已经抱头倒地的洪老八又是一阵大力踢踹。

    实则此时胜负已分，但那白发仙人却并未发声喊停，不愿坏了比武的规矩可能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应该还是对洪老八先前的举动多有不满，不但当着自己的面儿污言秽语，大放厥词，还试图将妖邪鬼魅请进仙宫，当真是可恨至极。

    由于下了重手，很快洪老八就被打的晕死过去，即便如此，场外众人依旧感觉不解恨，“道长，这家伙用的是走马仙儿的邪术，其中狐狸最会诈死，您可千万不能被其蒙骗，需提防其暴起伤人。”

    场外众人无疑希望云真子继续痛殴洪老八，但云真子却并没有那么做，此时洪老八已经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且晕死过去，若是继续殴打，怕是会大失风度，损伤体面。

    就在云真子犹豫要不要将洪老八踢下石台之时，白发仙人沉声开口，“胜负已分，到此为止。”

    听得白发仙人言语，云真子立刻散去法术，抽身退后。

    白发仙人抬起右手微微挥摆，将死猪一般的洪老八以及散落在石台各处的皮帽移出仙宫，随即再度摆手，将石台上的血污挥散清除。

    由于时辰未到，比武依旧继续，虽然知道云真子左肋有伤，有心挑战之人却并不敢轻敌大意，云真子身上带有包括桃木剑和罗盘在内的不少器物，他们拿不准这些东西只是云真子行走江湖，降妖捉鬼的行头，还是可以用来对付活人的厉害法器。

    “大头他们怎么样了？”长生问道，

    “还在原地。”释玄明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大头等人虽然将慕容峰顺利拦下，但想要让其交出银符还是颇有难度的，慕容峰刚刚拿到银符，还没捂热就得交出来，换成谁也不会心甘情愿。

    虽然台下多有跃跃欲试之人，但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上台，众人之所以如此慎重，乃是因为相较于寻常武人，能够施展法术的道士更加令人忌惮，不似武人那般可以被人摸清武功套路，道士能够施展的法术很多，谁也不知道云真子还留有多少后招儿。

    在等待的同时，长生趁机看向那群黑衣人，这群人都在闭目养神，貌似并没有上台的打算，而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方此前派人围攻杨开，旨在逼自己下场，最终的目的是为蒙面女子扫清障碍，由此可见这群人一开始就是冲着金符来的。

    龙颢天等人倒是在窃窃私语，但侧耳细听，他们谈论的并不是台上的云真子，而是大头等人为何前去追截慕容峰，公孙承威有铜符在身，能够感知到大头和余一所在位置，故此他们已经猜到大头等人提前离场是冲着慕容峰的银符去的。

    长生既会武功又懂法术，知道武功和法术本身并无高下之分，武功若是练到极致，照样可以战胜法术，奈何场外众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心中存疑，摸不清云真子底细，便不敢贸然上台。

    台下倒是还有几个会法术的道门中人，但三清同气连枝，他们既不愿与云真子为难，亦没有打赢云真子的把握。

    在距一个时辰还有半炷香时，一名红衣僧人突然离座上场，此人个子不高，身形偏瘦，年纪不大，上台之后自报法号红云，发心三乘菩提。

    释玄明疑惑皱眉，“三乘菩提修行的是小乘教法，小乘佛教在中土已经很少见了。”

    “他是日本人。”长生低声说道。

    “您怎么知道？”释玄明颇为意外。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会日本话，能听出他带有日本口音…...”
------------

第七百二十六章 道法神通

    长生和释玄明说话之时台上的云真子和红云和尚正在对面站立，稽首合十，彼此见礼。

    长生此前虽然被倭寇折腾的焦头烂额，却并没有因此而仇视台上的日本僧人，究其原因无疑是因为师姐武田真弓的缘故，武田真弓也是日本派来大唐的遣唐使，但她却是个心地良善的好人。

    此外他不仇视这个法号红云的日本僧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在铜符最后一场比武时，苗女为了杀鸡骇猴，对挑战之人痛下杀手，甚至对方已经认输离场也不罢手，在其挥舞毒鞭攻击已经离场的青衫剑客时，一名红衣僧人曾经及时出手，赶在长鞭伤到青衫剑客之前徒手拉住了淬毒长鞭，救了那个青衫剑客一命，当时出手救人的红衣僧人就是此时站在台上的红云和尚。

    云真子和红云和尚彼此见礼之后各自后退，相距丈许凝神戒备，蓄势待发。

    长生虽然对红云和尚没什么偏见，内心深处却并不希望此人获胜，毕竟此人是日本人，即便红云和尚与倭寇不是一路人，但护身银符落到日本人手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变数太大，很容易为日后埋下隐患。

    “你怎么看？”长生转头看向自己左侧的释玄明。

    释玄明低声说道，“此人先前曾经徒手拉拽苗疆女子的淬毒长鞭却没有中毒，要么跟您一样精通药理，不惧百毒，要么佛法精深，已得金身不坏，不管是哪种情况，云真子想赢都不容易。”

    长生点头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我虽然对佛门略有了解，却也仅限于大乘教法，这个小乘教法和大乘教法有何不同？”

    释玄明理了理思绪，转而出言说道，“大乘教法和小乘教法的正确叫法应该是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小乘佛法比大乘佛法更加古老，大乘佛法是自小乘佛法衍生而来的，大乘佛法修行时偏重六度四摄，而小乘佛法则偏重三学八道…...”

    “意简言赅。”长生皱眉插嘴。

    听得长生言语，释玄明只能力求直白，“小乘佛法度己，大乘佛法度人，大乘佛法比小乘佛法多了慈悲宏愿，而小乘佛法则比大乘佛法多了务实求真。”

    眼见长生还在皱眉，释玄明只得再做详解，“小乘佛法认为世上只有一个佛，那便是佛陀，比丘即便修行的再刻苦，也不可能成佛，最多只能证罗汉果位。但是大乘佛法则认为三世十方有无数个佛，只要心诚意专，众生皆可成佛。”

    “谁是对的？”长生追问。

    “也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各有各的道理，”释玄明摇头说道，“不过跟您我敢说实话，我感觉大乘佛法有些避重就轻，没有向世人说明成佛究竟有多难，普通人想要成佛，一世是远远不够的，至少也得修行几百世。而小乘佛法修行的是三学八道，不求大，不贪多，想要修成罗汉少则三世，多则六十世，可望可及。”

    “若是世人知道成佛之路如此艰难，需要修行几百世，打退堂鼓的一定不少。”长生笑道，释玄明虽然是佛门弟子，却并不盲信盲从，这是极为难得的，要知道大部分比丘和居士信徒都是盲目且狂热的，听不得半句质疑言语，谁如果说佛家有何瑕疵，就如同挖了他们祖坟一般，能够像释玄明这般信奉佛法却保持清醒的人少之又少，而这也正是他被逐出山门的原因，要知道在所有人都闭着眼睛的时候，睁着眼睛的人就是有罪的。

    释玄明无奈摇头，没有接话。

    “小乘佛法和大乘佛法在实战之中谁更占优势？”长生又道。

    “自然是小乘佛法，”释玄明正色说道，“修习小乘佛法的比丘旨在度己，所有的愿力皆汇聚自身，很容易开悟神通。”

    此时鼓声已经由缓转急，双方动手在即，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说话。

    片刻过后鼓声骤停，云真子如法炮制，焚烧隐身符隐去了身形。

    红云和尚双手合十，并未急于出手，只是微微转头，凝视西北。

    长生也能看到隐身之后的云真子，故此知道红云和尚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云真子所在。

    眼见红云和尚看向自己，云真子眉头大皱，随即再取符咒两道分掷南北，与此同时借着符咒发出的破风之声右移丈许。

    红云和尚并没有受符咒误导，而是缓慢转身，正对西方，看的依旧是云真子所在位置。

    释玄明低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已经开悟了天眼神通，云真子的隐身术对他没用。”

    长生缓缓点头，释玄明说的确有道理，他也有此怀疑。

    云真子此时也已经怀疑对方能够看到自己，为了进一步确认，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把之前使用过的殉葬五铢，反手撒出的同时趁机再换方位。

    云真子此番换位乃是去而复返，往南移动三步之后又回移九尺，最终站立之处还是原位。

    红云和尚向左歪头之后又将视线移回原处，此举直接证实了云真子的猜测，对方的确能够看到自己。

    隐身法术只是云真子诸多法术之一，隐身法术不得起效云真子并不慌张，随即自袖管里取出几张符咒，默念咒语的同时快速折叠，待得咒语念罢，被折成方形的符咒随之脱手，冲着红云和尚疾飞而去。

    红云和尚依旧双手合十，一动不动，眨眼之间符咒近身，爆燃炸裂。

    待得烟雾散去，红云和尚泰然肃立，毫发无伤，甚至连身上的僧衣都未曾破损。

    “金刚不坏神通？”释玄明多有震惊。

    长生眉头微皱，没有接话，红云和尚一直不曾出手反击，说明其成竹在胸，如果没有足够的底气，红云和尚完全可以佯装看不到云真子，设法将其骗到自己近处再予以重创，但红云和尚并没有那么做，由此可见此人底气十足，云真子此番算是遇到硬茬了。

    “南无阿弥陀佛，”红云和尚合十唱佛，转而低沉发声，“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云真子一击不成，立刻催动身法绕行石台，将散落在石台各处仍在快速旋转的陪葬五铢尽数收回，转而在旋转的同时咬破自己左手中指，自排于右掌的铜钱上快速滑过，随后每次旋身石台上便会出现一个云真子，待得围着红云和尚绕行一圈儿，六枚陪葬五铢已经尽数离手，连同本体在内，石台上竟然出现了七个一模一样的云真子。

    由于陪葬的铜钱兼具阴阳二气，沾血通灵之后所化分身与本体气息别无二致，故此便是开启了天眼的长生，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虚实真假。

    就在长生定睛分辨之时，分处不同方位的七个云真子已经同时欺身直进，出掌强攻…..
------------

第七百二十七章 倒转乾坤

    面对云真子及其六个分身的围攻，红云和尚并没有腾挪躲闪，而是双手合十，肃立原地。

    由于此前红云和尚曾以佛门神通硬受了云真子一记符咒攻击，场外众人便认为此番他仍要如法炮制，甚至连长生和释玄明也是这般认为，毕竟铜钱幻化的分身并不拥有本体修为，看似是七人联手，实则真正的进攻只有云真子本体发出的那一掌。

    就在众人都认为红云和尚不会出手之时，红云和尚却突然有了动作，侧身躲闪的同时右拳急出，攻向自己右侧的那个云真子。

    见此情形，场外众人再度认为红云和尚此举乃是有的放矢，势在必得，攻击的无疑是云真子的本体，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红云和尚却是一击落空，而在击中分身的同时，其前胸亦中了云真子一掌。

    云真子虽然成功击中了红云和尚却未能重创对手，只因在进招之时云真子担心若是速度太快，聚势过猛，会被对方辨出真假，分清虚实，故此未尽全力。再者，云真子所攻击的部位亦非穴道要害，故此红云和尚虽然挨了一掌，却也只是后撤半步，随即便稳住了阵脚，开始出招反击。

    此前长生一直担心云真子不是红云和尚的对手，但此时他却认为这场比斗还是云真子的胜算更大一些，他之所以有此判断原因有二，一是云真子成功击中红云和尚，说明红云和尚的天眼神通并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虽能识破云真子借用符咒施展的隐身法术，却未能识破云真子利用铜钱幻化的幻象分身。

    二是云真子心智过人，刚才六个分身分别攻击红云和尚周身各处，由于分身只是幻象，即便击中对方也无法重创对手，故此若是换做旁人，在进攻之时带有灵气修为的本体一定会攻击对手要害，但云真子却并未贪功冒进，而是避重就轻，控制分身攻击对方的要害，而本体则攻向对手无足轻重的部位。

    实则云真子幻化分身联手进攻并不是为了伤敌，只是为了试探对手的底细，而他也成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危急关头红云和尚攻击的那个右侧分身，原本是击向红云和尚右侧太阳穴的，也正因为这个分身攻击的太阳穴乃是致命重穴，故此红云和尚才会将这个分身误认为是云真子的本体，云真子的这一招儿不但试探出红云和尚并非真正的金身不坏，甚至试探出了红云和尚的右侧太阳穴就是其气穴罩门所在。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高估对手，进而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应对，实则行军打仗也好，比武争斗也罢，最大的忌讳就是自己的底细被对方摸清，红云和尚知道对手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再不敢有丝毫大意，更不敢再给云真子从容出手的机会，趁云真子幻化分身时现出了本体，立刻出招抢攻，死死的将云真子咬住，不给其再度作法的机会。

    云真子自然也会武功，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很少有人能够兼修博通，云真子也不例外，他的精力大多用来研习法术了，拳脚功夫自然差强人意。

    相较于云真子，红云和尚的武功要好上太多，佛门武学走的全是纯阳至刚的路子，红云和尚亦是如此，由于与释玄明朝夕相处，且之前与少林武僧曾经并肩作战，故此长生对少林武功很是熟悉，细看之下不难发现红云和尚的武功与少林功夫如出一辙，由此可见红云和尚很可能也是一个遣唐使，早年曾经偷师或是挂单于少林。

    “他用的是少林寺的七星拳。”释玄明眉头大皱。

    “你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长生随口问道。

    释玄明皱眉摇头，“没见过。”

    “我原本怀疑他是个遣唐使，现在看来不是，他的武功应该来自他的师父，也可能来自他的师公。”长生低声说道，日本向大唐派遣遣唐使前后已经超过了两百年，红云和尚所用的武功指不定是什么时候自少林寺流传出去的。

    二人说话之时，台上的云真子与红云和尚正打的热火朝天，按理说二人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道士，应该比拼神通和法术才对，奈何神通也好，法术也罢，都需要加以准备才能施展，而此时红云和尚已经发现云真子武功不如自己，没必要再画蛇添足的与其比拼神通法术，直接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无疑是最明智的做法。

    云真子倒是想要施展法术，奈何对手一直竭力抢攻，并不给他作法的机会。

    长生能够看到云真子的被动，而这也正是他虽然将罗天秘法熟记于心，临阵对敌之时却少有使用的原因，临阵对敌之时争毫厘，抢刹那，想要从容施展法术并不容易，而且法术与武功至少有五成以上的作用是重叠通用的，对付妖邪鬼魅自然是法术更好用，但与活人争斗，还是武功更趁手。

    眼见云真子守多攻少，左支右绌，释玄明眉头大皱，“七星拳乃少林寺的上乘拳法，这么打下去，云真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我可以设法指点他。”

    “没必要，”长生摇头，“云真子肯定会赢，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何以见得？”释玄明不解。

    长生说道，“因为一个时辰已经到了，云真子只要打赢这一场，就有可能得到银符，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杀鸡取卵，寅吃卯粮。而这是红云和尚的第一场，红云和尚不敢孤注一掷。”

    听长生这般说，释玄明放下心来，他虽然是和尚却并不迂腐愚善，而是爱恨分明，杀伐果断，己方众人曾与倭寇多次厮杀，虽然最终将倭寇尽数剿灭，己方众人却也吃尽了苦头，故此他很难对红云和尚心怀友善，即便对方也是佛门中人。

    云真子在红云和尚的抢攻之下一直处于下风，屡次想要拿取符咒和法器皆不能够，都说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虽然红云和尚此前曾经出手制止苗女追杀青衫剑客，但他毕竟是日本人，且事关自身，他无有丝毫手软，出招越发狠辣，表情亦渐露狰狞。

    比拼争斗之时谁抢占了先机很重要，都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占据先机的一方主动出招，随心所欲，而落于下风的一方则是被动接招，疲于应付，没过多久云真子的防守便被红云和尚彻底突破，一击得手之后红云和尚并不停手，而是趁机补招，接连三拳皆中要害，直接打的云真子口吐鲜血。

    接连出拳令红云和尚后劲不足，眼见云真子口吐鲜血，红云和尚随即回臂聚势，试图给与云真子致命一击。

    就在此时，云真子终于等到了机会，喷出一蓬血雾的同时双手急探，延出灵气将血雾化作反旋太极，转而怒吼发声，“太清借法，倒转乾坤……”
------------

大家早点休息

    家里有点事情，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哈
------------

第七百二十八章 技高一筹

    伴随着云真子的法术起效，原本由血雾幻化的反旋太极瞬时金光大绽，暴涨五尺，冲着正在回臂聚势的红云和尚疾飞而去。

    不等金光太极近身，红云和尚便感受到其散发出的强大威压，由于金光太极来势迅疾，已然来不及躲闪，情急之下只能反攻为守，右臂前探，“佛光普照，天龙护身。”

    红云和尚咒语念罢，周身瞬时被一层金光包裹，与此同时自右臂急泄而出的灵气化作一只金光闪耀的硕大龙头抵住了疾飞近身的金光太极。

    金光太极来势汹汹，红云和尚虽然施展神通将其勉强拦下，但那金光太极威势不减，依旧在缓慢前移，红云和尚见状牙关紧咬，灵气下行生根，撑地的左脚接连踏碎两块石板方才止住退势，怒目前冲的龙头与凌空反旋的太极陷入对冲僵持。

    云真子浴血作法之后身形不稳，跌撞后退，眼见红云和尚施展神通拦下了自己的金光太极，顾不得回神喘息，急忙取出一直未曾使用的七枚子母铜钱，竖列右掌，真言急念，“星辰应召，北斗诸侯，太上符命，敕令春秋，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开光！”

    待得法术起效，云真子双手前探，七枚开光铜钱在其灵气的催动之下化作七点金光疾飞离手，呈北斗七星之势附入前方的金光太极。

    得北斗七星助力，金光太极瞬时金光暴涨，推着红云和尚向石台边缘快速移动。

    红云和尚虽然气行涌泉，却不得止住退势，双脚所到之处石板尽数碎裂。

    见势不妙，红云和尚眉头大皱，右手控御龙头抵挡金光太极的同时左手法印急掐变换，与此同时梵音咒语急念，“嗡，桑巴日，桑巴日，甭玛那萨日，玛哈臧巴吽，加持！”

    场外众人没几个懂得梵语，故此红云和尚所念咒语众人大多听不懂，不过最后的加持二字众人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咒语念罢，红云和尚的左臂急探而出，一只金光龙头凭空出现，与之前出现的金光龙头一起抵住了金光太极。

    长生是授箓的道士，释玄明是受戒的和尚，二人自然知道开光和加持是怎么一回事，开光为道家专用，加持为佛门独有，道士不会加持，和尚也不能开光，不过这两种法术虽然叫法不同，作用却是大同小异，都是利用特殊方法将自身灵气灌注于某件器物之上，他用可驱邪避凶，自用可助势增威。

    此时云真子和红云和尚皆是双臂前伸，灵气狂泻，隔空为彼此的太极和金龙供给灵气，此举考验的不仅仅是双方法术神通的威力，亦是双方灵气修为的比拼，到得这一步，对战双方谁也取不得巧了，只能正面对耗，死扛到底。

    “小乘佛法比大乘佛法更容易催生神通。”释玄明有感而发。

    长生点了点头，他虽是道士，却并不似其他道人那般对佛门多有排斥，对方有可取之处他还是能够公正审视的，单就理念而言，他比较认同小乘佛法的教义，原因也很简单，小乘佛法是先度己，后度人，而大乘佛法则是先度人，后度己，前者虽然最终成就较低，却相对容易实现。

    一时兴起，片刻热血是九成以上世人的通病，真正能够持之以恒，积跬步而致千里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都是走不出两里地就累的气喘吁吁，随便给自己找个理由和借口就放弃了，真正能够行千里而成罗汉的已是凤毛麟角了，走万里而成佛的当真是百万无一，与其不知天高地厚的务虚求大，倒不如脚踏实地的务实求小。

    此时红云和尚位于太极石台的西侧，距石台边缘约有六步，云真子用尽全力亦无法再进一步，而红云和尚竭尽所能也不能前移分毫，二人脚下的石板尽数碎裂，表情皆是艰难痛苦。

    由于云真子此前曾经受了红云和尚三拳，直到此时嘴角还有血迹残留，有内伤在身，比拼灵气无疑是要吃亏的，故此场外众人大多看好红云和尚，不过长生却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胜利的一方肯定会是云真子。

    云真子很清楚久耗对自己不利，很快当机立断，截气自闭，封住了自己十二正经中的手三阳，手三阳被封，其结果就是灵气修为在短时间内会骤然提升两到三成，而其弊端则是会永久性的伤及大肠小肠和三焦。

    手三阳被封，云真子立刻精神大振，双目赤红，急进两步。

    红云和尚灵气狂催，牙关紧咬，死守最后四步，他很清楚云真子有伤在身，自己不需要反守为攻，只需坚守片刻对方就会不攻自破。

    长生此前推测无误，此时一个时辰已经过了，云真子只要拿下这一场就不必再打了，故此云真子会竭力打赢这一场，哪怕是杀鸡取卵，砸锅卖铁。

    云真子并不迟疑，随即又封掉了自己的足三阴，足三阴被封会伤及肝脾肾，人体有十二正经，封掉了三阴三阳，等同只剩下半条命。

    想要成就大事，对别人狠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是对自己要足够狠，云真子此举直接再进两步，成功的将红云和尚逼到了石台边缘。

    不等红云和尚回过神来，云真子又自闭身后督脉，只余前胸任脉，将本命真元转变为精纯灵气，如假包换的竭泽而渔，孤注一掷，

    由本命真元化生的灵气刚猛无比，精纯非常，直接将红云和尚震的吐血倒飞，跌落场外。

    灵气修为越高，体内经络也就越宽，云真子以本命真元化生的灵气太过暴烈，远远超出自身经络所能承受的极限，故此将红云和尚震飞的同时，其体内的经络亦尽数破裂受损，硬撑到鸣金之声响起，云真子精神一松，单膝跪地。

    “南无阿弥陀佛。”红云和尚冲云真子合十行礼，转而擦去嘴角血迹，怅然离场。

    台上的白发仙人并未自石墩上站起，只是抬手冲云真子送出了一息灵气，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转而再度挥手，将破损的石板修复如初。

    得白发仙人灵气相助，云真子骤然清醒，急忙起身移步，来到白发仙人近前冲其稽首道谢。

    见白发仙人并没有将灵符转授给云真子，而是送出灵气为其暂时续命，长生暗暗为云真子捏了把汗，接下来云真子还要面对论道环节，如果不能让白发仙人满意，这枚护身银符他还是得不到。

    就在此时，白发仙人再度抬手，自云真子身旁凝变蒲草坐垫一只，“坐。”

    “仙长在上，晚辈不敢逾礼，当肃立躬身，礼敬论道。”云真子躬身说道。

    白发仙人说道，“我在云端你在山，我所见你未见，你所见我尽见，我能与你论什么？你又能与我论什么？”

    见云真子疑惑错愕，白发仙人面露微笑，再指蒲团，“坐下吧，转授灵符之前我有话与你说。”

    听得白发仙人言语，云真子急忙再度道谢，转而盘膝而坐，正襟挺身。

    “长篇累牍你记不住，讳言谶语你听不懂，接下来我只论说三点，化繁为简，浅显直白，你当铭记领悟…...”
------------

第七百二十九章 仙人谕示

    白发仙人言罢，云真子急忙点头应是，“仙长金口谕示，晚辈定当洗耳恭听，铭于心而践于行。”

    白发仙人端坐石墩，双手扶拄拐杖，“灵符本是仙家的东西，虽然你们比武获胜，但这灵符给不给你们，最终还是我们说了算，这点你得记住喽，灵符不是你们争来的，而是我们给你们的，你们没资格心安理得，理应感激惶恐才对。”

    听得白发仙人言语，包括云真子在内的众人大感意外，在世人看来神仙都是高风亮节，淡泊名利的，而白发仙人这番言语却毫不谦逊，不但言语之中透着居高临下的俯视，还丝毫不给云真子以及之前得到灵符的那些人留面子。

    与众人的大感意外不同，对于白发仙人的这番言语，长生是极为认可的，一来白发仙人说的确是实情，得到灵符的人理应感激惶恐，如果自认为灵符完全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就是心术不正，恩怨不明，白发仙人之所以一刀见血的将话说透，乃是因为世人都有个通病，那就是一旦成功的得到了什么东西，都喜欢将成功全部归功于自己的辛勤努力，进而忽视他人对自己的提携和帮助，要知道世上努力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没有外力的帮助，哪怕再努力也很难出头。

    二来白发仙人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形象，并没有为了凸显自己的仙风道骨而端拿造作，故意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白发仙人表现出的就是仙人最真实的想法，仙人打心底是看不起凡人的，就如同鸿鹄看不起燕雀，猛虎看不起蝼蚁，不过这种看不起伴随的并不是不屑一顾的欺压和凌辱，而是俯就宽容的耐心和爱护，毕竟谁也没见过鸿鹄追着燕雀狠啄，猛虎追着蝼蚁猛踩。

    白发仙人泼了云真子一盆冷水之后并未就此打住，而是顺势引出下文，“你们求取灵符的目的不尽相同，我也不管你们为何求取灵符，只是提醒你们得到灵符等同得到无限寿数，倘若你们没有自相残杀，在随后的千百年中你们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与此同时你们还不必时刻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触及严苛的天庭律法和地府阴规，你们这些无尺寸之功于黎民，无点滴贡献于天道的凡人，何德何能，竟然担得起这等通天造化，这般无穷妙处？”

    如果说白发仙人先前的那番话泼的是冷水的话，这番话泼的就是冰水了，一番话说的已经得到灵符和试图得到灵符的人遍体生寒，白发仙人虽然说的难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众人没有经过辛苦的修行，也没有积累什么功德，却得到了只有历劫度难，苦修悟道的仙人才能享受的待遇，所有人都应该忐忑惶恐才对。

    白发仙人继续说道，“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得了灵符之后你们若是独善其身，自得其乐，不思行善积德，不思济世救苦，承其利却不受其弊，占其位却不行其事，此等作为符不符合阴阳天道？会不会为自己招致飞来横祸？你们自己斟酌。”

    白发仙人说话之时一直用的是你们，而不是你，这便说明他的这些话并不只是对云真子自己说的，不过表面上看白发仙人这番话还是冲云真子说的，故此白发仙人言罢，云真子立刻出言表态，只道自己绝不敢得天造化却不思回报，亦不敢带着灵符避世躲闲，独享其成，定当顺天应人，行善济世。

    白发仙人貌似猜到云真子会如此作答，待其说完，随即接口说道，“除却以上所说，还有两点，你当听仔细了。”

    云真子闻言多有错愕，他本以为白发仙人先前所说只是前言，没想到白发仙人竟然已入正题。

    白发仙人离座起身，待其起身之后其座下石墩随即消失，此举表明他没想再坐下，说完最后几句话就会转授灵符，抽身离去。

    见白发仙人起身，云真子亦急忙站起，白发仙人抬起拐杖，指了指云真子先前所坐的蒲团，伴随着白光闪耀，那只蒲团竟然凭空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公羊。

    由蒲团幻化的公羊不足寻常山羊的一半大小，而白发仙人随后幻化出的那群山羊则只有兔子大小。

    就在云真子满心疑惑之际，那只个头较大的山羊已经带着那群小羊开始自石台上圈绕行走，大羊走到哪里，后面的小羊就跟到哪里。

    “羊群愚昧，不要奢望它们能够明辨是非，自行正道，好在愚昧之辈大多盲从，只需正确引领，它们还是能够跟随效仿的。”白发仙人说到此处用拐杖拨挡大羊，大羊随即改道，后面的小羊亦随之转向。

    白发仙人再指羊群，“你们要做的不是叫醒所有人，你们也叫不醒，只需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做好头羊，带着他们往正确的方向去。”

    白发仙人的这番话，不止是云真子，场外众人大多也是认可的，之所以认可，除了白发仙人所说确有道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能够来到仙宫的人都是人中翘楚，他们已经真切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巨大差距，若是场下坐的都是市井泼皮，定然会对白发仙人的这番话嗤之以鼻，因为越是一无是处的人越不愿正视人与人之间存在差距。

    待得云真子点头应是，白发仙人再度施展法术，在其法术的左右之下，羊群开始发生騒动，一只小黑羊突然受到了其他几只羊的围攻，羊群纷纷停了下来开始围观，小黑羊受到围攻，无奈之下跑到大羊近前哀叫求助，不过作为头羊的大羊却并未阻止那几只羊围攻那只小黑羊。

    小黑羊在另外几只羊的围攻之下很快落败受伤，在羊群重新向前移动之时，落在队伍最后的小黑羊突然变成一只灰狼，追上羊群疯狂撕咬，不但之前与之发生冲突的几只羊被其咬死，其他小羊也多受殃及。

    危急时刻，头羊挺身而出，顶死了那头由小黑羊幻化的灰狼。

    “你看到了什么？”白发仙人笑问。

    “羊群并不无辜，在罪恶面前保持沉默的人都是罪恶的帮凶。”云真子正色说道。

    “不无道理，还有呢？”白发仙人追问。

    云真子皱眉摇头，无言以对。

    白衣仙人抬起拐杖指了指头羊，“黑羊固然有罪，但罪魁祸首其实是它，身为头羊，理应在黑羊遭遇不公之时为其主持公道，但它没有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而是任凭黑羊遭受欺辱，乃至心生恶念，疯狂反噬，最终它又出面将其处死，看似是保护了羊群，惩罚了罪恶，殊不知这罪恶实则是它一手酿成的。”

    云真子恍然大悟，“仙长慈悲教诲，晚辈定当时刻铭记，日后但凡求之门下，亦或是路见不平，定当明辨是非，为受屈弱者主持公道，不令其诉告无门，有冤难申。”

    “甚善，”白发仙人欣慰点头，“这些小羊已经很可怜了，头羊让它们做什么，它们就做什么。头羊带它们往哪里去，它们就往哪里去。任劳任怨，毫无怨言，只求一个公平都求不到吗？”

    云真子闻言彷如醍醐灌顶，躬身稽首，诚心受教。

    “我与你说了什么？”白发仙人收回法术，移步上前。

    云真子正色答道，“仙长教诲有三，一者，得授灵符当在其位而谋其政，承其利而出其力。二者，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俯悯世人，庇护引领。三者，心存光明，处事公正，不令顺民百姓蒙冤受屈。”

    “孺子可教，伸手出来…...”
------------

第七百三十章 最后五场

    云真子闻言急忙躬身伸手，白发仙人垂手与之相握，转而心念闪动，转授灵符。

    待白发仙人收手回去，云真子急切问道，“万谢仙长，敢问仙长尊号？”

    “你想为我做什么？”白发仙人微笑反问，“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云真子闻言多有惭愧，“晚辈自知不能为仙长做什么，但承蒙仙长错爱，授予灵符，理应感恩于心，晚辈无以为报，只能朝夕焚香，月节礼供，聊表寸心。”

    “我即将再入红尘，历劫重修，你即便自人间供奉香火，我也不得感应受用了，”白发仙人笑道，“不将我今日的教诲抛于脑后，就算对得起我了。”

    白发仙人言罢，不等云真子回话便消失了身影。

    此时云真子受损的经络已然复原如初，外伤亦尽数愈合，这一切无疑得益于白发仙人转授的护身银符，眼见白发仙人消失远去，云真子免不得多有伤感，冲着白发仙人先前站立之处再度躬身，“晚辈定当践行承诺，顺天应人，济世救苦，至死方休。”

    白发仙人已经远去，自然不会有所回应。

    “福生无量天尊。”云真子宣唱道号，四方稽首，转而移步下台。

    此前每逢换场间隙，场外众人都会趁机交谈并活动腿脚，但此番白发仙人离开之后，场外交头接耳，喧哗说话的人却并不多，倒不是众人突然开始守规矩，也不是都在回忆白发仙人的教诲，而是被白发仙人给打击到了，白发仙人先前言语之中处处透露着对众人的轻视和怀疑，令得这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紫气高手多有沮丧，好生郁闷。

    “王爷，应该是成了。”释玄明低声说道。

    “嗯？”长生转头看向释玄明。

    “一枚铜符往东去了，两枚铜符开始往回走了。”释玄明说道。

    听得释玄明言语，长生这才明白释玄明所说的成了是指杨开等人已经顺利换下了慕容峰的那枚银符，此前杨开三人前去追赶慕容峰，释玄明感应不到杨开的那枚银符，只能感应到大头和余一的三枚铜符，而今一枚铜符往东移动，两枚铜符往西移动，无疑是大头用一枚铜符换下了慕容峰的那枚银符。

    对于这样的结果，长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与慕容峰的这场交易实属强买强卖，慕容峰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最终也只能屈服，他可不知道杨开三人不会冲其痛下杀手，他会担心自己若是负隅顽抗，杨开三人会直接将其杀掉。

    “也不知道他提出了什么条件。”释玄明说道。

    “应该不会很离谱。”长生随口说道，己方以铜符换人家的银符无疑是不对等的，理应给与慕容峰一定的补偿，此前他曾经冲杨开等人交代过，只要慕容峰提出的条件不是非常过分，就可以答应他。

    “王爷，咱们眼下有三枚铜符和两枚银符，”释玄明说道，“如果您再得一枚金符，就等同咱们掌控了两枚金符，三分天下，咱们能得其一。”

    长生缓缓点头，护身灵符共有三金六银九铜，九枚铜符可以合成一枚金符，六枚银符可以合成两枚金符，加上固有的三枚金符，一共是六枚，自己若是能够拿到一枚金符，己方的确是三分天下得其一。

    释玄明又道，“我说的只是咱们五人，还没算上与咱们交好的友人。”

    释玄明言罢，坐在长生右手边的公输玄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释玄明的说法，同时也表示会听从长生的差遣。

    长生转头冲公输玄明微微点头，以示感谢，转而出言说道，“除了公输先生是自己人，其他人都存在变数。”

    “您是道门中人，三清同道总不会…...”

    不等释玄明说完，长生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也在两可之间，你可曾注意到云真子先前所说言语？”

    释玄明没有接话，因为云真子先前说了不少话，他不确定长生指的是哪一句。

    “顺天应人，”长生说道，“他说了两遍顺天应人，什么叫顺天应人？仙宫每次开启都伴随着朝代的更迭，我们若是极力挽救，在他看来会不会是逆天而行？”

    长生言罢，释玄明皱眉点头，长生所说确有道理，云真子很可能不会认同己方众人的做法，最主要的是云真子在争夺灵符时己方众人并未为其提供帮助，凡事都讲个凭什么，己方对人家没有贡献和帮助，凭什么要求人家听自己的。

    此前公输玄明虽然主动坐到了长生身边，却极少说话，而今长生一句“公输先生是自己人”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公输玄明便不再担心自己主动示好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顾虑尽去，便主动说道，“王爷无需太过忧虑，您的无敌神勇和嫉恶如仇世人有目共睹，世人虽然对朝廷多有不满，对您却是寄予厚望，只要有您在，大唐就仍有希望。”

    公输玄明这番话既是对长生的宽慰，亦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长生闻言心中大慰，不过随即想到皇上对自己的猜忌，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要知道百姓对自己的评价越高，皇上对自己的忌惮也就越重。

    公输玄明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再度说道，“您主政御史台时严查贪官污吏，将欺压百姓的立洲和济州数百官员尽数斩首，当真是大快人心。您主政户部时免赋减税，拨款放粮，赈济灾民，百姓无不感恩戴德。您失踪多日，初返朝堂便立刻退还了朝廷加征的冬粮，此类种种，百姓无不感念在心，虽然朝中官员和读书人对您多有诋毁，但百姓对您却是交口称赞。来时的路上我见到大队的西域车马运粮东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应该是您自西域为江南灾民筹措的救命粮草，待得赈灾米粮运抵中土，百万灾民定会视您为救命恩人，在世神明。”

    听得公输玄明言语，长生笑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令自己的笑容之中不带苦涩，公输玄明在无意之中提醒了他，朝中那些清流文官成事不足却是败事有余，自己的筹粮赈灾之举很可能会被他们诋毁为逞能炫耀，收买人心。

    公输玄明不了解长生，释玄明却是了解的，眼见公输玄明的宽慰适得其反，急忙自包袱里取出几块点心递了过去。

    公输玄明道谢接拿，释玄明趁机岔开话题，“不知不觉已经打了十三场了，再有五场就彻底结束了。”

    长生自然知道释玄明是没话找话，便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释玄明随后又拿出几块干粮递给长生，长生摆手未接。

    释玄明没有大头那么多的心眼儿，虽然看出长生心情不好却不知如何宽慰，就在其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之时，石台上再度有白光出现……
------------

第七百三十一章 神之蔑视

    此番出现的白光依旧是自上而下俯笼映照，由此可见即将现身的仙人亦是来自九天之上。

    眼见白光出现，场外众人纷纷停止交谈，定睛注视。

    虽然台上白光刺眼，人影模糊，众人却根据扑鼻的异香猜到即将现身的仙家是一位女子，争夺铜符之时也曾出现过瑶池仙子，而那位仙子出现之时亦有异香散发。

    待得白光散去，出现在太极石台上的果然是一位身形高挑的美貌仙子，不过与之前出现的红衣仙子不同，此番出现的美貌仙子穿的并不是长袖霓裳和锦绣罗裙，而是玄色羽衣和黑毛皮裙，头戴狐皮暖帽，身背蛇皮箭囊，右手抓着一张两尺长短的紫色长弓，那长弓的两端酷似蛇头和蛇尾，弓身亦是密布鳞片。

    黑衣仙子的奇怪衣着已经令场外众人大感意外，而其随身佩戴的首饰更是令众人瞠目结舌，此人双耳挂着一对金色耳环，但那耳环却非金非铜，而是两条长不过两寸，宽不过三分的黄色小蛇，两条小蛇首尾相连，衔接成环，蛇身缓缓蠕动，竟是活物。

    除了耳环，黑衣仙子还佩戴有两条臂钏，与耳环一样，其双臂佩戴的臂钏亦是两条活蛇，小蛇通体漆黑，尺许长短，每一条都自黑衣仙子的手臂上缠绕了数圈儿。

    不止耳环和臂钏是活蛇，黑衣仙子的腰绳竟然也是一条通体鲜红的毒蛇，长生之所以知道这是一条毒蛇并不是认得这种蛇，而是根据蛇头呈三角形状且毒牙外凸做出的判断。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盯着黑衣仙子之时，后者径直走到正北乾位坐了下来，与其他仙家凝变各种座椅不同，此人竟然是席地而坐，坐定之后将长弓横于膝上，“与凡人谈经论道实属对牛弹琴，亦没必要耽搁一个时辰，上台之后一字之内无人挑战即为胜，获胜之后一字之内无人挑战亦为胜。”

    黑衣仙子此言一出，场外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此人不但穿戴奇装异服，行事作风亦是异于常人，短短几句话，直接将转授灵符的规则彻底改动，要知道一个时辰是八刻钟，一刻钟是三字，一字之内无人挑战就算赢，此举无疑大大加快了比武的节奏，同时留给众人思考权衡的时间也大大缩短。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黑衣仙子再度开口，“上台之人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黑衣仙子言罢，场外瞬时哗然一片，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怎地此人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竟然要求争夺灵符之人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见众人震惊疑惑，议论纷纷，黑衣仙子不满皱眉，“休要聒噪，得灵符者得长生，此等福运造化，用你们的性命来搏很是公平，难不成你们还想以小博大，稳赚不亏？”

    黑衣仙子说完，场外众人又是一阵私语议论，听得众人窃窃私语，黑衣仙子脸上的憎恶神情越发浓重，“妄言亵渎神明者，死。”

    黑衣仙子此言一出，整个仙宫瞬时鸦雀无声。

    待得场外众人尽皆噤声，黑衣仙子随手幻化出沙漏一只，反扣置于身侧，“计时开始，一字之内无人上台，本座即刻毁了这枚银符，你们谁也不要得了。”

    黑衣仙子警告在前，场外众人连低声议论也不敢了，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与身边的人面面相觑。

    长生的目标是金符，自然不会上台，少了身在其中的紧张，便得以冷静审视，通过这个黑衣仙子的衣着穿戴以及行事风格不难看出，此人与之前出现的年轻天将应该是同一类人，确切的说是同一类神，二人都是神灵而非仙人。

    神和仙虽然统称神仙，两者却有诸多不同，神灵多为天生，而仙人多为后天修炼飞升，相较于仙人，神灵行事更加随性，说白了就是不太守规矩，这一点通过黑熊精未经比武直接私授灵符，年轻天将破例打开仙宫放众人出去解手，以及眼前的黑衣神女擅自修改转授规则就能看出端倪。

    此外，通过黑熊精等人的举动也不难看出，天庭的神仙之间是存在矛盾和积怨的，对于仙人制定的规则，神灵貌似颇为抵触，总是有意无意的进行违反和篡改。

    不过神灵行事虽然多有随性，却并未丧失公平，正如黑衣神女所说，得到灵符就等同得到长生，如此重要的东西不应该轻易得到，用命来搏才算公平。

    就在长生沉吟思虑之际，正西离位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此时整个仙宫鸦雀无声，突然出现的惨叫显得格外突兀，众人闻声心中猛然一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丐帮帮众正手捂双眼，自地上惨叫翻滚。

    由于事发突然，龙颢天等人亦是慌了心神，乱了阵脚，纷纷上前搀扶，探查究竟。

    “不分尊卑，竟敢霪视僭越，要眼何用？”黑衣神女侧目发声。

    听得黑衣神女言语，一头雾水的众人这才明白这名丐帮帮众是被黑衣神女弄瞎了双眼，而黑衣神女冲其动手的原因则是这名丐帮帮众看她的眼神多有不敬。

    由于黑衣神女美艳绝伦，暗中偷看她的人不在少数，有了前车之鉴，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正眼直视，纷纷垂眉低头。

    不止不该看的不敢看，众人此时连不该想的也不敢想了，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此之前不少人都在幻想能够得到仙子神女的垂青和青睐，奈何事实证明仙子也好，神女也罢，都是居高临下，明睿不惑的存在，浑噩愚钝的凡人在她们看来如同刍狗一般，不可能入得了她们的法眼。

    场外众人本就对这黑衣神女多有敬畏，在其弄瞎了丐帮帮众的双眼之后，众人对她更是畏若蛇蝎，虽然都想染指银符，却又不想拿命去赌，用命去拼，眼见沙漏上部的沙子已经不足一半，台下众人依旧彷徨踌躇，不敢贸然登台。

    众人并不喜欢黑衣神女的行事作风，更不喜欢黑衣神女改动之后的比武规则，但灵符在黑衣神女手里，规则由人家制定，想要拿到灵符就只能遵守黑衣神女的规则，由不得自己喜不喜欢。

    不同于众人的腹诽和质疑，对于黑衣神女的做法长生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妥，一来黑衣神女制定的规则适用于所有人，无人可以例外，这就足够公平。再者，黑衣神女也没强迫谁上台，怕死可以不上，不上就不会死，这也很公平，不能因为神女的做法不遂自己心意，搞得自己占不到便宜就去诟病和诋毁。

    随着沙漏上部砂砾的逐渐滴落，时间也在快速流逝，就在砂砾所剩无几之时，一个坐在震位的西域碧眼胡人突然离座站起，大步上台。

    在此之前黑衣神女的表情之中一直带着不屑和轻蔑，眼见胡人上台，黑衣神女挑眉看了此人一眼，眼神之中的不屑和轻蔑略有消减，有时候也不能怪别人看不起你，在没证明自己勇气和实力之前，人家就该看不起你。

    “神仙姑娘你好，我叫巴巴达姆，我不怕死，我先来…...”
------------

第七百三十二章 神之慈悲

    不止黑衣神女对巴巴达姆高看了一眼，场外众人亦对这个碧眼胡人多有佩服，要知道这场比试可是不死不休，所有上台之人都有死在台上的可能，这是对挑战者勇气的最大考验。

    巴巴达姆当有四十多岁，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子，身穿胡服，所用兵器乃是一把长达三尺的外弯弯刀，在其腰间还悬挂着一把一尺长短的内弯短刀。

    与中土众人的拱手作揖不同，此人行的是胡人特有的抚胸礼，也就是右手抚于自己的左胸，与此同时微微弯腰，左胸乃是心脏所在，此举想必寓意真诚。

    巴巴达姆弯腰行礼，黑衣神女并未答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而随手将身旁的沙漏再度反扣。

    黑衣神女变化的沙漏计时一字，由于巴巴达姆上台时沙漏上部的砂砾并未滴完，黑衣神女反扣之后，由上部变为下部的砂砾便略有剩余，而黑衣神女也并未将下部的砂砾归位，而是任凭上部的砂砾继续向下滴落。

    不曾归零无疑会导致计时不准，其直接后果就是巴巴达姆不需要等上一字，沙漏里的砂砾就能提前漏完。

    场外众人大多发现了这一细节，不过由于对黑衣神女多有畏惧，便是察觉到黑衣神女此举大有瑕疵，也没人敢提出质疑。

    起初长生也感觉黑衣神女此举似乎欠妥，不过转念之后便恍然大悟，黑衣神女此举看似有失公平，实则却是极致的公平，巴巴达姆没有等到最后一刻上台，而是略有提前，作为回报，黑衣神女便缩短了巴巴达姆自台上等候挑战的时间，如果巴巴达姆在沙漏漏掉一半时上台，黑衣神女也会立刻反扣沙漏，将台下众人思考权衡的时间缩短一半。

    巴巴达姆虽然是个五大三粗的胡人，却并不粗野蛮横，见沙漏不曾归零，竟然主动提出，“神仙姑娘，沙钟上面的沙子没满。”

    黑衣神女瞅了巴巴达姆一眼，没有接话。

    此前比武，场外众人可以从容权衡，但此番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只有一字，想要深思熟虑自然是不能了，不管谁想上台挑战，都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巴巴达姆站在石台正中，不无紧张的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挑战者，不过挑战者却迟迟不曾出现。总是试图投机取巧，以小博大是世人的通病，而不死不休的打法非常公平，谁也占不到丝毫便宜，五成的胜算，大部分人都不愿赌。

    此外，想吃味美的鲥鱼却嫌刺多，想娶美貌的新娘却嫌礼重也是世人诸多通病之一，护身银符可得长生，他们固然想要，但是一想到有可能死在台上，很多人就开始打退堂鼓，说白了还是贪婪丑陋，总是妄图承其利而不受其弊。

    再者，血性这东西虽然每个人都有，但大部分人的血性也只是止步于说说狠话，骂骂娘，敢动手的并不多，敢下死手的更少，敢玩命儿的少之又少，黑衣神女定下的不死不休是对血性的终极考验。

    不过最终巴巴达姆还是等到了挑战者，此番上台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虽然唐律规定女子十五便可成婚，但只有贫苦人家的女子才会早婚，大部分女子成婚的年龄都在十八以上，二十岁没有成婚的女子也并不少见，之所以此人一上台众人就知道她是妇人而非少女，一是因为此人梳的是妇人峨髻，而非少女丱发，二是因为此人体态丰腴，明显曾经生育过。

    年轻妇人用的兵器乃是两把窄刃长刀，乡音很重，自称名叫阿喜，来自黔中道。

    双方就位，鼓声响起。

    待得鼓声骤停，巴巴达姆和阿喜同时拔刀前冲，近身抢攻。

    巴巴达姆是紫气修为，阿喜为淡紫居山，不过阿喜的刀法较巴巴达姆要精妙不少，可以弥补自己灵气修为的不足。

    在二人拔刀对战的同时，太极石台周围也被黑衣神女布下了灵气屏障，黑衣神女之所以有此一举想必有两个目的，一是防止二人打斗会殃及场外众人，二是防止有人自忖不敌，抽身逃命，这是不死不休的打斗，其中一人必须死在石台上。

    虽然女子也可以练气习武，但阴阳有别，男人需要争夺配偶，驱逐外敌，保护弱小，故此好斗是他们的天性，在体力上男人也有着天生的优势，再加上巴巴达姆的灵气修为要高于阿喜，故此没过多久阿喜便落于下风。

    虽然落于下风，阿喜却并未放弃，哪怕被巴巴达姆断去了左臂仍在咬牙死撑，单臂进攻。

    眼见对方的反击已经对自己无法构成威胁，巴巴达姆频频转头看向黑衣神女，奈何黑衣神女熟视无睹，并不理会。

    巴巴达姆虽然不愿痛下杀手，最终却也只能一刀贯胸，给了阿喜一个痛快。

    待得阿喜萎靡倒地，黑衣神女面无表情的挥手清场，待得尸体和血污消失不见，对战之时一直停滞不动的沙漏开始重新滴落，继续计时。

    眼见黑衣神女未将沙漏重置归零，场外众人多有不满，但众人对黑衣神女多有畏惧，便是心中不满也不敢质疑诟病，只能委婉提醒，只道神女忘了将沙漏重置。

    黑衣神女闻声转头，看向说话之人，“你知他，他不知你！”

    由于黑衣神女解释的不很详细，场外众人便多有不解，不过聪明人也有，知道黑衣神女什么意思，巴巴达姆与阿喜对战之时，场外众人都在观战，对他的武功招式已经有所了解，做到了知己知彼，而巴巴达姆却并不知道随后上台的挑战者是什么情况，在这种情况下给挑战者留下一字的思考时间对巴巴达姆不公平。想要弥补这种不公平，就理应缩短挑战者的思考和准备时间，巴巴达姆打的场次越多，众人对他的底细就越了解，不过沙漏里的砂砾剩的也就越少，留给挑战者的准备时间亦越少。

    巴巴达姆是胡人，胡人的武功远不如汉人精妙，很快又有人登台挑战。

    半炷香之后，巴巴达姆再度获胜，不过他此番是惨胜，身上中了两剑，伤及右臂和前胸。

    待得清场过后，黑衣神女再度挥手，一股精纯的银白灵气将巴巴达姆周身笼罩，待得银光散去，巴巴达姆身上的伤势尽数愈合。

    见此情形，场外瞬时哗然一片，黑衣神女并不理会，而是再度轻拍沙漏，继续计时。

    黑衣神女此举连释玄明都看不懂了，“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以命相搏，落败的一方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必须保证绝对公平，”长生沉声说道，“以逸待劳对战疲军残血，有失公平。”

    听得长生解释，释玄明瞬时恍然大悟，他是僧人，虽然杀伐果断，内心深处却并不喜欢杀戮，故此他并不认可黑衣神女不死不休的规则，不过他也无法否认黑衣神女的确很公平，何为公平，公平就是确保双方都不吃亏。

    巴巴达姆没想到黑衣神女竟然会给自己疗伤，受宠若惊的同时连自己都感觉好像占了不该占的便宜，急顾左右，眼神之中多有忐忑心虚。

    见巴巴达姆心虚发窘，长生暗暗叹了口气，巴巴达姆不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额外的照顾，只是得了他应得的，实则他压根儿就没敢有此奢望，就算黑衣神女没有为他疗伤，他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黑衣神女当真将公平做到了极致，并没有因为对方不要就不给，这是真正的良心做法，可不像那些走街串巷收购前朝古物的商贩，只因对方不知道古物的真实价值就趁机骗取，给出对方满意的价格就心安理得的捡漏，所谓的捡漏，本质就是利用弱者的无知对他们进行无耻的盘剥，不亏天道的做法不是对方多少满意就给多少，而是在少有盈利的前提下，古物值多少就给多少。

    随后又有人上台挑战，此番上台的亦是一个胡人，与巴巴达姆血战良久，最终还是巴巴达姆重伤险胜。

    此时沙漏里的砂砾已经所剩无几，等待砂砾彻底滴完，仙宫里传来了鸣金之声。

    黑衣神女站立起身，缓缓挥手，先前自石台上消失的三具尸体尽数出现于石台之上。

    在场外众人错愕的注视之下，黑衣神女逐一出手，为三人治伤接续，转而再施法术，招魂还阳。

    落败的三人死中得活，震惊莫名，待得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冲黑衣神女叩拜道谢。

    “王爷？”释玄明又看不懂了。

    “她的本意并不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只是用这种方法筛选出那些愿意为得到灵符而失去性命的人。”长生低声说道。

    二人交谈之时，黑衣神女已经取下了缠在右腕上的那条黑蛇，手捏蛇颈，以指甲划开蛇腹，取出蛇胆，转而将死去的黑蛇化为掌心大小的黑色木盒，用以储纳蛇胆。

    黑衣神女将装有蛇胆的木盒扔向阿喜，“以无根之水调和，早中晚各喂一匙，可治婴孩白血绝症。”

    阿喜颤手捡起地上的木盒，紧紧的握在手中，瞠目结舌的望着黑衣神女。

    不等阿喜缓过神来出言道谢，黑衣神女便将体内银符转授于巴巴达姆，与其他仙人握手转授不同，黑衣神女并未与巴巴达姆近身接触，而是相距寸许，隔空传授。

    待得灵符易主，黑衣神女随即消失不见，石台上只剩下错愕的巴巴达姆三人和嚎啕大哭的阿喜…...
------------

第七百三十三章 仙凡有别

    众人对黑衣神女多有畏惧，先前比武之时台下少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而今黑衣神女已经离开，场外众人纷纷如释重负，活动腿脚的同时议论纷纷。

    黑衣神女先前复活了两男一女，两个男子死中得活，庆幸不已，后怕不止，对那护身灵符再无半点念想，眼见黑衣神女消失，立刻起身下台，匆匆离去。

    此时台上还剩下巴巴达姆和阿喜两人，虽然黑衣神女已经离开，但阿喜却一直朝着黑衣神女先前站立之处连连叩首，怀里紧紧的抱着黑衣神女送她的那方木盒。

    巴巴达姆站在一旁踌躇犹豫，他有心上前搀扶阿喜，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又不便伸手，想要出言解释自己先前并非有心取她性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过后，阿喜九叩起身，巴巴达姆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弯腰赔罪。

    阿喜之所以抢夺灵符乃是为了给身染重疾，不久于人世的幼子续命，而今得了神女所赠灵药，远比夺得灵符更好，心病既去，心情大好，自然不会记恨巴巴达姆，冲其拱手回礼之后转身下台，抱着木盒快步离去。

    目送阿喜离场，巴巴达姆收回视线，站在石台正中用蹩脚的汉话高声说道，“我是疏勒国的大王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往大唐去，我不去打你们，你们也别来打我。”

    听得巴巴达姆言语，场外众人不禁莞尔，见他淳朴爽朗，便有人高声打趣，“你有银符在身，我们也打不过你。”

    “还是有八个人能打得过我的，”巴巴达姆说道，“你们想干什么我不管，你们要是打仗我谁也不帮，就这么说定了哈。”

    巴巴达姆言罢，四面鞠躬，转而走下石台，欢天喜地的去了。

    看着巴巴达姆的背影，释玄明出言说道，“他把事情想简单了，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不一定不去招惹他。”

    长生点了点头，“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银符在身就是怀璧之罪，想要独善其身怕是很难了。”

    “王爷，神女怎么知道阿喜的孩子身染重疾？”释玄明随口问道。

    “阿喜身上有很重的药气，”长生说道，“神仙的嗅觉比我们更加敏锐，很可能是通过她身上的药气推断出她家里有病人，以及病人所患的是何种病症。”

    释玄明说道，“铜符也可以给孩子续命，阿喜为什么不去争容易得手的铜符？”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灵符一旦转授，阿喜立刻就会丧命，孩子的父亲应该也是练气之人，但以他一人之力，很难保证孩子的安全，如果阿喜抢到的是铜符，能够伤害到孩子的就有十七个人，而她若是抢到了银符，能伤到孩子的便只有八人，为人父母，总是希望保护自己的孩子周全。”

    “原来如此，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释玄明叹了口气，“所幸神女给了她解药，如若不然她就算抢到银符亦是悲剧一场，真没想到神女看着凶神恶煞，目中无人，却是个慈悲仁善的好人。”

    “目中无人是真，慈悲仁善也是真，”长生点头，“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细节，她并没有将那个木盒递到阿喜手里，而是随手扔到了地上。”

    “我注意到了，”释玄明说道，“她转授灵符时也没有触碰那个胡人。”

    长生点了点头，“由此可见她打心底看不起凡人。”

    “好像是，”释玄明接口说道，“不过看不起凡人的也不只她自己，此前出现的神仙都或多或少的看不起凡人。”

    “是的，”长生说道，“神仙看不起凡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强者，咱们是弱者，而是他们活的年头太长，经历的事情太多，见过的人也太多，对凡人太过了解，在他们看来凡人的所思所想浑噩且愚昧，凡人的所作所为自私且愚蠢。”

    “这趟真的不白来呀，”释玄明说道，“要不是亲眼所见，单是道听途说，永远也不知道神仙是什么样儿的，也不知道神仙都是怎么办事儿的。”

    长生缓缓点头，“确是如此，被人轻视小觑的感觉真的很不好，但咱们的想法与神仙的确存在很大的差距，不管是眼界还是心境，咱们都差的很远。”

    “王爷，您就别谦虚了，”释玄明说道，“神仙的想法您差不多都能猜到。”

    释玄明言罢，一旁的公输玄明点头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王爷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远非我等庸碌俗人所能比肩望背。”

    “公输先生过誉了，”长生摇头说道，“与位列仙班的神仙相比，我当真差的很远，比如刚才这一场，起初我也只是看到了神仙的公平和严厉，却没有看到神仙的慈悲和宽容。”

    三人说话之时，场外众人也在交谈议论，能来仙宫的人肯定都不会非常愚蠢，但是即便如此，对于神女的做法还是有人质疑诟病，只道神女是故弄玄虚，假仁假义，而他们诋毁的依据则是神女虽然复活了阿喜等人，却没有医治被其弄瞎双眼的丐帮弟子。

    长生听到了众人的议论诋毁，却也只能一笑置之，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但不是每个人心里那杆秤都是准的，那个丐帮弟子是因为用霪邪的眼神亵渎神女而受到惩罚的，与登台挑战最终战死的阿喜等人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儿，同日而语无异于胡搅蛮缠，也正是因为这种心术不正，心秤不准的凡人太多，神仙才会如此蔑视凡人。

    再者，诋毁神女的也并不是龙颢天等人，而是离龙颢天等人较近的那些人，这些人之所以诋毁神女，极有可能是昧着良心故意为之，其目的无疑是为了讨好实力较强的丐帮众人，与愚昧无知相比，品行低贱更加卑劣。

    此时银符的争夺已经进行了五场，接下来是银符争夺的最后一场，长生四顾打量，发现蒙面女子一行人貌似并无上台打算，龙颢天等人也没有为上台做准备。

    此前龙颢天和蒙面女子两伙人都参与过银符和铜符的争夺，不过受挫之后立刻及时止损，并未迎难而上，由此可见龙颢天和蒙面女子都想保存实力，孤注一掷争夺金符，毕竟只要有金符在手，银符和铜符都可以在事后杀戮抢夺。

    除了龙颢天和蒙面女子等人，场外还有不少韬光养晦，不露声色的高手，不过这些人大多是独行，身边并无队友和帮手。

    不止长生发现神灵与仙人之间貌似存在分歧，场外亦有其他明眼人细心的发现了端倪，此时东南方向有几人正在窃窃私语，所说的正是此事。

    对于神灵和仙人之间究竟有无冲突，以及冲突到了何种地步，长生并不是非常关心，原因也很简单，神仙不准插手人间事物，这是天庭的规矩。

    大头等人离开之时并未带走干粮，释玄明自几人留下的包袱里找出一些可口的点心和果品，分给长生和公输玄明，三人简单吃了些，转而喝水漱口，静待神仙现身……
------------

第七百三十四章 苦行番僧

    长生已经数日未曾合眼，纵然有灵气支撑，到得这时也有些熬不住了，等了片刻不见神仙现身，便倚靠椅背睡了过去。

    由于场外一直有人说话，神仙现身之后说话的声音便不曾将其惊醒，直待鼓声响起长生方才朦胧睁眼，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妇人和一个身形矮小肤色黝黑的壮年男子正在台上凝神聚势，准备动手。而太极石台的正南坤位则多了一套灵气幻化的几案座椅，座椅上坐着一名身穿地府官服的黑脸仙家，此人年纪当有五十上下，身上的地府官服及其所坐的位置都清楚的表明此人乃是一名地府阴官。

    由于长生只是小憩了片刻，并未睡够，故此睁眼之后眼中便多有血丝，与长生不同，释玄明此前假借打坐睡过几次，此时大有精神，见长生疲惫困乏，急忙低声说道，“这场还是老规矩，先比武后论道，您再睡会儿，我来盯着。”

    眼下是最后一场银符争夺，金符的争夺即将开始，长生也不敢掉以轻心，疲惫上阵，便重新闭眼，仰靠椅背，“我自闭耳目休息回神，要是有什么变故，你就伸手推我。”

    “好。”释玄明应声。

    身为紫气高手，长生不但能够自闭耳目，隔绝外部打扰，还可以精准拿捏自己的睡眠时长，感觉比武在一个时辰之内不会结束，便在睡前施以意念，告诉自己在一个时辰之后苏醒。

    时辰一到，长生立刻苏醒，一个时辰虽然不算长，但是对于每日只需三个时辰睡眠的紫气高手来说却是刚刚好，若是睡的太久，醒来之后很难立刻回神。

    见长生睁眼坐直，释玄明急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水囊拔掉木塞递了过去，长生伸手接过，仰头喝了几口。

    此时台上除了那位老年阴官，还有一个形如枯槁的西域番僧，那西域番僧当有四五十岁，所穿灰布僧衣上面多有补丁。

    那番僧此时是端坐在石台上的，起初长生还以为番僧正在和老年阴官论道，但仔细再看却发现不是，那番僧坐在石台西侧边缘，离老年阴官很远，而且二人之间也并无交谈。

    待长生将水囊递了回来，释玄明出言说道，“比武还没结束，天竺比丘想要取胜还差一刻钟。”

    长生点了点头，石台上多有血迹，说明之前的比武颇为惨烈，至少其中一场有人重伤流血。

    释玄明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共有五个人上台，这个天竺比丘是第三个登台的，此人的神通很是了得，双手双脚可以随意伸长，很轻易便将那个来自安南的矮个子打的口吐鲜血。矮个子是跟他的老婆一起来的，见丈夫吃了亏，那妇人便上台为他报仇，此人擅长下蛊，但那天竺比丘有神通护体，不但不为所害，反倒让她自食其果。最后上台的是个道士，拳脚功夫不敌便施展法术元神出窍，不曾想天竺比丘也如法炮制，最终那个道士也不是他的对手，被他重创元神，险些死了。”

    释玄明讲说之时，长生一直在四顾观察，龙颢天在呼呼大睡，黑衣蒙面女子在闭目养神，除了这二人，场外还有不少人也在闭眼休息，不过闭眼休息的人并不一定都会上台，而没有睡觉的人也不一定就不会上台。

    “什么样的道士，坐在哪里？”长生随口问道。

    释玄明答道，“岁数不大，三十来岁，原来坐在震位，打输了之后提前走了。”

    长生对释玄明所说之人有点印象，但不深，“佛门修行旨在强大精神，道门修行旨在淬炼肉身，道人与僧人比拼元神，实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是啊，”释玄明点头说道，“盼着他能赢的人不少，不过最后他还是输了。”

    “场外众人为什么盼着他赢？”长生随口问道。

    释玄明低声答道，“因为这个天竺比丘下手太重，全无出家人的慈悲，他打的三场全部见血。”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问道，“你能否看出他是哪个教派的僧人？”

    释玄明皱眉摇头，“不好说，此人瘦的皮包骨头，还打着赤脚，想必是个苦行僧，苦行僧虽然也是僧人，却是属于婆罗门教的，婆罗门教非常古老，教义与当下的大乘佛教不太一样。”

    二人说话的同时时间也在缓慢流逝，随后很长时间一直无人上台挑战。

    对于这种结果长生并不感觉意外，一直无人上台有两种可能，一是场外众人感觉不是这个苦行僧的对手，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剩下的这些人对银符兴趣不大，打最后一场很容易出现这种极端的情况，要么竞争的异常激烈，要么参与之人很少。

    时辰一到，鸣金之声响起，比武正式结束。

    听得鸣金之声，干瘦番僧直身站起，径直来到老年阴官面前，合十唱佛，“南无阿弥陀佛，我赢了。”

    老年阴官抬头看了干瘦番僧一眼，“想要得到灵符，单是比武获胜还不够，尚需辨经论法，鉴查品性。”

    干瘦番僧的汉话说的并不好，说话之时舌头发直，“你问吧，我不说假话。”

    “若得灵符延寿，你当如何布道讲法，教化世人？”老年阴官问道。

    “我不讲法，也不教化，”干瘦番僧摇头，“我试过了，教化没有用，他们不听话，以后我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要干什么，不听话我就严厉惩罚。”

    听得番僧言语，老年阴官陡然皱眉，“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教化世人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循循善诱，谆谆教诲。一味以武力威逼，世人焉能心服？”

    “你前面说的我听不懂，”番僧摇头，“他们吃硬不吃软，好好跟他们说，他们不会听的，只能让他们害怕。”

    对于番僧的回答，老年阴官无疑是不满意的，但是想到番僧实话实说，并未违心撒谎，便强忍不满再度说道，“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你是出家人，行事理当忠厚仁和，岂能重武轻理，强加压制？”

    老年阴官言语晦涩，番僧也没完全听懂，“吠舍和首陀罗都是贱民，他们不听道理，就怕鞭子。”

    番僧汉话讲的很不好，老年阴官与其沟通本就不很顺畅，彷如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再见番僧言辞偏激，对其越发不满，“若是不讲德化，只以武力强压，与恶人有何区别？”

    “我就是恶人，”番僧说道，“要是没有恶人，民众就没有苦难，要是没有苦难，他们就不需要神佛。”

    “你你你…...”老年阴官气的面色铁青，“你这般德行，授予灵符只能助长罪恶。”

    “你什么意思，不给我灵符了么？”番僧疑惑。

    “这局作罢，重新比过……”
------------

第七百三十五章 漏网之鱼

    听得老年阴官言语，干瘦番僧并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愤恨的瞅了老年阴官一眼，转而径直回到石台正中盘腿坐下。

    按照仙宫规矩，若是比武获胜之人论道时不令神仙满意，后者是可以不授灵符，重新进行比武的，不过眼下是争夺银符的最后一场，对银符有想法的此前几乎都上了，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想要染指金符，要么自忖不是番僧的对手，故此重新计时之后，场外也并没有人上台挑战。

    眼见一直无人上台，老年阴官脸色越发难看，皱眉环顾，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垂眉低头。

    就在此时，长生突然听到了细微的破风之声，由于己方众人坐在东北巽位，而破风声来自正西离位，故此长生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公孙承威有一个缩手垂袖的动作。

    就在长生疑惑公孙承威为何偷发暗器，以及发出的是何种暗器之时，西北兑位一个年轻男子突然捂头跳起，“哎呀。”

    仙宫内原本寂静无声，年轻男子的一声惊呼瞬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眼见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年轻男子有些发懵，借着抬手揉眼顺势擦去了嘴角的睡涎，“发生了什么事，看我作甚？”

    “这是第六场银符争夺，你可要上台挑战？”龙颢天出言说道。

    “什么？第六场？”年轻男子猛然醒悟，“糟糕，我差点儿睡过头了。”

    年轻男子此言一出，场外瞬时哄笑一片，实则这个年轻男子不是第一次引得众人哄笑了，先前苗女面对土地公的询问时态度多有轻慢，此人就曾经起身斥责，催促苗女好生回话，只道自己百毒不侵，且有神兵在手，原本是想争夺银符的，奈何眼下甚是尿急，若是苗女有心再打两场，无端的拖延两个时辰，他就立刻上台抢夺土地公的这枚铜符，让苗女竹篮打水一场空。

    年轻天将现身之后曾经打开仙宫，放众人出去解手，年轻男子解了内急之苦，没了后顾之忧，回来之后舒泰轻松，竟然睡着了。

    年轻男子此时已经彻底回神，急忙冲台上的老年阴官弯腰拱手，“敢问上仙，我此时上台不晚吧？”

    老年阴官正在为无人上台挑战而苦恼，听得年轻男子言语立刻点头回应，示意他可以上台。

    见老年阴官点头，年轻男子急忙侧身横移，来到甬道快步上台。

    由于兑位紧挨着离位，年轻男子来到前排之后便冲龙颢天抱拳拱手，低声道谢，他又不傻，自然知道是龙颢天叫醒了自己。

    见年轻男子并未持拿兵器，龙颢天只当他仓促上台，将兵器遗落了，急忙低声提醒，“刀呢？”

    年轻男子笑着拍了拍腰囊，示意兵器在腰囊里。

    见年轻男子与龙颢天多有亲近，释玄明颇感意外，“他们两个好像是老相识。”

    长生摇了摇头，“不是，早些时候龙颢天曾经送了个水袋给他。”

    “那个水袋他用上了吗？”释玄明说道。

    “不管用没用上，他都得领龙颢天一个人情。”长生随口说道。

    二人说话之时，年轻男子已经大步上台，冲老年阴官拱手见礼，转而自报家门，只道自己来自剑南道，乃云溪山庄的少庄主，名为杨弈之。

    “当年朝廷武举比试，好像没有云溪山庄这个门派。”释玄明说道。

    长生说道，“剑南道远在西南边陲，与吐蕃毗邻，比黔中道离中土还要遥远，正所谓天高皇帝远，休说朝廷可能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门派，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听从朝廷号令。”

    见有人登台挑战，干瘦番僧便直身站起，待杨弈之上前拱手见礼，亦双手合十，唱佛报号，天竺僧人的法号与中土僧人多有不同，很饶舌的一大串。

    待鼓声响起，杨弈之出言说道，“大师，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我不但擅长剑法还精通毒术，你可得多加小心哪。”

    “我不怕。”干瘦番僧说道。

    见对方如此自信，杨弈之亦不再多说，随即后撤半步，侧身抬手，拉开了架势。

    听得杨弈之精通毒术，老年阴官便自石台周围布下灵气屏障，以免场外众人受其殃及。

    鼓声骤停的瞬间，杨弈之立刻欺身抢攻，此人乃洞渊修为，身法颇为了得，脚下无根，彷如花间蝴蝶，飘忽闪动，变招亦是迅速无比，不等招式用老便急转变化。

    干瘦番僧此前虽然打过三场，自己却并未受伤，再加上先前打斗之时杨弈之正在酣睡，故此并不摸他的底细，不出三个回合杨弈之胸前就挨了一掌。

    男人的手臂通常长达两尺到两尺半，干瘦番僧右臂击出，在到达极限之后竟然能够诡异的延长尺许，近身相搏别说一尺了，便是几寸亦能占尽优势，好在番僧手臂延长之后威力有所消减，这一掌虽然打的杨弈之跌撞后退，却并未伤及腑脏。

    杨弈之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夫，一时之间未能回过神来，中掌之后立刻反冲再上，不曾想几个回合之后又中了一脚，到得这时他方才发现对方身怀异能，不容小觑。

    “大师小心，我要用毒了。”杨弈之言罢，右袖反挥，一蓬红雾冲着干瘦番僧笼罩而去。

    “王爷，他用的是什么毒？”释玄明随口问道。

    “看颜色应该是鹤顶红。”长生说道。

    干瘦番僧虽然修为精深，多有神通，身法却是差强人意，眼见对手下毒，并未抢攻阻止，而是双手合十，急念咒语，催生护体神通。

    眼见毒雾近身，番僧却并未中毒倒地，杨弈之急忙再挥左袖，此番洒出的是一蓬黑色药粉。

    “这又是什么毒？”释玄明又问。

    “很像乌头。”长生回答。

    干瘦番僧依旧双手合十，站立原地，以护体神通硬扛毒雾。

    洒出黑色毒粉之后杨弈之立刻抽身后退，等了片刻不见番僧中毒，杨弈之大为气恼，将随身携带的一包黑色毒粉尽数撒向番僧。

    番僧的护体神通与灵气屏障多有不同，虽能护体自保却并不能阻止毒粉近身，杨弈之一包黑色毒粉撒出，直接搞的番僧黑头黑脸，就剩俩眼。

    番僧虽然不曾中毒，却被毒粉呛到了，急忙闪身别处，拍头抹脸。

    杨弈之自以为有机可乘，急忙欺身上前，想要趁机补招，不曾想番僧并未掉以轻心，待其近身立刻侧身肘击，此番没有使用长腿长臂的神通，力道十足，直接将杨弈之撞的吐血倒退。

    重创杨弈之之后，番僧再度双手合十，摆出一副从容神态。

    杨弈之的右手原本已经摸到腰囊里的兵器，见番僧如此托大，嘴角泛出些许坏笑，随即自腰囊里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瓷瓶，拔掉木塞将其中药粉洒向番僧。

    “这些灰黄毒粉暗藏银光，必是罕见的剧毒，也不知道此人的护体神通能否扛得住。”释玄明说道。

    “这些药粉不是毒药。”长生微笑摇头。

    “嗯？”释玄明疑惑歪头。

    “他撒的是白磷……”
------------

第七百三十六章 坦荡无私

    释玄明此前一直认为杨弈之撒的是毒药，突然听说其撒的是白磷，免不得有些发懵，“他撒白磷作甚？”

    不等长生接话，番僧周围便突生白雾，起初释玄明还以为是杨弈之又抛撒了什么毒粉，待得定睛细看才发现番僧周围出现的并不是白雾，而是白烟，而且杨弈之此时早已抽身远避，番僧周围的白烟并不是杨弈之抛撒所致，而是自番僧所穿的袈裟上飘散出现的。

    事发突然，番僧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就在其疑惑四顾，急切思虑之时，身上的袈裟突然自燃起火。

    直待番僧袈裟突然着火，释玄明这才想起白磷可以见风自燃，也终于明白杨弈之之所以抛撒白磷并不是为了重伤对方，只是为了烧掉对方的袈裟，让番僧当众出丑。

    干瘦番僧定力着实惊人，也只是在袈裟冒烟之时出现过短暂的惊惑，待得袈裟着火之后反倒立刻冷静了下来，担心杨弈之趁虚而入，便不曾尝试脱衣灭火，而是急催灵气，试图将附着在袈裟上的磷粉尽数震飞。

    干瘦番僧虽然隐约猜到杨弈之抛撒的是白磷，却忽视了白磷见风自燃，风势越大着的越猛，鼓荡的灵气不但未能震飞磷粉，反倒令得火势暴涨，自己瞬间被巨大的火球包裹。

    情势危急，干瘦番僧顾不得多想，急念咒语，催生神通护体，硬受焚身烈火。

    身为始作俑者，杨弈之的本意并不是烧死番僧，只是想要逼迫对方手忙脚乱，丢人现眼，不曾想番僧并没有当众脱去着火的袈裟，而是以神通硬扛，番僧此举令他意外非常，一时之间竟忘了上前补招。

    片刻过后，杨弈之率先回过神来，自腰囊里取出兵器，持拿在手。

    眼见杨弈之自腰囊里取出了兵器，场外众人纷纷疑惑皱眉，只因杨弈之持拿在手的只是一个黑色刀柄，刀柄前端并无刀身。

    只是一个刀柄自然算不得兵器，见杨弈之手持刀柄，长生下意识的想到黑色刀柄前端的刀身很可能不为肉眼所见，而非无有刀身，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对，因为这个刀柄此前是放在杨弈之腰囊里的，倘若真有隐形刀身，岂不将腰囊划破？

    就在长生皱眉打量之时，台上的干瘦番僧再度鼓荡灵气，将已被大火烧的千疮百孔的袈裟震碎冲飞。

    见此情形，场外众人只当番僧最终还是无法耐受烈火焚身，直待看到对方拍裆灭火，这才发现番僧此举只是为了保住最后的遮羞之物，若是任凭大火继续燃烧，片刻过后番僧身上怕是连这最后的裤衩儿都剩不下了。

    虽然不为大火所伤，干瘦番僧却免不得灰头土脸，被杨弈之搞的面目漆黑也就罢了，而今身上的袈裟还被烧了去，虽有短裤遮羞，众目睽睽之下却仍是难看不雅。

    失去了宽大的袈裟，番僧免不得多有尴尬，不过场外众人却并未发出鄙夷哄笑，究其原因乃是番僧骨瘦如柴，身上的皮肤并没有发黑变色，由此可见此人的护体神通极为了得，当真能够耐受烈火焚身。

    就在众人认为番僧光身台上，会因为尴尬发窘而尽快抢攻拿下杨弈之之时，干瘦番僧竟然再度合十唱佛，肃立台上，并未主动进攻。

    见此情形，长生免不得对这个干瘦番僧又高看了一眼，要知道一个人想要不受外界的影响和左右是很难的，当一个人完全不在乎外界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就说明此人已经到了无我无他的极高境界，只要他想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大师，蝉翼刀乃上古神器，吹毛断发，无坚不摧，莫要大意。”杨弈之示警的同时欺身抢攻。

    直到此时，场外众人看到的依旧只是杨弈之手里的刀柄，仍然看不到刀柄前端有刀身存在。

    不止台下众人看不到，连台上的番僧貌似也看不到刀身，虽然杨弈之已经事先警告，但那番僧却未作势防守，而是直接无视，待杨弈之冲到身前，立刻出拳迎击。

    杨弈之的轻功比干瘦番僧要好上许多，腾挪闪躲更加灵活，侧身避过番僧的重拳之后再度反手挥刀。

    由于番僧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场外众人便得以一目了然，番僧的左肩和右臂竟然多了两道明显的血痕，由此可见杨弈之所说的蝉翼刀是真实存在的，并非虚张声势，而且此刀确是神兵利器，番僧的护体神通也无法自保全身。

    杨弈之两度出刀尽数得手，并不与对方回神反应的机会，随即挥舞无形利刃快速抢攻。

    吃亏在前，干瘦番僧再不敢轻敌大意，急忙催动灵气迎战反击，由于看不到杨弈之手中兵器，故此只能根据杨弈之的手势和动作猜测刀锋所向并加以规避。

    干瘦番僧本以为自己如此谨慎，定然能够万无一失，不曾想几个回合之后却惊讶的发现杨弈之的刀法虚实不定，黑色刀柄前端的无形刀身亦是时有时无，并非一直存在。

    这一发现令干瘦番僧暗自皱眉，要知道看不到对方的兵器本就对自己极为不利，而对方可以随心所欲控制刀身的有无更是防不胜防。

    不止番僧暗自心惊，杨弈之亦是如此，他所用的蝉翼刀虽然薄如蝉翼，却是无坚不摧，不曾想砍在番僧的身上竟然只能破皮见血而不得伤筋动骨。

    杨弈之倚仗的就是毒术和刀法，眼见自己的毒术和刀法都无法重创对手，便知道这枚灵符与自己无缘，不过他虽然不抱希望，却也想尽力而为，不留遗憾。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台上的二人一直在鏖战互攻，艰难对战，杨弈之需要时刻防范干瘦番僧突然伸长或是缩短的手脚，而干瘦番僧则需紧张提防杨弈之手中时有时无的无形利刃。

    杨弈之此前曾被干瘦番僧重伤吐血，有内伤在身，便不得鏖战久耗，但他生性洒脱，眼见取胜无望，亦不勉力死撑，随即玩心大起，不再攻击番僧穴道要害，而是剑走偏锋，刀下三路，几个回合之后终于成功斩断了番僧底裤腰绳儿。

    眼见番僧底裤脱落，杨弈之急忙就地翻滚，接连出刀，将对方底裤彻底搅碎，转而抽身后退，高喊发声，“大师光明磊落，坦荡无私，在下甘拜下风…...”
------------

第七百三十七章 暗藏变数

    杨弈之此言一出，场外瞬时哄笑一片，杨弈之虽然主动认输却将番僧搞了个身无寸缕，当真是光明的一干二净，无私的彻彻底底。

    眼见番僧赤膊光身，有碍观瞻，老年阴官皱眉挥手，将其破碎的底裤和焚毁的袈裟修复如初附体遮羞，“肃静！”

    听得老阴官训斥，场外众人纷纷闭嘴噤声，杨弈之转身冲老阴官拱手行礼，“仙长在上，在下技不如人，这场比试乃是这位西域大师胜了。”

    见杨弈之败却不恼，自在洒脱，老阴官对其多有欣赏，点头过后冲其招了招手，“你且过来。”

    干瘦番僧见状愕然瞠目，“哎哎哎，是我赢了，你不能耍赖。”

    老阴官没有理会干瘦番僧，待杨弈之来到近前，自袖中取出一卷红线捆扎的竹简递了过去，“静心研习，必有所得。”

    杨弈之没想到老阴官会送自己东西，愣了片刻方才恭敬跪倒，双手承接。

    待杨弈之接过竹简，老阴官挥手消去了撒落在石台上的诸多药粉，与此同时也撤去石台周围的灵气屏障，“去吧。”

    杨弈之直身站起，躬身再谢，将那竹简小心收纳入怀之后后退离场。

    见释玄明疑惑的看向自己，长生缓缓摇头，释玄明好奇老阴官送了杨弈之什么，他也好奇，但老阴官并没有说明竹简上记载的是什么，之所以有此一举，无疑是担心场外众人得知内情之后会垂涎嫉妒，为杨弈之招致怀璧之罪。

    干瘦番僧先前只当老阴官要将灵符送给杨弈之，见其送给杨弈之的是一捆竹简，这才放下心来，“给我变回袈裟，我得谢谢你，刚才是我不对，不该乱说话。”

    人活于世，想要与他人融洽相处，只需牢记一个“礼”字即可，礼节加礼物可以换得所有人的好感，仙人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仙人高高在上，无所不能，自然不会在意凡人的礼物，故此他们对礼节更为看重，番僧汉话说的并不好，言语之中还少有谦恭，自然不被老阴官所喜，故此干瘦番僧言罢，老阴官置若罔闻，并不理会。

    随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杨弈之下台之后很长时间也没人再上台。

    等了许久不见有人上台，长生微微后仰，靠上了石椅的椅背。

    就在此时，右侧的公输玄明歪身靠近，“王爷，番僧遮羞布被毁之时恰好面向我们，其中有个细节，您注意到没有？”

    长生闻言转头看向公输玄明，与此同时抬手遮嘴，“缩阳入腹？”

    担心被别人读出唇语，公输玄明亦如法炮制遮住嘴唇，“对，一隐即现，必是罩门。”

    长生缓缓点头，没有接话，先前番僧底裤被杨弈之毁去的瞬间，其陽物曾经上提入腹消失不见，不过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其陽物便再度下垂出现。番僧之所以缩阳入腹，无疑是突然失去了遮羞之物，下意识的想要内隐遮羞。而随后立刻加以修正，乃是猛然想到缩阳入腹之举会暴露自己的罩门所在。

    很少有人知道，所有的横练功夫都衍生于佛门，不管是巴图鲁的金刚不坏神功还是番僧的护体神通都是横练功夫的一种，只要是横练功夫，就一定有罩门。

    虽然长生早就发现了这一细节，但公输玄明的提醒还是令他大感欣慰，公输玄明此举表明其真心相待，无有二心，虽然此人年纪太大，不得与己方众人一同冲锋陷阵，不过作为朋友，此人还是值得信任的。

    公输玄明和长生的谈话释玄明都听到了，见二人不再交谈，释玄明低声说道，“王爷，他们回来了，就在山下。”

    长生点了点头，己方众人动身的时候倪晨伊曾经说过会带人过来安营扎寨，伺候饮食，此时倪晨伊等人应该早就到了，不出意外的话大头等人应该跟倪晨伊等人在一起。

    虽然知道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长生还是转头看向公输玄明，“先生，东面山下有几枚灵符聚在一处？”

    “四枚，两银两铜。”公输玄明低声答道。

    听得公输玄明言语，长生彻底放下心来，释玄明得到的是铜符，感知不到银符的存在，但公输玄明拿到的是银符，除了金符，所有灵符所在的位置他都能感知确定。

    不多时，鸣金之声再度响起。

    干瘦番僧一直在焦灼等待，听得鸣金之声响起，急忙迫不及待的上前伸手，“我又赢了，你快把灵符给我吧，我保证不用灵符干坏事儿。”

    老阴官皱眉看向干瘦番僧，眼神之中除了不满就是无奈，神情酷似洞房之中掀起盖头，却发现新娘子奇丑无比的新郎官儿，木已成舟，再怎么心中不满，也不能不要了。

    按照转授灵符的规矩，老阴官还可以不授灵符，再比一次，但眼下的情况一目了然，倘若真有对手，早就上台了，再比一次也无非白白浪费一个时辰，依旧不会有人上台。

    见老阴官犹豫，干瘦番僧急切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杀人的，我会多干好事儿。”

    老阴官正色说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得了无限寿数却不讲经布道，教化世人，恐有无妄之灾，飞来横祸。”

    干瘦番僧急不择言，“你怎么这么认死理儿呢，我说了，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会听的，就得来硬的。”

    眼见老阴官眉头大皱，番僧亦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出言补充，“你放心吧，我不会独自享乐，我一定带着他们多干好事儿。”

    老阴官无奈摇头，转而失望的环视场外众人，随后又是一声长叹。

    干瘦番僧唯恐夜长梦多，急忙伸手上前，“快给我吧，别再打了。”

    就在此时，离位的龙颢天突然大声说道，“仙长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此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将灵符转授于他，日后定会惹出天大的祸来。杨弈之年少有为，慧根深种，还望仙长不拘一格，选贤任能。”

    龙颢天此言一出，场外众人立刻有不少人出声附和，眼见龙颢天如此保举自己，杨弈之感动非常，谦逊推辞的同时冲其投去感激眼神。

    番僧急了，“你们这是合伙儿欺负人，规矩怎么能说改就改，做人得讲信用啊。”

    老阴官对眼前这个番僧是越看越不顺眼，但番僧那句做人得讲信用却说到了他的心里，随即下定决心，离座起身，转授灵符。

    眼见大势已去，龙颢天沮丧叹气，杨弈之倒是不见失望，冲龙颢天连连摆手，示意其不必在意。

    老阴官心中郁闷，一刻也不愿多待，转授灵符之后便隐身退去。

    番僧得了灵符，喜不自胜，直接催动身法自众人头上飞跃而过，匆匆离去。

    待得尘埃落定，场外众人随即开始交头接耳，活动放松，杨弈之起身离座，去到龙颢天身边坐下，与其亲切交谈。

    “这个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释玄明正色说道。

    长生皱眉点头，他认识龙颢天不是一天两天了，对龙颢天颇为了解，此人虽然心术不正却聪明非常，他早就知道留着此人势必养虎为患，却始终找不到冲其下手的理由和借口，此前龙颢天霸占西川，他本想带兵讨伐，结果这家伙知道朝廷急于用钱，竟然直接上贡纳税，给了朝廷六千多万两白银，不但成功破财消灾，还趁机得了郡王头衔，名正言顺的坐镇西川。

    “王爷，大头他们还在外面。”释玄明低声说道。

    长生知道释玄明的言下之意，那个得了银符的番僧并不是正统的佛门中人，且行事狠辣，偏激固执，释玄明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故此才会提醒他己方众人还在外面，可以考虑动手截杀。

    对于是否截杀此人，长生迟迟拿不定主意，若是想要拦下此人，释玄明肯定要离开仙宫通知己方众人，届时四人合力，想要杀掉番僧并不困难。但是一旦杀了此人，己方就会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其他灵符的主人势必人人自危，极有可能为了自保而抱团结盟，到得那时，情况反倒对己方不利。

    此时己方还多出一枚铜符，但用多出的这枚铜符来换取番僧手里的银符，这条路也走不通，因为番僧不比慕容峰，慕容峰是个采花贼，懂得权衡得失，见风使舵，但番僧非常固执，而且己方众人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作为铜符换取银符的差价，谈到最后还是会动手。

    见长生久久不语，释玄明只当他在担心己方众人的安全，于是出言说道，“知道他罩门所在，想留下他易如反掌。”

    “会授人以柄。”长生皱眉摇头。

    “咱们已经授人以柄了。”释玄明说道。

    “交换和抢夺岂能一概而论？”长生再度摇头。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释玄明正色说道，“到最后肯定还是要翻脸抢夺的，赶早不赶晚。”

    长生说道，“你说的确有道理，但是你别忘了，咱们是朝廷命官，不是侠客土匪，倘若不分青红皂白的下手抢夺，势必毁掉朝廷所剩无几的威望和声誉，到得那时谁还敢相信朝廷？”

    听得长生言语，释玄明恍然大悟，此前他只想到不能失去先机，却忽视了众人的所作所为代表着朝廷。身为朝廷命官，理应主持公道，伸张正义，决不能恃强凌弱，强取豪夺…...
------------

第七百三十八章 留下后患

    不止释玄明恍然大悟，一旁的公输玄明亦对长生由衷钦佩，“朝廷有王爷主持大局，实乃大唐之幸，万民之福。”

    长生苦笑摇头，刚想接话却发现龙颢天拎着两包东西自斜对面的离位走了过来。

    眼见龙颢天满脸带笑，长生知道这家伙是过来套近乎的，心中厌烦便歪头一旁，不拿正眼看他。

    龙颢天笑嘻嘻的走了过来，“王爷，这里有些青籽葡萄，甚是甘甜，您尝尝。”

    长生并未起身，自坐石椅抬头看向龙颢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哈哈，王爷这话从何说起，”龙颢天将右手的包袱塞给释玄明，不等释玄明拒绝，又将左手的那个包袱塞了过去，“卑职知道征东大将军痼疾缠身，特地想方设法的为他寻了三味舒筋正骨的灵物。”

    “你倒是早些拿出来呀。”长生鄙夷撇嘴，众人刚刚进入仙宫时龙颢天就请他在比武之时多加照应，并神秘兮兮的说有他需要的东西作为酬谢，龙颢天所说的他需要的东西无疑就是为大头治伤的这几味灵物。

    龙颢天焉能听不出长生在嘲讽自己，但他脸皮太厚，亦不在意，“征东大将军眼下得了护体灵符，这些灵物自然是用不上了，但东西我都带来了，卑职的这份心意您可不能埋没了。”

    见龙颢天一直在弯着腰说话，一旁的公输玄明便想挪位让座，长生本想出言阻止，思虑过后又忍了下来。

    龙颢天冲公输玄明拱手道谢却并未落座，而是蹲在了长生面前，“王爷，您准备何时上场？”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长生随口讥讽，“你这堂堂的西川郡王不但修为精深，还得神功大成，我得避开你才是呀。”

    “王爷说笑了，”龙颢天高声说道，“咱们同殿为臣，您的保举大恩，卑职一刻也不敢淡忘，一直唯您马首是瞻。您兼着户部尚书，卑职知道国库吃紧，立刻砸锅卖铁，散尽家财，凑了六千六百万两给您放赈救灾，卑职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哪。”

    龙颢天的一番话直接搞了长生个焦头烂额，这家伙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然当着场外众人的面儿示弱表忠，全然不顾及自己的颜面，都说恶拳不打笑脸人，这家伙如此谦卑，他的确有些不好意思冲其下手了。

    “你应该效忠的是朝廷，是皇上，而不是我。”长生正色纠正。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龙颢天连连点头。

    见长生态度冷硬，龙颢天唯恐出现变数，只能继续软磨硬泡，“王爷，我本是个叫花子，蒙您举荐，蒙皇上器重才有今天，我龙颢天有生之年绝不敢数典忘本，恩将仇报。”

    虽然龙颢天信誓旦旦，长生却并未接话，他太了解龙颢天了，此人眼中只有利益得失，全无忠义气节，这家伙当年本是阉党的同伙儿，眼见阉党攻不破大明宫，立刻权衡利弊临时反水，由谋反的反贼摇身一变变成了护驾的忠臣，这种人的话绝不可信，只要让其逮到机会，立刻就会起兵作乱。

    龙颢天继续说道，“王爷，卑职也知道早年曾经做过一些欠妥的事情，但您也知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卑职那时候境遇凄惨，免不得无奈苟且，而今蒙您不计前嫌，知遇提携，已然痛改前非，诚心悔过了。”

    “别再说我提携你，举荐你，那是朝廷之举，与我无关。”长生冷声说道。

    “怎么无关？”龙颢天说道，“当日卑职虽然并不在场，却知道敕封卑职为西川郡王乃是您的提议。”

    长生没有接话，实则他并没有下定决心阻止龙颢天抢夺金符，但他也没有彻底打消阻止其拿到金符的想法，本想随机应变，临时决定，此时若是答应了龙颢天，就等同给龙颢天吃了定心丸，也等同断了自己出手与其争夺金符的退路。

    见长生始终不表态，龙颢天知道一直空口说白话是不成了，“王爷，卑职知道江南今年遭了灾，川蜀之地土地还算肥沃，西川尚有些许存粮，卑职动身之前已经命人征调米粮一千万担，不日即将发往长安。”

    “你还真大方啊。”长生冷笑，他自西域征调了八千万担，龙颢天的一千万担可有可无。

    “王爷，卑职入川之后收编了不少降卒，现有二十万大军需要活命糊口，实在拿不出太多了。”龙颢天哭穷。

    “哦，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兵马呢。”长生嘲讽敲打。

    龙颢天知道长生在敲打自己，也知道自己有多少兵马瞒不过长生，更知道长生对自己之所以如此忌惮，正是因为自己手下有太多兵马，这家伙有个好处，那就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吝啬付出代价，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牙一咬，心一横，“身为臣子，理应为君分忧，西川军民饿上三年，筹粮三千万担支援长安。”

    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眼见龙颢天已经下了血本，长生也就不再与其为难，“三个月内不见米粮三千万担，我亲自去催。”

    “一言为定。”龙颢天正色说道。

    “一言为定。”长生落锤定音。

    眼见目的达到，龙颢天也不再废话，直身站起，行礼退去。

    待龙颢天走远，释玄明低声说道，“川蜀虽然土地肥沃，多产米粮，但三千万担不是个小数目，他筹措起来并不容易。”

    “不把他的钱粮全部掏空，他随时可能起兵造反，”长生说道，“如此一来，他三年之内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长生言罢，释玄明缓缓点头，他并没有因为长生留下了隐患而质疑他的作法，作为长生身边的人，他自然知道朝廷目前是什么处境，用病入膏肓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长生一直在东拼西凑，勉力支撑，寅吃卯粮也没办法，只能想方设法的争取时间，以求逐渐恢复元气。

    “王爷，您准备什么时候上场？”释玄明问道。

    “第一场肯定不成了，龙颢天会第一个蹦上去。”长生随口说道。

    “您准备打第二场？”释玄明又问。

    “不一定，”长生说到此处伸手指向西南震位的那群黑衣人，“他们先前合力围攻杨开，意图逼我下台，令我不得争夺金符，他们既然这么喜欢跟我对着干，那我就满足他们，他们什么时候上场，我就什么时候上场。”

    见长生当众指点，释玄明知道他是故意向对方示威，便如法炮制的指向单独坐在坤位的黑衣蒙面女子，“此人才是幕后黑手。”

    长生刚想出言接话，太极石台上方突然金光大作，俯射映照，夺目耀眼…...
------------

第七百三十九章 伴君伴虎

    金光自石台上方出现，说明即将现身的这位金仙来自天界，由于金光太过刺眼，众人不得直视端详，只能垂眉低头或转头看向别处。

    待得金光隐去，众人这才将视线移回石台，只见石台上正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中年男子，此人五官俊朗，精神矍铄，头上挽着道髻，穿的却是一套青衫常服，腰间悬挂的也并不是长剑，而是一块儿带有绞丝流苏的洁白玉佩。

    除了挂在腰间的白色玉佩，此人胸前还佩戴着一件晶莹剔透的绿色玉璧，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漆黑如墨的流珠，每只流珠都有指甲大小，当有十几颗。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鲜红如血的念珠，念珠个头比流珠要小很多，不过豆粒大小，绕腕三圈儿，当为八十一颗。

    除此之外，其左手还握着一只精巧的小葫芦，那小葫芦色呈金黄，温润细腻，当为极品黄玉雕琢。

    待得看清此人穿戴，场外众人多感意外，若不是事先知道此人是一位得道金仙，单看其衣着和穿戴，怕是没人能猜到此人乃是神仙，反倒更像是一个出身名门，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青衫男子表情并不严肃，眼神也颇为和善，见众人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青衫男子浅笑说道，“看我作甚？我不像神仙么？”

    众人自然不敢贸然接话，但青衫男子神态亲和，言语随意，这令得众人暗暗松了口气，要知道每位仙人的脾性都不相同，遇到不苟言笑的神仙，所有人都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若是遇到好说话的神仙，众人就能随意不少，轻松许多。

    众人不接话，青衫男子也不以为意，再度说道，“接下来的甄选耗时颇为漫长，与你们半个时辰略做休整，我还有点身后事不曾安排妥当，半个时辰准时回来。”

    青衫男子话音刚落，仙宫外的冷风便自坎位吹了进来，待众人观望回头，青衫男子已经消失无踪。

    众人没想到还能得到解手的机会，眼见出口再度开启，纷纷离座起身，出去透气解手。

    长生和释玄明也离座起身，随众人外出，公输玄明乃江南人士，喜热怕冷，便没有跟出来。

    此时已是半夜时分，天上繁星点点，仙宫外依旧是冰天雪地，长生原本还有些困倦，出得仙宫之后被冷风一吹，瞬时神清气爽。

    距上次解手只过去了五六个时辰，二人并不内急，不过由于不知道金符的争夺还要持续多久，二人便再次来到先前解手之处方便解手。

    尿到一半，身后便传来了大头的叫喊，“王爷！”

    事发突然，长生被大头吓了一跳，尿到一半直接被吓了回去，转头回望，只见大头和杨开已经出现在了身后不远处。

    待得酝酿尿意，再得继续，长生随口问道，“事情办的如何？余一呢？”

    “事儿办妥了，东西换出来了，”大头欢喜说道，“余一刚把我俩送上来，倪小姐带了厨子在下面，整治了不少好吃的，余一正在给您拿吃的，一会儿就上来。”

    长生收拾妥当，转头四顾，只见那群黑衣人和那蒙面女子并未出来解手，此时那群黑衣人如果出来，他绝不会心慈手软，立刻就会发难动手。

    释玄明抓了两把干净冰雪，自留一把，递给长生一把，长生随手接过，催动纯阳灵气化雪洗手。

    “刚才往西跑了个银符，金符是不是还没开始？”大头出言问道。

    不等长生接话，余一便突然自近处现身，手里拎着食盒和茶壶等物。

    外面太过寒冷，众人便回返仙宫，眼见大头等人回返，公输玄明立刻起身让座。

    任凭众人如何挽留，公输玄明却执意要走，实则众人右侧还有不少空位，但公输玄明并没有坐在那里，而是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座位。

    长生命大头送了些点心和茶水给公输玄明，转而与释玄明一起吃喝，释玄明已经不用再上场，便敢放开肚皮吃，担心吃得太饱会影响比武，长生只是夹了几口菜，吃了个春卷儿便放下了筷子。

    “他肯换吗？”长生接过大头递来的热茶漱口。

    “他肯定不想换哪，”大头说道，“我们好一顿威逼利诱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就范了。”

    “他没提出什么条件？”长生又问。

    大头摇头说道，“这家伙感觉吃了天大的亏，哪能不提条件，不但提了条件，还一口气提了仨。”

    “什么？”长生追问。

    “一是赦免他之前的罪行，”大头说道，“这家伙到处作恶，全国三百来个州，有两百多个都在通缉他…...”

    “不要言过其实。”杨开打断了大头的话。

    “就算没两百也差不多，”大头说道，“他要求咱们赦免他之前犯下的罪行，这是一个。第二个是要钱，这家伙是如假包换的狮子大开口啊，张嘴就是一百万两，一文都不能少。”

    长生闻言眉头微皱，一百万两当真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正七品县令的年俸是二十五两，从五品的户部郎中才四十两。

    “第三个条件就是要是有人杀他，咱们得去保护他，”大头说道，“要不是您之前有过交代，我们直接就把他给弄死了，现在倒好，搞了个爹回来。”

    见长生眉头紧锁，大头只当他在心疼那一百万两，“王爷，您放心，咱王府还有一百万两，您不用为钱发愁。”

    “我发愁的不是钱。”长生摇头。

    大头咂舌叹气，“也是，要是有人杀他，咱随时得去救他，是够麻烦的。”

    “这个也好说，”长生说道，“我发愁的是如何赦免他，此人做了太多的案子，影响极为恶劣，倘若赦免了他，势必招致朝野上下的非议，更何况只有皇上才有权力赦免他，咱们没这个权力。”

    “您是怕皇上心里不舒服？”大头问道。

    释玄明接口说道，“皇上心里肯定不舒服，骂名皇上背，好处却让你得了。”

    “吃你的吧。”大头皱眉摆手，转而沉吟思虑，“要不干脆不认账吧，反正又没给他写下字据。”

    “这是什么话，你们答应的事情就是我答应的事情，决不能言而无信。”长生摇头。

    “那咋办？”大头愁恼，“实在不行咱就分个铜符给柳天林他们吧。”

    大头言罢，余一和释玄明尽皆点头。

    杨开却是摇头，“你别忘了，你自慕容峰手里换下来的是银符。”

    “啥意思？”大头瞪眼，“总不会把银符给他吧，不行，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杨开面无表情，“你忽视了很重要的一个细节，灵符等同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对所有人都有莫大诱惑，包括皇上。”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等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

    愣神许久，大头皱眉说道，“要是照你这么说，咱们就算把银符给皇上他也不会满意，就跟王爷当年分汗血宝马一样，得把最好的给他才行。”

    杨开缓缓点头。

    “啥呀，这都是，”大头气急瞪眼，“你那意思是王爷要是抢到了金符，还得给他？”

    杨开没有接话。

    “给他有个屁用啊，他又不会武功，占着茅坑不拉屎啊。”大头急切说道。

    “如果王爷将金符留下，不管送他银符还是铜符，他都不会满意，都会怀疑王爷怀有二心，朝中的清流文官也会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杨开正色说道。

    “操，他又没出力，凭啥吃现成儿的，还得吃最好的。”大头骂道。

    “就凭他是皇上…...”
------------

第七百四十章 金符争夺

    杨开等人低声议论之时长生一直没有开口，眼见几人越说越离谱，长生皱眉摆手，打断了几人的谈话，“到此为止，不要再议了。”

    大头歪身说道，“我们这可不是杞人忧天哪，这事儿真的挺棘手，您得早做打算才是。”

    长生点头，“嗯，放心吧，我自有计较。”

    “啥计较？”大头不放心。

    长生面无表情的说道，“咱们有灵符在手，谁也奈何不得我们，张善此时手握重兵，咱们还有倪倬资助钱粮，可谓万事俱备，离开仙宫之后咱们就起兵造反，改朝换代，遗臭万年。”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他们自然知道长生说的是反话，也知道长生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已经很生气了。

    感觉自己说的有些重了，长生随即放缓了语气，“不管我们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管咱们以后有多强大，都不能忘记当年是谁提携了咱们，永远不能让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失望寒心。”

    长生言罢，杨开等人尽皆点头，连声称是。

    大头还是好奇长生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是便壮着胆子小心追问，“王爷，您真准备将金符送给皇上？”

    长生说道，“在此之前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你们提醒了我，如果我能顺利得到金符，我会立刻回朝将其献给皇上。”

    见大头等人愕然皱眉，长生压低声音出言说道，“你们想到的是皇上没有灵气修为，即便得了灵符也无甚用处，反倒是我们失去了金符，在随后与另外两枚金符的对峙中势必落于下风，对不对？”

    大头等人尽皆点头。

    长生又道，“你们想少了，首先你们低估了皇上，咱们能想到的事情，皇上一定也能想到，他也知道咱们一旦失去了金符就斗不过另外两枚金符，他如果占用了这枚金符，就等同自毁长城。如果金符只有一枚，他一定会要的，但金符有三枚，他又不会武功，另外两枚金符的主人仍然可以杀掉他，所以他就算要了这枚金符也无法保证自己永生不死，因此我感觉就算我将金符献给他，他也不会接受。”

    “有道理，有道理。”大头连连点头。

    “再者，”长生又道，“他如果真的要了这枚金符，咱们就感知不到另外两枚金符的位置了，就算对方潜入皇宫咱们也不知道，当然，他在察觉到危险之后也可以用灵气信物召唤我们，但我们失去了金符，就算及时赶到也无力与对方抗衡了，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也知道一旦接受了金符就等同置自己于死地，而到得那时，咱们也就彻底解脱了，毕竟决定是他做的，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咱们不能例外，他也不能例外。”

    “您这么一说，我们还真是杞人忧天了。”大头多有惭愧。

    “也不是，”长生摇头说道，“你们至少提醒了我，如果我顺利拿到金符，离开仙宫之后咱们必须尽快赶回长安，将金符献给他，他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给。”

    大头摇头叹气，“哎呀，我们几个的脑子真是不够用啊，杨开比我们聪明，跟您比还是差口火。”

    “不要妄自菲薄，你们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果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们思虑问题也会更加慎重，”长生说到此处再度压低了声音，“咱们的权力太大了，功劳也太大了，越是这样咱们越得谨慎小心，万不能自持功高，匮缺礼数。”

    长生言罢，己方众人心悦诚服，尽皆点头，正如长生所说，众人的权力太大，皆是正三品的大将军，所到之处文官落轿，武将下马，对州郡府县的官员生杀予夺，甚至先斩后奏。

    “王爷，”余一出言说道，“钱钟林一事我当日处置欠妥，遗患甚重，为您添了莫大麻烦，不但清流文官视我们为敌，也令得皇上对您多有猜忌。”

    长生说道，“钱钟林乃门下省侍中，清流领袖，一品大员，把他给杀了，的确惊到了皇上，不过此人自以为是，愚忠害人，竟然勾结匪类，血洗十方庵，此等灭门恶举，若不杀他，你这辈子都喘不过这口气，过去的事情你也不用太过纠结，杀了就杀了，我到现在也不后悔让你去杀了他。”

    见余一还想说话，释玄明抢先开口，“跟着王爷就是爽利，从来不用受窝囊气。”

    余一瞟了释玄明一眼，见他已经放下了筷子，便起身过去收拾，将食盒和空了的茶壶送出仙宫。

    此时那名青衫男子尚未回返，长生便将此前几场的情况以及龙颢天前来求情一事意简言赅的说与众人知道，对于长生默许不与龙颢天争夺金符，己方众人也能理解，毕竟龙颢天此时已是西川郡王，虽有反心却无逆举，阻止其争夺金符师出无名，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趁机勒索他一些钱粮。

    仙人尚未回返，己方众人便在等待的同时随意闲谈，由于仙宫所在的公格尔山距地支戌狗所在区域不远，闲谈之中大头便提及戌狗。

    大头提及戌狗，杨开便主动提出离开仙宫之后再去拜访一下这些地支，他此时已经晋身紫气，可以为地支留下灵气信物，倘若地支遇袭，也能及时前往施以援手。

    对于杨开的提议，长生沉吟过后点头同意，当日新罗一战他身受重伤，自新罗山村卧床了三个多月，在此期间是杨开率领众人寻找并保护地支，眼下除了正东的卯兔，正东偏南的辰龙，正南偏东的巳蛇以及正南的午马，十二地支尚存八个，这些地支除了酉鸡和丑牛，他都不甚熟识，由杨开负责此事较为妥当，虽然眼下倭寇已除，却仍需提防朱全忠等谋反的藩镇暗中对地支下手，破坏大唐的龙脉气数。

    此番入口开启，那群黑衣人并未出去解手，那个蒙面女子亦不曾出去，不过原本坐在坤位的蒙面女子此时已经去到震位，与那群黑衣人坐在了一起。

    大头等人的去而复返令那群黑衣人多有忌惮，此时正在低声的议论着什么，与此同时还不停的向己方众人所在的巽位紧张张望。

    见此情形，长生抬手指向那群黑衣人，“记住这些人，出了仙宫，立刻动手，决不能放他们回去。”

    己方众人闻言尽皆点头。

    再等片刻，青衫男子突然现身台上，眼见仙家回返，场外众人立刻停止交谈，正襟危坐。

    青衫男子现身之后转头看向正东坎位，视线所及，原本与外界连通的仙宫大门随即恢复原状，可出不可入。

    青衫男子先前应该去了很冷的地方，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积雪。

    青衫男子移步走向正北乾位，与此同时出言说道，“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时辰，诸位想必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开始吧。”

    青衫男子走到正北乾位，在其坐下的瞬间，其身后出现了一把灵气幻化的竹椅，与之前那些仙家幻化的交椅不同，此人幻化的竹椅竟然是一张带有踏脚的靠背摇椅。

    青衫男子坐下之后，摇椅随即开始缓慢摇晃，青衫男子仰坐摇椅，捻动着手里的小葫芦，“不必紧张，都放松些，我没你们想的那么难说话。”

    虽然青衫男子多有随和，但此人毕竟是证道金仙，场外众人谁也不敢懈怠放肆，皆是挺身端坐，神情凝重。

    “转授灵符的规矩是先比武后论道，”青衫男子随口说道，“不过相较于武功修为，我更看重心智品行，咱们这次反着来，先论道再比武，想要拿走我这枚金符的人都请移步上台。”

    听得青衫男子言语，场外众人疑惑惊讶，面面相觑，连题目都不知道就贸然上台，无疑存在着极大的风险。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龙颢天率先离座起身，大步上台…...
------------

第七百四十一章 金仙风范

    台下还有几名丐帮帮众一直未曾上台，龙颢天上台之后，这几名一直不曾出战的丐帮帮众亦离座起身走上石台。

    长生对丐帮众人的做法并不感觉陌生，因为柳天林等人争夺铜符时用的也是这种人海战术，青衫男子要求所有想要争夺这枚金符的人一起上台，在这种情况下人海战术无疑是聪明的做法，能够大大增加丐帮拿到这枚金符的可能。

    “丐帮这回算是倾巢出动了，龙颢天也真有胆子，还敢带人一起上，”大头笑道，“万一让哪个狗腿子得了金符才有意思呢，调头拿着金符跑了，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释玄明接口说道，“光有金符也没用，修为不够照样打不过龙颢天，龙颢天就算打不死他，也能把他抓起来。”

    “也是，”大头点头，“万一金符真被丐帮哪个狗腿子得了，他们立刻就会出去杀个铜符，有了两个灵符，狗腿子就能把金符转给龙颢天了。”

    大头和释玄明说话之时，场外众人正在陆续登台，上台之人多为独来独往，单打独斗的散人，不过人数不少，片刻过后台上已经站了十几人。

    登台之人都知道丐帮不容小觑，也知道龙颢天已经神功大成，之所以还敢上台乃是因为比武之前需要率先论道，龙颢天若是在论道环节惨遭淘汰，比武之时也就不用面对他了。

    就在己方众人打量场上众人之时，那群黑衣人竟然全部离座起身，走向石台。

    见此情形，大头等人纷纷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也没想到这群黑衣人会上台与龙颢天争夺金符，要知道这些黑衣人的背后是朱全忠和孙儒，黑衣人上台与龙颢天争夺金符对己方而言其实不算坏事，因为龙颢天肯定会因此记恨朱全忠和孙儒。

    “王爷，他们这是搞的哪一出儿啊？”大头有些看不懂了。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他们猜到尘埃落定之后咱们会截杀他们，所以抢先上场，不管能否得到金符，这场比试结束之后他们都会提前退场。”

    “有道理，不过那个蒙面的娘们咋没上场？”大头问道。

    “现在上场的那些黑衣人只是上去碰运气，得到金符的可能性并不大，蒙面女子修为精深，即便没有帮手也有抢夺金符的实力。”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她不上场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知道我们非常痛恨他们，担心自己如果上场，我也会上场与他们为难。”

    “对对对，”大头连连点头，“她想让这些小卒子打完先跑，剩下她自己想要逃跑就容易多了。”

    杨开面无表情，“如果让她得了金符，逃跑的就是咱们了。”

    “你能不能别总是泼冷水，”大头皱眉撇嘴，“人家娶媳妇你哭丧，净他娘的添堵。”

    此前铜符和银符的争夺，长生还是颇为淡定的，真到了金符的争夺，他不由自主的开始紧张，倒不是对自己的武功和见识不够自信，而是他根据之前十五场总结出一个规律，那就是品阶越高的仙人越不按常理出牌，万一随后现身的两位金仙出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题目，自己的应对还真不一定能令对方满意。

    眼见无人上台，青衫男子自摇椅上站了起来，“好了，不等了，咱们开始吧。”

    青衫男子言罢，右手微抬，石台上瞬时出现了二十多张几案，每张几案的案头都摆放着文房笔墨和几页纸张。

    见此情形，台上众人和场外众人尽皆傻眼，谁也没想到青衫男子会用这种方式进行甄选，如此正式，与科考无异。

    “各自就位吧。”青衫男子随口说道。

    几案分别位于石台的东西南三侧，排列整齐，间隔有序，听得青衫男子言语，台上众人开始分别就位，之所以是就位而不是落座，乃是因为几案很是低矮，其后并无座椅，众人皆是席地而坐。

    “神仙，我不认字儿怎么办哪？”有人面露难色。

    “下去吧，”青衫男子摆了摆手，“不算你落选，还可以参加此后两场。”

    伴随着青衫男子的摆手，场上立刻少了一张几案，眼见青衫男子态度坚决，不可通融，那不认字的武人只能悻悻下台。

    此时已经有人就位并开始翻动几案上的纸张，大头抻着脖子定睛打量，“桌上的纸好像还不止三张两张，这次论道的问题肯定不少，怕是得耽搁挺长时间。”

    长生点了点头，青衫男子早就有言在先，这场比试将会颇为漫长，而这也正是其放众人出去解手的原因之一。

    片刻过后，场上众人各就各位，收拾妥当之后目不转睛的盯着青衫男子，等他出题。

    不曾想青衫男子并未出言发问，而是再度仰坐摇椅，随意揉捻着手里的小葫芦。

    就在此时，石台上的景物突然出现了变化，两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蹲在地头儿，一旁放着耕种的农具，此时这两个老农其中一个正咬嚼着手里的菜饼，而另一个则捧着罐子喝粥，二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随意交谈，起初二人说的买不起盐巴，食物寡淡无味。

    随后那吃饼的老农开始羡慕皇上，只道皇上肯定每餐都有咸菜下饭。

    对于同伴的说法，喝粥的老农多有鄙视，只道皇上每餐不但有十几种咸菜，喝的米粥也异常浓稠，甚至筷子插上都能立而不倒。

    随着两个老农停止闲谈，幻象消失不见，石台恢复如初。

    “诸位有何感悟？”青衫男子随口笑问，“写下来，意简言赅，限时一字。”

    在台上众人伏案书写之时，大头转头看向长生，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听长生见解，总有料事于先，俯览明察的豁然和爽利。

    见长生没有说话的意思，大头讪笑开口，“金仙就是厉害，刚才台上的幻象就跟真的一样。”

    长生点了点头。

    见长生依旧不说话，大头越发好奇，只能再度说道，“这些人算是打错算盘了，写感悟可比选对错难多了。”

    长生再度点头。

    大头无奈，只能直接发问，“王爷，您有啥感悟？”

    长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台上的那些几案，示意己方坐在前排，便是低声交谈，也有可能被台上众人听到。

    大头会意，只能强忍好奇，不再追问。

    台上此时共有二十二人，有人寥寥几笔，一气呵成。有人抓耳挠腮，愁容满面。有人一脸严肃，奋笔疾书。亦有人纠结踌躇，屡屡涂改。

    三字为一刻，一字颇为短暂，时间一到，青衫男子立刻离座站起，左手凭空出现一方精致木盒，木盒无盖，可见里面装的全是豆粒大小的红色丹丸。

    “诸位远道而来，让你们空手而归貌似欠缺仙家礼数，这里有些丹药，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落选者每人一枚，也不枉我们今日相遇。”青衫男子随口说道。

    听得青衫男子言语，场上众人无不面露喜色，而台下众人则开始后悔自己不曾登台。

    青衫男子托着木盒来到右侧上首，应试之人见状急忙站立起身，双手递呈。

    “不必拘礼，反置几案即可。”青衫男子随口说道。

    待得看清纸上所写，青衫男子立刻眉头大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事与天地何干？无病呻.吟，不知所谓，拿了丹药速速下场。”

    撵走一人，青衫男子继续侧移看阅，定睛之后再度皱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便是你的感悟？驴唇不对马嘴，下去…...”
------------

第七百四十二章 似是而非

    眼见青衫男子接连撵走两人，大头心中越发好奇，“王爷，现在他们都写完了，也不怕被他们听见了，到底咋写才是对的？”

    “你们感觉呢？”长生不答反问。

    “这两个农人瞎猜一通，皇上肯定不会喝稀饭吃咸菜呀。”大头说道。

    由于长生说的是‘你们’，故此大头言罢，释玄明便接口说道，“农人虽然吃糠咽菜却无需忧心朝政，皇上虽然锦衣玉食却费心劳神，有得必有失，承利必受弊。”

    “有道理。”大头点头赞同。

    见长生歪头看向自己，杨开出言说道，“朝菌不言晦朔，蟪蛄不谈春秋。”

    杨开言罢，长生缓缓点头，杨开所说乃是庄子逍遥游里的一句话，只不过原文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意思是朝生暮死的菌草不知道什么是昼夜，蟪蛄实则就是一种很小的知了，知了活在夏天，故此知了也不知道春天和秋天是什么，杨开对原文略加改动，意思变成了菌草不应该谈论昼夜，知了不应该谈论春秋，言下之意就是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不可妄加猜测。

    长生倒是听懂了，但大头没懂，抻着脖子看向杨开，“啥意思？”

    杨开没有给与解释，余一也听懂了杨开的话，既然已经有了正确答案，她也就没必要继续往下猜了，只剩下大头满心疑惑，一头雾水。

    己方众人说话之时，台上的青衫男子正在端详第三份试卷，其紧锁的眉头说明这份答卷也不令他满意，果不其然，端详过后青衫男子皱眉摇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让你们意简言赅，没让你们吟诗作赋卖弄风騒，下去！”

    虽然多有失望，但青衫男子却并未忘记馈赠丹药，后者尴尬伸手，接了丹药怏怏下台。

    青衫男子移步来到另外一张几案近前，“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君者当体恤民情，爱护百姓，同衣袍，共甘苦……你这写的什么呀？你既非皇上也非御史，妄言为君之道，便不怕皇上治你个僭越之罪？”

    “敢问仙长，在下愚见多有不妥？”后者诚惶诚恐。

    “很是不妥，”青衫男子递送丹药，“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你一介草民，既不曾做过皇上，又不曾临朝理政，有何资格妄议君王，指点朝政？”

    眼见青衫男子接连撵走四人，大头也顾不得疑惑纳闷儿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龙颢天坐在正南偏东位置，再有两人就轮到他了。

    “言人人殊，莫衷一是。”青衫男子读出了第五人的答卷儿。

    言人人殊和莫衷一是是两个成语，大致意思是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彼此之间存在很大的分歧。

    青衫男子微皱的眉头说明他对这份答卷也不满意，不过沉吟过后并没有将对方撵走，而是继续移向下一位。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青衫男子眉头大皱，“离题万里，下去！”

    眼见青衫男子挪到了龙颢天近前，己方众人纷纷定睛凝望，暗暗担忧，己方众人自然不是担心龙颢天答错，而是担心他答对。

    “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青衫男子缓慢阅读。

    听得青衫男子言语，长生惊讶的同时多有失望，他没想到龙颢天竟然有此见识，这一轮肯定淘汰不掉他了。

    大头原本就是一头雾水，此时又多了一头，“这说的啥呀，呜呜呜是啥意思？”

    释玄明说道，“这句话出自佛经大论，有诸多隐喻，不同的僧人对其有不同的见解…...”

    “你就说这句话是啥意思吧。”大头打断了释玄明的话。

    释玄明想了想，出言说道，“打个比方，如果用桃子换桃子，那桃子就是桃子，如果用桃子换交情，那桃子就不再是桃子，简单说来就是什么事情都存在变数，不能因为自己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武断的认为这件东西是什么。”

    “这不是跟杨开说的差不多吗，这家伙咋还会佛经呢？”大头说到此处恍然大悟，“哎呀，差点儿忘了，这家伙原来是个和尚。”

    青衫男子沉吟过后果然没有撵走龙颢天，随即移步向西，继续看阅。

    台上原本有二十二人，待得青衫男子走过一圈儿，只剩下了十一人，不多不少，正好淘汰一半。

    留下的这些人的回答实则也并不统一，而是各有侧重，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提到了不能草率的以己推人，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情不能轻易下结论。

    大头只是心急好奇，并不蠢笨愚钝，很快总结出了规律，“我懂了，在仙人眼里咱们就是那两个老农，他希望咱们知道自己目光短浅，见识有限，凡事儿都得多想想，多看看再做决定。”

    长生缓缓点头，大头所说确有道理，青衫男子之所以出了这样一道题目，本质是考验候选之人为人处世的态度，在仙人看来凡人都是很愚蠢的，愚蠢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但愚蠢还自以为是，遇到事情懒得动脑，很草率的就下了定论，金符如果落到这种人手里，冤死鬼和荒唐事儿肯定少不了。

    青衫男子心念闪动，将落选之人的几案尽数消除，余下众人仍居原位。

    青衫男子重回乾位，坐进摇椅，原本托在左手的木盒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仍是那个黄玉雕琢的小葫芦。

    青衫男子揉捻着小葫芦，与此同时右手微抬，石台上方随即出现了一位团扇遮面的白衣女子。

    众人见状纷纷抬头仰视，只见那白衣女子雾鬓风鬟，身形婀娜，凌空站立，衣袂飘飘，由于被团扇遮住了面容，便看不到其团扇之后的真容。

    “写下她的容貌，”青衫男子随口说道，“限时一字。”

    青衫男子此言一出，场上众人同时皱眉，原因也很简单，白衣女子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与蒙面不同，蒙面还会露出眼睛，但是用团扇遮脸，连眼睛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如何知道此人长什么样子。

    大头不太好意思总是騒扰长生，但他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便转头看向自己左手边的释玄明，“真汉子，赌一把？”

    “我不跟你赌，你赌品不行，总赖账。”释玄明说道。

    “我啥时候赖账了？”大头撇嘴。

    释玄明说道，“杨开争灵符那一场，你非说那位仙家临走时与杨开低声说话是拜托杨开暗中照顾什么女人，结果人家只是让杨开去登州无极观喊几步棋，你说输了给我当马骑，你认账了吗？”

    “再赌一把，我要是赢了咱们就扯平了。”大头说道。

    “你如果又输了呢？”释玄明问道。

    大头想了想，出言说道，“那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情，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两件，上次的赌债你还没完。”释玄明说道。

    “成。”大头点头。

    “赌什么，你说吧。”释玄明说道。

    “赌这个白衣仙女长啥样儿？”大头说道。

    “那谁知道。”释玄明摇头。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赌，我赌她长的很好看，你赌她长的很难看。”大头说道。

    “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这不公平…...”

    不等释玄明说完，长生便低声打断了他的话，“不用怕，跟他赌…...”
------------

第七百四十三章 自查自省

    释玄明对长生信服非常，听得长生言语，立刻落锤定音，“成，我跟你赌。”

    不止释玄明对长生信服，大头亦是如此，虽然不知道长生为何有此判断，却也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没意思，不赌了。”

    见大头临阵退缩，释玄明鄙夷撇嘴，多有不屑。

    大头歪头一旁，“本来是咱俩的事儿，王爷掺和进来就没意思了。”

    释玄明早就习惯了大头的变卦耍赖，也不与他一般见识，一笑过后将视线移回石台。

    此时台上的众人仍在迟疑犹豫，无人急于下笔，一字虽然短暂，但写下几句描述白衣女子容貌的字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众人推敲猜测的时间还是有的。

    由于白衣女子用团扇遮住了面孔，众人想要描绘其样貌就只能靠猜，片刻过后终于有人下笔，随后其他人也先后提笔书写。

    一字结束之后，青衫男子离座起身，逐一看阅众人答卷。

    台上此时共有十一人，其中四人对白衣女子的容貌进行了描述，由于白衣女子是仙子穿戴且身形婀娜，这四人便将其描绘成了美艳不可方物，清丽可涤尘世的美貌女子。包括龙颢天在内的其他七人所答大同小异，只说不得窥见，无从描述。

    待得逐一看过众人答卷，青衫男子左手挥抬，石台上方的白衣女子随即垂下了手中团扇，一张倾国倾城的靓丽面孔含笑显现。

    “哎呀，果真是个美人儿，早知道跟你赌就好了。”大头后悔不迭。

    释玄明无心与大头嚼舌，不无兴奋的看向长生，“龙颢天答错了题目，与金符无缘了。”

    “他答对了。”长生随口说道。

    不等释玄明追问长生为何有此一说，台上的青衫男子已经沉声开口，宣布四个描绘仙子容貌的候选之人落选。

    有人不服，鼓起勇气出言质问，“敢问仙长，我们分明答对了，为何反遭驱逐？”

    “你们是猜对的，不是答对的，”青衫男子正色说道，“不知内情便胡乱猜测，势必善恶不分，是非不明。”

    虽然青衫男子所言确有道理，但就此与金符擦肩而过，四人心中还是多有不甘，有人再度开口，“仙长容禀，我等四人并非妄自猜测，而是洞察端倪，详辨细节方才有此结论。”

    “你所说的端倪和细节，可是仙子的身形和穿戴？”青衫男子随口反问。

    “正是。”后者点头。

    “我相信你们的确推敲过，但仅凭她的身形和穿戴，不足以推断出她的容貌，”青衫男子平静说道，“线索不够，凭据不足时不可妄下定论。”

    眼见说话之人还想争辩，青衫男子面色一沉，后者见状心中惊颤，急忙低头闭嘴。

    青衫男子手中再现木盒，落选四人各自获赠丹药一枚，悻悻离场。

    一名落选之人的几案离己方众人较近，在青衫男子消去几案之前，长生定睛看了一眼，只见几案上尚未使用的白纸还有三张，这说明龙颢天等人接下来很可能还要面临三轮筛选。

    随后出现的幻象是一群书生正在饮酒交谈，书生共有五人，皆为年轻人，酒桌上菜蔬不多，所饮酒水以陶罐盛纳，明显不是什么好酒。

    此时一众书生正在谈文论诗，场上众人并不知道青衫男子接下来会提问什么，唯恐疏漏细节，纷纷紧张打量，小心聆听。

    “王爷，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仙女长的挺好看？”大头还在纠结错失良机。

    长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本以为扇子后面的面孔很是丑陋。”

    见大头疑惑挠头，长生耐心解释，“我猜到仙家此举是在试探场上众人是否会在线索不足的情况下自以为是的胡乱猜测，本以为他会故意将女子变的很丑，以此淘汰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没想到他竟然会冲候选之人如实展示女子的容貌，要知道仙家是可以随意改换女子容貌的，他本可以将女子变的很是丑陋，但他却并没有那么做。”

    “是啊，他直接变个丑八怪出来让那四个人闭嘴多省事儿，非得变个大美人出来，还得跟他们浪费唇舌进行解释。”大头说道。

    长生接口说道，“我怀疑这些幻象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这个白衣女子很可能也是确有其人，而且本来就长这个样子，仙家如实展示应该是为了彻底杜绝胡乱猜测，让世人明白胡乱猜测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哪怕侥幸猜对了都要受到严厉惩罚。”

    大头点头，“也对，不管啥事儿都得讲究个真凭实据，总是靠猜肯定不成，早晚会有猜错的时候。”

    长生继续说道，“我之前跟你们说过仙家最看重的就是公平，而公平的前提就是明辨是非，如果连案子都审不清，又如何能够断得准？”

    “有道理，”大头歪头看向台上的龙颢天，“我之前一直以为这家伙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没想到他还有点好瓤儿。”

    “不用怀疑，他就是个坏人，”长生摇头，“他之所以能够答对也不是发乎本心，而是细心观察，每位仙家的性格都不尽相同，台上的这位仙家对我们的态度极为看重，他喜欢的是那些知道自己存在不足，处事缜密慎重的人，第一局考的是不知情别胡说八道，第二局考的是不知情别妄下定论，这第三局不出意外的话考的应该也是类似的问题。”

    二人说话之时，幻象中的那群书生仍在兴奋谈论，此时话题已经转移到了银钱和女人身上，众书生只道读书人理应高风亮节，立德修身，富贵不霪，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视银钱如粪土，视红颜如祸水，视功名如草芥。

    众书生的议论持续了半炷香，随后幻象消失，青衫男子随口说道，“写下感悟，限时一字。”

    大头强忍好奇，没有再度发问，长生眉头微皱，沉吟思虑，这第三局的难度比前两局要大得多，不过仍然有迹可循。

    待得台上众人写完搁笔，长生心中也有了计较，随即问道，“你们有何感悟？”

    “读书人假清高，喜欢吹牛逼。”大头笑道。

    “念经是和尚的本分，做官是读书人的本分，读书人理应求取功名，造福百姓，不该独善其身，寄情山水。”释玄明说道。

    由于朝中文官总是诋毁众人，再加上钱钟林的缘故，余一对文官没什么好印象，对读书人也是如此，“夸夸其谈，一无是处。”

    见杨开不接话，大头便出言催促，“杨开，你咋想的？”

    “视银钱如粪土是因为他们没有银钱，视红颜如祸水是因为他们没有红颜，视功名如草芥是因为他们没有功名。”杨开说道。

    “继续说。”长生笑道。

    “只有家财万贯才知道有钱之后是怎样一种情况，只有美人在怀才知道拥有红颜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有做了官才知道当官之后是怎样一种心境。”杨开说道。

    长生缓缓点头“对，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不能胡乱猜测，只有拥有过才有评价的资格…...”
------------

第七百四十四章 身外之物

    此时台上的青衫男子正在逐一看阅众人的答卷，由于龙颢天前面的黑衣男子上一局已被淘汰，龙颢天便排在了右侧首位，而青衫男子每次都是正转移动，此番便率先来到龙颢天所在的几案之前。

    虽然青衫男子此前说过众人无需起身，但龙颢天仍然站了起来，垂眉低头，躬身站立。

    “朝菌不言晦朔，蟪蛄不谈春秋。”青衫男子随口念道。

    听得青衫男子念诵，己方众人面面相觑，大头气急起身，伸手指点，“这个不要脸……”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便伸手将其拉了回来，“别说了。”

    听得大头言语，青衫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其已被长生拉回座位，便不曾出言责怪，随即收回视线移步别处。

    龙颢天并没有立刻落座，待青衫男子走开之后微微转身，冲长生等人腆脸赔笑，连连作揖。

    大头怒目相向，“还他娘的有脸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当真是厚颜无耻。”释玄明亦是多有鄙夷。

    此时龙颢天正在看着己方众人，大头等人可以不假颜色，但长生却必须有所回应，但他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冲龙颢天显露善意，还是拒其于千里之外。

    龙颢天刚才的回答无疑是偷听了己方众人先前的谈话，不然不可能与杨开所说一字不差，不过杨开这番话是对第一局的看法，龙颢天虽然照搬挪用，应对的却是第三局，故此也不能说龙颢天是厚颜无耻的抄袭，只能说他是挪用借鉴。

    龙颢天手下兵多将广，又霸占了西川，长生对其多有忌惮，自然不希望他拿到金符，但此时龙颢天已经侥幸过了三关，随后只剩下两个问题，如果此时对龙颢天显露敌意，万一龙颢天侥幸拿到金符，双方就彻底撕破脸皮了。但如果此时对龙颢天显露善意，在之后两局的甄选中，龙颢天就有可能冲自己求助，届时自己是帮还是不帮？

    短暂且急切的沉吟过后，长生最终选择了后者，面无表情的冲龙颢天点了点头。

    见长生向自己点头，龙颢天心中大定，再度冲其拱手之后回身落座。

    大头等人没想到长生竟然会冲龙颢天点头，心中疑惑，纷纷转头看他。

    担心谈话再次被龙颢天听到，长生便没有冲众人多做解释，目前这种情况撕破脸皮对双方都没好处，他和龙颢天都清楚这一点。

    由于青衫男子前两局所出题目有共通之处，台上的众人已经隐约摸清了规律，龙颢天之后的三人皆顺利通过，第二人说的是“井蛙拘于虚，不可语海。夏虫笃于时，不可语冰。曲士束于教，不可语道。”

    第三人说的是“化龙之鲤可言鱼，未化之鲤不可言龙。”

    第四人说的是“非明察不下定语，非亲历不下结论。”

    台上原本有七人，第三局淘汰两人，至此台上还剩下五人，之前上台的黑衣人已经尽遭淘汰。

    待得最后一名黑衣人下场，一众黑衣人立刻离座起身，率先退场。

    大头看了看正在退场的一众黑衣人，随即又转头看向长生，长生知道大头是在询问是否跟随追杀，沉吟过后缓缓摇头，示意不急于一时。

    见长生反对，大头也没有继续坚持，长生此时尚未下场，他也不想让长生忧心分神。

    青衫男子重回摇椅，右手微抬，石台上再现幻象，酷暑时节，明月当空，一座大宅之中众人正在树下纳凉，一道人影翻墙而入，手持柴刀开始砍杀院内众人，事发突然，户主一家惊慌失措，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四散奔逃。

    幻象中的宅院与当下宅院多有不同，众人所说言语也与当下语言大有区别，根据穿戴不难看出幻象里的众人貌似是秦时之前人物，受害人的惨叫凄厉非常，惊恐的表情无比真实，由此可见众人此时看到的幻象并不是仙人凭空幻化，当年很可能真实的发生过。

    由于光线昏暗，众人便看不清那凶手的模样，只能看到凶手一直在四处追杀户主一家，下手异常凶狠，老弱妇孺皆不留情，甚至连院内吠叫的两条黑狗和后院饲喂的鸡鸭都不曾放过。

    整个幻象足足持续了半炷香，待得凶手冲进后院儿，鸡鸭的惊叫声传出，幻象方才突然消失。

    “写下心中所想，限时一字。”青衫男子随口说道。

    如果这幅景象出现在第一局，所有人都可能摸不清头绪，但有了之前三局的前车之鉴，场上众人已经知道仙人最看重什么，应答之时有的放矢，并不指责凶手如何凶残，只说只见后果，不知前因，无从评判。

    即便问题很是浅显，仍有一人惨遭淘汰，而此人被淘汰的原因乃是画蛇添足，多写了一句“行事当有底限，不管有何仇怨，都不应祸及妻儿。”

    看罢此人答卷，青衫男子并未说话，而是微微抬手，石台上幻象再生，此番出现的幻象是两条黑狗正在门外撕咬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那孩童不过四五岁，浑身鲜血淋漓，正在哭喊求救。

    在那孩童和黑狗不远处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眼见黑狗撕咬孩童，不但不呵斥施救，反倒蹦跳拍手，兴奋大笑。

    黑狗的撕咬一直在持续，那孩童也一直在惨叫，青衫男子并没有驻足停留，而是逐一看阅其他人的答卷，直待尽数看完方才转身回来，此时那男孩和黑狗已经被家里的大人拉了回去，大门紧闭，只剩下那濒死的孩童趴在地上痉挛抽搐。

    青衫男子再度挥手，幻象瞬间变成昏暗内室，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正转动着眼珠冲一个中年男子说着什么，由于言语不通，场上和场外众人便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不过青衫男子既然再现此景，很可能是这个年轻女子正在给中年男子出什么害人的馊主意。

    待得消去幻象，青衫男子沉声说道，“所谓的底限和原则只不过是你们凡人哗众取宠，标榜清高的一种手段，天庭地府不比人间，赏善没有上限，罚恶也没有下限。”

    听得青衫男子言语，那人险些悔青肠子，原本只是想锦上添花，凸显自己的公正宽仁，不曾想却弄巧成拙，惨遭淘汰。

    眼见那人怏怏下台，大头幸灾乐祸，“分明知道仙人在考啥，老老实实回答就是了，还非得玩个花哨，这下好了，滚下去了。”

    大头言罢，己方众人尽皆莞尔。

    大头又道，“这道题跟前三道大同小异，看来仙家并不想故意刁难他们，只想让他们记住一个道理。”

    “对，”长生点头，“不知内情不可妄议，不知内情不可妄猜，不知内情不可妄断，不同于银符和铜符，金符的持有者掌控的是天道最后一关，就如同我们的御史台，如果州县断错了案子，申告到御史台还有可能翻案，但御史台如果断错了案子，蒙冤之人就再无伸冤可能了。”

    杨开接口说道，“王爷所言极是，不知内情就胡乱猜测，妄加好恶是世人的通病，也是万千矛盾的根源，寻常百姓有此恶习无非多些口角，多些是非，若是得授灵符之人也有此恶习，便免不得天下大乱，尸横遍野。”

    余一正色点头，“仙人当真是用心良苦，此前四局只为让我们明白能力越大，越要明察秋毫，明辨是非。寻常百姓无甚作为，行不得大善也做不得大恶，故此他们只需见树是树即可，而得授灵符之人一念大善，一念大恶，不但需要看到树叶，还需看到树枝和树干，甚至需要看到地下的树根才行。”

    长生点头说道，“得了灵符也就没了约束，能约束我们的也只有我们自己了，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更加慎重，千万不能武断仓促，自以为是。”

    “王爷放心，您的话我记住了。”大头点头。

    “我不但是冲你们说的，也是冲我自己说的。”长生说道。

    此时台上还剩下四人，每张几案上还剩下一张白纸，就在众人等待最后一幕幻象之时，青衫男子却并未催生幻象，而是自石台正中凝变几案一张，转而将自己随身佩戴的配饰逐一取下，置于案头。

    青衫男子随身共携带了五件配饰，除了那个一直握在手里的黄玉葫芦，还有腰间的白色玉佩，胸前的碧绿玉璧，左腕的黑色流珠，以及右腕的红色念珠。

    青衫男子随口说道，“这是我几件随身之物，你们可以起身上前，近观端详，随后写下我为何喜欢这些身外之物。”

    听得青衫男子言语，场外四人尽皆皱眉，场外众人亦是面面相觑，前四局一直有迹可循，但这一局他们却完全看不明白了。

    “此乃论道最后一关，难度颇高，非前瞻远顾难有感悟。”青衫男子笑道。

    青衫男子言罢，台上四人离座起身，上前细看打量。

    此时不止台上的四人满心疑惑，场外众人亦是一头雾水，连长生亦不例外，他虽然知道青衫男子此举大有深意，却不知道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见长生皱眉，大头知道他也没有头绪，随即低声提醒，“五件东西五种颜色，跟五行好像是相对应的。”

    长生点了点头，身为道士，精通五行，便是大头不提醒，他也早就看出这五件配饰的颜色暗合五行。

    “距离太远，难辨材质。”杨开低声说道。

    “应该与材质无关。”长生摇头，青衫男子乃是金仙，不可能肤浅虚荣，刻意炫耀。

    大头说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只有他自己知道，外人咋能知道他为啥喜欢这些东西。”

    “先别说话，容我仔细想想…...”
------------

第七百四十五章 随身之物

    长生皱眉打量着几案上的五件配饰，与此同时自心里沉吟思虑，青衫男子最后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前四局青衫男子都是让众人自行感悟，虽然看似宽泛，实则皆是有迹可循，但这最后一局青衫男子虽然提出了具体的问题，可供推敲的线索却极为有限，众人根本无从揣度。

    打量过几案上的配饰之后，长生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虽然这一局看似老虎吃天，无从下口，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青衫男子绝不会让众人毫无头绪的胡乱猜测，因为通过前面四局不难发现，青衫男子最为厌恶的就是在没弄清真相之前就胡乱评价，草率处置。

    既然青衫男子对偏颇，片面，草率，武断很是厌恶，就绝不会让众人靠猜测来得出答案，如此一来就能推断出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这一局青衫男子已经给出了足够的线索，候选之人只要找到这些线索并衔接串连，就能推敲出正确的答案。

    即便有了些许头绪，长生却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青衫男子给出的线索虽然足够众人推敲出正确答案，却也不会给众人留下丝毫的余地，说白了就是这些线索刚刚够用，漏掉一条都不行。

    想要找到答案，必须先找出线索，线索在哪儿？

    此前青衫男子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这是我几件随身之物，你们可以起身上前，近观端详，随后写下我为何喜欢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一句是‘此乃论道最后一关，难度颇高，非前瞻远顾难有感悟。’

    细想揣摩不难发现，青衫男子在第一句话里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同时还埋下了一个陷阱，两个重要信息分别是‘随身之物’和‘身外之物’，随身之物说明青衫男子很喜欢这些东西，一直随身携带。而身外之物说明青衫男子虽然很喜欢这些东西，却仍然清醒的知道自己虽然很喜欢这些东西，但它们仍然只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而已。

    而陷阱则是那句‘起身上前，近观端详’，青衫男子让龙颢天等人上前仔细察看，实则是为了误导他们，让他们错误的认为青衫男子之所以喜欢这些东西，乃是因为这些东西自身有什么奇异之处，如果从这些器物自身的材质上下功夫，无疑就会受到青衫男子的误导。

    青衫男子的第二句话里有一个善意的提醒和一个重要的提示，善意的提醒就是‘难度颇高’，有了这句话，龙颢天等人就会排除掉那些显而易见的答案，打起精神，细想深挖。

    而重要的提示则是‘非前瞻远顾难有所悟’，前瞻远顾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暗示众人要往长了想，往远了想，前瞻是往前看，远顾实则也是往前看，貌似有些重复，实则却是在提醒众人，要尽可能的往远了想，不但要想到几年以后，十年以后，甚至要想到百年乃至千年以后。

    前瞻远顾肯定是条重要线索，因为前瞻远顾并不是一个成语，前瞻后顾才是，青衫男子对世人耳熟能详的成语加以改动，就等同提醒众人没必要考虑以前，只需要将推敲的注意力放到以后。

    有没有必要逐字逐句的抠字眼儿？答案无疑是肯定的，因为青衫男子前四局考的都是众人会不会自以为是，草率武断的对某件事或是某个人进行臆断错判，而这最后一局青衫男子想要确认的则是候选之人有没有抽丝剥茧的耐心和明察秋毫的明睿，只有将护身金符转授给这种人，青衫男子方才安心。

    青衫男子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些身外之物？此前青衫男子已经有过提示，想要找到答案得往远了想，由于问题是青衫男子提出的，前瞻远顾之时就需换位思考，假如自己是青衫男子，以后为什么会喜欢这些身外之物。

    长生虽然一直闭着眼，却能听到台上的声响，根据几人的脚步声不难发现龙颢天等人此时依旧围聚在摆放配饰的几案周围。

    长生虽然参与灵符的争夺，却一直没有细想得到金符之后的诸多变化，此番为了推敲青衫男子的问题，便假设自己得到金符，前瞻日后种种。

    此前不曾细想还好，突然细想前瞻，心中瞬时五味陈杂，有金身不坏，笑傲群雄的快意，亦有力挽狂澜，复兴大唐的雄心。

    但继续前瞻，想到的便是时光荏苒，亲友老去的怅然，其中亦有对变故的恐惧和忧虑，虽然此时大头等人还在自己周围，但谁也不敢保证日后他们会遇到怎样的意外，要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发生，时间一长，意外的发生就不再是偶然，而是必然。

    终有一日自己身边会一个人也没有，亲友尽去，孑然一身，茫然四顾，左右无人。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结识很多新的朋友，但随着自己见识的增长，智慧的提升，能够理解自己想法的人也会越来越少，谁都不理解自己，哪怕周围人山人海，身处其中，有的也只是无尽的孤独。

    没有人不希望长久，但是在无限的长久面前，所有的长久都不再长久，竭尽全力维护的江山迟早会易主，真心相待的爱人朋友终究会老去，不管曾经拥有什么，最终都会失去。

    想到此处，长生恍然大悟，瞬间明白青衫男子为什么明知这些配饰只是身外之物却依旧日夜随身，只因这些配饰原本就是死物，可以一直陪着他，永远都不会离他而去。

    想到答案的同时，长生也终于明白青衫男子这一局考的不但是抽丝剥茧的细心和明察秋毫的明睿，与此同时也是在考验候选之人是否拥有换位思考的共情能力。

    不同于自我感动的多愁善感，共情能力是一种以己推人，感同身受的特殊能力，要知道一个人就算再细心，再聪明，如果不能设身处地的感受他人的感受，也只是一个冷血的旁观者，处事永远做不到真正的公正和绝对的公平。

    见长生终于睁眼，大头急忙低声说道，“王爷，那家伙看你好几回了。”

    长生点了点头，他此时的心情并不好，抬头看向坐在摇椅里闭目养神的青衫男子，心中多有感触，有句俗话叫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世人都羡慕神仙，实则神仙也有自己的苦楚，单是那无尽的孤独就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

    看得出来青衫男子此时的心情还是不错的，或许投胎转世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因为神仙都是不惑的，不惑是一把双刃剑，明窥本真就不再有痛苦，而不再有痛苦的同时也就不再有喜乐，临凡渡劫可以再度拥有迷惑和痛苦，而迷惑和痛苦也正是欢喜和快乐的来源。

    此时龙颢天等人已经回到各自几案，都在抓耳挠腮，苦思冥想，想必是听到了大头说话，龙颢天随即歪头看向长生，眼神之中多有求助意味。

    实则此时长生已经知晓了答案，正确的答案就是青衫男子之所以喜欢这些东西，乃是因为这些东西永远不会离他而去，但他却不准备便宜龙颢天。

    虽然长生无有反应，龙颢天却是大喜过望，只因他敏锐的注意到长生一直微皱的眉头已经舒展，这就说明长生已经想到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暗示自己而已…...
------------

第七百四十六章 似曾相识

    龙颢天看重的是利益得失，面子在他眼中一文不值，猜到长生已经想到了答案，先是偷瞄了青衫男子一眼，发现对方正在闭目养神，急忙冲长生连连作揖，腆脸赔笑。

    长生并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皱眉看着龙颢天，此时他若是移开视线，就等同告诉龙颢天自己已经悟有所得，只是不愿意暗示提醒他，倘若真的这么做了，也就彻底与龙颢天结仇了。

    龙颢天与长生也是老相识了，熟知长生脾性，见长生只是皱眉回望而不曾摇头否认，越发确定长生已经猜到了答案，随即冲其不停的拱手作揖。

    见龙颢天一脸谄媚，大头皱眉撇嘴，“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家伙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长生没有接话，此时台上的四人皆是面露难色，说明四人都没有想明白所以然，由于青衫男子此前曾经让四人上前仔细端详，四人受其误导，极有可能将注意力放到这些配饰的材质上，所做出的回答也无非是这些配饰有何奇异之处。

    倘若自己不加暗示，包括龙颢天在内的四人都可能答错，他不确定的是如果四人都答错了，青衫男子接下来会做什么，如果青衫男子直接将四人全部淘汰，他也就不怕得罪龙颢天了，但如果青衫男子没有淘汰四人，而是改换题目重新考过，龙颢天就仍有拿到金符的可能，倘若真是这样，那自己就把龙颢天得罪的死死的，连日后见面的余地都没有了。

    见长生一直眉头微皱，龙颢天急忙自几案一旁偷偷伸出三根手指。

    长生自然明白龙颢天的意思，龙颢天此前曾经答应自西川筹集米粮为朝廷赈灾，龙颢天伸出的三根手指正是其答应的数目。

    不过那批米粮只是龙颢天换取自己不与其争夺金符的条件，自己并没有暗中相助的义务。

    就在龙颢天冲长生挤眉弄眼之时，台上一名武人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开始提笔快速书写。

    眼见有人开始落笔，龙颢天越发焦急，急忙用近乎哀求的眼神向长生求助。

    如果台上四人都想不出所以然，长生可能还会暗中提醒龙颢天，但此时台上已经有人自信落笔，他便打消了提醒龙颢天的念头，因为龙颢天手里有兵，而其他三人没有，不管金符让谁得了去，都比让龙颢天得到要好。

    就在长生打定主意，想要转头看向别处之时，刚才自信落笔的那人却突然皱眉停笔，踌躇过后划掉了先前所写文字，转而叹气挠头，继续苦思。

    一字很是短暂，眼见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另外三人无奈之下只能提笔书写，胡蒙乱猜。

    直到此时，龙颢天依旧没有放弃向长生求助，一直在冲其作揖哀求。

    龙颢天越是不要脸的哀求，长生心里的压力就越大，龙颢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停的哀求，已然丢尽了脸面，倘若自己拒绝施以援手，而龙颢天侥幸拿到金符，立刻就会反目成仇，他倒不惧龙颢天，但眼下朝廷四面楚歌，与龙颢天结下死仇无异于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眼见坐在摇椅上的青衫男子撑臂站起，龙颢天急忙收回视线提笔蘸墨，就在落笔之前，龙颢天再度转头看了长生一眼，眼神之中满是绝望。

    “生死相随。”长生终于还是没能见死不救。

    由于青衫男子性情随和，并不严厉，场外一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龙颢天还是自诸多杂音之中听到了长生的提醒，急忙收回视线，快速书写。

    青衫男子起身之后率先来到几案前收拾上面的配饰，待得重新佩戴之后方才开始逐一审阅。

    最先审阅的还是龙颢天，“生死相随？”

    眼见青衫男子直视自己，龙颢天紧张心虚，急忙躬身低头，不敢与青衫男子对视。

    青衫男子自龙颢天几案前停留的时间明显偏长，不止龙颢天心中忐忑，场上和场外众人亦是无比紧张。

    默立片刻，青衫男子移步走向下一位，龙颢天惊魂未定，后怕不已，抬手擦汗的同时长喘了一口粗气。

    “齐五行，正天道？”青衫男子笑道，“我说过这最后一关难度颇高，似是而非怕是不得蒙混过关。”

    留下一枚丹药之后，青衫男子又移步走向下一位。

    龙颢天紧张到了极点，目不转睛的盯着青衫男子，此时台上只剩下两个候选之人，只要二人答非所问，他就能不战而胜，直接拿到金符。

    “白绿黑红黄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不缺则阴阳不亏，阴阳不亏方得永恒长久。”青衫男子念罢再度摇头，随即留下一枚丹药，走向最后一人。

    到得这时龙颢天已是屏气凝神，双目圆睁，他修为精深，自然不怕与对方比武较技，但比武总有变数，离金符越近，他越怕出现变数。

    青衫男子随口念道，“玉佩为昆仑白玉，玉璧为膘国绿翠，流珠为北冥黑珀，念珠为东海珊瑚，葫芦为寿山田黄，集九州灵石，辅鬼斧神工，彰浩然上德，显仙家尊贵。”

    青衫男子言罢，场外鸦雀无声。

    “你倒是见多识广，”青衫男子笑道，“迎风拍马的功夫也很是了得，但你却忘了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上德不显而彰，仙道不显而贵。”

    青衫男子言罢，龙颢天再度长出了一口粗气，其他三人尽遭淘汰，场上只剩下他一人，大局已定。

    待得送走最后一名武人，青衫男子转身移步，“我之所以喜欢这些身外之物，只是因为它们能与我作伴而已，诸位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需知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龙颢天躬身拱手，恭敬等候，不曾想那青衫男子却并未走向自己，而是径直朝着长生走了过去。

    见青衫男子站在石台边缘打量着自己，长生虽然略有紧张，却不曾低头躲闪。

    “你刚才可是说了什么？”青衫男子直视长生。

    听得青衫男子言语，龙颢天唯恐长生居功认领，不由得紧张非常，不曾想长生只是平静的看着青衫男子，并未出言回话。

    长生不回话，青衫男子也并未显露不满，皱眉端详过后出言问道，“你今年多大？八字几何？”

    “回上仙，我本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长生答道。

    听得长生言语，青衫男子左手五指快速掐捏，与此同时再度问道，“你可有残疾在身？”

    长生不知道对方为何有此一问，心中疑惑，便不曾立刻回答。

    不曾想青衫男子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冲长生微笑稽首，转而回身走向龙颢天…...
------------

第七百四十七章 子姑待之

    见青衫男子冲自己走了过来，龙颢天急忙垂眉低头，躬身拱手。

    青衫男子来到龙颢天近前，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他。

    青衫男子迟迟不开口，龙颢天心中越发紧张，他很清楚对方知道最后一局他得到了长生的指点，得他人指点等同作弊，青衫男子完全可以将这一局推倒重来，自己能不能得到金符只在青衫男子一念之间。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青衫男子终于冷声开口，“你感觉自己的德行能否担得起这枚护身金符？”

    虽然青衫男子的问题颇为尖锐，但是相较于长时间的沉默而言，龙颢天还是愿意回答问题，“回上仙问，在下父母早亡，少有教养，早年为了谋生糊口，亏心事做过不少。身在江湖，争强斗狠，杀生害命的坏事也干过很多，在下自知德行有亏，担不起您的护身金符。”

    青衫男子沉声说道，“常言道：伦常乖舛，立见消亡，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你自知德不配位，便不怕得了金符会自取其祸？”

    “怕，”龙颢天答道，“但我还是想要，倘若上仙大度宽容，与我机会，我定会正心修德，顺天应人，痛改前非，将功补过。”

    龙颢天言罢，青衫男子未置可否，亦没有出言再问。

    虽然青衫男子尚未做出最终的决定，但长生却知道龙颢天应该可以得到这枚金符了，之所以作此判断，乃是因为龙颢天先前的回答很是恰当，并未隐瞒自己以往的恶举罪行，与此同时还明确表态自己会痛改前非，将功补过。

    要知道在仙人眼里凡人都是浑噩愚蠢的，也正因为仙人看不起凡人，所以在对待凡人时往往大度宽容，就如同大人不会与小孩子一般见识是一个道理，只要小孩子有改过的念头，大人都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青衫男子站在龙颢天近前久久不语，不止台上的龙颢天万分忐忑，场外众人亦是多有紧张，整个仙宫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见青衫男子迟迟不开口，长生知道此人对龙颢天很不满意，先前之所以提出那两个问题，只是在对龙颢天进行最后的考验，只要龙颢天敢自作聪明的撒谎隐瞒，亦或是为自己先前所做的坏事进行辩解，青衫男子立刻就会将其淘汰。

    思虑良久，青衫男子最终还是伸出了左手，“伸手出来。”

    龙颢天闻言大喜过望，急切伸手的同时再下保证，“万谢上仙，在下一定说到做到，绝不会让您失望。”

    “多行不义必自毙，”青衫男子说到此处略做停顿，随即又补上了一句，“子姑待之。”

    此时龙颢天正沉浸在得到金符的狂喜之中，收手之后强忍心中喜悦，不停的冲青衫男子道谢。

    眼见尘埃落定，场外众人也随之放松了下来，议论之声再度自各处传来。

    大头等人的心情此时颇为复杂，此前他们一直不希望龙颢天得到金符，但危急关头长生出言指点，龙颢天这才顺利拿到金符，而今木已成舟，此时他们只能希望龙颢天日后不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长生的心情比大头等人更为复杂，多行不义必自毙是个成语，青衫男子冲龙颢天说出这番话无疑是在警告龙颢天日后要好自为之，不要自寻死路，但青衫男子的话还有后半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是一句完整的话，出自左传，意思是‘坏事干多了早晚会死，不信你就等着瞧。’

    可不要小看这后半句，‘子姑待之’四个字说明青衫男子并不看好龙颢天，认为他迟早会闯出大祸。

    眼见青衫男子松手转身，龙颢天唯恐其立刻消失，急忙出言挽留，“上仙留步，在下尚有不明之处，还求上仙指点解惑。”

    待青衫男子回头，龙颢天急切问道，“灵符三铜合一银，三银合一金，金符是否也能兼并融合？”

    见青衫男子皱眉，龙颢天忙不迭的解释道，“在下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担心他人会暗中加害。”

    虽然并不相信龙颢天的解释，青衫男子仍然出言说道，“灵符乃是天庭授予仙人的护体神物，地仙授铜符，天仙授银符，金仙授金符，金仙之上为大罗金仙，得授大罗金符。”

    虽然青衫男子并未明说三枚金符是否能够合为大罗金符，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应该是可以的。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青衫男子冷笑开口，“物极必反的道理你们应该懂得，大罗金符现世之日，便是所有灵符失效之时。”

    青衫男子言罢，不再理会连声道谢的龙颢天，转身冲长生微微点头，随即消失不见。

    眼见青衫男子消失，场外的丐帮弟子立刻离座起身，欢呼道贺。

    “哈哈。”龙颢天克制许久，终于爆发，傲立石台，放声大笑。

    见长生等人都在看着自己，龙颢天抬手冲长生抱拳，“多谢王爷指点，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龙颢天当众向他道谢并不能说明龙颢天心怀坦荡，因为此前场外众人都看到龙颢天在向他求助，而且青衫男子也间接证实了这一点，龙颢天便是想要否认也否认不了。

    “哎呀，还真是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大头歪头喊道，“你之前非要给朝廷筹集粮食，王爷才答应不跟你争灵符，王爷刚才在关键时候提醒你，又是一个人情，得另算。”

    眼见龙颢天得了金符，丐帮帮众便再无顾忌，纷纷高喊反驳。

    “好好好，另算，另算。”龙颢天大笑下场。

    “王爷，您会不会帮出个白眼儿狼啊？”大头小心翼翼的看向长生。

    担心长生后悔自责，杨开急忙接口说道，“王爷就算不提醒他，他也有可能拿到金符。”

    “就是，就是。”释玄明连声附和。

    长生摆手说道，“不用宽慰我，他是狼还是狗，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大头连连点头，“对对对，咱现在有两银三铜，他们那边儿就大驴脸争了个铜符，如果您能顺利拿下金符，他就算有金符在身，也得老老实实夹着尾巴。”

    长生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为了缓解气氛，大头随即岔开了话题，“哎，王爷，刚才那个金仙好像认识您哪，不但冲您稽首，临走时还冲您点头了。”

    “这还用说吗，”释玄明接口说道，“谁都知道王爷本来就是天上的神仙。”

    释玄明言罢，余一说道，“那仙人貌似只是怀疑，并不敢确定，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曾询问王爷是否有残疾在身，他不知道的是王爷早年腿脚的确不很便利。”

    “王爷瘸是后来摔的，又不是天生的，”大头摆手说道，“再说了，王爷的腿早就被多吉山的和尚给治好了。”

    “对呀，所以他才没认出王爷来。”余一说道。

    “瘸又不是娘胎里带的，王爷在天上肯定不是个瘸神仙。”大头没反应过来。

    “那是自然，”余一说道，“我的意思是可能在那个仙人看来他所认识的那位神仙下凡之后，命中会有残疾一劫。”

    “哦，有可能，”大头说到此处突然咋舌拍腿，“哎呀，可惜了，王爷要是多说一句，人家兴许就对上号了，说不定直接就把金符送给王爷了…...”
------------

第七百四十八章 八面埋伏

    长生正在打量回返离位的龙颢天，便没接大头等人的话茬，龙颢天身边此时围聚了不少人，除了公孙承威等丐帮帮众，还有包括杨弈之在内的江湖中人，此前龙颢天曾经在中场间隙到处馈赠水囊收买人心，眼见龙颢天拿到了金符，这些人便上前道贺并趁机攀交。

    龙颢天并不掩饰得到金符的喜悦，不过他也没有冷落那些上前道贺的江湖中人，而是满脸带笑的与众人寒暄客套，大有礼贤下士的意味。

    见此情形，长生不由得暗暗皱眉，他认识龙颢天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龙颢天自视甚高，嚣张跋扈，而今得了金符反倒变的谦逊有礼，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龙颢天只是想要荣华富贵和长生不老，此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完全可以原形毕露，但龙颢天并没有表现出桀骜狂妄，反倒摆出一副博纳广交的架势，这就说明此人还有更大的野心。

    杨开隐约猜到长生在想什么，低声说道，“王爷无需忧心，您没做错什么，他拿到金符乃是天意使然。”

    待长生点头，杨开又道，“眼下另外两枚金符花落谁家仍是未知之数，在尘埃落定之前，就算他有不臣之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杨开言罢，其右手边的余一开口接话，“杨开说的对，眼下拿到银符和铜符的那些人已经分头走远了，最多两三个时辰剩下的两枚金符就能确定归属，纵然他提前退场前去追杀，两三个时辰也顶多追上其中一人，就算他成功抢到了一枚银符，也不过一金一银一铜，而他付出的代价就是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一旦您成功拿到金符，咱们势必立刻冲其下手，这笔账他还是能算得清的，得不偿失的事情他不会做。”

    余一言罢，长生缓缓点头。

    大头说道，“王爷，那群黑衣人都提前走了，就剩那个女的了，我看您还是别跟她赌气了，先上去抢个金符，有了金符心里也就踏实了，他们折腾杨开的仇可以等到以后再报。”

    长生低声说道，“我想阻截此人并不只是为杨开报仇，此人是朱全忠和孙儒派来的，一旦让她拿到了金符，对洛阳战事势必多有不利。”

    “我还是感觉您应该先抢金符，别的事儿都好说，”大头说到此处左右张望，“你们啥意思？”

    杨开三人都同意大头的想法，纷纷点头附和。

    “不着急，看看再说。”长生并未把话说死。

    大头见状还想再劝，却被长生摆手制止，金符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是得到金符的人同时掌控兵权，朱全忠和孙儒既然全力支持这个蒙面女子抢夺金符，自然对其信任有加，此人若是拿到金符，不但对洛阳战事不利，连张真人的安危都成问题。

    冲龙颢天道贺过后，江湖武人各自归位，龙颢天果然没有率先离场，而是重回石椅，翘着二郎腿与公孙承威等人随意闲聊。

    长生看了龙颢天几次，龙颢天都有意无意的避免与其视线接触，这一细节也说明龙颢天在摇摆观望，倘若自己拿不到金符，龙颢天立刻就会翻脸，别说之前答应的米粮会泡汤，有朝一日龙颢天真要起兵反叛，己方众人甚至无力阻拦。

    在等待第二位金仙现身的同时，长生再度环顾四周，此时台下尚未上台的还有三十几人，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单看这些人的神态和表情，很难判断出他们是什么修为，也无法确定他们留在仙宫只是为了看热闹，还是想要争夺灵符。

    剩下的这三十几人多为汉人，外族人不过五六个，长生曾经参加过朝廷的武举比试，当年参加武举比试的各派高手他大多有印象，但此时场外剩下的这些人他却多有陌生，一个也不认得。

    这也不是什么好兆头，要知道朝廷举行武举比试之时，藩镇的割据已经非常严重了，当年参加武举比试的江湖中人都是来自朝廷掌控的地域，场外他不认识的这些江湖中人，极有可能来自不受朝廷掌控的区域，与那蒙面女子一样，这些人很可能也是各大藩镇派来的。

    由于最后一场银符争夺结束之后隔了很长时间金仙方才现身，故此众人便认为第一场金符结束之后，第二位金仙现身也会间隔很久，不曾想只等了片刻，石台上便出现了金光，此番出现的金光是自石台下方向上映照的，由此可见第二位金仙来自阴曹地府。

    “怎么地府也有金仙？”大头多有意外。

    长生此时的心情很是沉重，为了不让潜在的对手察觉到自己心中紧张，便接口说道，“地府不但有金仙，为数还不少。”

    大头闻言还想再问，却发现一名身穿地府官服的阴官已经现身台上，此人身形高大，胡须满脸，面黑如炭，怒目威严，所穿地府官服竟然刺绣青龙，足见其在地府身居要职，位高权重。

    黑脸阴官现身台上的同时，一股彻骨的寒意四散蔓延，黑脸阴官四面环顾，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垂眉低头。

    四顾过后，黑脸阴官踱着方步来到正南坤位，撩动衣摆挺身坐下，在其坐下的同时，一张宽大的朝椅自其身下凭空出现。

    与交椅一样，朝椅亦是官员的座椅，但规制比交椅更高，在阳间通常只有王侯才有资格使用，由此也能看出此人在阴间乃是主政一方的大员，最低也是十殿阎罗，极有可能是五方鬼帝之一。

    黑脸阴官端坐朝椅，沉声开口，“开始。”

    黑脸阴官虽然声音不高，却如铜钟嗡响，震人心神，众人闻言无不紧张心悸，呼吸不畅。

    虽然同为金仙，但黑脸阴官与先前出现的青衫男子性情却是截然不同，青衫男子和气随意，谈笑风生，但此番出现的黑脸阴官却是不苟言笑，异常严肃，众人紧张心惊，纷纷闭嘴噤声，谁也不敢窃议交谈。

    见长生端坐不动，大头和释玄明纷纷转头看他，另外一侧的杨开和余一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长生知道大头等人希望他尽早登台，但他却并不心急，哪怕上台也不急于一时，先看看场外众人有何动作再作计较。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离座起身，移步上台。

    此番上台之人不惑之年，身穿蓝布短褂，中等身形，并未持拿兵器，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关节粗大，两眼炯炯有神，灵光内敛，无疑是一位内外兼修的武功高手。

    “在下王从谏，恭拜上仙。”中年男子冲黑脸阴官抱拳行礼。

    黑脸阴官肃然点头，只当回礼。

    冲黑脸阴官见礼过后，中年男子后退三步，转身走到石台正中，催动灵气抱拳四方，“各位英雄不吝赐教。”

    灵气一动，气色显现，此人乃太玄修为，深紫灵气。

    此人亮势之后场外一直无人上台，等了许久方才有一名西域男子上台挑战，但不过三招便被此人砸断腰刀，踹下石台。

    虽然中年男子只出了三招，场外的明眼人还是能看出些许端倪，此人横练功夫了得，脖颈竟然可以硬受对手的锋利弯刀，此外，此人的武功招式异常玄妙，出招狠辣，既快且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上台，期间大头等人频繁看向长生，但长生却并未轻举妄动。

    眼见时间过去了大半，却依旧无人上台，长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场外还有三十多人，怎么这些人都能沉得住气？

    再等片刻，连杨开也沉不住气了，转头看向长生，与此同时冲其正色点头。

    在己方众人的催促之下，长生也有些急了，不过双手扶上扶手之后却又松手靠回了椅背，情况不明，得等到最后一刻再做决定…...
------------

第七百四十九章 以寡敌众

    此时距一个时辰还有一刻钟，除了先前上场的西域男子，再也无人上台挑战王从谏，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最后的一刻钟也即将结束。

    由于黑脸阴官太过严肃，大头等人不敢随意开口，只能频繁的看向长生，暗示他不能再拖了。

    长生眉头微皱，四顾观察，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此时场外还有三十多人不曾上台，这些人中肯定有看热闹的，却绝不可能都是看热闹的，既然有心争夺金符，就不应该等到最后一场，因为最后一场变数太大，难度也更大，这些人分明很清楚这一点，却为何迟迟不曾上台？一个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心中存疑，便歪头看向坐在震位的蒙面女子，在其看向蒙面女子的同时，蒙面女子也恰好转头看他，由于蒙面女子只露双眼，不见五官，便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其眼中浓重的杀机。

    冷静的思虑过后，长生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台下这些人之所以迟迟不上台，是担心与他自石台上遭遇，一直不曾上台的这些人多是汉人，他在大唐早已威名远扬，众人对他多有耳闻，不想与他对战亦在情理之中。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人都在等他上台，然后联手对他发起车轮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他拿到金符，这种可能性比第一种可能性更大，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大唐远不止王建，孙儒，朱全忠这几个拥兵自重的藩镇，大唐境内大大小小的节度使共有十几个，这些人发现朝廷开始平叛讨逆，收缴兵权，知道王建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日，亦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担心被朝廷平定，他们极有可能抱团取暖，合力对抗朝廷。

    眼瞅着一个时辰即将结束，长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虽然察觉到潜在的危险，却也只能离座起身，走向石台。

    起身之后，长生便发现场外那些不曾上台的武人显得颇为兴奋，但他却无法确定众人如此兴奋究竟是因为他上台之后众人少了一个强大的潜在对手，下一场有了拿到金符的希望。还是众人有心对其进行围攻，一直在等他上台，而他此番上台正中对手下怀。

    虽然心中疑惑，长生却没有迟疑犹豫，依旧大步走上了石台，如果真是后一种可能，他也只能硬抗，因为就算拖到下一场，对方还是会对其进行围攻。

    长生迈上石台的瞬间，场外那些一直不曾上台的武人大喜过望，冷笑的同时左右张望，与他人交换眼神。

    察觉到众人神情异常，大头等人顿生警觉，恍然大悟的同时暗道不好。

    相较于大头等人的震惊，长生显得异常镇定，走向黑脸阴官的同时快速环顾，通过台下众人的神情举止确定了对手的大致人数，二十二到二十五人，剩下那些一脸茫然的就是纯属看热闹的了。

    由于长生并未穿着道袍，冲黑脸阴官行的便是拱手礼，“在下李长生，见过仙长。”

    黑脸阴官面无表情的看了长生一眼，并未冲长生点头回礼。

    见礼过后，长生来到石台正中，与王从谏相距三步，对面而立。

    直到此时己方众人方才发现长生将龙威留在了座位上，知道长生接下来很可能会受到对手的车轮消耗，大头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急忙抓起龙威离座起身，“王爷，您的兵器。”

    听得大头言语，黑脸阴官眉头微皱，缓慢转头，冷视大头。

    “我并不擅长使用兵器。”长生冲大头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此时鼓声已经响起，王从谏站立良久，鼓声响起之后便开始缓慢的活动腿脚。

    长生冷视对手的同时自心中急切思虑，他虽然只有居山修为，但混元神功神异非常，所聚灵气不但极耐消耗，灵气恢复的速度也比其他内功心法要快的多，这一点对他很是有利，只要速战速决，不与对方鏖战比拼灵气，还是有可能撑到最后的。

    此外，自己的近身相搏之术随机应变，并无固定套路，即便场外众人自台下观战揣摩，也摸不清他的武功路数。

    再者，自己随身还携带了一枚回天银丹，万一身受重伤，走投无路，还可以服下银丹，重振旗鼓。

    不过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台下这些对手他一个也不认识，自然也不知道对方底细，这一点对他非常不利。

    随着鼓声由缓至急，长生也快速打定了主意，此番自己面对的对手很可能来自各个藩镇，今日不除，日后也是祸害，对自己心存恶意的人他向来不会手下留情，这些人自然也不会例外。

    片刻过后，鼓声骤停。

    鼓声骤停的瞬间，长生和王从谏同时欺身抢攻。

    王从谏自恃横练功夫了得，出招之时只攻不守，灌注刚猛灵气的右拳重击长生三阳魁首的同时左拳蓄势待发，只待长生变招之后立刻补招。

    就在场外众人纷纷猜测长生会如何闪躲之时，长生却反其道而行之，纯阴灵气直灌右拳，径直迎向王从谏的右拳。

    不止场外众人没想到长生会以居山硬碰太玄，连王从谏自己也没想到长生会有此一举，他虽是太玄修为，却分出三成灵气凝聚左拳，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容不得他转调灵气施出全力，伴随着一声气爆闷响，王从谏寒气入体，踉跄后退。

    早在出招之前，长生便想好了后招儿，借助对手的灵气冲击急旋回身，随即踏地借力，不等王从谏稳住身形便疾追而上。

    眼见长生追来，王从谏急忙后撤右脚，撑地发力稳住了退势，正准备抬手格挡长生迎面而来的重拳，不曾想长生却并未出拳，而是凌空后仰，倒翻反踢。

    在面对对手追击之时，大部分人的下意识反应都是尽快稳住阵脚，王从谏也不例外，但正是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害了他，如果他没有强行止住退势，长生急转之后发力不足，很难追得上他。

    此外，在王从谏看来在长生追来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稳住身形发起反攻，但他却没想到长生并不用拳，而是用脚，要知道正常人的腿都比手臂要长一尺左右，也正是多出的这一尺，令长生在对方抬手格挡之前踢中了对方的下颚。

    不同于向前发力的前踢，反踢之时向上发力，长生这一脚直接将王从谏踢的双脚离地，高高跃起。

    与脖颈，下体，双肾，头颅一样，下颚亦是人体脆弱之处，常人若是被人自下而上重击下颚，瞬时就会晕厥倒地，即便王从谏横练功夫了得，这一脚也将他踢的魂不守舍，浑噩发懵。

    不等王从谏落地，长生便纵身跃起，凌空反踹，将其踢飞了出去。

    王从谏身在半空，下意识的催动灵气稳定身形，但是待其踉跄落地，已然身在石台之外。

    王从谏灵气修为精深，横练功夫了得，拳脚功夫亦是炉火纯青，本以为便是不敌，也能重伤长生元气，不曾想还没来得及施展便被长生打下了石台，败的好生窝囊。

    王从谏自己窝火，一众同伙亦为之惋惜，只有先前被其打下石台的西域男子发声叫好，只因王从谏打他用了三招儿，长生打王从谏也用了三招儿……
------------

第七百五十章 剑走偏锋

    虽然王从谏伤势不重，但他被长生打下石台，已经没有了再战的资格，短暂的震惊过后，不少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正南坤位，在众人看向坤位的同时，一个年轻的女子自坤位后排正准备撑臂起身。

    长生顾不得细看那女子的身形样貌，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急切四顾，此时台下仍有将近两百人，一直未曾上台的那些人就混在人群之中，在王从谏被打下石台之后，这些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坤位的年轻女子，他必须赶在年轻女子起身之前确定都是哪些人在看她，此时看她的那些人无疑都是她的同伙，之所以不约而同的看她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这些人为了阻止他拿到金符，早就定下了周密的计划，甚至连上场的顺序都定好了。

    长生急切环顾的同时，坤位的年轻女子离座起身，在其起身的瞬间，场外众人纷纷转头看她，由于时间太过仓促，长生仍然没能确定对方的具体人数，只是记住了大部分人的样貌。

    此时坤位的年轻女子正在快速走向石台，此人个子低矮，身形消瘦，并未穿着女子常穿的长裳裤裙，而是穿了一身轻装短打，腰间插着两把半尺长短的匕首。

    矮小女子行走之时步履轻盈，由于黑脸阴官端坐石台南侧边缘，此人便没有自石台南侧登台，而是略做圈绕，自西侧登上了石台。

    长生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手，由于对方是有备而来，上场的先后顺序也一定经过了极为缜密的推敲，上一场落败的王从谏修为精深，不管是横练功夫还是拳脚功夫都很是了得，此人打头阵无疑是为了消耗他的体力和灵气。

    此番上台的年轻女子身形低矮，由于年纪不大，灵气修为自然不会很高，再加上女子在力量上本就弱于男子，故此此人只能利用敏捷的身法进行快速抢攻，而此人腰间的两把匕首也间接证实了这一点，对手派此人打第二阵，无疑是想自他身上留下外伤，令他大量失血，以此为之后上台的同伙铺路。

    在长生急切思虑的同时，矮小女子已经冲黑脸阴官见礼并走到长生近前。

    鼓声再度响起，矮小女子双手下垂，面无表情的盯着长生。

    长生最擅长的就是近身相搏，以快打快亦是他的强项，他自忖对方不会比自己出招更快，不过鼓声骤停之后他却并未欺身抢攻，而是施出追风鬼步横移闪躲，避过对方急刺而来的匕首之后忽近忽远的移动腾挪。

    矮小女子轻功了得，长生避其锋芒正中其下怀，彷如跗骨之蛆，双手反握匕首，疾追抢攻。

    都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猛一看矮小女子貌似抢占了上风，占据了主动，实则抢占先机的却是长生，因为长生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移到何处，而对方并不知道，矮小女子看似是在主动抢攻，实则只是被动跟随。

    事实证明长生没有与对方近身相搏是极为明智的，因为对方所用的两把匕首颜色发绿，明显是淬过剧毒的，虽然他有玄蛇内丹可以拔毒，但突然中毒还是会对自己多有影响，他有更高明的打法，没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与对方对招比快。

    几番腾挪之后，长生终于出手，横移的同时灌注着充盈灵气的右拳急挥而出，直取对方右侧太阳穴。

    矮小女子反应异常迅速，眼见长生灵气袭来，急忙低头避过。

    在避过长生刚猛拳风之后，矮小女子立刻纵身疾冲，挥刀反攻。

    眼见对方向自己冲来，长生不退反进，踏地借力，急迎上前。

    就在矮小女子认为长生要与自己近身对攻之时，却发现长生突然急扭侧身，与自己擦肩而过。

    虽然长生临时变招，矮小女子却并未惊慌，因为长生变招异常仓促，与自己擦肩而过之时速度太快，已经失去了出招的机会和角度。

    就在矮小女子想要急停转身之时，突然察觉到头皮一阵剧痛，与此同时重心尽失，急仰后倒。

    长生先前催气出拳只是虚招，他的真实目的并不是重创对方三阳魁首，而是趁一击不中回收灵气之时拔掉对方发髻上的发簪，失去发簪之后矮小女子的发髻并未立刻蓬松散乱，在其疾冲之时方才受风散开，长生与其擦肩而过之后的确来不及出招攻击其本体，却可以顺势揪住她的头发。

    将对方拽倒之后，长生没有给其侧身撑地的机会，不等其侧身探手便先行后仰，与此同时急出左脚，猛踹对方脊柱，将对方踹的挺身上飞。

    长生倒地的瞬间双肩发力，急挺复立，灌注灵气的右拳大力反挥，正中对手右肋，伴随着清脆的骨裂之声，矮小女子厉叫吐血，疾飞下台。

    矮小女子被长生踢断了脊椎，无法凌空调整身形，摔了个结实，落地之后再度急咳吐血，硬撑着想要撑臂起身，奈何脊椎断裂，几番努力，终究不得直身。

    将对手踢下石台之后，长生再度转头四顾，细心观察场外众人的表情，局外人和局内人的心境不同，表情自然也会有所差别。

    观察场外众人表情的同时，长生也在快速寻找即将上场的第三位对手，之前两场他灵气不曾损耗，体力不曾亏减，亦未曾流血中毒，对手的如意算盘尽数落空，如果对手还有备用的后招儿，第三个上台的武人就不会犹豫迟疑，如果没有后招儿，随后上台的武人就免不得紧张顾虑。

    长生的想法无疑是正确的，奈何此时场外众人多在皱着眉头，也并不是所有皱眉之人都是蒙面女子的同伙儿，也有一些在惊讶于长生的剑走偏锋，堂堂的大唐亲王，打架竟然揪头发，这种打法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就在此时，东南艮位站起一人，此人亦是一个年轻女子，年纪当有二十七八，不同于前者的矮小干瘦，此人个头很高，体态丰腴，媚眼含春，上身所穿儒裳很是短小，上露胸，下露脐，披肩与下身的裤裙乃是同一材质，色白如雪，轻薄如纱。

    长生多数时候都是面西而立，而此人坐在东南艮位，此前长生便不曾注意到此人，待得发现此人起身并走向石台，对方已经稳住了心情，做好了准备，再想自其脸上窥见端倪已不能够。

    丰腴女子缓步上台，照例先冲黑脸阴官蹲身见礼，转而挪步来到长生近前，斜身相对，媚笑挑衅。

    担心对方暗中下毒，长生便屏住呼吸打量此人，按照唐律，妇人着装当恪守胸不露锁，臂不露腋，腹不露脐，此人该露不该露的全露了，衣着如此放肆，穿戴如此不雅，必然不是什么良家女子，所倚仗的也极有可能是不入流的媚术…...
------------

第七百五十一章 不立危墙

    鼓声再度响起，丰腴女子侧身歪头，略带挑衅的打量着长生，与此同时，长生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媚术他此前见识过许多次了，还没有一次破防失守，但他也不敢轻敌大意，因为他并不知道对方都有什么厉害的手段。

    这个丰腴女子不但上下失守，所穿裤裙也近乎透明，体态轮廓若隐若现，阴阳相吸乃是天道，要说熟视无睹，憎恶讨厌那是撒谎，但要说心猿意马，心慌意乱也不至于，总之就是不讨厌，不排斥。

    随着鼓声由缓至急，长生不再上下打量，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的眼睛，他可不怕直视对方双眼会中了对方的迷魂媚术，临阵对敌之时必须直视对方双眼，如果看向别处，势必后知后觉，失去先机。

    由于屏住了呼吸，长生便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气味，他对那些乱神的药物还是颇为忌惮的，因为这些药物不是毒药，万一误吸中招儿会很是头疼，不过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气味儿，也就无法确定对方身上有没有携带毒药。

    片刻过后，鼓声骤停，在鼓声停止的瞬间，长生便踏地借力，疾冲而出。

    眼见长生先行抢攻，丰腴女子脸上露出了惊诧神情，急忙抬起双手，提气戒备。

    长生可不管对方是什么表情，右拳径直击向对方的三阳魁首，临阵对敌之时打头无疑是首选，只要得手，几乎可以立刻锁定胜局。

    相较于躯干四肢，头部更加灵活，眼见长生重拳袭来，丰腴女子立刻侧身歪头，加以闪躲。

    一招落空，不等招式用老，长生扭腰发力，左拳再度挥出，此番攻击的目标乃是对方高高隆起的左胸。

    丰腴女子的拳脚功夫也很了得，见势不好，急忙施出铁板桥，仰身后倒，堪堪避过长生急挥而来的左拳。

    在丰腴女子仰身后倒的同时，长生亦如法炮制，不过他是单腿撑地，腾出右腿下压横扫。

    由于丰腴女子正在施展铁板桥，长生这一脚便紧贴着她的大腿和小腹急扫而过，他的本意是想踢扫对方前胸，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站立时高高隆起的前胸，在其躺倒之后竟然贴身变平，自己的一脚擦胸而过，仍未建功。

    一脚扫空之后长生并未急于站立起身，而是左肘撑地，顺势急转，待得旋转而回，丰腴女子正准备站立起身，长生急起右脚，不偏不倚正中对方左胸。

    由于姿势不利于发力，这一脚虽然踢中了对方却未能对其产生重创，丰腴女子并未重伤倒地，只是踉跄后退。

    长生依旧不曾起身，双手轮流撑地，侧翻起脚，接连踢向对方前胸。

    丰腴女子接连中脚，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后退依旧会接连中招，为了扭转劣势，只能纵身前翻，试图翻到长生另外一侧。

    眼见丰腴女子前扑翻越，长生急忙反旋追袭，依旧是双手撑地，双脚踹踢，此番踢的是对方的后臀。

    场外众人不明所以，眼见长生出招不甚光明，纷纷疑惑皱眉，他们虽然不了解长生，却知道长生即便是个好色之徒，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龌龊之举，但他们想不明白长生为何专挑对手的私密部位下手。

    丰腴女子先前接连中招儿，屁股中招之后更是气息不畅，身形不稳，直接扑倒在地。

    直待对方扑倒，长生方才旋身站起，冲到丰腴女子身前之时对方刚刚直立起身，不等对手抬手格挡，便急抬右脚，猛踹对方下腹。

    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将对方踢的口吐鲜血，仰身飞起。

    眼见对手即将跌下石台，长生疾追探手，赶在对方跌下石台之前以外延灵气将其拖了回来。

    场外众人本就一头雾水，见长生将对手拖了回来，心中越发疑惑，只当他要再度补招，痛下杀手，但令众人想不通的是这个丰腴女子一直处于下风，也不曾伤及长生，长生貌似没有杀人泄愤的必要。

    就在众人疑惑观望之际，长生左臂探出，隔空冲着丰腴女子发出了纯阳灵气。

    晋身紫气之后体内灵气可以外放，离体的纯阳灵气遇风变火，直接引燃了丰腴女子所穿的衣裳。

    将对方衣裳点燃之后长生立刻抽身后退，而那丰腴女子虽然身受重伤却并未晕厥昏死，火烧吃痛之后也顾不得羞耻体面，忙不迭的撕去了着火的外衣和裤裙。

    衣裳一去，场外瞬时一片惊呼，只因丰腴女子的抹胸和裤裙之下竟然还有一层与肤色相近的白色丝衣，其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如牛毛的剧毒锐刺。

    到得这时，众人方才明白长生先前为何专挑对方的私密之处下手，除了这几处私密部位，其他部位大多藏有剧毒暗器，如果长生端拿造作，非要以正人君子自居而专挑对方私密部位之外的位置进行攻击，此时早已身中剧毒。

    前一刻场外众人还在为长生下手不甚光明而对其心存鄙夷，后一刻方才知道长生是何其明睿，此时众人多在心中暗暗感激那黑脸阴官，如果不是此人不苟言笑，太过严肃，吓的众人不敢轻易做声，在长生与丰腴女子动手之时，众人怕是已然发出不屑呼声，好在先前没吭声儿，不然丢人就丢大了。

    当众出丑令那丰腴女子尴尬非常，对长生恨的咬牙切齿，但她已经身受重伤，便是有心报仇亦不能够了。

    眼见对手怒目相向，长生怒气顿生，分明是自己不要脸在前，只因诡计被人识破便心生怨恨，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想到此处，长生怒目瞪眼，高喊发声的同时作势前冲。

    见长生表情凶狠，作势欲扑，丰腴女子瞬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并用的逃下了石台。

    长生虽不杀人，却诛心，待对方跑下石台，故意开怀大笑，“身形倒是婀娜有致，只是姿势不太雅观。”

    丰腴女子的卑劣大大出乎大头等人所料，见长生险些被其暗算，大头亦是憋了一肚子火儿，“瞎了你的狗眼，跟我们来这套，我们可不爱装逼，像你这样恶毒的老娘们儿我们最爱打了，见一个打…...”

    大头话音未落便消失了身影，场外众人不明所以，惊诧莫名，面面相觑。

    见长生疑惑皱眉，余一急忙冲长生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头并无危险，只是因为高声喧哗被黑脸阴官撵了出去。

    长生会意，无奈叹气，从一开始比武大头就没少多嘴议论，之前就曾屡屡受到警告，奈何他总是屡教不改，依旧频繁的在作死的边缘徘徊试探，这下好了，常在河边走，终于湿了鞋。

    此时台下已经有人为丰腴女子披上了衣服，后者恶狠狠的盯着长生，长生回以鄙夷嗤笑，众人不明所以，只当此人身藏暗器，诡诈凶残，实则此人的杀手锏很可能并不是身上的暗器，而是媚术，只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给对方施展媚术的机会，鼓声一停便立刻动手。

    若是换成旁人，极有可能打着凝神戒备，静观其变的幌子多看几眼细皮嫩肉儿，只当多看几眼就占了便宜一般，殊不知好奇有时候是会要人命的，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定力，明知可能是陷阱，千万别去看，千万别去听，一看，一听，等着上当吃亏吧，没跑儿。

    长生回到石台正中，深深呼吸之后冷视环顾，“还有二十一个，继续上吧…...”
------------

第七百五十二章 毒气屏障

    听得长生言语，尚未上台的那些武人紧张四顾，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长生竟然连他们具体的人数都一清二楚，这令他们紧张非常，因为他们不清楚长生究竟是通过何种途径确定了他们的具体人数，如果是己方不小心走露了风声，那问题就很严重了，既然长生事先得到消息，此番上台就必然做好了周全准备。

    如果不是己方走露了风声，而是长生通过察言观色确定了己方人数，对他们而言也是个极大的坏消息，这说明长生明察秋毫，心细如发，这样的对手足以令所有人心生忌惮。

    长生之所以点透对手的底细，也是为了震慑众人，令其心存疑虑而自乱阵脚，要知道对方此番乃是有备而来，准备极为充分，决不能让对手心无旁骛，有条不紊的冲自己发起挑战。

    长生话音刚落，第四位挑战者便自乾位离座起身，快步上台，此人当有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肤色黝黑，根据其所穿服饰来看，当是来自剑南道和黔中道一带。

    眼见第四位挑战者出现，长生心中猛然一凛，他忌惮的不是挑战者本人，而是此前自己连败敌方三大高手，而且每一场都是速战速决，全然没给对手尽出所能的机会，直接粉碎了对方想要耗损其灵气，以及暗算和下毒的意图，在这种情况下第四位挑战者仍然没有半点迟疑便起身上台，只能说明自己连败敌方三大高手，很好的保存了实力，并未彻底打乱了对方的计划，换个说法就是目前发生的这些仍在对手的意料之中，对方仍有应对之策。

    男子上台之后先冲黑脸阴官拱手行礼并自报家门，他们自然不敢冲神仙撒谎，说的无疑都是真名字，此人名叫大日光宗，长生曾经主政户部，对于各地人文多有了解，此人虽是四字姓名却并不是日本人，大日也不是复姓，而是黔中道和剑南道的土人名字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词汇。

    冲黑脸阴官见礼过后，男子转身来到长生近前，此人上身穿着花布短褂，下身穿的是齐膝短裤，缠着头巾，打着赤脚，腰间别着一把不足一尺的短刀。

    男子的嘴里一直嚼着什么东西，与长生对视之时亦不曾停止咀嚼，隐约可见咀嚼之时有红汁流出，长生熟记千金翼方，略一思虑便想到对方咀嚼之物名为仙瘴丹，乃是一种驱虫避瘴的药物，滇南一带的土人都喜欢咀嚼，也经常拿来待客，此物不但可以驱虫避瘴，还可以提神醒脑，振奋精神，不过此物亦有毒性，常食会坏齿烂牙，眼前的这个男子想必常年咀嚼此物，一口牙齿已经尽遭腐蚀，腐坏变黑。

    鼓声再度响起，黑牙男子一边咀嚼着仙瘴丹，一边面无表情的盯着长生，长生亦在上下打量着对方，此人身上除了一把短刀，只在腰间捆系着一个不大的腰囊，由于衣着简单，也藏不了什么东西，由此可见此人应该并不擅长用毒，其腰间的那把短刀也不像是什么神兵利器，另外此人双手关节不见粗大，两侧太阳穴不见隆起，也不似横练高手。

    摸不清对方底细也在情理之中，但看不出端倪就令长生有些紧张了，动手之前必须确定对方擅长什么，不然鼓声一停，自己只能小心试探，被动应对。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黑牙男子的眼睛，黑牙男子面无表情，眼神之中亦没有情绪显露，与之前那些人恶狠狠的盯着自己不同，此人眼神之中并没有强烈的敌意，反倒显得有些空洞，貌似正在回忆和思考什么事情。

    待得鼓声逐渐变得急促，黑牙男子垂手自腰囊里取出一枚仙瘴丹塞进了嘴里，在其往嘴里塞填仙瘴丹之时，长生细心的发现此人的右侧上臂有一处纹身，由于惊鸿一瞥，看的不很真切，貌似是一种多足的蝎虫。

    片刻过后，鼓声骤停，长生并未急于前冲抢攻，而是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对方先行出招。

    就在鼓声停止的瞬间，黑牙男子头上骤现深紫气色，与此同时一道紫黑色的灵气自其体外急延外扩。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闪身后退，他对灵气屏障并不陌生，灵气可以外放的紫气高手都可以催生灵气屏障，灵气屏障通常被用来拒敌护体，不过平日里很少有人使用，因为催生灵气屏障需要耗损大量灵气，而且如果对方与自己修为相当，便可以轻松穿过灵气屏障。

    长生之所以急闪后退乃是因为灵气屏障皆为透明，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黑紫色的灵气屏障，黑牙男子头上显露的是深紫气色，这说明他是七窍人类而非异类化人，既然是人类催生的灵气屏障，呈现黑紫颜色只有一个合理解释，那就是此人的灵气之中蕴含剧毒。

    长生随身带有玄蛇内丹，可避百毒，并不惧怕黑牙男子的毒障，他虽然只有居山修为，修炼的内功心法却是玉清宗的混元神功，体内灵气可以阴阳双分，当日在东海，他就曾经以纯阴之气突破过由玄龟凝聚的灵气屏障，此番想要突破黑牙男子的灵气屏障自然也不在话下。

    高手对决，争的只是片刻先机，电光火石之间也容不得长生迟疑犹豫，于后退的同时将体内纯阳灵气狂泻而出。

    他此番之所以催动纯阳灵气而非纯阴灵气有两个目的，一是纯阴灵气无法为身法加速，而纯阳灵气可以催动浴火凌空，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冲到黑牙男子近前并给与其致命一击，二是对方催生的灵气屏障带有剧毒，在经受烈火焚烧之时毒气会四散蔓延，只要黑脸阴官反应较慢，阻止较晚，台下众人都有可能受到毒气殃及。

    随着纯阳灵气自四肢百骸狂泻而出，炙热火焰瞬时包裹全身，在火焰燃起的瞬间长生便催动浴火凌空急速反冲，瞬间突破对方的灵气屏障来到对方近前，不等对方回神招架，重拳已然命中面门。

    由于没想到长生能够无视自己的灵气屏障，黑牙男子便不曾防范，再加上其体内灵气仍在外泄维持灵气屏障，长生这一拳便砸了个结结实实，直接口歪眼斜，吐血倒飞。

    长生用力过猛，将对方砸飞之后身形亦随之凌空后退，此时即便不再补招，黑牙男子也势必跌落石台，但他却并未就此罢手，急催灵气浴火反冲，抢在对方飞出石台之前再补一脚。

    这一脚长生是辨明了方位的，黑牙男子径直飞出石台，冲着台下的蒙面女子疾冲而去。

    黑牙男子乃太玄修为，此番上台怀着两个目的，一是以灵气屏障耗损长生灵气，二是试图令长生在耗损灵气的同时中毒萎靡，蒙面女子本以为争斗会持续很久，压根儿没想到战事会于眨眼之间结束，更不曾想到长生会将黑牙男子踹向自己，最要命的是长生这一脚是在浴火凌空时全力发出的，待其回过神来，黑牙男子已然近在咫尺。

    见势不妙，蒙面女子急忙惊慌闪躲，与此同时高声咒骂，“天杀的恶贼，不得好死。”

    就在众人以为黑牙男子会撞上石椅骨折筋断之际，台上的黑脸阴官却缓缓抬手，不但消去了四散蔓延的毒气，亦凌空托住了吐血倒飞的黑牙男子。

    见此情形，己方众人好生失望，释玄明气不过，指着蒙面女子高声说道，“好个泼妇，高声喧哗，仙家，你可得处事公正，一视同仁哪。”

    听得有人喊话，黑脸阴官皱眉转头，眼见说话的是个和尚，顿生憎恶，冷冷的瞅了他一眼。

    眼见黑脸阴官并不惩罚蒙面女子，释玄明气怒瞪眼，“我兄弟高声喧哗你便撵走他，这泼妇高声喧哗你却不管，天下哪有…...”

    释玄明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待长生转身回头，却发现前排已经不见了释玄明的身影，不消说，这家伙也步了大头的后尘…...
------------

大家早睡

    大家早睡，更新后补。
------------

第七百五十三章 全神应对

    蒙面女子的同伙儿正想高喊回骂，眼见释玄明突然消失不见，知道他也被黑脸阴官驱逐离场，急忙闭嘴噤声，再不敢胡乱说话。

    大头和释玄明接连被黑脸阴官驱逐离场令杨开和余一气怒非常，不约而同的怒目起身，但不等二人开口，长生便皱眉摆手，示意二人不可轻举妄动。

    二人见状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强忍怒意，愤愤落座。

    长生阻止杨开和余一冲黑脸阴官发难，并不是担心二人惹怒黑脸阴官会吃亏，也不是担心二人的举动会令黑脸阴官迁怒自己，而是黑脸阴官并没有做错什么，大头和释玄明被驱逐离场乃是二人的确坏了规矩，而蒙面女子之所以高声咒骂乃是因为自己故意利用黑牙男子攻击了她，惊慌失言，有情可原。

    此时黑脸阴官已经将那黑牙男子放了下来，正在转头看向蒙面女子，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之中多有不满，警告意味很是明显。

    世人判断对错的标准其实很简单，对自己有利的就是对的，对自己不利的就是错的，别人走后门拉关系就是徇私枉法，而自己走后门拉关系就是能耐本事，长生自然不是这种人，他并没有因为黑脸阴官撵走了大头和释玄明而对其心存怨恨，也没有因为黑脸阴官消去了黑牙男子失控的毒气，接住了黑牙男子而认为他对蒙面女子一党有所偏袒，因为黑脸阴官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维持了比武的公平和公正，尽管黑脸阴官这种做法对他是不利的。

    冷视过蒙面女子之后，黑脸阴官收回视线，重新肃穆端坐，并没有因为长生故意踢飞黑牙男子攻击蒙面女子而对其进行警告，之所以没有对长生进行警告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长生击碎黑牙男子的毒气屏障并将其踢飞是在石台上进行的，长生的所作所为虽然别有用心却不曾破坏规矩。

    连败对方四位高手，长生心中压力稍减，对方用来对付他的紫气高手共有二十四人，既然之前早有周详谋划，这二十四人就不会似乌合之众一般胡拼乱打，而是合力联手，逐步推进，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应该会分为三批，第一批的任务是坏其根基，伤其根本，第二批的任务是竭力攻坚，鏖战消耗，最后一批的任务自然是雷霆重击，力定乾坤。

    二十四个人分作三批，每批就是八个人，但眼下线索不足，便无法确定对方在人数上是如何安排的，也可能对方并没有平均分配，而是有所侧重，不过不管对方如何安排，前面四个人肩负的任务已经显而易见了，就是尽可能的消耗自己的灵气，令自己中毒或是受伤，想方设法的破坏自己的根基。

    自己眼下已经成功的避开了四个坑，很好的保存了实力，在不清楚对方实力的情况下，尽可能的保存自己的实力是最明智的做法，动手之时仍旧以将对方打下石台为目的，没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痛下杀手，要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即便自己痛下杀手也起不到杀鸡骇猴的作用，该上的还会上，吓不走。

    第五位挑战者很快上台，此人而立之年，面皮白净，个子不高，五官带有很明显的岭南特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披风，并未持拿兵器。

    此人上台之后照例冲黑脸阴官见礼，自报家门，姓武名叔三。

    在武叔三冲黑脸阴官拱手见礼之时，长生敏锐的发现两个细节，一是武叔三的披风垂直笔挺，没有半点褶皱，要知道不管是麻布还是丝绢，都会出现或大或小的褶皱，一点褶皱也没有只能说明武叔三的披风重量不轻，而且重量是均匀分布的，不出意外的话披风内部应该隐藏了大量个头较小，份量较轻的暗器。

    二是武叔三的指甲剪的很短，全部低于指尖，要知道常人的指甲通常会略高于指尖，以此保护手指，武叔三的指甲不但低于指尖儿，十根手指的所有指甲竟然都是如此，众所周知大部分人在修剪指甲时都会留下一个较长的指甲，用来掏挖耳朵和清理鼻孔，此人所有的指甲都进行了修剪，无疑也是为了方便自己能够更快更准的施放暗器。

    能够将细节做到极致的人是很可怕的，此人一旦出手，速度定然极为惊人。

    待得双方对面站立，鼓声再度响起，直到此时武叔三仍未解下披风，要知道一旦动起手来，披风是会影响移动速度的，此时仍不卸去披风，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披风本身也是一件武器。

    急切的沉吟过后，长生开始催动纯阳灵气，鼓声一旦停止，武叔三很可能会将藏在披风内侧的大量暗器尽数甩出，自己即便成功躲过了这些暗器，也势必会失去先机，而武叔三则可以趁自己躲避第一轮暗器之际发出第二轮暗器，自己的追风鬼步虽然神异非常，却没有十成把握能够尽数避开对方所发暗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只能故技重施，自体外催生炙热火焰，由纯阳灵气催生的火焰炙热非常，寻常暗器不等近身便会被瞬间焚化，御火自保的同时也可以利用浴火凌空的速度优势，直接将武叔三撞出场外。

    鼓声由缓至急，最终骤停。

    由于之前已然开始催动灵气，鼓声停止的瞬间长生体外便生出炙热火焰，在火焰升起的同一时间，武叔三亦耸肩振臂，扯下披风将暗藏其中的千百根牛毛毒针甩了出去。

    不等毒针近身，长生便浴火疾冲，径直穿过密集的毒针撞上了武叔三。

    武叔三此时已经垂手自腰间拔了四把飞刀在手，但不等其抬手掷出，长生已经疾冲而至。

    得火焰加速，长生快比闪电，武叔三根本无从闪躲，径直被长生撞的离地倒飞。

    担心自己飞出石台，将武叔三撞飞之后长生立刻借助反冲之力骤停减速，他很清楚自己的冲撞力道有多大，在猛烈的冲撞之下，武叔三绝无重回石台可能。

    就在长生自以为胜券在握，敛气熄火之际，武叔三竟然在倒飞丈许之后骤然减速，反冲而回。

    变故突生，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异样，反冲而回的武叔三身形摇摆，口角见血，原本扣在手里的几把飞刀也尽数落地，这般情景不像是主动返回，倒像是被什么给撞了回来。

    电光火石之间也容不得长生多想，灵气急灌右脚，旋身反踢，不偏不倚正中前胸，伴随着一声胸骨断裂的脆响，武叔三惨叫吐血，飞出石台。

    眼见武叔三跌落石台，长生这才放下心来，一瞥之下发现石台上散落着大量牛毛毒针，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黑脸阴官担心武叔三发出的暗器会殃及无辜，便自石台四周布下了灵气屏障加以阻隔，武叔三正是撞上了黑脸阴官布下的灵气屏障方才反震而回。

    武叔三释放暗器之时全然不管台下众人的死活，此番被灵气屏障反震而回再受重创亦不冤枉，实乃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除了打满一个时辰会有鸣金之声，每次比武结束亦会有简短的鸣金之声，在武叔三落地的瞬间，鸣金之声随即响起，胜负已分，长生五连胜。

    黑脸阴官心念闪动，散落在台上的毒针尽数消失，长生站在石台正中，冷眼四顾，等待下一位挑战者的出现。

    等待的同时长生自心中默念计时，足足过了三十滴水的工夫，下一位挑战者依旧未曾起身，直待对方众人纷纷转头观望，坐在兑位的一个年轻男子方才猛然起身，快步上台。

    长生皱眉打量着此人，此人先前有所迟疑有两种可能，一是发现上台有丧命的危险，心生惧意开始打退堂鼓，二是对方发现他浴火凌空的速度太快，没把握在他发难之前出招动手。

    此番上台的年轻人显得颇为激动，呼吸急促，面色发红，鼻翼不停的抖动，眼神之中多有兴奋狂热。

    带着些许疑惑，长生上下打量此人，此人穿了一身夏天的单衣，手中并未持拿兵器，腰间也不见腰囊，可谓是身无长物。

    徒手对敌的武人也有，但徒手对敌往往是内功深厚或是擅长近身擒拿，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貌似还不到三十岁，受年纪所限，灵气修为应该精深不到哪儿去，再看此人手掌，十指修长，骨节不大，也不像是常年浸霪擒拿之术的人。

    来人登台报名，转而来到长生近前，与长生相距两步，怒目相向。

    长生心中本就多有疑惑，眼见对方离自己太近，瞬间明白对方想做什么，虽然心中多有震惊，却并未急于点破，只是冷眼回视，急思对策。

    鼓声响起，长生没有开口。

    鼓声由缓至急，长生依旧没有开口。

    眼见鼓声即将停止，长生这才高声说道，“启禀仙长，此人已经逆转经络，反运灵气，只待鼓声停止便散功自爆，与我玉石俱焚，稍后我会冲高躲闪，仙长若是凝聚屏障庇护台下众人，势必挡我去路，害我性命。”

    听得长生言语，场外瞬时哗然一片，紫气高手散功自爆威力甚大，台下众人皆有池鱼之灾。

    不等众人回神，鼓声便骤停消失，长生此番并未施展浴火凌空，只是踏地借力，纵身跃起。

    不过众人想象中的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并未出现，在长生跃起的瞬间，黑脸阴官右手微抬，台上的年轻男子随即消失了身影…...
------------

第七百五十四章 不战而胜

    眼见即将散功自爆的年轻男子消失不见，场外众人纷纷长出了一口粗气，散功自爆威力太过惊人，倘若黑脸阴官没有及时出手，场外众人恐怕都要受到殃及。

    同样如释重负的还有长生，在此之前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如果自己事先没有冲黑脸阴官说出那番话，年轻男子一旦散功自爆，黑脸阴官势必凝聚灵气屏障将石台罩住，以免殃及场外众人，倘若黑脸阴官真的这么做了，也没有任何可以指责他的理由，而最终结果就是自己与年轻男子玉石俱焚，即便侥幸不死，也势必身受重伤。

    自己先前的那番话虽然说的确是实情，实则却是有些误导黑脸阴官，他是故意等到最后关头才说出那番话的，为的就是不给黑脸阴官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让对方下意识的认为若是凝聚灵气屏障庇护场外众人，就会限制他临场应对，进而影响到比武的公平，无奈之下只能将已经开始散功的年轻男子移出仙宫。而事实是就算黑脸阴官真的凝聚灵气屏障罩住了太极石台，也合情合理，并不算违规。

    只要其中一方离场，比武就算结束，年轻男子消失之后，鸣金之声随即传来。

    长生重回石台正中，冷视环顾，等待第七位挑战者的出现。

    由于对方事先已经进行了周密的计划，接下来由谁上场也是早已定下了，敌方众人此时纷纷看向坎位的一个年轻人，不消说，此人就是既定的第七位挑战者。

    坎位的年轻人不过而立之年，随身也并未携带兵器，此时正眉头紧皱，一脸愕然，眼见己方众人都在看着自己，越发急切愁恼。

    见那年轻男子犹豫纠结，长生心中立刻有了计较，按照对手事先定下的计划，此人担任的很可能也是散功自爆的角色，奈何上一局已经证明散功自爆这条路走不通，此人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犹豫良久，年轻男子终于鼓起勇气离座起身，万分纠结的移步上台。

    长生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此人，与此同时自心中快速思虑，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有了前车之鉴，在年轻男子看来就算自己散功自爆，也会被黑脸阴官移出仙宫，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自己如法炮制，黑脸阴官很可能不会再出手阻止。

    此番上台的年轻男子已经方寸大乱，完全没了主意，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情况下极有可能硬着头皮按照原计划行事，倘若年轻男子真的这么做了，很可能歪打正着，重创自己。

    短暂且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心中有了计较，待年轻男子冲黑脸阴官见礼并来到自己面前时，长生沉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年轻男子没想到长生竟然会问自己的年纪，“嗯？什么？”

    “我问你今年多大了？！”长生挑眉喝问。

    “二十有六。”年轻男子下意识的回答。

    “人伦孝道都不曾齐全便自寻死路？”长生正色说道，“你分明散功自爆行不通还一意孤行，飞蛾扑火？你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吗？”

    不等对方接话，长生便再度抬高了声调儿，“我不想杀你，滚下去。”

    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每个人都怕死，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死得其所时就会将生死置之度外，眼前的年轻人就是这般情况，但此时他却误以为就算自己散功自爆也无法重创长生，如此一来原本的死得其所就变得毫无意义，再见长生底气十足，信心百倍，心中越发没底。

    此时鼓声已经响起，眼见年轻男子危急关头竟然开始犹豫，敌方众人焦急非常，但他们也无法直接开口煽动，无奈之下只能频繁干咳，暗示提醒。

    长生怒目回头，“别咳了，你们怎么不上来散功自爆？反倒撺掇年轻人上来送死？”

    呵斥过场外干咳之人，长生再度看向年轻男子，与此同时手指出口，“趁我还没改变主意，马上滚。”

    不等对方回过神来，长生陡然提气怒吼，“滚！”

    长生的怒吼彻底摧毁了对手最后的斗志，后者忙不迭的冲长生抱拳拱手，转而匆匆下台，急促离去。

    眼见年轻男子不战而退，中途离场，场外众人惊诧莫名，面面相觑，打到现在，这是唯一一场鼓声还没响完，比试就结束了的。

    长生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能镇住对方，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庆幸和后怕，为了尽可能的震慑接下来的对手，长生撇嘴挑眉，桀骜冷笑，“哼，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已然登台七人，可曾伤得本王分毫？”

    任何事情都有利弊两面，长生故作狂妄，旨在间接告诉对手自己的实力丝毫未受影响，但其狂妄气势也令敌方众人对其更加憎恶，话音未落，便有人自乾位起身，“休要张狂，我来战你。”

    长生循声望去，只见此番起身的是一个鸩面鹰鼻的中年道姑，身穿道袍，头上道髻，由于所穿道袍并无三清各宗标识，便无法确认其三宗所属。

    此人身后背着一把金钱剑，所谓金钱剑就是以历代铜钱编制而成的长剑，并不锋利，乃是一种法器，右手挽着一支黑鬃拂尘，腰间挂着几只鼓胀的腰囊，胸前还吊着大大小小的瓶罐和竹筒。

    长生此前已经注意到了此人，对于此人他是有些忌惮的，看此人的穿戴和随身物品不难发现此人对法术极为擅长，之所以说此人擅长法术而不是擅长道术，乃是因为此人随身携带的法器与正统的道家法器多有不同，尤其是那黑鬃拂尘更是诡异，要知道三清道士所用的拂尘多为银白马尾，从无使用黑鬃拂尘的道士。

    中年道姑上台之后冲黑脸阴官稽首行礼，自报道号，名为无情子，这明显不是三清各宗的道号，由此可见此人乃是一个无有师承的旁门野道。

    与之前上台的挑战者不同，无情子打量长生的眼神多有轻蔑，“好一个三清正宗，授箓上清？哼，我倒要看看你这龙虎山的乘龙快婿都有什么能耐。”

    眼见无情子言语无状，面目可憎，长生心中多有厌恶，“你长的可真难看。”

    想要激怒女人其实很容易，别管多大年纪的女人都很在意自己的容貌，长生此言可谓是一箭穿心，气的无情子怒目瞪眼，愤恨咬牙，“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的难看，”长生一脸厌弃，“怪不得你叫无情，就你这模样，想多情也没人要你呀。”

    无情子没想到长生身为大唐亲王说话竟然会如此刻薄，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长生这几句可谓是句句打脸，字字诛心。

    此时鼓声已经响起，无情子气急喘气，鼻孔大张，“你，你，你，你给我等着…...”
------------

第七百五十五章 失之交臂

    对于无情子的气急恫吓，长生并未接话，只是撇嘴冷笑，嗤之以鼻。

    鼓声很快再度响起，无情子后退两步，拉开了架势。

    二人原本相距三步，眼见无情子后退了两步，长生随即上前两步，依旧与对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无情子之所以后退两步无疑是为了拉开距离，以便于能在鼓声停止之后从容作法，既然猜到了无情子的意图，他自然不会让对方如愿。

    见长生竟然前移跟进，无情子越发气恼，恶狠狠的瞅了长生一眼，转而再度后退两步。

    无情子退几步，长生就跟几步，对于比武较技，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距离就是三步，他与对方保持三步距离谁也不能说他逾制违规。

    见长生又跟了上来，无情子气急瞪眼，“老跟着我干什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滞留原地，让你从容作法？”长生随口反问。

    长生一针见血，无情子难能反驳，无奈之下只能气急咬牙，也不再尝试后退，而是垂手腰间，只待鼓声停止便取符作法。

    鼓声由缓至急，乃至骤停。

    鼓声停止的瞬间长生便欺身而上，双拳齐出，攻向无情子前胸。

    由于长生动作太快，无情子无奈之下只能暂时放弃拿取符咒，急抬双手，格挡招架。

    长生攻其前胸只是围魏救赵的虚招，见无情子抬手格挡，立刻加速抢攻，近身相搏本就是他的强项，不过几个回合无情子便落于下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眼见自己始终没有机会施展法术，无情子气急败坏，“这是什么打法？街头泼皮一般，你要是有种，就跟我正面斗法。”

    长生从不受道德绑架，更不受不知所谓的言语挤兑，听得对方言语，随即还以颜色，“你要是有种，就跪下喊声爷爷。”

    听得长生言语，无情子险些气炸了肺，“无耻狂徒，我跟你拼了。”

    虽然嘴上喊着要拼命，也真心想要与长生拼命，奈何长生一直在快速抢攻，无情子疲于招架，压根儿就没有作法的机会。

    无情子既然敢上台，自然是有恃无恐，但她擅长的是法术而不是武功，空有一身厉害的邪恶法术，却没有施展的机会，这是最令其憋气窝火的。

    长生表现的很是轻松，实则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虽然也会道术，奈何平日里公务缠身，一直疏于练习，再者上次新罗一战，他的符盒已被损坏，而今并未携带符咒在身上，倘若与对方斗法，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最主要的是眼下是抢夺灵符而不是比武较技，他也没心情见识对方都会什么法术，此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压着对方打，令对方虎兕不得出柙，鹰隼不得升天。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无情子既然精通邪恶法术，武功招式自然差强人意，不过几个回合便被长生发现破绽，随即欺身直进，右手高抬，给了其一记响亮的耳光。

    无情子怎么也没想到长生竟然会打自己耳光，挨打之后直接懵了，此时的她对长生痛恨到了极点，恨不得将长生碎尸万段。

    本以为长生打了自己耳光之后会心生愧疚暂停攻击，就在无情子自认为可以趁机捏诀作法之际，不曾想长生竟然再度欺身上前，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近你娘，你竟敢打女人？”无情子气急发疯，再无章法，泼妇一般的上前抓挠。

    无情子的武功本就不如长生，而今方寸大乱，更是破绽百出，长生从容腾挪，于辗转之际频繁出手，不打别处，只扇耳光。

    将无情子彻底打懵之后，长生凌空起脚，从容的将其踹下了石台。

    无情子恼羞成怒，跌落石台之后立刻翻身爬起，随即抓出一把符纸抖腕焚化，转而急捏指诀，高声念咒。

    只要离开石台便分出了胜负，眼见鸣金之声已经响起无情子竟然还要纠缠，黑脸阴官眉头大皱，“嗯？！”

    奈何无情子此时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并不理会黑脸阴官，继续念咒作法。

    “放肆！”伴随着黑脸阴官的冷声呵斥，憋了一肚子火儿的无情子随即消失不见。

    不等长生走回石台正中，坤位便传来了男子的声音，“我来！”

    长生闻声转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持拿长剑离座起身。

    虽然连胜八场，长生却并未因此膨胀，对方还有十六人未曾下场，每打一场都会增加变数，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必须尽快结束战斗，以免夜长梦多。

    急切的沉吟之后，长生正色说道，“我已经连胜八场，每一场我都没有痛下杀手，你们不但没有感恩收手，反倒变本加厉，越发放肆。”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我乃大唐亲王，此番争求灵符亦是为了大唐社稷，你们既然执意要毁李唐江山，坏国本社稷，便不要怪国法无情，再有阻拦我争求灵符者，尽诛九族，此间事了，先办此事！”

    长生此言一出，场外瞬时一片哗然，敌方众人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出言发声，只道长生竟然当着仙长的面儿恐吓众人，实属胆大妄为，严重违规。

    黑脸阴官也没想到长生竟然会有此言语，对于长生的狂妄言语，他自然厌恶非常，但细想仙宫的比武规则，貌似也没有禁止恐吓他人。

    长生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很可能会令黑脸阴官不满，他自然不想给黑脸阴官留下坏印象，但他更不想冒着巨大的风险再打十六场。

    眼见黑脸阴官并未惩罚长生，敌方众人紧张皱眉，面面相觑，连已经走到石台下方的中年男子也踌躇犹豫，止步不前。

    他们既然有备而来，自然对长生进行过周详的揣摩，知道长生言出必行，长生既然说了谁再上台就诛谁九族，事后他就一定会去诛谁九族，谁也不敢怀疑他在虚张声势，更不敢怀疑他没有诛杀自己九族的实力，要知道就算阻止长生拿到金符，大头等人还有五枚灵符，最要命的是长生还代表了朝廷，朝廷手里可是有兵的。

    待得敌方众人停止控诉，长生冷声说道，“我这不是威胁和恐吓，我这是善意的提醒。”

    敌方众人本就顾虑重重，听他这番言语，越发摇摆不定，长生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一定会说到做到，众目睽睽之下长生既然敢这么说，就是压根儿没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出尔反尔，说杀不杀，长生将威信尽失，再无立足之地。

    此时敌方众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尤其是那个走到台下的中年男子，此时若是临阵退缩免不得遭人耻笑，但若是硬着头皮上台，就等同将九族亲友送上了死路。

    踌躇良久，中年男子长长叹气，随后转身走向东侧出口。

    见此情形，场外又是一片哗然，高声喧哗他们是不敢的，只能窃窃私语，只道没想到长生竟然这么卑鄙无耻，竟然以九族家人相要挟。

    听得众人议论诋毁，余一气不过，正色反驳，“又是散功自爆，又是暗算下毒，无所不用其极的车轮消耗，你们才是真的卑鄙！”

    余一此言一出，场外瞬时鸦雀无声。

    余一虽然撕开了敌方的遮羞布，却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话刚说完便消失不见，不消说，也被黑脸阴官移出了仙宫。

    长生皱眉看向黑脸阴官，实则余一刚才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黑脸阴官将其移出仙宫无疑是恨屋及乌，将对自己的不满发泄到了余一身上。

    中年男子临阵退缩，提前离场，接下来场外便没人再继续上台挑战，他们的计划的确缜密周详，一环扣一环，但环环相扣也有个弊端，那就是其中一环若是出现问题，后面便会受到影响，此时他们面临的情况还不是其中一环出了问题，而是之前的九环全出了问题。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上台，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时辰终于结束，鸣金之声再度响起。

    虽然比武获胜，长生的心情却是沉重非常，自己先前的言行已经引发了黑脸阴官的严重不满，随后进行的论道怕是会困难重重。

    长生转身来到黑脸阴官近前，冲其拱手行礼，转而躬身站立，静待问询。

    黑脸阴官阴沉着脸上下打量长生，良久过后方才沉声问道，“倘若你先前不曾吓退众人，事后你当真会前去寻仇，株连九族？”

    听得黑脸阴官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沉，这个问题是个要命题，如果说自己只是虚张声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说自己事后会去寻仇，极有可能立遭淘汰。

    艰难的思虑过后，长生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启禀仙长，我向来言出必行。”

    黑脸阴官闻言眉头再皱，很明显对于这样的回答极为不满。

    长生见状急忙解释，“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所有的冒犯和挑衅都是自认为不需要承担后果…...”

    不等长生说完，黑脸阴官便打断了他的话，“灵符乃是仙家圣物，心术不正焉能得授？此局作废，重新来过…...”
------------

第七百五十六章 忍辱负重

    黑脸阴官此言一出，场外瞬时鸦雀无声。

    长生心中亦是猛然一沉，他虽然知道黑脸阴官对自己多有不满，却没想到对方会不听自己解释便直接宣布本局作废，更没想到作废的理由竟然是自己心术不正。

    长生自忖光明磊落，坦荡无私，从未亏负过任何一个对自己心存善意之人，更不曾独善其身，置黎民苦难于不顾，黑脸阴官这句心术不正令他委屈非常且怒火中烧，下意识的想要回斥反驳，但难听的话刚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仅剩的些许理智提醒他不可鲁莽冲动，一旦热血上涌，口出恶言，黑脸阴官极有可能将自己移出仙宫，届时自己将与金符彻底无缘。

    眼下龙颢天已经拿到了一枚金符，而场外不曾上场的武人多为蒙面女子同党，倘若自己拿不到这枚金符，后果不堪设想，不但自己和大头等人性命不保，还会连累龙虎山和倪家，甚至整个大唐江山都有倾覆之虞。

    想到此处，长生深深呼吸，拱手开口，“仙长斥责的是，晚辈定当洗心革面，反省改过。”

    黑脸阴官垂眉闭目，并未理睬长生。

    长生再度深深呼吸，转而重回石台正中，黑脸阴官这枚金符太重要了，无论如何他也要得到，不能有丝毫闪失，虽然按照转授灵符的规矩，哪怕黑脸阴官对他多有不满，只要能够连胜三局，黑脸阴官还是要将金符转授给他，但他却不敢冒这个险，因为黑脸阴官对他的评价是心术不正，要知道心术不正这个评价是极为致命的，万一黑脸阴官认定他是个祸害，他哪怕连胜三局也不一定拿得到金符。

    眼下想要拿到这枚金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知错就改”并立刻付诸行动，以此维护黑脸阴官的威严，要知道黑脸阴官在地府可是五方鬼帝或十殿阎王一级的帝王，身份高贵，地位尊崇，自阴间享有无上威严，千百年下来已经习惯了凡人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一旦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冒犯，势必心境不平，气怒翻脸。

    揣测黑脸阴官想法的同时，长生也强压怒气自心中快速思虑黑脸阴官为何会认为自己心术不正，仔细想来应该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自己在第二场对战矮小女子时揪了对方的头发并踢断了对方的脊柱，黑脸阴官只看到自己打法不够光明，下手过于狠辣，却忽视了对方在兵器上淬毒，手段下作，用心险恶。

    二是第三场对战丰腴女子时频繁攻击对方的私密部位，黑脸阴官只看到了自己出招下作，却忽视了对方除了私密部位，其他能够击打的正常部位都藏了牛毛毒针。

    三是第四场对战黑牙男子时故意将黑牙男子踹向蒙面女子，与此同时还以纯阳灵气催生的炙热火焰焚烧黑牙男子的毒气屏障，试图令毒气蔓延并殃及场外对手。黑脸阴官只看到自己殃及无辜，却忽视了对方以多欺少，车轮消耗。

    四是第五场对战武叔三时，黑脸阴官为了防止武叔三发出的暗器殃及台下众人，便抬手自石台周围布下了灵气屏障，不曾想武叔三被自己踹飞之后恰好撞上灵气屏障并反震而回，进而被自己多踹了一脚。这一场虽然表面上看自己没做错什么，实则也引起了黑脸阴官的反感，因为黑脸阴官并不知道自己踢飞武叔三只是巧合，很可能误认为自己是发现石台周围有灵气屏障并故意将武叔三踢向屏障，说白了就是利用了黑脸阴官的灵气屏障，有取巧之嫌。

    五是在第六场对战试图散功自爆的年轻男子时，在鼓声即将停止之时提醒黑脸阴官对方即将散功自爆，黑脸阴官虽然将对方移出了仙宫，却感觉受到了自己的利用，如果只是认为受到了利用还好说，万一黑脸阴官认为受到了愚弄，对自己更是恨之入骨了。

    最后便是自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扬言谁敢上台挑战便诛谁九族，类似的做法自己不是头一次使用了，每一次都能成功，虽然看似狂妄凶残，殃及无辜，实则却能令寻衅之人心生顾忌，知难而退，其最终结果就是减少死伤，奈何自己此举在黑脸阴官看来等同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长生也知道以己推人永远做不到严丝合缝，毫厘不差，他也无法确定以上六条哪一条更令黑脸阴官气愤，但只要六条之中有一条吻合，黑脸阴官就有讨厌自己的理由。

    虽然黑脸阴官已经说过这一局作废，但台下却仍然无人上台挑战，此前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其结果大致相同，有心挑战的之前已经全都上台了，不想上台的那些人哪怕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也依旧不会上台。

    到得这时，长生再次犹豫了，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当众收回之前所说的那番话，以示自己受到斥责之后已经诚心悔过，这么做的好处是维护了黑脸阴官的威严，哪怕黑脸阴官知道他是口服心不服，只要自己的威严得到了维护，黑脸阴官也就不会吹毛求疵的为难自己。

    但这么做有个极大的弊端，那就是一旦自己收回之前的话，蒙面女子一党便没了顾虑，极有可能登台挑战，先前走掉了一人，眼下对方还剩下十五人，虽然自己此前也曾以寡敌众，迎战多名紫气高手，但那些人都是寻常的紫气高手，而此时台下的十五人全是对方为其“量身定做”的，对战这十五人的难度远非对战寻常紫气高手可比，一旦连轴转的打起来，自己当真没有必胜把握。

    还有一条路就是一动不如一静，什么都不做，直接再等两场，毕竟比武有先例和规矩，自己再等两场，黑脸阴官也有可能恪守规矩，将金符转授给自己。

    但这么做也同样存在巨大隐患，那就是万一黑脸阴官不守规矩，死活不将金符转授给自己，那就彻底完了，要知道这可不是人间打官司告状，还能逐级申诉，就算对方真的违规，自己也是上告无门，不得申诉。

    虽然权衡了利弊，长生却始终打不定主意，万一对方恪守规矩，自己收回先前的话就纯属画蛇添足，自找麻烦，倘若再打输了，那就更要悔青肠子了，好不容易抓到了鸭子却自作聪明，弄巧成拙的给放跑了，这辈子都不得释怀了。

    就在长生犹豫不决之际，黑脸阴官挑眉看了他一眼。

    长生敏锐的察觉到黑脸阴官在看自己，与此同时也发现黑脸阴官的鼻翼在微微抖动。

    见此情形，长生知道不能心存侥幸了，要知道鼻翼抖动通常只会出现在异常愤怒的情况下，由此可见黑脸阴官此时不是一般的生气，极有可能在暴怒的情况下违反规则。

    想到此处，长生终于打定主意，违心开口，“听得仙长圣谕斥责，在下深感惭愧，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得灵符不择手段，乃至妄言殃及妇孺，实乃愚昧蒙心，本末倒置，在下收回先前狂悖言语，愿与诸位公平切磋，点到为止。”

    长生此言一出，场外瞬时传出一片嘘声，堂堂的大唐亲王，竟然当众食言反悔，可谓颜面扫地，威风丧尽。

    长生傲世轻物，心气极高，听得众人鄙夷嘲笑，当真是心如刀绞，奈何不是所有神仙都明察秋毫，慧眼如炬，遇到一个古板迂腐，执拗偏颇的仙人也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差，为了拿到这枚灵符，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忍了。

    长生说出违心之言时还在心存侥幸，而今自己已经正式表态，当众认错，算是给足了黑脸阴官面子，即便接下来没人上台挑战，黑脸阴官心中的怒气也能消减不少，想必不至于破坏规矩，拒授灵符。

    不过事实证明侥幸之心一点都不能有，敌方众人眼见长生受到训斥，挫了锐气，本就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此番听他竟然收回了先前所说言语，瞬时精神大振，顾虑尽去。

    彼此交换过眼神之后，一名持刀男子猛然站起，“好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来战你…...”
------------

第七百五十七章  锐气大挫

    长生肃立台上，脸色难看非常，令他愤怒的不是有人上台挑战，而是对方那句‘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一直笃信人无信而不立，不管做什么都是言出必行，有始有终，而今竟然被人诟病反复无常，最令其窝火的是对方的诟病和诋毁还并非空穴来风，自己被迫收回已经说出去的话，即便不是反复无常，也是自食其言，朝令夕改。

    持刀男子中等个头，身形偏瘦，年纪当有三十五六，上台之后快步走到坤位冲黑脸阴官抱拳行礼，自称马云峰，来自河南道。

    就在长生打量此人之时，巽位传来了杨开的轻咳，长生闻声转头，只见杨开正拿着自己的龙威想要抬手抛掷。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皱眉摆手，之所以阻止杨开扔刀倒不是自己没有用刀的必要，而是自己上台之初并未持拿兵器，他不确定此时接拿台下扔上来的兵器是否违规，尤其是黑脸阴官对自己多有厌恶，他更不敢节外生枝，鲁莽冒险。

    冲黑脸阴官见礼过后，马云峰缓步来到石台正中，相距三步与长生互相打量，观察对视。

    虽然尚未动手，长生已然发现自己情况不对，突然出现的打击和变故令其锐气受挫，心境难平，先前的气势如虹，成竹在胸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郁闷沮丧和如履薄冰。

    察觉到自己心态不对，长生急忙强定心神，自我鼓励，以求再得从容，重振气势，奈何锐气受挫，心气全无，几番努力，终是寻不回先前的斗志和气势。

    随着鼓声由缓至急，长生开始强打精神观察对手，马云峰一直都是右手执刀，右手执刀，拔刀自然就是左手，由此可见此人是个左撇子，由于大部分人都擅长使用右手，故此在比武争斗时擅长使用左手的对手往往更难应对。

    再者，此人所用长刀的形状和样式与苗刀有些相似，但器型更加古拙，刀柄末端为圆形底托，这种样式的长刀在当下极为罕见，只在秦汉时期曾经出现过，这也说明此人所用长刀不比寻常，若是易断易折的凡品，也不可能流传到千百年后的今天。

    都说人活一口气，这口气指的就是锐气，锐气一失，不但斗志全无，连心智都大受影响，原本快逾闪电的思绪而今竟然变的迟钝木讷，混沌不清，眼见鼓声即将停止，长生却仍未想出应敌之策，甚至没想好动手之后究竟是痛下杀手还是点到为止，自己此前已经说过点到为止，如果痛下杀手，会不会被黑脸阴官视为嗜血好杀，恶习难改。

    就在长生犹豫不决之际，鼓声骤停。

    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长生身经百战，便是斗志萎靡，思绪不宁，仍在鼓声停止的瞬间下意识的施出追风鬼步，离开了原本站立的区域。

    鼓声停止的瞬间马云峰亦拔刀出鞘，待得长刀出鞘，右手刀鞘随即抛掷而出，封住长生移动去路，与此同时反手挥刀，拦腰横斩。

    长生侧身避过刀鞘的同时，马云峰的长刀已经近身袭来，电光火石之间长生容不得多想，急忙顺势右旋，疾转躲闪。

    长生急旋在前，马云峰的刀锋疾追在后，足足绕了半圈儿马云峰方才失去了发力的角度，长生险之又险的避过了对手的拦腰横斩。

    虽然避开了对方的横斩，衣摆却被对方割下一片，即便只是伤及衣摆，敌方众人却是兴奋非常，只因此前他们连战数场，皆不能伤长生分毫，而今马云峰一刀建功，足见长生已经乱了心神，失了方寸。

    高手对战，抢的就是那半瞬先机，先机一旦失去，想要扳回劣势便极为困难，只因马云峰一直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可以步步紧逼，从容出招儿，而长生先机已失，只能被动招架，腾挪躲闪尚且屡屡遇险，哪里还有机会出招反攻。

    马云峰所用长刀出鞘的瞬间，长生便知道对方所用长刀乃是神兵利器，对方之所以派马云峰上场，无疑是想借用此人的长刀对抗自己的龙威，能够与龙威抗衡的兵器，无疑是吹毛断发的神兵，一旦中招儿就不是破皮见血那么简单了，极有可能残肢断臂。

    虽然情势对自己极为不利，长生却并未失去理智，也并未急于扳回劣势，当务之急不是思考如何才能打赢对方，以自己目前的状态也不可能打赢对方，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回先前的状态，只有克服心中沮丧，才能重燃斗志，再得敏锐从容。

    长生最擅长的是近身相搏，但此时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与对方近身缠斗，而是施出追风鬼步，尽量与马云峰拉开距离，于躲闪的同时调整呼吸，振奋精神。

    起初场外众人还以为长生的一味闪躲是其诱敌之计，不过很快众人便发现他只是被动躲闪，并无杀招暗藏，见其一直落于下风，敌方众人兴奋非常，若不是碍于仙宫内不得高声喧哗，怕是早已欢呼叫好。

    杨开也发现长生状态不对，但他相信长生能够反败为胜，故此虽然很是紧张，却也不曾心急如焚。

    长生一直在努力重燃斗志，奈何多次尝试，却始终不得清醒兴奋，到得这时他深切体会到士气是何等的重要，行军打仗打的是士气，对战比武打的是锐气，而今他锐气受挫，彷如心火被冷水浇灭，心情异常低落，远非自我鼓劲可以重燃唤醒。

    正所谓欲速则不达，长生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也极力的想要战胜心魔，走出困境，奈何他越是心急越是焦虑，越是焦虑越是心慌意乱。

    除了情绪低落，长生此时还面临另外一个难题，那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打，所谓不知该怎么打不是不知道如何出招儿，而是不知道将对手打到什么程度最为妥当。

    目标不清，方向不明乃是所有事情的大忌，临阵对敌亦是如此，此时马云峰越战越勇，越打越顺，有如神助，片刻过后剑走偏锋，斜里出刀，长生旋避稍慢，前胸被划出了一道森长血口。

    眼见长生中刀，敌方众人喜不自胜，瞬时将仙宫内不得高声喧哗的禁忌抛于脑后，发出了齐声欢呼。

    听得敌方欢呼，杨开眉头大皱，转头看向黑脸阴官，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并没有惩戒敌方众人的意思。

    再见长生前胸已被鲜血浸透，杨开瞬时气冲斗牛，猛然站起，“有眼无珠，何其昏庸？！”

    眼见黑脸阴官不曾立刻回神，自己还有说话机会，杨开急忙高声喊道，“我们已得两银三铜，必要的时候亦可合成一枚金符，您不用心存顾忌，尽出所能，杀光他们…...”
------------

第七百五十八章 心无旁骛

    杨开不但高喊发声，还当众辱骂黑脸阴官，后者自然不会容他继续留在仙宫，只是右手微抬，杨开便消失不见。

    杨开消失之后，长生并未立刻反攻，而是继续施展追风鬼步，腾挪闪躲，避其锋芒。

    虽然听到了杨开的话，长生却知道杨开所说的这条路走不通，原因也很简单，两银三铜虽然能够合成一枚金符，却意味着杨开四人会尽数丢掉性命，他自然不会牺牲杨开四人。

    至于抢夺其他人的灵符，这条路更走不通，因为其他拥有灵符的人眼下并未为非作歹，抢夺他们的灵符师出无名，等同弱肉强食，草菅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小人才会做的事情，他永远都不会打着成大事不拘小节的旗号去做卑鄙无耻的事情。

    此外，就算自己能够卑鄙无耻的抢夺别人的灵符，也就彻底失去了拥有灵符的意义，届时自己的名声和朝廷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再也不为世人所信服。

    长生知道自己前胸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也知道大量失血会伤及自己的根本，奈何马云峰得手之后士气大振，一直在快速抢攻，他压根儿就没有止血的机会。

    当务之急依旧是尽快理清头绪，打定主意，如果继续摇摆不定，踌躇迟疑，任何的反击都是杂乱无章的无的放矢。

    眼下自己已经中了一刀，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严峻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顾忌太多，如果继续揣测黑脸阴官的想法并极力避免激怒对方，不等打赢敌方剩下的这些人，自己就会死在石台上。

    不管什么事情都存在变数，不应追求万无一失，如果自己因为瞻前顾后而死在石台上，金符就彻底拿不到了，还不如放手一搏，到最后即便激怒了黑脸阴官，只要自己打赢所有对手，还有拿到金符的希望。

    想到此处，长生杂乱的头绪已经理清了七成，剩下三成就是接下来应该怎么打了，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深思熟虑，眼下他已经中了一刀，伤了根本，已经失去了拿捏力道，点到为止的实力，只能退而求其次，走尽出所能，痛下杀手这条路。

    打定主意，长生不敢再有半点犹豫，直接于快速闪躲之时骤停减速。

    在此之前长生一直在腾挪闪躲，马云峰已经习惯了尾随追杀，而今长生突然骤停减速，马云峰移动过快，一时之间竟然失去了出刀的角度。

    长生并没有趁对方回刀之际发起反击，他骤停所争取到的半瞬时间也不足以支撑他进行反击，只能趁机转身，将双方之间的距离由三步拉近到了两步。

    众所周知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马云峰有宝刀在手，远攻无疑对其更有利，而长生徒手对敌，只有近攻才有机会扭转劣势。

    眼见长生近身，马云峰立刻回刀横挥，试图逼迫长生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长生好不容易靠近了马云峰，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一个挺身后仰避过对方长刀，随即双手撑地借力，急起双脚，连环上踢。

    马云峰收腹挺身，避过长生的连环上踢，随即抽身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令马云峰没想到的是长生虽是双手反向撑地，却依旧可以借力挪移，自己连退五步依旧未能摆脱长生，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双方之间的距离反倒再度拉近。

    由于连退了五步，担心自己急退之时会失足掉落石台，马云峰便在挥刀砍削长生双脚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眼见马云峰长刀挥来，长生急忙气行涌泉，落地生根，待对方长刀划过之后急挺起身。

    待马云峰一瞥之下急切回头，长生已经诈尸一般的急挺站起，由于挺身之时需要双臂反撑借力，起身之后双手便来不及聚势出招，但机会难得，长生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借着挺身的惯性俯身前倾，直接以自己的额头奋力撞向马云峰面门。

    由于长生起身太快，马云峰压根儿来不及反应，不等其歪头闪躲，已被长生重创面门，刹那之间鼻血横流，金星满眼。

    虽受重创，马云峰却不曾乱了阵脚，急忙抖腕挽出一片刀花，以此阻止长生抢攻补招儿。

    马云峰此时满眼金星，视物不清，长生却是耳目清明，明察秋毫，面对马云峰令人眼花缭乱的刀花寒光不退反进，竟然急出左手，径直前探。

    见此情形，场外敌方众人纷纷暗自窃喜，马云峰挽出的刀花密不透风，长生此举等同飞蛾扑火，自断左臂。

    但众人想象当中血肉横飞的惨像并未出现，伴随着长生左手的探入，冒着寒光，带着虚影的刀花竟然突然消失不见，待得众人定睛细看，却惊讶的发现马云峰的长刀竟然到了长生的手里。

    马云峰挽出刀花原本是想拒敌自保的，不曾想不但没有逼退长生，自己的长刀反被长生夺了去，由于事发突然，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所以然，只是愕然瞠目，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出神发愣。

    长生之所以能够夺下对方的长刀，乃是因为对方在挽出刀花的时候，刀柄在转到手背时会短暂的脱手，与其说是夺下了对方的长刀，倒不如说是在对方长刀脱手的瞬间接住了对方的长刀。

    虽然成功夺下对方兵器，长生亦是多有后怕，要知道对方挽出刀花之时只有左掌所在部位是没有刀花覆盖的，倘若自己偏差分毫，自己的手指乃至整条手臂就有可能被对方的长刀直接斩断。

    长生早前用的是寒月刀，后期用的是龙威刀，对刀他并不陌生，夺下对方长刀之后亦如法炮制的挽出了一片刀花。

    他之所以挽出刀花并不是逞强炫耀，亦不是乱敌心神，而是趁机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此时马云峰正处于丢失兵器的震惊错愕之中，他完全可以将长刀横于对方颈前，令对方知难而退，不过这个念头刚刚闪现便被其打消了，原因也很简单，他并不想通过此举向黑脸阴官证明自己已经“痛改前非”，为了金符他可以忍辱负重，却绝不会卑躬屈膝。

    随即想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亦自马云峰前胸划上一刀，但略一沉吟亦打消了这个念头，马云峰是对方对付自己的二十多个人中的一个，自己中了一刀，还马云峰一刀并不对等。

    此时刀花已经急旋两圈儿，再不出手马云峰就要回过神来了，马云峰擅长的是刀法，失去了兵器，自然必败无疑，再无翻盘可能，不过届时马云峰若是认负下台，自己就没有动手的理由。

    想到此处，长生再不犹豫，直接反手握刀，急斩封喉。

    伴随着敌方众人的失声惊呼，马云峰身首异处，血洒当场。

    当众斩杀了对手，长生心中郁结闷气一扫而空，随后将长刀插进石台，冷眼环顾，“在下重伤失血，头晕眼花，纵然有心点到为止，亦不能够了。”

    听得长生言语，场外一片哗然，众人不是傻子，都听出了长生的话外之音，接下来他要痛下杀手了，随后上台的每一个挑战者，他都不会让对方活着离开…...
------------

第七百五十九章 力挫群雄

    不等场外重归安静，黑脸阴官便微微抬手，将台上的尸身和血迹尽数消除，那柄插在地上的长刀也随之消失。

    直到此时长生方才腾出手来为胸前的伤口涂抹伤药，虽然也能封穴止血，但封住穴道会影响气血运行，只能以药粉外敷止血。

    虽然知道长生已经气怒爆发，大开杀戒，但长生有伤在身，这让敌方众人自认为有机可乘，在长生敷药之时便有人蹒跚上台。

    此番上台之人亦是三十五六岁的光景，中等身形，神情阴郁，行走之时蹒跚摇摆，竟然是个瘸子。

    眼见对方竟然派了瘸子出战，长生心中顿生疑惑，此人徒手上台，并未持拿兵器，而且衣裳单薄，也藏不了毒药和暗器，此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敢贸然上台。

    瘸子上台之后冲黑脸阴官抱拳行礼，待其抬起双手，长生这才发现了端倪，此人双臂肌肉虬结，抱拳之时可见拳锋板平，非常年练拳不得如此，由此可见此人拳掌功夫很是了得。

    双方对面站立，鼓声再度响起。

    长生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此人，正所谓拳怕少壮，棍怕老郎，年轻人精气充盈，力量强劲，徒手对敌多占优势，而使用兵器之人有兵器助力，对力量要求不高，只需将技法演练的炉火纯青即可。

    之前上场的马云峰与眼前这个瘸子都是三十五六岁的光景，这个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同时兼顾技法和力道。

    长生对自己的近身相搏之术多有自信，并不惧怕与对方比拼拳脚，待得鼓声骤停，二人同时探臂欺身，抢攻进招。

    双方一交手，长生立刻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瘸子的拳法力道异常刚猛，与释玄明的少林拳法不相上下，但与少林武功的大开大合不同，此人的拳法走的并不是大开大合，纯阳至刚的路子，而是诡变无常，全无章法。

    虽然场外众人多为耳目清明的紫气高手，但二人的近身相搏还是令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二人出招的速度当真是快得吓人，众人不但看不清二人是如何化解对方攻势的，甚至连二人出招攻袭的是对方什么部位都看不清。

    眨眼之间二人已经对攻了十几招儿，长生知道此番算是遇到了劲敌，对方所用的拳法并无固定套路，与自己的近身相搏一样，都是随机变化，不循常规。

    瘸子眼神凶戾，表情狰狞，一看就是争强斗狠之人，按理来说这种人是不太可能通晓阴阳，自创武功的，此人之所以出招迅速，诡变无常，极有可能是自无数次的打架争斗中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属于自学成才，无师自通。

    瘸子身上的戾气很重，出招异常狠辣，能取筋骨绝不取皮肉，虽然腿脚不很便利却并不影响其出招儿的速度，只因这么多年下来，瘸子早已习惯了自己特殊的行走和移动方式，不习惯的反倒是长生，由于习惯了对战正常人，出招之时便多有惯性，殊不知瘸子移动之时晃动摇摆，自带闪躲，极难捕捉。

    虽然在场外众人看来二人是同样的打法，实则二人的打法却有着本质的不同，瘸子的优势在于出招更狠，连招更快，而长生的优势则在于周身所有部位都能作为支点撑地借力，此外他精通气穴经络，对方攻击之时选的多是各处要害，而他进攻的目标则多为气穴经络。

    瘸子采用的是只攻不守，猛打猛上的疯狗打法，单就气势而言，比长生更胜一筹，而且他的任务也并不是杀掉长生，而是再度重创长生，为了重创长生，杀敌八百自损三千亦在所不惜。

    长生身经百战，气定神稳，并没有被对方疯狗一般的气势吓倒，与其对攻了二十几个回合之后终于熟悉了对方特殊的移动姿势，随即故意卖了个破绽，引诱对方欺身靠近。

    长生这个破绽卖的颇为明显，但瘸子并不是细心之人，眼见有机可乘立刻气灌右拳，猛击长生胸前伤口。

    不等对方重拳近身，长生便仰身后倒，与此同时起脚勾踢，不偏不倚正中瘸子后脑。

    由于起脚姿势不便发力，这一脚便不曾将瘸子踢晕，只是令其身形不稳，踉跄前扑。

    长生借着勾踢之力顺势翻转，不等对方止住退势，左脚已经再度踢中对方脑后玉枕，玉枕乃是督脉重穴，任凭瘸子有紫气修为，仍被踢的天旋地转，浑噩发懵。

    长生自然不会给对方回神的机会，反踢落地之后立刻踏地疾冲，与此同时气聚右脚，准备猛踢瘸子后颈的天柱穴。

    天柱穴可是死穴，倘若遭受重击，重则殒命当场，轻则颈椎断裂，永久瘫痪。

    长生本想直接取瘸子性命，但是见他踉跄前扑之时步履蹒跚，瞬时想到自己当年亦是腿伤残疾，物伤其类，突生恻隐，凌空起脚，二度补招之时便压腿三寸，避过对方天柱穴，改踹右侧肩胛。

    瘸子中招之后发出了痛苦闷哼，与此同时失足飞起，扑向场外。

    长生敛气落地，一瞥之下突然发现己方众人所在的巽位竟然有人坐在那里，心中疑惑，急忙定睛细看，却发现公输玄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座位，来到巽位并自原本属于杨开的座位坐了下去。

    见此情形，长生心中骤生感动，此时杨开四人都被黑脸阴官驱逐离场，而自己的情况也并不乐观，在这种情况下公输玄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坐回自己旁边，此举等同无声声援，表明立场，当真是雪中送炭，难能可贵。

    就在长生冲公输玄明缓缓点头之际，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破风声。

    察觉有异，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本以为瘸子在自己的大力踢踹之下定会跌落石台，没想到对方竟然止住退势，反冲而回。

    电光火石之间长生也顾不得多想，急忙凌空倒翻，试图自瘸子头上凌空翻过，以此避开瘸子的偷袭重击。

    高手过招只争毫厘，分神乃是大忌，长生仓促应对，始终慢了半分，不等其凌空倒翻，瘸子全力发出的右手重拳已然近身，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骼移位声响，长生直接被瘸子砸飞了出去。

    长生此时后背剧痛无比，奈何身在半空，无法检视自己的伤势，只能根据瘸子出拳的方位推测自己中拳的大致位置，为了将错位的脊骨重新正位，长生只能反运灵气凌空减速，随即竭力低头，重摔落地。

    眼见长生离石台不过三尺，瘸子狰狞咬牙，疾冲离地的同时凌空回臂，到得长生上方全力出拳，俯冲重击。

    瘸子之所以敢如此放肆，乃是听到了长生脊骨错位的声音，只当他已经不得移动，不曾想长生精通岐黄正骨，借助落地之势已经将脊骨重新正位。

    眼见瘸子俯冲补招儿，长生耸肩借力，挺身站起，与此同时右拳聚势上勾，不偏不倚正中对方下颚，直接将尚未落地的瘸子砸向高处。

    不等瘸子落地，长生便踏地借力，疾冲而起，气灌右脚，凌空旋踢。

    长生气怒之下尽出全力，伴随着咔嚓的骨裂之声，瘸子脖颈断裂，跌落台下…...
------------

第七百六十章 残疾之人

    按照长生之前的观察估算，敌方为了对付他至少召集了二十四个紫气高手，瘸子是第十一个挑战者，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还有十三个挑战者需要应对。

    瘸子颈骨断裂，自然是不得活了，瘸子的殒命也在敌方众人的意料之中，在敌方众人看来长生受伤之后的每一场比武都会杀掉对手，实则这种想法也只是他们的妄猜和臆断，长生的确会痛下杀手，却不是以杀掉对手为最终目的，他的最终目的是尽可能的保存实力并坚持到最后，能杀掉对手自然更好，如果杀起来多有难度，也没有必要苛求勉强。

    瘸子虽然战死，却并未动摇敌方众人的军心和士气，只因瘸子临死之前成功伤到了他的脊骨，即便他立刻将错位的脊骨复位，腰背依旧受到了不小的损伤，势必影响到之后的比武打斗。

    第十二位挑战者很快上台，此人亦是一个中年男子，同样徒手上台，并未携带兵器。

    待此人冲黑脸阴官呜哇比划，长生这才知道此人竟然是个哑巴。

    对登台的这个哑巴，长生不但没有轻敌，反倒多有忌惮，确切的说是极为忌惮，要知道大部分人之所以一辈子碌碌无为，一事无成，都是因为分神太过严重，总是将有限且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声色犬马和睚眦是非上，众所周知大部分的哑巴都是聋子，一个不听乱心言语，不招口舌是非的人，一定比普通人更加专注，习武也更容易心无旁骛，突飞猛进。

    为了确定对方是不是又聋又哑，在鼓声骤停之后长生便没有急于抢攻，而哑巴在得到台下队友暗示之后方才疾冲而上，出招进攻。

    与瘸子一样，哑巴进攻之时亦是只攻不守，武功招式也是全无章法，拳打脚踢，冲撞抓挠，彷如群殴泼皮，又似失心疯狗。

    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若是换做习练武功套路的武人，哑巴的这种打法定然能令对方手忙脚乱，无力招架，奈何他此番面对的对手是长生，长生的近身相搏之术并无固定套路，故此哑巴乱拳打死老师傅那一套对他全无效果。

    只攻不守的本质是逞勇斗狠，赌的就是对方不会与自己玉石俱焚，进而抢占先机，但任何事情都有利弊两面，只攻不守固然攻势凌厉，但没了防守也很容易中招受伤，几个回合之后长生便发现了对方的破绽，随即在躲闪的同时给了对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巴掌下去，哑巴不但没有发懵气馁，反倒越发暴躁，呜哇乱叫着冲上来想要抓挠长生的脸颊。

    所有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哑巴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也是被惯出来的，估计此前没少通过这种逞勇斗狠的打法占到便宜，奈何并不是所有人都怕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不过三个回合，长生再度寻到机会，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常人挨了一巴掌都会下意识的发懵，但哑巴挨打之后却没有丝毫停顿，反倒双目圆睁，越战越勇。

    长生本想寻找机会继续抽打哑巴耳光，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的打不怕，但转念过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后面还有十几个对手，不能与哑巴置气，当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打定主意，长生再不迟疑，腾挪的同时寻找机会封点对方气穴，不过哑巴终究是紫气高手，反应迅疾，每每以两败俱伤的打法围魏救赵，逼迫长生变招自保。

    除非双方实力相差特别悬殊，否则争斗之时敌我双方都有受伤的可能，在长生回身旋踢之际，哑巴不退反进，右手五指弯曲成爪，径直抓向长生会阴要害。

    眼见哑巴出手阴毒，长生不敢大意，急忙后翻躲闪，哑巴一击落空，不曾抓到要害，只是撕下了长生半截衣摆。

    此时一个时辰只过去了半炷香，拖延时间这条路是走不通的，长生虽然无心恋战，但哑巴一直只攻不守，想要在重伤哑巴的同时保证自己毫发无伤也并不容易。

    急切的权衡过后，长生自节省灵气和速战速决之间选择了后者，催动纯阳灵气自双掌催生炙热火焰助势增威。

    由纯阳灵气化生的火焰炙热非常，但哑巴一如之前那般猛打猛上，彷如扑火飞蛾，全然无惧。

    又是几个回合，纯阳灵气催生的火焰虽然未能击中哑巴，却令哑巴的衣服受热着火。

    即便衣服被引燃，哑巴仍未停止亡命抢攻，不过他虽然耐得住火焰焚身剧痛，眼睛却受不了衣服燃烧时发出的烟雾，趁其难受眨眼，长生旋身绕到其背后，一记斜踹正中哑巴右腿膝后的委中穴。

    委中穴受到踢踹，哑巴站立不稳，右腿一软，半跪于地。

    长生随即高抬左腿，下劈发力，正中哑巴左肩，令其锁骨断裂的同时双膝跪地。

    长生从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但对方毕竟是个哑巴，虽然可恶终究是个残疾人，长生也懒得聚气助势，取其性命，而是直接飞起一脚，想要将哑巴踢下石台。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哑巴虽然有伤在身，反应却仍然极为迅捷，眼见长生右腿踢来，竟然急张双臂，抱住了他的右腿。

    眼见哑巴抱住了自己的右腿，长生瞬时骇然大惊，急忙旋身翻转，试图甩掉对方。

    哑巴双臂发力，紧紧的抱着长生的右腿，随着他自空中翻转，由于双臂不得空闲，双腿不得蹬踹，哑巴竟然猛然张嘴，冲着长生的右腿狠狠的咬了下去。

    长生此时仍在空中翻转，不曾落地，但腿上传来的剧痛却让他清楚的猜到对方做了什么，情急之下急忙抖腿急挣，险之又险的在对方双颚咬合之前将右腿拔了出来。

    虽然没被咬掉皮肉，长生仍然勃然大怒，他没生哑巴的气，生的是自己的气，自己还是不够决绝，管他是不是残疾人，就该痛下杀手，直接取其性命。

    哑巴失去了长生的右腿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就地急滚，翻压灭火。

    长生气怒窝火，亦不近身追袭，急提纯阳灵气于左右双掌，外延离体的纯阳灵气化作两道炙热火焰，径直罩向正在翻滚的哑巴。

    哑巴原本只是衣襟着火，此番直接浑身起火，惊慌吃痛，翻滚挣扎。

    长生原本是想将哑巴直接烧死的，但听得哑巴吃痛之下呜哇乱叫，聒噪心烦，便再度起脚，想要将其踹下石台。

    在起脚的瞬间，长生再度犹豫，他犹豫不是担心再挨咬，哑巴现在已经烧的黢黑，顾不得咬人了，他之所以犹豫是在想要不要将哑巴踢向那个蒙面女子。

    类似的事情他此前曾经做过，招致了黑脸阴官的厌恶，此番故技重施，定会被黑脸阴官视为冲其示威。

    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该忍的时候还是忍一忍吧。

    就在长生即将打定主意之时，脑海里突然出现自己改口之后敌方众人对自己的嘲笑和诋毁，瞬间怒火爆燃，直冲上头，随即大力起脚，将正在翻滚呜哇的哑巴踢向蒙面女子，“去你娘的吧…...”
------------

第七百六十一章 各为其主

    长生这一脚是铆足了力气的，一脚下去浑身着火的哑巴径直飞向台下的蒙面女子。

    由于长生此前有过类似举动且引起了黑脸阴官的不满，众人只当他再不敢故技重施，不曾想他不但如法炮制，还加上了一句去你娘的，由此可见长生已被彻底激怒，连装都懒得装了。

    长生起脚之前曾经瞥了蒙面女子一眼，后者隐约猜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已然有所防备，不过在长生将哑巴踢飞之后，她却并没有立刻躲闪。

    蒙面女子此举也是在赌，赌自己不躲，黑脸阴官会出手阻止，只要黑脸阴官出手，长生此举就等同直接冲黑脸阴官宣战，如此一来黑脸阴官将会更加痛恨他。

    事实证明蒙面女子赌对了，不等浑身是火的哑巴飞近，黑脸阴官便抬手将其接住并移向别处，待得哑巴落地，身上的火焰已然熄灭。

    黑脸阴官皱眉歪头，瞪眼怒视，“嗯？”

    长生知道黑脸阴官在跟自己说话却并不理会，而是撩起衣摆，检视右腿，虽然先前及时挣脱了哑巴，但哑巴已经下口，自其右腿外侧留下了一处鸡卵大小的淤青。

    见长生并不理睬自己，黑脸阴官越发不满，“屡次殃及无辜，尔意欲何为？”

    长生闻声回头，“我右腿被咬，拿捏不好力道，尔何来殃及无辜一说？”

    长生此言一出，敌方众人瞬时大喜过望，只因尔是个非常无礼的称谓，长生用尔来称呼黑脸阴官，等同直接骂人。

    果不其然，黑脸阴官闻言勃然大怒，愤然起身，“放肆…...”

    不等黑脸阴官说完，长生便怒目回望，“放肆的是你！你凭什么说我心术不正？你分明知道他们在对我进行车轮消耗，却不允许我以言语退敌，不战而屈人之兵，非要逼我逐一迎战他们，此战原本可以兵不血刃，不伤人命，就是因为你故意刁难，才会死这么多人！”

    眼见黑脸阴官鼻翼抖动，长生知道自己即将被移出仙宫，抓紧时间，慷慨直言，“我乃天命之人下凡，你应该看得出来，难不成你我本有积怨宿仇，所以你才会故意刁难，公报私仇？我告诉你，我乃大唐英勇亲王，身系社稷国运，百姓民生，若是因为你的故意刁难而令得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所有的罪过由你一人承担！”

    听得长生言语，黑脸阴官气的目眦欲裂，“大胆狂徒，无知匹夫，竟敢辱骂本座，冲撞神明，本座岂能容你？”

    黑脸阴官言罢，右手随即挥出。

    长生此时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眼见对方抬手，知道自己即将离场，无奈叹气，闭眼认命。

    就在长生做好了离场准备之时，却突然发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左侧肩膀。

    疑惑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老年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侧，此人身形消瘦，精神矍铄，面带微笑，仙风道骨。

    紫衣老道冲长生笑了笑，转而收起笑容看向黑脸阴官，“神荼，好记性，好气量啊。”

    黑脸阴官明显认识紫衣老道，但二人关系貌似并不好，老道言罢，黑脸阴官冷声说道，“这一局由本座主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如何主持贫道不管，”紫衣老道挑眉怒视“但你想取其性命，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听得紫衣老道言语，长生这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原来黑脸阴官先前是想杀掉自己，而不是将自己移出仙宫。

    “你想越俎代庖，越界擅权？”黑脸阴官脸色不善。

    “你想公报私仇，篡改天命？”紫衣老道正色反问。

    “这一局由本座主持，你休要横加干涉，无端阻挠，即刻离场，不然休怪本座翻脸。”黑脸阴官厉声斥责。

    紫衣老道没有继续与黑脸阴官争吵，而是转头看向长生，“若是存心刁难，你如何忍气吞声也于事无补，暂时退场，下一场由贫道主持，还你个公道。”

    听得紫衣老道言语，长生哭的心都有了，黑脸阴官那句心术不正不但挫其锐气，还令其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直待紫衣老道现身，他才知道原来黑脸阴官真的与自己有宿仇，此番是在故意刁难，这一刻他再度有了在王家夼时遇到师父和师兄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若不是紫衣老道及时现身，自己此时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多谢仙长慈悲庇护，但我没做错什么，我要继续打完这一局。”长生正色说道。

    紫衣老道没想到长生竟然还想打，微微一愣之后摇头说道，“莫要冲动置气，快快下台。”

    “仙宫求取灵符，哪怕不为仙长认可，只要连胜三局亦可得授灵符，”长生正色说道，“贫道若是打满三局，不授我灵符便是违逆天规。”

    长生言罢，紫衣老道瞬时明白了他的用意，随即皱眉看他，待得长生重重点头，以示自信，这才微微颔首，隐身不见。

    此时黑脸阴官的脸色难看至极，彷如煮熟的猪肝一般，而敌方众人亦是面面相觑，暗自心惊，他们没想到会突然出现仙人庇护长生，更没想到长生竟然舍易求难，非要坚持争夺这枚金符，长生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有赌气的成分，但最终目的却是极力阻止他们获得金符。

    场外众人都不是傻子，通过黑脸阴官和紫衣老道的交谈已经猜到些许端倪，一是长生当真是天命之人临凡，二是长生前世真的与黑脸阴官有仇，三是天界的神灵和仙人彼此之间存在很严重的矛盾，不能说势同水火，却也是积怨已深，由来已久。

    长生是个孤儿，儿时从不曾得到过父母的庇护和关爱，同村孩子受了欺负，都有父母可以依靠，而自己受了欺负却只能独自承受，此番突得强援撑腰，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身后有人的踏实。

    长生深深呼吸，重回石台正中，挺身站立，静待下一位挑战者上台，哑巴是第十二位挑战者，敌方还剩下十二人，自己先前受了莫大的委屈，而今他有仙家撑腰，再无半点顾虑，他要一雪前耻，报仇解恨。

    眼见长生有仙人撑腰，敌方众人再生顾虑，谁也不敢贸然上台，撄其锋芒，彼此交换过眼神之后竟然按兵不动，有心让出这枚金符。

    猜到对方心中所想，长生不由得眉头大皱，对方若是不再上台，保存实力，就有可能得到第三枚金符，而自己冒险留在台上也就失去了意义。

    想到此处，长生挑眉环顾，冷声开口，“不是都想欺负我吗，来，继续上，不上台的诛九族…...”
------------

第七百六十二章 意兴阑珊

    长生此言一出，场外瞬时哗然一片，不但敌方众人震惊骇然，连围观众人亦是面面相觑，长生此番重提九族连诛，无疑是为了宣泄此前被迫改口的愤怒，谁也不敢怀疑他只是虚张声势，危言恫吓。

    此时敌方众人的处境只能用骑虎难下来形容，长生虽然受伤却并未伤及根本，而今又得到金仙庇护，顾虑尽去，士气如虹，此时登台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但此番若是避实就虚，拒不上台，事后自己的亲友一定会遭到长生疯狂的报复，长生这一招株连九族可谓辣手绝杀，此前他们反叛朝廷的代价最坏不过丢掉自己的性命，而今却要搭上九族亲友的性命，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们无法承受。

    就在敌方众人踌躇两难之际，坐在离位的公孙承威却突然开口说道，“英勇亲王一言九鼎，言出法随，我劝你们不要心存侥幸，即刻弃暗投明，负荆请罪，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黑脸阴官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儿，公孙承威此时高声说话无异于触其霉头，犯其权威，只一挥手，公孙承威便消失不见。

    长生此时正在看向丐帮众人，眼见公孙承威被黑脸阴官移出仙宫之后龙颢天等人竟然面色如常，不见惊讶，瞬时明白公孙承威先前所说言语乃是得到了龙颢天的授意，龙颢天自己不方便亲自开口，才让公孙承威李代桃僵。

    虽然龙颢天歪头看向别处，长生却一直在冷冷的盯着他，龙颢天此举可谓用心险恶，一箭三雕，表面上看是在为他摇旗呐喊，声援助威，实则也是为敌方众人争取活命的机会，说白了就是两不得罪。

    如果只是两不得罪，龙颢天还不算太坏，但龙颢天坏就坏在两边示好的同时又用言语挤兑了敌方众人，都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敌方众人弃暗投明，负荆请罪，但凡有点儿血性的人也干不出这么丢人的事情来。最主要的是一旦消极避战，拒不上台，就成了背叛藩王，弃暗投明，就算长生能饶了他们，朱全忠等一众藩王事后也饶不了他们，这不是明摆着将敌方众人架在火上烤，硬逼着他们狗急跳墙，上台拼命吗。

    长生一直在愤怒的盯着龙颢天，龙颢天总不能一直看向别处，片刻过后终于回头，但他对长生投来的愤怒白眼儿视而不见，反倒跟没事儿一般冲长生微笑点头。

    “这个恩将仇报的狗东西。”长生自心中暗自咒骂，都说狗改不了吃屎，龙颢天这家伙当真是厚颜无耻，唯利是图，龙颢天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就是他独得两枚金符，因为他一旦拿到两枚金符，龙颢天便无力与之抗衡，只有三枚金符各有归属，龙颢天才能待价而沽，伺机而动。

    敌方众人本就踌躇犯难，遭到公孙承威挤兑之后越发尴尬发窘，尤其是按照先前定下的计划，接下来应该上台的那个花甲老者，在己方众人的注视之下汗如雨下，如坐针毡。

    纠结良久，花甲老者终于打定主意，愤然起身，“不战而退，岂不贻笑大方？”

    眼见花甲老者起身上台，敌方众人不但没有群情激奋，斗志昂扬，反倒纷纷面露难色，愁眉苦脸。

    花甲老者并未持拿兵器，不过浑身上下却捆扎悬挂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布袋，虽然相隔很远，长生仍然能够闻到此人身上浓重的药气，不消说，此人也是个用毒高手。

    花甲老者上台冲黑脸阴官拱手见礼，自报家门之后来到场中与长生对面站立，与之前上台的那些人不同，此人眼神飘忽，并无森然杀气。

    待得鼓声响起，花甲老者探手自其中一个腰囊里抓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圆球，与此同时冷声说道，“老夫虽以毒术见长，却行事坦荡，手段光明，这狗尿脬里装的乃是剧毒番木鳖，触之即死。”

    长生面无表情的看着此人，便是此人不说，他也能够闻到番木鳖那股独有的辛辣气息。

    花甲老者随即又自褡裢口袋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毒药，“此乃九月半夏，见血封喉。”

    长生皱眉打量着眼前的花甲老者，他精通岐黄之术，自然知道对方没有说谎，不过他随身带有玄蛇内丹，可避百毒，并不惧怕对方下毒。

    随着鼓声由缓至急，花甲老者再度自左侧腰囊里抓出一支竹筒，拔掉木塞倒出少许黑色粉末低头端详，与此同时以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长生。

    长生定睛细看，只见那黑色粉末之中带有点点银光，且气味略带苦甜，分明是剧毒银环蛇。

    “三毒齐下，看你如何应对。”花甲老者冷笑发声。

    “这三种剧毒我都不陌生。”长生冷声接话。

    虽然长生语气阴冷，花甲老者却是如释重负，好生感激，他知道长生会医术，却不知道长生精通到何种地步，听长生这么说，知道他明白番木鳖和九月半夏再加上银环蛇，三毒混合会抵消对冲，除了辣眼呛人，什么用处也没有。

    待得鼓声骤停，花甲老者抢先出手，尿脬里的番木鳖，纸包里的九月半夏，竹筒里的银环毒粉同时洒出。

    三种药粉的分量很足，同时洒出之后场中瞬时被毒粉笼罩，不等长生出手，花甲老者便惨叫一声，疾飞倒退。

    花甲老者径直飞下石台，手捂左胸，急咳吐血。

    近处的同伙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不曾想那花甲老者却连连摆手，“此人暗藏剧毒，别碰我。”

    敌方众人不明所以，只当长生百毒不侵，心中越发紧张忐忑。

    明眼人虽然不多，却总是有的，随后上场的中年妇人貌似发现了端倪，不曾耽搁迟疑，径直快步上台，冲黑脸阴官见礼之后来到长生近前。

    中年妇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在鼓声响起之后立刻开始催动灵气，此人灵气一动，长生随即察觉到寒气逼人，不消说，此人所练内功应该与自己的纯阴真气有相似之处。

    仙宫内温暖如春，中年妇人寒气外泄，石台上很快出现氤氲雾气。

    见此情形，长生立刻猜到此人想要借助雾气掩人耳目，佯败下台，他原本是憋了一肚子火想要报仇雪恨的，奈何敌方众人斗志全无，只想走个过场，谋个退路，此时自己若是趁机抢攻，貌似有些胜之不武。

    鼓声骤停之时整个石台已经雾气弥漫，中年妇人担心长生痛下杀手，也不敢过多滞留，刚刚冲进雾气便倒飞下台，与此同时咬破舌尖儿吐出血来，“混元神功果然厉害！”

    眼见中年妇人亦是一个回合不到便被打下石台，台下众人震惊之余亦不由得心生怀疑，怎地连个比拼灵气的气爆之声都没有，中年妇人便身受重伤吐血下台？

    长生站在台上无奈皱眉，但不等雾气散去，下一位挑战者便匆匆上台，此人是个年轻男子，三十出头，身后背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

    此人亦是斗志全无，之所以匆匆上台是想借助中年妇人留下的雾气佯败离场，但鼓声骤停之时场上的雾气已经散去，年轻男子没了掩护，无奈之下只能延出灵气自身后的木箱里引出五把不同颜色的长剑，绕着长生旋飞一圈儿之后四散跌落，与此同时自己惨叫一声，滚落台下。

    前面两场还有人不明所以，但这驭使飞剑的年轻男子假的不能再假了，众人都知道他是佯败下台，如此拙劣的演技，休说本人了，便是围观众人亦是面皮发烫，尴尬非常。

    虽然众人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曾出言点破，不管是冲着长生，还是冲着请他们的藩王，他们都必须上台走个过场，日后也能有个说法儿。

    长生手都没动便连赢三场，免不得意兴阑珊，眼见还有人要上台，急忙皱眉摆手，“好了，好了，都别上了，既往不咎，赶紧走吧…...”
------------

第七百六十三章 得授金符

    虽然长生已经说过既往不咎，但台下依旧有人快步上台，此番上台的是一个肥胖的蛮人，肤色黝黑，身形低矮，身上穿着一副奇怪的盔甲，手里抓着一把四尺多长的斩马刀。

    蛮人上台之后照例冲黑脸阴官拱手行礼，说的是蛮语，黑脸阴官听不懂也懒得听，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眼下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他当真是颜面扫地，威严尽失。

    起初长生还不明白这黑胖蛮人为何执意上台，听他满口蛮语，这才知道此人也是上来走个过场的，这家伙既然过来争夺灵符，不可能不懂汉话，之所以说蛮语无疑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日后为自己身后之人招惹麻烦。

    虽然知道蛮人并不是上来与自己拼命的，长生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需要时刻提防对方以假乱真，暴起发难。

    蛮人冲黑脸阴官见礼之后来到石台正中，与长生对面站立，静待鼓声响起。

    长生近距离打量着蛮人，此人身上的盔甲色呈灰白，覆盖了身上八成以上部位，对于盔甲的材质和纹路他隐约有些眼熟，仔细端详发现与犀甲极为相似，只是颜色不尽相同，犀甲皆为黑色，此人所穿盔甲则为灰白色，想必是由更为罕见的白犀牛皮缝制而成。

    再看此人所用斩马刀，器型很是古拙，刀身发青，血槽泛黑，无疑是一件前朝留存下来的兵器，虽然称不上神兵，却算得上利器。

    鼓声响起之后长生开始思虑如何对付此人，他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意图，只能将假的当成真的，仔细观察之下很快发现破绽，此人所穿犀甲明显由桐油浸泡过，这种盔甲虽能抗拒刀兵却最怕火烧，必要的时候可以催生火焰炙烤焚烧。此外，为了方便移动伸展，甲片与甲片之间也都留有缝隙，亦可以通过这些缝隙封点对方穴道。

    鼓声停止之后，蛮人大吼一声挥刀抢攻，长生不摸对方虚实，便没有急于反攻，只是施展追风鬼步腾挪躲闪。

    蛮人出刀之时一直在大呼小叫，喊的很是大声，叫的颇为夸张，旁人不明所以，只当他在发声助力，身为当局者，长生却知道此人出刀是留有余地的，之所以大呼小叫，很可能是想故意违反仙宫里不得高声喧哗的规矩，以此引得黑脸阴官反感，进而将其移出仙宫，若是被移出仙宫，自然也就不用打了。

    蛮人算盘打的不错，奈何却没弄清比武的规矩，要知道比武时对战双方发声助力并不违规，如此一来，任其喊破喉咙，黑脸阴官也只是一脸憎恶的皱眉冷视，并不曾将其移出仙宫。

    此时局势已经明朗，长生心情大好，眼见蛮人进退两难，有心助其一臂之力，便反守为攻，欺身直进。

    眼见长生近身，蛮人急忙趁着出招之时背对己方众人，与此同时低声说道，“千万别烧，盔甲里面全是硝硫火药。”

    由于蛮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场外众人便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黑脸阴官却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一刻他杀了这蛮子的心都有了，蛮子不但会说汉话，还说的字正腔圆，但先前却故弄玄虚，冲其说些饶舌土话，当真是拿他当猴耍。

    长生统兵阵前时从不诛杀降卒，眼见蛮子无心与自己为敌，便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随即施出近身相搏之术攻击对方甲片连接处，几招之后凌空起脚，将对方踢下了石台。

    相较于前面的三人掩耳盗铃，蛮子败的还算体面，至少还与长生打了十几个回合。

    长生虽然再胜一场，却是多有后怕，先前上台的四人一个擅长用毒，一个能够催生阴寒灵气，还有一个能够控御飞剑，最后这个蛮子竟然在盔甲里面藏有火药，如果这些人真的尽出全力，自己怕是早已接连遇险。

    不得不承认敌方策划之人心思缜密，工于心计，制定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只可惜谋划之人虽然厉害，奈何实施之人却是各怀鬼胎，不得很好的照章遵行，由此令得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实则敌方这种上梁正却下梁歪的情况极为常见，就好似朝廷和律法，本身都是好的，朝廷乃至州郡这一级的官吏多能恪守遵行，勤政爱民，但到了府县一级就开始走样儿，官儿越小架子越大，动辄以朝廷授予的权力作威作福，肆意欺压朝廷的子民，蒙受冤屈的百姓还不能越级向州郡和朝廷诉苦伸冤，诉苦就是狡辩，伸冤就是刁民。

    蛮子落败之后下一位挑战者立刻上台，长生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全神贯注，小心应对，确定对方只是上台走个过场之后也不会让对方太过难堪，一唱一和的送对方下台，亦不下重手。

    都说兵败如山倒，此言确有道理，眼见前面众人都不拼命，后面的挑战者亦是信心全无，明知打不过了，谁也不会做无谓的牺牲，随着时间的推移，敌方众人尽数上台，最后只剩下了那个蒙面女子。

    由于落败之人大多先行离去，此时仙宫内已经剩下不足百人，尚未上台已不足十人。

    蒙面女子抱臂胸前，垂眉闭目，并无上台打算。

    等了许久不见对方上台，长生知道对方不会上台了，此人很可能舍难求易，将希望寄托在了下一场。

    再等片刻，鸣金之声响起，一个时辰终于结束。

    听得鸣金之声，长生转身来到黑脸阴官近前，由于黑脸阴官对自己百般刁难，甚至想要取自己性命，长生对此人便多有痛恨，但沉吟过后还是冲其稽首行礼，“福生无量天尊，神明在上，这一局还是贫道胜了。”

    由于没有穿戴道袍，此前长生便没有以道人自居，此番以道家礼数冲黑脸阴官见礼，实乃暗藏深意，他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天上的神明和仙人分属不同的两个阵营，彼此之间还存在着很严重的矛盾，此番以道人自居，既是向一直隐身暗处的紫衣老道表明自己道人的身份和所属阵营，同时也是冲黑脸阴官发难，如果黑脸阴官继续刁难，那就不是冲着自己，而是跟所有修道飞升的仙人过不去。

    品德和心智并无直接关系，黑脸阴官焉能听不出长生的话外之音，不过他却并没有暴怒发难，而是长长叹气，怅然开口，“罢了，天意如此，在劫难逃。”

    “不知神明此言所指为何？”长生不解追问。

    黑脸阴官并没有为长生解惑，而是再度说道，“本座说你心术不正，并非你品行不端，而是你不懂得何为顺天应人。”

    “本座自不会执法犯法，破坏天规，你既然赢了，这枚金符自然归你所有，”黑脸阴官说到此处站立起身，“伸手出来。”

    眼见对方真要授予自己金符，长生急忙稽首再谢，转而伸出左手，承纳接受。

    黑脸阴官将金符转授长生，转而冷声说道，“尔等心存执念，不知顺天应人，这枚金符入你之手，人间势必血雨腥风，生灵涂炭。”

    听得黑脸阴官言语，长生陡然皱眉，此时他已得金符，本不想继续冲撞对方，但对方尖锐刻薄，妄言臆断，他当真难以接受。

    不等长生回神，黑脸阴官便消失不见。

    “哈哈，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离位传来了龙颢天的道贺之声。

    长生此时正在想黑脸阴官为何有此一说，虽然听到了龙颢天的话却并未理睬他，而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见长生回返，公输玄明急忙起身道喜。

    长生握住了公输玄明的手，与其一同落座，聪明人自生默契，无需过多言语，在局势对自己极为不利时公输玄明坚定不移的站到自己这一边，这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如果自己没有拿到金符，公输玄明也势必受到敌方众人的报复和清算。

    眼见长生成功拿到金符，仙宫各处的武人纷纷上前冲长生道喜，长生只得站立起身，与众人寒暄客套，他是亲王，代表着朝廷，不能自视清高，拒人千里。

    “哈哈，恭喜王爷，王爷勇冠三军，天下无敌，金符为您所得，实乃众望所归。”龙颢天也凑了过来。

    一句‘你给我滚一边儿去’就在长生嘴边，最终还是生生咽了回去，龙颢天此时亦得金符，三枚金符他得其一，不能当众翻脸，不然日后不得回环。

    “同喜，同喜。”长生冲龙颢天点头。

    “先前是我让公孙承威为您高喊助威的，”龙颢天恬不知耻的抢功，“我的天蚕神功蒙您所赐，危急关头绝不会落井下石，必须为您摇旗呐喊，击鼓助威。”

    “你们喊的挺好。”长生冷笑。

    “来呀，”龙颢天招手喊来一名丐帮帮众，“几位大将军都在外头等着呢，赶紧出去报喜，免得他们担心。”

    后者高声应是，快步而出。

    “王爷，刚才那个仙人好像认识您啊，”龙颢天腆脸笑道，“听他的话外之音，他的那枚金符也会给您。”

    “不会的，我已得金符，岂能再得。”长生摆手摇头，黑脸阴官先前所说自己不会执法犯法，违逆天规，这句话实则是对紫衣老道说的，旨在警告对方不要执法犯法，徇私偏袒。

    “哦，”龙颢天点头，“原来如此，这个，这个，我们丐帮有个伙计没上场，要不让他上去试试？”

    “行啊，你看着办吧。”长生随口说道。

    邀了功，示了好，又得到了长生同意，龙颢天彻底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待道贺众人尽数离开，长生这才坐回石椅，如释重负的同时长喘了一口粗气…...
------------

第七百六十四章 荣辱气节

    成功拿到金符，长生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此时只感觉浑身发软，几近虚脱，先前受伤流血并不是其精神萎靡的主要原因，之前一直精神紧绷，高度紧张才是最伤心神的，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自己如果拿不到金符，后果不堪设想。

    公输玄明知道长生身心俱疲，亦不曾出言打扰，只是静坐一旁，默不作声。

    片刻的闭目养神之后，长生略微回神，随即凝神内窥感知自身变化，他能清楚感知到金符的存在，金符看似有形实则无形，只是豆粒大小的一团精纯灵气，可随意念游走周身，并非只能寄于掌心。

    在金符入体的瞬间，其胸前的伤口便快速愈合，不过先前耗损的灵气却并未得到补充，至于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也是没有的，由此可见金符虽能护身延寿，却不得补充灵气，提升修为。

    此外，金符入体之后三种灵符的信息便尽数浮现脑海，包括灵符等级的不同以及所在方位和彼此之间的距离全部一清二楚，只不过这种感应只能感应到灵符本身，并不能感应到灵符的主人。

    此时他能清楚的感知到另外十六枚灵符分别处于什么位置，在仙宫之外有两银四铜六枚灵符，这六枚灵符应该为五人所有，其中杨开有一枚银符，大头有一银一铜，释玄明和余一分别有一枚铜符，最后一枚铜符应该是先前高喊发声，被黑脸阴官撵出去的公孙承威。

    大头等人聚集在仙宫之外无疑是担心他的安危，不过龙颢天刚才已经派人出去通风报信了，大头等人此时应该已经知道他顺利拿到了一枚金符。

    虽然紫衣老道先前曾经短暂现身，但第二枚金符尘埃落定之后紫衣老道却并未急于现身，此时仙宫里一直不曾上场的武人已不足十人，其中就包括那个身穿黑衣的蒙面女子，此人的同伙已经尽数提前离场，细数之下仙宫里一直不曾上场的武人还有九人，除了蒙面女子和一名丐帮帮众，另外七人都分散在仙宫各处，彼此之间应该并不熟识。

    长生逐一打量着剩下的九人，蒙面女子依旧抱臂胸前闭目养神，龙颢天正在与那名帮众低声耳语，而其他七人则无一例外的表现出了紧张和激动，最后一场金符的争夺参与人数较少，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机会，不出意外的话，比武开始之后这些人都会上场。

    虽然比武尚未开始，长生却知道这场比武的最终结果不会太好，确切的说是对他和他背后的朝廷而言不会太好，而今他已经得到了一枚金符，最后一场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七人之中突然杀出一匹黑马抢走金符，因为这七个人都没什么背景，即便抢走金符也不足为惧。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些人都表现出了紧张和兴奋，这就说明他们此前之所以迟迟不出手，并不是蓄谋已久，耐着性子等待时机，而是压根儿就没想染指灵符，一直留在仙宫只是为了看热闹，此番是突然看到了希望才临时生出了抢夺灵符的念头，这些人的准备肯定都不充分，实力估计也不会很强大，即便上台恐怕也不是蒙面女子和丐帮帮众的对手。

    最好的结果不太可能出现，反倒是很坏和最坏这两种结果出现的可能性较大，最坏的结果并不是金符被蒙面女子抢走，而是丐帮帮众拿到了这枚金符。

    道理也很简单，蒙面女子和丐帮帮众的背后分别是反叛的藩王和龙颢天，双方全都手握兵权，如果蒙面女子抢到金符，自己虽然有些被动，却还能略占优势，稳住局面。但这枚金符若是被丐帮帮众抢了去，局势就会彻底失控，龙颢天一方独占两枚金符和一枚铜符，整体实力已经超过了己方众人，届时龙颢天一定会造反。

    他之所以有此判断也并非臆断乱猜，而是有着具体的依据，丐帮众人先前大多陪着龙颢天上台了，唯独留下了一人，龙颢天为何单独留下此人？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留着此人用来捡漏儿，如果龙颢天没有不臣之心，自己拿到一枚金符就够用了，完全没必要再奢求更多，而龙颢天却狡猾的留了个后手儿，由此可见这家伙头生反骨，狼子野心。

    此外，龙颢天既然留下此人捡漏儿，就说明此人还是有些实力的，如果只是个酒囊饭袋，就算遇到漏儿也捡不着。

    想到此处，长生忍不住皱眉叹气，蒙面女子等人先前对自己进行车轮消耗，又是暗中下毒，又是施放暗器，甚至散功自爆和暗藏火药这种卑鄙的手段都用上了，恨不得置自己于死地才好，此人若是拿到金符，自己就等着头疼吧。不过金符若是被丐帮得了去，就不是头疼那么简单了，直接是一个头两个大。

    片刻过后，石台上金光乍现，紫衣老道终于现身，金光俯照，说明紫衣老道来自天界。

    紫衣老道上次现身是为了自黑脸阴官手里救下长生，与黑脸阴官对峙之时神情冷峻，态度强硬，此番现身则是拂尘搭肘，多有从容，现身之后亦不多话，径直走到正北乾位，幻化交椅缓缓坐下。

    由于紫衣老道面南背北，而长生坐在东北巽位，故此便看不到紫衣老道的表情，而紫衣老道为了避嫌也并未回头看他。

    比武随即开始，不过台下众人都在等待观望，并不急于上台。

    长生看着紫衣老道的背影出神发愣，他对眼前这位金仙毫无印象，但对方无疑是认识自己的，确切的说是认识自己的前世，根据对方的话外之音不难看出自己前世也是一位仙人，而且在天界的地位还不低。

    之所以有此判断有两个依据，一是金仙亲自出手保护，二是自己与黑脸阴官有仇，紫衣老道先前曾经说过一句‘神荼，好记性，好气量啊。’神荼无疑是黑脸阴官的名字，他是道门中人，自然知晓天界和地府一些地位尊崇的神仙，神荼乃东方鬼帝，在阴间主宰一方，自己前世能够与鬼帝结仇，地位和品级至少也与神荼相当，不然也没有资格与神荼结仇。

    此外，紫衣老道那句‘好记性，好气量’其实是句反话，言下之意就是“你的气量真是太小了，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竟然还在记仇。”

    紫衣老道这句话也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自己的前世在与神荼结仇的过程中是占据上风的，神荼属于吃亏的那一方，如果神荼是占便宜的一方，也不至于心存愤恨，耿耿于怀，由此也能推断出自己前世的品级至少与位列金仙的神荼相当，甚至可能更高。

    一直无人上台，长生便无需分神，得以静心思虑，神荼临走之时曾经说过自己不懂得顺天应人，这句话其实也不难理解，那就是在神荼看来大唐气数已尽，改天换日是顺天应人，而自己扶正纠偏，力挽狂澜等同逆天而行，也正因为自己心存执念，进而导致改朝换代不得顺利进行，由此多起战事，多伤人命。

    不过对于神荼的说法他却并不认可，原因也很简单，不管什么时候忠孝仁义和礼义廉耻都不能丢，难不成家国有难，明知无力回天便投降反叛？难不成亲人身染重疾，明知无力回天便遗弃不管？难不成为了保住性命，面对霪辱便苟且屈从？

    去他娘的吧，如果眼中只有利益得失，没有荣辱气节，与畜牲何异？还不如畜牲呢。

    就在长生沉吟思虑，梳理头绪之时，台下终于有人站起，大步上台…...
------------

第七百六十五章 三分天下

    此番上台的是一个肥胖男子，年纪当有三十出头，中等个头儿，腰佩长剑，做秀士打扮。

    长生皱眉打量着此人，此人很是肥胖，怕是得有三百多斤，肥头大耳，油光满面。

    短暂的打量之后，长生便断定此人稀松平常，没什么大能耐，倒不是看不起胖子，而是看不起用剑的胖子，要知道胖子的长处是力气大，通常使用重型兵器，而用剑需要腾挪快速，应变敏捷，此人如此肥胖，自然敏捷不到哪儿去。

    胖子冲紫衣老道拱手见礼，自报家门之后来到石台正中，等待挑战者上台。

    由于不看好此人，长生连对方的名字也懒得记，随手拿过大头等人遗留在石椅上的包袱一通翻找，找出几枚果子与公输玄明分食。

    虽然全场只剩下了九个人，却并不意味着比武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越到最后众人越是慎重，胖子登场之后一直无人上台挑战，半个时辰之后，胖子可能是站累了，竟然坐了下来。

    见此情形，长生越发意兴阑珊，歪头看向公输玄明，发现公输玄明亦是无精打采。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冲公输玄明低声耳语，只道眼下自己已经成功拿到金符，若是公输玄明有事在身，不妨提前离场，不用继续留下陪着自己。

    听得长生言语，公输玄明隐约猜到他的用意，便不坚持留下，只道自己的确有点事情需要回去处理，如果长生没有别的事情，他便提前退场了。

    长生再度冲公输玄明道谢，转而目送其离座起身，先行退场。

    长生之所以提前将公输玄明打发走有两个原因，一是确定公输玄明的真实想法，公输玄明虽然在自己处于劣势时坚定支持，无声声援，却并不表示人家想与己方众人并肩作战，同舟共济，也可能只是为了报答他先前的指点恩情。而今他已经通过公输玄明的提前离场得出了结论，公输玄明虽然对自己多有感激，却并不想与己方众人过从甚密，说白了就是双方只是很好的朋友，并不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不想将公输玄明扯进随后可能发生的战事里，目前来看蒙面女子得到这枚金符的可能性很大，双方眼下已经势同水火，他决不允许蒙面女子得到金符之后全身而退，只要对方离开仙宫，他立刻就会动手截杀，届时公输玄明如果还在旁边，就会发愁要不要出手帮忙，公输玄明已经六十多岁了，很可能儿孙满堂，而且公输玄明还是淮南人氏，离孙儒和朱全忠掌控的地盘儿很近，一旦彻底结仇，其家人极有可能遭到对方疯狂的报复，他不想让公输玄明为难，也不想连累人家。

    胖子坐在石台上打盹儿犯困，场外众人等的心焦无聊，但众人都想知道最后一枚金符花落谁家，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下去。

    眼瞅着一个时辰就要到了，终于有人上台挑战。

    长生此前猜的没错，胖子的修为稀松平常，剑法也是差强人意，奈何对方也是个半瓶醋，二人青蛙对蛤蟆，半斤对八两，你来我往打的热火朝天。

    见多了高手对决，再看寻常打斗，简直是破绽百出，不堪入目，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双方方才分出胜负，胖子被对方打的鼻血横流，跌落台下，而其对手则是腰部中剑，重伤险胜。

    无聊的打斗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不是所有人都行事缜密，准备充分，打赢胖子的那人事先并没有备下止血的金疮药，在台上硬撑了一刻钟竟然失血力竭，晕厥倒地。

    都晕死过去了，自然不能再打了，紫衣老道无奈之下只能施展法术将其唤醒，略做救治之后移出仙宫。

    台上已经没人了，也不见台下有人上台，剩下的几人仍在迟疑观望。

    长生越等越烦，越等越气，一共只剩下七个鸟人，有什么值得磨蹭的，都恨不得让别人打个你死我活，然后自己捡点儿便宜，这群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究竟自己是傻子，还是在拿别人当傻子。

    等了许久，终于有人上台，由于等的太久，对于这些浪费了自己时间的人长生是越看越不顺眼，他自忖不是个急性子的人，但这些人也实在太磨蹭了，相较于鲁莽冲动，磨磨蹭蹭更令人讨厌，要知道磨蹭拖拉没有任何意义，跟沉稳谨慎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儿。

    长生虽然生气，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他之所以心焦上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头等人一直等在外面，仙宫里温暖如春，但仙宫外面却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长时间的等在外面谁也受不了，即便有灵符护体不至于被冻伤冻死，但冻僵了也不成，没有大头等人助力，稍后动起手来，自己不一定能拦得下蒙面女子。

    由于比武太过无聊，睡过去的人着实不少，此时台下各处都有鼾声传来，长生也想小憩回神，养精蓄锐，奈何身边无人，担心睡着会错过什么，便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比武沉闷拖沓，紫衣老道却并未出言催促，一直端坐乾位耐心等待。

    都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有自知之明的人其实没几个，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只有两斤的能耐却总想得到十斤的东西，殊不知东西再好，自己实力不足也得不到，磨蹭再久，奇迹也不会出现，拖延再长，上台也还是个输。

    漫长的等待过后，第七个挑战者终于上台。

    龙颢天的确狡猾，在他的授意之下，那名丐帮帮众一直没有上台，一直等到一个时辰即将结束，蒙面女子终于按捺不住，起身上台。

    直到此时长生才知道蒙面女子姓李名焕宸，乃河南人氏。

    龙颢天的本意是利用台上的武人消耗李焕宸的灵气，以此为自己人创造机会，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李焕宸上台之后只用了一个回合就取了对方性命。

    见此情形，龙颢天知道自己留下捡漏儿之人不是对方对手，即便上台也只是得罪人，急切思虑之后当机立断，直接放弃挑战，命身旁的丐帮帮众提前离场。

    眼见尘埃落定，长生立刻打起精神，结果正如自己所料，最后一枚金符果然被蒙面女子得了，此人必是后患，决不能让其活着离开…...
------------

第七百六十六章 尘埃落定

    虽然台下已经无人可以上台挑战，但按照比武的规矩，蒙面女子还是要在台上等到一个时辰结束。

    最后这场比武拖延得太久，场外众人早已失去了耐心，眼见蒙面女子拿到金符已经没有悬念，场外众人便开始提前退场。

    起初还有一些人想要留到最后，但是眼见走的人越来越多，亦随之打消了留到最后的念头，纷纷站立起身，随着人群提前退场。

    由于蒙面女子尚未拿到金符，便有人想要亲眼见证此人得到金符，但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长生与蒙面女子水火不容，担心滞留不去会被双方误认为是对方的同党，为免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先走为上。

    片刻过后，偌大的仙宫只剩下离位的龙颢天等人，不过龙颢天也没有继续留下，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实在憋不住了，一边率领丐帮众人提前退场。

    对于龙颢天的提前退场，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这家伙最擅长审时度势，先前眼见自己的手下没有拿到金符的可能，直接打发手下提前退场，以此避免与蒙面女子结仇，此时提前退场乃是间接表明自己的立场，保持中立，不支持任何一方。

    龙颢天等人离开之后，台下只剩下了长生一人，长生一直滞留不去，意图也已经非常明显了，此时敌方众人已经提前退场，蒙面女子孤立无援，而大头等人一直等在仙宫外面，只要蒙面女子拿到金符走出仙宫，他立刻就会与大头等人对其展开围攻截杀。

    长生闭目养神，沉默等待，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时辰终于结束，鸣金之声随即响起。

    待得鸣金之声响起，蒙面女子转身来到紫衣老道近前，拱手行礼，“仙长，我赢了。”

    “你是何人？”紫衣老道冷声问道。

    蒙面女子没想到紫衣老道会有此一问，愣了一愣方才出言答道，“奴家姓李，名焕宸，乃河南道临淮郡人氏。”

    蒙面女子上台之初就曾报上了姓名和籍贯，不过这次说的比上次更详细，具体到了哪个郡，除此之外还透露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此人尚未婚配，因为只有待字闺中的女人才能自称奴家，若是已经嫁为人妇则只能自称妾身或是妇人。

    “贫道再问你一遍，你是何人？”紫衣老道面无表情。

    蒙面女子不明所以，疑惑皱眉，“奴家刚才已经说过了，仙长为何再三追问？”

    “你虽然比武获胜，却不见得一定能够得授灵符，”紫衣老道语气冷硬，“贫道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何人？”

    听得紫衣老道言语，蒙面女子陡然皱眉，“仙长为何假公济私，故意刁难？”

    紫衣老道面无表情，并未接话。

    由于紫衣老道先前曾经现身保护长生，蒙面女子便认为紫衣老道是在故意刁难自己，想要将这枚金符也授予长生，心中愤怒，正准备爆发却猛然想起一事，急忙扯下蒙面纱巾，露出了一副鼻偃齿露的蜡黄面孔。

    眼见此人长相丑陋，长生心中厌恶陡增，果然是相由心生，如此丑陋，配得上那乖张性情，暴戾脾性。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蒙面女子在取下面纱之后竟然再度抬手，自左耳下方入手，揭下了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

    至此，李焕宸终于以真面目示人，“奴家李焕宸，拜见仙长。”

    长生坐在巽位，李焕宸面北而立，二人距离很近，李焕宸的样貌被长生尽收眼底，待得看清李焕宸的模样，长生开始对自己的相人之术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前一刻他还在感慨相由心生，不曾想后一刻就被彻底推翻，李焕宸虽然极力遮掩自己的样貌并不是长相丑陋，见不得人，事实恰恰相反，李焕宸长的很是美貌，丝毫不输张墨和倪晨伊。

    不同于张墨的超凡脱俗和倪晨伊的绰约艳丽，李焕宸的五官很是柔和，属于说不上哪里好看，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种，不过此人五官虽然俊美，眉眼之间却带有很强的戾气，确切的说是杀气，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是个别人多看她一眼，她都会拔刀杀人的女人。

    此外，李焕宸的年纪应该比倪晨伊大，比张墨小，目测当在二十二三岁上下。

    见李焕宸终于露出真面目，紫衣老道这才面露微笑，缓缓点头，“不必多礼。”

    到得这时长生才反应过来，原来紫衣老道并没有故意刁难李焕宸，而是李焕宸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失了基本的礼数。

    紫衣老道此举绝非小题大做，要知道自古至今藏头露尾的蒙面和浓妆艳抹的易容都是极为失礼的行为，等同弄虚作假，恶意欺瞒。

    长生皱眉打量此人之时，紫衣老道和声开口，“贫道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当如实回答。”

    “仙长请问。”李焕宸拱手开口。

    “你如何看待世人？”紫衣老道随口问道。

    见李焕宸疑惑皱眉，紫衣老道随即换了个问法，“在你看来，世人都是什么样的？”

    李焕宸略做思虑，随即正色答道，“回仙长问，在奴家看来世上没几个好人，以坏人居多。”

    紫衣老道摇甩拂尘，将拂尘搭于右肘，与此同时微笑说道，“尽说其详。”

    对于紫衣老道的问题，李焕宸明显没有充分准备，急切思虑的同时出言说道，“世上自然是有好人的，却不多，百里尚且不能挑一，世上多是心术不正的坏人，忘恩负义，贪生怕死，贪霪好色，好吃懒做，志大才疏，自欺欺人，薄情寡义，狂妄无知，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一时之间奴家也不得尽述囊括。”

    对于李焕宸的说法，紫衣老道未置可否，而是再度微笑问道，“你如何看待世人眼下遭受的苦难？”

    “全是自找的，他们的愚蠢和薄情配得上他们所承受的苦难，”李焕宸挑眉说道，“我就算得授金符，也不会管他们。”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求取灵符？”紫衣老道追问。

    “我欠了别人一个人情，得还上这个人情。”李焕宸说道。

    “你想怎么还？”紫衣老道笑问。

    “救命之恩，以命偿还。”李焕宸回答。

    紫衣老道缓缓点头，“好吧，伸手出来。”

    李焕宸没想到紫衣老道这么轻易的就将金符转授给自己，她先前之所以敢实话实说乃是自恃无人能与自己争抢，故此并没有揣摩仙家心意并投其所好。

    紫衣老道在转授金符的同时回头看了长生一眼，冲其微笑点头。

    长生见状急忙手抱阴阳，稽首回礼。

    待得转授完成，紫衣老道离座起身，从容开口，“此间事了，仙宫即将隐匿，你们早些去了吧。”

    不等二人接话，紫衣老道便摇甩拂尘，消失不见。

    待得紫衣老道消失，李焕宸急忙将人皮面具和蒙面黑纱覆面遮脸，待得作罢这些，回头只见长生正在盯着自己。

    “你看什么？迟早挖去你的双眼！”李焕宸厉声呵斥。

    “你以为自己长的很好看吗？”长生鄙夷嗤笑，“比你好看的我见得多了，更何况你长的好看与否，也并不影响我杀你。”

    “杀我？就凭你？”李焕宸多有不屑。

    “就凭我……”
------------

第七百六十七章 放虎归山

    听得长生言语，李焕宸面露不屑，撇嘴冷哼，“想杀我？上来！”

    长生闻言亦不迟疑，立刻提气纵身，飞掠上台。

    不等长生敛气落地，李焕宸便拔出双刀，双手反握，急旋挥斩。

    眼见不得从容落脚，长生急忙凌空侧翻，避过了李焕宸急斩而至的双刀，与此同时延出灵气，隔空击向地面，借着反冲之力重新拔高。

    李焕宸并未凌空追袭，而是将两把短刀交叉胸前，凝神戒备，静待长生俯冲出招儿。

    长生深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加上李焕宸等人先前为了对付自己无所不用其极，令其憋了一肚子火，此番有心痛下杀手，取李焕宸性命，便无半点迟疑，亦不吝惜灵气，直接催动纯阳灵气自体外催生炙热火焰，借助火焰悬浮升空的同时运气聚势。

    长生此前曾经施展过浴火凌空，李焕宸知道浴火凌空威力惊人，也知道长生接下来将会对自己发起雷霆一击，但她却并未腾挪躲闪，亦不曾横加干扰，而是双臂外探，反手执刀，做好了在长生疾冲而下之时快速出刀，对斩封喉的准备。

    长生自然察觉到了李焕宸的意图，但他却并不准备临时变招儿，正所谓两军相逢勇者胜，他铁了心要与李焕宸拼命，眼下这种情况谁能快上半瞬，谁就能占据上风。

    待得聚势完成，长生立刻催动灵气，浴火俯冲。

    李焕宸双目圆睁，审时辨位，在长生近身的瞬间双臂内收，对准长生的脖颈合刀对斩。

    长生之所以敢长驱直入，乃是自恃有金符护体，只要不被对方斩下头颅，即便身受重伤亦能瞬间愈合。而李焕宸之所以敢直撄长生锋芒，亦是自恃有金符护体，只要不被长生拿住，即便被烈火烧伤，亦不会伤及根本。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一触即分，由于长生刻意避开了头颈要害，李焕宸的双刀只是砍伤了他的双臂。而李焕宸先前留下了脱身余地，故此长生亦未能将其拿住，只是将其烧了个灰头土脸。

    待得二人急转相对，长生双肩的森长血口已经自行愈合，李焕宸被烧掉的头发和满是燎泡的面孔亦复原如初。

    由于刚刚得到金符，对于金符的威力二人皆是不甚了解，眼见对手伤势愈合的如此迅速，二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惊讶神情。

    短暂的惊愕过后，二人同时疾冲上前，由于灵气充足，长生便不曾敛起体外的炙热火焰，与对手近身相搏的同时急切的寻找机会，只要将对方拿住，他就有把握将对方活活烧死，哪怕对方有金符护体也来不及疗伤自愈。

    李焕宸虽被纯阳烈火烧的痛苦难当，却并未退避躲闪，而是挥舞双刀急戳猛刺。

    长生的近身相搏之术虽然已经炉火纯青，但此时却是频频中刀，只因纯阳烈火虽然能在空中加速移动，但是在地面上却会拖慢自己的移动速度，仿佛穿了一件宽大笨重的火袍，远不如轻装上阵来的迅速。

    李焕宸知道刺中长生无甚用处，她的目的是寻找机会直接让长生身首异处，而长生也知道于腾挪对攻之间烧不死对方，他的目的是直接擒住或是拿住对方，利用纯阳烈火将对方焚化成灰。

    长生说到做到，没有因为对方长的美貌而有丝毫留情，李焕宸亦是左右开弓，痛下杀手，无有半点保留。

    虽然二人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但二人刚刚得授灵符，既不习惯利用自己的灵符，亦不习惯对战拥有灵符的对手，虽然刺的对手鲜血飞溅，烧的对方体无完肤，却都是瞎子过河，尝试摸索。

    李焕宸虽然知道自己只要不被长生拿住并持续焚烧就不会被烧死，但面对长生的进攻还是会下意识的进行躲闪，为了减轻被纯阳烈火焚烧的剧烈痛苦，躲闪之时还是会出于本能的往火势较弱的位置移动。

    反观长生亦是如此，他的近身相搏之术并不是只攻不守的亡命打法，面对李焕宸急刺而来的短刀，他还是会下意识的进行躲闪，每次都是在躲闪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有金符护体，只要不是致命创伤完全不必躲闪。

    就在二人疯狂对攻之际，仙宫突然传来了轻微震动，震动出现的同时，位于坎位的出口短暂消失，待得震动消失，出口方才重新出现。

    见此情形，二人这才想起仙宫即将隐去，谁也不知道出口消失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永远的困在这里。

    短暂的震惊和错愕之后，长生率先回过神来，但他并没有急于冲向出口，而是趁李焕宸尚未回神，急切探手抓住了对方的右臂，随即催生纯阳烈火，疯狂焚烧。

    眼见自己的右臂被烧成了森然白骨，李焕宸咬牙发力，生生将右手拽了出来，令长生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右手已被烧成白骨，那把短刀却仍未脱手，大力抓握之下除了拇指之外的右手四指瞬间被对方的刀锋尽数切断。

    各自受伤之后，二人同时后撤，长生惊讶的看着对方正在快速生出皮肉的右手，而李焕宸则错愕的盯着长生右手快速重生的手指。

    就在此时，仙宫再度传来了震动，此番出现的震动较上次更加剧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震动的同时坎位的出口再度消失。

    见此情形，二人顾不得继续厮杀，急忙转头四顾，眼见出口出现在了西侧离位，二人也顾不上那处出口通向何处，不约而同的掠下法台，疾冲向西。

    由于李焕宸原本就站在西侧，疾冲之时李焕宸便占了三步的先机，长生此时周身的火焰尚未消散，原本可以反超的，不曾想看到疾冲在前的李焕宸之后竟然愣在了当场。

    李焕宸快速冲到西侧出口，不见长生跟来，急忙回头观望，眼见长生愕然呆立，骤生疑惑，再见其神情尴尬，这才发现自己所穿衣服已在先前的厮杀争斗中被尽数焚毁，身外之物可不能自愈重生，此时自己已是身无寸缕。

    李焕宸回过神来，瞬时怒火中烧，恼羞成怒，本想回身再战，却发现仙宫一直在剧烈震动，唯恐被困其中，只能强忍怒火，自西侧出口疾冲而出。

    待对方消失不见，长生这才想起自己身处险境，，正准备自离位出口疾冲而出，仙宫却突然停止了震动，西侧出口随即隐去，坎位出口再度出现。

    见此情形，长生也顾不得多想，急忙收起灵气，跑到巽位拿起自己和释玄明的兵器，自东侧出口疾冲而出。

    此时仙宫外面漆黑一片，风雪交加，大头等人正在焦急等待，眼见长生浑身是血的冲了出来，己方众人急忙围了上来。

    “王爷，那娘们呢？”大头急切问道。

    眼见己方众人如临大敌，长生皱眉摆手，“她自西门离开了。”

    “仙宫还有西门？”大头四顾张望。

    长生反手将绿沉枪扔给了释玄明，“别看了，她在西方三千里外……”
------------

第七百六十八章 尘埃落定

    雪山之巅寒风刺骨，大头等人顶风冒雪的留在山顶正是为了截杀李焕宸，而今听得李焕宸竟然远在几千里外，己方众人无不大失所望，白白挨了半宿的冻，到头来对手竟然从后门跑了。

    己方众人说话之时，仙宫再度出现震动，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山顶的积雪开始破碎崩塌，仙宫亦随之忽隐忽现。

    见此情形，余一急忙施展正眼法藏开启虚空玄门，“王爷，此地不宜久留，下山再说。”

    长生点头过后纵身先行，大头等人紧随其后，由于距离较近，余一在送走众人之后亦从容回返。

    虚空玄门的另外一侧乃是己方的营地，由于争夺灵符持续了五六天，倪晨伊等人早已赶来并自山下安营扎寨，营地外面围着栅栏，面积当有十亩见方，大大小小的营帐足有十几顶。

    此时倪晨伊等人正紧张的自营地里眺望西面山顶，由于正值黑夜且彼此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倪晨伊等人便没有立刻发现长生，直待己方众人尽数回返，大头开始连道可惜，倪晨伊等人方才看到他们并快步迎了过来。

    长生带着己方众人向倪晨伊等人走了过去，倪晨伊本是龙虎山坤道，虽然灵气修为不甚精深，夜视之能还是有的，远远的便看到长生浑身是血，衣衫褴褛，但她不比寻常女子，虽然紧张忧心却不曾矫情失态，亦不曾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到得近前强定心神，出言宽慰“人生哪得尽如意，凡事但求半称心，能得五枚灵符已经很好了。”

    听得倪晨伊言语，长生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其中缘由，大头等人被逐出仙宫之时他尚未得到金符，而且局势对他很不利，大头等人担心他的安危，被逐出仙宫之后又迅速回到了山顶，但一直等到公孙承威出来报信儿，他们才知道自己顺利拿到了金符，不过随后这段时间四人一直守在山顶，并未回返营地，故此倪晨伊并不知道他已经拿到了金符。

    “哈哈，大小姐，你说啥呢，”大头笑道，“不是五枚，是六枚，王爷还有个金的。”

    “当真？”倪晨伊惊喜交加，“你刚才为何连道可惜。”

    “哎呀，我可惜的是没抓到那娘们儿，让她给跑了。”大头笑道。

    听得大头言语，再见长生微笑点头，倪晨伊瞬时转忧为喜，欢喜雀跃，“太好了，太好了。”

    与倪晨伊一同迎过来的还有宋财和范景明等人，待众人与长生打过招呼，倪晨伊这才带着众人走向营地最大的营帐。

    当日仙宫开启之时倪晨伊等人尚未赶到，范景明带了两个蓝气修为禁卫将军留在山下看着己方众人的马匹，往大帐去的途中长生发现那两名禁卫将军一左一右的站在一处营帐外，营帐里挂着灯盏，隐约可以看到营帐里有四匹马的影子。

    眼见两位禁卫将军亲自为己方众人看守坐骑，长生便略做圈绕，上前与二人说话并道谢，随后又进入营帐看了看黑公子和那几匹汗血宝马，之后才与众人一同去往大帐。

    大帐里灯火通明，倪晨伊此行不但带了厨子还带了不少丫鬟和杂役，待众人进帐，倪晨伊一声令下，丫鬟们立刻端来了洗漱的清水，随即便是茶水和果品。

    大帐分前帐和后帐，长生先前与李焕宸打斗的异常激烈，身上的衣服已然千疮百孔，好在他随身带有换洗的衣服，便自后帐换过衣服方才回到前帐与己方众人说话。

    此番争夺灵符，己方五人出战，斩获一金两银三铜，可谓大获全胜，此等结果远超众人预期，在场众人无不满心欢喜。

    唯恐己方众人说错话，长生便率先与范景明说话，询问柳天林等人的去向，范景明只道柳天林得知苗女可能有冤情在身，便率领一众禁卫将军赶赴苗疆处理此事，又道他们做不得什么大事，只能做些奔走跑腿儿的小事儿，为他分忧。

    实则长生早就猜到柳天林等人去做什么了，因为仙家在授予苗女灵符之时曾经说过，如果苗女日后闯出什么祸来，就算在他的头上，柳天林此举等同一箭三雕，一是为他分忧，赚了人情。二是避免苗女得到灵符之后回苗疆大开杀戒，为朝廷添乱。三是与苗女攀交示好，交个朋友，毕竟二人都有灵符在身，日后肯定还得再打交道。

    长生之所以询问柳天林等人的去向，乃是为了引出下文，待范景明说完，长生随即笑道，“幸亏此间没有外人，不然范将军此言又要为我招惹猜忌，我等众人皆为朝廷命官，所作所为皆是为朝廷分忧，柳将军等人前去处理苗疆之事亦是为朝廷消弭隐患，与我何干？”

    听得长生言语，范景明急忙起身离座，连连告罪。

    “范将军言重了，快坐，快坐，”长生微微压手，“我等众人不比那些文臣，咱们常年奔波在外，少侍君前，言行总要谨慎一些才是，以免授人以柄，再遭诟病。”

    见长生这般说，范景明心头略轻，刚来西域之时大头等人对他们一行人冷嘲热讽，夹枪带棒的讽刺皇上对他们的不信任，好在长生与大头等人的看法不太一样，长生的确也有不满，却不是对皇上的不满，而是对朝廷那些说他坏话的文臣不满。

    见范景明一直不落座，长生随即说道，“范将军，皇上最信任的就是你我，有件大事只能拜托你，托皇上洪福，咱们顺利拿到了六枚灵符，我们五人还要为朝廷效力，其中两银三铜暂时自留，另外一枚金符威力最大，不但可以自保护身，还能延寿无穷，我们要将其进献皇上。稍后由余一作法送你回去，你及早将此事禀报皇上，我们略做休整之后便护卫粮队回返长安。”

    听得长生言语，范景明大喜过望，他喜的不但是长生要将金符献给皇上，还有长生那句皇上最信任的就是你我，这说明长生没有忘本，当年皇上第一次密召长生的时候就是他送的书信。

    由于长生此前曾经跟己方众人打过招呼，大头等人知道皇上不太可能接受这枚金符，便没有不悦表现，而是纷纷附和赞同，只道己方众人对皇上忠心耿耿，远比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成天就知道背后说人坏话的文官要好得多。

    报喜这事儿谁都愿意干，范景明满心欢喜，连声答应。

    长生随即冲大头抬了抬手，“快去将二位将军喊来，身为禁卫将军，竟然屈尊为我等看守马匹，这是要折煞我们吗？”

    大头闻声起身，前去邀请。

    知道余一灵气尚未恢复，杨开便伸手过去，为其转输灵气。

    片刻过后，二人来到，余一起身作法，连通皇城正门，送三人离开。

    待得送走三人，倪晨伊皱眉开口，“你当真要将金符献给皇上？”

    “只要他敢要，我就敢给。”长生随口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恍然大悟，“金符不止一枚，他得了这枚也难保不死。”

    “其实我巴不得他接受，”长生说道，“他若是真的要了，我也就彻底解脱了。”

    倪晨伊展颜一笑，随即拍了拍手，呼喊丫鬟上菜开席。

    “别别别，饭不吃了，我们都不饿，先让我们睡上一觉再说…...”
------------

第七百六十九章 临别之际

    见长生等人多有倦意，倪晨伊也没有继续坚持，遣走丫鬟仆役之后与宋财先行离去，大头等人亦离座起身，回返各自营帐。

    倪晨伊等人此行准备的很是充分，此时乃是酷暑时节，五人的营帐里都备有沐浴的木桶，里面装的是自几十里外拉回的山泉清水，待众人洗澡躺下，东方天际已经隐约放亮。

    灵符争夺前后持续了五六天，在此期间长生等人不但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精神还一直高度紧张，而今终于尘埃落定，众人如释重负，躺下之后很快悠悠睡去。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长生就被吵醒了，己方营地所在的这片区域并不偏远，不远处还有其他人露宿歇脚，而今灵符的争夺已经彻底结束，众人也纷纷开始动身返程了。

    被吵醒之后长生并未急于起身，而是翻了个身继续睡，眼下也没什么急事亟待处理，直接睡够，养足精神。

    辰时前后，长生又被营地外的说话声给吵醒了，侧耳细听，原来是西域几个小国的使者和一些江湖武人想要过来拜见他，不过宋财并没有让他们进入营地，而是带着一众杂役将他们给挡在了外面。

    明知很多人在外面等着见自己，长生却依旧没有急于起身，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眼见自己和大头等人大获全胜，这才过来攀交讨好，若是自己不曾夺得金符，这些人定会落井下石，避之不及。

    临近巳时，长生方才起身走出营帐，众人的营帐位于山东草原，地势平坦，没有遮蔽，太阳升起之后营帐里很是闷热。

    大头等人的营帐就在长生左右，知道长生起来了，众人也纷纷穿戴整齐，走出了营帐。

    营地外此时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有轻装简从的江湖武人，也有赶车驾马带着礼物过来示好的各国使者，长生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带着大头等人走出营地与等候已久的众人略做寒暄，对于江湖武人他还是比较客气的，不过对各国使者却是多有冷淡，并没有接受他们带来的礼物。

    之所以坚辞不受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有个习惯，从不白拿人家的东西，今天若是收了他们的礼物，日后若是朝廷要对西域用兵，他就有些抹不开面子。二是西域诸国都知道他和倪倬的关系，西域诸国跟他本人攀不上交情，就只能去讨好倪倬，如此一来既能提高倪倬在西域的地位和威望，又能为倪倬日后筹措粮草提供便利。

    在长生与众人说话之时，龙颢天带着公孙承威等人自南面策马来到，由于营门外聚集了很多人，龙颢天便没有上前说话，而是隔着人群冲长生打招呼，再次恭喜长生之后便要告辞离去。

    眼见龙颢天只字不提先前承诺，长生便出言提醒，“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龙颢天打着哈哈抖缰策马。

    想到龙颢天先前在自己争夺金符时发坏帮倒忙，长生随即抬高了声调儿，“逾期不至，我们亲自上门催讨。”

    “好好好，放心，放心。”龙颢天随口应着，带着公孙承威等人催马离去。

    龙颢天离开之后，长生也带着己方众人回返营帐，没有再理会营地外的众人。

    “王爷，您是真不给这家伙面子呀，”大头笑道，“人家好心好意的过来跟您道别，你却只惦记着他的粮食。”

    长生随口说道，“我为什么要给他面子？我跟他又没什么交情，唯利是图，口蜜腹剑的小人。”

    “他也有一枚金符啊。”大头说道。

    长生行走的同时出言说道，“他自以为得了这枚金符便奇货可居，试图举棋不定，待价而沽，他把事情想简单了，他远在西川，咱们在中间，朱全忠和孙儒他们在东面，他们的确可以左右夹攻，而我们也可以兵发左右，真把我惹急了，还不一定先打谁呢。”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尽皆点头。

    天亮之后众人的马匹都被牵出了帐篷，黑公子一直是不拴的，见到长生便自东面慢慢悠悠的跑了过来。

    长生一边抚摸着黑公子的脖颈一边转头四顾，原本分散在草原各处的众人此时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实则早在争夺灵符的过程中就已经有人开始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见到黑公子，释玄明随即想起了大头的白姑娘，“哎，大头，你的鸟儿呢？”

    “在东面，”大头抬手东指，“早些时候我出来喂过了。”

    众人说话之时回到营帐附近，倪晨伊正在指挥杂役拆卸帐篷四周的帏子，她们带来的帐篷是可以组合拆卸的，草原上有风，拆掉帏子只保留棚顶，既遮阳又凉爽。

    帐篷很大，帷布也重，见杂役拆卸的多有吃力，大头等人便上前帮忙，倪晨伊抽身出来，走到长生身边与长生说话，“昨晚睡的如何？”

    “尚可，”长生随口说道，“真是辛苦你了，想的真周全，不但饮食齐备，连洗澡水都给我们备下了。”

    “分内之事，”倪晨伊笑道，“哎，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啊？”

    长生等人这次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先前与倪倬交谈，得知己方众人不在长安这段时间，那些可恶的文臣言官一直在皇上面前诋毁自己，而今己方众人又夺得这么多灵符，要说事先毫无准备，别说皇上了，换成谁也不会相信，为免加重皇上对自己的猜忌，理应尽快赶回长安面见皇上。

    长生本想说午后便走，不过闪念过后又改变了主意，“听你的。”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很是高兴，“我当真不舍得你走，不过你还是早些回去吧，你们这次是从岭南直接赶过来的，打完倭寇还没见皇上呢。”

    “我倒不急着回去邀功请赏，”长生摇头说道，“但来时的路上我劝降了庆阳的叛军，眼下庆阳在我二师兄和三师兄的掌控之下，庆阳是边关重镇，我这么安排事先没禀报皇上，我怕他会猜疑多想，最好早些回去跟他说清楚。此外，我在见皇上之前还想去一趟洛阳，前段时间张真人攻下了洛阳，皇上打着劳军的名义亲自去了趟洛阳，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皇上去洛阳很可能是去亲眼看看洛阳的情况，为随后的迁都做准备，我得知道皇上去了洛阳之后都和张真人说了什么。”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正色点头，“你千万不要小看那些文官，他们谎称洛阳生出龙气，劝皇上迁都洛阳当真是用心险恶，其心可诛。张真人刚刚拿下洛阳，大敌尚在，民心不稳，迁都洛阳实属不智，皇上如果询问张真人的意见，张真人势必不会同意，而张真人若是不赞同迁都，皇上就会怀疑他暗藏私心，想要将洛阳留给你。”

    “对，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长生点头。

    “伴君如伴虎，你纵有满心忠义，一腔热忱，到最后皇上也不一定会领你的情。”倪晨伊说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皇上疑心很重，就淡忘他对我的恩遇和器重…...”
------------

第七百七十章 前路漫漫

    长生言罢，倪晨伊缓缓点头，她早就知道长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也是她欣赏和心仪长生的主要原因，不过凡事都有利弊，也正因为长生重情重义，才会一直留在大唐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上，竭尽所能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你不会欠下皇上偌大人情，”倪晨伊说道，“当年周公公私下告知我们，皇上已经决意拿我们倪家开刀了，如果不是你亲自护送，我们绝对出不了长安，你也知道皇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我们离开的，此事我们从中受益，人情却要你来偿还。”

    不等长生接话，倪晨伊再度说道，“你几位师兄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但暗杀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还起兵造反，这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皇上赦免他们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个人情也得你来还。”

    “你这…...”

    倪晨伊摆手打断了长生的话，“当年在阁皂山发生的事情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帮你死去的师父送丹药过去，你也不至于险些死在那里，危急关头是师叔为你主持了公道，洗刷了冤情，龙虎山的人情你也是自那时欠下的，事后老天师又破例恢复了你师父的道籍，为了报恩你才会拜入龙虎山，随后才有了代表龙虎山参加朝廷的武举比试之事，这些年你一直忙着偿还别人欠下的人情，就没为自己活过。”

    “你这么说有失偏颇，”长生摇头说道，“人情其实还是我自己欠下的，如果当年没有遇到师父和师兄他们，我恐怕早就被那些村民给打死了，有些人情需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我们与你一起还，”倪晨伊说道，“支援朝廷的米粮我们会努力筹集，哪怕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但你记得答应过我们的事情，倘若有朝一日真的无力回天，我们也尽力了，一定不能舍命报恩，为其殉葬。”

    倪晨伊言罢，长生缓缓点头，倪家当年是被朝廷逼走的，倪家众人不可能不恨朝廷，此番筹粮东运并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救助灾民，而是为了帮他偿还欠朝廷的人情，说白了就是用这八千万担粮食换他的命。

    此时大头等人已经拆下了帐帏，一众丫鬟仆役正在上菜备席，此行倪晨伊不但带来了大量的果蔬食物，还带来了不少厨子，西域的烤羊很有特色，随后的午宴单是烤羊就准备了三只，另有鱼肉菜蔬，时令瓜果无数，众人各自忙碌，整个营地喜气洋洋。

    眼见即将开席，长生和倪晨伊便没有往远处去，只在营地里漫步说话。

    “得了灵符，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倪晨伊随口问道。

    “我还没想好，”长生摇头说道，“灵符虽然只有十八枚，却对战况时局影响巨大，远的不说，只说统兵洛阳的张真人，他是没有金符的，若是李焕宸暗中行刺，张真人的安全便很难保证，张真人此前为了攻下洛阳，无奈之下逆天作法，已经折了一纪的寿数，不能再让他冒险了，我在考虑要不要替下张真人，但我若是替下张真人，又怕正中那些言官清流下怀，他们本就撺掇皇上迁都洛阳，我若是再统兵洛阳，皇上肯定会多想。”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还有庆阳也是个麻烦，皇上原本派了范景明领兵驻守庆阳，但范景明是御前侍卫出身，并非帅才，李茂贞先前与李保东进逼宫时把他打的弃城而逃，而今我已经重新收复庆阳，二师兄和三师兄手里有七万兵马，我有心让他们南下讨伐李茂贞，并奏请皇上封我二师兄为庆阳刺史，封我三师兄为征南将军，但皇上未置可否，又把范景明给派过来了，皇上的意图也很明显，又想让范景明接掌庆阳兵权，如此一来就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倪晨伊接口说道，“庆阳乃边关重镇，不管是凤翔的李茂贞还是西川的龙颢天，想要东进长安，都必须经过庆阳，甚至连我们发运米粮也要经过庆阳，皇上让范景明接掌庆阳兵权明摆着是不信任你，担心你有朝一日会起兵造反，故此才会未雨绸缪，先掐住你的运粮咽喉。”

    长生没有接话，实则皇上忌惮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和领兵在外的张真人以及能够提供粮草的倪家，这三方联手，想要取皇上而代之当真是易如反掌。

    短暂的沉默过后，长生出言说道，“不能全怪皇上，皇上早年曾遭杨复恭挟持，免不得忐忑多疑，更何况人心善变，将大唐江山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寄托在一个臣子的品格上也的确过于冒险，换成是我，我也会多想。”

    倪晨伊知道劝不了长生，亦不做尝试，而是随口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长生摇头说道，“眼下我还没有周全打算，我准备见到皇上之后先进献金符，他应该不会要，如果他当真婉辞不受，那我就送给范景明一枚灵符，由范景明和柳天林一同保护皇上的安全，只要范景明留在皇上身边，庆阳的兵权就落到了我二师兄和三师兄手里，届时是暂时休养生息，静观其变，还是乘胜追击，征讨李茂贞就可以从长计议了。”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笑道，“你这忠臣当的比奸臣还累。”

    长生无奈叹气，“没办法，我现在还在发愁是给范景明银符还是铜符，进献金符之时我必须身拥两枚灵符才行，如果我体内是一金一铜，皇上就会认为我缺乏诚意，两名手下用银符，我却自用铜符，分明是口不对心，诚意全无。如果我进献金符时体内是一金一银，皇上在推辞金符之后，我若是不送范景明银符，只送铜符，皇上也会认为我私心太重，并不关心他的安危。”

    长生说到此处再度叹气，“我现在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哪儿哪儿都是麻烦，我既要考虑战况局势，又要顾及皇上的感受，你说的对，我这个忠臣比奸臣还难当。”

    “我当真心疼你，”倪晨伊柔声说道，“我也知道我能为你做的很有限，我只能尽量不给你添麻烦，不分你的心神。”

    “你做的已经够好的了，时间紧迫，我就不回于阗拜见岳丈大人了，我走之后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长生说道，“我给你们留下的灵气信物一定要保存好，一旦遇到危险立刻通知我，有余一在，我能很快赶过来。”

    长生少有甜言蜜语，一句岳丈大人在倪晨伊听来犹如悦耳情话，心中喜悦，轻轻点头。

    长生又道，“不过我感觉应该没人敢动你们，因为他们很清楚动你们的后果。另外十八枚灵符尘埃落定之后，得到灵符的人暂时都不会轻举妄动，微妙的平衡不会被轻易打破。”

    不等倪晨伊接话，不远处便传来了大头的呼喊，只道酒席已经备好，让二人前去入席…...
------------

第七百七十一章 检试灵符

    听得大头呼喊，二人便停止交谈，往大帐入席。

    由于是庆功宴，酒菜准备的极为丰盛，长近两丈的长桌全被摆满，西域特产的各种美食和酒水应有尽有，堪称奢靡。

    虽然知道这是倪晨伊的一片心意，长生仍然忍不住出言抱怨，“这么多，如何吃得完。”

    “放心吧，吃得完，”倪晨伊将长生拉上主位，“咱们吃罢，还有丫鬟和下人呢。”

    听得倪晨伊言语，长生亦没有再说什么，眼下赈灾的米粮正在源源不断的运往中土，己方众人先前抢夺灵符多有凶险，偶尔奢侈一次也不算十恶不赦。

    待长生落座主位，倪晨伊自坐右副，众人各自落座，正式开席。

    此番争夺灵符，己方众人大获全胜，众人心情大好，席间推杯换盏，大快朵颐的同时畅饮开怀。

    巳时开席，一直吃到午后未时方才散席，倪晨伊乃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通人情，明事理，纵有万般不舍，却不扭捏纠缠，见众人酒足饭饱，便主动催促长生等人动身上路。

    长生等人亦不耽搁，带上倪晨伊为众人准备的干粮食水便动身启程，虽然烈日当空，好在宝马良驹疾驰破风，众人策马疾行，亦不感觉酷暑炎热。

    运粮队伍早已启程多日，奈何车马负重，便是昼夜兼程，每日也行不出两百里。长生等人一路狂奔，入更时分便追上了运粮的队伍，不过由于粮队首尾绵延数百里，直到二更时分众人方才赶到队伍的最前方。

    押粮的士兵自然认得长生等人，见众人来到，急忙上前见礼。

    粮队每天休息两次，一次是下半夜的三更到五更，一次是午后的未时到申时，长生也没有改变粮队的作息时辰，随着粮队走了一个时辰方才停下。

    运粮的队伍并没有携带营帐，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卧，长生等人选了处距粮队不远的山坡歇脚。

    在仙宫争夺灵符之时，长生曾命杨开尘埃落定之后赶去各个地支所在区域，为地支送去灵气信物，以便于地支万一遇袭，己方众人可以及时驰援，杨开一直记着此事，此番终于抽出时间，便与余一借助虚空玄门同行离开。

    眼下乃是酷暑时节，不过白天虽然很是炎热，到了晚上戈壁上却是凉爽非常，大头喂完白姑娘，闲来无事便缠着释玄明一同揣摩灵符。

    释玄明正在饮马，没空搭理大头，眼见大头还要纠缠，长生便命其等上片刻，待杨开和余一回返之后再做尝试，届时己方众人尽数在场，对于灵符的威力己方众人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只过了一炷香，杨开和余一便回来了，施展虚空玄门非常耗费灵气，便是二人合力，体内灵气也只够支撑二人往返一处地方，好在此事虽然重要却并不紧急，待二人灵气恢复之后再去下一处。

    早在仙宫大头就试过灵符，不过那时检试的并不仔细，眼见杨开和余一回返，便迫不及待的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真汉子，过来。”

    不等释玄明接话，长生便抢先开口，将白日里与倪晨伊所说的话冲己方众人复述了一遍。

    长生言罢，大头率先表态，“我倒是无所谓，不管留铜符还是留银符都成，不过你们可得想好，这玩意儿要送出去可就是肉包子打狗啦。”

    余一接口说道，“这怎么能都成呢，银符和铜符还是有差别的。”

    “若是让我说，别说银符了，就是铜符也不给他，”释玄明摇头说道，“柳天林的那枚铜符还是在王爷的提醒下才勉强拿到的，范景明没有半点功劳，凭什么得灵符？”

    杨开出言说道，“赌气的话就不要说了，王爷的顾虑是对的，如果进献金符时王爷体内的另外一枚灵符是铜符，皇上势必认为王爷其心不诚。”

    若是换做平常时候，大头早就开始叫唤了，但此时这一银一铜都是他的，他若是表达不满，就有吝啬不舍之嫌，故此他只是闭嘴噤声，由长生等人商议决定。

    杨开说完，余一和释玄明都没有再接话，他们虽然不满失衡，却也知道杨开所说确有道理。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开口说道，“此前我曾奏请皇上敕封我二师兄为庆阳刺史，封我三师兄为征南将军，此事皇上一直压着没批，再走两天咱们就到庆阳了，去到庆阳之后看看皇上有没有准我所奏再作计较。”

    杨开点头说道，“也好，咱们此前已经将范景明送回了长安，皇上此时已然知道我们要回长安进献金符，如果皇上知恩图报，就会赶在咱们去到庆阳之前准王爷所奏，将庆阳的七万兵马交由三爷统领。”

    “杨开说的对，”余一接口说道，“长安的卫戍军和禁卫军加在一起也不过五万，余下的三十万都在张真人手里，如果皇上将庆阳的七万兵马再交到王爷手里，就等同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了王爷，为了保证皇上的安全，咱们将一枚银符送给范景明也算是投桃报李。”

    “洛阳兵马没有三十万了，只剩下二十万，”长生摆手说道，“张真人先前强攻洛阳，军队死伤惨重，久攻不下张真人方才逆天作法，水淹洛阳。”

    见众人已经商定，大头急忙走到长生身旁将银符转移过去，随即抓着短刀走向释玄明，“过来，让我捅一刀。”

    释玄明知道逃不掉，只能留在原地配合检试，检试的最终结果是双方都能伤及对方，不过双方在受伤之后不管是内伤还是外伤都能很快愈合，只不过愈合的速度远远没有金符来的快速。

    折腾过释玄明，大头又去折腾杨开，事实证明铜符并不能伤及银符分毫，不论是以灵气击打还是以兵器戳刺，都只能令杨开感觉疼痛，除此之外并不会造成任何的内伤和外伤。

    眼见短刀划不开杨开的胳膊，大头随即取下自己的阴阳轮再做尝试，结果依旧，由此可见纵然有神兵在手，铜符也无法伤及银符。

    看到不远处有解手的士兵，大头便高声呼喊，将对方喊了过来，由士兵持拿释玄明的绿沉枪戳刺自己，便是士兵如何用力，绿沉枪都不得破皮进肉。

    忙了大半个时辰，大头依旧不肯罢休，眼见释玄明饮马的木桶里还有半桶水，便探头其中，检试的结果是虽有溺水的剧烈痛苦，却不会溺水而亡。

    大头玩的兴起，随即发声召唤白姑娘。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释玄明打了个哈欠。

    “我不去哪儿，我上天摔下来试试。”大头说道。

    不多时，大头呼喊着自空中摔了下来，由于没有反运灵气减缓落势，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烟尘四起。

    长生知道他摔不死，便不曾起身，杨开和余一也坐着没动，只有释玄明过去察看，结果被大头诈死作妖，吓了一跳。

    就在众人认为大头再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之时，大头又取出阴阳轮，小心翼翼的划割自己指尖，起初心里没底，只敢划割皮毛，眼见皮肉可以再生，便壮着胆子割下了自己半截小指。

    正所谓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令大头龇牙咧嘴，唯恐断指不可再生，急忙捡起断指凑近伤口，断指瞬间接续愈合。

    接上断指之后，大头这才想起自己旨在尝试断指能否再生，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再断一次，检试的结果是断指的确能够再生，只不过在断指再生的同时，掉在地上的半截断指亦逐渐消失。

    见此情形，己方众人心里有了计较，与其说是断指再生，倒不如说是隔空接续。

    “我想想还有啥。”大头歪头看天。

    “别折腾了，赶紧睡吧…...”
------------

第七百七十二章 随队前行

    大头虽然意犹未尽，奈何此时已近四更，用不了多久粮队就要再度启程了，得抓紧时间睡上片刻了。

    次日清晨，众人随着粮队一同启程。

    粮队走的慢，长生等人还能策马缓行，但白姑娘飞的快，大头不便随队前行，便乘着白姑娘先跑了。

    虽是酷暑时节，但上午还是比较凉爽的，车队一路向东，到得午后照例停下休息。

    粮队停下之后，杨开和余一再度借助虚空玄门离开，十二地支眼下还剩下八个，杨开和余一每次只能去一个地方，昨晚跑了一趟，按理说类似的往返还得持续六次，不过不咸山的丑牛持有长生的灵气信物，杨开和余一可以少跑一趟。

    杨开和余一离开不久，大头就回来了，带回了不少吃的，虽然临走时倪晨伊为众人准备了干粮，奈何天气太热，准备的干粮以坚硬的烤饼和盐浸的卤肉居多，大头带回的食盒里装的却是刚刚做好的饭食和菜蔬。除了饭菜，大头还带回了一顶可以分解拆卸的毛毡帐篷，晚间御寒的被褥众人本来就有，只不过没有避雨的帐篷。

    除了这些，大头还带回了几个不同大小的铁盒儿，这些铁盒明显是刚刚熔铸打造的，释玄明不明白大头捣鼓这些铁盒做什么，长生却能猜到大头的用意，铁器阻隔阴阳，大头请工匠打造铁盒是为了确定断掉的肢体被放进铁盒之后，伤口还能不能愈合再生。

    不多时，杨开和余一回来了，在吃饭之前，大头拔出短刀一脸坏笑的靠近了释玄明，“把手伸出来。”

    释玄明知道这家伙没憋好屁，厌弃撇嘴，“你想做什么？”

    “检试灵符咱们都受益，你不能回回让我疼啊，这回砍你的。”大头说道。

    释玄明肯定不愿意，就在二人拉扯纠缠之际，余一移步上前，“我来吧。”

    余一的本意是割她的手指，大头也明白她什么意思，却故意装糊涂，随手将短刀塞到了余一手里，“行，你来吧。”

    余一自然不会去割释玄明的手指，接过短刀便皱眉断去了自己左手食指。

    大头见状亦不迟疑，急忙捡起余一的断指装进最小的那个铁盒，转而套娃一般的连套两层，与此同时嘴里也不闲着，“哎呀，你这是干啥呀，我让你砍他的，没让你砍自己的，哦，我明白了，你不舍得砍他，嘿嘿嘿嘿，我好像明白点儿啥了。”

    众人知道大头在故意发坏，亦不接他话茬，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余一的左手伤处，虽然断指被放进了铁盒，但余一伤处依然快速愈合，失去的手指亦重新再生。

    待余一断指重生，大头这才打开了铁盒，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原本断去的那截手指竟然并未消失，依旧保存在最小的那个铁盒里。

    “这是咋回事儿？”大头好生疑惑。

    就在大头捏着那截断指疑惑打量之际，那截断指快速淡化消失，化作一缕深蓝灵气重新归附于余一的丹田气海。

    “铁器的确能够阻隔阴阳，”长生说道，“伤口若是感知不到断指的存在，便会消耗自身灵气重新凝聚再生。当铁盒开启，气息连通，原本的那截断指就会化为灵气回归自身。”

    听得长生言语，己方众人尽皆点头，类似的检试并不多余，而是确有必要，身为灵符的持有者，众人必须清楚的知道自己所拥有的灵符都有哪些神异之处，此时检试的越详细，日后心里就越有数。

    大头随手扔掉那几个铁盒，“这是个漏洞，咱得防啊。”

    “防什么？”释玄明随口说道，“能砍掉我们的手臂的人，自然也能砍掉我们的脑袋，何必多此一举？”

    “就你聪明，”大头瞅了释玄明一眼，“我的意思是铁器能够阻隔阴阳这事儿咱得防，眼下咱们能感知到其他灵符在哪儿，但是如果他们把自己藏在铁箱里，咱们可能就感知不到了，万一他们用这种方法偷袭咱们，咱们就防不胜防啊。”

    “只要铁箱透气，气息必然外露。”释玄明说道。

    “那就别让铁箱透气儿，反正又憋不死，我昨晚又不是没试过。”大头说道。

    释玄明反应过来，也知道大头所说确有道理，便没有再出言反驳。

    正事儿办完，大头打开食盒取出饭菜分给众人，他带回了五个钵盂，下面是米饭，上面是菜蔬，这样众人吃着方便。

    “王爷，咱们就一直跟着粮队呀？”大头端着钵盂扒饭，“这也太慢了，就这速度，赶回长安最少还得十天。”

    “这批粮草可是赈灾救命的，不能有半点闪失，”长生随口说道，“眼下天干物燥，粮队又首尾相连，万一有人迎风纵火，如何扑救？”

    “你怕那个老娘们放火？”大头又问。

    “不得不防，”长生说道，“她眼下正在快速回返，如果我们不随队前行，她在回返的途中势必与我们的粮队遭遇。”

    “行啊，那就慢悠悠的走吧，反正回去也不急着干啥。”大头说道。

    长生没有接话，实则他是急着回去的，灵符的出现势必会对时局和战局产生巨大影响，他急于回去与张善商讨对策，只不过这些粮草实在太过重要，他不敢擅离大意。

    见长生不接话，杨开便接口说道，“灵符的争夺刚刚尘埃落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其他得到灵符的人也跟咱们一样，眼下都在熟悉和揣度灵符的作用，短时间内谁也不会有太大的动作，咱们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

    大头说道，“之前一直连轴转，我们也的确该好好歇歇了，但我就怕咱们想歇着，他们却不闲着，你可别忘了，龙颢天和那个老娘们得的可是金符，他们想杀谁就杀谁。还有那些得银符的人，只要再杀两个银符就能变成金符。铜符也是一样，杀俩铜符就能变成银符。你说他们能老实？”

    杨开吃完饭菜，放下了钵盂，“你也别忘了，每一枚灵符所在的位置都不是秘密，只要有人轻举妄动，其他灵符都能有所察觉，尤其是王爷和龙颢天以及那个蒙面女子，他们三人身拥金符，所有灵符的位置以及动向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和窥察，谁敢在他们眼皮底下肆意妄为？”

    “嗯，是这么回事儿。”大头点头。

    “你就放心吧，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应该能过几天好日子，我感觉短时间内谁也不会胡来，”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出言补充，“不过王爷的担忧也是对的，咱们眼下最缺的就是米粮，如果能够毁掉咱们的粮草，对朱全忠和孙儒无疑是非常有利的，能够起到釜底抽薪的效果，令我们在短时间内无力发兵征讨，若是能在回程途中顺手毁掉我们的粮草，那蒙面女子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咱们形影不离的看着，她敢来就是送死。”大头说道。

    杨开点头，“咱们看着她自然不会来，但咱们如果不看着，她肯定会来。”

    “要不咱调头回去杀她吧，这娘们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大头心血来潮。

    “怎么杀？不止王爷能感知到她，她也能感知到王爷，咱们能调头追，人家不能跑…...”
------------

第七百七十三章 梳理头绪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愁恼挠头，“也对，看来想杀这娘们还真不容易。”

    余一接口说道，“凡事都是相互的，咱杀她的确不容易，但她想对付咱们也不容易。”

    见大头还想开口，释玄明自一旁偷偷拽了他一把，与此同时冲其使了个眼神，示意长生正在吃饭，莫要喋喋不休。

    耐着性子等到长生吃完，大头开始收拾碗筷，“王爷，咱以后有啥打算？”

    “你指哪方面？”长生随口反问。

    “都说说。”大头说道。

    大头的这个问题也是杨开等人想问的，便纷纷看向长生，等他开口。

    短暂的思虑过后，长生出言说道，“姑婆山一战倭寇精锐尽失，短时间内对我们再无威胁。新罗咱们此前去过，他们虽然不再臣服于大唐，却也不敢公然与我们作对。西域诸国实力很弱，也没有与我们对抗的实力。北面的突厥和西南的吐蕃国内亦是多事之秋，自己的坟还哭不过来呢，也没精力过来找咱们麻烦。故此咱们眼下并无外患，有的只是内忧。”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藩镇割据乃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这些藩镇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皆有不臣之心，虽然咱们眼下正在对付朱全忠和孙儒，但需要平定的藩镇可不止他们这两个，晋阳的李克用，泸州的杨行密，湖南的马殷，福建的王审知等人也皆是手握重兵，对了，还有凤翔的李茂贞，这就多少个了，逐一讨伐平定，可谓任重道远。”

    众人知道长生话没说完，便不曾接话，长生继续说道，“其他藩镇离长安都远，唯独凤翔的李茂贞离长安很近，按照我的想法，得到粮草补充之后庆阳兵马立刻南下讨伐，但我现在很担心皇上会迁都洛阳，他如果非要迁都洛阳，我们接下来就要全力以赴的对付朱全忠，因为朱全忠眼下盘踞在郑州，郑州离洛阳太近了，不将朱全忠撵走，皇上的安全便很难保证。”

    长生言罢，大头忍不住抱怨，“真不知道他咋想的，朝廷都穷的要饭了还迁都，迁都不得花钱哪。”

    长生未接大头话茬，而是再度说道，“西川眼下乃是大唐最为富庶的区域，近些年产粮比江南还多，龙颢天攻下西川取王建而代之，这家伙此前曾答应援助朝廷米粮，这批粮食我们必须得到，只要拿走他们的粮草，就等同釜底抽薪，短时间内龙颢天就没了起兵所需要的粮草。”

    “您说的都对，”大头再度接话，“但我感觉这些都是小事儿，最让人头疼的是皇上不听话，迁都是个天大的败笔，不但劳民伤财，还会打乱张真人平叛讨逆的计划，可不能让他任性乱来。”

    “对，”释玄明点头，“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恢复元气，迁都实属不智。”

    余一出言说道，“王爷，您回朝之后一定要力劝皇上，决不能轻易迁都。”

    杨开叹气接话，“什么事情王爷都能劝，唯独迁都洛阳一事王爷劝不得，在那些文臣清流的蛊惑之下，皇上已经认定洛阳生出了龙气，如果王爷不赞同皇上迁都洛阳，就是有不臣之心，试图自居洛阳。”

    大头皱眉说道，“哪来这么多屁事儿，大不了王爷不去洛阳，看他们还说啥。”

    “王爷不去洛阳行吗？”杨开歪头看向大头，“张真人可没有灵符护身，如果那蒙面女子潜入洛阳行刺，便是张真人修为精深，道法高玄，也终究不是金符的对手。咱们这次回去，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王爷都要替下张真人，统领洛阳的二十万兵马。”

    大头撇嘴说道，“那照你这么说，王爷就算替下了张真人，也没法儿待在洛阳，得赶紧带队出征，要是一直留在洛阳，还得挨骂。”

    “你说的对，这就是王爷所面临的两难处境。”杨开点头。

    “去他娘的吧，不管了，他既然作死，就让他死去吧。”大头气急破口。

    “如果他无情无义，刻薄寡恩，咱们的确可以这么做，”杨开说道，“奈何他虽然心性多疑，对我们还是不错的，我们所做的大部分事情他也并未限制掣肘，反倒是给与了我们很大的权力，咱们不能因为他紧张自己的皇位，便一黑遮十白，全盘否定他的睿智和英明。”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无奈叹气，“你说他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就听那些文官乱嚼舌根呢，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你知道汉朝吗？”杨开问道。

    “汉朝咋啦？”大头随口反问。

    “汉朝分为西汉和东汉，”杨开说道，“西汉定都长安，两百年后迁都洛阳，史称东汉，西汉和东汉各持续了两百年。大唐走下坡路也是在定都长安两百年后，有了汉朝的前车之鉴，皇上才会怀疑大唐国运的衰败是因为长安龙气已竭，故此才会仿照汉朝，迁都洛阳。”

    “那照你这么说，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迁都？”大头皱眉。

    “我感觉他是铁了心的。”杨开点头。

    见大头愁眉苦脸，长生出言说道，“也没必要太过忧虑，迁都不是小事，就算要迁，也需营建宫廷，短时间内迁不了。”

    “嗯，王爷，您接着说。”大头点头。

    长生喝了口水，转而继续说道，“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有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前瞻太远，毕竟存在太多的变数，我认为眼下咱们有两件事情要做，一是确保西域粮队的安全，包括龙颢天答应咱们的米粮，也得加紧催讨，毕竟不管是打仗还是赈灾，咱们都离不开粮草。二是抓紧时间提升实力，咱们虽然抢到了灵符，但咱们的修为太低，万一有朝一日与其他灵符的主人打起来，咱们得确保稳操胜券。”

    “粮食可以攒，但灵气修为一时半会儿也升不了啊。”大头说道。

    “能，”长生自怀中取出了那本得自东海的《大荒异闻录》，“这里面记载了全天下所有的珍禽异兽和稀奇灵物，由于成书于千年之前，有些可能眼下已经不在了，但有些很可能还在，咱们可以按图索骥，逐一探寻，但凡对我们有所裨益的天材地宝一律取走。”

    “咦，这个好。”大头接过长生手里的皮卷铺展看阅，却发现上面全是蝇头大小的篆字，由于篆字和当下的楷书多有差别，他看起来有些吃力，便随手递给了杨开。

    杨开低头看阅，“但凡天材地宝，必有凶禽猛兽守护…...”

    不等杨开说完，大头便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倒不怕，咱现在又死不了。不过那些有灵符的人也死不了，咱得早点儿去啊，可别让他们抢了先。”

    “杞人忧天，他们又没有这本先秦古卷。”杨开随口说道。

    “嘿嘿，找好东西这事儿我喜欢干。”大头笑道。

    “我也喜欢。”释玄明亦笑。

    “你都四大皆空了，喜欢个屁呀。”大头揶揄。

    “你赌输了，说要给我当马骑…...”

    不等释玄明说完，大头便岔开了话题，“哎，你说到时候咱们天南地北的到处跑，他们会不会纳闷儿咱们在捣鼓啥？哈哈。”

    大头言罢，众人莞尔，唯有长生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见长生神色有异，大头疑惑问道，“王爷，咋啦？”

    “李焕宸改道向北了。”长生沉声说道。

    “李焕宸是谁？哦，那个蒙面的老娘们儿啊。”大头说道。

    “她的年纪并不大。”长生摇头。

    “让她改去呗，她肯定得绕着咱们走。”大头说道。

    长生皱眉摇头，“我怀疑她不是想绕路这么简单，在其正北八百里外有一枚银符，应该是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巴巴达姆。”

    大头说道，“我对那个胡人有印象，挺实诚一个人，李焕宸不会冲着他去了吧？”

    “有可能……”
------------

第七百七十四章 回返长安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急忙翻身爬起，“那还等啥，咱得去救他呀。”

    “稍安勿躁，容我想想。”长生摆手说道。

    大头多有焦急，“王爷，您可得快点儿想，那个胡人得的是银符，李焕宸能感知到他，他可感知不到李焕宸。”

    “不用着急，”长生摇头说道，“胡人所在的位置离于阗不是很远，如果确有必要，余一能直接将我送到于阗。”

    见大头一直坐立不安，杨开冲其招了招手，“你先坐下，王爷需要通过李焕宸的移动方位确定她是不是真要与巴巴达姆为难，才能决定要不要过去施以援手。”

    大头并没有重新坐下，而是拉着释玄明一同捣鼓自己带回来的那顶帐篷，帐篷虽然不大，却足以供几人遮阳，不过大头回来的途中弄丢了几根顶柱，帐篷搭起之后一角儿是耷拉的。

    长生凝神感知李焕宸移动方位的同时，也在估测巴巴达姆与于阗之间的距离，巴巴达姆此时位于于阗正西两百里外，自己若是借助虚空玄门现身于阗，随后再施展浴火凌空，最多半炷香就能赶到巴巴达姆所在区域。

    随后一段时间己方众人都没有说话，静待良久，长生方才摇头说道，“她没去追巴巴达姆，而是往西北方向去了。”

    “会不会是故弄玄虚，声东击西？”大头问答。

    “不会，”长生摇头，“她孤身一人，如何能够声东击西，我怀疑她选了一条在她看来比较安全的回返路径。”

    “有可能，”余一点头，“她知道王爷知道她在哪儿，也知道我能够将王爷送到此前我们去过的地方，眼下她孤掌难鸣，总要时刻提防咱们才是。”

    “虚惊一场。”大头如释重负。

    帐篷已经搭起，午后炎热，众人便自帐篷下小憩纳凉，长生时刻关注李焕宸的移动方位，以免她突然杀个回马枪。

    好在李焕宸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绕过巴巴达姆改道向东了，起初长生还担心她会赶往于阗对倪倬和倪晨伊不利，但李焕宸只是自于阗正北略做停留便继续向东移动了。

    “余一，你去没去过临淮郡？”长生沉声问道。

    听得长生问话，余一直身坐起，“河南道的临淮郡？”

    “嗯。”长生点头。

    “去过。”余一答道。

    “能不能将我送过去？”长生问道，余一开启虚空玄门是需要耗费灵气的，传送的距离越远，耗费的灵气就越多，此处离河南很远，他担心余一的修为不足以支撑如此远距离的传送。

    “可以。”余一点头。

    “王爷，您去河南干啥？”大头不解。

    “李焕宸的祖籍是河南道临淮郡，”长生解释道，“刚才李焕宸在于阗北面停留了一阵儿，很明显是在犹豫要不要对倪家父女不利，我得去一趟她的老家，让她知道不止我有软肋，她也有。”

    “好主意，”大头心悦诚服，“这么一来她也就明白您的意思了，双方都守规矩，都别乱来。”

    待长生准备妥当，余一环臂做法，破开虚空玄门，送长生离开。

    待得送走长生，杨开立刻为余一补充灵气，待得灵气盈满，余一再开玄门，自入其中。

    去到临淮郡之后，二人并未随处走动，只是自现身之处停留片刻，余一便再度作法，将长生送回了西域。

    由于没有杨开补充灵气，送走长生之后，余一体内灵气不足以支撑自己回返，经过一个时辰的吐纳聚气方才再开玄门。

    余一回返之时，车队正在收拾启程，此番大头没有驱乘白姑娘，而是与释玄明同乘一骑，随队前行。

    动身之后，己方众人少有交谈，皆有所思，长生身拥金符，另外十七枚灵符的轨迹他了如指掌，这十八枚灵符的出现会对当下时局产生巨大影响，天庭降下这十八枚灵符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矛盾集中在这十八个人身上，缩短混战持续的时间，减少无辜百姓的伤亡。

    归根结底一句话，从十八枚灵符各有所属的那一刻起，原本杂乱无章，千丝万缕的时局和战局就趋于明朗了，主天下沉浮的就是这十八个人，所有的变数都发生在这十八枚灵符之间。

    可不要小看这十八枚灵符，其中也存在着极大的变数，三枚金符无疑是最强大的三方，但三枚银符也能合成一枚金符，同理，三枚铜符也可以合成一枚银符，也就是说不止金符的主人可以左右局势，银符和铜符的主人也有各自的想法。

    好在，不管是金符还是银符，亦或是铜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假如说龙颢天开始追杀银符和铜符，己方众人和李焕宸一方都会心生警惕，并视其为敌。同理，假如说自己一方开始追杀银符和铜符，龙颢天和李焕宸就会感受到强烈的威胁，极有可能暗中联手，掣肘制衡。

    其他银符和铜符亦是如此，谁敢冲其他灵符不利，就会被众人视为狼子野心，并遭到众人的围攻。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短时间内微妙的平衡将会一直存在，但是一旦有人越界，尤其是金符的主人越界，微妙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说白了就是要么不打，一旦开打，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两日之后，粮队终于赶到庆阳地界，由于早就得到了消息，巴图鲁和李中庸陈立秋等人便同行出迎。

    己方众人此番争夺灵符可谓大获全胜，按理说庆功宴是必须要摆的，但长生却并没有在庆阳多做滞留，甚至没有与李中庸等人单独叙话，而是直接率领粮队穿城而过，继续东进。

    长生之所以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避嫌，在粮队赶到庆阳之前，吏部的公文已经到了，封李中庸为庆阳刺史，封陈立秋为定西将军。

    默契只会出现在两个聪明人之间，吏部的公文自然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准了长生先前所请，等同将庆阳的七万兵马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对他无形的嘉奖，不过皇上在敕封嘉奖的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这个条件就隐藏在陈立秋的封号里，他此前奏请的是封陈立秋为征南将军，而皇上封的却是定西将军，征南自然是南征凤翔，而定西则是稳定西方，此举说明皇上并不想征讨凤翔的李茂贞，诸多藩镇之中李茂贞离长安最近，此前李茂贞还反叛过，皇上如果继续定都长安，肯定要消除李茂贞这个隐患，皇上不想征讨李茂贞，那就间接表明皇上想迁都洛阳。

    长生不但没有在庆阳多做滞留，甚至没有为庆阳留下粮草，此时庆阳有七万兵马，城里的粮草并不充裕，他不为庆阳留下粮草不是因为庆阳不需要，而是他若是为庆阳留下了粮草，就表明自己想拥兵自重，他必须让庆阳的粮草控制在朝廷手里，这是为官之道，亦是为臣之道。

    刚出庆阳不久，柳天林等人便寻了过来，柳天林自有铜符，能够感知到大头等人所在的位置。

    长生先前猜测无误，柳天林等人此番赶去苗疆，正是为苗人主持公道去了，地方官员横征暴敛，欺压苗人，苗人无奈反抗，地方官员便调动府兵镇压清剿，前后杀了八百多人。

    按照大唐刑律，死刑必须刑部核准，杀了这么多人，州府竟然隐瞒不报，柳天林乃禁军统领，亦是皇上的心腹，此番前去直接斩杀了包括刺史在内的三十多名官员，平息民愤的同时补偿钱粮，重恤苦主。

    听得柳天林叙说，长生虽然大感欣慰却佯装不满，“柳将军有些莽撞了，三品大员岂能说杀就杀？”

    柳天林也是聪明人，知道长生在担心什么，“我等此去苗疆并非得到王爷授意，而是末将等人义愤难平，自作主张。”

    长生笑，柳天林亦笑。

    一路无话，七日之后，粮队终于抵达长安…...
------------

第七百七十五章 皇上亲迎

    粮队抵达长安时正值深夜，在距西侧城门二十里处，长生等人遇到了拎着灯笼等候在此的礼部官员，见到长生，一众礼部官员急忙上前跪拜见礼，随后传达皇上口谕，长生等人以及所押粮队明日辰时由明德门进城。

    待礼部官员传过旨意，柳天林等人随即冲长生告辞，转而与礼部官员一同先行进城。

    看着离去的柳天林和礼部官员，大头出言说道，“王爷，看这架势，皇上是想亲自出城接您。”

    见长生不接话，余一点头说道，“明德门可是国门，皇上让王爷走国门，自然是要亲自出迎。”

    “还算他有点儿良心，”大头随口说道，“远的不说，就说近段时间王爷就立了好几件大功，在姑婆山全歼倭寇。不但重新夺回了庆阳，还招降了五万叛军。再加上从西域弄回了这批救命的粮食。哪一件都是天大的…...”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传令下去，就地休息。”

    长生言罢，己方众人立刻分头忙碌，大头前去传令安营，释玄明和杨开合力支撑帐篷，而余一则施展正眼法藏赶回王府搬拿己方众人的官服，明天的场面肯定会隆重非常，己方众人理应穿戴官服。

    由于时辰太晚，安顿下来之后长生便没有与大头等人多做交谈，次日清晨，众人早起穿戴，长生趁机低声叮嘱，“此番见到皇上，礼数一定要周全，万不能牢骚抱怨，显露不满。”

    待得众人点头应声，长生再度说道，“还有，不管皇上让你们做什么，你们都要立刻照做，千万不要看我。”

    “啥意思？他想让我们干啥？”大头不解。

    释玄明瞅了大头一眼，“看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候缺心眼儿呢，王爷的意思是千万别让皇上感觉咱们只听王爷的，不听他的。”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大头连连点头。

    穿戴妥当，众人率领粮队赶赴南门，大头驱乘白姑娘慢飞空中，随队前行。

    待得离南门近了，大头授意白姑娘敛翅低飞，“王爷，事儿不对呀。”

    “怎么了？”长生随口问道。

    “南门外面怎么跪了一片。”大头说道。

    “是官员还是百姓？”长生追问。

    “都不是，是囚犯，有二十来个。”大头说道。

    听得大头言语，己方众人面面相觑，疑惑非常，己方众人班师凯旋，朝廷搞的这是哪一出儿。

    大头继续定睛远眺，“个个五花大绑，背后还插着死囚的牌子，这是要当着咱们的面儿杀人，给咱们个下马威吗？”

    长生闻言没有立刻接话，短暂的沉吟过后出言问道，“他们所穿的囚服是何种颜色？”

    “白的。”大头回答。

    “脏不脏？”长生又问。

    “不脏，都挺新的。”大头说道。

    听得大头回答，长生心里有数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待斩死囚都是曾经说过咱们坏话的文臣和言官。”

    不等大头等人接话，长生再度说道，“你们几个当日在于阗对范景明和柳天林等人冷嘲热讽的为我鸣不平，他们不可能不将你们所说的话告诉皇上，皇上知道咱们已经知晓有人在背地里说咱们的坏话，所以才会有此一举，旨在给我们一个交代。”

    长生言罢，众人恍然大悟，正如长生所说，当日范景明和柳天林等人赶去西域时，己方众人已经从倪倬那里知道了众人不在长安时，朝中的言官文臣在背地里对众人大肆诋毁中伤，心中有气，见到范景明和柳天林等人便忍不住夹枪带棒的进行嘲讽，一众羽林将军回朝之后肯定要将此事告知皇上，为了安抚宽慰己方众人，皇上只能将说过众人坏话的言官文臣抓起来治罪。

    短暂的沉默过后，杨开率先开口，“此事咱们做的有些草率了，文臣诋毁咱们皆是在背地里，咱们本不应该得到消息，经此一事，皇上很可能会怀疑咱们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无凭无据的，他也只是怀疑，”大头撇嘴说道，“再说他本来就疑神疑鬼的，谁也不信任。”

    长生没接大头话茬，而是出言问道，“南门外是怎样一种情景？”

    大头答道，“可能还不到时辰，皇上和文武百官都没来，门外除了那些死囚，只有大队的羽林军，想进城的百姓都被挡在外面。”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抖缰催马，继续行进。

    大头高瞻远瞩，看的清楚，临近辰时，礼部乐队率先出城，之后是文武百官，最后才是皇上的龙辇，明德门是国门，共有五个门洞，皇上走中间，文武百官走左右，礼部乐队走再左再右。

    知道皇上已经赶到，己方众人便加速前往，半炷香之后赶到南门外，在距龙辇百丈之处，众人翻身下马，大头亦飘身落地，与杨开等人一同跟随长生走向站在明德门外的皇上。

    待长生等人下马，礼乐随即响起，奏的是凯旋乐曲，锣鼓齐鸣，威严喜庆，铿锵有力，中正雄武。

    快步走向皇上之时，长生趁机用眼角余光打量跪在城门西侧的那些死囚，他先前猜测无误，这些人的确是文臣言官，其中不少还是四品以上的高官。

    长生等人快步向北，皇上面带微笑，缓步向南，柳天林和范景明等御前禁卫紧随其后。

    在距皇上还有十步之时，长生等人止步行礼，“微臣李长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生行的是深揖拱手礼，大头和杨开分居长生左右，行的是跪拜礼，再左再右的释玄明和余一行的是合十礼。

    “爱卿免礼平身，”皇上快步上前，搀臂凝视，“朕日盼夜盼，终于将你们盼回来了。”

    “皇上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长生正色说道，“此番屈尊亲迎，微臣不胜惶恐。”

    “爱卿乃赤胆忠臣，擎天巨臂，”皇上高声说道，“忠君体国舍生忘死，擎天保驾不遗余力，此番凯旋班师，朕理应亲迎城外。”

    皇上言罢，又冲大头等人招了招手，“几位将军披肝沥胆，浴血征战，实乃三军表率，将帅楷模。”

    大头等人闻言急忙躬身行礼，道谢谦逊。

    皇上随即拉着长生的手缓步向北，行走之时殷切问询，极尽关心。

    长生自然能够分辨真假虚实，他此时能够真切的感受到皇上的一言一行皆是发乎真诚，无有半点虚假造作。

    长生行走之时始终落后皇上半步，不与皇上并肩，身为臣子决不能因为皇上对自己的器重和偏爱便忽略礼数，君臣有别，君再弱也是君，臣再强也是臣。

    皇上此番是乘坐龙辇而来，到得城下，皇上请长生与自己同坐，长生自然不会失礼僭越，随即命大头牵来黑公子，翻身上马，陪护在龙辇右侧。

    直到龙辇起驾，走进城楼，长生方才回头看向那些跪在城外的戴罪文官，此前他之所以一直迟迟不曾开口有两个原因，一是想要确定皇上是不是真的想要杀掉这些文官，二是他对这些文官很是厌恶，就算不杀他们，也得让他们吓个半死。

    此时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皇上是真的想要杀掉这些挑拨君臣关系的文官，并不只是做做样子。

    确定了皇上的态度，长生只能主动开口，先是明知故问众人因何获罪，随后大度的为众人开脱，只道其中必有误会，待得查明真相再作计较。

    如果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皇上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掉这些文官，眼见长生是真心求情，皇上便下旨暂停行刑，下狱羁押。

    那些获罪文臣本以为必死无疑，而今死里逃生，心情复杂非常，但他们对长生偏见已深，即便长生代为求情，他们也并不领情。

    对于这些不知好歹，自视清高的文臣，长生当真是厌恶透顶，但他却不能将他们尽数杀掉，治国理政只有武将是不够的…...
------------

上架感言

    我已经尽可能的晚点上架了，但该上架还得上架，大家抓紧时间充值，晚上的章节就要收费了，目前我还不知道《长生》要写多久，但以我这样的更新龟速，订阅一个月正版章节五块钱足够了，大家尽量都支持正版，看盗版不好，小白文看盗版也还说得过去，毕竟作者自己也没用心，读者也就是看个热闹。

    但我可是呕心沥血写出来的这点东西，吸一个四十多岁老病驴的血，有点说不去吧。

    早些年我可能会说要么看正版，要么弃书。但现在我心态变了，能看正版更好，实在看不起找盗版看看也行，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的作品对大家是有帮助的，我希望所有看我作品的人都能有所收获，少几分迷惑，多几分豁达。

    正事儿说完了，接下来说几句闲话，一是大家尽量别从长生里寻找之前几部书的影子，我只敢说没有雷同，不敢说全无类似，毕竟我之前已经写了七部了，而且多是长篇，想做到截然不同那是不现实的，只要故事情节不类似，别的大家就别挑剔了，你不能怪一个鲁菜厨子做菜喜欢放酱油，也不能怪一个川菜厨子做菜喜欢放辣椒。

    二是我最近创作状态还行，心足够静，基本上处于返璞归真的状态了，心态也足够端正，我写作遵循的第一要素就是不能误人子弟，不能导人向恶，不能拉低读者智商，我怕遭报应。

    努力写点大家既喜欢看，对大家又有帮助和启发的作品，这才一个作家的职业良心。

    三我希望大家认可我的想法和理念，却不希望大家完全照搬，我就像个自选超市，大家喜欢什么就拿走什么，挑对自己有用得拿。

    最后公布个薇信群的添加方法，薇信添加fyjq1111，小助手会自动把大家拉进去，目前有十个群，每个群我本人都在。
------------

告知

    《长生》是一部传统武侠长篇小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网文，不意霪，不YY，更不篡改历史，所有抱着看爽文，吃快餐心态的读者可以直接划走，这部作品只适合思想成熟的读者深度阅读。

    《长生》的文学性和故事性，包括文笔和故事构架，都更趋向于传统文学，在写《长生》之前我一直感觉自己始终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最高水平，写《长生》时我没有这种感觉了，这部作品行云流水，有如神助，绝对会是我写作生涯的巅峰之作，请诸位与我一同见证。

    另外，我写作前瞻后顾，静思深远，句句斟酌，字字推敲，真正的呕心沥血，故此我不接受任何的批评和诟病，但凡在书评区颠倒黑白，无端诋毁的一律删帖禁言，什么妖邪鬼魅，魑魅魍魉，也想乱我心神？

    再者，有极个别读者诟病《长生》与之前作品有相似雷同，雷同我可以保证不会出现，但类似我不敢说，因为我的作品肯定会带有我特有的风格，想让我完全颠覆自己的风格，那是在逼我挥剑自宫，自绝后路，其心可诛！

    还有，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深谙己所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文中的说教也越来越少，即便这样，还有人诟病《长生》里面有说教，这都什么想法，什么逻辑，文章里连必要的心理描写也不能有了？

    最后重申，我不是耍猴卖彪的小丑，不会腆着脸见人就喊大哥，求这个，求那个，不管是在我本人身上还是在我的作品里，大部分人都找不到虚假的优越感。

    而我也从不装逼，更不好为人师，也不喜欢被崇拜仰视，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只要用友善的态度跟我相处，我一点架子都没有。

    不做小丑，不为人师，那我做什么？我做大家的益友，这些年一直是大家的订阅打赏在养着我，我能做的只有努力给大家讲好故事，让大家在消磨时间的同时有所收获，这是个携手同行，互相陪伴的过程，我已经写了十年了，很多读者也陪了我十年，当年的大姑娘小伙子现在很多都成孩他爹孩他妈了，我也由秋哥慢慢变成秋叔了，唉，时间过的真快呀。

    我不知道我还会写多久，还能写多久，我与诸位且行且珍惜，真到哪一天我写不动了，就在山上待着，哪儿也不去。大家如果突然遇到什么难题，亦或是突然感到迷茫，而身边又没有懂你的人，可以来山上找我，于科长，左登峰，莫问，吴东方，南风，吴中元，长生都在这里，山上还有几间小房子，我给大家做饭，陪大家喝茶，也不枉你我相遇同行的这段人生际遇。

    好了，时间到了，我得回唐朝去了，新来的都记住了，风御九秋很虚荣，就喜欢听好话，没事儿多拍马屁少挑毛病，越夸越快，越骂越慢。

    走了。
------------

稍等

    大家稍等片刻。
------------

更新延迟一小时

    更新延迟一小时，大家稍等。
------------

大家早点休息。

    今天头疼，大家早点休息，更新我会尽快补上。
------------

第七百七十六章 主动避嫌

    辰时是街头巷尾人最多的时候，虽然久居长安，但寻常百姓平日里却极少能够见到皇上，此番皇上破例出宫，城中百姓免不得聚集围观，皇上仪仗所到之处，沿途百姓纷纷伏地跪拜。

    百姓都知道皇上这次出宫乃是为了迎接凯旋而归的英勇亲王，由于长生平日里并不经常抛头露面，故此城中百姓认识他的也不多，此番亲眼所见，无不惊叹感慨，只道天遂凌云志，英雄出少年。

    长安占地颇广，自明德门去到皇宫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在此期间皇上虽然屡屡回头，长生却并未上前与皇上说话，要知道君臣有别，若是于众目睽睽之下与皇上谈笑风生，无疑有损皇上的无上威严。

    跟随皇上前往城外迎接的只是五品以上官员，为了凸显对长生等人的重视，今日所有七品以上的京官全部奉旨赶到皇宫外等候，皇宫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

    到得皇宫外，皇上走下龙辇，冲一旁的传旨太监抬了抬手，后者见状急忙自小太监一直托着的木盘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高声宣唱，陈述众人功绩在前，嘉奖敕封于后，对长生的封赏有二，一是改王号英勇为忠，二是加兵部和刑部尚书衔，而对大头等人的封赏则是加封太子太保。

    太监宣过圣旨，五人面君谢恩，领受圣旨。

    到得这时，迎接的流程已经走了大半，接下来还有大殿设宴，三品以上官员作陪。

    皇上拉着长生的手走在最前，禁卫将军和大头等人随后，赴宴的文武官员再后。

    虽然被皇上拉着手，长生却始终落后皇上半个身子，有个成语叫功高盖主，他很清楚自己此时已经功高盖主了，这可是为臣大忌，越是皇恩盛隆，自己越要恪守礼数，不然皇上心中很容易失衡。

    对于皇上的夸赞和褒奖，长生亦是极力谦逊，绝不居功，只道不管是剿灭倭寇还是劝降叛军，包括西域筹粮，都是托皇上紫薇洪福，得明君天威庇护。

    此时已是巳时，天气炎热，眼见大头等人披的仍是自己当年赏赐的披风，皇上便转身回头，冲大头等人随口说道，“诸位将军车马劳顿，多有辛苦，那披风颇为厚重，不妨解了吧，也得些许凉爽。”

    由于长生早有叮嘱，听得皇上言语，大头等人立刻高声应是，随即各自解下了披风。

    皇上微笑转身，拉着长生继续前行。

    长生虽然面色如常，却是暗道好险，为君者最厌恶的就是下面的人利用自己赋予的权力拉帮结派，身为臣子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牢记自己的权力是谁授予的，大头等人虽然是自己的心腹，却也是皇上的臣子，皇上此举就是在试探大头等人是否听命于他，如果皇上下令之后大头等人并不立刻执行，而是看向自己，征求自己的意见，那就彻底完了。

    好在大头等人立刻照办，如此一来皇上就会认为平日里他一定没少教导大头等人，在听从自己号令的同时也要时刻牢记皇上最大，皇权最高。

    虽然长生始终没有与皇上谈及正事，却已经知道皇上心里在想什么了，皇上将自己的王号由英勇改为忠，看似只是少了一字，实则却有天壤之别，因为只有皇族血亲才能被封一字王，就像李保，王号只有一个吉字，自己此前虽然亦是亲王，却是两字亲王，与皇族的血亲亲王区别很是明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个亲王是累功升迁，破例封赏。皇上此番封自己为忠王，等同告诉世人视自己为血亲手足，而一个忠字更是对自己莫大的认可，要知道忠是皇上对臣子最高的评价，其上只有一个文字比忠更高，但文字只会用于故去臣子的谥号，不封活人。

    此外，皇上加自己领兵部和刑部尚书衔，再加上自己此前的户部尚书衔，自己此时已经身兼三部尚书衔，尚书衔可不是虚职，享有本部堂官同等的权力，皇上加封自己兵部和刑部尚书衔，意图也很明显，那就是让他节制兵部和刑部，刑部尚书衔无疑只是个幌子，皇上最想加封他的其实是兵部尚书，说白了就是皇上想让自己以后带兵，至于没有免除自己的户部尚书，也是感觉此时免职有卸磨杀驴之嫌。

    太子太保是个从二品的虚职，皇上封大头等人为太子太保，等同提高了几人的品级和待遇，实则仍无实权。

    进入大殿之后，长生婉言谢绝了皇上龙台就坐的殊荣，自坐武将上首，大头等人是从二品，并没有坐在长生下首，而是按照官阶品级就坐，与长生之间隔了几个人。

    开席之前，宫女呈送冰水之际，长生起身出列，请辞刑部和户部尚书衔，理由是自己精力有限，无暇兼顾。

    皇上自然不会同意，奈何长生心意已决，执意坚持，皇上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首肯同意。

    权力这东西没几个人不喜欢，主动放弃已经到手的权力更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放弃刑部和户部尚书之后，自己对刑部和户部也就失去了相应的权力，长生自然知道这一点，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权力越大，越容易招致文官的诟病和皇上的猜忌，自己既然无心谋反，那就干脆做到极致，放弃调拨粮草和生杀予夺的权力，彻底堵住文臣言官的嘴。

    辞去刑部和户部尚书衔之后，长生并未立刻归座，而是意简言赅的将灵符一事说与皇上和在座的官员知道，他自然不会将己方众人大获全胜归功于自己，依旧归功于皇上的庇护和朝廷的威名。

    说完前因后果，长生随即请献金符，只道皇上乃千古明君，愿献金符于皇上，以求皇上万寿无疆，永泽黎民。

    实则在长生等人回返之前，范景明早就将事情的始末尽数告知皇上，而皇上也早已权衡利弊做出了决定，只道金符天授，理应由长生这等无私忠臣持有，日后定四方而平内乱，建不世之功，传千古佳话。

    皇上的态度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随后以担心皇上安危为理由，请献银符，由皇上指定禁卫受纳，与柳天林一同保护皇上的安全。

    听得长生言语，皇上虽然大感欣慰，却推辞不受，只道自己深居皇宫，不虞有失，反倒是长生等人征战四方，多有凶险，比自己更需要灵符。

    君臣推让之际，有文臣出列说话，只道长生忠心一片，皇上还是不要辜负长生的一片心意才好。

    长生虽然诚心让出一枚银符，听得文臣言语还是免不得暗生憎恶，这帮家伙出力卖命时不见人，关键时刻却出来给皇上铺台阶，装好人。

    谦让过后，皇上最终还是决定由范景明接受银符，他此前已经下旨将庆阳交给了李中庸和陈立秋，他也知道长生此番进献银符乃是投桃报李。

    长生心里有数，皇上心里也有数，在范景明接受银符之后，皇上命人取出了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再度授予长生，长生先前主动请辞户部和刑部尚书，他在感受到长生满腔忠诚的同时亦感觉亏待了长生。

    长生极力推辞，此番轮到皇上执意坚持，担心坚辞不受会伤及皇上威严，长生只能上前接拿。

    正事告一段落，皇上展颜抬手，御宴正式开席…...
------------

第七百七十七章  苦心一片

    不同于寻常的宴席，皇上亲自主持的御宴是不可以推杯换盏，四处走动的，不过皇上此时心情大好，席间与众人谈笑风生，酒宴的气氛融洽且轻松。

    不止皇上心情很好，在座的众人此时心情也都不错，长生心情好不但是皇上敕封自己为忠王，还有另外几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是皇上严惩了那些背地里说他坏话的文臣，不同于小范围的惩罚训诫，那可是当众押到明德门外问斩，没给那些文臣言官留下丝毫颜面，皇上此举等同告知世人，对他绝对信任，所有对他的质疑和诋毁都是不被允许的。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利弊两面，哪怕贵为九五之尊的皇上，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皇上此举等同在他和文臣言官之间做出了选择，身为被牺牲的一方，文臣言官免不得沮丧心寒，甚至可能与皇上离心离德。

    长生心情大好的第二个原因是君臣之间多有默契，皇上加封自己刑部和兵部尚书衔，自己立刻明白皇上心意并主动交出了户部和刑部的权力，皇上虽然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却并没有顺水推舟，趁机削弱自己的权力，而是再授如朕亲临金牌，作为对自己深明大义，主动避嫌的补偿和回报。

    大头等人心情大好并不是因为皇上将他们由正三品擢升为从二品，他们压根儿就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皇上对长生的态度，没有谁比他们四人更清楚长生对皇上何其忠诚，也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长生为了大唐付出了多大的艰辛和努力，皇上此番严惩诋毁长生的那些文臣言官，说明皇上心里还是有数儿的，己方众人对大唐的付出，皇上还是看在眼里的。

    再有就是那枚如朕亲临的金牌，这东西的份量可比户部和刑部尚书重得多了，金牌在手，等同君临天下，不但可以辖制六部，褒贬百官，还可以先斩后奏，调动天下兵马。与长生一样，他们看重的不是金牌蕴含的巨大权力，而是皇上对长生的绝对信任。

    入席的文臣武将心情也很好，武将心情好乃是因为长生等人都是武举出身，历朝历代文臣和武将都是分属不同的两个阵营，不能说是势同水火，却也是面和心不和，长生等人得势，等同武将阵营得势。

    至于入席的文臣心情好，乃是因为先前被绑到城外准备砍头的那些文臣言官若是真的被砍了脑袋，能腾出不少职位，他们中的某些人有接任的可能。此外，他们对那些暗中弹劾长生的同僚多有嫉妒，认为这些人抢了他们的风头，眼见对方倒霉，免不得幸灾乐祸。

    治国理政离不开文官，但文官就如同善妒的妇人，勾心斗角，结党营私的多是文臣，皇上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此前之所以没有打压文臣，乃是因为文臣手里没兵，就算暗藏私心也闯不过太大的祸来，反倒是领兵在外的武将，一旦生出不臣之心，便有谋朝篡位的可能。

    此番设宴乃是为长生等人庆功，长生等人自然是今天的主角，席间除了皇上的褒奖和夸赞，亦少不了文武官员的庆贺和恭维，当着长生等人的面儿，官员们自然不敢自作聪明的离间捧杀，所说言语大多公正中肯，没有恶意夸张。

    虽然不能随意走动，但遥敬却是可以的，长生等人频频举杯，接受来自皇上和文武官员的庆贺。

    长生并未掩饰自己的喜悦和轻松，实则他此时是有心事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显露出来，如果自己此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皇上和在座的官员就可能误认为自己心机很重，正在思虑谋划什么重要的事情，这对自己可是极为不利的。

    世人有个通病，那就是过分迷信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种想法其实是极度错误的，不应该将明辨是非，区分真假的责任全部推到对方头上，自恃问心无愧，心怀坦荡便肆意妄为，不加避嫌，一旦对方误解了自己，便哭天喊地，埋怨对方不相信自己。实则很多时候被对方误解，并不能怪对方多疑，而是应该深刻反省，是不是自己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才让对方产生了误解。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借酒装疯，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此番起身奏事的是一名武将，先是恭维皇上知人善任，英明神武，随后夸赞长生等人披肝沥胆，忠君报国，之后又赞扬张善统兵有方，平定了洛阳，再说洛阳城大墙高，易守难攻。

    不等那武将说完，皇上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高将军，此事莫要再奏，坐下吧。”

    虽然那武将的话没有说完，长生却知道对方想劝皇上迁都洛阳，他此前一直有心事，也正是在思考此事。

    皇上既然开口，那武将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躬身应是，屈膝落座。

    长生内心深处并不赞同皇上迁都，此时正确的做法是不接对方话茬，将此事就此带过，不过急切的思虑之后，长生却歪头开口，询问坐在自己下首的高将军为何提及洛阳。

    长生之所以明知故问并非节外生枝，而是他知道高将军此举即便不是得皇上授意，也是猜到皇上心思而投其所好，在此之前高将军喝了不少酒，此时已然面红耳赤，这种情况下高将军先前的那番话却是表述精准，意简言赅，这不合情理，除非事先自脑海里多次演练过。

    见长生竟然接话，高将军多少有些意外，不过随即回过神来，再度起身，自城防和地理等方面将洛阳与长安进行了对比并陈述利弊。

    眼见高将军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在座的文臣武将不时出言补充，而皇上一直不曾说话，长生知道自己猜对了，皇上的确想要迁都洛阳，只是不确定自己的态度，此外皇上先前东巡，很可能与张善提及此事，张善的态度无疑是坚决反对。

    在高将军等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之时，长生已经开始自脑海里思虑应该如何表态了，张善虽然拿下了洛阳，但朱全忠盘踞郑州，主力尚在，此时迁都洛阳自然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眼下国力不盛，迁都劳民伤财，对大唐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眼下皇上已经认定洛阳生出了龙气，自己若是只因问心无愧便出言阻止，无疑会引起皇上的猜忌，别的事情皇上可能不在乎，但关系到皇位，皇上很难不多想。

    缜密的思虑过后，长生最终决定两害相衡取其轻，自己不是沽名钓誉的言官，不能为了在青史上留下一个诤臣的美名就与皇上对着干，最主要的是一旦跟皇上对着干，皇上就可能疏远自己，即便到最后皇上自食恶果，导致大唐灭国，自己也做不到幸灾乐祸，袖手旁观的嘲讽皇上自作自受，这是小人之举，非忠臣所为。

    打定主意，长生开始回忆细节，此前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外奔波，没有与张善和张墨接触过，皇上肯定也知道这段时间他没和张善接触过，自己既然决定要顺着皇上，就要将事情做到合情合理，不能让皇上感觉自己事先知晓此事，也不能让皇上对张善心生不满。

    待得众人说完，长生以退为进，只道相较于长安，洛阳的确更好，而且眼下粮草已经解决，朝廷可以挤出钱粮自洛阳修建宫殿，只是眼下朱全忠主力尚在，迁都洛阳，皇上的安全很难保证。

    长生知道自己所说的这番话张善很可能也说过，不过张善可能比他说的更严重，他了解自己这位大舅哥，不当面骂皇上奢靡败家，跑去找死就算给皇上面子了。

    见长生也不同意迁都，众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与张善通过气，不过看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也不像与张善商量过，仔细想来事实也正如长生所说，洛阳的确很危险，他和张善不同意迁可能只是为了皇上的安全考虑。

    为了说服长生，众人便七嘴八舌的讲说洛阳的优势，众人可能说的确有道理，但长生只是一直摇头，他必须等到众人提到洛阳已生龙气再松口。

    眼见长生只是摇头，终于有人提到洛阳已生龙气，长生闻言佯装震惊，“当真？”

    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长生立刻表态，“最重莫过于江山社稷，倘若洛阳当真生出龙气，则迁都势在必行。”

    众人闻言如释重负，皇上一直故作平静的脸上也终于显露笑容。

    “只是朱全忠尚在郑州，张真人领疲惫之师……”

    不等对方说完，长生就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张真人的确不宜继续领兵出战，眼下灵符已经分散各处，其中一枚金符落入了朱全忠阵营，张真人身为领兵主帅，极有可能遭受敌军的偷袭暗算。”

    “依爱卿之见？”皇上接话。

    长生正色答道，“张真人先前为了攻克洛阳，与龙虎山众道人联手作法，已然大损阳寿，而今他无有灵符护身，便是有心报国亦不能够了，不如由我接替张真人率兵讨逆，平定郑州…...”
------------

第七百七十八章 君臣恩遇

    长生此言正中皇上下怀，动容离座，“爱卿沥胆隳肝，竭诚尽节，寡人何德何能，竟得爱卿这般天降辅弼，地赐肱股。”

    长生见状急忙离座站起，“皇上谬赞，微臣不胜惶恐，微臣本是一介草民，蒙皇上器重擢升，方得跻身庙堂，位列朝班。然，知遇之恩不曾报答，又得天子赐婚，亲友免罪，恩赐种种，不得尽详。皇上对微臣的盛隆恩遇，微臣永世难忘，唯有殚精竭虑，肝脑涂地，方得回报君恩于万一。”

    听得长生言语，皇上心中大慰，身居高位者可能不需要下属为自己做什么，却不希望下属淡忘自己曾经的帮助和提携，只因所有的背叛和反目成仇，都是自忘记他人对自己的帮助开始的。

    “历朝历代多有治世明君和辅弼重臣，然不忘初心，善始善终者少有，寡人不才，愿效仿太宗，以至诚之心齐全你我之间这段难得的君臣际遇，”皇上说道此处转头看向一旁的内侍，“传旨，自此时此刻起，但凡上书言忠王过失者，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六部九卿，一律罢官夺爵，永不复用。”

    见皇上如此表态，长生亦是感动非常，急忙躬身抬手，郑重道谢。

    皇上随即说道，“就如爱卿所言，由爱卿接替护国真人领兵讨逆，护国真人与龙虎山一众道人劳苦功高，理应重赏褒奖，至于如何褒奖，还容寡人与三省六部详加商议。”

    长生道谢之后再度说道，“姑婆山一战，少林寺众僧舍身护国，多有伤亡，还请皇上下旨褒奖，以正其名，以彰其功。”

    对于长生的提议，皇上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而长生此举也令在座文武对其再生敬佩，只因道士与僧人向来多有不合，身为上清道人，长生能够为少林僧人请功，足见其心胸宽阔，处事公正。

    正事议定，酒宴继续，气氛更加融洽，直到午后未时，酒宴方才散席结束。

    多日不见，皇上有心留长生单独叙话，却被长生以不胜酒力，浑噩昏聩拒绝了，凡事都讲究一个度，君臣相处更是如此，正所谓近则不逊，皇上乃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的存在，臣子决不能与皇上走的太近。

    皇上自然知道长生并不是真的喝醉了，因为长生临走之时还不忘为那些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文官求情，皇上也知道这些文官还有用处，便就坡下驴，将那些下狱的文官尽降一品，戴罪留任。

    待得离开大殿，长生便招手喊来了走在身后不远处的吴雨生，询问灾情现状，吴雨生是长生一手提携上来的，自然不会对长生有所隐瞒，灾情远比长生想象的更严重，单是各州府报上来死于饥荒的民众就多达五十多万人，长生曾经主政户部，自然知道下面州府有虚报瞒报的恶习，说是五十万人，恐怕五百万都不止。

    为了尽快将米粮发放到灾民手里，长生便建议这批粮草先入国库一百万担，余下的登记造册之后直接通知各地州府派车过来拉走。之所以不让粮队直接赶赴各地乃是因为粮队的马匹长途奔袭，都快撑不住了，短暂的休整之后车队还得赶回西域继续往返。

    对于长生的提议，吴雨生立刻点头同意，他也知道救灾如救火，这么多粮草，一进一出至少浪费十天半个月，在此期间还会有更多的灾民饿死。

    眼见刑部和吏部尚书也在附近，长生又喊来了他们，命他们派出本部官员分赴各地，督察地方官员放粮赈灾，他太了解那些地方官员了，他们可不在乎灾民的死活，便是赈灾米粮他们也敢中饱私囊。

    六部尚书此时都跟在长生身后，与刑部和吏部交代过后，长生又喊来了兵部尚书，命其立刻发下兵部公文，让各地州府派兵保护拉粮车队，之所以有此一举也绝非多余，人饿极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如果没有官兵保护，粮队走到中途就会被山贼土匪抢了去。

    礼部和工部的尚书长生也没放过，他先前已经同意皇上迁都了，迁都不是小事儿，必须让礼部和工部派人去洛阳进行实地勘察，确定修建宫殿和迁都的诸多细节，同时也让户部尽可能的保障工部和礼部的各项支出。实则此事他完全可以不管，但他必须让皇上知道自己对其迁都洛阳是极为赞同的。

    都说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事实的确如此，实则很多与民生戚戚相关的大事，也只不过是身居高位者的几句话，长生交代事情喜欢意简言赅，因为如果说的太多，下面的人就可能抓不到重点，少说几句，他们还能记得住。

    未出宫门，长生便将该交代的都进行了交代，包括对车队车夫和押粮士兵的安置和迎接，这些人当真是太辛苦了，每日风餐露宿，一路风尘仆仆。

    长生之所以如此快速的对诸事进行了安排，为的就是避嫌，当着其他官员的面儿交代事情不犯毛病，如果私下与六部尚书接触，外人就不知道自己与他们说了什么，还是这样好，出宫之后这些人就不用跑到王府见自己了。

    长生的王府位于皇宫西侧，一路上一直有人拜见寒暄，长生也没空与大头等人说话，一直回到王府，众人方才自正厅落座说话。

    大头腿短，坐在交椅上双腿够不着地面，便翘腿踩在椅面上，“皇上还是挺会办事儿的，没让咱们窝火憋气。”

    长生瞅了大头一眼，“范景明和柳天林他们去到西域，你们就差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了，他们能不回来跟皇上说？”

    “如果啥都不说，他们还以为咱啥都不知道呢，”大头端杯喝茶，“我看这样也好，省得他们以后在咱们背后瞎嘀咕。”

    “你们说的太多了，很可能把周公公卖了。”长生随口说道。

    “卖啥呀，皇上顶多就是怀疑，又没真凭实据，”大头说道，“再说了，周公公有的是钱，您还送了一栋宅子给他，伴君如伴虎，早点儿出宫养老对他来说也不是啥坏事儿。”

    大头言罢，余一接口说道，“王爷，您刚才叮嘱工部尚书不要吝啬银钱，一定要将洛阳皇宫建好，千万不可委屈了皇上，可是为了拖延时间？”

    长生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长叹点头，“是，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我如果不同意，皇上一定会疑惑猜忌，我也只能违心同意。”

    不等几人接话，长生便再度说道，“你们也不要怪皇上疑心太重，平心而论，皇上还算是治国明君，除了关系到皇位的事情，其他事情他还是做到了用人不疑的。”

    杨开等人点头，大头撇嘴，“事儿的确是这么个事儿，但眼下朝廷都穷的出去要饭了，还造皇宫，那得花多少钱哪。再说了，洛阳那地方我去过，那里原本就有前朝留下的皇宫，重修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杨开随口说道，“如果修建途中洛阳不再失守，的确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啥意思？”大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咦，这还真是个招儿哈，修半道儿让朱全忠进来再给一把火烧了。”

    见二人越来越离谱，长生便懒得插嘴。

    “王爷，您准备啥时候去洛阳？”大头问道。

    “都可以。”长生随口说道，他很想念张墨，却很打怵见张善，因为张善刚直不阿，早些时候肯定坚决反对皇上迁都，而今自己却与他唱反调儿，见面之后张善肯定会训斥他阿谀逢迎，惯着皇上。

    “在路上的时候您不是说要出去溜达溜达吗，”大头说道，“咱要是去了洛阳可就抽不开身了。”

    “什么溜达，咱是出去寻找灵物，提升修为。”释玄明纠正。

    杨开说道，“一旦接替张真人领兵与朱全忠对峙，咱们的确不能随意走动了。”

    见众人都想出去走走，长生便点头同意，“行啊，磨刀不误砍柴工，赶去洛阳之前先出去转转吧…...”
------------

第七百七十九章 沽名钓誉

    长生言罢，众人皆是面露喜色，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众人一直忙的焦头烂额，少有回神喘息的机会，当真是身心俱疲，急需休整。

    “王爷，咱啥时候动身？”大头问道。

    “不着急，咱们还得在长安再待上几天，”长生说道，“倪家再有钱也经不起有出无进，眼下西域的车队还在长安，我得和吴雨生商量一下，看看让车队拉点儿什么回去。”

    大头点头过后出言问道，“您感觉咱这趟出去得用多长时间？”

    长生说道，“大荒异闻录上记载的奇珍异兽和天材地宝分散在九州各处，想要逐一探寻，最少也得一年半载，但眼下咱们耽搁不起这么长时间，只能挑那些可能对咱们有所裨益的东西下手，暂定一个月吧，最多一个月。”

    “行行行，一个月足够了，”大头说到此处抬手东指，“王爷，您也好长时间没见着王妃了，要不要先去洛阳见上一面。”

    见长生沉吟不语，大头又道，“要不我们过去请她过来？”

    “不用，”长生皱眉摆手，“其他拥有灵符的人也能感知到我们的行踪，咱们去过什么地方他们都知道，以后咱们不管去哪儿都要多加小心，以免被他们摸清规律。”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点头。

    大头喝干茶杯，离座站起，“王爷，您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得出去一趟了，黑熊精交代的事儿我还没办呢。”

    “什么时候回来？”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答道，“明天日出之前。”

    大头言罢，杨开亦站了起来，“我也要去一趟泰山。”

    “泰山我去过，我送你去。”余一说道。

    大头瞪眼问道，“你咋不送我呢？”

    “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啊。”余一随口说道。

    待大头撇嘴离开，余一走到空旷处环臂作法，破开虚空玄门，将杨开送走。

    午后炎热，三人各自回房，午睡小憩。

    众人先前一直跟随粮队风餐露宿，不得很好休息，此番终于放松下来，躺倒之后很快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被大门外传来的叫骂声吵醒了，坐起之后侧耳细听，发现自大门外叫骂的还不少，至少也有五六个，骂他是假仁假义，收买人心，又道他们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永远不会与他这等奸臣酷吏为伍，只要一息尚存就要直言上谏。

    听了片刻，长生心里有数了，散席之前他曾向皇上求情，将关在牢里的那些文臣言官放了出来，他虽然没指望对方能领自己的情，却没想到这帮家伙竟然找上门来，自门口叫骂示威。

    就在长生思虑应该如何处置这些以怨报德的官员时，突然感知到余一正在往门外快速移动，担心余一会痛下杀手，长生急忙起身下地，快步出门。

    事实证明长生的担心并不是多余，待其赶到门口时，余一已经挑眉拔刀，准备动手。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发声制止，虽然他和文官的矛盾由来已久，但十方庵的血案和余一刺杀钱钟林是导致双方彻底交恶的原因，不止文官们恨余一，余一也同样讨厌他们。

    自王府门口叫骂的文官共有五人，身上穿的还是白色囚服，不消说，都是刚刚自牢里放出来的，眼见长生出现并喊住了余一，这些文官不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的大呼小叫，只道他们都是有骨气的忠臣，绝不会趋炎附势，丧失读书人的气节。

    此时王府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民众，听得文官们的豪言壮语，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对文官们的风骨和气节多有赞赏。

    有个成语叫哗众取宠，这些文官登门叫骂就是哗众取宠，他们先前被五花大绑的押到城外候斩，之后又被降职留任，无疑是丢了颜面的，他们此番登门叫骂，为的就是找回先前丢掉的面子，哗众取宠的同时沽名钓誉。

    而这些文官之所以敢这么做，无疑是倚仗人多，自认为法不治众，同时也感觉他刚刚获封忠王，身居高位，自重身份，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

    余一多有气愤，“王爷，他们胆大包天，公然诋毁，若不加以严惩，势必后患无穷。”

    长生冲余一点了点头，转而将视线移到台阶下的那些文官身上。

    这些文官并不畏惧长生，皆是怒视长生双眼，一脸的大义凛然。

    长生并未急于说话，冷视片刻方才沉声说道，“诋毁王侯等同大逆，我数三声，即刻跪地认错。执迷不悟者，诛九族。”

    长生此言一出，场外瞬时哗然一片，台下的几个文官亦是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呆若木鸡，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长生竟然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名声，不但没有自重身份，对他们好言相劝，以德服人，反倒态度强硬，严惩恐吓。

    “一。”长生反背双手，面无表情。

    不等台下文官回神接话，长生再度开口计数，“二。”

    见长生一二之间少有间隔，文官知道他已起杀心，瞬时吓的面面相觑，浑身发抖。

    “三。”长生转身欲行。

    话音刚落，台下的五个文官忙不迭的跪倒在地，语无伦次的悔过认错。

    围观众人原本还对这些文官的不畏权贵，仗义执言而心生敬佩，不曾想他们只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见他们狼狈跪倒，周围瞬时嘘声一片。

    长生并未回头，径直迈过门槛进入前院儿，“回去吧，下不为例。”

    余一鄙夷的瞅了众人一眼，随即快步跟上了长生，“王爷，您不愿久居长安是对的，每日与这种人打交道，无谓的乱心分神。”

    长生随口说道，“文人不但善妒还擅长诡辩，跟他们打交道以德服人是万万行不通的，他们能喋喋不休的跟你吵上几天几夜，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武力威逼，让他们心生畏惧。”

    余一点头过后出言说道，“杨开的事情应该已经办完了，我去接他回来。”

    “去吧。”长生点头，杨开去泰山只是为了帮仙人带个口信儿，喊几步棋路，用不了多长时间。

    余一离开之后，长生独自回房，他手里有张墨的灵气信物，若是此时感召，三更之前张墨就能赶来。

    踌躇良久，长生最终还是没有使用灵气信物，倒不是不想念张墨，而是次日清晨己方众人若是发现张墨深夜来到，定能猜到夜里发生了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

    再者，大头等人的年纪都比自己大，此时四人皆是单身，自己身为己方统领，频繁独乐自得，貌似有些说不过去…...
------------

第七百八十章 两难死局

    百无聊赖之下长生再度卧床补觉，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保持充足的睡眠很有必要，不但可以醒神清脑，还能休养元神。

    再次醒来已是二更时分，长生起身穿鞋，下地倒茶，由于正值月初，天上无月，房间里一片漆黑。

    桌上有蜡烛，但长生并未燃点，身为王府的主人，他自然知道王府的规矩，房间里不亮灯，府中的下人是不会前来打扰的，若是一旦亮灯，下人们立刻就会过来送茶送饭。

    那本《大荒异闻录》长生一直随身携带，此番便再度取出摆在桌上逐页看阅，《大荒异闻录》虽然只有一百来页，但每页都有一千多个蝇头小篆，而且是双面有字，大致估算足有二十多万字，想要逐页看完，无疑需要很长时间。

    由于曾在《大荒异闻录》里找到过九天仙露和火麒麟的相关记载，对于《大荒异闻录》的真实性长生便不再存疑，洪荒时期天下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荒和东南西北四海这八个区域，由于己方众人时间有限且入海探寻多有不便，长生此番便着重看阅四方大荒的相关记载。

    睡够之后本就神清气爽，再加上没吃晚饭，腹中无食，头脑清醒非常，故此长生看阅的速度很是快速，不需一炷香便能看完一页的正反两面，不但能够快速看完，还能在看阅的同时进行对比和筛选，确定古籍上所说的位置在现今的什么区域，以及自诸多奇闻轶事中选出对己方有用的线索。

    《大荒异闻录》是本杂记，其中不但记载了珍禽异兽和各种灵物，还记载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包括什么地方曾经有仙人出现，什么地方有神灵留下的遗迹，以及哪里有所谓的什么仙洞和神墓。

    对于众人此前争夺灵符所在的仙宫，《大荒异闻录》里亦有记载，只不过用墨不多，字数很少，所述并不详细。

    由于心无旁骛，便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待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长生方才回过神来，伸手点燃了房中的蜡烛。

    见房中亮灯，来人加快了速度，长生自然听得出杨开等人的脚步声，此时杨开和释玄明余一都来了，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三人不会在深更半夜前来打扰。

    想到此处，长生便收起古籍，起身开门。

    三人虽然表情凝重，却不见紧张慌乱，不等长生开口询问，释玄明便主动说道，“王爷，大头好像遇到麻烦了。”

    长生闻言没有立刻接话，侧身将三人让进房间的同时快速感知，确定大头所在位置。

    猜到长生在做什么，杨开主动说道，“他在河北道和河东道交界的那片区域。”

    得杨开提醒，长生便省去了分辨确认的时间，他能感知到所有灵符所在的位置，正如杨开所说，河北道和河东道交界的那片区域此时正有一银两铜三枚灵符在快速移动，其中一枚铜符离后面的一银一铜约有两百里左右，而后面的一银一铜彼此之间相距不足五十里。

    “前面的那个人应该是大头，后面两人一直在追他，”释玄明说道，“据杨开所说，不管大头怎么圈绕，那两个人都一直紧随其后。”

    “不用惊慌，”长生摆手说道，“大头是骑着白姑娘去的，除非后面的两人有比金雕更加神异的飞禽坐骑，否则追不上大头。”

    “我没慌，我就是有点儿纳闷儿，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呀？”释玄明疑惑皱眉。

    杨开接口说道，“我也多有困惑，大头一直在兜兜转转，始终不曾远离那片区域，而且我记得他手里还有您的灵气信物，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他完全可以请您前去施以援手，亦或是驱策金雕回返长安。”

    “他手里的确有我的灵气信物。”长生点头。

    杨开又道，“银符一共只有六枚，巴巴达姆和天竺番僧各在原位，公输玄明也在江南没有四处走动。我和范景明眼下都在长安，不出意外的话，大头后面的那枚银符很可能是太清宗的云真子。”

    “云真子？”长生皱眉沉吟，当日抢夺灵符时他在暗中帮助过不少人，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云真子，云真子完全是靠自己的实力夺得了那枚银符，说白了就是云真子并不欠自己人情，不过就算不欠自己人情，自己也没得罪云真子，云真子为何伙同他人为难大头？

    长生快速思虑之际，杨开再度说道，“铜符共有九枚，释玄明和余一以及柳天林眼下都在长安，苗女仍在苗疆，公孙承威在西川境内，再加上大头，这就是六枚了，眼下只有宗平子，王仕仁，慕容峰三人行踪不定。”

    杨开言罢，余一接口说道，“王仕仁受过您的恩惠，想必不会为难大头，慕容峰有求于我们，也不会与咱们作对，但宗平子与云真子一样，都没有受过您的恩惠。”

    待余一说完，长生摆手说道，“应该不会是宗平子，宗平子已经一百多岁了，他争夺灵符只为续命，明哲保身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来招惹我们。”

    “那片区域我曾经去过…...”

    不等余一说完，长生便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稍安勿躁，咱们现在不管去哪儿，其他人都能知道，先仔细想想，不要贸然行动。”

    杨开等人原本都是站着的，听得长生言语，三人各自落座，开始集思广益。

    杨开率先说道，“先不说后面追赶大头的二人是谁，只说大头为何不离开那片区域，我怀疑黑熊精投胎在了那片区域，大头一直在附近迂回徘徊，很可能是不想远离它。”

    待长生等人点头，杨开再度说道，“大头没有用灵气信物向王爷求援，说明在他看来情况并不紧急，暂时还没必要向王爷求援。”

    见杨开没有继续再说的意思，长生方才出言说道，“你说的确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细节，后面的铜符一直跑在前面，始终与后面的银符保持着几十里的距离。”

    长生言罢，余一和释玄明同时转头看向杨开，他们二人感知不到银符的存在，也就无法确定后面这一银一铜彼此之间的距离。

    “您的意思是？”杨开看向长生。

    “我怀疑后面这一银一铜并不是联手追赶大头，而是铜符正在遭受银符的追杀，”长生正色说道，“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云真子正在追杀的这个人很可能是采花贼慕容峰，咱们当日自慕容峰手里换下银符时曾答应过会保护他的安全，故此慕容峰在发现大头之后便试图向大头求援。”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大头一直与慕容峰保持着两百里的距离，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到对方的样子也听不到对方的呼喊，因此也就无法确定后面这个铜符是谁，亦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不出意外的话，大头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听得长生推敲，众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如释重负，余一出言接话，“应该就是您说的这样，大头是从长安离开的，慕容峰知道这枚铜符肯定是咱的人，所以才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近跑过去求援。”

    释玄明点头附和，“对对对，云真子当日说自己来自北斗宫，北斗宫好像在河北道，应该是那个采花贼跑到河北道干坏事儿，被云真子给撞见了，采花贼本想往长安跑，结果半路上撞见了大头。”

    “如何是好？”杨开看向长生。

    “容我想想，”长生沉声说道，“云真子当日在论道之时就曾经说过自己会顺天应人，在他看来改朝换代才是顺天应人，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逆天而行，他本来就对咱们心存成见，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很可能将其推到敌对阵营。”

    长生言罢，杨开等人尽皆点头，正如长生所说，此事颇为棘手，云真子乃是太清道人，己方众人若是率先冲其发难，就会彻底开罪太清宗。

    沉吟良久，长生始终拿不定主意，慕容峰是个采花贼，什么卑劣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云真子既然追杀他，自然是因为慕容峰罪有应得。己方此时若是出面，自然能够保下慕容峰，但也会给云真子留下一个是非不分，包庇罪恶的坏印象。

    可是如果置身之外，不管慕容峰死活，那就成了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毕竟己方众人先前答应过慕容峰会保证他的安全，而今将人家的银符换了出来，在人家有难时却袖手旁观，怎么也说不过去。

    见长生犯难，杨开出言献策，“王爷，您和云真子同属三清，您若是出面，恐伤三清和气。不如就由我拿着那枚如朕亲临的金牌过去保下慕容峰。”

    长生苦笑摇头，“咱们的关系世人皆知，你出面和我出面有何区别？更何况你一旦出示了金牌，就等同坐实了皇上在包庇罪恶，会令他对皇上和朝廷更加寒心。”

    “那怎么办才好？”释玄明追问。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局，怎么办都不好…...”
------------

第七百八十一章 重信守诺

    见长生犯愁，杨开等人虽有分忧之心却是无计可施，正如长生所说，这是个两难的死局，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就在己方众人犹豫不决，一筹莫展之际，大头却突然转向，往东南方向移动，此前大头一直在附近兜圈子，根据其之前的移动轨迹不难看出，大头此时移动的方位正是其先前刻意避开的那片区域。

    大头突然转向之后，后面那枚铜符也随之抄近路追赶，只是片刻工夫，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一百五十里。

    “转世之后的黑熊精应该就在那片区域，”长生沉声说道，“此前大头一直刻意避开那片区域，很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知晓此事。但黑熊精应该遭遇了什么危险，大头不敢继续耽搁了，只能冒着走漏风声的危险赶回去。”

    “我们曾经答应过慕容峰要保护他的安全，”余一皱眉说道，“如果大头发现一直追赶自己的人是慕容峰，哪怕不齿慕容峰的为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与其联手对抗云真子。”

    “君子无信而不立，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杨开，“此事我不方便出面，你跑一趟吧。”

    杨开点头起身，余一会意，起身来到房中空旷处环臂作法。

    “过去之后尽量不要与云真子正面冲突，”长生叮嘱，“只说慕容峰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要抓他回来过堂治罪。”

    杨开应声点头，穿过虚空玄门消失不见。

    待杨开离开，剩下的三人立刻凝神感知那片区域的情况，杨开现身之处位于大头的西南方向，距大头约有三百里，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大头骑乘的是飞禽，移动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便停了下来，此时后面的那枚铜符距大头尚有五十余里，而银符又距铜符二十几里。

    身法并不是杨开的强项，杨开此时距那枚银符还有两百多里。

    大头一直静止未动，后面的那枚铜符则一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动，随着双方距离的缩短，长生三人感知分辨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因为距离越远，感知的误差就越大，如果双方相距很近，感知就会出现重叠，导致无法确定双方相距多远。

    就在那枚铜符离大头还有二十几里时，长生突然心中一凛，“大头用了我的灵气信物。”

    释玄明疑惑问道，“不应该呀，慕容峰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这时候请您过去做什么？”

    余一接口说道，“大头感知不到杨开的银符，所以并不知道咱们已经派了救兵过去。”

    “有道理，”释玄明点头，“王爷，您也别着急，等杨开过去看看再说。”

    “不能等，”长生起身离座，“大头也有杨开的灵气信物，如果事情不是万分紧急，他只会请杨开过去，不会直接惊动我。”

    “您的意思是？”余一问道。

    “我的意思是在大头看来，这件事情杨开处理不了，除非我亲自到场，”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余一，“灵气还够不够？”

    “够。”余一亦不迟疑，随即再度作法，送长生离开。

    长生现身之处乃是一处县城的南城外，这里也是杨开先前的现身之处，由于赶时间，长生便直接催生火焰，施展浴火凌空疾飞东北。

    不消片刻，长生便追上了正在凌空飞掠的杨开，不过他并没有停下与杨开打招呼，确定杨开看到自己之后便疾飞先行。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处镇子，看到镇子的同时，长生也看到了前方有七道紫气正在向镇子快速移动，定睛细看，这七人都是道人打扮，兵器都持拿在手，其中就有身拥银符的云真子。

    短暂的思虑之后，长生并没有与云真子等人打招呼，而是径直自众人头顶飞过，先众人一步进入前方小镇。

    此时已近四更时分，小镇上一片漆黑，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有光亮，长生循着灵气信物发出的一息灵气来到位于镇东的一户人家，此时一脸惊慌的慕容峰尚在门外，发现空中火光耀眼，正在抬头上望。

    不但慕容峰看到了长生，大头也看到了他，“王爷，快来！”

    “出了什么事？”长生敛气下落。

    “王爷救我。”慕容峰仰头高喊。

    长生尚未接话，大头便自院内高喊大骂，“作死的狗东西，净他娘的添乱。”

    长生敛气落于门外，慕容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见到长生彷如见到救星一般，急忙上前将其拉住，“王爷，有人杀我。”

    不等长生询问详情，大头便自院内疾冲而出，“王爷，先别管他，快救人。”

    长生还没来得及询问救谁，尾随而至的云真子等人便疾冲而至，“霪贼，今日势必将你碎尸万段，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长生闻言陡然皱眉，云真子这番话分明是冲着自己说的。

    “诸位道长有礼，不知…...”

    不等长生冲云真子等人拱手见礼，大头便拉着他往院子里去，“王爷，快点儿，人已经晕死过去了，不能等了。”

    长生无奈，只能跟着大头走进院子，慕容峰紧随其后，而云真子等人唯恐慕容峰跑掉，亦紧跟着冲进了院子。

    这户人家过的还算殷实，有五间正房和东西各三间的厢房，进入院子之后长生立刻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就在其疑惑四顾之际，大头冲着正屋高声喊道，“千万别乱剪，神医到了。”

    看到屋外瑟瑟发抖的户主以及和台阶下泼洒的大量血水，长生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难产？”

    “对呀，胎儿太大了，生不出来，”大头好生焦急，“傍晚时分我又请了两个稳婆过来，还是没生出来，幸亏我回来的早，不然他们就保大了。”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便指着慕容峰的鼻子高声大骂，“你真是个丧门星啊。”

    慕容峰并不知道大头所指，只当在责怪他招惹了云真子等人，亦不敢接话，只是噤声低头。

    就在此时，杨开亦疾掠来到，长生亦顾不得冲云真子等人打招呼，急忙推门走进了正屋，与此同时高声说道，“我先救人，慕容峰乃朝廷钦犯，将其看住，不要放跑了他。”

    听得长生言语，云真子气怒发声，“此人你们今天带不走！”

    大头本不想将黑熊精转世一事搞的人尽皆知，奈何兜了半天圈子也没能甩掉慕容峰，拖家带口的来了一大群，眼瞅着消息捂不住了，大头心情极坏，再见云真子怒目相向，随即瞪眼反驳，“我们乃是朝廷命官，钦犯理应由我们缉拿问审，我们带不走，你能？”

    “小矬子，你想拿朝廷压我们，瞎了你的狗眼。”有道人高声骂道。

    “日你祖宗，你骂谁？”大头回骂。

    此时炕上躺着的孕妇已然一动不动，声息全无，三个稳婆满手是血，手足无措。

    眼见其中一个稳婆手里拿着剪刀，长生瞬时吓的亡魂大冒，他精通岐黄之术，自然知道保大保小是怎样一回事，所谓保小就是将肚皮划开，将胎儿取出。所谓保大就是将胎儿剪碎，将残肢取出，这个稳婆手里拿着剪刀，说明很可能已经下剪刀了。

    长生顾不得避嫌，疾冲上前，“剪了没有？”

    稳婆吓的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剪了。”

    长生闻言心中猛然一凛，大头答应过黑熊精会保护其周全，而今却搞得胎死腹中，这等同失信于人。

    再听得屋外双方剑拔弩张，高声对骂，长生瞬时热血上涌，气冲斗牛，“都给我住口，不要逼我翻脸。”

    长生怒吼过后，大头和杨开不再做声，但一众太清道人依旧群情激奋，叫骂不止。

    情势危急，长生也顾不得分神生气，快步上前试探孕妇鼻息，见孕妇一息尚存，急忙封穴定神，延续生机，随即抓过一旁已经烧过的产刀，以右手催发纯阴灵气冰封止血，以左手持刀辨位横剖。

    待得取出胎儿，断脐细看，长生瞬时吓出一身冷汗，婴儿脖颈处有一道森长血口，无疑是稳婆保大所致，由于大量失血，婴儿已经气息全无。

    危急关头，长生顾不得多想，急忙自怀中取出那枚自己珍藏许久的回天银丹，捏碎融水，小心灌服，与此同时延出纯阴灵气为婴儿伤口降温止血。

    见几个稳婆还愣在一旁，长生挑眉下令，“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清宫。”

    待稳婆上前动手，长生又冲屋外高喊，“取羊肠一副，快！”

    待大头应声离去，长生急忙将残存药渣的陶碗递给另外一名稳婆，“取水半碗，喂给大人。”

    回天银丹乃逆天续命之物，效力惊人，眨眼之间婴孩脖颈的伤口便快速愈合，长生随即倒提婴孩，自其足踝缓慢延入灵气，推动经络，呼唤生机，与此同时清理口鼻，疏通气息。

    片刻过后，婴孩终于有了呼吸，再过片刻，终于啼哭出声。

    到得这时，长生依旧不敢大意，急忙放下婴孩，掐捏其手掌，眼见婴孩可以曲指抓握，这才略微安心，随即又将小指放进婴孩嘴里，确定婴孩吸吮有力，总算彻底放心。

    婴孩出生时若是难产，极易伤及头脑心智，而试探婴孩心智是否健全，手指可以抓握，吮吸是否有力，是最有效的两种方法。

    婴孩是个胖胖的男婴，肤色偏黑，胸前有月牙形状的胎记，长生记得很清楚，当日黑熊精在与大头低声交谈时曾指过自己前胸，由此可见这个婴孩确是黑熊精转世，大头并没有找错地方。

    将婴孩交给稳婆包裹，长生随即开始检视妇人，眼见妇人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长生急忙出言发声，“杨开，将大头喊回来，羊肠用不上了。”

    再次试探妇人鼻息，确定妇人已无性命之忧，长生这才自水盆里洗去手上的血污，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户主紧张关心，房门一开便冲了进去，长生迈步而出，冷视四顾…...
------------

第七百八十二章 另有隐情

    长生的脸色很是难看，眼神也异常阴冷，但云真子等人并没有因此收敛，不等长生开口，云真子便挑眉亮剑，“这霪贼今日必死，谁也保不住他！”

    长生看了一眼畏缩在杨开身后的慕容峰，转而回头看向云真子，“道长，你这番话是冲我说的吗？”

    “是又怎样？”云真子直视长生双眼，“只因这霪贼将银符献给了朝廷，尔等便要徇私枉法，窝藏包庇不成？”

    眼见云真子言语无状，尖锐失礼，长生心中骤生不满，有心立刻翻脸却又生生忍住，凡事不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还得顾及他人的感受，眼前这七个太清道人两眼通红，怒气冲天，无疑是直系女眷受到了慕容峰的玷污和凌辱。

    想到此处，长生强忍怒气沉声说道，“我相信诸位道长绝不会无事生非，无故刁难，必是这霪贼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恶事，还请诸位道长暂压怒火，详叙原委，再议惩罚。”

    虽然长生放缓语气，云真子却并不领情，“就知道你会徇私包庇，多说无益，让开！”

    云真子话音刚落，大头便自西方疾掠而至，见云真子对长生无礼，大头刚刚落地站稳便挺身上前，“我们要是不让呢？”

    “休要仗势欺人，”云真子怒目相向，“即便你们有金符在手，我们也不惧怕，纵然力有不逮，玉石俱焚的决心我等众人还是有的。”

    眼见事态即将失控，长生急忙伸手拉回了大头，转而冲云真子沉声说道，“道长息怒，正如你先前所说，此人将所得银符献给了朝廷，我们也的确许诺要保护他周全，但我们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袒护包庇，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决定如何了结此事。”

    “此事难得善了，今日不将其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云真子睚眦欲裂。

    见云真子如此激动，再听其言语细节，长生隐约猜到此事很可能与云真子本人有关。

    一旁的大头亦是憋了一肚子火儿，眼见云真子等人难以启齿，便一把将龟缩在杨开身后的慕容峰薅了出来，“说！你到底干了啥丧尽天良的坏事儿？”

    “我，我，我真不知道那是他女儿啊。”慕容峰结结巴巴。

    听得慕容峰言语，大头瞬时一个头两个大，“你可真是变着法儿的作死啊。”

    杨开比大头冷静，“你害了人家的性命？”

    “没有没有，”慕容峰连连摆手，“我只是将其迷晕，剥了她的…...”

    眼见慕容峰竟然要当着苦主的面儿叙述作恶细节，杨开唯恐云真子等人听了之后会更加愤怒，急忙摆手打断了他，“行了，不要再说了。”

    长生深深呼吸，稳住心神，“道长，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曾经答应过他要保护他的安全，总不能得了他的银符之后再反悔食言，这等同背信弃义…...”

    不等长生说完，对方便有道人怒目开口，“你的意思是为了保全你重信守诺的名声，就让我们饱受屈辱，忍气吞声？”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长生连连摆手，“我也知道今日之事必难善了，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弥补他的过错，换下他的性命。”

    “绝无可能，”另有道人高喊发声，“我们不会用小怡的名节来换取什么东西，我们只要他的狗命。”

    眼见对方铁了心要杀自己，慕容峰也慌了，怯怯嘟囔，“我愿意赔钱，那一百万两白银我不要了，都给他们。”

    己方众人当初自慕容峰手里换下银符时，慕容峰曾经提了三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要给他一百万两白银，当日大头等人是答应了的。

    “你给我老实闭嘴，这压根儿就不是钱的事儿，”大头挑眉呵斥，“你见过哪个紫气高手缺钱花？”

    棘手的事情长生此前遇到过不少，不管事情再怎么棘手，总有办法可以解决，但眼前这件事情不同，事关自己的名声和信誉，慕容峰自己必须要救。而此事同样关系到对方的名声，正所谓人活一口气，如果连欺辱自己女儿的凶手都放过，云真子也就枉为人父了。

    还没来的时候他就猜到此事是个两难的死局，果不其然，真是死局，一点回环的余地都没有，如果自己非要保下慕容峰，无异于恃强凌弱，事后传扬出去，不但自己声名狼藉，还会连累皇上和朝廷。

    此番与云真子同行的六人皆是北斗宫的道人，其中有人较为理智，知道一旦开打，己方众人必无胜算，于是便强压怒火，以退为进，“三生子，我们知道你是上清道人，我们也知道你之所以一直没有与我们动手，亦是顾念三清之谊，我们也不愿与你为难，但此事关系到晚辈名节，恕我们无法退让。”

    众道人朝夕相处，早有默契，此人言罢，立刻有人接话，“二师兄所言不差，三生子，将心比心，当年令师兄是怎么做的？”

    长生自然知道对方指的是赵小姐受辱之后，自己和陈立秋闯入京城大开杀戒一事，他也知道对方在用话别自己，却无言反驳。

    眼见长生似有松动，先前说话的道人再度说道，“我们也知道你有难处，但你若是为了保全自己重信守诺的名声而强迫我等背负缩头乌龟的骂名，我们唯有飞蛾扑火，以全名节。”

    长生眉头紧锁，没有接话，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拿话挤兑他，逼他自重身份，牺牲自己的名声而成全北斗宫众人。

    虽然知道对方说的确有道理，长生却不愿牺牲自己的名声，如果是其他名声倒还好说，唯独重信守诺这个名声不能丢，都言而无信了，还活着做什么。

    见长生为难，一旁的杨开正色说道，“几位道长所言极是，奈何男子的信誉与女子的名节一样，皆是为人立世之本，我家王爷肩挑社稷重担，身系百姓民生，信誉若失，日后谁还敢与我们共事？谁还敢相信朝廷？还请诸位道长以大局为重，暂压怒火，从长计议。”

    “朝廷是你们的朝廷，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云真子挑眉瞪眼。

    “道长不是大唐子民？”杨开亦板起了面孔，“道长踏的不是大唐的疆土？食的不是大唐的谷粟？”

    云真子不耐摆手，“我无心与你争辩，此人今日必死。”

    听得云真子一口一个自己必死，慕容峰面子也挂不住了，“你个老不死的，没完没了了是吧，老子不过摸了她两把，你们就疯狗一般的追了我半宿。”

    慕容峰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王爷，我不用你们救了，我接着跑，让他们继续追好了。”

    “你尚未得手？”长生敏锐的抓住了重点。

    “我哪来得及呀，”慕容峰哭丧着脸，“我裤子都没脱呢，他们就冲进去了。”

    “此事当真？”长生转头看向北斗宫众人。

    虽然众人不曾接话，却也不曾出言反驳。

    见此情形，大头瞬时怒气上涌，“一撮毛不过是无礼轻薄，并未坏那女子名节，你们为了杀他泄愤，竟然拿话挤兑我家王爷，想让王爷背负说话不算数的骂名成全你们，你们为了抓个耗子，就要把我们的庙烧了，你们也不太不地道了吧？”

    “小矬子，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如果轻薄的是你娘，你也这么说吗？”有道人骂道。

    “我看你是真活够了。”大头探手入怀，取下了阴阳双轮。

    “我没点头，你就动手？”长生沉声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急忙抽身后退，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喊住大头，长生冷声说道，“我的作风你们应该有所耳闻，今日我之所以一直忍让，乃是顾念三清同气连枝之谊。再者，我怀疑此事另有隐情，大唐现有七千万人，怎么这么巧慕容峰偏偏去了北斗宫，非礼的又恰恰是云真子道长的千金？此事是不是太过巧合？背后是不是有人策划挑拨，尚待查实。”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诸位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慕容峰今日你们带不走，诸位虽是三清弟子，却也是我大唐子民，大唐刑律规定，寻常奸罪，笞九十，刑三年，未遂者减半。”

    听得长生言语，云真子瞬时暴怒，“严人宽己，岂有此理？！”

    长生平静说道，“大唐刑律有议，请，减，赎，当，免六级，本王血战沙场，有功于社稷，泽及亲友，陈立秋故得免罪。慕容峰亦有功于朝廷，亦可议罪，且人犯已有悔改之心，愿以一百万两白银重恤苦主，以赎己罪，综上所述，本王决定免其刑羁，笞四十五，苦主若是愿意，可亲行鞭笞。”

    长生言罢，云真子等人面面相觑，长生此前一直以我自称，此番自称本王，说明他已经翻脸了，而他之所以翻脸，乃是因为北斗宫众人一直刻意隐瞒了慕容峰的未遂情节，正如大头所说，对方为了抓只耗子，就想把他的庙给烧了。

    长生继续说道，“一百万两白银一个月内会运抵北斗宫，只因受到轻薄便得赔百万白银，便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也没有这般待遇。”

    见对方不接话，长生再度说道，“三清同气连枝，只要诸位置身事外，不通外敌，本王绝不会对诸位无故刁难，朝廷也不会对北斗宫痛下杀手。”

    不等众人接话，长生便转头看向杨开和大头，“将人犯押到门外，由苦主行刑鞭笞。”

    杨开闻言拉着慕容峰走向门外，大头四顾左右，自院子里找了一根马鞭和一捆编筐的棉槐抱到了门外。

    北斗宫众人犹豫不决，踌躇进退。

    “打不打？不打我们押回长安了哈。”大头自门外叫嚷。

    眼见长生近乎翻脸，云真子等人也只能就坡下驴，愤愤出门，门外随即传来了马鞭的破风声和慕容峰的负痛惨叫。

    眼见慕容峰叫的凄惨，大头气恼骂道，“他娘的，小点声儿，别吓着孩子……”
------------

第七百八十三章 收拾善后

    便是大头大骂训斥，慕容峰依旧惨叫连连，实则也不能怪他吃不住痛，只因云真子等人都是紫气高手，心中气愤尽出全力，被灌注了灵气的马鞭和棉槐打在慕容峰背上犹如刀割一般，衣裳破碎自不必说，轻则破皮见血，重则血肉横飞。

    听得院外惨叫，户主战战兢兢的自屋里探头观望，此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当有四十出头，老来得子本是大喜之事，奈何孩子降生之日变故频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搞的他心惊肉跳，跼蹐不安。

    “不必担心，此事与你们无关。”长生随口宽慰。

    “哦，哦。”户主惊怯点头。

    长生本想询问户主姓名，但不等其开口，户主已经转身跑回了炕间。

    院外的惨叫还在继续，也亏得慕容峰有铜符护体，不然不出三鞭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由于暗夜寂静，慕容峰的惨叫便显得异常刺耳，镇上的百姓胆小怕事，担心受到殃及，便是听到了惨叫声，亦不敢出门察看。

    慕容峰此番算是吃尽了苦头，咬牙切齿的挨了十几鞭之后再也耐受不住了，挣脱了杨开和大头的束缚转身就跑。

    二人自然不会放他离去，疾冲上前将其摁倒在地，转而将其拖回来继续受刑。

    最终慕容峰也没有挨上四十五鞭，倒不是云真子等人手下留情，而是马鞭和棉槐全被打断了，没了刑具，自然不得继续。

    打的慕容峰哭爹喊娘，云真子等人解气不少，撇下慕容峰动身回返，由于记恨长生横加阻拦，走时亦不与其道别辞行。

    待云真子等人凌空远去，大头和杨开搀着慕容峰回到了院中，慕容峰气恼二人先前将自己抓了回来，赌气甩手，不愿二人搀扶。

    “你别不知好歹哈，”大头低声训斥，“不让人家打一顿，人家不消气儿，以后还得找你麻烦。”

    “拿根马鞭也就是了，你抱那捆棉槐作甚？”慕容峰龇牙咧嘴，“那棉槐抽打着实疼痛。”

    大头手指东侧墙根，“瞅见没？那还有捆刺槐呢，我要真想害你，就抱那捆了。”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慕容峰哭丧着脸。

    “那倒不用，心里有数儿就成，”大头松开了慕容峰，“你先喘口气儿，我给你要件衣服去。”

    慕容峰知道给长生惹了麻烦，心虚忐忑，尴尬低头，不敢正视长生。

    长生也懒得批评指责，跟着大头回到屋里，大头喊来户主索要衣服，而长生则去到炕间，察看母子二人的情况。

    回天银丹的效力比疗伤银丹更加神异，不但能够快速愈合伤口，还能固本培元，延续生机，此时妇人腹部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人也醒了，正抱着婴孩在喂奶。

    正所谓病不避医，长生也没有迂腐避嫌，检视过妇人的伤口之后又为其号了号脉，最后又摸了摸婴儿的脖颈，确定母子平安方才转身离开。

    长生先前检视妇人伤口时，大头瞥了一眼，眼见妇人腹部并无疤痕，瞬时明白长生做了什么，“王爷，您是不是把药王的那枚仙丹给用了？”

    长生点了点头。

    “啧，这事儿闹的，”大头惋惜咂舌，“这事儿因我而起…...”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分你我，更何况那枚铜符你也并未留下自用，而是换做银符给了范景明。”

    大头还想说什么，长生抢先说道，“此间事了，先将稳婆打发走。”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冲那几个惊魂未定的稳婆招了招手，“都出来。”

    稳婆共有三人，其中一个是户主请来的，原本就住在镇子上，还有两个是大头自远处请来的，大头自腰囊里抓出三个银锭，三个稳婆，每人一锭。

    稳婆何曾见过这么大的手笔，心中惊恐，皆不敢收。

    “不让你们白忙活，每人十两，都收了吧，”大头说到此处语气转冷，“今天的事情不准对外提及，谁敢乱嚼舌根，就抓进大牢关起来。”

    稳婆被大头吓的面无人色，连连摆手，只道绝不敢乱说，银子也不敢要。

    大头板着脸呵斥，几个稳婆这才收下了银两，但此时外面天黑，她们也不敢走夜路，好在院里还有东西厢房，三个稳婆便被户主请到西厢，自那里等待天亮。

    白日里大头已经向户主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户主知道大头是朝廷的官员，而且先前长生与云真子等人交谈时，户主也听到大头和杨开称呼长生为王爷，在寻常百姓眼中县太爷就已经是很大的官儿了，王爷更是大的不能再大了。

    虽然已经知道长生是王爷，在大头冲二人正式介绍长生时，户主夫妇还是吓的面无人色。

    不等户主跪倒，长生便伸手拉住了他，转而冲正在尝试起身的妇人摆了摆手，命其莫要起身。

    在长生思虑应该如何冲二人解释时，大头抢先开口，“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你们这个儿子不是一般人，他是天上的神仙投胎转世，我们都是他的朋友。”

    即便户主家境殷实，见识也很是有限，听得大头言语，夫妇二人登时吓的倒吸凉气，浑身发抖。

    大头并未理会二人，而是仰头看向长生，“王爷，您说咋办？风声已经走漏了，还敢让他们在这儿住吗？”

    见长生皱眉不语，大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户主，“你们家里还有啥人？亲戚朋友多不多？”

    “回官爷，我们王家是本地大户，族人不少，亲戚也多。”户主躬身回答。

    听得户主回答，大头犯愁挠头，“这可咋整？要是把他们搬到别的地方去，以后他们就跟所有的亲戚断了联系了，一家三口人生地不熟，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听得大头嘀咕，站在门口的杨开出言说道，“兴师动众未必是好事，即便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伤害他的必要和伤害他的胆量。”

    “对呀，他可是神仙转世，谁敢杀转世的神仙。”大头点头。

    感觉二人说的确有道理，长生便点头同意，“大头，你冲他们详加交代。杨开，你留下灵气信物给他们。”

    长生说完便迈步出门，冲蹲在井边拿着水瓢喝水的慕容峰招了招手，“你跟我出去，我有话问你…...”
------------

第七百八十四章 抽丝剥茧

    听得长生言语，慕容峰急忙擦嘴起身，扔下水瓢跟着长生走出了院门。

    这户人家过的还算殷实，大门两侧都有栓马桩，慕容峰先前自大门右侧挨打，地上血迹斑斑，断掉的棉槐亦散落各处。

    长生来到大门的左侧，上下打量着慕容峰，这家伙原本的衣服都被云真子等人打烂了，此时身上套了一件户主的旧袍子，并不合身，猥琐且狼狈。

    慕容峰也知道自己给长生添了麻烦，讪笑着想要赔罪，却又惊怯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长生原本还想训斥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慕容峰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干出这种事儿一点儿也不稀奇，若是暗室不欺，行侠仗义，反倒不合常理。

    沉吟过后，长生出言说道，“你别怪我，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不让他们打一顿出出气，他们势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他知道你在哪儿，而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若是死咬不放，你防不胜防。”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慕容峰连连作揖。

    “你不用谢我，”长生随口说道，“杨开他们之前答应过要保护你的安全，他们说过的话我自然要认账的，但你以后可千万不要乱来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跟着你，夜路走多了，你总会遇到鬼的。”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我记住了。”慕容峰低眉顺眼，连声应是。

    长生想了想，又开口说道，“你将银符交出来是非常明智的，银符毕竟不是无敌的存在，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无背景二无靠山，名声又臭，就算我不杀你，其他拥有金符和银符的人也会四处追杀你，既得了你的银符，又得了为民除害的美名，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谁都愿意做。”

    “对对对，王爷说的对，”慕容峰连连点头，“实话不瞒您说，我压根儿就没想抢灵符，我就是去看热闹的，我也不知道神仙为什么要将银符送给我，离开仙宫之后我才反应过来，灵符是个好东西但也是个祸害，得了灵符之后成天遭人惦记，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杀了。”

    长生点了点头，“铜符虽然也遭人惦记，却终究没有银符的诱惑那么大。听我一句劝，以后不能继续作恶了，以免授人以柄，遭人追杀。”

    “王爷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慕容峰答应的倒是爽快。

    长生说道，“这话说了等于白说，你也知道自己做不到。我们如果口是心非，敷衍差事，就放你离开，用不了多久你就得被人杀了，而我们也卸下了你这个包袱，还不用背负言而无信的骂名。但我不想这么做，我们既然答应要保护你的安全，就要负责到底，这样吧，你跟我们回长安，自掖庭当差，你可愿意？”

    不等慕容峰接话，大头的声音便自院子里传来，“这还用问吗，让黄鼠狼看鸡窝，他肯定愿意呀。”

    “嘿嘿，嘿嘿，”慕容峰冲走出院门的大头和杨开点头哈腰，“大将军说的是，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大头板起面孔正色说道，“你别跟我们嬉皮笑脸哈，我丑话跟你说在前头，你要是再敢糟蹋良家妇女，我就亲自把你杀了。”

    “大将军放心，小的以后一定规矩做人，不惹是非。”慕容峰连连拱手。

    大头一直看慕容峰嘴角那颗黑痣上的几根黑毛儿不顺眼，趁其躬身低头，随手就将那几根黑毛儿给揪了下来，疼的慕容峰龇牙咧嘴。

    “王爷，这里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杨开冲长生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转身迈步，三人随后跟了上来，

    “我怀疑有人在故意算计你，说说整件事情的经过。”长生随口说道。

    慕容峰知道长生在跟自己说话，便于行走之时将事情的起因和详细经过和盘托出，在慕容峰看来此事纯属巧合，他自西域回返之后便一直在北方游荡，实则他更喜欢南方女子，但眼下正值酷暑，南方实在是太热了，他不愿去。

    河北道位于东北区域，比中原地区更加凉爽，于是慕容峰便游荡到了河北道，自河北道听人说营州柳城郡太守的千金貌美如花，便循之前往，不曾想那太守府竟然请了两个紫气高手看家护院，慕容峰刚刚潜入便被对方发现，他虽有铜符护身，终究是做贼心虚，亦不与对方动手，随即翻墙逃逸。

    奈何对方穷追不舍，好在他轻功过人，跑出几百里后终于甩掉了对方，就在其自江边洗脸之时，却发现有人渡船过江，定睛细看，船上的女子美艳惊人，随即一路尾随，趁那女子与丫鬟夜里住店时图谋不轨，不曾想尚未得手，云真子便率众赶到，将其一通好追。

    待慕容峰说完，杨开出言问道，“是谁跟你说营州柳城郡有位美貌女子？”

    “打尖儿时听几个投店的客人说的。”慕容峰回答。

    “那几个客人是哪里口音？”杨开又问。

    “都是本地人。”慕容峰答道。

    “是不是练气之人？”杨开再问。

    慕容峰歪头回忆，“当时我没留意，现在想来他们说话中气十足，貌似都有灵气修为。”

    杨开再度说道，“营州是个下州，柳城郡的太守不过从四品，一个从四品的官员如何能够请得起两个紫气高手看家护院？”

    “是啊，我也在纳闷儿，”慕容峰沮丧叹气，“也怪我背时，可能那两个紫气高手也并非常驻，而是碰巧那天受邀前去做客。”

    杨开出言问道，“你且仔细回忆，他们追你的时候可是有意将你追到江边？”

    “哎，你别说，好像真是这样，”慕容峰说道，“当时他们一左一右的在后面追，我只能往东北方向跑。”

    问罢细节，杨开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出言说道，“那蒙面女子是绕行怀洲回的河南，况且时间也对不上，应该跟她没关系。”

    “有没有可能是丐帮，他们在各地都有分舵。”杨开说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长生点头。

    “哎，王爷，您说会不会是云真子在故意设局？”大头猜测，“我看他们像是事先有准备呀，一下子去了七个紫气高手，时间也拿捏的刚刚好，这个倒霉鬼啥也没干就被捉了个现行。”

    大头言罢，长生没有接话，而是与杨开交换了眼神，此前二人始终没往这上面想，而今仔细想来，的确也有这种可能，毕竟野心这东西是藏在心里的，谁也看不出来。

    “要真是这样，那一百万两就不能给他。”大头心疼己方众人压箱底的那笔银两。

    “无凭无据不能臆断猜测，况且答应的事情岂能轻易反悔。”长生摇头。

    “没事儿，这事儿交给我，我有招儿，”大头坏笑，“我能让他没脸拿这钱。”

    长生不明所以，疑惑歪头。

    “到时候让一撮毛儿亲自走一趟，披红挂彩的过去负荆请罪，”大头坏笑，“再打个旗，树个幡，写上自己有眼无珠，轻薄了人家的姑娘，这一百万两就是赔礼，我看他们有没有脸拿这笔钱。”

    “啊？”慕容峰愕然咧嘴。

    “啊什么啊？”大头瞪眼。

    “好了，回去再议吧。”长生摆手说道。

    大头点头同意，随即发出呼哨，喊来了白姑娘。

    “杨开，你和大头同乘，”长生说道，“我浴火凌空，独自回返。”

    “那我呢？”慕容峰茫然。

    大头瞅了慕容峰一眼，“你？你不是轻功好吗，自己跑…...”
------------

第七百八十五章 自毁长城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回返，长生浴火凌空速度最快，很快便消失在了西方天际。白姑娘尚未成年，负了大头和杨开两人，飞的较为缓慢。慕容峰的轻功的确不错，全力施为，竟也跟得上飞在天上的白姑娘。

    浴火凌空虽然速度惊人，却也极耗灵气，长生此时只有居山灵气，六百里后灵气便几近枯竭，只能改为凌空飞渡飞掠向西。

    回到长安已近辰时，由于自东门回返，回府时恰好遇到散朝的文武官员，不见吏部尚书，长生便拦下了吏部侍郎，命其将慕容峰安排到掖庭当差，并将自己举荐慕容峰的原因简略告知。

    长生虽然贵为亲王，却也没有随意擢升官吏的权力，照例还是得吏部考察委任，不过这并不是他向吏部侍郎解释自己为何举荐慕容峰的主要原因，他之所以浪费口舌冲吏部侍郎加以解释，乃是为了免除后患，毕竟慕容峰心术不正，万一故态复萌闯出祸来，得让朝廷知道自己之所以举荐此人乃是因为此人将银符献给了朝廷，而此时慕容峰的那枚银符已经转给了范景明。

    谁得好处谁背锅，这是规矩，慕容峰的银符让朝廷得了，以后闯出祸来就得由朝廷背锅，可不能怪自己举荐失察。

    长生先回王府与余一和释玄明打了个招呼，随后便骑上黑公子赶往户部，吴雨生是其一手提拔的，他知道吴雨生为了避嫌不便私下去王府拜见，故此才会主动前往户部。

    长生曾经主政户部，户部的官员自然都认得他，见他来到，立刻恭迎接引。

    官员散朝之后都会更换便服，长生来到户部时吴雨生刚刚换好衣服，长生也没有与吴雨生闭门密议，而是一同前往国库粮仓，察看米粮入库的情况。

    昨日户部已经发出公文，命各州府尽快派车马过来拉走赈灾米粮，但西域运来的米粮实在太多，还有不少需要入库存放。

    二人身后还跟了不少户部的官员，当着众人的面儿，长生只是叮嘱吴雨生一定要挑最好的米粮率先保障皇宫用度，这种话是不怕人的，即便传到皇上耳朵里，也能落个时刻惦记着皇上的好印象。

    私密的话也不过几句，一是西域运来的粮草和发往西域的东西一定要精准估价并详细记录，这么做的目的是让账目一清二楚，别让朝廷产生一来一回就扯平了的错觉，得让朝廷知道自己发往西域的东西并不足以抵充西域运来的粮草，说白了就是让朝廷清楚的知道欠了倪家多少。

    二是让户部保证庆阳的七万兵马一直都有一个月的存粮，一个月的存粮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皇上明显不想让陈立秋讨伐李茂贞，但只要保证庆阳有一个月的存粮，庆阳的七万兵马就随时可以开拔出征。

    三是新都的扩建不能有半点儿马虎，不管是木料还是石材，都必须用最好的，决不能鱼目混珠，敷衍凑合。吴雨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明白长生在暗示自己拖延时间，便正色应声，只道绝不会让皇上受半点委屈，修建宫殿的木材一定要是岭南道运来的楠木，所需工匠也必须是全国各地征召的能工巧匠。

    长生本想自国库粮仓转上一圈儿之后再去一趟兵部，但刚到粮仓没多久便感知到自己的一息灵气自洛阳传来，张墨有自己的灵气信物，此番无疑是张墨在感召自己。

    洛阳周围并无灵符出现，张墨此时感召自然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最大的可能就是知道自己已经回到长安并请自己过去相见。

    长生骑马回返王府，大头和杨开已经回来了，慕容峰也跟了来，此时三人正在府中吃饭。

    长生自然不会让慕容峰亲自押送银两去北斗宫，先是叮嘱了他几句，命其以后不要惹是生非。随后又命大头将府中存银发往北斗宫。最后又让余一稍后带慕容峰去吏部报到，余一当差的时间比较长，各部官员都比较熟。

    交代妥当，长生冲余一说道，“送我去洛阳。”

    见长生皱着眉头，大头多有疑惑，“王爷，洛阳出了啥事儿？”

    “没事。”长生摇头。

    见长生不愿多说，大头便没有继续追问。

    余一随即环臂作法，破开虚空玄门，长生自入其中，现身于洛阳城外。

    长生迈步进城，与此同时自心中快速思虑，他思虑的不是张墨为什么喊自己来，因为他知道灵气信物虽然是张墨用的，真正喊自己来的却是张善，而张善喊自己来自然不是因为皇上下旨赐婚倪晨伊，而是昨天在朝堂之上自己支持皇上迁都洛阳，张善虽然领兵在外，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却也不是一无所知，自己支持皇上迁都，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是极不明智的，稍后见到张善，一顿训斥自然是免不了的。

    洛阳曾经多次作为前朝的都城，城池很大，城墙也高，与长安一样，洛阳也分为东城西城，前朝的宫殿坐落在东城，不过张善并没有住在东城，而是住在西城屯兵的兵营里。

    长生循着自己的灵气来到营门外，不等自报身份，张墨便自营中迎了出来，与出征在外时的营帐不同，城中屯兵住的都是营房。

    长生的心情原本是有些忐忑的，除了担心张善会批评自己，也有些犯愁不知该如何向张墨解释皇上赐婚倪晨伊，不过在见到张墨的瞬间，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张墨快步走近，未语先笑，彷如春光明媚，又似清风徐来。

    “你应该猜到不是我叫你来的。”张墨浅笑开口。

    “大哥是不是很生气？”长生有些打怵。

    张墨点头，“是，他刚刚得到消息，知道你竟然支持皇上迁都洛阳，气的暴跳如雷，你最好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走吧。”长生点头。

    张墨迈步先行，“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们此去昆仑大有斩获，大哥也很是高兴。”

    听得张墨言语，长生急忙说道，“你可知道皇上下旨赐婚，把倪晨伊许配给我了。”

    张墨点了点头，“知道，你也不用忐忑惶恐，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见长生有些发窘，张墨再度说道，“倪家对你帮助良多，倪晨伊对你亦是痴心一片，便是皇上不曾赐婚，你也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见长生半信半疑的看着自己，张墨再度笑道，“你别看我，你先想想怎么跟大哥解释吧，洛阳本是累卵之地，且眼下国库空虚，支持皇上迁都洛阳无异于自毁长城…...”
------------

第七百八十六章 弄巧成拙

    营区很大，二人一直走了许久方才来到中军大营，此时大厅的门是开着的，张善正在里面与一众将校议论军事。

    见张墨带着长生来到，一众武将急忙离座起身，半跪见礼，“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长生冲众人抬了抬手，转而迈步上前，冲张善躬身拱手，“大哥。”

    张善挑眉看了长生一眼，“你好大的架子呀，不请不来？”

    见张善言语之中多有不满，一众将军面面相觑，本想抽身避嫌，却又碍于张善没有下令，不便擅自离开。

    “诸位将军先下去…...”

    不等张墨说完，张善便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不用，心存中正，事无不可对人言。”

    见张善不放行，一众将校只能尴尬退后，站立于座位之前。

    “昨日在朝堂之上，你为何赞同皇上迁都洛阳？”张善直涉正题。

    “大哥，此事说来话长。”长生不愿当众议论皇上。

    “他们随我征战沙场，九死一生，皆为热血悍将，铁骨忠臣，有权知道真相。”张善面色阴沉。

    听张善这般说，长生只能规整思绪，出言说道，“大哥，您也知道朝中的文臣一直对我们多有敌视，前不久他们联名上奏，只道洛阳生出了龙气，奏请皇上迁都洛阳。我也知道大敌当前，洛阳实非善地，而且眼下国库空虚，也不宜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奈何事关龙气帝位，我若是出言劝谏，便给了那些文臣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口实。”

    “这就是你赞同皇上迁都的理由？”张善胸脯起伏，怒容满面。

    “大哥，事关皇位，您说我能怎么做？”长生好生无奈，“我若是极力反对，皇上很难不多想，毕竟我们眼下手握重兵，若是真有不臣之心，朝廷当真无力应对。”

    “你可知道你的这个决定将会害死皇上？”张善面色阴沉，一字一句。

    长生不明所以，愕然疑惑。

    张善正色说道，“无知不可怕，尽知也不可怕，最怕的是一知半解，司天监的那些官员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只知洛阳有龙气蕴生，却不知这龙气乃前朝死龙回光返照，倘若当真迁都于此，不出三年，大唐必亡！”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瞬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虽然授箓品级很高，对于道法却一直少有研习，观气问卜等道门杂学更是少有涉猎。

    “原来洛阳真有龙气蕴生，”长生震惊非常，“此前我只当是那些文臣妖言惑众，无中生有。”

    “皇上不久之前来过洛阳，司天监一众官员尽数随行，”张善说道，“那时我便极力反对皇上迁都，并将反对的理由如实告知，奈何皇上疑心太重，并不尽信。此番你自西域回返，朝堂之上再度有人提及此事，而你立刻表示赞同，皇上知道你仍是道门中人，在他看来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今你与我意见相左，便是他原本已经有所动摇，此时也势必打定主意迁都洛阳。”

    长生心头沉重，皱眉不语，此前他只想到张善一定会极力反对皇上迁都，却没想到张善反对皇上迁都的理由并不是洛阳乃是累卵之地，亦或是迁都会劳民伤财，而是这里的龙气并不长久，倘若自己在朝堂之上也能坚决反对皇上迁都，极有可能令皇上彻底打消迁都的念头。奈何自己因为心存顾虑，不敢仗义执言，而是选择了退让迎合，结果搞的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见气氛沉重，张墨自一旁出言说道，“大哥，此事也怪不得长生，在御宴之前皇上就已经下旨加封长生为兵部和刑部尚书，由此可见皇上对司天监所观龙气深信不疑，本来就有心让长生取你而代之。此外，长生远在西域时，皇上便派人前去下旨赐婚，此举也说明皇上已经开始猜忌我们，有心离间我们与倪家，以免三方合力，推鱼化龙。倘若长生执意反对迁都，便说明他也有不臣之心，如此这般甚好，我们张家已然替天行道，为国尽忠，及早抽身也能齐全忠义，保全名声。”

    “你在乎的是自己的名声？”张善转头看向张墨，“你可曾想过平叛讨逆任重道远，逆天而行十死无生，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火坑，我跳出来，将他塞进去？”

    “大哥，眼下十八枚灵符已经现世，你无灵符在身，便是有通天道法也有被宵小暗算的可能，”张墨和声说道，“长生而今已经得到了护身金符，不管我们如何担心，日后也只能由他领军了。”

    张善抬手扶额，长长叹气。

    见张善气恼犯愁，长生急忙说道，“大哥，事已至此，您也不要太过担忧，迁都一事虽然已成定局，但营建新都绝非朝夕可为，日后我们可以选择合适的机会再行劝谏。”

    听得长生言语，张善怒气稍减，“我也知道伴君如伴虎，与皇上相处，用些心思是对的，但凡事总要有个限度，此番你的所作所为实属自作聪明，逢君之恶。这般行事，与奸臣何异？”

    见长生想要解释，张墨急忙抢先开口，“大哥说的话你当用心记住了，不能因为担心受到皇上的猜忌，而无奈忍让，违心迎合。”

    张善抬头瞅了张墨一眼，他焉能听不出张墨在间接帮长生开脱，不过仔细想来张墨所说也确有道理，此事当真不能全怪长生，身为一直饱受文臣诋毁诟病的异姓王爷，长生的确不便频繁的违逆皇上。

    “罢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张善说道，“对于洛阳皇宫的施工进度，你得知会户部，让他们拿捏进度。”

    见张善语气放缓，长生如蒙大赦，急忙点头应是。

    大厅里共有左右两排座椅，眼下大厅里共有十几名将校，左右两侧还有不少空位，眼见诸位将校一直站在那里，张善便抬手示意众人坐下说话。

    长生身份尊贵，众人自然推他坐上首，张墨挨着他坐。

    待众人坐定，张善出言说道，“说说十八枚灵符的情况，也让我们做到心中有数。”

    长生闻言急忙规整思绪，回忆讲述。

    他的本意是只说结果，不说经过，奈何只说了两句就被张善打断，令其尽说其详。

    长生闻言只能详说灵符争夺的具体经过，此举耗时良久，一直到中午时分方才逐一说完。

    长生讲述之时张善并未追问打岔，长生说完张善也没有开口接话。

    在场众人没有谁比张墨更了解张善，见张善面色阴沉，张墨急忙出言说道，“转授银符一事貌似欠妥，银符得来不易，两军阵前犹如护体金身，你将其转授给羽林禁卫，实属牛鼎烹鸡，暴殄天物。”

    张墨言罢，张善叹气开口，“此举实为不智，你想过不曾，此等关头谁会去刺杀皇上？留皇上这座大山压在上面，我们事事顾虑，处处掣肘，皇上若是驾崩，我们彷如出柙虎兕，入海青龙，岂不更难对付？你倒好，直接分出一枚银符保护皇上，此举等同告知敌人皇上是你的软肋，你这是唯恐他们不效仿曹孟德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张善言罢，长生哑口无言，他之所以怕张善并不是因为张善乃上清天师，也不是因为张善是自己的大舅哥，而是张善不但中正刚烈，还见识过人，此前他一直认为自己虑事周全，处事妥当，经张善一说方才发现自己好像又弄巧成拙了……
------------

第七百八十七章 天师教诲

    眼见长生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张善也没有继续为难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等长生开口，张墨便抢先接话，“大哥，已近未时，吃过饭再说吧？”

    “不急。”张善摆手。

    长生梳理了一下头绪，出言说道，“皇上既然加我兵部尚书衔，自然是想让我接替大哥平叛讨逆，大哥这些年东征西讨，屡立奇功，洛阳一战大哥与一众道友联手作法，力挽狂澜，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世人皆知，我道门众人也算是对得起大唐王朝，黎民百姓了，大哥本不是俗世中人…...”

    不等长生说完，张善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为我操心，我即便再不放心你，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另外你不要张嘴我道门众人，闭嘴我道门众人，岭南姑婆山一战，你将人家少林寺的家底儿都打空了，别忘了给人家一个交代。”

    “嗯嗯，”长生点头之后再度说道，“眼下倪家自西域筹集了一批粮草，虽然不是很多，却也不算少，足可解大唐燃眉之急，短时间内我们不用为军需和赈灾发愁了。”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张善摆手说道，“江南历来是朝廷米粮的主要来源，今年江南各地受灾严重，不但不能充盈国库，还需赈灾救济，眼下是夏天，一直到来年的秋天大唐的饥荒才可能有所缓解，你算过没有，这一年之中需要多少米粮？即便西域一直有粮草运来，也是僧多粥少，入不敷出，用不了多久你就要面临赈灾和军需之间的两难抉择。”

    “是。”长生点头。

    张墨接口说道，“大哥，他刚从西域回来，你现在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也来不及细想前瞻……”

    张善瞅了张墨一眼，“你别总是护着他，身为三军主帅，岂能没有万全计划和周密安排？”

    “大哥，我没准备立刻过来接替您，”长生摇头说道，“虽然我和大头等人已经夺得灵符，但我们灵气修为偏低，一旦领兵阵前，我们就不得随意走动了，在此之前我准备带他们出去转一转，我先前自东海得了一部奇书，其上记载了九州四海的天材地宝和珍稀灵物，若能寻得一些，也可提升修为，强大实力。”

    “嗯，这件事情可以做，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张善点头说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天材地宝与金银钱财一样，得拥越多，反噬越大，你们此番出去当取舍有度，切莫贪多滥杀，肆意妄取。”

    “是，大哥，我记住了。”长生点头。

    “大哥，还是先吃饭吧。”张墨离座起身。

    张善点头同意，亦离座站起，冲起身告退的将校们说道，“诸位再辛苦几日，待他准备妥当，前来接掌帅印，诸位方得卸甲解脱。”

    见长生面露疑惑，张善出言说道，“他们多是道门中人，本就无心官场，不如随我一同卸任，也得全身而退，更何况他们都是我的人，你也用不惯。”

    听得张善言语，再见一众将校皆是面露喜色，长生便没有出言挽留，正如张善所说，这些将校都是张善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人习惯，张善能对这些人做到如臂使指，自己接任之后这些人不一定能与自己默契配合。

    待得一众将校告退离开，三人亦离开大厅，前往偏厅吃饭，身为道门中人，张善兄妹的饮食一直很是清淡，虽然上清宗不禁荤腥，但饭食仍以素食居多，菜蔬四样，清汤一盆，粟米一碗。

    军营没有仆役丫鬟，张墨亲自为张善和长生盛饭盛汤，张善接过张墨递来的饭碗随口说道，“你放心好了，这些人中不会有朝廷的眼线，我先前是故意留下他们的，随我出生入死这么久，若是咱们说话之时刻意遣走他们，怕是会寒了他们的心。”

    “还是大哥想的周全。”长生点头。

    张善又道，“都说人离乡贱，倪家客居西域多有不易，一定要派人保护好他们的安全，以免那些居心叵测的藩镇派人行刺，此事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要知道倪家现在是大唐粮草的主要来源，杀了他们父女等同釜底抽薪，会坏你根本。”

    长生闻言急忙点头应是。

    “还有，”张善再度说道，“倪家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三伊是吧，按规矩身为侧妃应该过来拜见正室，不过眼下兵荒马乱，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你也别把她接回中土，反正你来去自由，就两头跑吧。”

    长生接了饭碗在手，再度点头，眼下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态，老天师和张善都是如此，故此不管是张善还是张墨，都没有因为朝廷赐婚倪晨伊而心存芥蒂，只有长生心里有些别扭，感觉似有不妥。

    长生原本还想说自己和倪晨伊什么都没做，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然张墨不介意，自己再说这些貌似有些画蛇添足。

    在旁人眼中长生是年少得志，文武双全的千岁亲王，但是在张善看来他仍然是个小孩子，“刚才人多，我也不方便详说，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因为粮草如何分配和皇上产生巨大分歧，到时候皇上就算不跟你翻脸，也会对你极为不满。”

    “不至于如此严重吧？”长生说道。

    “至于，”张善说道，“自黄巢叛乱至今，各地农耕荒废，朝廷入不敷出，每年都会饿死很多人，眼下户部在册的人丁在七千万人上下，据我估算，今年的这场大灾荒至少也得饿死两千万人，你自西域筹集的粮草根本就不够用，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势必保证赈灾所需，力求少饿死一些人，而皇上的想法肯定不是这样，他会将朝廷的用度和几十万士兵的平叛军需置于赈灾之前。”

    “若是饿死了百姓，还要朝廷何用？”长生皱眉。

    “你还是年轻，不懂帝王心思，”张善随口说道，“身为帝王，永远会将江山社稷置于黎民百姓之上，黎民百姓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死了可以再生。秦时在册百姓四千万，后楚汉争霸，连年战乱，到得汉初只剩下了一千六百万，不足秦时的一半。到得汉末，朝廷在册人口约有六千万，后经王莽刘秀战乱，再度折损过半。隋时人口又一次达到六千万，结果隋末战乱，百姓饿死战死超过六成，唐初时在册人口只剩下两千五百万…...”

    张善是边吃边说，而长生则是一直端着饭碗洗耳恭听，眼见长生一直不动筷子，张墨便打断了张善的讲说，长生这才得以夹菜吃饭。

    待长生吃完，端茶漱口，张善这才再度开口，“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直想与当今皇上成就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或者他所能决定的，当他选择牺牲百姓保全社稷之时，你是否还会对他言听计从？当你因为保全百姓而将李氏江山置于险境之时，他是否还会对你信任器重？这些你想过不曾？”

    “大哥，您的意思是？”长生问道。

    “我的意思是凡事尽力了就好，不要苛求完美结果，更不要试图逆天而行，扭转乾坤，必要的时候当及早抽身。”张善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实话也不瞒你，据我所知仙宫此前曾经出现过多次，每次灵符现世都伴随着朝代的更迭，无一例外，你我眼下在做的事情很可能是逆天而行。”

    见长生愁恼郁闷，张墨好生心疼，“大哥，你就别给他泼冷水了，万事皆有变数，最终结果未必就像你说的这样。”

    “你是真不怕守寡呀。”张善挑眉看向张墨。

    张墨瞪眼回瞅，张善无奈歪头。

    “大哥的教诲我记住了。”长生点头说道。

    张善端杯喝茶，转而放下茶杯出言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要多加注意。”

    “什么？”长生问道。

    张善说道，“正如你在仙宫所见，神仙之间亦多有分歧，日后但凡牵扯到天界和阴间的事情一定要谨慎小心，万不要引起事端，激化矛盾，乃至诱发三界混战。”

    “大哥，你怎么总是危言耸听，乱他心神。”张墨多有不满。

    “我只是善意提醒，防微杜渐，”张善说道，“更何况类似的事情五百年前曾经发生过，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一旦诱发三界混战，即便他身拥金符也无法应对。”

    “行啦，别说了，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是斥责就是恐吓，他可是朝廷的亲王，比你官大。”张墨不高兴了，她比张善小了二十多岁，虽在外人面前多有端庄，但是在张善面前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他便是亲王，也是上清门人，身为本宗天师，我说他几句都不成了？当真是女生外向，”眼见张墨想要发火，张善急忙话锋一转，摆手撵人，“不说了，他此前好像没来过洛阳，你带他出去转转吧。”

    听得张善言语，张墨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转而与长生同行离开。

    来到门口，长生转身开口，“大哥，长安那边还有琐事公务，您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便直接回去了。”

    “行啊，只要她愿意，我没意见…...”
------------

第七百八十八章 东都洛阳

    听得张善言语，长生瞬时面色大红，一旁的张墨亦是尴尬发窘，急忙拉着长生快步离开。

    此时虽已立秋，但中午时分仍然颇为炎热，步行游逛多有不便，张墨便命人牵来两匹战马，二人各骑一匹，并肩出营。

    刚出营区，二人便看到营区外聚集了数十名本地官吏，为首的一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穿正三品的官服，其他官员的品级自从三品到正七品不等。

    这些官员明显在营区外等候了很长时间，营区外无有遮挡，一个个席地而坐，热的满头大汗，眼见长生出来，为首的中年官员急忙呼喊众人起身正冠，上前参见。

    见长生面露疑惑，张墨低声说道，“为免落人口实，大哥收复洛阳之后并未兼管洛阳的民生政务，洛阳一直是军政分开的，若非确有必要，大哥也不会与本地官府交往接触。”

    张墨说话之时一众官员已经快步上前，跪倒参拜，长生此行虽不是公务出巡，他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长生的铁面无私和行事狠辣是出了名的，他们可不想步济州和立州官员的后尘。

    为首的中年男子名为赵太行，长生对此人有点儿印象，此人之前貌似是礼部侍郎，询问过后果真如此，赵太行是近段时间才被朝廷委任为洛阳刺史的。

    寻常的上州刺史都是从三品，但洛阳比其他上州更为重要，故此刺史高配正三品，洛阳之所以比其他上州更加重要，乃是因为隋唐时期朝廷一直都是双都制，顾名思义就是两个都城，在玄宗之前朝廷一直是设在洛阳的，即便后期迁都长安，洛阳依旧作为陪都存在。

    长生本想与张墨一同巡视洛阳民生，说白了就是出去溜达闲逛，但这群家伙堵在了营区外，他只能临时更改计划，只道自己这次过来旨在巡察洛阳皇宫，为他日皇上迁都洛阳做准备。

    如此一来二人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在一群官员的陪同之下赶赴城东皇宫。

    赵太行是文官，是坐轿的，赶赴皇宫的途中长生并未与一众官员多做交谈，一直来到皇城外翻身下马，赵太行等人方才围了上来，簇拥着二人步行进宫。

    皇上将赵太行派到洛阳担任刺史，此人自然也是迁都洛阳的支持者，此番见到长生，便不遗余力的讲说洛阳的种种好处，一说东通江淮，北达涿郡，乃运河中心，赋税充盈。又说洛阳位于中原腹地，迁都至此不但可以更好的掌控江南，还能扼守要道，贯通南北。

    赵太行等人喋喋不休的讲说，长生也只是听着，很少接话，相较于洛阳的情况，他更关心皇宫的现状，由于大唐并未覆灭，故此这里的皇宫便不能称之为故宫，仍需称为皇宫。

    玄宗迁都长安至今已有两百多年，由于一直有人看守且建造皇宫用的都是上好的石料和木料，故此这里的皇宫虽然略显老旧却不曾坍塌破败。又因为朱全忠霸占洛阳之时一直住在皇宫，期间还对皇宫进行了粉刷和修建，也令得皇宫各处的亭台楼阁多有颜色，光鲜不少。

    长生四顾打量的同时心中叫苦不迭，洛阳皇宫的情况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好，大部分的宫殿楼阁都是好的，便是维修重建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如此一来想要拖延皇上迁都的计划实施起来难度就变的更大了。

    赵太行等人可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有投诚的官员趁机大拍张善马屁，只道反贼朱全忠撤走之时原本是想放火烧掉洛阳皇宫的，奈何张善等人道法通天，呼风唤雨，令得洛阳大雨倾盆，这才狼口夺食，保住了洛阳皇宫。

    长生随着众人逐一检视皇宫各处的宫殿，他有心拖延时间，自然也有办法，一是尽可能的挑毛病，但凡存在安全隐患的宫殿一律重修。

    二是检查各处水井和养鱼的荷花池塘，并故作严肃的告知众人水井和池塘里有水鬼亡魂，随即命众人排水打捞尸骨。

    三是带着众人巡查宫殿时催动纯阴灵气笼罩众人，只道这些宫殿里有冤魂鬼魅，这才令得寒风刺骨，阴气逼人。

    四是严厉训斥负责看守皇宫的长吏，只道皇宫里阴气这么重，看守皇宫的差役若是每夜按时巡查，必然会闻风见鬼，而今竟然不见官府有只字片语的奏报，必然是一众差役懈怠差事，不曾按时巡查。

    见长生一本正经的训斥众人，张墨忍不住想笑，她自然知道长生在无中生有，虚张声势。

    更令张墨忍俊不禁的是长吏担心受到责罚，竟然谎称此前的确有差役半夜见鬼，而且次数不少，所有闹鬼之事府衙皆有记录，只是一直没来得及上报而已。

    赵太行是新来的，他可不知道长吏在撒谎，闻言瞬时吓出一身冷汗，“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何不及时禀报？”

    “大人此前也不曾问起呀？”长吏随口反驳，因为涉及到权力的归属，一个衙门的正职和副职关系通常不会太好。

    “罢了，只要记录在案就好，”长生摆手说道，“这么多年下来，相关记录必然不少。”

    长生说完便转身去了别处，转悠了几处地方之后随口问起洛阳官员的情况，理由是洛阳曾被朱全忠占据，需要提防有官员被其拉拢，寻机刺杀皇上。

    长生之所以提及此事，乃是为了给长吏寻找一个提前离开的正当理由，随后借口检视完皇宫之后要往衙门察看官员行述，让长吏带着手下几个官员先行回去准备。

    身为刺史的副手，长吏有四大职责，一是协助刺史处理政务，二是管理各种文书，三是记录转达各部官文，四是监察本州官员，长生要看的官员行述，自然归长吏管理，只不过他之所以提前把长吏打发回去却不是为了让长吏回去准备官员行述，而是为了让这家伙回去弄虚造假的编造皇宫如何闹鬼。

    为了给长吏提供足够的作案时间，长生一直带着众人自皇宫里转悠了一下午，实则也不用故意拖延时间，因为这里的皇宫也很大，即便走了一下午，依旧有很多地方不曾去到。

    夜幕降临，长生方才与众人一同去到府衙，王爷驾到，接风酒宴自然少不了，长生也没有推辞，与众人一同吃过晚饭，随后方才去到大堂，翻看官员行述。

    在长生翻看官员行述时，赵太行命长吏取来皇宫闹鬼的档案卷宗，他之所以如此紧张此事乃是因为皇上派他主政洛阳主要就是为迁都做准备，若是分明知道皇宫闹鬼却不上报朝廷，等同渎职欺君。

    长吏等人忙活了一下午，该准备的自然都准备好了，不但墨迹有深有浅，为了力求逼真，搬来的卷宗上甚至还挂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蜘蛛网。

    担心上司核实，皇宫闹鬼便从多年之前开始，时间太长，死无对证，怎么写都行。

    近段时间闹鬼的记录也不少，长吏在造假时还不忘拍马屁，只道皇上来的那几天皇宫里没有闹鬼，皇上一走又开始闹了。

    眼见赵太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乃至冷汗直冒，张墨走过去拿起长吏造假的卷宗定睛细看。

    一看之下险些笑出声来，强忍笑意将那卷宗递给长生。

    此时那长吏就站在堂下，眼见长生亲自看阅，瞬时吓的亡魂大冒，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长生只是瞥了一眼便将那卷宗随手放下，“杨贵妃虽然死在马嵬坡，但其曾在洛阳皇宫居住过，死后阴魂不散，故地重游亦有可能…...”
------------

第七百八十九章 以进为退

    长吏等人伪造卷宗时可谓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前后几十年的卷宗，总不能只有一个阴魂鬼魅出现，为了增加可信度，长吏等人不但根据他午后提及的荷花池和水井捏造出了各式各样的水鬼，还根据他先前散出纯阴灵气笼罩众人时所在的那些宫殿，编造出了包括吊死鬼，狐狸精，黑罗刹在内的妖邪鬼魅，到得最后怕是实在编无可编了，竟然连杨贵妃都搬出来了。

    长吏本以为长生一旦亲自查看，己方众人势必露出马脚，不曾想长生只是一语带过，并未深究。

    在寻常百姓眼中，很多朝廷官员都是不明是非，不辨对错的昏官，实则这是天大的误解，当官儿的比老百姓更聪明，官员比百姓更知道谁对谁错，也更清楚谁是坏人谁是好人，之所以执法不公，误判错判并不是因为他们昏庸糊涂，是非不分，而是因为他们道德败坏，故意徇私枉法。

    长吏也不傻，回神过后随即便疑云大起，他此前虽然从未见过长生，但长生之前做过什么事情他却是知道的，按理说以长生的心智，不应该看不出自己在弄虚作假，除非长生在故意装傻。

    想到此处，长吏立刻自脑海里回忆长生午后检视皇宫时的种种言行，细想之下很快恍然大悟，他虽然不知道长生出于何种动机，却察觉到长生有意拖延时间，并不想过早的迁都洛阳。

    猜到长生目的，长吏瞬时激动的浑身发抖，对自己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长生位高权重，只要抱住了长生这条大腿，自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机会已经出现，接下来只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想要给长生留下好印象，必须让长生明白自己已经揣摩到了他的心思并会暗中协助，全力配合，但此事难就难在不能明说，尤其是刺史赵太行还在一旁，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

    急切思虑过后，长吏躬身上前，冲坐在大堂主位的长生作揖开口，“王爷容禀，赵大人到任之初就曾对洛阳官员严加审查，下官对下属官员亦多有了解，下官可以向王爷保证洛阳官员绝无叛国之心，亦无通敌之举。王爷日理万机，难得莅临巡视，还请王爷对如何修建皇宫，清除盘踞皇宫的鬼魅妖邪多多示下。”

    听得长吏言语，长生抬头看了长吏一眼，长吏与长生进行了短暂的对视之后急忙垂眉低头。

    “行啊，既然你们已经审过了，我也就不看了，”长生随手合上了桌上的官员行述，“你是此间长吏，对洛阳皇宫的情况多有了解，在你看来，迁都之前的准备工作最快多长时间可以结束？”

    此时堂上除了刺史赵太行，还有几十名下级官员，听得长生发问，包括赵太行在内的一众官员纷纷冲长吏使眼色，示意其千万不要将时间说的太短。

    长吏趁长生打哈欠的机会冲赵太行点了点头，转而作揖开口，“回王爷问，洛阳皇宫荒废已久，不但宫殿多有破败，还有冤魂鬼魅横行，依下官看，想要重修宫殿，驱散冤魂最少也得十年。”

    长生知道自己走后，赵太行一定会将自己所说的话密报皇上，于是便佯装惊讶，皱眉瞪眼，“十年？便是重修再建也用不了十年哪，我会知会户部和工部，让他们配合调度，全力支持，限时半年，一定要将差事办好。”

    长生此言一出，不等长吏接话，赵太行便蹦出来叫苦，只道半年实在太短，他们万万完不成差事。

    “那你说需要多久？”长生趁机探底，皇上上次过来肯定跟赵太行探讨过迁都一事。

    见赵太行皱眉思虑，长生沉声说道，“我回京之后需要上书皇上，告知迁都的大致日期，若是逾期误时，尽诛九族。”

    赵太行原本想说两年的，被长生一吓，急忙改口五年，还是尽量多说点儿吧，说少了九族就没了。

    “不成，五年太长，”长生抬高了声调儿，“我给你们一年…...”

    “王爷饶命，别说一年了，便是三年都不一定够啊。”赵太行作揖求饶。

    “行，这可是你说的，就给你三年。”长生落锤定音。

    “三年也不一定够啊。”赵太行还想多争取一些余地。

    “少废话，就这么定了，”长生离座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张墨微笑的看着长生，长生原本是来拖延时间的，如此一来反倒成了来催促工期的，届时赵太行上书皇上，皇上势必对他更加信任。

    长生和张墨先行在前，赵太行等人跟随在后，送瘟神一般的将二人送到府外，他们是真心畏惧长生，动不动就诛九族，谁能不怕？

    到得门外，长生转身冲赵太行和长吏招了招手，二人会意，跟随长生和张墨来到无人处。

    长生压低声音，正色说道，“重修大殿时寻工匠秘密雕琢石兔，石羊各一只，重九百九十九斤九两九钱，分别埋于大殿东北和西北地下九尺，再雕刻石虎一只，重一万斤，埋于大殿台阶之下，亦是入地九尺。”

    见长生面色凝重，二人急忙点头应是。

    长生又道，“重量和位置不可有一丝差错，否则不得挡煞聚气。”

    待二人再度点头，长生又道，“所有参与修建皇宫的工匠不准有属蛇，属猴，属猪者。”

    二人一头雾水，愕然点头。

    交代完毕，长生也不耽搁，随手拍了拍长吏的肩膀，转而翻身上马，与张墨同行离去。

    待得远离府衙，张墨出言说道，“大哥一直说你不够老成，依我看你比他虑事还要周全。”

    “嗯？”长生转头看向张墨。

    “当今皇上属猪，兔羊与猪三合，虎与猪六合，”张墨说道，“你命他们雕刻石兔，石羊和石虎并埋于大殿周围有两个目的。”

    “哪两个目的？”长生笑问。

    “石兔和石羊乃九五之数，寓意皇上乃九五之尊，万斤石虎寓意皇上万寿无疆，吉祥的寓意谁都喜欢，皇上自然也不例外，此其一。”张墨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这三尊石兽埋在大殿周围并不会改变皇宫地气，所谓的挡煞聚气也实属无稽之谈，你之所以有此一说，乃是为了应和大哥先前竭力阻止皇上迁都洛阳的理由，皇上若是得知此事，便会知道大哥先前所说洛阳龙气乃是回光返照并非危言耸听，如此一来便不会对大哥心生隔阂。”

    长生笑而不语。

    张墨又道，“你不许蛇，猴，猪这三个属相的工匠参与修建皇宫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修建宫殿又不是挪墓迁坟，哪里用得着避讳属相。”

    “你知道的太多了，小心我杀人灭口。”长生笑道。

    “我当真不明白大哥为何总是小看于你，有你这般心智，诸事不惧。”张墨说道。

    “大哥是大智慧，我只是小聪明，”长生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你平时住在哪里？”

    “为何有此一问？”张墨随口反问。

    “军营里都是男的，你住在那里多有不便，你在城里应该还有其他住处才对。”长生说道。

    “后街有处别院。”张墨手指西北。

    “走走走，快走。”长生连声催促。

    张墨笑道，“不过二更，华灯初上。”

    “不行啊，我不能耽搁太久，”长生抬手南指，“余一半个时辰之前就到了，眼下还在城外等着接我回去呢。”

    “哦？你怎么知道来的是余一？”张墨多有意外。

    “除了尼姑，谁能干出这么扫兴的事儿来…...”
------------

第七百九十章 难得清闲

    见长生多有气恼，张墨笑道，“要不你早些回去吧，秋夜清冷，莫要让余一久等。”

    “我不。”长生撇嘴。

    “走吧，走吧，来日方长。”张墨摆手催促。

    “来日方长？”长生歪头坏笑，“嘿嘿，有道理呀。”

    张墨出身道门世家，中正光明，超凡脱俗，愣了片刻方才明白长生在故意发坏，曲解成语，亦知道劝他不走了，无奈之下只得抖缰催马，先行带路。

    长生骑马跟随在后，行进之时左顾右盼，眼见前方一处药铺正在上板关门，急忙催马赶去，自马上扔了一块儿银两与那店主，“藿香，白芷，肉蔻各一两，细磨混装，半个时辰之后我回来取，多出的银两与你做赏钱。”

    张墨看到了长生的举动，也听到了他与店主说了什么，不过她却并未出言询问长生为何有此一举，作为对岐黄之术多有涉猎的道门中人，她自然知道长生所说的三种药物无一不是药气刺鼻。

    说是半个时辰，药铺店主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长生方才匆匆回返，先前骑乘的马匹也不见了踪影。

    深更半夜的等了一个多时辰，药铺店主早就困的睁不开眼了，不过眼见长生归来，店主不但无有半点埋怨言语，反倒端茶倒水，笑脸相迎。

    店主之所以这般殷勤，可不是因为他心性宽厚，与人为善，而是长生先前多给了赏钱，这些赏钱足能抵他半个月的收入，所有成就大事之人都能体谅他人难处，多给少取，慷慨大方。所有市侩小人都会钻营算计，斤斤计较，吝啬付出。

    长生自然不会坐下喝茶，抓起那包药粉便疾行出门，待得店主追出门外，长生已然不见了踪影。

    古人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所有人都会受到环境的影响，在某个环境里待的时间越长，受到的影响就越大，一个时辰下来，长生已是一身的兰花香气。

    待得长生来到城外见到余一，身上的兰花香气早已被藿香等药物遮掩，余一只道他临行之前不曾约定回返时间，亦不曾骑乘坐骑，故此前来等候接迎。

    余一只有深蓝灵气，体内灵气储量不多，由于没有杨开随行，亦不得在短时间内补充灵气，故此只能先将长生送回长安，自己则暂留洛阳，等待灵气自行恢复。

    回到长安时发现只有释玄明一人留在府中，杨开和大头的气息则出现在了西城的夜市，长安作为大唐的都城，三更时分正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

    便是知道二人在哪儿，长生亦不曾前去寻找，不管做什么都要劳逸结合，好不容易放松几日，由得他们去吧。

    由于多有劳累，回到王府长生便洗漱睡下了，次日清晨起床时发现余一和杨开已经回来了，都在各自房中，释玄明也在府里，只有大头的那枚铜符还在西城。

    长生对长安很是熟悉，自然知道大头所在的位置是烟花柳巷，不过就算知道，他也装不知道，只因大头虽然是个侏儒，却也是个男人。

    长生一直不喜欢上朝，醒来之后便独自自房中吃过早饭，随后取出那本大荒异闻录，继续翻看寻找，此番出去可不能漫无目的的到处乱跑，动身之前必须定下要去的那些地方，并根据这些地方所在的区域和位置定下移动的具体路线。

    卯时，余一来了，先前长生命她带慕容峰去吏部领受差事，事情她已经办妥了，慕容峰已经跑去掖庭当差去了。

    听得余一讲说，长生随口问道，“你感觉此人会不会给咱们惹出祸来？”

    余一想了想，出言答道，“难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人心术不正，洗心革面终是不能，不过他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想必能够收敛一段时间。”

    长生点了点头，“难得清闲，去看看你师妹，不用担心灵符会暴露你的行踪，你是出家人，去庵堂很正常，咱们的俸禄都在王府的账上，需要银钱就去账房支取。”

    余一点头起身，告退离去。

    辰时，大头来了，换了一身衣裳，他来也是报告差事的，此前长生曾命他将府中所存银两取出发往北斗宫，由于府中存银都是马槽大小的巨大银锭，发运也很是便利，昨天傍晚已经装车发走了，随行押送的是一百卫戍军，由于沿途都是朝廷控制的区域，便不用太多兵士押送。

    待大头说完，长生随口问道，“你没扯幡挂旗吧？”

    大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也就是说说，闺女让人占了便宜又不是啥光彩的事儿，我要真的扯幡挂旗，不是摆明了打北斗宫的脸吗。”

    “云真子身拥银符，眼下还没有明确立场，”长生说道，“此人即便不能为朝廷所用，咱们也尽量不要将其逼到敌对阵营。”

    大头叹了口气，“道理我懂，只是可惜了那一百万两，假皇上闹妖蛾子那回，咱们砸锅卖铁的凑了一千万两给朝廷，倪家留下的产业都被咱折腾光了，府里的一百万两可是咱最后的体己钱，给了他，您以后要是用钱，就没地儿弄了。”

    长生翻过一页，继续看阅，“你也别心疼那一百万两，就算不给云真子，按照约定咱们也得给慕容峰，更何况咱们都是有俸禄的，我拿的还是亲王双俸，咱们五人的俸钱，禄米，再加上职田地租，一年下来应该也有七八万两，足够用了。”

    “不止七八万两，我算了一下，能有十二万两。”大头说道。

    “就是，钱够用就行，多了也没用。”长生说话之间看到一条有用线索，随即提笔开始书写。

    见长生一直在忙，大头便起身告退。

    长生本想喊住大头，命其寻个良家女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都是要面子的，还是别说了。

    长生平日里一直东奔西跑，在王府住的时间并不长，而今长生回返王府，府中仆役便照例前来递送菜牌，所谓的菜牌与皇上就寝时翻嫔妃牌子有些类似，一个木盘里摆满了写有菜名的小木牌，王爷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王爷不但可以决定吃什么，还能决定什么时候吃，因为厨下全天都是开灶生火的，一直有厨子待命，身为身份仅次于皇上的亲王，待遇还是很高的，不但可以使唤宫女和太监，出行的仪仗和轿辇车马也是应有尽有，只不过长生不讲排场，很少兴师动众。

    由于过分专注，一直到日落时分长生方才命厨下做了些简单的饭食，吃过晚饭继续看阅筛选，大荒异闻录虽然只有二十多万字，奈何看阅容易，筛选却难，毕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也不能所有地方都去。

    入更时分余一才回返王府，为了混淆行踪，她去看望过师妹之后又去了其他几处尼姑庵，故此才会回来这么晚。

    此时大头和杨开以及释玄明都不在府里，他们三人都会喝酒，尤其是释玄明更是海量，三人此时位于宴宾楼，无疑是喝酒去了。

    为了避免文官诟病自己结党营私，长生便交代门房，所有朝廷官员一律不见，倒不是没人前来拜见，而是拜见之人都被挡在了府外。

    次日巳时，宋财求见，宋财此番前来是与户部商议粮队回程时都捎带什么货物，西域也有西域的行市，及时沟通消息能够提高易换利益。

    长生留宋财一起吃了个午饭，随后写了一封书信交其带给倪晨伊，信上只说张家对她评价颇高，多有友善，考虑到她车马劳顿，便不用她亲自前来拜见张墨，只以书信问候即可。

    送走宋财，长生继续伏案忙碌，直到三更时分依旧不曾休息，倒不是他勤勉自律，而是他能感知到所有灵符所在的位置，此时包括龙颢天在内的很多灵符都在四处移动，而他们移动的轨迹有几处竟然与大荒异闻录上记载的灵物所在区域有所重合，由此可见这帮家伙也在到处寻找珍稀灵物，为免被别人捷足先登，己方众人也必须尽快动身上路了。

    这几天晚间大头皆是夜不归宿，释玄明和杨开也经常结伴外出，有时还会带上余一，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宴宾楼。

    宴宾楼乃是长安最贵的酒楼，去一次要花费不少银钱，但长生不但没有感觉不妥，反倒多有欣慰，大头等人如此作为并非花天酒地，骄奢淫逸，而是知道自己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才会提前对自己进行补偿，万一有朝一日战死沙场，也能少些遗憾。

    对于大头混迹烟花柳巷，长生起初还不很理解，要知道大头身居高位，即便身有残疾，想要寻个良家女子也是轻而易举，何必寻花问柳，与人做那露水夫妻。

    不过细想之下，长生终于明白了，大头亦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想有朝一日战死沙场，辜负真情，留下牵挂。

    到得第五日傍晚，长生喊来众人，“大荒异闻录上的线索我理的差不多了，今夜再歇上一晚，明日五更早起出发…...”
------------

大家早睡

    大家早点休息，更新后补。
------------

第七百九十一章 动身前夜

    待得大头等人点头应是，长生随手自案头拿过几张绢纸，“这几日我自大荒异闻录里挑选整理了一些要去的地方，上面的三张是相关线索，最后一张是我画的行进草图，按图索骥能够少走弯路，咱们抓紧时间，争取一个月内找遍这些地方。”

    大头接过长生手里的绢纸自留一张，转而将剩下的三张分发给杨开等人，四人各执一张，低头看阅。

    杨开手里拿的是那张草图，看阅过后率先开口，“这近百个红点儿都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长生点头过后端杯喝水。

    杨开低头细看草图，“东夷，南蛮，西戎，北狄都得去到，途中还多有圈绕，即便昼夜不休，去到即走，一个月也走不完。”

    “拖上几日也无妨。”长生随口说道。

    大头接口问道，“王爷，咱这趟出去不是找好东西吗，这咋又是仙墓，又是鬼洞的，这些地方有啥呀？”

    长生说道，“我们身拥灵符，寻常灵物对咱们已经无甚用处，除了快速提升灵气修为的灵物，就只有上古遗存的神仙妙法和仙家法器对咱们还有用处。”

    见四人纷纷抬头看向自己，长生解释道，“咱们所得灵符本为神仙所有，凡人虽然伤我们不得，神仙却是可以的…...”

    不等长生说完，大头便急切插嘴，“您的意思是咱们去这些地方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几个神仙帮手？”

    长生摇头，“神仙帮手估计是找不到了，汉代之前天规地律不甚严苛，人间或许还有上古神明和天外散仙避世隐居，但汉代之后所有的神灵和仙人都或上天庭或下地府，再不得继续滞留人间。”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恍然大悟，“我懂了，您是想去古代那些神仙住过的地方转转，看看那里会不会有他们留下的法术和法器。”

    长生缓缓点头，“对，倘若能够寻有所获，咱们就能不受灵符等级的约束和限制，即便你们身拥银符铜符，也能杀掉龙颢天和李焕宸那样的金符对手。当然了，前提是咱们寻到的神仙妙法足够精妙，亦或是寻到的法器威力巨大，足以灭杀金仙才行。”

    大头兴奋的摩拳擦掌，“还是您想的周全，要是真能找到这些好东西，那就太过瘾了，到时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眼见余一和释玄明皱眉看向自己，大头急忙改口，“我就是说说而已，我杀得了谁呀？”

    杨开拿过大头手里的那张绢纸低头看阅，与此同时出言说道，“你不要高兴的太早，我感觉寻到这些东西的可能性并不大。”

    长生点头说道，“对，神仙所用之物飞升之时通常会一并带走，我们此番前去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此外，我之所以要去这些地方，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推敲一下当年神灵和仙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冲突。此前在仙宫你们也看到了，神仙之间貌似积怨颇深，眼下国难当头，如果处事不当，极有可能引发三界混战，咱们必须了然内情，小心规避才行。”

    “三界混战？不会吧？”大头皱眉。

    “不无可能，”杨开接口说道，“神仙下凡多以改朝换代的乱世居多，王爷的顾虑确有道理，并非杞人忧天。”

    四人交换绢纸继续看阅之时，长生出言说道，“近段时间其他灵符的主人已经有所动作了，此前我并不知道他们四处移动在做什么，直待发现他们的移动轨迹与大荒异闻录上所记载的几处灵物所在区域重叠吻合，这才发现他们也在寻找灵物。”

    长生言罢，释玄明接口说道，“原来他们已经抢先动手，那咱们也要抓紧时间，以免落于人后。”

    长生摆手说道，“没事，他们手里并无与大荒异闻录相似的古籍，掌握的线索很是有限，移动的轨迹也颇为杂乱…...”

    长生说到此处突然皱眉侧耳，随后站立起身，拉门而出。

    待得大头等人跟随而出，长生已经快步来到内宅门外，“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哈哈，我来给你送东西。”巴图鲁拎着一口铜缸大步流星，后面跟着一路小跑的门房。

    长生摆手遣走了门房，迎上前去，“你是怎么过来的？”

    “骑着神牛来的，”巴图鲁说道，“他们不让我骑进来，叮嘱我把神牛放在城外。”

    长生闻言莞尔一笑，巴图鲁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李中庸和陈立秋。

    大头虽然腿短，走的却快，抢先来到近前，展臂抱住了巴图鲁带来的铜缸，他能闻到缸里的肉香，“大爷，您这速度可真够快的，大老远的跑来，缸里的肉竟然还是热的。”

    “那是，”巴图鲁最爱听好话，“我这神牛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对了，这里头不是肉，是肉骨头，我故意多煮了几十斤，也有你们的份儿。”

    大头等人闻言急忙出言道谢，大头反手将那铜缸塞给释玄明，“你拿着，我去搬酒。”

    不等进门，巴图鲁便探手入怀，掏出一方木盒，“这是老二给你的。”

    长生伸手接过，他自然认识这东西，与之前毁掉的那个符盒一模一样，“甚好，我这次出去很可能会用到。”

    “出去？去哪儿？我能跟着去吗？”巴图鲁多有好奇。

    担心途中会有危险，长生便不想让巴图鲁跟着，但他又很喜欢与巴图鲁在一起，“等会儿再说，先进屋。”

    “好，”巴图鲁大步进屋，将镔铁棍随手立于门旁，“对了，老三让我告诉你，你交代他的事儿他给你办好了，上次人多眼杂，你们又没留在庆阳吃饭，他就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什么事？”长生随口问道。

    “我不知道啊，他没跟我说。”巴图鲁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牛饮。

    长生先是一愣，沉吟过后随即反应过来，“他七月十五前后是不是出去了一趟？”

    巴图鲁抬袖擦嘴，“前段时间他的确出去了几天，不过啥时候我不记得了。”

    长生点头过后没有再问，他曾经拜托陈立秋将自己得来的终南仙杏送给武田真弓，而当日他与武田真弓约定的日期正是七月十五。

    “咦，你咋啦，脸怎么红了？”巴图鲁问道。

    长生自然不会告诉巴图鲁自己脸红是因为想起了武田真弓在舒州照顾自己时自己在半晕半醒之间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眼见释玄明掀开了铜缸上的盖布，急忙上前抓起一根肋骨咬嚼啃食，“好吃。”

    “那是，我一手弄的，”巴图鲁开心咧嘴，“只可惜你不吃牛，其实牛骨头比猪骨头更好吃。”

    众人尚未吃晚饭，便寻来盆钵杯盏，装了骨头倒了酒水，围坐桌旁，吃肉畅饮。

    长生本想问武田真弓的近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立秋应该是没跟巴图鲁说，自己问了也是白问。

    想到武田真弓，长生心中多有怅然，日本人已经知道武田真弓是自己的师姐，先前己方众人在姑婆山尽诛倭寇，双方已然结下血仇，再加上武田真弓当日并未将故去的日本皇帝的骨殖藏匿之处告诉日本人，也早已被日本人视为叛徒，而今就算武田真弓得了终南仙杏，生出风雷双翅，亦是有家难回了…...
------------

第七百九十二章 远赴极北

    想到武田真弓的尴尬处境，长生心情多有沉重，武田真弓无疑是个好人，奈何造化弄人，身为遣唐使夹在大唐和日本之间进退两难，而今日本已经容不下她了。

    巴图鲁虽然浑噩，却颇为执拗，席间一直追问己方众人明日去做什么，先前长生与巴图鲁说话之时大头并不在场，听得巴图鲁发问，大头便实话告知。

    一听长生等人要出去寻找灵物，巴图鲁瞬时双眼放光，“我也去！”

    大头等人对巴图鲁的印象都很好，见长生踌躇，四人纷纷代为说情，只道己方众人此番出去并不会遭遇危险，又道巴图鲁力大无穷且有火麒麟为坐骑，关键时候也能帮得上忙。

    眼见巴图鲁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长生亦不忍心拒绝，“行啊，你就与我们一同去吧，只不过我们此去并非游山玩水，还是可能遭遇危险的…...”

    不等长生说完，巴图鲁便抢先保证，“我一定听招呼，你们不让我干的事儿我保证不干。”

    “还需与二师兄和三师兄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立刻离座站起，“神牛飞的快，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天亮之前肯定回来，你们可不准先跑了哈。”

    “大爷莫急，稍后我代你走一趟。”余一拉住了巴图鲁。

    长生饭量小，也不是很喜欢喝酒，啃过几块骨头便端茶漱口，转而起身回到了书桌旁。

    不多时，杨开亦起身洗手，“王爷，咱们这次出去又是很长时间不得回返，临走之前要不要跟皇上打个招呼？”

    长生想了想，点头说道，“也好，明天一早你去上朝，我们自府里等你回来。”

    “您要不要给皇上写个折子，说明此去缘由，我明日早朝递呈上去。”杨开问道。

    “不用，”长生摆手说道，“明天你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跟皇上说，我们此番出去乃是为了给洛阳皇宫寻找挡煞聚气的白虎灵骨，其他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大头此时正在与巴图鲁对饮，听得长生言语大感好奇，“王爷，白虎灵骨是啥？”

    “说了你也不懂。”长生随口说道，前几日巡视洛阳皇宫时，他曾吩咐洛阳刺史赵太行等人寻找工匠雕琢包括石虎在内的三尊石像埋在大殿周围，赵太行肯定已将此事奏报皇上，己方众人以寻找白虎灵骨为由离京，与赵太行先前所奏前后呼应，不但能够给皇上留下一个忠君报国，实心用事的好印象，还能最大限度的为张善开脱。

    要知道张善先前是明着告诉皇上洛阳的龙气不得长久的，自己若不虚张声势，做出一副改变洛阳龙气的假象，皇上就会认为张善先前所说不过是危言耸听，其背后很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今己方众人出去寻找白虎灵骨，皇上就会认为张善先前所说确是实情，洛阳的龙气原本是真的不可用，是自己亲往察看之后才找到了延续龙气的方法。

    长生越是不说，大头越是好奇，“这个白虎灵骨究竟是个啥玩意儿？也没在您写的那几页纸上啊。”

    不等长生开口，杨开便出言说道，“王爷既然不想说，你就别问了。”

    大头也不傻，随即反应过来，“哈哈，我懂了，压根儿就没这玩意儿，王爷是随口编造了个出去溜达的借口而已。”

    长生笑了笑，只当默认。

    “咱们总是欺骗皇上，是不是不太好啊？”释玄明是个实诚人。

    “你的意思是跟皇上说实话？”大头接话。

    “说谎总是不好。”释玄明摇头。

    “对对对，你说的对，”大头放下酒碗，“要不明天你去上朝吧，你跟皇上实话实说，你就说皇上是个小心眼儿，总对王爷不放心，还试图挑拨倪家和张家的关系。”

    见释玄明皱眉，大头不满的瞅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撒谎不好吗？你去说实话呀，你还得跟皇上说要不是王爷三番五次的搭救，他早就被人弄死了，这都是实话，你去说，你看看有啥后果。”

    “阿弥陀佛。”释玄明叹气唱佛。

    “一没屁放就阿弥陀佛，”大头鄙夷撇嘴，“谁不知道撒谎不好啊，你以为王爷喜欢撒谎啊，他那是没办法，王爷够难的了，你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释玄明已经习惯了与大头拌嘴，“阿弥陀佛，我这几日又没到处乱跑，自然不会腰疼。”

    “你念阿弥陀佛的时候能不能把手里的猪耳朵先放下？”大头嘲讽。

    巴图鲁并不知道大头和释玄明经常打闹，眼见气氛不对，唯恐二人说呛了打起来，急忙端起酒碗打圆场。

    片刻过后，余一也离座来到书桌旁，“王爷，我去一趟庆阳，您可有书信转交二位大人？”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书信就不用了，你给我带几个口信过去，一是告诉他们朝廷短时间内没有对李茂贞用兵的计划，让他们设法安抚凤翔降卒，抓紧时间整军操练。二是庆阳乃西域进入中土的必经之路，一旦庆阳失守，西域的粮草便不得运抵中土，让他们在固守庆阳的同时密切关注粮队动向，粮队拉的太长，倪家自有的那点兵马数量太少，倘若遭遇伏击很难抵御，一旦收到粮队求援，让他们立刻派兵救护。”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三，眼下他们已在庆阳任职，舒州和平州等地理应交由朝廷管辖，让他们主动上书提请移交，留在舒州的亲信和家眷可以全部迁到庆阳。”

    余一正色点头，见长生没有其他交代，这才出门作法，转移庆阳。

    巴图鲁和大头释玄明都喜欢喝酒，喝酒之时还喜欢大声喧哗，难得轻松高兴，长生便不曾打断他们，而是取出纸刀，在杨开的帮助下裁剪符纸。

    画符所用的符纸原本都是大张的，使用之前需要进行裁剪，上清宗的法术主要凭借各种符咒施展起效，符纸的尺寸也是固定的，长三寸二分，宽一寸二分。

    李中庸托巴图鲁送来的符盒与之前为长生定制的符盒完全一样，能够储纳三十六张符纸，长生和杨开裁完符纸之后，长生取出法印为符纸加盖法印，如此这般，使用之时便多有便利，只需自弹出的符纸上画写符咒即可起效。

    二人一共裁剪了一百零八张符纸，符盒里装纳一捆，另外两捆留作备用，由于加盖了法印的符纸随便是谁画写符咒都可以假长生之名起效，保险起见，这两捆备用的符纸是不加盖法印的。

    临近亥时，余一回返，带回了一个灰布包袱，里面装的是巴图鲁换洗的衣物。

    长生有心早些休息，奈何巴图鲁三人喝的兴起，无奈之下长生只能冲杨开使了个眼色，杨开会意，上前打断三人，以火麒麟和白姑娘需要饲喂为由结束了酒局。

    杨开知道长生不习惯与他人同住，便将巴图鲁安排到了隔壁院落。

    次日早起，杨开独自前去上朝，余一等人前往厨下收拾干粮，由于是夏天，食物容易腐坏，众人只带了两日的干粮。

    待得杨开退朝回返，己方众人这才离开王府，动身上路，眼见长生往北门去，余一随口问道，“王爷，咱先去哪儿？”

    “先往北去，最远的一处位于极北寒冰之地。”长生说道。

    众人辰时出城，出城之后立刻加速，长生四人策马在前，大头和巴图鲁驱乘坐骑，紧随其后…...
------------

第七百九十三章 阴阳逆转

    众人风驰电掣，疾行向北，长生先前整理的相关线索大头等人都看过，知道己方众人要去的那些地方极为偏远，大部分都不在大唐境内，此番北上，别说千里之内了，就是两千里内都没有众人要去的地方。

    众人辰时动身，中午时分便进入河东道，大头的祖籍就是河东道，对于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便驱乘白姑娘前飞引路，带着众人自官道一路向北。

    沿途所见可谓饿殍遍地，满目疮痍，好在各地州府已经派人领取了朝廷调拨的赈灾米粮，途中不时能够看到满载米粮的车队和如临大敌的押粮官兵，他们之所以如临大敌乃是因为每一个运粮队伍的后面都跟着大量衣衫褴褛的饥民，少则几百，多则数千，一旦失控哄抢，押粮的那点儿官兵根本就控制不了局面。

    类似的惨像长生见过了太多，虽不至于习以为常，冷血麻木，却也是有心无力，无可奈何，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能做的都做了，奈何人力有穷时，便是自己竭尽所能，也救不了所有人。

    出发之前巴图鲁兴致盎然，相较于陈立秋和李中庸，他更喜欢跟长生待在一起，因为长生从来不会像陈李二人那样很严厉的批评他，此外在他看来长生做的事情都很有意思，跟着长生游山玩水可比待在庆阳无所事事有趣多了。

    不过很快巴图鲁就发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众人辰时动身，顶着烈日疾行向北，一路上别说打尖儿歇脚了，便是尿都不曾撒上一泡，一刻不停的向北狂奔，直到日落时分依旧没有停下休息的兆头。

    巴图鲁百无聊赖之下本想凑到大头身边与其说话，奈何大头所驱乘的金雕对火麒麟敌意颇重，不等火麒麟飞近便侧翼飞开，若是火麒麟继续靠近，金雕便会高声唳叫，探爪示威。

    大唐共有十五道，整个疆域酷似牛头，西北的陇右道和东北的河北道就是两个牛角，众人此番走的是河东道，穿过河东道就到了匈奴地界。

    两国边境虽有关卡和哨岗，却是军纪废弛，形同虚设，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乃是因为大唐眼下内乱不断，朝廷已经无暇收复当年被匈奴侵占的草原和土地，而匈奴亦是如此，前些年内讧分裂，偌大的匈奴而今已经分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对大唐已经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巴图鲁祖籍漠北，进入草原之后令他大为兴奋，当年师兄弟几人失散之后他跑回了漠北，后来不放心长生等人，又孤身一人自漠北走到了中土，当年他可是走了好几个月的，而今半天不到就飞回来了。

    若是换成矫情之人，触景生情，免不得伤怀感慨，但巴图鲁心思简单，连感慨伤怀都不会，只是感觉来到了自己的地盘儿，待得二更时分众人停下休息，巴图鲁立刻迫不及待的寻柴生火，随即又四处掏挖土拨鼠，彷如东道主一般的招呼长生等人。

    巴图鲁烤制的土拨鼠个头儿比兔子还大，火烧之后亦有肉香，不过长生嫌它是耗子，便推辞不吃，杨开和余一也不吃，只有大头和释玄明满不在乎，抓着烤的黢黑的大耗子与巴图鲁开怀畅饮。

    此番出来众人带了不少酒水，这是大头和释玄明背地捣鼓的结果，早些时候在等待杨开回来的时候，二人偷偷去了一趟宴宾楼，购买了十几坛白酒，都由火麒麟给驮着。

    “哎，小矮子，咱到底要去哪儿啊？”巴图鲁问道，“这怎么一整天都在赶路啊。”

    “还得往北走，去没人的地方。”大头随口说道。

    “一口气跑了六七个时辰，你们不累呀？”巴图鲁问道。

    大头笑道，“哈哈，大爷，你以为我们是养尊处优的文官哪？我们可是打仗的武将，类似的事儿我们经常干。”

    “咱还得走多远哪？”巴图鲁追问。

    大头昨晚没有细看那张草图，听得巴图鲁追问便冲长生努了努嘴。

    巴图鲁随即转头看向长生，长生此时正在凝神感知其他灵符所在的位置，没察觉巴图鲁在看自己，一旁的杨开见状便出言说道，“最近的一处距此地仍有千里之遥。”

    巴图鲁闻声皱眉，“啊？这么远，那明天还得跑上大半天。”

    大头接口说道，“大爷，你想啥呢，咱们歇会儿就得走，你还想从这儿睡呀？”

    巴图鲁唯恐众人嫌弃自己，急忙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不累，啥时候走都行。”

    长生回过神来，出言说道，“咱们这次出来要去很多地方，时间紧迫，途中不敢有太多耽搁。”

    “老五，咱一共要去多少个地方啊？”巴图鲁问道。

    “九十六处，”长生随口说道，“位于北大荒的有十八处，大荒异闻录里关于北大荒的记载共有八十七处，逐一走遍当有两万三千里。”

    见巴图鲁错愕，长生再度说道，“我们接下来要去的这十八个地方是我自北大荒八十七处线索中挑选出来的，异闻录里所说的两万三千里是逐一走遍的距离，不是直线距离，咱们只去其中十八处，不用走那么远。”

    巴图鲁压根儿就不知道长生口中的异闻录是什么，而且他脑子浑噩，也听不懂太复杂的表述，不过长生那句‘不用走那么远’他倒是听进去了，“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歇息了一个时辰，喂过坐骑之后便连夜动身，到了漠北就由巴图鲁引路了，其实他也不认识路，但他知道什么样的草地下面鼠洞少，长生有过被鼠洞别断马腿的经历，吃一堑长一智，他可不希望杨开等人骑乘的汗血宝马重蹈黑公子覆辙，要知道汗血宝马可没有黑公子那种强大的自愈能力，一旦被鼠洞别断马腿势必拖延行程。

    漠北虽然人少，但途中偶尔还是会遇到一些牧民，这些牧民并不是单独行动，而是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少则十余人，多则数百人，可不要以为游牧就一定比农耕好过，游牧同样是靠天吃饭，夏天雨水少或是冬天风雪大都会对牲畜造成灭顶之灾，沿途所见的这些牧民日子也不好过，放牧的牛羊并不多，长的也瘦。

    巴图鲁的火麒麟不但可以自天上飞，还可以自地上跑，不过它奔跑的速度比不上黑公子和汗血宝马，而且还驮了很多东西，故此启程之后依旧飞在空中。

    见到自己的族人，巴图鲁好生兴奋，大老远的便扯着嗓子跟人家打招呼，奈何远处的牧民对外来生人多有戒心，不等其靠近便拔刀开弓，呼喊驱赶。

    受到族人的驱赶，巴图鲁也不以为意，“哈哈，他们见我腾云驾雾，定是把我当成了神仙。”

    “你可拉倒吧，他们怕是把你当成了妖怪。”大头打趣。

    “你还别说，漠北真有妖怪，”巴图鲁临时起意，冲着下面的长生高喊，“哎，老五，你不是道士吗，好不容易来一趟，顺便儿把漠北的妖怪抓了吧？”

    长生是道士不假，但他此番出来是办正事儿的，而且他是唐人，自己的坟还哭不过来呢，哪有时间跑到别人家里抓鬼降妖，不过他也不便直接拒绝，便随口敷衍，“好，咱们眼下正在往妖怪的老巢去。”

    午时，己方众人再度歇脚休息，此番休息的时间比较长，一直睡到日落时分方才动身启程。

    此番动身，沿途再也没有遇到牧民，一望无际的草原也逐渐被层峦叠嶂的山峰取代。

    二更时分，北方出现了一座高大山峰，山上的树木以松柏居多，其中还有不少榛树和用来制作箭杆儿的楛木。

    榛子成熟的季节是每年的七月，此时成熟的榛子已经落于树下，榛子是一种很可口的干果，可以长期储存，众人休息之时便捡拾了一些。

    “此处定然人迹罕至，”余一说道，“不然这些果实早就被人捡走了。”

    长生点头接话，“此处有松柏，有榛树，还有别处并不多见的楛木，这与大荒异闻录上记载的潘侯山极为吻合。”

    长生话音刚落，大头便抬手西指，“王爷，您看，远处是一群啥玩意？”

    长生尚未接话，巴图鲁便接口说道，“牦牛，野牦牛。”

    “有牦牛就证明此处确是潘侯山，”长生说到此处抬手北指，“翻过这座山，继续向北二百三十里，应该有一处不长草木的小山，名为小咸山，那里就是咱们的第一站。”

    “小咸山？咋这么耳熟呢？”大头挠头。

    “小咸山再北就是大咸山，”长生说道，“这两座山与东北的不咸山只是名字相近，彼此之间并无关联。”

    “哦，”大头点头过后出言说道，“两百来里不算远，要不我先过去看看吧。”

    “我跟你一起去。”巴图鲁也站了起来。

    “情况不明，不可轻举妄动，”长生闻言皱眉摆手，“据异闻录记载，小咸山夏日飞雪，冬天降雨，乃阴阳逆转之地，这种地方不但会滋生灵物，也是异类聚气修行的绝佳场所。”

    “您的意思是那地方很可能藏着啥东西？”大头追问。

    “对…...”
------------

第七百九十四章 出师不利

    大头抻着脖子往北张望，“好像也没啥不对劲儿的气色。”

    “除非催动灵气，否则不会有气色显露，”长生随口说道，“再者，即便真有什么东西的话，也很可能是深藏地下，有土石阻隔，气息亦不得外露。”

    “王爷，小咸山上到底有啥呀？书上咋写的？”大头问道。

    长生随口叙述原文，‘再北二百三十里有小咸山，冬雨夏雪，草木不生，乃阴阳逆转之地，生肉芝灵童，高不过尺许，通体雪白，善遁五行，捕而服之，可培基固本，补气延年。’

    “肉芝灵童？”大头疑惑皱眉，“这玩意儿是不是传说中的太岁呀？”

    “有可能，”长生点头，“长途奔袭多有劳累，先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天亮之后咱们再前去探寻。”

    众人闻言尽皆点头，立秋之后晚间多有清冷，为免打草惊蛇，众人便没有燃点篝火，各自铺开毯子自树下席地而卧。

    由于气温很低，蚊虫也少，众人睡的还算踏实。

    次日卯时，众人收拾动身，大头驱乘白姑娘飞在高处，居高临下为地面上的长生等人指引前进的路径，实则此处人迹罕至，并无路径可言，所谓的路径也只是树木较为稀疏，地势相对平坦的区域。

    翻过所在山峰，众人立刻看到北面远处有一座奇怪的山头儿，其周围的山峰都是郁郁葱葱，唯独那座诡异的山头儿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不多时，众人到得小咸山脚下，由于没有草木遮挡，山上的景象便一目了然，与周围其他山峰相比，这座山峰并不算高，山势也不陡峭，酷似一个乱石垒砌的巨大坟包儿。

    短暂的打量之后，长生出言说道“分头找。”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立刻施出身法掠向各处，长生并未参与寻找，而是与巴图鲁一同留在原处。

    大头等人动身不久，西面山中便传来了异响，长生闻声转头，只见西面山中的草木大片倒伏，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就在长生聆听分辨那急切且沉闷的巨响是何种异类所发之时，巴图鲁已然高喊发声，“是牦牛，快跑。”

    长生听到了巴图鲁的话，却并未慌乱躲闪，倒不是他对狂奔牛群毫不忌惮，而是他已经根据牛群的移动方位判断出牛群是冲着正在搜山的大头等人去的。

    片刻过后，牛群来到，与驯养的牦牛相比，野牦牛的体形更大，足有常见的黄牛两倍大小，近百头巨大的野牦牛疾冲而至，声势甚是骇人，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长生猜测无误，牛群的确不是冲着他和巴图鲁来的，自西山疾冲而下之后径直朝着正在搜山的大头等人冲了过去。

    大头等人虽然早已察觉到牛群的到来，却没想到牛群移动的速度这么快，一时之间竟被牛群冲的四散躲闪，多有狼狈。

    担心殃及汗血宝马，长生便冲黑公子摆了摆手，黑公子会意，转身走向身后树林，那几匹汗血宝马一直唯它马首是瞻，见它退后，亦随它退进了树林。

    火麒麟虽有龙族血统，奈何混血太重，灵性不足，任凭巴图鲁如何摆手，却并不理会，一直抬头打量着山上横冲直撞的牦牛，大有不忿参战的架势，由于火麒麟驮负了很多东西，巴图鲁担心其发怒参战会打碎酒坛等物，无奈之下只能将其拉进了身后树林。

    长生不开口，大头等人便不能大开杀戒，只能自发怒狂奔的牛群中腾挪闪躲。

    牛群的出现虽在长生的意料之外，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这群野牦牛是在发现大头等人踏足小咸山之后才疾冲而来的，牛群之所以突然攻击大头等人，无疑是想保护小咸山上的什么东西，由此可见传说中的肉芝灵童很可能还在这里。

    牦牛足有八九十头，其中不乏母牛和牛犊，在公牛追着大头等人满山跑的同时，母牛和小牛则汇聚到了东麓山腰处。

    不止长生发现了这一情况，大头等人亦有所察觉，循之前往，果然有所发现，“这里有个山洞。”

    大头倚仗身拥铜符，高喊的同时疾冲而至，转而施出仙人跳自牛群上空冲进了山洞。

    杨开随后赶到，踩踏牛头，紧随其后。

    眼见洞口已被牛群堵住，余一引颈眺望，看清洞内景象之后环臂作法，破开虚空玄门隐入其中。

    释玄明到的最晚，身后跟了一群发狂的公牛，自忖不得进入山洞，释玄明果断放弃，引着身后的公牛跑向别处。

    长生身后便是树林，为了俯览全局，长生便提气拔高，跳到树顶高处。

    巴图鲁轻功较差，两度借力方才来到长生身边，“看来那个山洞里真有东西，要我下去帮忙不？”

    “不用，”长生摇头说道，“都说狡兔三窟，那处山洞很可能有后门儿，咱们就在这儿守着，若是那肉芝自别处逃出来，咱们便出手拦它。”

    山洞里的情况不得而知，此时只有释玄明引着牛群在山上四处乱窜，巴图鲁则紧张激动的四处打量。

    长生虽然也在凝神观望，心中却是多有疑惑，突然出现的牛群虽然狂奔乱撞，声势骇人，但领头的野牦牛却并无灵气修为，众所周知灵物的周围都有异类守护，灵物越好，守护在旁的异类往往道行越深，如果道行不够，灵物就会被别人抢走。

    但此时守在这里的只有这群野牦牛，如果肉芝尚在，应该轮不到它们才对。

    不多时，大头突然现身树下，随后便是杨开，最后出现的是余一。

    见众人回返，长生飘身落地，“怎么样？”

    “咱来晚了，”大头多有沮丧，“好东西被别人弄走了，水潭中间的石头上就剩下一个橛儿了。”

    杨开看向长生，“书上的记载是属实的，洞里的确有太岁滋生，只不过通灵化人的太岁已经被人取走了，事情应该发生在几百年前，太岁原本寄生的石台上已然重新长出新的太岁，只不过尚未成型，只有两寸长短。”

    余一接口说道，“洞里有处水潭，想必是牛群饮水之处。”

    听得三人言语，长生缓缓点头，“大荒异闻录成书于秦时，距今已有千年之久，千百年中会发生很多事情，秦时的灵物保存至今并不容易。”

    “真他娘的，白跑了一趟。”大头随口骂道。

    “意料之中的事情，”长生摇头说道，“我选出的那些地方，有一半不是空的就算侥幸了。”

    “现在咋办？里面那个橛儿要不要？”大头问道。

    “不成形，取了也无甚用处，”长生摆手说道，“走吧，去下一处……”
------------

第七百九十五章 不亦乐乎

    长生翻身上马，拉缰转向，“东北五百里外有座敦薨山，去那里。”

    大头知道长生这番话是冲他说的，随即发出呼哨召来白姑娘，升空先行，俯览引路。

    汗血宝马虽然没有黑公子那般聪明，却也多有灵性，不见主人回来，释玄明的那匹汗血宝马便不愿先行离去，后在余一的大力拖拽之下方才甩头嘶鸣，随队前行。

    释玄明一直引着身后的牦牛群在山中兜圈子，直待己方众人远离小咸山，方才甩掉牛群疾追而至。

    见释玄明纵身上马，余一随手递还马缰，转而将洞中肉芝已经被人取走一事简略告知。

    释玄明是出家人，对于身外之物并不看重，相较于灵物的得失，他更在乎此番出行对眼界的开阔。

    众人所在的这片区域并不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山峰与山峰之间存在着大片宽阔的草地，由于北方雨水偏少，杂草长的不高，众人策马其上，速度也不受影响。

    自从得授金符，长生便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得闲暇就会凝神感知其他灵符所在的位置，除了己方众人，还有十三枚灵符散落在外，得灵符护身，这十三个人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无敌的存在，他必须确保这些人没有靠近长安，洛阳，于阗等地，同时还要提防有人贪婪无度，偷袭并吞并其他灵符。

    正午时分，众人来到书中所载的敦薨山，敦薨山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几座连在一起的山峰，山势并不陡峭，山中的草木很是茂密，不过由于山中大树太多，遮蔽了阳光，树下便少有荆棘杂草，整个敦薨山显得静谧而祥和。

    白姑娘的到来惊起了一群布谷鸟，待得布谷鸟飞走，大头飘身落地，与来到山脚下的长生等人会合，“王爷，是这儿吧？”

    长生点头过后接过杨开递过来的水囊仰头喝水。

    “这里有啥？”大头四顾张望。

    由于动身前夜长生给众人看阅的绢纸上只记载了众人要去的地方，而没有记载那些地方都有什么灵物，众人便不知道此处有什么，大头随口问道，“王爷，这里有啥好东西？”

    “这里有兕。”长生回答。

    “兕？”大头不解。

    长生将水囊还给杨开，转而出言说道，“兕是犀牛的一种，全名为板角青牛，太上老君的坐骑就是兕。”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多有惊诧，“原来太上老君骑的是犀牛啊？”

    “你以为呢？”长生笑。

    “我一直以为太上老君骑的是普通的青牛。”大头说道。

    “不是的，太上老君骑的是兕，是一种很罕见的犀牛，”长生随口说道，“你们不是道门中人，对道门诸事一知半解，不知其详也很正常。”

    “哎，老五，你说的那个犀牛比我的神牛还好吗？”巴图鲁小心翼翼的插嘴。

    长生摇头，“不如你的。”

    “神仙骑的牛能不如我的？”巴图鲁追问。

    “太上老君骑的犀牛是有道行的，这里这些没什么道行。”长生说道。

    “既然不是啥好东西，你抓它们干嘛？”巴图鲁疑惑。

    “我没想抓犀牛啊，”长生摇头说道，“我只想过来捡犀角，这里的犀牛都是寿终正寝的，其留下的牛角不含怨戾之气，不但可以开窍通灵，还是入药上品，可治一切血毒和肿瘤恶疾。”

    “你们现在都长生不老了，还要它有啥用？”巴图鲁追问。

    “卖呀，”长生说道，“这东西是安宫牛黄丸的主药，不管是中土还是西域都很昂贵，一只十斤的东方牛角价同十倍的黄金，也就是一千六百两黄金。”

    “一千六百两金子，”巴图鲁数着手指，“一两金子能换十两银子，哇，那不是一万六千两银子？”

    “对呀，自古至今犀角都是这个价格，两个牛角就能在长安换一栋宅子，快去捡吧。”长生笑道。

    巴图鲁倒是不贪财，但他喜欢玩儿，听长生这般说立刻往山中跑去，“你给我看着神牛哈。”

    太平客栈原本有一串血灵珠，后来被长生拆分之后给大头等人做了手串，众人曾经跑去坟场检视过，佩戴血灵珠的确能够通灵见鬼，众人从未见过完整的犀牛角，心中好奇亦纷纷翻身下马，进入林中寻觅。

    长生留在山下看守众人的坐骑，与此同时纳凉休息。

    没过多久，山中便传来了犀牛的叫声，与哞哞牛叫不同，犀牛的叫声并不低沉，而是撒娇一般的哼哼唧唧，即便是气急发怒亦是如此，无非是声音大了些。

    山中犀牛很多，对于它们而言大头等人属于外来入侵者，追赶攻击自不必说。

    “哎，老五，活的牛角能不能卖钱？”巴图鲁高喊发问。

    “屠杀切下的牛角戾气太重，入不得药。”长生回答。

    “这咋办呢，跟腚追呀。”巴图鲁跳到了树上。

    长生笑道，“兕有灭火天性，寻得干柴枯枝自山中放把火，引它们去灭火。”

    待得众人高声回应，长生急忙补充了一句，“火不要放的太大哈，可别把山给烧了。”

    很快山中火起，随即便是众人欢快的呼喊声，“哎呀，它们真去灭火呀。”“哈哈，有意思。”“快找，等它们把火踩灭了，又要来追我们了。”

    与象群不同，犀牛并无固定坟场，尸骸遍布山中各处，没过多久巴图鲁便兴高采烈的拎着两个大牛头回来了，“是不是这个？”

    “对，是这个，再去找。”长生笑道。

    巴图鲁刚走，释玄明便回来了，犀角是与头骨长在一起的，犀牛死后犀角并不会脱落，故此释玄明带回来的也是缺失了下颚的牛头。

    犀牛一直自这片区域繁衍生息，多年下来遗留了大量的尸骨，再加上这里人迹罕至，也没人捡拾，己方众人你来我往，捡的兴高采烈，搬的不亦乐乎。

    难得有如此欢乐的时光，长生亦是心情大好，拔出龙威处理牛头，牛头太大了，稍后转运不便，得加以修整减重，此外也不能齐根切下，需要保留些许头骨供购买之人分辨真伪才行。

    就在长生低头修整牛头之时，不远处传来了巴图鲁的叫喊，“老五，快跑，它跟过来啦。”

    长生闻声抬头，眼见巴图鲁身后跟着一只怒气冲冲的大犀牛，急忙高喊摆手，“你别过来。”

    “我甩不掉它咋办？”哪怕犀牛近在咫尺，巴图鲁却不舍得扔下手里的牛头。

    “把牛头扔了，往别处跑。”长生大喊。

    听得长生呼喊，巴图鲁这才扔下牛头，转身跑向别处。

    犀牛的眼神貌似不太好，跟丢了巴图鲁，却瞥见了不远处的长生，随即气呼呼的向他冲了过来。

    见此情形，长生急忙赶着正在近处吃草的马匹往南跑，跑了几步想起火麒麟还在后面，急转回头，却发现火麒麟已经朝着疾冲而来的犀牛冲了过去。

    寻常黄牛不过千斤左右，犀牛体型庞大，至少也有五千斤，身形与火麒麟不相伯仲，火麒麟疾冲而至，两个庞然大物很快迎面相撞。

    此番冲撞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没能将谁掀翻，不过猛烈的冲撞之下，火麒麟身上驮着的酒坛尽数碎裂，大量酒水撒的到处都是。

    眼见酒坛破碎，闻声赶到的释玄明好生心痛，“酒全洒啦。”

    未能将那犀牛撞翻令火麒麟怒气陡生，再次冲撞之时触及牛角，口鼻瞬时喷出火来，火焰触及先前洒落的酒水，周围瞬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此时的酒水通常是点不着的，但宴宾楼三蒸三酿的白酒却是个例外，火焰一起，瞬时将犀牛和火麒麟包裹其中，巴图鲁见状急忙冲过来扑救，“快帮忙啊。”

    长生和释玄明见状急忙冲上前去，释玄明用绿沉枪敲打犀牛，试图让其赶走，而长生则催动纯阴灵气发出寒雾冰封灭火。

    眼见巴图鲁奋不顾身的上前灭火，长生高声说道，“不碍事的大师兄，火麒麟不怕火。”

    分散在山中各处的大头三人此时亦闻声回返，但与他们一同赶来的还有大群的犀牛，倒不是他们将犀牛引了过来，而是火焰和浓烟惹的祸，犀牛有灭火习性，发现火焰和浓烟便会兴奋灭火。

    眼见牛群浩浩荡荡的冲向长生等人，大头三人急忙冲到牛群前方试图将牛群引走，奈何牛群压根儿就不是冲着人来的，三人几番尝试，牛群依旧奋力前冲，不为所动。

    见势不好，长生急忙将火麒麟身上的火焰扑灭，转而急切高喊，命巴图鲁骑上火麒麟腾雾升空。

    犀牛怒火中烧，失去了目标便想攻击长生，释玄明气急发狠，弓步扎马，扳着牛头怒吼发力，生生将那巨大的犀牛摔倒在地，“王爷，快走。”

    长生闻言急忙骑上黑公子狂奔撤退，眼见牛群即将冲至，释玄明亦不敢恋战，急忙弹身站起，抓起绿沉枪向东狂奔。

    好在牛群并不是前来攻击众人，到得火场便停了下来，一阵疯狂踩踏，很快将山火扑灭。

    众人自五里之外的山坳会合，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我也能摔倒犀牛。”巴图鲁说道。

    “哎呀我的大爷，眉毛都烧没了，还吹牛呢。”大头笑道。

    “我真能。”巴图鲁瞪眼。

    “他没吹牛。”长生说道。

    “王爷，现在咋办，还回去不？”大头笑问。

    “肯定得回去啊，咱得把那些犀角送到西域，交由倪家变现之后购买赈灾米粮。”长生说道。

    “走。”巴图鲁转身欲行。

    大头见状急忙伸手拉住了“大爷，别着急，犀牛还没走呢。”

    “我去摔给你看看，省得你说我吹牛…...”
------------

第七百九十六章 力拔山兮

    见巴图鲁较真儿，大头急忙紧紧拉拽，好声劝说，奈何巴图鲁心意已决，反手甩开了他，转而迈开步子朝着牛群疾冲而去。

    虽然犀牛体形庞大且结队成群，但是眼见巴图鲁怒目瞪眼的冲了过来，牛群不明所以，一阵騒动之后开始四散闪躲。

    巴图鲁疾冲而至，抓住一只犀牛的尾巴将其生生拽住，转而扫腿发力，将那犀牛摔倒在地。

    眼见自己摔倒的这只犀牛不是牛群中体型最大的，巴图鲁急忙转头四顾，寻到那只最大的犀牛之后大喊着冲了过去。

    “都怪你，逞什么能啊，就你力气大？”大头埋怨释玄明。

    “是你乱说话惹的祸，不要往我身上推。”释玄明皱眉撇嘴。

    二人说话之间，巴图鲁已经追上了最大的那只犀牛，一个侧冲猛撞，直接将那巨大的犀牛撞倒，那犀牛虽然身形巨大，腿脚却短，倒地之后一时之间竟不得起身，巴图鲁趁机抓住犀牛的一条前腿，转而弓背耸肩，怒吼发力，径直将那巨大的犀牛扛了起来。

    巴图鲁不无得意的看向长生等人，眼见众人骇然震惊，目瞪口呆，这才心满意足的扔下了犀牛。

    这些年众人经历过太多的事情，正所谓见多识广，而今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众人如此震惊了，巴图鲁的举动险些让众人惊掉下巴，其中也包括长生，他虽然知道巴图鲁力气大，却没想到竟然恐怖如斯，要知道自诩力拔山兮的西楚霸王项羽，所举铜鼎也不过七百斤，而巴图鲁刚才扛起的巨犀至少也有五千斤。

    待得回过神来，众人急忙迎了上去，巴图鲁一边挨着长生的数落和埋怨，一边得意洋洋的享受着大头等人夸赞和恭维。

    大头等人对巴图鲁佩服的五体投地，夸赞亦是语发真心，如此恐怖的力气已经不是常人所能拥有的了，倘若临阵对敌，当真有万夫不敌之勇。

    “我跑不是怕它们，是老五不让我动手，不然我拿着神棍一棍一个。”巴图鲁咧嘴笑道。

    检视过巴图鲁的肘膝关节，确定无有损伤，长生这才放下心来，“以后不准胡来，不然我把你送回去。”

    巴图鲁最怕长生不带自己玩儿，闻言急忙顾左右而言他，“山里还有牛角，我再去找。”

    见巴图鲁跑走，大头等人急忙跟了上去。

    巴图鲁先前摔倒的那只犀牛乃是牛群的头领，经此一举，犀牛再不敢攻击众人，众人从容搜寻，往返搬运，到得午后申时已然寻得牛头上百只，牛皮几十张。

    众人此前曾经在倪家住过，待得准备妥当，余一环臂作法，破开虚空玄门连通倪家大厅。

    杨开左手搭在余一肩膀，右手搭在长生肩膀，施展周天神功吸取长生灵气转移给余一，保持虚空玄门的开启。而大头等人则快速将带有犀角的牛头和牛皮扔进虚空玄门。

    此时乃是午后申时，倪家大厅无人，不过牛头抛扔过去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没过多久便有下人闻声而来，眼见事出诡异，急忙转身跑走。

    “大师兄，那张发紫的牛皮留着。”长生说道。

    “留着干啥？”巴图鲁随口问道。

    “你带回去交给二师兄，让他给你打造一副犀甲，”长生说道，“这种平角犀牛比寻常犀牛更加神异，其犀皮打造的犀甲也比寻常犀甲更加坚韧。”

    不等巴图鲁说话，倪晨伊便出现在了虚空玄门另外一侧，她看不到己方众人，甚至看不到虚空玄门的存在，只能看到犀角和犀皮凭空出现。

    太平客栈是倪家的产业，身为倪家大小姐，倪晨伊自然认得犀角，只是略一沉吟便猜到这些东西是己方众人送过去的，想到长生很可能能看到自己，便笑着冲犀角和犀皮出现的位置连连招手。

    “哎呀，这小娘们是谁呀？”巴图鲁三人都没见过倪晨伊。

    “也是你弟妹。”长生说道。

    “弟妹？”巴图鲁反应迟钝，“谁的？你的呀？”

    “嗯。”长生点头。

    “你不是娶了个女道士吗，咋还有一个呢？”巴图鲁疑惑瞪眼。

    长生没有再接巴图鲁话茬，而是抬手弹出一张符纸，快速书写‘安好’二字投进了虚空玄门。

    另外一侧的倪晨伊发现有符纸飘入，立刻伸手接过，看阅过后微笑点头。

    不多时，犀角和犀皮尽数投入其中，余一随即敛气收功，关闭了虚空玄门。

    忙碌多时，众人多有疲惫，便坐在树荫下小憩进食。

    长生本就不喜欢喝酒，释玄明和大头巴图鲁倒是喜欢喝，却也不是非喝不可，毕竟众人原本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而酒水在历朝历代都属于昂贵的奢侈品。

    “王爷，下一站去哪儿？”大头伸了个懒腰。

    “正北三百里外的狱法山。”长生随口说道。

    “那里有啥？”大头追问。

    “传说狱法山是风神飞廉修行的地方，”长生说道，“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风神飞廉？”大头对此人很是陌生。

    “风雨雷电四大主神之一，乃是黄帝时期的人物，距今已经三千多年了。”长生随口解释。

    “这么多年，恐怕也剩不下啥了。”大头说道。

    长生点头说道，“是啊，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反正我们要往单狐山去，恰好顺路。”

    “单狐山有啥？狐狸精？”大头笑问。

    长生摇头，“不是，那里有一种人面蛇身的怪物，可以活很多年，寻常异类的内丹我们是无法直接服用的，但此物的内丹人类可以直接服用，能够提升灵气修为。”

    大头点头过后没有再问，打了个哈欠之后开始闭眼假寐。

    “老五，这牛皮给别人吧，”巴图鲁指着那张有些发臭的犀牛皮，“我有金刚不坏神功，刀枪不入，要它没用。”

    长生说道，“你的灵气修为太低，神功大成之前做不到刀枪不入，临阵对敌之时穿戴犀甲，可以护身减伤。”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的金刚不坏神功……”

    不等巴图鲁说完，长生便拔出龙威自其手指上划出了一道血口。

    见此情形，巴图鲁急忙闭嘴并卷起了牛皮。

    立秋之后，早晚虽然清凉，但午后仍然很是炎热，众人自林边树下小憩休息，待得太阳偏西，众人先后起身，收拾妥当，动身上路…...
------------

第七百九十七章 洪荒遗迹

    若是换成寻常人等，三百里怕是要昼夜兼程的走上三天，便是骑马也得跑上一天，但己方众人骑乘的不是宝马良驹就是飞禽灵兽，一个时辰不到便赶到了地头儿。

    狱法山上有处旺盛的泉眼，泉水自山脚下与其他几条溪流汇聚成河，然后一同流向东南，这成了辨认狱法山的重要依据。

    由于刚刚立秋不久，天黑的仍是很晚，众人赶到地头儿之后夜幕尚未彻底降临，朦胧的夜色笼罩着陡峭的狱法山，再加上山中不时传来的诡异叫声，令得狱法山多有恐怖阴森。

    “啥玩意儿叫的这么难听？”大头挑眉四顾。

    “山魈，”长生随口回答，“猴子的一种，世人口中的山鬼就是这东西。”

    “咬人不？”大头笑问。

    “应该咬。”长生也笑。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不敢夜入深山，但众人艺高人胆大，在夜视之能的加持之下无所畏惧，直接停马山下，分头寻找。

    此番留下看守坐骑的是巴图鲁，这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那张犀牛皮实在是太臭了，恰好山下有溪流，他在看守坐骑的同时正好可以刷洗牛皮。

    山有四面，大头等人各寻一方，长生则直接掠上山顶，自山顶高处四顾观察。

    山里的确有山魈，个头比常见的猴子要大上不少，两腮泛红，酷似祭祀时糊扎的纸人儿，猛然见到颇为吓人，其叫声也很瘆人，拖腔拉调儿的如同鬼哭。

    不过山魈并不攻击人，但它们也不怕人，见到己方众人也不跑，而是跟着己方众人尾随观望。

    由于山魈长相丑陋，己方众人便不时发声驱赶，但那些山魈并不远去，反倒龇牙咧嘴的尖叫，与此同时还会捡起山石抛扔打砸，多有凶残顽劣。

    长生居高临下，俯览观察，最先看到的是山下的巴图鲁，巴图鲁此时正挥舞镔铁棍在河里胡乱打砸，想必是河里有什么东西试图攻击他，不过巴图鲁的举动并不十分愤怒，应该没吃什么大亏。

    类似的搜寻己方众人之前经历过很多次，都有经验，大头四人采用的都是之字形搜寻，这种搜寻方式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容易有所疏漏，而最大的弊端则是耗时较长。

    山顶有几颗桃树，树上的桃子被山魈吃了不少，剩下的都是尚未成熟的，长生随手摘下一个桃子端详打量，发现桃子的个头儿很小，与普通山桃儿无甚区别，随即又咬了一口，甜中带苦，但苦味儿比寻常山桃儿要淡上许多。

    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所有的野桃子都不是很甜，而且桃皮会发涩发苦，除非人为栽种的桃树才会只甜不苦，这里的桃子苦味儿很淡，说明其祖先并不是野桃，而是人为栽种的桃树，只不过经历了几千年的繁衍，品种已经出现了退化。

    确定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长生心里多了几分希望，随即高喊发声，让大头等人搜寻之时留意可能存在的山洞。

    长生在龙虎山待的时间并不长，对于包括堪舆风水在内的杂学涉猎也不深，不过大致的五行堪舆还是懂得，根据山势走向和周围的地形不难看出这地方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因为狱法山西北方向有两片呈倒八字形状的山岭，山风自西北方向汇聚，令得狱法山恰好处在风口的位置。

    不过风口位置虽然不适合人类居住，却适合飞廉在此修炼，此人之所以被封为风伯，无疑是因为其飞升之前擅长的是御风法术。

    就在长生四顾观察之时，一瞥之下发现山下突然出现了狼群，一片绿油油的眼睛正在向己方马匹缓慢靠近。

    不等巴图鲁有所察觉，黑公子便率先有了动作，毫不畏惧的冲向狼群。

    眼见黑公子落单儿，狼群立刻一哄而上，但令它们没想到的是黑公子并不是寻常马匹，不但猛踢乱踹还会疯狂撕咬，虽然深陷重围却并不落下风。

    只要是群居动物都会出现头领，马也不例外，虽然黑公子没有汗血宝马那般高大，但它体力惊人，极善奔跑，汗血宝马跑不过它，便心甘情愿的认它为头领，眼见黑公子受到狼群围攻，汗血宝马便冲过去助战帮忙，待得巴图鲁听到动静自河里冲出来，狼群已经被己方马匹撵的四散奔逃。

    此处多有物产，山上有果子，河里有鱼虾，若是那些灾民能够来到此处，定然能够糊口.活命，不过深山之中多有虎豹豺狼，没有武艺傍身，便是来到这里也只能葬身虎狼之口，身为弱小，必须成群结队，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孤身独行。

    别说三千年了，便是百年岁月，也足以毁掉一切土屋木舍，而今长生只能寄希望于飞廉当年居住的是石屋山洞，甚至石屋都不成，唯有山洞才可能免受风雨吹袭和昼夜风化。

    观察过周围的情况，长生循着水声找到了泉眼，泉眼位于山顶偏南的位置，泉眼周围有明显的垒砌痕迹，石条沉重方正，明显经过打磨和雕琢。

    掬水浅尝，清冽爽口，常人不通阴阳五行，也不懂堪舆风水，很难判断某处区域地气的好坏，实则判断地气的好坏也并不难，只需挖井取水，品尝水质即可，地气好则水质清冽甘甜，地气坏则水质污浊苦涩。

    按照正常的生活习惯，人类居住的地方通常不会离水源太远，长生循着泉水往南寻找，很快在山腰处发现了一处山洞，长生并未通知己方众人，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山洞。

    山洞很大，足有五丈方圆，洞里臊气很重，到处都是猴毛，无疑已被猴群占据。

    山洞的石壁和顶部都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洞中还残留着石砌灶台和很多破碎的陶瓷碎片，洞中原本是有隔墙的，而今隔墙早已坍塌，自西北区域长生还发现了大量严重锈蚀的铜器，个体较大的还能勉强看出轮廓，个体较小的则直接化为绿色的粉末。

    洞中湿气很重，连铜器都被锈蚀掉了，木牍竹简自然难得幸存，长生只能寄希望于石壁上能残留有文字，但找过一圈儿，一个文字都不曾发现。

    大头负责搜寻南麓，长生自洞中四处寻找之时大头也寻了过来，眼见大头进入山洞，原本就尾随其后的山魈立刻围了上来，唧哇怪叫着往洞里扔石头。

    大头知道长生在找什么，进入山洞之后立刻帮忙寻找，奈何铜器腐朽的太过严重，他本想搬拿一个体形较大的铜器看看其背面有无铭文，不曾想伸手即碎。

    大头不甘心，随即又开始检查地面石板，但一通敲打之后却发现地下并无暗室。

    大头抬手接住山魈扔过来的石头，反手又扔了回去，“王爷，看来咱这趟是白来了，这地方啥都没有了。”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低头打量着大头先前挪动的那件铜器，看此物的形状，应该是一个青铜釜，此物是一件烹炊器皿，乃是锅的前身，汉代之前烹煮食物用的都是釜，汉代之后才出现了锅。

    “烂的太厉害了，啥也看不出来了。”大头凑了过来。

    “大小至少能看得出来吧。”长生随口说道。

    “嗯？”大头不明所以。

    “这东西就是以前的锅，你不感觉这个锅很大吗？”长生说道。

    “您的意思是这里曾经住了很多人？”大头说道。

    长生点头，转而指着不远处的那堆陶瓷碎片，“汉代之前瓷器很少，非王公贵族不可使用，如果我猜测无误的话，飞廉当年是带了很多随从住在这里的，这个山洞只是仆从居住的地方。”

    “飞廉并不住在这里？”大头问道。

    “对，他应该另有住处，”长生转身迈步，“走，出去继续找…...”
------------

第七百九十八章 郎情妾意

    二人刚刚走出山洞，几块石头便自林中飞了过来，大头逐一接住反手抛扔，打的猴子呜哇乱叫。

    长生并没有与大头一同搜寻南麓，而是重回山顶，继续居高俯视，此时巴图鲁已经自山下点起了篝火，火上烤的貌似是一只野狼。

    在等待大头等人上山的同时，长生再度凝神感知其他灵符所在的位置，此时其他灵符大多不在原处，龙颢天和公孙承威此时不在西川，而是在昆仑山中。南海之滨的那个金符应该是李焕宸。西域的巴巴达姆和天竺的番僧也不在原处，一个跑到了大唐的西南边陲，另外一个则去了正西极远之地。

    此时还能大致揣度出不同位置的灵符都是何人，不过随着众人的四处移动，用不了多久就很难确定分散在四处的这些灵符都是谁了。

    大头等人搜寻的很是仔细，良久过后四人方才汇聚山顶。

    “山南就那一个山洞，再没发现还有别的山洞。”大头掬水解渴。

    “我也没有发现。”余一摇头。

    释玄明接口说道，“山东也没有山洞，也没发现石墙和石台。”

    杨开说道，“山西没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地洞或是地宫。”

    待四人说完，长生出言说道，“三千多年，别说房屋住处了，就算是基石也早已被树木撑顶破坏了。”

    大头点头过后出言问道，“王爷，现在咋办，再找一遍？”

    “算了，不找了，下去。”长生提气拔高，飞掠向南。

    大头等人紧随其后。

    眼见众人回返，巴图鲁急忙起身招呼，“回来的正是时候，快来吃肉。”

    篝火上烤的的确是狼肉，在篝火不远处还有一条三尺多长的怪鱼，有些像娃娃鱼，却只有两条前腿，身上还密布花斑硬鳞。

    “哎呀，这是啥玩意儿？”大头凑过去低头打量。

    “不知道，这家伙咬人哪，”巴图鲁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这是啥鱼？能吃不？”

    “我也不认识。”长生摇头，

    “那还是别烤了，可别把咱们给毒死了。”巴图鲁说道。

    “我们百毒不侵，要死也是死你自己。”大头笑道。

    巴图鲁咧嘴傻笑，转而招呼众人来吃狼肉。

    大头的话倒是提醒了长生，他身上还有一枚玄蛇内丹可避百毒，想到巴图鲁跟随己方众人多有危险，便将那玄蛇内丹送给了巴图鲁，随即又耐心的冲其讲说如何利用内丹拔毒和祛毒。

    “咋没味儿啊。”大头端详着手里的狼肉。

    “我原本是带了盐巴的，中午那会儿神牛着火，都给烧没了。”巴图鲁说道。

    大头随即转头看向余一，余一知道大头想说什么，便主动起身，作法离去。

    “老五，你们这次是不是没找到啥好东西？”巴图鲁问道。

    长生点了点头，“找不到也很正常，我们也不是专程过来寻找的，只是顺路而已。”

    “我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杨开皱眉北望，此时已是二更时分，狱法山已经彻底被夜幕笼罩。

    “怎么说？”长生随口问道。

    杨开说道，“打我们一进山，山魈便开始尾随驱赶，我们兵分四路，它们也兵分四路，我们剑南道有很多猴子，每个猴群都只有一个猴王，猴王去哪儿其他猴子就会跟着去哪儿，我从未见过猴群分头行事。”

    “你在怀疑什么？”释玄明问道。

    杨开并未直接回答释玄明的问题，而是出言说道，“猴子是很容易驯化的，在剑南道有很多山民捕捉驯养猴子，让它们代劳采摘农事，而且猴子会照猫画虎，有模学样，被驯化的猴子所生的小猴子耳濡目染，长大之后也会如母猴那般爬树采摘。”

    听得杨开言语，释玄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些猴子的祖先当年是负责巡山看门儿的？”

    杨开点头，“对，它们驱赶我们的举动很可能自祖先那里遗传下来的，如果只是出于驱逐外来动物的本能，它们只会跟随猴王行动，不应该兵分四路，除非当年有人专门训练过它们。”

    杨开言罢，长生接口说道，“有道理，我刚才上山时没有猴子跟着我，这就说明猴子最多只能兵分四路，各自负责狱法山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如果真是这样，它们一定知道哪里需要重点看护，”杨开说道，“先前我搜寻的是西麓，余一搜的是山北，体形最大的猴王一直在我和余一之间往复徘徊。”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的洞府很可能位于西北方向？”大头问道。

    “有这种可能，”杨开说道，“西北方向是风口，常人自然会选择避风之处居住，但飞廉身为风伯，很可能喜欢住在迎风之处。”

    “行，等吃完饭咱再回去找找。”大头咬了一口狼肉，平心而论巴图鲁烤肉的火候掌握的还是不错的，只是少了盐巴，寡淡无味。

    等了片刻，余一回返，不但带回了盐巴等佐料，还带回一坛酒。

    余一先是将盐巴递给了巴图鲁，转而随手将那坛酒递给了释玄明。

    释玄明伸手接过，“你回长安了？”

    余一点了点头。

    “余一，先前咱们搜山时，你可曾注意到…...”

    不等杨开说完，大头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哎，余一，你这太偏心了吧，为啥只给真汉子带酒，不给我们也带一坛？”

    不等余一接话，大头便佯装恍然大悟，撇嘴坏笑，“哦，我懂了，亲疏有别呀，哈哈哈哈。”

    见大头发坏，余一发窘，长生并未出言化解，余一和释玄明彼此之间是有点意思的，只是谁也不曾捅破那层窗户纸，大头此番发坏也不是什么坏事，等同顺水推舟，助人为乐。

    杨开也与长生一般心思，亦不曾急于打圆场，直到释玄明面红耳赤，方才出言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似你这般口无遮拦，休说一坛，便是一口你也喝不上了。”

    “酒喝不喝不打紧，猪头总得送我一个。”大头笑道，猪头为谢媒专用，大头这是在以媒婆自居。

    长生也有心撮合二人，眼见机会难得，便大笑助攻，“也送我一个。”

    巴图鲁正在给狼肉撒盐，见长生笑，亦跟着笑。

    此时不止释玄明面红耳赤，余一亦是满脸通红，不过二人都没有出言辩解，也算是郎情妾意，彼此默许。

    说笑过后，杨开言归正传，余一仔细回忆，正如杨开所说，先前搜山之时每当二人靠近西北方向，猴王就会率众冲二人抛扔石头。

    盐为百味之母，撒了盐的狼肉多了几分香气，大头等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畅快。

    长生随身携带的干粮还有不少，便没碰那狼肉，道士不吃狗肉，狼狗同宗，狼肉他亦不愿沾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眼下是有别的东西可吃，倘若真到了不吃就要饿死的地步，别说狼肉了，就是狗肉他也只能破戒食用。

    酒足饭饱，众人再回狱法山，此番五人径直冲着西北方向去，有了经验，众人便根据猴群的反应来寻找可疑区域。

    当众人接近山顶时，猴群变的异常狂躁，不但尖叫着抛扔石头，还试图冲上来攻击撕咬。

    众人所在区域并无洞口和石壁，表面上看也没有任何异常，长生靠近山体，延出灵气遥探感知，很快有所收获，“里面有两扇巨大的铜门，只是山体滑坡，被堆积的土石给掩埋了……”
------------

第七百九十九章 好奇之心

    众人闻言好生兴奋，大头欢喜说道，“埋了好啊，要是不被埋住，里面的东西兴许早就被人搬空了。”

    “我去寻铁锹镢头。”余一说道。

    长生摆手说道，“不用，只在表层有些许浮土，里面多为乱石，徒手就能搬移。”

    见长生这般说，己方众人立刻一起动手，率先清理裸露在外的山石，正如长生所说，挡在铜门外的多为乱石，外面覆盖的泥土不过一两尺。

    听得山上异响，巴图鲁大感好奇，循声寻来，眼见众人正在搬移山石，立刻动手帮忙。

    不等显露铜门，长生便发现了异常，堆积在铜门外的山石层层叠压，错落有致，不似自然滚落，倒像是人为堆砌。

    万事开头难，只要撬开一角儿，搬移便迅捷快速，没用多久山壁上便显露出了铜门一角，虽然被土石覆盖，铜门依旧受到了严重的锈蚀，绿锈密布，多有斑驳。

    巴图鲁来到之后，长生便没有再参与搬移，而是以纯阳灵气催生火焰驱赶自近处聒噪騒扰的猴群，猴子怕火，几番驱赶之后再不敢上前袭扰，只自远处不停地怪叫。

    巴图鲁等人搬移的山石有大有小，形状很不规则，大部分的山石都是棱角分明，这便说明封堵铜门的山石并不是自附近捡来的，而是自上方山体上切割下来的。

    用切割来形容也不精准，因为这些山石的形状并不规则，石头上也没有切割冲凿的痕迹，倒像是用精纯的内力和灵气生生震碎的。

    众人合力之下很快清理出了半边铜门，铜门高达两丈，宽近六尺，尚未清理出来的一侧应该也是一般大小，如此便可以计算出铜门高两丈，宽一丈有二，如此巨大的铜门别说三千多年之前了，便是三千年后的今天也并不多见。

    铜门上有一支很大的饕餮拉环，拉环粗逾童臂，上面有锁链与另外一侧的拉环相连。

    捆绑左右拉环的锁链已经锈蚀腐朽，但拉环虽有锈蚀却仍然受力，巴图鲁等人合力拉拽，却未能拉开铜门，无奈之下只能继续清理另外一侧。

    “王爷，门上好像有字。”余一眼尖。

    长生闻声上前，抬头上望，果不其然，已经清理出的左侧大门上有一列阴刻文字，文字笔划繁多，晦涩难认。

    由于己方众人正在搬移山石，长生便来不及仔细端详，只得先行让开，以免碍事儿。

    不多时，另外一侧的铜门也被清理了出来，巴图鲁等人再度尝试拉拽，依旧不得开启。

    “想必锈住了。”杨开说道。

    “大爷，回去把你的火麒麟牵过来。”大头看向巴图鲁。

    “好。”巴图鲁转身跑走。

    在几人喝水休息之时，长生来到铜门外仰望细看，他对古时的文字多有涉猎，知道门上的文字是比商周金文更古老的甲骨文，与金文相比，甲骨文笔划更多，也更难辨认。

    见长生迟迟未动，众人亦凑过来一同打量，大头个子太矮，便蹦到了释玄明的肩膀上。

    众人自然是想帮忙的，奈何甲骨文与当下所用的楷书少有相似，实在难认。

    “不行，我是真看不懂，”大头摇头说道，“瞅了半天也只认得五行和八卦这四个字儿。”

    “一共不过十个字，你若能认出四个，也算渊博。”长生随口说道。

    听出长生话里有话，大头尴尬讪笑，“咋啦？五行八卦也不对吗？”

    “不对，”长生摇头过后抬手上指，“这两个字不是五行，而是五运，另外一侧也不是八卦，而是八风。”

    短暂的停顿之后，长生出言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两句话应该是‘通五运气侯，掌八风消息’。”

    “啥意思？”大头不解。

    长生随口解释道，“五运为天干所化之金木水火土，五行为地支所化之金木水火土，八风就比较好理解了，东南西北和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方来风，这两句话有些像当下的对联，旨在彰显主人的神通和威能，大致意思就是住在这里的人精通阴阳五行，掌控八面来风。”

    “飞廉是风神，住在这里的人能控风说明咱找对地方了呀。”大头多有欢喜。

    释玄明将大头放了下来，转而蹲下身自铜门下方拨土观察，“王爷，您说这两扇铜门会不会是向里开的？”

    长生摇头说道，“应该不会，门外的石台平整光滑，想必是外开摩擦所致。”

    众人说话之间，巴图鲁已经将火麒麟带了过来，远处的猴群见到火麒麟又是一阵怪叫聒噪。

    众人此行并未携带粗壮的绳索，好在长生此前留下了一张犀牛皮，犀牛皮是完整的一张，巴图鲁打造犀甲也用不了这么多，于是己方众人便一起动手，割皮做绳。

    敦薨山的犀牛比其他犀牛更加神异，牛皮也更加坚韧，便是阴阳轮和寒月刀这般神兵利器，切割亦极为费事，杨开的工布先前自仙宫比武时已经损毁，眼下用的是寒月刀，寒月刀本是长生在用，后来转赠给了余一，而余一得到无箭神弓之后寒月刀便用得少了。

    寻幽探奇最令人兴奋的事情就是能够找到保存完好的古代遗迹，因为保存完好的遗迹里面往往会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这处洞府的铜门既然未曾开启，便说明飞廉当年使用过的东西都在，传说中的法器和洪荒时期的神功法术也都有出现的可能。

    不多时，绳索准备妥当，巴图鲁开始套牛驾辕，“老五，铜门有两扇，该拉哪一扇啊？”

    “应该是偏北那一扇。”长生随口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己方众人一起动手，拴捆准备。

    待得准备妥当，巴图鲁转身回头，“套好了，拉吧？”

    “别着急，先等等。”长生皱眉摆手。

    “王爷，怎么了？”大头问道。

    “我怎么有些心慌啊。”长生皱眉摇头，实则心慌的感觉早在清理掉铜门前的乱石就开始出现了，但是他先前一直无法确认这种心慌是不是过分激动所引起的。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己方众人一定不会在意，但长生乃紫气高手，天命之人，他感觉心慌便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极有可能是本命元神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而发出的警告。

    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长生，等他细想思虑。

    等了半天不见长生开口，杨开出言问道，“王爷，您可是在担心擅入神仙洞府，会令主人心生不满？”

    “有这方面的考虑，”长生沉声说道，“不过三界各有所属，神仙严禁插手人间事务，就算他心生不满，也无法挟私报复。”

    “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等到天亮再作计较。”杨开说道。

    “远处的山魈怎么不见了？”余一转头四顾，“刚才还在的，怎么一只也见不到了。”

    听得余一言语，己方众人这才注意到先前一直在远处聒噪乱叫的猴子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影。

    “会不会是察觉到危险提前跑掉了？”释玄明说道。

    “咋搞的疑神疑鬼的，”大头笑道，“别忘了咱现在有灵符在身，就算有啥机关暗器也伤不到咱。”

    大头言罢，己方众人尽皆点头，由于众人得到灵符的时间并不长，一时之间还没适应灵符在身所带来的诸多影响。

    “拉开？”长生拿不定主意，征求众人的意见。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众人都想知道洞府里有什么宝贝，便尽皆点头，表示赞同。

    “拉！”长生锣锤定音，后退让路。

    见长生打定主意，巴图鲁便高喊发声，驱赶火麒麟发力拉拽。

    眼见火麒麟拉拽的异常吃力，巴图鲁和大头等人便搭手帮忙，一同发力。

    长生亦想上前帮忙，不过迈步之时却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之前捆扎在左右门环上的锁链。

    随手捡起，却发现锁链锈蚀严重，入手即碎。

    刚想随手抛弃，突然发现这条锈蚀严重的锁链通体发黑，并不是铜链，而是一条铁链。

    见此情形，长生再生疑惑，飞廉是洪荒时期的神灵，那时候尚无铁器，甚至商周时期也没有铁器，最早的铁器是春秋时期才出现的，这条锁链由恶铁熔铸，说明并不是洪荒时期的产物，而是后世有人故意加上的。

    铁链的出现说明在众人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甚至有可能进入过洞府，之所以用铁链捆扎门环，和以乱石封堵铜门，无疑是为了阻止别人进入洞府。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洞府里面有着很珍稀的宝贝，封堵铜门之人不希望别人得到。

    想到此处，长生随手扔掉铁链，将视线移回石门，不过在看到门环的瞬间，立刻反应过来，不对！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铁链是捆在铜门外面的，不管是谁想要进入洞府，都可以很轻易的破坏掉这条锁链，由此可见这条铁链并不是为了阻止外面的人进入洞府，而是为了阻止洞府里的什么东西跑出来。

    想明缘由，长生急忙高喊发声，“快停手，别…...”

    长生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了刺耳的摩擦声，偌大的铜门已经被巴图鲁等人给拉开了…...
------------

第八百章 非妖非鬼

    此时铜门已经被拉开了三尺多宽，听得长生呼喊，巴图鲁等人勒住火麒麟，而大头等人亦急忙松手卸力，停止拉拽。

    眼下只有长生自己站在铜门左侧，唯恐突生变故，长生急忙闪身上前，凝神戒备的同时延出灵气凝聚紫气屏障罩住了铜门。

    “王爷，怎么了？”大头语带颤音，先前己方众人心生顾虑之时他是力排众议，坚持要拉开铜门的，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他难辞其咎。

    不见有什么妖邪鬼魅自门内冲出来，长生紧张稍减，随即意简言赅的将自己的观察和顾虑说与众人知道。

    长生讲说之时，己方众人捡起地上的铁链细看打量，长生所言不差，这根锁链确是铁铸无疑，并不属于洪荒时期，而是后人加上的。

    待得长生言罢，己方众人面面相觑，紧张忐忑。

    长生与众人说话的这段时间洞内并无异动，亦不见异像出现，长生虽然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却也不似先前那般紧张，“你们怎么看？”

    “您说的有道理，这里面很可能封印着什么东西。”余一率先开口。

    杨开接口说道，“铜门很是沉重，常人本就难以开启，又以铁链拴锁，乱石堵门，足见当日封门之人就没打算再进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咱还是把门关上吧。”大头开始打退堂鼓了。

    不等长生表态，释玄明便出言问道，“王爷，在您看来这铁链距今有多少年了？”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这里位于风口，很是干燥，铁链又离地丈许，远离湿气，想要锈蚀到这般地步，至少也得千年以上。”

    释玄明说道，“是活物就得吃东西，五百年不曾进食，就算里面封印的是乌龟王八，也早就饿死了。”

    “也有可能是鬼魅阴魂。”余一提醒。

    先前搬运土石忙活了半天，释玄明亦不愿就此放弃，“我先进去一探究竟。”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点头同意，“你们四个全进去，我守在外面。”

    待四人点头上前，长生随即撤去了灵气屏障，释玄明一马当先，率先侧身而入，大头三人紧随其后。

    四人进入山洞之后，长生再度延出灵气自洞口凝出了紫气屏障，实则他很清楚自己此举作用不大，因为一个能不吃不喝活上千年的妖邪鬼魅，居山修为布下的灵气屏障根本就阻挡不住，此举唯一的作用就是万一真有什么东西自里面逃了出去，自己不会一无所知。

    “你们闻到没有，是不是有股香味儿？”大头的声音伴随着回声，说明铜门后面有处很大的空间。

    大头言罢，杨开等人都没有接话，长生虽然站在门外，却也闻到了淡淡的香气，这香气不是草木花香，也不是沉檀龙麝之类的香料，有些像多种药物混杂产生的药香，由于山洞封闭多年，香气混合沉淀，已经无法分辨出具体是哪几种药物所发出的气味儿。

    杨开的声音随后传来，“里面方圆十几丈，呈方形，凿山而成，形制酷似大殿，也有些像墓室，左右两侧立有很多石像生，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也不见有活物。”

    不等长生接话，杨开的声音再度传来，“甬道深处有雾气萦绕，不知其详。”

    大头等人都随身带有血灵珠，可见阴魂鬼魅，杨开言罢，大头接口说道，“也没看见鬼。”

    释玄明研习过伏魔手札，亦有感知阴魂鬼魅的手段，“这里面阴气很重，阳气也很重，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长生接口说道，“既是神仙洞府，阴阳兼备，五行齐全也很正常。”

    “不是的王爷，这里面的阴气和阳气不是地气，也不是两股，而是一股。”释玄明说道。

    虽然释玄明努力的想要表述清楚，长生依旧没听明白，不等其出言发问，大头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地上怎么有不少铜钱？”

    “铜钱始于秦朝，洪荒时期没有铜钱，”长生高声说道，“这些铜钱应该是封堵铜门的人留下的，看看铜钱上的文字。”

    片刻过后，洞里传来了杨开的声音，“五铢。”

    “五铢是汉代的铜钱，封堵铜门的应该是汉朝人，”长生说到此处再度发问，“是铜钱铺路还是怎么回事？铜钱的大致数量和分布的方位。”

    “不是很多，只分布在我们前面的这片区域，当有百八十枚，散落无序。”杨开回答。

    长生自脑海中急切思虑，转而出言问道，“会不会是破碎的金钱剑？”

    “像，”杨开说道，“堆叠在一起的这些很像剑柄。”

    “金钱剑是道教法器，”长生沉声说道，“当年有道人在里面作过法，而且还落于下风，小心点儿，里面肯定有东西。”

    长生言罢，大头等人没有再接话，移动的脚步声变的很是缓慢。

    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高声说道，“不要再往前走了，等我进去。”

    “好。”大头回应。

    长生转头看向一脸愕然的巴图鲁，“大师兄，你留在外面，注意安全。”

    “里面是不是有鬼呀？要是跑出来了我可不会抓呀。”巴图鲁有些胆怯，当年罗阳子并没有传授众人道法，他对降妖捉鬼一窍不通。

    “放心吧，应该不是鬼。”长生收回灵气，迈步欲行。

    见他要走，巴图鲁急忙上前拉住了他，“不是鬼？那就是妖怪啦，妖怪我也不会抓呀。”

    “也不是妖怪。”长生说道。

    “那是啥？”巴图鲁追问。

    见巴图鲁多有紧张，长生便出言说道，“算了，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巴图鲁本就想跟在长生身边，听他这般说急忙点头同意，紧紧跟随。

    长生侧身进入山洞，随即凝神打量洞中的情况，不管用山洞还是地宫来形容都不很精准，确切的说铜门后面的这片区域应该称之为洞府，虽然是依山开凿，但洞内的更像是一处宫殿，是由西向东深入山体的，在正东尽头区域有雾气萦绕，看不清那里的情况。

    大头等人此时只往东走了十几步，尚未靠近甬道两侧的石像生，短暂的观察过后，长生带着巴图鲁快步来到众人近处，与众人会合一处。

    长生蹲下身打量散落站在地上的铜钱，“真是金钱剑。”

    “王爷，有金钱剑是不是说明当年有道士在这里抓过鬼？”大头低声问道。

    长生直身站起，皱眉摇头，“桃木剑才是用来抓鬼的，金钱剑通常用来降妖。”

    “这里并无妖气。”释玄明说道。

    长生探臂弹出符纸和符笔，开始快速画符，与此同时出言说道，“没妖气就对了，金钱剑克制不住对方，说明对方并不是妖怪。”

    “这里也没有阴森鬼气呀。”释玄明又道。

    “这里的确没鬼。”长生画完一张，继续再画。

    “不是妖怪，也不是厉鬼，”大头翻着白眼快速思考，“啊？不会是僵尸吧？”

    “嗯，你猜对了，还不是一般的僵尸…...”
------------

大家早点休息

    今天犯了两个错误，一是不该吃晚饭，一旦吃晚饭，脑子就懵，为了保证脑子清醒，我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敢不吃晚饭，都是写完之后凑合吃点儿，今天中午剩下的饭不舍得扔，吃了点儿，结果脑子一直发懵。

    二是我对创作的环境有极高要求，必须干燥阴冷，今天下雨，气压低，空调也一直不冷，我始终处于烦躁状态，到十点多我去看了一眼，发现不知谁给我的空调调到了25度，此前我都是22度，也不是22度感觉舒服，而是必须感觉到冷才行，空调到了25度就不制冷了，然后吹出的风就有霉味儿。

    前段时间家里总是出现蜈蚣，有时候甚至会在夜里爬到床上，我没办法搞了一堆樟脑球扔床下了，结果樟脑有毒，差点没把我熏瞎了，为了驱虫，我又在网上买了个什么冥府之路的檀香香水，之前一直没用，今晚家里有霉味儿，就喷了一点儿，这一喷彻底要了命了，这狗屁檀香啊，刺鼻辣眼，闻了更烦躁，情绪彻底沉静不下来了，强忍烦躁强行推进，结果写的生涩牵强，去他娘的，不写了。

    也不知道是自己熊毛病多，还是多年用脑导致积劳成疾，现在元神出窍，召唤灵感越来越难，夏天天热，我不敢开窗，一开窗热气扑面而来，瞬间灵感全无，但不开窗也不行，空调间抽烟能呛死人，通常情况下我都是关窗写完，然后被熏的咳嗽连连，双眼刺痛。

    大家都睡吧，天凉快了，我估计状态能好一点，管理员看着书评，所有恶意诋毁一律删帖禁言，别让我看见。
------------

第八百零一章 洪荒旧事

    “不是一般的僵尸？旱魃？”大头猜测。

    “很有可能。”长生点头过后再画定尸符一道，与之前画好的两道一同收归符盒，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前方不远处就是两排石像生，长生移步上前，左右打量，这两排石像生左右各三，共有六尊，与放置在皇陵墓道左右的石像生不同，这六尊石像生的大小并不相同，最大的一尊足有一丈多高，最小的一尊不过五尺大小，六尊石像生只有两尊是人形，余下四尊分别为人头巨熊，人头猛虎，以及蛇头女子和一只面目狰狞的山魈。

    这六尊石像生无一例外的都是坐姿，身上全都穿戴着盔甲，手中也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长生左右打量之时，大头等人也自后面跟了上来，释玄明上前逐一检查，很快得出结论，“都由青石雕刻，里面也都是实心儿，并无机关暗藏。”

    “王爷，这六个怪物是不是飞廉的部下？”大头随口问道。

    “应该是。”长生点头。

    “它们是原来就长这样儿，还是雕刻的人故意把它们雕成这样的？”大头追问。

    长生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些石像生，转而出言说道，“这几尊石像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其中两尊是人形，还有两尊是人头兽身，剩下的两尊分别为蛇头人身的女子和一只成精的山魈，你看这只山魈，虽然身形比外面那些山魈大上不少，样貌却与外面那些山魈极为相似，故此我怀疑这六尊石像并未虚构夸张，而是按照它们生前真实的样貌进行雕琢的。”

    “不会吧，”大头抬头仰望，“那个拿狼牙棒的坐着都有一丈多高，这么高这么壮，怕是得有两千多斤吧。还有那俩，分明是熊和老虎的身子，却长着一颗人头。最吓人的是这条蛇，身材倒是挺好，却长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大蛇头。”

    长生接口说道，“洪荒时期人神混居，人类与异类的混血后裔并不罕见，人类与神灵的混血后裔数量也不少。”

    大头和长生说话之时，杨开等人一直在凝神戒备，虽有灵符护身，但旱魃这种传说中的怪物众人从未见到过，对其真实底细也并不了解。

    长生并未急于向前移动，而是自附近观察寻找，地上只有散落的铜钱却并无尸骸遗骨，这便说明洞里除了那只旱魃，并没有普通僵尸，因为金钱剑虽然对付不了旱魃，对付普通僵尸还是可以的。

    片刻过后长生收回视线，穿过石像生中间的甬道继续前行，很快来到洞府中央，由于洞府最深处有雾气萦绕，便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不过自这里已经能够感知到雾气之中有一股兼具阴阳的怪异气息，正所谓物极必反，僵尸本为阴物，但成精的旱魃却是至阳之物，雾气中那股兼具阴阳的诡异气息无疑发自那只旱魃，气息尚在也说明那只旱魃还活着。

    “王爷，石壁上貌似有壁画。”杨开低声提醒。

    长生点头过后转身走向右侧石壁，大头等人急忙跟了上来。

    洞府方圆十几丈，三步为一丈，整个洞府约有五十步左右，不算小也不算大，众人很快来到右侧石壁，正如杨开所说，石壁上的确刻着东西，却并不是壁画，而是非常古老的甲骨文，由于甲骨文笔划繁多，酷似图形，故此杨开才会看错。

    这种古老的文字只有长生勉强看得懂，众人帮不上忙，只能四顾警戒，耐心等候。

    见长生久久不语，大头忍不住出言发问，“王爷，上面刻的啥，是不是神功秘籍？”

    长生摇了摇头，“好像不是。”

    “那是啥？”大头追问。

    不等长生开口，余一便出言问道，“可是记载了飞廉的生平？”

    “有点像，稍等，我从头开始看。”长生随口说道。

    甲骨文的书写顺序是从上到下，从右到左，这一点与秦汉隋唐的书写方式是相同的，长生往东走了十几步，找到卷首开始重新看阅。

    由于文字太过古老，长生看阅的颇为吃力，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失去耐心，因为相较于古代的器物，古代的文字显得更加珍贵，通过这些文字可以清楚的知道几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藏在迷雾中的旱魃一直没有异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也就逐渐放松了警惕，之前搬移土石多有劳累，众人便面东而坐，小憩休息。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长生方才看完石壁上的文字，转身回返。

    见长生回返，众人急忙直身站起，大头率先迎了上去，“王爷，上面写的啥？”

    “飞廉手下共有七员大将，除了那六尊石像生，还有一个，”长生说道，“石壁上的文字是此人留下的，石像生是他雕琢的，洞中的旱魃也是此人。”

    长生说到此处接过大头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转而继续说道，“此人名为鹿茩，当年飞廉率众出山时他负责留守，结果飞廉等人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飞廉他们干啥去了？”大头问道。

    ‘神人犯辱日甚，妄杀狂屠，为得寸土安身，为免灭族绝种，主应赤帝之邀，率象缜，犀夔，熊雷，虎濆，蛇辛，猴炤出山拒应。’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它口中的赤帝极有可能就是后世所说的蚩尤，蚩尤并不叫蚩尤，他真正的名字叫黎贪。”

    杨开接口说道，“他们的对手是黄帝？”

    长生点了点头，“石壁上共有一千多个字，主要记载了飞廉等人的生平和功绩，其中也有对黄帝所率神人一族种种卑劣行径的不满，还有对飞廉等人的缅怀和思念。这些文字蕴含了很多重要的信息，按照鹿茩的说法，洪荒早期有三个种族，分别是神族，人族和兽族。神族的首领为黄帝，人族首领为炎帝，而兽族的首领就是赤帝，也就是蚩尤。神族有法术，兽族会巫术，相比之下人族虽然人数最多却最为羸弱，到了洪荒后期，人族的族人分别融入了神族和兽族，半神人和半兽人也是自那时开始大量出现的，当然了，人类的数量还是占了绝大多数，纯血的神人和纯血的兽人与半神人和半兽人加在一起，也不足人类总数的一成。”

    见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长生又换了个说法，“也可以理解为神族和兽族统治了人族。”

    “王爷，您感觉这家伙说的靠谱儿吗？”大头皱眉问道。

    “几千年前的事情，已经无从考证了，”长生摇头说道，“不过跟传说是相符的，传说中黄帝与蚩尤大战时是得到了神仙的帮助才取得了胜利，传说中蚩尤和他的那些兄弟也都可以变化兽身。”

    不等众人接话，长生便再度说道，“涿鹿之战以蚩尤大败告终，自那之后兽族一蹶不振，神族彻底掌控了天下。”

    反应片刻，大头出言问道，“现在天庭的神仙不太对付，是不是因为仙是原来的神族后裔，而神则是原来的兽族后裔？”

    “线索不够，无法定论，”长生摇头，“不过像送你灵符的黑熊精，肯定是兽族后裔。”

    “此事与我们貌似没有太大关系。”杨开说道。

    杨开言罢，余一接口说道，“飞廉等人离开之后为什么没有再回来？”

    “随飞廉出征的那六个人想必都战死了，”长生说道，“飞廉本人可能也战死了，因为飞廉很可能与黄帝与炎帝一样，并不是人名，而是官阶或是职名，就像王爷，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李保，亦或是身为郡王的李茂贞和龙颢天。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飞廉战败投敌，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鹿茩也是个死心眼，在此苦等，若是我等不到你们，势必出去寻找。”释玄明说道。

    “骂人小声点儿，别让它听见。”大头伸手东指。

    长生摆手说道，“它现在尚在沉睡，只要不试图进入洞府里面的山洞，它就不会苏醒。再者洪荒时期的语言与我们此时所用的语言差别很大，就算它听到了我们的话，也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洞府里面还有个山洞？”大头翘首东望。

    “对，雾气就是自里面的山洞弥漫出来的，”长生说道，“石壁上有一句‘生前不离寸步，虽死不负所托’通过这句话不难看出，这个鹿茩留在这里是在看守什么东西，而它之所以成为僵尸也是自己故意为之，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在死后继续兑现当年对飞廉的承诺。”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心中多有震惊，释玄明和余一异口同声唱诵佛号。

    见众人沉默，一直没插上嘴的巴图鲁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老五，你们能不能打过那个僵尸？”

    “我们都有灵符护身，它想必不是我们的对手。”长生随口回答。

    “哦。”巴图鲁放下心来。

    “你们怎么想？”长生征求众人意见。

    大头率先开口，“里面肯定有好东西，但咱们不知道这个好东西对咱们是不是有用。”

    “阿弥陀佛，此人如此忠义，咱们冲它下手是不是有些不妥？”释玄明于心不忍。

    “阿弥陀佛。”余一间接附和。

    见长生转头看向自己，杨开出言说道，“咱们的行踪无法保密，万一里面当真藏有法宝神器，咱们不取，却被别人取了，岂不陷入被动。”

    “应该不会吧，”释玄明说道，“他们当年是出山征战，如果真有厉害的法宝，岂有不随身带走之理？”

    “这个，这个，我能说句话吗？”巴图鲁小心翼翼。

    见巴图鲁如此谨小慎微，长生心中多有不忍，“没事儿的大师兄，以后你有话尽管说，不管你说的对还是不对，我都不会撵你回去。”

    得到了免撵金牌，巴图鲁瞬时顾虑全无，“咱们这么多人，可以分头行事呀，我们把那个僵尸摁住，你进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

第八百零二章 绝世容颜

    巴图鲁言罢，众人尽皆皱眉，无人接话。

    巴图鲁并不知道众人都在心里权衡斟酌，只当众人并不赞同自己的想法，“这个，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到底咋办还是你们说了算。”

    “我感觉大爷之计可行，”大头率先表态，“想要不杀它，只能把它给制住。”

    释玄明和余一对鹿茩的品行多有钦佩，虽然明知鹿茩早在变成僵尸之时就已经死了，却依旧不想再杀它一次，巴图鲁的办法可以不伤鹿茩肉身，二人随即表示赞同。

    “我也觉得可以一试。”杨开点头。

    “好，就这么办，”长生转头看向巴图鲁，“大师兄，你去将先前拖拉铜门的皮绳拿进来。”

    “我带着呢。”巴图鲁自腰间取下了已经捆好的犀皮绳索。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壁文是鹿茩刻上去的，壁文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咱们只要靠近洞府里面的山洞就会惊醒它，是我通过壁文的一些记载推断出来的，旱魃很是罕见，哪怕是上清宗也没有对付旱魃的法术，不过旱魃是由僵尸化生而成的，克制僵尸的法术应该对旱魃也有一定效果，稍后我先上去一探究竟，看看定尸符能不能定住它，不过我感觉就算能定住，也只是暂时的，届时你们见机行事，法术一旦起效，你们立刻上去用皮绳捆住它。”

    待众人点头，长生再度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能降住它，如果万一降不住，你们就立刻往外跑，我感觉当年进入洞府的道士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并不是因为他顺利甩掉了旱魃，而是因为旱魃不会离开这处洞府。”

    即便是僵尸，在当下也很是少见，更别说旱魃了，众人谁也没见过旱魃，不知其详也就不敢托大，听得长生言语，只得点头应是。

    长生转身欲行，突然想起一事，随即转身回头，冲巴图鲁说道，“大师兄，你还是先出去吧，旱魃比僵尸更厉害，别说被其抓伤咬伤了，便是距其太近，都有可能吸入尸气，感染尸毒。”

    “没事儿，你不是给我个百毒不侵的珠子吗。”巴图鲁拍了拍贴身收藏的玄蛇内丹。

    “玄蛇内丹拔不了尸毒。”长生皱眉摇头。

    见巴图鲁不愿走，大头便上前说道，“王爷，您放心，有我们在，旱魃伤不着大爷。”

    大头言罢，释玄明等人亦随之帮腔，长生见状亦没有继续坚持，转身走向前方的浓重雾气。

    雾气只萦绕在正东区域，随着距离的缩短，雾气之中蕴含的香气也越来越浓重，到得这时长生依旧分辨不出香气来自何种药物，只能确定香气无毒。

    雾气不同于烟气，雾气都由水气化生，同时伴随着温度的变化，洞府的温度较高，而洞府里面的山洞温度较低，这应该是导致雾气出现的主要原因。

    虽有灵符护体，长生却不愿以身涉险，贸然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到得雾气外围便停了下来，随即催动混元神功，将纯阴灵气自右掌急泄而出，随着周围温度的降低，迷雾很快黯淡消散，原本隐藏在雾气中的幽深洞口也随即显露了出来。

    在洞口显露出来的同时，长生也看到了站在洞口的一道人影，由于洞口尚有少量雾气萦绕，便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不过令他和身后众人惊诧不已的是此人长发飘飘，身形婀娜，竟然是个女人。

    短暂的惊愕过后，长生很快回过神来，他先前之所以认为鹿茩是个男人，乃是因为她所做的事情很是忠义，而且壁文上的雕刻笔划以及文字的内容也极为硬朗，所以才引起了他的误解，要知道自有文字至今，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异类，也不管对方是男还是女，所有的称谓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根本无法通过这个“他”来确定对方的性别和身份。

    长生右臂前伸，继续催动纯阴灵气消散雾气，随着雾气的彻底消散，众人终于看清了鹿茩的样貌，此人名为鹿茩，自然有兽人血统，但此人身上却不见任何的异类特征，长相与人类女子无异，个子不是很高，虽然穿戴有盔甲，却依旧掩饰不住其身形的婀娜，由于雾气之中含有大量水气，在雾气的蒸腾之下鹿茩的肉身便没有脱水干瘪，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样子，肌肤也不曾变色，虽然双目紧闭却依旧能够看出此人长的很是美貌，即便是满头白发亦掩饰不住其绝世的容颜。

    此人不但穿戴了盔甲，手里还握有兵器，那是一把通体紫色的长刀，刀身修长，寒光毕现，不管是握刀的右手还是左手都没有生出僵尸利爪，嘴角亦不见探出唇外的尸牙。

    由于鹿茩并非人类，便无法准确推断其变为僵尸时的具体年龄，但此人满头白发，说明死去时年纪已经很大了，花甲之年仍有这般容貌，可想而知年少之时是何等俊美。

    长生本以为只要不触及鹿茩的肉身便不会惊醒它，不曾想雾气的消散也会将鹿茩唤醒，就在长生定睛打量之时，持刀站在洞口的鹿茩却猛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诡异惨白的眼睛，不见瞳孔，只有眼白。

    事发突然，长生陡然心惊，不等其定神出手，鹿茩便率先有了动作，极速腾挪的同时挥刀横斩。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看对方的移动速度长生便判断出此人的修为已经超出了紫气范畴，随即在拔刀格挡的同时高喊示警，“小心，此人的灵气修为在太玄之上。”

    长生话音未落，鹿茩的紫色长刀便横斩而至，与长生竖在胸前的龙威正面碰撞。

    鹿茩修为精深，这一刀虽然未能砍断龙威，刀身上所灌注的充盈灵气却将长生震的跌撞后退，灵气回逆，呼吸不畅。

    通过与鹿茩的短暂交锋，长生得出一个令他紧张万分的结果，那就是鹿茩至少也是地仙修为，而大头等人持有的铜符亦等同于地仙修为，同为地仙，鹿茩有杀掉大头三人的实力。

    将长生震退之后，鹿茩立刻欺身抢攻，长生出刀招架的同时再度高喊发声，“它能杀掉地仙，千万小心。”

    在硬挡了鹿茩三刀之后，大头等人疾冲而至，各自站位，对鹿茩展开合围……
------------

第八百零三章 大道至简

    大头等人参战之后，鹿茩立刻舍弃长生，转为攻击释玄明。

    眼见对手袭来，释玄明立刻环臂挥枪，横扫拒敌。

    释玄明的反应可谓迅捷快速，却依旧未能挡下鹿茩，待绿沉枪一旋刚过，二旋未至，鹿茩立刻直身抢入，反手一刀，直接自释玄明左腰留下了一道森长血口。

    发现释玄明受伤，距其最近的大头立刻急滚而至，右手阴轮反割鹿茩后膝，试图以此阻止鹿茩追袭已经受伤的释玄明。

    在大头急滚上前的同时，余一亦冲着释玄明和鹿茩之间的区域射出了一支灵气箭矢，其目的自然也是为了阻止鹿茩追袭释玄明，只要鹿茩继续上前，就会直接迎上那支灵气箭矢。

    鹿茩虽然已经化成旱魃，反应却不见丝毫迟滞，不等阴阳轮近身便旋身起脚，将大头踢的贴地倒飞，在此期间余一射出的灵气箭矢也已疾飞落空，鹿茩随即屈膝发力，继续追袭释玄明。

    铜符虽然也能快速自愈伤口，但愈合的速度却远不如银符和金符那般快速，释玄明先前挨那一刀已经伤及脏器，此时尚未恢复元气，好在随后冲来的杨开挥刀挡住了鹿茩，令他得以全身而退，重整旗鼓。

    有个成语叫天壤之别，紫气以下为地，紫气以上为天，虽然己方众人能够凭借神兵利器和神功心法以弱胜强，却也仅限于紫气以下，鹿茩的修为已然超出了紫气范畴，且不管其进攻威力的大小，只是那惊人的出招速度就不是众人所能抵挡的，杨开也只是挡住了鹿茩斩向释玄明的那一刀，随后便被鹿茩旋身肘击，重创后脑。

    杨开虽有银符在身，却也只是能够不为地仙所伤，但惨遭重创之后的晕眩却不得避免，不等其踉跄倒地，鹿茩便顺势出刀，急斩杨开左臂。

    此时长生已经收起龙威，正在拿取定尸符，被踢飞的大头正在抚胸咳血，余一正在重新开弓，释玄明距离较远，眼见杨开即将被砍掉手臂，而己方众人不得救援，巴图鲁急忙大喊着挥舞镔铁棍上前帮忙，但不等其冲到近前，大头便抬手抓住了他的右腿，巴图鲁下盘不稳，哎呀一声扑倒在地。

    在巴图鲁摔倒的同时，鹿茩的紫色长刀已然砍中了杨开的左臂，但令它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刀并未斩断杨开的左臂，甚至不曾破皮见血。

    见此情形，长生如释重负，杨开所拥银符本为天仙所有，而鹿茩不过地仙修为，果然伤他不得。

    此时长生已经根据鹿茩先前攻击众人的细节找到了鹿茩的进攻规律，眼见鹿茩还想再度挥斩杨开脖颈，急忙闪身右移，靠近东侧。

    鹿茩的攻击规律是率先攻击试图靠近山洞的人，察觉到长生离山洞最近，立刻撇下杨开，急追长生。

    眼见鹿茩冲自己冲来，长生不退反进，径直横肩侧身，撞向疾冲而至的鹿茩。

    二人速度都很快，大力冲撞之下长生急退七步，而鹿茩只是后移五尺。

    五尺不算多，但也勉强够了，杨开后脑受创，天旋地转，趴在地上尚未起身，眼见鹿茩退到近前，知道机会难得，立刻咬紧牙关，急探双手，紧紧的抓住了对方的左右足踝。

    鹿茩双脚受制，几番尝试，不得前进，随即屈膝仰身，试图向后翻跃，以此摆脱杨开的抓缚，但不等其挺身发力，长生便疾冲而至，伸开双臂将其揽臂抱住。

    己方众人朝夕相处，早有默契，眼见机会难得，众人立刻一哄而上，将鹿茩扑倒在地。

    发现受制于人，鹿茩终于露出僵尸獠牙，冲着长生的脖颈大力撕咬。

    己方众人此时倒是扑倒了鹿茩，奈何长生还被鹿茩压在下面，虽然自己有金符护身，不会为鹿茩咬断脖颈，亦不会为尸毒所伤，但鹿茩的大力撕咬还是令其剧痛非常，“别只是压着，快把它捆上。”

    听得长生呼喊，己方众人急忙拿出皮绳缠绕捆绑，由于鹿茩一直在剧烈挣扎，捆的乱七八糟，缠的一塌糊涂。

    长生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立刻取出定尸符贴了上去。

    一符下去，果然起效，鹿茩挣扎的力道瞬时小了许多。

    “王爷，道士用符抓僵尸不是都贴额头吗，您怎么贴后脑勺啊？”大头依旧摁腿，不敢松手。

    长生被鹿茩咬的剧痛锥心，听得大头叫嚷也没好气儿，“我倒是想贴额头，你们这么压着我怎么贴？”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急忙将鹿茩翻了过来，长生随即将之前写好的定尸符取了出来，冲着脑门儿又补上了两张。

    长生虽然不经常使用法术，但他授箓级别高，乃一品上清箓，他画写的符咒威力远非寻常道人可比，三符下去，终于将鹿茩彻底定住了。

    即便鹿茩已经不动了，众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各按手腿，唯恐诈尸。

    “哎呀我的天哪，我从没遇见过这么厉害的对手，”大头擦拭着嘴角的血迹，“咱们在它手底下走不了一个回合呀。”

    “此人是生前就这般厉害，还是化作旱魃才会如此？”杨开亦是多有后怕。

    长生抚摸着左侧脖颈，“我怀疑此人生前比现在更厉害，它之所以化作旱魃乃是因为阳寿已尽，而不是为了提升修为。”

    余一接口说道，“能够毁掉山壁，封堵洞府的绝不是寻常道人，先前我还一直疑惑此人为何落荒而逃，而今终于知道就中缘由，若不是我们有灵符护身，今日怕是都要折在这里。”

    连长生都感觉后怕，更别说大头等人了，释玄明此时亦是多有沮丧，此前临阵对敌，都是他攻强破坚，不曾想此番对战旱魃，自己竟然撑不了一个回合。

    “咱们虽得灵符，却也只能续命护身，并没有真正的仙家修为，也没有与神仙一较长短的能力，”长生说到此处直身站起，“我担心符咒定它不住，你们小心看守，我去里面一探究竟。”

    众人点头应是，目送长生走进迷雾。

    迷雾只在洞府和洞口连接处才有，进入后面的山洞雾气便消失了，长生本以为山洞会很是幽深，不曾想山洞并不深，行不过七八丈便到了尽头。

    山洞的尽头想必是飞廉的生活区域，面积不是很大，不过几丈见方，里面只有简单的生活器皿，正中区域有一张石桌和一把石椅，东北方向有一张石床，东南角落有一条滴水石缝，山水自上方滴落，下方有一方石雕水盆，想必是主人饮水和梳洗的地方。

    除此之外，整个山洞别无他物，墙上也没有壁文，石桌上倒是有几摊绿锈，想必是铜器腐朽所留。

    正所谓大道至简，一个人的境界越高，住的地方就越简洁，看一个人是内求于心的高人，还是外求于物的俗人，只看其住所是干净简洁还是多有杂物，飞廉真实的修为不得而知，不过大致估测应该是天仙级别，这等人物，其住所没有多余杂物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忙活了半天，结果一无所获，换成谁都会心有不甘，长生随即又仔细搜寻了一番，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搜寻无果，长生也就坦然了，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做人不能太过贪婪。

    刚想离开山洞，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对，鹿茩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守护飞廉的住处，这里肯定藏着什么东西，而且这件东西对飞廉等人极为重要……
------------

第八百零四章 封印之物

    想到此处，长生再度转身环顾山洞，山洞不过几丈见方，比一栋民宅大不了多少，陈设器皿不过寥寥几件，貌似也没有能够藏东西的地方。

    就在长生皱眉思虑之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长生对己方众人的脚步声很是熟悉，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是余一。

    不多时，余一来到，简单打量过后，余一开口说道，“洞里肯定藏有很重要的东西，不然那僵尸也不会至死都要守在这里。”

    “我也这么想，”长生说道，“但刚才我找过两遍了，什么都没有。”

    余一点头过后移步上前，自山洞右侧开始仔细搜寻，上到洞顶，下至地面，仔细缜密，确保无有疏漏。

    虽然众人都有夜视之能，但山洞里漆黑一片，为了余一能够看的更清楚，长生便探出左手，延出灵气催生火焰，充当火把为余一照明。

    余一原本任职大理寺，对于追踪和搜寻极为擅长，当年长生和陈立秋等人潜入长安纵火杀人，事后便是余一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长生参与此事的证据，不过余一当年并没有为难长生，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他一马。

    余一虽然寻找的很是仔细，速度却并不缓慢，很快便完成了对四壁以及洞顶和地面的检查，随后便将视线放到了东北角落的那张石床上。

    说是石床，实则更像实心儿的石炕，是由一整块儿青石雕琢而成的，而且这块儿青石原本就是山洞里凸出的石壁，并不是自外面搬进来的。

    余一仔细检查过石床，却并无发现，随即又对剩下的区域进行了搜寻，依旧是一无所获。

    沉吟片刻，余一再度回到石床上敲击检查。

    “王爷，您看，”余一伸手指点，“石床中间有道裂缝，石床下半部分贴地之处亦有一道缝隙，我怀疑石床的下半部分是可以移动的。”

    长生说道，“我知道石床分为上下两部分，但我先前用灵气探查过了，石床是实心儿的，里面没有暗格，周围也没有开启暗格的机关。”

    “有没有可能东西就压在石床下面？”余一说道，“倘若真是这样，您在用灵气探查的时候便无法触及石床下面的这片区域。”

    “如果东西真的藏在石床下面，那即便是飞廉本人，想要将东西取出来，也只能以蛮力移开石床。”长生说道，石床长九尺，宽六尺，高三尺，即便是石床的一半儿，至少也得有三千多斤。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没有接话，正如长生所说，石床太过沉重，自石床下面藏东西，日后想要拿取使用将会极为不便。

    虽然没抱什么希望，长生还是喊来了巴图鲁，实则三千多斤他和余一合力也能挪动，但巴图鲁一直感觉自己没什么用，跟着众人只是拖后腿儿，有需要他的地方不妨让他出出力，也能让他心里踏实一些。

    当巴图鲁挪开石床之后，长生和余一同时皱眉，原来那石床下方当真有一处两尺见方的石洞，石洞里堆积着不少黑色的砂砾。

    二人对视过后同时上前查看，长生伸手抓起一把黑砂，揉捻过后出言说道，“是铁砂。”

    “铁砂？”余一疑惑。

    长生说道，“洪荒时期铁器极为少见，便是恶铁也很难熔炼，他们寻来这么多铁砂并不容易。”

    巴图鲁撇嘴说道，“铁在古代是好东西，但现在到处都是，咱们忙活半天，就搞一堆铁呀？”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伸手往外拨挖铁砂，巴图鲁和余一见状亦上前帮忙。

    最上面是极为细小的铁砂，不过越往下挖，铁砂的颗粒越大，下挖半尺之后出现了不规则的铁片。

    见到铁片，长生和余一瞬间明白石洞里放的并不是铁砂，也不是铁片，而是一个完整的铁箱，只不过年久受潮，已经严重锈蚀。

    发现石洞里放的是一口铁箱，长生立刻抬手阻止巴图鲁继续往下挖，铁器阻隔阴阳，当年飞廉用铁箱封存此物，无疑是为了阻止此物的气息外泄。

    短暂的思虑过后，长生率先排除了铁箱里封印着妖邪鬼魅的可能，但这件器物被严密的封印在沉重的石床下面，也说明这件东西对飞廉等人没什么用处。

    长生沉吟思虑之时，余一低声说道，“王爷，年头太久了，铁箱已经严重锈蚀，再挖恐怕就要挖透了。”

    “你感觉里面封印着什么？”长生看向余一。

    余一摇头。

    “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巴图鲁说道。

    不明就里，长生便不敢贸然下手，不过就在其犹豫不决之际，外面传来了大头的声音，“咦，符咒咋冒烟了？”

    大头不明所以，长生却知道符咒冒烟是鹿茩即将脱困的征兆，危急关头也顾不得多想，直接气灌右拳，击碎了石洞里的铁箱。

    铁箱顶部破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口一尺见方的铜箱。

    长生抓起铜箱转身急行，“快走，离开这里。”

    余一低头看了一眼石洞，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东西，这才快步跟了上去，眼见巴图鲁还想将石床推回原位，余一急忙招手呼喊，让他立刻离开。

    余一和巴图鲁冲出山洞之时长生正在往鹿茩的脑门上贴符咒，之前贴上的三张符咒已经酥化破碎，上面的字迹亦淡不可见。

    “将皮绳解开。”长生冲己方众人高声说道。

    由于长生只补了一张定尸符，鹿茩便开始不停的抽搐，众人一起动手，解开皮绳之后转身冲向铜门。

    “王爷，箱子里装的啥？”大头好奇。

    “不知道。”长生摇头。

    众人快速冲出洞府，随即合力推动，将铜门缓慢关闭。

    在铜门尚余一线之时，长生喊住了众人，转而自门缝向里窥望，直待看到鹿茩破掉定尸符，重新站回洞口方才命众人将铜门彻底关闭。

    “王爷，可要重新封堵铜门？”释玄明问道。

    “也好，”长生点头，“鹿茩修为太高，倘若他人误入其中，势必为其所害。”

    众人闻言立刻一起动手，将周围散落的碎石重新归位，长生也想出手帮忙，但刚将怀中的铜箱放到地上，铜箱便开始剧烈抖动。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纷纷停手，围聚上前。

    “怎么是活的？”大头愕然。

    “糟了，咱们很可能闯祸了。”长生说话的同时曲臂弹出符盒，快速画写符咒贴附其上，但令他惊骇疑惑的是镇魂符咒和降妖符咒都贴上了，铜箱依旧在剧烈抖动，很明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冲撞移动。

    眼见符咒不得起效，长生急忙将之前用来捆缚鹿茩的皮绳拿了过来，将那铜箱紧密捆扎，随即又搬来青石覆压其上。

    即便如此，铜箱里面依旧频频传来冲撞之声，众人围在周围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等了片刻，铜箱里面终于没了动静，大头移步上前，伸手戳点，结果铜箱里面再度传来异响。

    “这里头到底装了个啥呀？”大头疑惑挠头。

    “听动静好像还不止一个。”释玄明说道。

    长生点头，“对，应该是俩……”
------------

第八百零五章 开启铜箱

    “俩？”大头越发疑惑。

    “对，”杨开接话，“通过碰撞的声响来看，里面的东西应该有两只。”

    “有两个声音不一定就是俩呀，也可能那玩意长着尾巴。”大头猜测。

    “不会，”杨开摆手，“碰撞的力道和声响很是相似，应该是两只相同的东西。”

    眼见铜箱里的冲撞再度消失，长生直身站起，“天快亮了，先将铜门堵上吧。”

    听得长生言语，己方众人便一起动手，搬移碎石，到得这时，原来不知去向的山魈竟然再度回返，在周围聒噪騒扰，不时还会投掷石块儿攻击众人。

    众人此前自洞府里见过一尊与山魈形态相似的石像生，便知道这些山魈都是那猴精的后代，那猴精原本是飞廉麾下七员大将之一，作为它的后代，这些山魈守护洞府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移开碎石，现出铜门之后猴群便停止了攻击也不难理解，这些山魈应该知道鹿茩就在洞里，它们的祖先只负责巡山撵人，入侵之人一旦进入山洞，就超出了它们的巡视范围。

    移开碎石费事费力，将碎石再搬回去更加累人，一直忙到东方放亮，大部分的碎石方才搬回原位，至于原本覆盖在碎石之上的泥土和草木无法复原，只能作罢。

    猴群一直在附近聒噪騒扰，众人忙完之后立刻下山，远离了这些猴子，对于喜欢安静的人来说一个碎嘴子就够令人头疼的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猴子能直接吵的人脑瓜子疼。

    再次搬移铜箱，里面的东西也再次开始胡乱冲撞，直待众人回到山下，长生重新放下铜箱，里面的冲撞方才逐渐停止。

    忙碌了一夜，众人皆是疲惫非常，但众人却是睡意全无，相较于躺卧休息，众人此时更急于知道铜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此时太阳虽然尚未升起，但光线已经很是明亮，知道镇魂符和降妖符无甚作用，长生便将其揭了去，确定铜箱很是坚固，长生随后又将捆缚在铜箱外面的皮绳解开，众人再度围在一起端详推敲。

    长生解开皮绳是为了观察铜箱上有没有文字，但上下打量，左右端详，却发现铜箱上一个文字都没有，不但没有文字，甚至没有开合的卯榫，整个铜箱浑然一体，全无缝隙。

    “怎么天都亮了，里面的东西还不老实？”大头皱眉打量着正在颤动的铜箱。

    “它们被困在箱子里，怎么分辨昼夜？”释玄明打了个哈欠。

    长生摇头说道，“里面的东西应该不是阴魂鬼魅，这个箱子是铜的，铜箱并不能阻隔灵气，自然也就困不住魂魄。”

    “会不会是两个妖怪？”大头问道。

    “应该不会，”长生再度摇头，“如果是妖邪阴物，我先前画下的降妖符不会毫无作用。”

    长生言罢，杨开伸出右手，覆压其上。

    长生知道杨开试图以灵气内探感知，便摇头说道，“我先前已经试过了，铜箱太厚，咱们的灵气修为尚不足以穿透。”

    杨开心有不甘，再度延气尝试，正如长生所说，铜箱很厚，居山灵气不足以穿透。

    这样的结果也在杨开的意料之中，紫气高手的灵气虽然可以离体外放，但五行之中却以探知金属最难，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世间万物皆由阴阳二气凝聚化生，质地越坚硬的东西，所蕴含的阴阳二气越多，也就越难被外延的灵气所穿透。

    铜箱上没有文字，也就无法确定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长生无奈之下只能集思广益，“你们怎么看？”

    见大头没有急于接话，余一便率先开口，“飞廉当年留下鹿茩，无疑是为了看守箱子里的东西，由此可见箱子里的东西对飞廉等人极为重要，但这口箱子又是被封印在山洞里的，这便说明箱子里的东西对飞廉等人没什么用处。”

    “我同意余一的说法，”杨开说道，“飞廉等人当年出山征战，对抗的可是黄帝的神族，如果箱子里的东西对他们有用，他们一定会将其带走，绝不会将其留在洞里。”

    杨开说到此处略作停顿，转而再度说道，“鹿茩的手段咱们先前已经领教过了，当真是厉害非常，即便咱们有灵符护身且众人联手，也险些被其所杀，故此我怀疑飞廉留它看守铜箱，并不是因为它实力最弱，而是它在七人之中实力最强，亦或是飞廉最信任它。”

    大头撇嘴说道，“你好像啥都说了，又好像啥都没说。”

    杨开虽然不似释玄明那般经常与大头拌嘴，却与大头私交甚笃，并不介意大头口无遮掩，“我想说的是，铜箱里的东西很可能能对飞廉等人构成威胁，飞廉担心箱子里的东西被别人得到，所以才会留下鹿茩严密看守。”

    “构成威胁？”大头皱眉，“好像有道理，但也说不通啊，要是箱子里的东西真能伤害他们，那他他们还留着干啥，直接毁了不就得了。”

    “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令得他们无法将其毁去。”杨开说道。

    对于杨开的说法大头并不认可，但他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进行反驳，无奈之下只能转头看向释玄明，“真汉子，你说说。”

    “说什么？”释玄明随口反问。

    “降魔手记你白学啦，那可是降妖除魔的佛法神通，你说说箱子里装的是啥。”大头催促。

    “至少你得让我看到它呀，不然我如何能够知道它是什么？”释玄明摇头。

    释玄明太了解大头了，见大头撇嘴就知道大头想要出言讥讽，急忙补上了一句，“王爷还是上清道人呢，他可是会法术的，连他都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我如何能够知道。”

    感觉释玄明说的有道理，大头便没有讥讽他，“那你说说这里面是啥，我知道你不知道，你可以猜。”

    “应该不是妖邪鬼魅，”释玄明摇头，“能动也不表示它就是活物，我怀疑是不是什么法器？”

    “确有可能，”余一点头附和，“龙州广安寺就有一只前朝高僧留下的木鱼，入夜之后便不捶自鸣。”

    听得二人言语，长生亦大受启发，“有道理，铜箱不是很大，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很大，况且只有法器才可能被封印了三千多年还可以自行移动。”

    推敲到此结束，所有人的视线再度聚集到了长生身上。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线索不够，只能打开铜箱一探究竟，但黎明时分阳气不重，咱们等到午时，倘若里面真有什么阴魂鬼魅，咱们也能设法克制。”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点头，随后各寻卧处，躺卧休息。

    由于心存期待，不到午时众人便尽数醒转，醒来之后简单吃了些干粮，随后静待午时来到。

    今日天气很好，烈日当空，午时一到，长生带着铜箱来到空旷处，寻了一处平整青石将铜箱放置其上，转而抬手冲杨开要来寒月刀，小心翼翼的自铜箱上方慢慢的插了进去。

    担心伤到里面的东西，长生便没敢插入太深，察觉到穿透铜箱便停了下来，转而看向己方众人。

    众人知道长生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便各自点头，与此同时凝神戒备。

    此时铜箱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冲撞移动，长生深深呼吸，随即拔出了寒月刀。

    拔出寒月刀之后，铜箱里并没有黑烟逸出，也没有阴魂脱困，铜箱依旧在剧烈震动。

    眼见箱子里的东西并没有跑出来，长生小心翼翼的凑近缺口，由于里面的东西一直在胡乱移动且光线太暗，他便无法确定里面究竟是什么。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再度拿刀自铜箱四周各戳一孔，待得四面透光且铜箱归于安静，这才小心翼翼的凑近窥察。

    待得看清铜箱里的情景，长生陡然皱眉。

    “王爷，里面是啥？”大头好奇问道。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指了指铜箱，示意他自己察看。

    大头凑上前去，单眼定睛，待得看清里面的东西，随即露出了与长生一样的惊愕神情。

    “什么？”释玄明也好奇。

    “两个破鞋…...”
------------

第八百零六章 追风逐日

    听得大头言语，释玄明越发好奇，急忙上前单眼窥视，之后露出的神情与长生和大头如出一辙。

    余一和杨开随后也凑上前去亲眼察看，虽然已经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但是在亲眼见到之后还是惊诧非常，正如大头所说，铜箱里装的真是一双破鞋，确切的说是一双很是破旧的草鞋。

    巴图鲁也想上前察看，但他刚刚凑上前去，铜箱里便传来了剧烈的震动，寒月刀留下的缺口本就狭窄，里面的草鞋一旦开始冲撞移动，箱子里便暗影重重，自然也就无法透过孔洞看其全貌。

    众人疑惑皱眉，面面相觑。

    “王爷，您不是有本老书吗，上头没写这是啥玩意儿？”大头看向长生。

    长生摇头，“异闻录上只记载了狱法山乃是飞廉当年修炼的地方，并没有其他记载，更何况这东西应该并不是飞廉随身之物，极有可能是他自别处得来的。”

    自长生这里得不到答案，大头随即看向杨开等人，“哎，你们都说说这是个啥？”

    “此物成双，又为鞋形，很可能是一双鞋形法器。”余一率先开口。

    “对，我也这么想，”释玄明接话，“这双草鞋看似破旧，实则很是坚韧，你看它自铜箱里大力冲撞，竟然无有半点损伤。”

    “草鞋的颜色以草灰居多，偶见灰白，”杨开说道，“但这双草鞋却通体翠绿，彷如刚刚采割编就一般，若非神物，绝不能如此。”

    众人说话之时，巴图鲁正在拍打铜箱，试图让里面的草鞋停止冲撞，“他娘的，抽风似的，我如何看得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巴图鲁的‘抽风’二字无意之中给了长生莫大启示，“我知道了。”

    长生言罢，众人纷纷转头看他，长生手指铜箱出言说道，“这双草鞋是被飞廉等人封印在山洞里的，而且当年飞廉等人出战征战之时还留下了鹿茩专门负责看守，此前咱们一直想不通这东西既然对飞廉没什么用处，飞廉为何还要留下鹿茩专门看守，现在我知道了，这双草鞋很可能可以快速移动，只要谁穿上了它，就可能会对飞廉构成严重威胁。”

    “对对对，终于通了，”大头连连点头，“飞廉是风神，这家伙的身法肯定很快，一般人追不上他，但谁要是得到了这双草鞋，就能追上他了，他是怕有人拿到草鞋去对付他，所以才会派人看着它。”

    一旦找到了绳头儿，抽丝剥茧就容易多了，余一随后接口说道，“如果一件东西对自己构成了威胁，大部分人的做法就是将其毁掉，我认为飞廉也会这么做，他之所以留下这双草鞋并不是因为他不舍得将其毁掉，而是他曾经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毁不掉这双草鞋。如果真是这样，这双草鞋就不是一般的法器了，而是一件极为罕见的神器。”

    杨开转头看向长生，“王爷，您见多识广，多阅古籍，可知道在洪荒时期有这样一双穿上之后可以快速移动的绿色草鞋？”

    杨开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随即自脑海里快速回忆，片刻过后终于想到一条线索，“大荒异闻录里记载了夸父一族，夸父一族所在的大山名字有点儿奇怪，是四个字儿，名为成都载天，成都载天这座大山就在北大荒，离咱们所在的狱法山不过一千五百里，据异闻录记载，当年夸父追日时穿戴的是一双追风逐日的草鞋，名为逐日靴，我怀疑这双草鞋就是传说中的逐日靴。”

    “没错了，一定是它。”大头好生兴奋，“这可是好东西呀，哈哈，哎呀，这趟没白来呀。”

    “你别高兴太早，”释玄明泼冷水，“它被困在箱子里都不老实，一旦放出来还不立刻跑掉？”

    “啥叫我别高兴太早？”大头皱眉撇嘴，“我有白姑娘，用不着这玩意儿，我又没想据为己有。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东西是好东西，但咱不会使，一旦放出来它真跑。”

    眼见众人看向自己，长生摇头摆手，“别看我，书中只是记载了有这样一件神物，至于如何使用，书中不曾提及。”

    “没事儿，反正被咱拿到了，至于咋用可以慢慢推敲，”大头笑道，“真好，没白忙活半宿。”

    不止大头高兴，杨开等人亦是兴奋非常，听得众人交谈，巴图鲁越发好奇逐日靴是什么模样，奈何他越是拍打，箱子里的逐日靴越是冲撞乱动，他始终看不清逐日靴的样子。

    “大师兄，别拍了，”长生笑道，“这箱子以后你拿着，等我揣摩出使用的方法，就把逐日靴拿出来给你用。”

    “给我？”巴图鲁瞠目结舌。

    “对，给你。”长生点头，师兄弟几人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巴图鲁，有了这双逐日靴，日后纵然不是别人的对手，逃走总是能的。

    “我不要，”巴图鲁摇头，“东西是你们找到的，留着给你们使。”

    大头等人先后接话，只道众人都有坐骑，用不上这双靴子。

    “那我也不要，我有神牛，要它干啥，”巴图鲁转头看向长生，“还是留给你老婆吧，你得罪人太多了，人家打不过你，可别去杀你老婆。”

    见长生还要说话，杨开抢先开口，“大爷言之有理。”

    待长生转头，杨开低声说道，“怀璧之罪。”

    虽然杨开没有将话说透，长生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如果换成别人，得了逐日靴，无疑可以如虎添翼，但巴图鲁浑噩糊涂，很容易受奸人算计，人家打不过他就跟他玩阴的，而巴图鲁又没有分辨虚情假意的能力，届时不但保不住逐日靴，还有可能丢掉性命。

    先前得了不少珍贵的犀角，此番又得了逐日靴，众人心情大好，大头兴奋说道，“这趟跑下来，咱肯定能找到不少好东西。”

    “是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余一接口说道，“灵符只能护身延寿，却无法提升我们的灵气修为，外物的助力还是很有必要的。”

    “要是运气一直这么好，这一个月下来，咱就天下无敌了。”大头笑道。

    杨开摇头，“就这般速度，别说一个月了，便是两个月咱们也走不遍王爷定下的那些去处。”

    “王爷先前说过，也不是非要局限一个月，多几天也不碍事。”释玄明也很喜欢眼下这种寻幽探奇的感觉。

    大头附和，“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反正回去也没啥事儿，还不如在外面多玩几天，不但能找东西，还能提升灵气修为，等咱们走完这一趟，回去直接骑着他们打。”

    长生忍俊不禁，“你想骑着谁呀？你们也能感知到其他灵符的存在，应该知道他们此时正在做着与我们一样的事情，你知道他们都能寻到什么？”

    大头点头，“您别说，还真是，他们好像没一个在家老实待着的，都在到处乱跑，那咱们得尽快，可别让他们抢了先。”

    “不用着急，”长生摇头，“世间的灵物不可能都让我们得了，总得给别人留点活路吧。”

    “我就怕他们找到什么厉害的法器呀，”大头皱眉，“万一真让他们找到了，可别拿来对付咱们。”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长生摇头，见众人有些忧虑，长生随即说道，“不止咱们能感知到他们，他们也能感知到咱们，咱们在狱法山停留了这么久，他们势必好奇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倘若他们亲自过来，或是派人过来，你说他们会经历什么？”

    “哈哈，”大头笑道，“他们肯定会把石头扒开，看看里面是啥，到时候肯定会被里面的僵尸撵的到处跑。”

    听得大头言语，众人开心哄笑。

    见气氛回归轻松，长生出言说道，“单狐山距狱法山可不近，足有八百多里，早些动身吧。”

    众人此前已经休息过了，而今知道了箱子里是什么，也就不管是不是午时了，各驱坐骑，启程动身…...
------------

第八百零七章 一根棒槌

    照例还是大头驱乘白姑娘前飞引路，长生等人策马在后，由于白姑娘对火麒麟多有敌意，不让它靠近，巴图鲁便只能骑着火麒麟飞在长生等人上方。

    此时己方众人早已远离了漠北，所在区域的地形也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沿途高山，丘陵，草地，沼泽，什么地形都有，这也是长生让大头自前方带路的原因，极北这片区域己方众人先前都不曾涉足，对这里的情况也少有了解，大头驱乘白姑娘飞在高处，可以居高临下的寻找适合众人前行的路径，发现前方有江河或是太大的沟壑也可以提前绕行，以免跑到尽头发现无路可走。

    除此之外也可以提前规避危险区域，草木太过茂盛的地方很可能有凶禽猛兽隐藏，而过分靠近水源的地方则往往多有蛇虫，只挑地势平坦，草木不多，离水较远的地方踏足，也能极大的避免受到凶禽猛兽和毒虫蟒蛇的侵扰，尽管众人不怕这些东西，但分神应对却免不得浪费时间。

    由于己方众人动身时并没有携带太多干粮，到得这时干粮差不多都吃完了，好在沿途不时可以遇到野兔和山鸡，余一悟性极高，学什么都快，经过无数次的演练，箭法早已出神入化，但凡开弓绝不落空，没跑出两百里，马鞍上便杂七杂八的挂了一大串。

    余一虽然不守佛门杀戒，却也并不滥杀，自忖猎物足够众人果腹便不再开弓，转而专心纵马，与众人一同飞驰北上。

    极北之地人迹罕至，虎豹豺狼到处都是，但众人结伴同行，上有金雕神牛，下有宝马狂奔，这般阵势别说虎豹豺狼了，便是年久成精的妖精鬼怪也得心生忌惮，退避三舍。

    狱法山北行二百里为北岳山，再北八十里为浑夕山，这是一座不长草木的石山，据大荒异闻录记载，浑夕山中有名为肥遗的双头怪蛇，这是一种传说中的凶兽，谁见了谁就要倒霉，别说众人急着赶路，便是闲逛游玩也不会自找倒霉。

    再北五十里为北单山，山中也没有高大草木，但这地方却生长着很多野葱和韭菜，秋天的韭菜不好吃，野葱倒是顺便拔了一些。

    再北一百里是罴差山，据大荒异闻录记载罴差山有大群的野马，不过众人途经此处却并未发现马群，可能是马群跑到了别处，也可能是在大荒异闻录成书之后的千余年中马群已经消亡了。

    再北一百八十里是北鲜山，众人自这里发现了一条南北流向的河流，河流不大，两岸青草茂盛，聚集了大群的野马，野马的个头其实并不大，比驴大不了多少，察觉众人来到，马群立刻四散而逃。

    众人歇脚饮马的时候，余一和大头趁机收拾了野兔和山鸡，虽然早晚寒冷，但午后温度还是很高的，不剖去内脏，猎物很容易腐臭。

    河水清澈，下面又是沙底，昨夜搬移土石众人全都搞了个灰头土脸，难得遇到清澈干净的河水，众人便脱了衣裳下河洗澡。

    就在众人放松休息之际，上游传来了余一的声音，“嗯？”

    “怎么了？”释玄明紧张站起，翘首上望。

    “咦，有草丛遮着呢，你能看见啥？”大头撇嘴揶揄。

    “这里怎么会有棒槌？”余一的声音。

    “棒槌？”大头随口问道，“是真棒槌还是人参哪？”

    “敲打洗衣的棒槌，我放下去了，你们看一下。”余一说道。

    片刻过后，上游漂下一根棒槌，大头本想游过去接拿，却被释玄明抢先一步走过去拿在了手里。

    大头个子矮，水深四尺就不露头，只能悻悻游回。

    短暂的端详之后，释玄明走到长生近前将那根木棒递给了长生。

    长生伸手接过，仔细打量，正如余一所说，这的确是一根洗衣服用的棒槌，明显是砍削打磨过的，使用的时间也不是很长，持拿的把手并无明显凹陷，在水里泡的时间也不长，尚未泡胀腐朽。

    “上游肯定有人。”大头说道。

    “你真聪明，这么复杂的事情都能想到。”释玄明总被大头揶揄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头瞅了释玄明一眼，转而看向长生，“王爷，这里不该有人哪，咱们来的时候没发现有路。”

    长生反手将棒槌递给杨开，“路是给普通人走的，敢住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必不是寻常人等。”

    知道上游有人居住，众人便尽快洗完，早些上岸，万一敌人来袭，总不能光着屁股与之动手。

    再次动身，众人多了几分小心，大头和巴图鲁尽量驱乘坐骑低飞，长生等人策马的同时四顾张望，暗暗警惕。

    众人先前洗澡的河流是由北向南流淌的，众人动身之后一直在河流的西岸向北移动，这条不知名的河流很长，一直走了一百多里依旧不见源头，周围也不见有人居住的痕迹，而此时距众人的目的地单狐山已不足百里。

    若是在官道上疾行，八百里有一下午足够了，但是山中无路，众人移动的速度还是慢了许多，再加上先前还下河洗了个澡，故此一直到入更时分众人方才寻到了传说中的单狐山。

    在距单狐山不足二十里，前面的大头突然授意白姑娘低飞调头，与此同时冲巴图鲁连连摆手，“大爷，快落地，前面有情况。”

    听得大头言语，己方众人急忙勒马减速，空中的巴图鲁亦控驭火麒麟缓慢落地。

    大头飘身落地，快步来到众人近前，“王爷，前面有些窝棚和木屋，好像是个小村子。”

    “有没有灯光？”长生随口问道。

    “没有。”大头摇头。

    “有多少房舍？”长生又问。

    “有几个木屋，还有一些窝棚，看样子应该有个七八户人家。”大头回答。

    由于己方众人此时尚在山脊南侧，长生便看不到北面的情况，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北面那座山就是众人此行的目的地单狐山。

    沉吟过后，长生抖缰催马，“走，过去看看。”

    片刻过后，众人随着长生翻过了山脊，与此同时也看到了大头所说的小村子，村子位于单狐山的山脚下，略偏山东，实则也算不上村子，连木屋带窝棚总共不超过十户人家。

    “房子造的这么凑合，应该不是啥高人。”大头低声说道。

    “它们压根儿就不是人。”长生沉声说道，身为紫气道人，即便异类不曾使用灵气，他也能敏锐感知到对方身上的异类气息。

    “蛇精？”大头问道。

    长生缓缓点头，“单狐山的人面蛇乃上古异种，寿命极长，年头一长，道行便深，成精化人也不意外。”

    “咱们之前捡到的那根棒槌应该就是它们遗落的。”余一说道。

    长生再度点头。

    此时释玄明亦开启法眼，明察分辨，“王爷说的没错，住在山下屋子里的那几十号人全是蛇精。”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己方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知道己方众人在等自己拿主意，但他却迟迟不曾开口。

    见长生不说话，大头忍不住出言问道，“王爷，啥时候动手？”

    “吃完饭再说，”长生转头看向余一，“把猎物拿下来，生火烤了。”

    “哎，王爷，一点火它们就有所察觉了。”大头说道。

    “我就想让它们有所察觉，”长生说道，“我要看看它们发现了咱们之后会做什么…...”
------------

第八百零八章 示弱献媚

    见长生心意已决，众人亦不再多说，各自将坐骑安顿好之后又自附近寻来干柴，很快便燃起了篝火。

    己方众人此时位于单狐山正南方向，距单狐山不足三里，由于众人歇脚之处位于高处，单狐山的蛇精便能清楚的看到篝火发出的光亮。

    众人经常露宿荒野，都会炙烤猎物，已经收拾好的山鸡和野兔人手一只，插上木棍，近火炙烤。

    所谓炙烤，可不是直接将猎物塞进篝火，将猎物放到火焰中间是烧，将猎物放到火焰上方是燎，这两种做法都会导致猎物外糊里生，正确的做法是尽量将猎物靠近火焰却又不直接接触火焰，此为烤，想烤熟猎物也不是易事，即便是山鸡野兔这种小猎物，没有半个时辰也烤不熟。

    众人此时都没有认真炙烤，而是将串有猎物的木棍插在了篝火四周，就这种做法，怕是一个时辰也烤不熟，众人自然知道这一点，之所以有此一举乃是因为众人都知道这顿饭很可能吃不到嘴里，众人就要起身动手。

    篝火燃起不久，对方便有了反应，窝棚木屋所在区域有人影晃动，山中各处亦有异动声响。

    “数量不少。”余一低声说道。

    释玄明点头，“住在村里的蛇精不会少于三十，那些道行较浅，还不能幻化人形的都在后面山里。”

    “王爷，”大头看向长生，“书上说没说，吃一个怪蛇的内丹能提升多少修为？”

    长生摇头，“没有，只说人面蛇与人类气息相通，其内丹能够为人类所用，可以直接吞服，擢补灵气。”

    大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篝火燃起之后，蛇群出现了短暂的騒动，不过很快它们便安静了下来，住在山脚村里的那些蛇精也没有远走躲避，而是聚集在其中一栋木屋里，想必是在商议对策。

    大头知道长生为什么迟迟不动手，“王爷，它们终究不是人，您要是于心不忍，咱就少杀几个，给它们留个种儿。”

    “恃强凌弱，强取豪夺是不是不太好？”释玄明皱眉。

    杨开说道，“能够化为人形的异类，必有高深道行，如果咱们没有灵符护身，不一定是它们的对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余一说道。

    眼见己方众人的态度出现了分歧，长生沉声说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它们的命运并不是掌握在我们手里，而是掌握在它们自己手里。”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点头，长生的意思也很明白，如何对待它们，取决于它们如何对待己方众人，如果蛇群主动攻击己方众人，那就是敌人，如果蛇群以礼相待，那就是朋友。

    再等片刻，山脚下的蛇精终于有了动作，黑暗之中出现了十几道身影，朝着己方众人所在区域缓慢移动。

    三里不算远，众人都有夜视之能，对方刚刚走出村口，己方众人便发现那些幻化人形的蛇精都带着东西，它们带的并不是兵器，而是竹篮和坛瓮，其中一人肩上扛的是个活物，听其叫声，应该是只猪仔。

    眼见对方带着礼物前来，释玄明和余一如释重负，对视一眼，长长喘气。

    大头了解长生，知道他绝不会以怨报德，这群蛇精以礼相待，性命算是保住了，“算它们懂事儿，哎，王爷，下一处地方离这儿多远？”

    “不到六百里。”长生随口说道。

    说话之间，那群化作人形的蛇精距众人已不足百丈，这般距离，己方众人已经能够看清对方的身形和样貌了，此前长生只当来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翁和老妪，故此才会拄着拐杖，到得这时才发现那些拄着拐杖的只有一两个年纪较大，另外那些都是年轻人。

    短暂的疑惑之后，长生很快想明了其中缘由，对方乃是蛇精化人，拄着拐杖是因为道行不深，幻化的双腿尚不足以支撑它们直立行走。

    细看端详，此番过来的一共有十三个人，其中只有三个男子，其他皆为女子，其中以年轻女子居多，清一色的瓜子脸，眉清目秀，颇有姿色。

    在对方距己方众人不足百步之时，长生直身站起，放下龙威，静待对方走近。

    大头等人亦随即起身，各自放下兵器，站到了长生的身后。

    就在长生担心这群蛇精常年与世隔绝，恐怕语言不通之时，走在前面的老妪竟然口吐人言，“此处人迹罕至，诸位英雄缘何到此？”

    “我们乃朝廷命官，奉旨前往极北寒冰之地寻找寒冰玄铁，”长生出言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偏居在此？”

    为首的老妪并没有正面回答长生的问话，而是出言说道，“我们自村里看到火光，只当诸位英雄迷路至此，山野清贫，无有长物，只有一些鸟卵鱼干，肉脯果酿，我们带了来，送给诸位英雄。”

    老妪说话之间已经带人走近，随行之人纷纷将所携物品放到了长生面前。

    “无功不受禄，”长生和声说道，“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东西带回去吧，我们只在此间歇上一晚，明早就走。”

    “些许物产，聊表寸心，诸位英雄就不要推辞了，”老妪微笑发问，“敢问英雄，外面是何朝代，今夕又是何年？”

    “回长者，而今乃是大唐天佑年间，”长生随口回答，转而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住在这荒山野岭？”

    “一言难尽，”老妪叹气摇头，“我们都是苦命人。”

    虽然对方始终不肯表明身份，长生也没有再问，对方之所以不说它们是蛇精，很可能是不想吓到他们，也是不愿节外生枝。

    长生与老妪说话之时，随行的那些年轻女子纷纷娇羞的看向巴图鲁等人，看巴图鲁的最多，看释玄明的也不少，也有看杨开的，唯独没人看余一和大头。

    眼见那些蛇女冲巴图鲁等人秋波频送，唯独没人含情脉脉的看自己，大头大感好笑，“哎，老太婆，你们的腿脚是不是有啥毛病啊，怎么都拄着拐？”

    “不敢欺瞒英雄，”老妪说道，“我们常年离群索居，不与外人通婚，令得血脉羸弱，多生疾病。”

    老妪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时候不早了，我们这便回去了，若是诸位英雄不嫌弃，明日可往村中做客，我们定当尽心款待，扫榻相迎。”

    长生未置可否，“你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这些酒食还请带回去吧，我们不缺干粮。”

    老妪说道，“这些土产多有特色，诸位英雄不妨分食品尝，竹篮瓦罐明日送到村口便是。”

    老妪言罢，冲长生蹲身行礼，转而缓步回返。

    随行众人亦随其回返，那些年轻蛇女虽然大部分拄着拐杖，却并不影响其婀娜移步，摇曳生风。

    待一众蛇精走远，大头这才上前检视竹篮里的东西，“看来妖精也有好人。”

    “它们没说实话。”杨开沉声说道。

    “那是人家不想骗咱。”大头对那些食物没什么兴趣，但那两坛果酒对他多有诱惑，拿起一坛，拍开泥封，“好香啊。”

    此时一众蛇精已经走远，众人重新回到篝火旁，添加柴草，继续炙烤山鸡野兔。

    嫌蛇精带来的猪仔一直在旁边哼哼乱叫，释玄明便解开了束缚，放跑了它。

    大头抱着酒坛喝了一口，“不错，不错，没想到这群蛇精竟然还会酿酒。”

    “你便不怕酒里有毒？”杨开沉声问道。

    “怕啥，咱们有灵符护身，有毒也毒不死咱们啊。”大头不以为然。

    释玄明好酒，伸手抢过酒坛，仰头畅饮，“嗯，入口轻柔，只可惜少了火烈之气。”

    “给我尝尝。”巴图鲁伸手索要。

    释玄明正想将酒递给巴图鲁，不曾想却被大头一把抢过，转而冲巴图鲁皱眉摇头，“大爷，这酒你不能喝。”

    “为啥？”巴图鲁不解。

    “让杨开说对了，酒里真的有毒。”大头回头北望，面露杀机。

    此时释玄明也察觉到酒里有毒，“是慢性剧毒，若是没有灵符护身，毒性会在一个时辰之后发作。”

    “会不会是无心之举？”余一皱眉，“可能它们也不知道这些酒我们喝不得。”

    长生伸手拿过酒坛，深吸闻嗅，分辨不清，随即浅抿了一口，“有包括黑鱀和曼陀罗在内的五种剧毒，是处心积虑配制的，一个时辰之后毒发，直攻五脏，无药可解。”

    “何必多此一举。”释玄明长长叹气。

    杨开拿过酒坛喝了几口，“它们很可能仍在远处窥望。”

    大头起身去篮子里拿起了一片鱼干，咬了一口之后低声说道，“它们是故意下毒的，食物里也有。”

    听得大头言语，余一皱眉叹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王爷，此毒若是毒发，会有何种症状？”杨开低声问道。

    “酷似醉酒酣睡，并无明显症状。”长生随口回答。

    “看似示弱献媚，实则暗中下毒，好生可恶。”杨开说道。

    “走，弄死它们。”大头说道。

    “别着急，等等再看，”长生皱眉摆手，“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时辰之后它们还会再来…...”
------------

第八百零九章 兵不厌诈

    见长生不想立刻动手，大头出言说道，“王爷，我感觉没必要再等了，它们给咱下的可不是蒙汗药，而是要命的毒药，摆明了是想直接弄死咱们，就凭这一条儿，端它老窝就不冤枉。”

    大头能说会道，巴图鲁跟他比较投缘，听大头这般说，立刻点头附和，“小矮子说的对，刚才那些娘们冲我挤眉弄眼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长生沉吟思虑之际，杨开接口说道，“它们此时想必正在远处窥视咱们，这时候若是冲过去打杀，它们定会四散而逃，咱们人少，分身乏术，很难将它们一网打尽，还是听王爷的，等上一个时辰，待它们放松警惕，前来察看，咱们再暴起突袭，尽诛全歼。”

    感觉杨开说的确有道理，大头便不再坚持立刻动手，抓起酒坛又喝了几口。

    大头之所以敢喝毒酒乃是因为众人都有灵符护身，即便中毒也死不了，此外酒里所蕴含的剧毒也不会导致剧烈疼痛。不过大部分毒药都会导致腹痛难忍，如果酒里下的是这种毒药，他就不敢乱喝了，因为就算不被毒死，剧烈的疼痛还是要忍受的。

    大头喝过几口，酒坛便被释玄明抢了去，眼见二人喝的好生畅快，巴图鲁也免不得有些眼馋。

    蛇精送来的毒酒共有两坛，见巴图鲁眼巴巴的看着二人，长生便拿起另外一坛，冲巴图鲁要来玄蛇内丹投入其中，片刻过后自尝一口，确定剧毒尽去，这才将酒坛递给了巴图鲁，“没事儿了，喝吧，大师兄。”

    待巴图鲁接过酒坛，杨开低声说道，“但凡异类成精，总是会些法术的，它们先前示弱下毒只是不想以身涉险，与我们搏杀斗法，并不表示它们没有厉害手段，稍后动起手来，咱们还是不能太过大意。”

    杨开这番话既是在提醒大头，也是在开导长生三人，因为他细心的发现长生和释玄明余一貌似都有心软的兆头。

    长生自然明白杨开的用意，他心里也的确有些别扭，己方众人此番前来，为的就是这些蛇精的内丹，不过只因对方暗中下毒便冲其痛下杀手，好像有故意找茬儿之嫌。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群蛇精也的确恶毒，在不确定己方众人来意的情况下便欺骗下毒，下的还是致命的剧毒，只此一举，这群蛇精便死有余辜。

    为人在世，凡事不能做的太绝，有时候看似是给对方留了一条生路，实则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再过片刻，众人插在火堆旁的山鸡野兔终于烤熟了，山鸡和野兔看似不小，实则拔毛去皮之后也没多大，烤熟之后更小，而且这两种动物也没什么油脂，虽然有些焦香，却不可能吃的满嘴流油。

    蛇精送来的食物众人几乎没碰，不过那两坛果酿酒水却被众人分着喝了，那群蛇精离众人歇脚之处不算近，得设法让它们看到众人抓着酒坛仰头喝酒的举动，只有蛇精确认他们都喝了毒酒，稍后才会无所顾忌的大胆靠近。

    吃饱喝足，众人又自近处寻了些干柴堆放在篝火旁边，转而各寻卧处躺卧休息。

    巴图鲁也想躺在火堆周围，却被长生撵去看守坐骑，巴图鲁修为太低，即便有玄蛇内丹避毒，稍后动手也有可能受伤吃亏，还是让他躲远点儿比较妥当。

    为了不让那些蛇精起疑，只有杨开面北躺卧，其他人或侧或仰，都没有面向北方。

    长生仰卧看天，“先前我大致数过，能够幻化人形的蛇精当有三十左右，稍后动手咱们兵分两路，余一打开虚空玄门，将杨开和释玄明送到北面村庄，余一自己也过去，那里地形比较复杂，需要提防它们逃入山中。这里地势开阔，赶来察看的蛇精也不会很多，这里交给我和大头。”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应声。

    长生又道，“此时距毒发还有小半个时辰，我感觉它们为求稳妥，即便到了一个时辰也不会立刻前来察看，还会再等一段时间，咱们也不用全部睁眼等着，杨开值夜，咱们先睡。”

    “嗯。”杨开回应。

    “也好，”大头打了个哈欠，“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也够人受的，睡着了就不会乱动了。”

    长生想了想，再度说道，“能够幻化人形的蛇精，道行都不会很浅，为了万无一失，发现它们离开村子便叫醒我们，以免距离太近，咱们说话被它们听到。”

    “好。”杨开接话。

    白天赶路多有疲乏，交代详细，长生便放心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开沉声说道，“来了。”

    听得杨开声音，长生等人同时惊醒，此时篝火已经熄灭了，周围漆黑一片，天上星辰稀朗，已是四更时分。

    “多少？”长生低声问道。

    “七个，”杨开说道，“行走之时都不需要借助拐杖。”

    “不用拐杖的肯定都是高手，他们拿兵器了没？”大头问道。

    “只有两人手持兵器，”杨开说到此处语气转为急切，“它们已经施出身法，飞掠而至，一个太玄，六个洞渊。”

    “村子还有二十多个，稍后你们三个不要迟疑，这里交给我和大头。”长生说道。

    不同的紫气修为，凌空飞渡的距离也不一样，居山修为凌空飞渡最多两里，洞渊五里，太玄八里，此番出现的七个蛇精最低也是洞渊修为，一次飞掠便能赶到众人所在山脊。

    凌空飞渡会产生破风声，众人屏息凝神，闻声辨位，估算距离。

    百丈，五十丈，二十丈，十丈，当第一个蛇精敛气落地，长生瞬时旋身而起，挥舞龙威砍向那尖脸老妪。

    与之前的慈眉善目不同，此时那老妪的表情在夜色之中显得阴森狰狞，急挪躲闪的同时高声示警，“有诈。”

    其他蛇精身在半空，即便听到了老妪的示警也不得凌空换位，只能急坠落地，换气借力。

    长生一击不中，亦不追袭，而是弹出符盒，快速画写隐身符两道，第一道拍到了正在冲向蛇群的大头后背，第二道则以灵气送出，贴附于正在开启虚空玄门的余一后背。

    当长生收回木盒，重新持刀在手，为首的老妪已经现出原形，竟是一条三丈多长的青色毒蛇，也不是人脸蛇身，而是彻头彻尾的蛇形，写就大荒异闻录的人之所以记载单狐山中有人面怪蛇，想必是看到了一条或几条道行不深，尚不能彻底幻化人形的毒蛇。

    三丈长的巨蟒并不罕见，但三丈长的毒蛇却极为罕见，这妖物活的年头久了，头上竟然生出了一簇火红的蛇冠，毒牙外探，凶神恶煞。

    为首的蛇精现出原形之后，立刻引颈仰头，冲着长生喷出来一蓬黑色毒雾，那毒雾腥臭刺鼻，不问可知毒性异常霸道。

    长生有金符护身，自然不会忌惮躲闪，径直穿过毒雾，反手一刀，将那正在挺身吐毒的巨蛇拦腰斩断…...
------------

第八百一十章 巨蛇魂魄

    那巨蛇被拦腰斩断，吃痛唳叫，与此同时蛇身疯狂摇甩，此物不但能够喷吐毒雾，连蛇血亦含有剧毒，蛇血溅落之处草木枯黄，腐蚀生烟。

    己方众人身经百战，早已养成了临阵补刀的习惯，不等巨蛇回神反扑，长生已然贴身直进，龙威再次出手，急断七寸。

    虽被斩为三截，巨蛇却仍未死透，依旧在痛苦挣扎，苟延残喘。

    此时另外六个蛇精已然尽数现出原形，都是些两丈多长的青色巨蛇，眼见头领遇险，都想前来救援，奈何大头手持阴阳双轮急旋挥斩，硬生生的将它们给拦了下来。

    待得料理了为首的巨蛇，长生立刻冲向其他目标，在不确定这些巨蛇会不会施展妖法的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极力抢攻，不给对方作法的机会。

    眼见长生向自己冲了过来，近处的那条巨蛇立刻摆尾抽扫，试图将长生砸飞出去，但不等蛇尾甩来，长生已然抢先一步向右侧快速移动，眨眼之间蛇尾急扫而至，由于长生先行加速，蛇尾扫来之时他便从容探臂，轻松抱住了蛇尾。

    自忖无法将巨蛇甩飞，长生亦不做尝试，而是借着蛇尾抽扫的力道掠向另外一条巨蛇，那巨蛇正在与其他几条巨蛇一同围攻大头，疏于防范，长生疾冲而至，挥刀急斩。

    由于出刀仓促，这一刀虽然砍中了巨蛇腰身，却未能将其一刀两断，唯恐这些巨蛇有着与玄蛇一样的自愈接续能力，长生亦顾不得闪避喷溅的蛇血，回身再补一刀，将其彻底斩断。

    就在长生落地借力，想要转身攻击那条以蛇尾抽扫自己的巨蛇时，却惊讶的发现面目狰狞的老妪正鬼叫着向自己扑了过来。

    事发突然，长生下意识的愣了一愣，这个老妪就是先前被自己砍做三段的那条巨蛇，按理说对方应该必死无疑才对，怎么眨眼的工夫便恢复如初，并化作人形前来拼杀。

    心中疑惑，急忙转头回顾，却惊讶的发现被砍做三段的那条巨蛇已经咽气，尸体依然留在原地。

    不等长生回过神来，那老妪已经飞扑而来，长生挥刀拒敌，不曾想龙威虽然自对方前胸急划而过，但刀锋过处竟然如同无物，不见丝毫阻力。

    一击落空的同时，长生突然察觉到前胸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老妪的右手已经插进了自己的左胸。

    见此情形，长生瞬时恍然大悟，眼前这个老妪的确是那条巨蛇，却不是巨蛇本体，而是巨蛇的魂魄。

    按理说身为道人，是肉身还是魂魄应该一目了然才对，长生之所以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也并不是因为法术生疏，而是事情太过蹊跷，要知道异类七窍不全，死后是没有魂魄的，更不会出现人形魂魄。

    有灵符护身，老妪的致命一击并未伤及长生，长生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再度挥刀，急斩魂魄脖颈。

    在老妪看来长生此举势必徒劳无功，但令它没想到的是长生此番挥出的龙威竟然蕴含着凛冽的纯阳灵气，待其察觉有异之时已然来不及闪避，龙威再度自其脖颈划过，又杀了它一次。

    长生此行随身携带了不少符纸，克制阴魂的符咒他也早已烂熟于心，之所以没有画写符咒来对付蛇精的魂魄，乃是因为混元神功可以发出纯阳和纯阴灵气，而纯阳灵气乃是阴魂鬼魅的克星，有简单的方法和便捷的手段，便没有必要费时费力的画写符咒。

    大头亦有灵符护身，按理说对付几条巨蛇应该并不吃力，但他却迟迟未能诛杀建功，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阴阳轮虽然无坚不摧，但刃口较窄，巨蛇身形太过庞大，阴阳轮只能将其划伤却无法将其斩断，再有便是己方众人得到灵符的时间还是太短，大头尚未适应灵符的存在，临阵对敌之时还是会下意识的进行闪躲，如此一来免不得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眼见长生不但能杀掉老妪的本体，还能杀掉它的魂魄，近处的蛇精惧意大增，士气大减。

    “哎，我能干点儿啥？”巴图鲁自远处叫嚷。

    “看好马匹，不要过来。”长生高喊的同时疾冲而上，将一条正在挺身昂头喷吐毒雾的巨蛇蛇尾斩断，由于巨蛇长达两丈有余，断去蛇尾之后仍有将近两丈，长生便回刀再斩，再斩再回，接连数刀将那巨蛇砍为数段。

    此时长生杀掉的第二条巨蛇也已经灵魂出窍，但有了前车之鉴，唯恐步老妪后尘，离体的人形魂魄亦不敢上前攻击，而是快速往西北方向飘去。

    长生当年自太平客栈得到了一串极为罕见的血灵珠，事后他将血灵珠拆为几条流珠送给了大头等人，佩戴血灵珠可以看到魂魄，眼见巨蛇的魂魄快速飘走，大头急忙高声提醒，“王爷，那个鬼要跑。”

    虽然听到了大头的呼喊，长生却并未前去阻拦，而是闪身前去攻击其他巨蛇，己方众人的目标是这些蛇精的内丹，而不是将它们赶尽杀绝，形神俱灭。

    想到蛇精内丹，长生瞬间明白这些蛇精为何会有魂魄，单狐山的这些巨蛇很可能是洪荒时期兽族和人族的混血后裔，它们体内拥有人族血统，这也是它们的内丹为何可以直接服用，并能够提升灵气修为的原因。

    若是寻常的江湖中人，便是紫气高手遇到这群蛇精也很难全身而退，奈何它们运气不济，遇到的是长生等人，不但有灵符护体还有神兵在手，不消片刻工夫剩下的几条巨蛇亦被斩杀殆尽。

    面对巨蛇逃逸的魂魄，长生并未出手阻拦，而是还刀归鞘，任凭它们离去。

    眼见北面山中的战斗仍在继续，大头便施出仙人跳，蹦跳着过去帮忙，而长生则留在原地，并未前去。

    释玄明能够降妖除魔，有释玄明在，即便是巨蛇魂魄也伤不到杨开和余一，这是长生未曾前去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需要尽快确定这些死去的巨蛇体内有无内丹。

    长生虽然不怕血，却不愿干那开膛破肚之事，眼见巴图鲁一直在远处翘首张望，便招手将巴图鲁喊了过来，“大师兄，你经常宰杀牛羊，这事只能由你代劳了。”

    “好嘞，交给我。”巴图鲁兴奋的撸起了袖子。

    长生在先前的打斗中溅了一身蛇血，衣服多有腐蚀，眼见北面的战况毫无悬念，便想要往河边稍加清洗。

    见长生要走，巴图鲁急忙喊道，“哎哎，把你的刀给我，我的小刀划不开蛇皮。”

    长生留下龙威，飞掠向东。

    虽然巴图鲁携带了玄蛇内丹，长生还是不太放心他沾染蛇血，便没有在河边多做滞留，简单清洗之后立刻疾掠而回。

    “抠了仨了，还有四个，别着急哈。”巴图鲁手指陶罐。

    长生移步上前，拿起陶罐定睛细看，“大师兄，你挖错了，我们要的是内丹，不是蛇胆。”

    “哦？内丹在哪儿？”巴图鲁瞠目。

    “应该在蛇头里。”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急忙拎刀劈开一个蛇头，一通翻找，果然发现了一枚鸽卵大小的紫色内丹，“是不是这个？”

    “应该是…...”
------------

大家早点休息

    在外面出差，转机加飞机延误，刚到酒店，大家早睡，更新后补
------------

第八百一十一章 天材地宝

    听得长生言语，巴图鲁随即拿过陶罐将里面的几枚蛇胆倒了出来，转而又将那枚紫气内丹投入其中，“先用这个盛着，等北面那些弄完一起拿到河边洗洗。”

    知道了内丹所在的具体位置，剖挖便快了许多，片刻过后巴图鲁直身站起，摇晃着手里的陶罐，“这几个完事儿了，我去北面。”

    “我也去。”长生说道。

    “臭烘烘的你去干啥，在这儿等着吧。”巴图鲁转身先行。

    眼见北面山脚已然归于寂静，长生便没有坚持与巴图鲁同去，不过这周围的气味也很是难闻，他便往南走了几十丈，回到己方坐骑所在区域。

    黑公子和几匹汗血宝马常年跟随众人征战沙场，早已处乱不惊，先前出现的巨蛇和激烈的打斗并没有惊到它们，此时正在甩着尾巴悠闲吃草。

    长生转头四顾，确定火麒麟和白姑娘也在附近这才安心，他之所以没有与巴图鲁同去，亦是担心先前逃走的那些怪蛇魂魄会去而复返，伤害己方坐骑。

    长生寻了块平坦青石倚坐等待，与此同时再度凝神感知其他灵符所在位置，自狱法山时他曾做过同样的事情，那时候李焕宸尚在南海之滨，此时其所在位置更加偏南，貌似已经渡海进入琼州一带。

    而龙颢天仍然滞留昆仑山，自昨夜至今几乎没有移动过，不过原本与其待在一起的公孙承威则离开了昆仑山，由于其他灵符的主人都在四处移动，便无法精准分辨哪个灵符是哪个人，故此公孙承威现在何处也就不得而知。

    眼下得到灵符的众人都在马不停蹄的搜寻灵物，强大自身，在这种只争朝夕的情况下，龙颢天这样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是不会自昆仑山无故滞留的，除非其所在位置有着一件极为珍贵的宝贝。

    不过龙颢天此时所在区域在大荒异闻录上并无相关记载，也不是天干龙脉所在，故此便无从确定龙颢天执意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不过有一点能够确定，那就是此物必然极难获得，便是身拥金符且手下众多的龙颢天一时之间也束手无策，先行离开的公孙承威极有可能是出山寻找帮手去了。

    长生每次感知都会确定有无灵符靠近洛阳，于阗，长安三地，因为这是张墨，倪晨伊和皇上所在区域，感知到长安时不由得眉头大皱，倒不是有灵符靠近了长安，而是有一枚铜符离开了长安，身为御林统领，柳天林不可能轻易离开长安，故此离开长安的那枚灵符只能是慕容峰，这家伙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好好在教坊待着，又跑出去找死去了。

    没过多久己方众人便同行回返，带回了半罐已经清洗干净的巨蛇内丹。

    “在河边的时候我数过了，一共三十二枚，”大头脸上的水渍还没干，“长人头的还跑了不少，我们也懒得追。”

    “它们怎么会有人类才有的魂魄？”释玄明多有疑惑。

    “哎呀，可让你烦死了，你就别唠叨了，”大头不耐摆手，“别说它们不是人，就算是，也是阴险的坏人，杀了一点儿也不冤枉。”

    释玄明解释道，“你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什么时候优柔寡断过，这些怪蛇确有取死之道，我只是想不通它们为什么会有魂魄，要知道异类是没有魂魄的，只有人类才有。”

    释玄明的问题大头自然解答不了，只能由长生接手，“这些人面怪蛇极有可能是洪荒时期兽族和人族的混血后裔，它们既有蛇类的形体和超长的寿命，又有人类的血脉和七窍魂魄。”

    听得长生解释，己方众人恍然大悟，杨开点头说道，“寻常异类的内丹我们是无法服用的，这人面蛇之所以是个例外，原来是因为它们体内有人类的血脉。”

    大头手指陶罐，“照你这么说，这些内丹应该真管用。”

    长生拿起陶罐定睛细看，这些内丹大小相同，都是鸽卵大小，不过颜色有所差别，以淡紫居多，紫色较少，深紫只有一枚，无疑是那化身老妪的蛇精所有。

    由于己方众人都有灵符护身，也不虞误服中毒，故此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便取出一枚淡紫内丹递给了余一，“余一，你来试。”

    释玄明闻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余一点头过后接过内丹纳入口中，内丹不算大，但也不很小，见其吞咽困难，大头本想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闪念过后又改变了主意，探手扯下释玄明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待得余一吞下内丹，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直待余一说出‘确有灵气快速释出’，众人方才放下心来。

    片刻过后，余一再度开口，“内丹所含灵气与我们的灵气很是相似，其中还蕴含了些许本命真元。”

    听得余一言语，众人心里越发有底，要知道灵气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寻常使用的灵气，这种灵气虽然可以内强自身，外放攻敌，却无法提升自身的灵气修为，众人临阵对敌时使用的灵气和杨开利用周天神功转移的灵气都属于这一种。还有一种灵气是可以提升自身修为的，需要通过练气吐纳，强大本命真元才能获得。

    “得多久才能消化完？”大头好奇询问。

    “消溶很快，只这片刻便所剩无几。”余一回答。

    “能晋身居山不？”大头追问。

    余一摇头，“不能。”

    “差多少？”大头又问。

    余一没有立刻答话，待得腹中内丹尽数消溶方才开口说道，“我大洞晋居山本已十得其五，而今十得其八。”

    听得余一言语，己方众人大喜过望，长生随即又递了一枚淡紫内丹过去。

    余一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再度服下，“一如既往，效力并未减弱，若是晋身居山，恐会引发雷劫，我得往远处去。”

    “你去个屁呀，有王爷在，就算有雷也打不着你，”大头兴奋搓手，“真好，今天又没白忙活。”

    大头话音刚落，余一便伸出右手，察看气色，“来不及了，已然晋身居山。”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看天，只见上空果然骤现雷云。

    见此情形，长生随即看向释玄明和大头，“一个牛是看，三个牛也是看，一起来吧，你们分别差多少？”

    “十得其八。”释玄明说道。

    “十得其二。”大头讪笑。

    长生随即递给释玄明一枚淡紫内丹，转而又递给大头一枚紫气内丹外加一枚淡紫内丹，“两枚加在一起应该够了。”

    巴图鲁心思简单，眼见怪蛇内丹真能提升灵气修为，急忙伸手讨要，“老五，我也要…...”
------------

第八百一十二章 失之东隅

    便是巴图鲁不开口，长生也不会对他吝啬，只不过他没打算立刻给，只因眼下大头三人都要晋身紫气，他不确定三人同时渡劫入紫会招来怎样的雷劫，巴图鲁在这时候索要内丹，无疑有跟风添乱之嫌。

    巴图鲁虽然糊涂浑噩，天赋也差，但他心无旁骛，练气也极为勤勉，此时已是淡蓝洞玄修为，身为紫气高手，长生自然知道由淡蓝洞玄晋升居山淡紫需要多少灵气，而余一也亲身尝试过，一枚淡紫内丹可补淡紫居山三成灵气，以巴图鲁的情况，想要晋身居山只需一枚紫色内丹外加两枚淡紫内丹就够了。

    想到此处，长生急忙将手伸进陶罐，不过紧要关头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取出三枚淡紫内丹递给了巴图鲁，“大师兄，给你仨。”

    眼见长生给了自己这么多，巴图鲁自忖出力不多，也担心大头等人心中不快，便接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要这么多，给我一个就行。”

    长生不由分说，将三枚淡紫内丹尽数塞到了巴图鲁手里，巴图鲁心中忐忑，急忙偷瞄大头等人，此时大头和余一释玄明都在抬头看天，只有杨开在看着他。

    杨开何其聪明，见状立刻猜到其心中所想，随即出言说道，“大爷千万不要见外，王爷曾经多次跟我们说过，师兄弟几人，他与您的私交最好，此等神奇灵物可不常有，快服下吧。”

    听得杨开言语，巴图鲁好生感动，但他拙于言词，也不知道该和长生说些什么，短暂的愣神过后将那三枚淡紫内丹一口吞下。

    在巴图鲁吞服内丹的同时，杨开转头看向长生，他也是居山修为，同样知道以巴图鲁的情况，三枚淡紫内丹并不足以支撑其直晋紫气。

    见杨开看向自己，长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并不是计算有误，而是故意为之，他之所以不想让巴图鲁晋身紫气原因也很简单，巴图鲁脑子浑噩，心思简单，就算身拥太玄修为，也耐不住有心之人的暗算加害，一旦晋身紫气，敌人和对手就会将其视为威胁，还不如让其停留在深蓝大洞，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己方众人彼此之间多有默契，杨开自然也不例外，见长生点头，便知道他是故意为之，自然不会再多嘴提醒。

    在雷云自高空凝聚的同时，释玄明亦晋身居山，练气之人晋身紫气等同异类渡劫，天地必有感知，察觉到又有紫气高手出现，空中随即出现了第二朵雷云。

    两朵雷云重叠累加，不但覆盖的面积更大，其中蕴含的雷霆威势也更加强烈，电闪雷鸣，声势骇人。

    人面怪蛇的内丹入腹即化，擢升灵气迅猛快速，不等第一朵雷云聚势完成，大头亦晋身淡紫居山，天上也不出意外的出现了第三朵雷云。

    异类多有灵性，察觉到危险来临，不远处的火麒麟和汗血宝马便本能的远离了这片区域，黑公子倒是没跑，却也是急刨前蹄，连打响嚏。

    “哎呀，咱们的坐骑跑了。”巴图鲁多有紧张。

    长生发声撵走了黑公子，转而冲巴图鲁说道，“没事的，它们不会跑远。”

    眼见天上雷云浓厚，电光闪动，大头多有紧张，“王爷，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儿啊，别人晋身紫气也是这种天要塌了的架势吗？”

    长生当日晋身紫气并未诱发天雷，但早年独居山村不时有异类借他气数躲避天雷，故此他对渡劫天雷并不陌生，“的确不对劲儿，这次出现的天雷貌似比之前那些威力更大，也更加凶险。”

    “这地方本来就是个蛇窝，”大头说道，“我们三个在这儿一块儿渡劫，天庭不会把我们当成啥妖怪了吧？”

    长生没有回答，而是沉声说道，“彼此牵手，杨开，催动周天神功，连通气息。”

    听得长生言语，己方众人急忙彼此牵手，但不等杨开握住长生的手，天上的雷云竟然诡异的消散了，相较于先前的快速凝聚，此番的消散显得更加突然，几乎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事发突然，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是咋回事儿？”大头疑惑看天。

    “会不会是发现咱们都有灵符在身，即便降下天雷也伤我们不得？”余一猜测。

    “有这种可能。”长生点头。

    “哎呀，我连升两级！”巴图鲁兴奋大喊。

    大头等人此前与巴图鲁接触不多，对他并不十分了解，而今听他兴奋呼喊，这才知道他的心思远比众人想象的还要简单，不但没有因为未能晋身紫气而懊恼，反倒为连升两级而狂喜。

    “我去拿神棍。”巴图鲁欢喜起身，大步向南。

    “大爷，你拿棍子干啥？”大头随口问道。

    “神棍能变色，我是啥修为它就是啥颜色，”巴图鲁说道，“我现在是大洞修为，现在使棍子，它应该是深蓝色的才对。”

    待巴图鲁走远，长生转头看向余一，“经络气穴可有损伤？”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立刻猜到长生要做什么，急忙摆手说道，“多谢王爷，居山淡紫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

    “能将我们所有人马瞬间送到琼州才叫够用，”长生言罢，再度拿出一枚淡紫内丹递了过去，“确定一下晋身洞渊需要几枚？”

    眼见长生心意已决，余一只能接过内丹吞服感知，由于居山和洞渊有天壤之别，自淡紫居山晋身紫气洞渊三枚内丹便远远不够，待得内丹消溶殆尽，余一得出了结论，“尚需九枚。”

    长生也不接话，直接自陶罐里找出九枚淡紫内丹递了过去，释玄明见状亦摘下腰间水囊递给了大头。

    大头知道释玄明想做什么，却故意装糊涂，“你喝吧，我不渴。”

    见大头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释玄明只能冲大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水囊递给余一。

    “你直接给她不行啊，非要冲我挤眉弄眼，”大头鄙夷撇嘴，“关心人家就直说，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

    大头此言一说，释玄明瞬时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余一见状，立刻大方的自释玄明手中接过水囊，化解了他的紧张和尴尬。

    在余一喝水送服内丹的同时，长生将陶罐里剩下的内丹全部倒了出来，细数之下发现还剩下十四枚内丹，其中深紫内丹一枚，紫色内丹五枚，淡紫内丹八枚。

    见长生数过剩下的内丹之后皱眉思虑，余一立刻猜到他心中所想，“王爷，内丹得来不易，以后还有大用处，万不能全部用在我身上，紫气洞渊足够用了。”

    长生感觉余一所说确有道理，便取下腰囊将陶罐里剩下的内丹装了起来。

    大头见状出言说道，“王爷，您别光想着我们，您也吃上几颗，晋了洞渊再说。”

    “不用管我，我自有分寸。”长生随口说道。

    见长生态度坚决，大头知道再劝也没用，随即伸出短小的手指，催动灵气观察气色，“嘿嘿，这次真是发了大财了，五个身拥灵符的紫气高手，到哪儿都能横着走。”

    “不要高兴的太早，别忘了其他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长生大泼冷水，“天知道他们都会找到什么神奇的灵物。”

    不等大头接话，远处便传来了巴图鲁的惊呼，“糟了。”

    见巴图鲁言语之中多有惊慌，大头随即起身高喊，“咋了？”

    “装草鞋的那个箱子不见了…...”
------------

第八百一十三章 气息外泄

    听得巴图鲁呼喊，己方众人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那铜箱里装的是众人自单狐山寻来的上古神物逐日靴，这件神物得来着实不易，若不是众人都有灵符护身，面对已经化身旱魃且身拥地仙修为的鹿茩，众人恐怕都要死在单狐山的山洞里。

    大头错愕瞠目，“不会吧，那玩意儿咱还没弄明白有啥用呢，咋就没了？”

    长生循声向南，朝着巴图鲁和火麒麟所在位置走了过去，“不用惊慌，先前你们剖挖内丹时那口箱子还在，想必是掉落在了附近的什么地方。”

    巴图鲁紧张回应，“好像不是掉了，是被人偷走了。”

    “为什么这么说？”长生问道。

    巴图鲁说道，“我是用皮绳儿捆的，打的还是死结，现在连皮绳儿都没了，肯定是被谁解开了。”

    众人原本还在行走的同时四顾寻找，听巴图鲁这般说，便快步疾行，来到火麒麟所在的山腰密林。

    “箱子原来就捆在这儿。”巴图鲁手指牛背。

    见巴图鲁吓的满头大汗，长生急忙和声宽慰，“没事的大师兄，刚才我还看到了，想必丢不了。”

    杨开接口说道，“此前咱们的坐骑一直有人看护，只在雷劫出现之后坐骑受惊跑开，才短暂的脱离了我们的视线。”

    “大爷，除了那口箱子，还丢了啥？”大头问道。

    “别的东西都在，就箱子没了。”巴图鲁回答。

    大头推敲分析，“眨眼的工夫就把东西偷走了，还不偷别的，说明这个人一直潜伏在附近，而且就是冲着箱子来的。”

    “哎呀，你这个夯货，人家来偷东西你也不知道吭一声。”巴图鲁冲着牛屁股就是一巴掌。

    火麒麟突然挨打，疑惑回头，两只清澈的牛眼里满是不解和无辜。

    见巴图鲁还想再打，长生急忙抬手制止了他，火麒麟本来就不聪明，不然当年也不会被自己轻而易举的从海岛上牵走了。

    余一擅长追踪，自附近一番寻找，很快找到了蛛丝马迹，“人类的足迹，往西去了，步行，步幅不大。”

    “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哪，难不成是那群蛇精有漏网之鱼？”大头说道。

    释玄明研习的伏魔手记里有明辨真伪的法眼神通，听得余一言语，立刻念咒起印，远眺寻找，“大头说的没错，真是人面蛇精，在西面十里外的山坳里，此时还在快速向西移动。”

    释玄明话音未落，大头和余一便疾掠冲出，由于刚刚晋身紫气，尚未熟悉凌空飞渡，速度虽快，身形却不稳。

    释玄明随后也追了出去，巴图鲁也想去，却被一旁的杨开伸手拉住，“大爷留步，他们三人足够了。”

    “箱子应该就是它偷的，这附近也没别人，对吧？”巴图鲁依旧紧张。

    “对，”杨开微笑点头，“别担心，他们肯定能将箱子带回来。”

    安抚过巴图鲁，杨开收起笑容转头看向长生，“王爷，您怎么看？”

    长生说道，“根据时间推断，这条巨蛇并不是战后逃到这里的，而是咱们动手之前已经偷偷绕到咱们背后了。”

    “我也这么认为，”杨开说道，“不过倘若真是这样，就表示它们来给我们送酒食之前就已经知道咱们随身带有逐日靴，之所以在酒水和食物里下毒也并不是认为我们可能对它们构成威胁而先下手为强，而是为了得到箱子里的逐日靴。”

    待长生点头，杨开再度说道，“但是在此之前它们并没有近距离的接触我们，如何知道逐日靴在咱们手里？”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存放逐日靴的铜箱外面原本还堆放了大量铁粉，铁器可以阻隔阴阳，飞廉当年之所以这么做，无疑是为了防止逐日靴的气息外露，进而被他人感知察觉。而今我们不但将铜箱自铁粉里取了出来，还将铜箱戳出了许多孔洞，这群人面蛇很可能是察觉到了逐日靴的气息，因此知道它落到了咱们手里。”

    “但是咱们并没有察觉到逐日靴有什么异样的气息。”杨开说道。

    “可能是因为咱们没有兽族血脉。”长生说道。

    “有道理，”杨开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事，“它们既然想要偷走逐日靴，很可能知道如何控御此物，得留活口才行。”

    杨开言罢，不等长生接话便踏地借力，疾掠西去，与此同时高喊发声，“大头，抓活的。”

    “你说啥？”远处传来了大头的声音。

    “留活口！”杨开再度抬高了声调。

    “啊？你咋不早说。”大头回应。

    听得大头言语，杨开知道自己去晚了，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飞掠赶去。

    就在长生思虑要不要赶过去之时，余一突然现身，手里拿着那口遗失的铜箱。

    眼见铜箱失而复得，巴图鲁如释重负，急忙上前接过箱子仔细检查，上下打量。

    “杀了？”长生问道。

    余一点头，“担心它穿上逐日靴逃离此处，我们便没敢留手，不过杀掉它之后才发现它并没有打开箱子，由于多有疑点，释玄明便拘拿了它的魂魄，眼下正在审讯逼问。”

    长生先前之所以犹豫要不要赶过去，也是想到可以利用法术审问那怪蛇的魂魄，而释玄明亦有拘魂锁魄的神通，有释玄明和杨开在，他便没了亲自动手的必要。

    “还好，草鞋还在，”巴图鲁咧嘴上前，将烫手的山芋物归原主，“以后还是你自己拿着吧，我可不给你带了。”

    见此情形，长生只能招来黑公子，将铜箱捆在了马鞍上。

    见余一要往东面树林去，巴图鲁急忙问道，“小尼姑，你要去干啥，黑灯瞎火的你可别乱跑。”

    余一闻声回头，“不碍事的，我去去就回。”

    长生知道余一要去解手，不等巴图鲁再说什么，便出言打断了他，“大师兄，收拾一下，天快亮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片刻过后，大头等人同行回返，大头和释玄明面带喜色，而杨开则显得忧心忡忡。

    “王爷，终于知道逐日靴怎么用了，”大头多有兴奋，“据那蛇精所说，成都载天的山顶上有个水潭，用那里的水把鞋子打湿就能穿上了，只要穿上一次，逐日靴就会认主，以后想穿就穿，想脱就脱，它也不会再乱跑了。”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成都载天乃是夸父一族当年居住的地方，编织草鞋的奇异植物很可能就产自那里，由此可见蛇精所说应该不是信口雌黄。

    释玄明接口说道，“穿上逐日靴可疾行如风，逐日追星，上山下海，如履平地，只是此物为土生水长，不能离地升空。”

    巴图鲁尝到了甜头，见二人空手而回便凑了上来，“你们不是把它杀了吗，内丹呢？”

    大头说道，“人家都老实交代了，哪好意思再挖人家的内丹。”

    “它都死了，留着内丹还有啥用？”巴图鲁说道。

    释玄明说道，“它的魂魄可以附身同类，只要吞服内丹，便能重得修为。”

    众人说话之际，余一自东面林中回返，手里拎着一头不大的死猪，这头猪仔众人都见过，正是蛇精先前送来而被释玄明放生的那头。

    余一解手之时发现了死猪便顺手将其带了回来，自然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告知众人这只猪仔先前也被蛇精下了毒。

    此时东方已经放亮，此间事了，众人便招来马匹，准备启程。

    见杨开一直忧心忡忡，长生便移步上前，“在想什么？”

    杨开沉声说道，“先前我们猜测的没错，它们的确感知到了逐日靴的气息，不止是它们，所有幸存至今的兽族后裔都会有所感知。”

    “你在担心逐日靴会为我们招致麻烦？”长生问道。

    杨开摇头，“那倒不会，只要重新认主，逐日靴发出的寻主气息就会随之消失。”

    “那你在担心什么？”长生又问。

    杨开抬头看了长生一眼，转而沉声说道，“眼下不止咱们在搜寻灵物，其他人也在四处搜罗，我在担心咱们这么搞，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

第八百一十四章 成都载天

    杨开言罢，长生缓缓点头，“我也有这种担心，神仙之间积怨已深，虽然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却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似我们这般频繁的跨越雷池，擅闯禁地，很可能在不经意间惹出祸事，进而牵连天界地府，最终引发三界混战。”

    见长生认可自己的看法，杨开放心不少，“是啊，眼下的局势对我们并不是非常有利，倘若再牵扯到神族或是兽族，情况将变的更加复杂。”

    此时大头和巴图鲁已经驱乘白姑娘和火麒麟升空，释玄明和余一也已经翻身上马，见众人都在看着自己，长生手指西北，“西北方向，五百里外。”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随即驱乘白姑娘先飞引路，地上众人抖缰策马，跟随在后。

    启程之后，长生与杨开并驾齐驱，语接上文，“你的担忧绝不是杞人忧天，但眼下拥有不死之身的不止咱们几个，龙颢天和李焕宸等人也有灵符在身，即便咱们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他们也会四处搜寻灵物，强大自身，他们若是闯出祸来，也势必会连累我们。”

    待杨开点头，长生再度说道，“眼下我们都在搜寻灵物，谁也不知道对方都能寻到什么，倘若咱们克己复礼，安守本分，等到他们寻到神异的灵物或是似逐日靴这等厉害的法器，咱们就只能被动挨打，任人宰割。”

    “确是如此，就算咱们不惹是生非，他们也不会安分守己，”杨开点头说道，“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由于众人是往西北方向去，途中便能看到左侧的山谷，一条两丈多长的巨蛇正在山谷中吞噬一条已经死去的同类。

    这条巨蛇已被死去巨蛇的魂魄附身，吞噬自己的尸体只为重获内丹，恢复修为，眼见长生等人疾行靠近，瞬时吓的亡魂大冒，只当众人出尔反尔，要来剖取内丹，好在众人只是自其不远处疾驰而过，并没有与它为难。

    待得离开单狐山，前方是一片难得的平坦区域，众人驱乘坐骑全力加速，风驰电掣，疾行西北。

    五百里不算近，但也不算远，众人拂晓动身，巳时不到便赶到了地头儿，这是一座位于平坦草原上的巨大孤山，方圆当有数十里，悬崖峭壁，拔地而起，山势险峻，高耸入云。

    山下的平原地带零星生长着一些高大的榆树，众人自山南寻了一棵大树，自树下下马歇脚。

    由于先前途经之地多有荆棘和葎草，免不得划伤马腿，余一便在途中寻了些止血生肌的三七和白芨，趁众人歇息之时为几匹汗血宝马敷药疗伤。

    “王爷，这是啥山？”大头手搭凉棚，仰望云端。

    “成都载天。”长生随口回答。

    “哦，原来这就是夸父的老家啊。”大头恍然大悟。

    “对，”长生点头，“正所谓夜长梦多，逐日靴一日不认主，兽族和拥有兽族血脉的混血后裔就能感知到它的气息，咱们一直将其带在身边，迟早会生出变数。”

    杨开接口说道，“王爷，大爷前日所说不无道理，咱们得罪人太多，免不得有宵小冲您的亲友下手，倪大小姐不是武林中人，逐日靴对她最为有用。”

    杨开言罢，大头等人立刻出言附和，虽然长生此前并未提及要将逐日靴送给谁，但众人都能猜到他的想法，不过众人一致赞同将逐日靴送给倪晨伊也并不是为了迎合长生，而是长生身边的人属倪晨伊修为最差，此外这些年中倪晨伊对众人的帮助也很大，众人所用的兵器乃至胯下马匹都得自倪家。

    不等长生开口，大头便冲不远处正在给马腿敷药的余一喊道，，“哎，余一，你能把倪小姐接过来不？”

    余一闻声回头，略做斟酌之后开口说道，“咱们眼下在极北，于阗位于西北，两地相距当在四千里左右，这般距离，以我目前的灵气修为能将咱们所有人和坐骑送过去。”

    听得余一言语，众人尽皆点头，余一之所以说的如此详细，乃是为了让众人对其正眼法藏此时的传送能力有个大致的了解，自然不是真的要将众人送到于阗去。

    长生起身走向余一，命其忙完之后去一趟于阗，将倪晨伊带过来。

    众人相距不远，知道余一稍后要走，大头急忙高声说道，“咱们的干粮都吃完了，记得带点儿干粮回来，对了，西域的葡萄酒好喝，真汉子很喜欢，也带几坛回来。”

    释玄明自然知道大头在故意揶揄自己，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吵不过大头，只能装聋。

    长生解下腰间水囊，倒水为余一洗过手，转而带着她走向远处。

    众人只当长生要让余一捎话给倪晨伊，甚至余一本人也这样认为，殊不知长生说的却是，“你见到倪晨伊之后让她帮我找个人。”

    余一多有不解，“稍后我将倪小姐接来，您亲口与她说岂不更好？”

    “此事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长生低声说道，“让倪晨伊得了逐日靴之后抽空去一趟雍州青云山，杨开早年和神志不清的师父相依为命…...”

    不等长生说完，余一便猜到了他的用意，“您是想请倪小姐代为寻找杨开的意中人？”

    “对，”长生点头，“杨开在仙宫论道时曾说过自己有意中人，此女心地善良，乐善好施，曾经多次帮助过他们师徒二人，古衍早年行事乖张，恃才傲物，落难之后肯帮助他们的人不会很多，此女很可能是青云山附近人氏，倪晨伊聪慧非常，必能寻到此人。”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感动非常，“王爷劳心社稷，肩负千钧，怎能让您再为我们……”

    “这是我应该做的，”长生打断了余一的话，“你跟倪晨伊说，如果此女已经许配人家，就送些钱财给她，让她安生过活。如果此人尚未婚配，便将其接到西域妥善照顾，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眼下都是累卵之地，相较之下还是西域安全一些。”

    待余一点头，长生取出贴身收藏的御赐金牌，“这面如朕亲临的金牌你带给她，必要时可能用得上，切记行事隐秘，越快越好，此前杨开在仙宫谈及此事之时有不少人在场，最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余一收起金牌，郑重点头。

    待余一作法离开，长生这才回返树下。

    此时早已立秋，便是正午时分，山风之中亦多有凉意，长生坐在树下仰望北面的成都载天，这座山峰虽然多有树木，但山势极为陡峭，临近山顶的那片区域尽数笼罩在云雾之中。

    “王爷，近段时间公孙承威多次往返昆仑山，而且每次入山都停留在同一位置。”杨开说道。

    “不止是他，龙颢天也在那儿。”长生随口说道。

    长生言罢，杨开没有再说话，他是担心长生有所疏忽才会出言提醒，既然长生一直在密切关注龙颢天等人的动向，就说明他心里有数。

    大头就坐在二人旁边，自然听到了二人的谈话，“王爷，龙颢天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这家伙在昆仑山折腾这么久，说明那里肯定有啥好东西。”

    “你想干什么？”长生笑问。

    “我不想干啥，”大头也笑，“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人家先找到的，咱们也不能真的过去跟他们抢，不过可以过去瞅上一眼，让他们知道咱们能抢却没抢，趁机卖个人情给他们。”

    “也好，龙颢天答应的粮食还没给咱们，待得此间事了，你可以去一趟……”
------------

第八百一十五章 各人行踪

    长生之所以同意大头的提议，倒不是为了催促龙颢天当日自仙宫里许诺的粮草，也不是为了卖什么人情给龙颢天，而是他也很想知道龙颢天到底在昆仑山做什么，究竟是怎样的宝物或灵物，值得龙颢天等人自昆仑山滞留这么长时间。

    “王爷，龙颢天在昆仑山，那个娘们儿在哪儿？”大头随口问道。

    长生知道大头口中的娘们儿指的是身拥金符的李焕宸，“经琼州去了南海，此时正在南海四处游走，其移动的速度很快，应该不是乘坐船只。”

    “上次也没见她有飞禽坐骑呀，”大头说道，“从西域还是屁颠儿屁颠儿跑回来的。”

    长生没有接话，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得到灵符的这些人等同拥有了不死之身，原本不敢去的地方而今敢去了，原本不敢做的事情而今也敢做了，己方众人出行不过数日便多有收获，龙颢天和李焕宸等人比己方众人动手更早，必然也会有所收获。

    “王爷，您应该知道吧，采花贼没老实待在京城，又跑了。”大头提醒。

    长生点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随他去吧。”

    “我倒不怕他被人杀了，我就是觉得那一百万两赔的冤，咱就那点儿体己钱了，”大头说到此处看向杨开，“哎，杨开，那些银符眼下都在干啥？”

    杨开说道，“公输玄明回到扬州之后很少出行，只在前段时间去了趟东海之滨……”

    大头皱眉挠头，“公输玄明？哦，我想起了，会布阵的那个老头儿，这个算是自己人，你接着说。”

    “范景明一直留在长安保护皇上，”杨开说道，“云真子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东北密林四处移动，期间还去了一趟新罗。”

    “这老东西别看是个道士，跟咱可不是一路人，”大头撇嘴说道，“搞的鼻孔朝天，牛逼哄哄，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咱们这些为朝廷效力的人，操，也没见他为老百姓干点啥事儿，就知道关起门自己过好日子。”

    “是啊，”释玄明点头附和，“他本来就对我们多有成见，此前咱们庇护慕容峰更是令他极为不满，而今算是彻底与我们反目成仇了。”

    “那一百万两真不该给他，”大头咂舌叹气，“我都怀疑这老东西上次是不是故意给慕容峰下了个套儿，为的就是杀了慕容峰，霸占他的灵符。”

    “难说。”释玄明接话。

    “哎，咱的一百万两这会儿也应该送到了，你说他不会真的收下了吧。”大头始终惦记着那些银两。

    “那谁知道。”释玄明摇头。

    眼见二人偏离正题，长生便打断了二人，“杨开，你接着说。”

    “那个名为巴巴达姆的胡人一直在向西移动，眼下离于阗已有万里之遥，”杨开说道，“西行之时他走的多为直线，偶尔略有偏移，想必是为了避开途中的障碍，我感觉此人之所以一路向西，为的就是远离是非，以免遭到他人的暗算。”

    “你别说，大胡子这招儿虽然很笨，却也好使，”大头点头，“他自己孤零零的躲在万里之外，谁要是往西走，肯定就是要杀他，他见势不好，也能提前跑。”

    释玄明出言说道，“他这招儿只对银符和铜符管用，如果是金符想杀他，他必死无疑。”

    “咋啦就必死无疑，你别忘了，金符一共就仨，”大头说道，“不管谁想过去杀大胡子，另外两个都能知道，谁不怕另外两个坐大，就算不去阻止，也肯定会想办法拖后腿儿。”

    “这倒是。”释玄明点头。

    见二人停止交谈，杨开继续说道，“得到灵符之后天竺番僧先是回国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开始四处移动，眼下正位于吐蕃东南，剑南道西南那片区域，那里应该是南诏国的疆域。”

    听得杨开言语，己方众人尽皆点头，南诏国是大唐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国，疆域面积甚至还没有大唐的淮南道大。

    见杨开倚靠大树，看向别处，大头催促道，“还有铜符呢，接着说。”

    “铜符你们也能感知的到呀。”杨开随口说道。

    大头笑道，“我知道那些铜符现在在哪儿，但我搞混了，分不清谁是谁了，再说这段时间他们去了哪儿我也没记，”

    杨开说道，“宗平子一直在关内道的灵州，这几日方才开始出门远行，足迹遍布关内道，河南道和河东道。”

    “这个老道士都一百二十岁了，还到处乱跑啥？”大头疑惑。

    长生接口说道，“他可能无心害人，但免不得担心别人害他，趁眼下大战未起，先寻些法宝护身保命也在情理之中。”

    长生言罢，杨开继续说道，“公孙承威一直跟随龙颢天，此前曾经出山过几次，午时之前刚刚回返昆仑山。王仕仁这段时间去了洛水和渭水，眼下正沿着大河向东移动，貌似也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还有个苗族的小娘们呢？”大头追问。

    “此人眼下正在岭南道，此前去过剑南道和黔中道，”杨开说道，“她涉足的区域大多是西南边陲的深山密林。”

    待杨开说完，大头打了个哈欠，“一个老实待着的也没有啊，都在到处乱跑。”

    “这也在情理之中，”长生说道，“有灵符护身，若不物尽其用，找寻灵物强大自身，岂不是暴殄天物，坐失良机。”

    “是啊，要不是咱有灵符护身，狱法山的那个旱魃咱就打不过，”大头随口说道，“也不知道他们都能找到啥好玩意儿。”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长生说道，“他们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潜在的对手是谁，故此他们所寻找的东西必然是有的放矢。”

    “说白了就是对付我们的呗。”大头说道。

    长生正色点头，“咱们真得抓紧时间，万一龙颢天和李焕宸寻到了足以对付我们的法宝或是法器，他们很可能会立刻找上门来，直接冲我们动手。”

    “想杀我们，哪有那么容易。”大头随口说道。

    见大头漫不经心，杨开沉声说道，“王爷的担忧不无道理，虽然眼下相安无事，但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决战随时可能开始，而且战事一旦开始，应该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你这么一说，我得成天提心吊胆，再没好日子过了。”大头叹气。

    “都一样，”长生笑道，“他们也知道咱们在寻找灵物，但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能找到什么，同样在提心吊胆。”

    见众人多有忧虑，长生出言宽慰道，“咱们也不用太过紧张，仙宫之前已经开启过五次了，此前得到过灵符的人也会四处搜罗，即便有上古遗存的宝物和法器，现在也所剩无几了，咱们之所以少有落空是因为之前自东海得到了这本古籍，故此才能做到有的放矢，他们可没咱们这么好的运气。”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忧虑大减，尽皆点头。

    长生又道，“就算有古籍在手，咱们也要做好白跑落空的准备，这九十几处地方，有两成不空就算是天大的运气了。”

    大头点头过后出言问道，“王爷，下一站是哪儿？”

    长生说道，“此处往北六百里就是冰天雪地了，越往北就越冷，在冰原上咱们还要走两千多里，有四个地方要去，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处是万仞山，相传那里曾是羽人居住的区域。”

    长生话音刚落，倪晨伊便拎着大包小包现身树下…...
------------

第八百一十六章 噬血认主

    见倪晨伊来到，众人急忙停止交谈起身相迎，倪晨伊此番不但带来了大量干粮肉脯，还贴心的为众人带来了御寒的衣物。

    将东西交给大头等人之后，倪晨伊笑着冲长生走了过来，“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好。”

    倪晨伊此前从未见过巴图鲁，长生便拉着她引见介绍，与大头等人不同，巴图鲁并不是长生的下属，而是他的大师兄，正所谓长兄如父，倪晨伊的见礼便甚是郑重，行的是躬身肃拜，“拜见大哥。”

    “哈哈，我见过你。”巴图鲁笑道。

    见倪晨伊面露疑惑，长生随口解释道，“前几日我们以虚空玄门传送犀角时，大师兄也在旁边。”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疑惑尽去，“经常听长生提起大哥，他总说大哥勇猛过人，有万夫不敌之勇。”

    人都喜欢听好话，巴图鲁也不例外，倪晨伊的恭维令他甚是开心，咧嘴笑道，“哈哈，你比他那个老婆会说话。”

    巴图鲁此言一出，原本融洽的气氛瞬时变的有些尴尬，巴图鲁闯了祸还不自知，指着放在树下的铜箱说道，“东西在那儿呢，你快过去瞅瞅。”

    此时余一也通过虚空玄门回返，带回了酒水和午饭，众人围坐树下，喝酒吃饭。

    有大头等人在，也不用长生开口，众人七嘴八舌的向倪晨伊讲说得到逐日靴的经过以及逐日靴的神异之处，倪晨伊对逐日靴也很感兴趣，并没有虚伪推辞，而是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大头冲倪晨伊说道，“据那蛇精交代，泡草鞋的水潭就在山顶上，这山太陡了，爬起来肯定很费事，你也别爬了，等吃完饭我用金雕送你上去。”

    “我的神牛飞的比你的鸟儿稳。”巴图鲁说道。

    杨开接口说道，“这成都载天乃是夸父一族世代居住之地，难得来一趟，还是搜寻一番较为妥当。”

    “也好，还是爬上去吧，边爬边找，可别漏掉啥好东西。”大头点头。

    由于众人不久之前刚刚自西域回返，这段时间于阗也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支援大唐的粮草依旧在不停的发运，而自大唐回返于阗的车队此时仍在路上。

    除了巴图鲁，其他人与倪晨伊都是老相识，说话也多有随意，闲聊之中提及之前送过去的犀角，倪晨伊只道那些犀角的确稀有罕见，价值也很高，不过物以稀为贵，同样的东西如果短时间内出现太多，价钱免不得会受到影响，故此那些犀角也不能立刻全部出手，需要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担心长生等人压力太大，倪晨伊便宽慰众人，只道倪家财力雄厚，即便是大量发运粮草，短时间内也支撑得住，众人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用太为倪家分神。

    午饭过后，众人开始登山，倪晨伊修为太差，安全起见，便由巴图鲁驱乘火麒麟负载升空，而大头则驱乘白姑娘伴飞保护，长生等人自山体四面凌空飞渡。

    山腰以下有不少杏树，山腰之上开始出现一些高大的树木，其中以高大的杉树和楸树居多，山中也有一些小型鸟兽，数量不是很多。

    夸父一族早已不复存在，经过数千年的风雨侵袭，当年的城郭房舍也早已风化殆尽，众人只在南麓发现了一处山洞，但里面除了几件破损的石器也并无其他器物，根据这些石斧和石刀的大小不难看出夸父一族的身形很是高大，应该与巴图鲁的身形相仿，并不是传说中那种身高几丈的巨人。

    继续上行，山势越发陡峭，悬崖峭壁之间有鹰隼筑巢，但那也只是普通鹰隼，翼展不过三尺，为了保护尚未离巢的雏鸟，两只成年的鹰隼唳叫着攻击靠近巢穴的释玄明，不过由于鹰隼个头太小，对释玄明也并不构成威胁。

    虽然尚未爬到山顶，众人已经知道山顶确有水潭，因为山顶有条不大的瀑布，由于高处山风很大，瀑布流水直接被山风卷吹飞散，自山腰以上形成氲氤云雾。

    一炷香之后，众人尽数登上了山顶，山顶不过两丈见方，正中的水潭便占据了一半，水潭周围长满了青苔，众人分散四周，勉强站立。

    古人云，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此处的景象便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陡峭高耸的山峰上竟有一处水量极为充沛的自涌泉眼，水质清澈，冰冷刺骨。

    “这地方应该有人来过，”大头说道，“啥玩意儿也没留下。”

    “有这种可能，成都载天可比狱法山和单狐山有名多了。”长生单手持拿，将铜箱整个儿浸泡水潭。

    由于铜箱上的孔洞既少且小，短时间内潭水无法完全灌满铜箱，故此入水之初铜箱里的逐日靴仍在剧烈冲撞，不过随着潭水的灌入，铜箱里的动静越来越小。

    就在长生暗道蛇精没有撒谎之际，一瞥之下突然发现水潭深处出现了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心中凛然，急忙缩手将铜箱自水里拎了出来。

    大头等人亦有所察觉，大头急切发声，“水里有东西！”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之时，伴随着一阵暗流涌动，潭争那双诡异的眼睛缓慢下潜消失。

    “什么东西？”释玄明疑惑皱眉。

    眼见危险消失，大头放松许多，“要不你跳下去看看？”

    巴图鲁不知道大头只是说笑，正色说道，“别下去，万一咬人咋办，这地方跟个大烟囱似的，咱们可以把烟囱砸个洞，把里面水放了。”

    “没必要节外生枝。”长生再度将铜箱浸入水潭。

    随着潭水的浸入，原本还在蠢蠢欲动的铜箱逐渐归于安静，由于山风太大，不便尝试，长生便将铜箱自水潭拎出，“走，下去。”

    下山永远比上山快，片刻过后众人回到了先前歇脚的树下，此时铜箱里的潭水尚未流完，仍在缓慢滴沥。

    确认逐日靴已经被潭水浸泡，长生便拔刀削开了铜箱，两只翠绿的草鞋随即映入众人眼帘。

    受到潭水浸泡的草鞋不但颜色更加翠绿，还仿佛有了生机一般，每一条编织草鞋的草茎都在蜿蜒颤动。

    担心触碰会被认主，长生便不敢过分靠近，“试试吧，应该不会出差错。”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立刻伸手去拿，不曾想刚刚触碰便急切缩手。

    长生就在近处，看的真切，编织逐日靴的草茎竟然会刺破皮肤，吸食血液。

    “吸血认主也在情理之中。”长生低声说道。

    长生言罢，倪晨伊再度伸手去拿，此番没有再被蜇刺，顺利拿起，“要不要脱下鞋子？”

    “应该不用，套在外面。”长生说道。

    “怎么不分左右？”倪晨伊又问。

    “古代的鞋子都不分左右，随便穿。”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倪晨伊随即将那只草鞋穿于左脚，转而再取另外一只，不曾想又被蜇刺。

    有了前车之鉴，倪晨伊此番便不再惊慌，重新拿起，穿戴右脚。

    “什么感觉？”长生有些紧张。

    “貌似没什么感觉。”倪晨伊答道。

    “跑起来试试。”长生说道。

    倪晨伊缓缓点头，转而深深呼吸，疾行迈步。

    伴随着疾风骤起，倪晨伊突然消失不见……
------------

第八百一十七章 玉清祖庭

    短暂的愕然之后，长生急切转头，却发现倪晨伊已在正东百丈之外，由于事发突然，倪晨伊免不得错愕发懵，亦不知道如何减速，依旧风驰电掣，疾行东去。

    虽然山下地势平坦，少有阻碍，但零星的大树还是有的，担心倪晨伊不会掌控方向，长生急忙纵身跃起，施出浴火凌空呼啸疾追。

    浴火凌空对灵气的损耗很是严重，不过移动速度也极为惊人，奈何长生动身较晚，便是灵气狂泻，疯狂加速，与倪晨伊之间的百丈距离也始终不得拉近缩短。

    待得回过神来，倪晨伊本能的想要尝试减速，但是惯性已起，若是骤然减速免不得踉跄翻滚，好在还可以左右移动，眼见前方出现了障碍，只能急拐向右，仓促调头。

    眼见倪晨伊又跑了回来，长生只能随之转身，散去烈火，改施追风鬼步伴行跟随。

    便是浴火凌空都追倪晨伊不上，改用追风鬼步之后更是不成，但不用追风鬼步也不行，若不散去火焰，便无法近身拦截。

    由于倪晨伊调头折返，双方之间的距离也随之缩短，此番长生终于看清了倪晨伊的步伐，倪晨伊并未拔足狂奔，步幅不大，步速也不快，只是因为穿戴了逐日靴，常人一步不过三尺，而她一步足有三丈，酷似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眼见倪晨伊能够调头转向，且自己也着实追她不上，长生只得放弃追赶，回返树下，留倪晨伊自山下往复圈绕，不停的兜圈子。

    正在冲倪晨伊大呼小叫的大头等人见长生回返，纷纷出言发声，只道让他快想办法。

    “不用管她，”长生随口说道，“待其习惯了速度，掌握了诀窍，自己就停下来了。”

    虽然没有对倪晨伊关怀备至，呵护有加，长生也不曾袖手旁观，而是拿起水囊飞掠上山，他不确定逐日靴以后是否需要以潭水浸泡，只能备下一些，让倪晨伊带走备用。

    自山顶水潭取水之时，水潭里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再次出现，此番那东西距潭口较近，长生隐约看清了其大致的轮廓，此物有些像娃娃鱼，也有些像江南的猪婆龙，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怪物，之所以察觉到异响会自潭底上浮，想必是为了捕捉自潭边落脚饮水的飞鸟。

    待长生拎着水囊飞掠下山，倪晨伊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到了树下，余一正在用帕巾为其擦拭脸上的灰尘。

    “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长生笑问。

    “见死不救，冷血无情。”倪晨伊也笑。

    长生将水囊递了过去，“这是山顶的潭水，留着备用。”

    待倪晨伊接过水囊，长生又取出一枚紫色内丹递了过去，“此物可以直接吞服，能够立刻提升灵气修为，我这里还有一些，但我们以后还有别的用处，只能给你一枚。”

    倪晨伊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收纳入怀，“以后你们需要饮食就往于阗去，我给你们备好。”

    长生点头过后出言说道，“逐日靴不愧是上古神器，连我的浴火凌空都追你不上，其他轻功身法更是枉然，回去之后多加练习，也不用快速奔跑，便是从容漫步亦能日行千里。”

    倪晨伊乃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听得长生言语，并没有冲其本人道谢，而是冲大头等人郑重道谢，众人见状急忙回礼谦逊，只道倪家大恩在前，众人一直铭记于心。又道这逐日靴本是长生寻得，与己方众人没什么关系。

    “过分的谦虚便是虚伪，”长生笑道，“为了这双逐日靴，我等众人以身涉险，若不是有灵符护身，怕是要全部死在狱法山的山洞里，待得尘埃落定，记得宴请答谢，心要诚，礼要重。”

    长生笑，倪晨伊笑，众人也笑。

    “你们有要事在身，我这便走了，你们一定多加保重。”倪晨伊直身站起。

    “倪小姐，您放心好了，我们现在想死都难。”大头笑道。

    见长生没有其他交代，余一随即环臂作法，将倪晨伊送回于阗。

    待得送走倪晨伊，大头急忙拉住了想要往大树西侧小憩休息的余一，“哎，别急着睡，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里？”余一随口问道。

    “去趟昆仑山，看看龙颢天他们这几天在那儿捣鼓啥。”大头说道。

    余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倚坐树下的长生。

    “你不用看王爷，他同意了的，”大头反手又拉住了杨开，“一起去呗，你的周天神功兴许还派的上用场。”

    没有长生发话，杨开自然不会表态。

    “别去太多人，”长生出言说道，“你和余一去吧，倪晨伊带来的葡萄你们带上一些。”

    见大头撇嘴，长生歪头瞅了他一眼，“纵然他们明知你们此去是为了看他们在图谋什么，也总要有个由头吧。”

    大头闻言连连点头，转身过去拿葡萄，倪晨伊此番足足带了七八斤葡萄过来，但大头左看右看，哪串也不舍得给，最终将掉落的葡萄粒收拾了一包。

    余一先前作法送倪晨伊离开，担心她灵气不足，杨开便伸手试图为其补充灵气，余一摆手谢绝，转而冲长生说道，“王爷，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位于昆仑深处，我此前不曾去过，只能自七百里外现身，我们最快也得日落时分才能回来。”

    长生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待余一和大头离开，余下四人各自躺卧休息，眼下众人已远在极北，早晚和夜间很是寒冷，只在午后这段时间还算暖和。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被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了，睁眼之后恰好看到余一通过虚空玄门回返，而大头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

    见二人神色慌张，长生撑臂起身，抬头看天，发现不过申时，“出了什么事，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不好了，王爷，我们闯祸了。”大头忐忑紧张。

    “你们跟龙颢天打起来了？”长生随口问道。

    大头摇头，“没有，我们还没赶到地头呢。”

    “算时辰你们也跑不出七百里，”长生抬手擦脸，“再说你们都没去到地方，能惹出什么祸？”

    “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两仪山的崇婉清了，”大头手指西南，“丐帮众人正在追杀她，我们把她给救了。”

    长生原本是坐着的，听得大头言语，瞬时眉头大皱，直身站起，“怎么回事儿？详说。”

    大头此时正在喝水，余一便接过了话头，“我们进山四百里遇到了崇婉清，那时她已身负重伤，正在被丐帮众人追杀，她见到我和大头便高声呼救，起初我们并没有看到追杀她的丐帮众人，救下她之后方才知道是丐帮在追杀她，而丐帮众人之所以追杀她，乃是因为她发现丐帮众人正在尝试进入玉虚宫。”

    “玉虚宫？”长生皱眉歪头，“阐教祖师元始天尊的道场？”

    “对，”余一点头，“据崇婉清所说，他们玉清宗的前身便是阐教，而玉虚宫一直是玉清各派合力守护的玉清禁地，今年轮到两仪山巡视看守，崇婉清和师兄照例进山察看，结果发现丐帮众人正在尝试开启封印多年的玉虚宫。”

    “崇婉清的师兄呢？”杨开沉声问道。

    “已经被龙颢天给杀了。”大头回答。

    “只要伤了人命，玉清宗就跟丐帮结下死仇了，”长生眉头大皱，“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怎么处理了？”

    大头哭丧着脸，“崇婉清跟咱们同榜出身，我俩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丐帮把给她杀了，只能让余一作法把她送走了，结果恰好被赶来的丐帮众人给看见了。”

    “你们体内都有灵符，就算丐帮没有亲眼目睹，也知道是你们干的。”长生说道。

    “你们不会将丐帮追兵给杀了吧？”杨开问道。

    “我一开始是想杀的，后来转念一想，杀了也没用，杀了也灭不了口，”大头说道，“我俩也没主意了，只能在他们眼皮底下作法回来了。”

    见长生神情凝重，大头多有内疚，“都怪我，闲着没事儿非要过去看看，结果惹上了这档子事儿。”

    长生摆手说道，“跟你没关系，我没想到他们能找到玉虚宫，也没想到他们敢动玉虚宫，玉清元始天尊可是玉清宗祖师，玉虚宫是他的道场，丐帮动玉虚宫等同掘玉清宗的祖坟。”

    杨开沉声说道，“龙颢天之所以铤而走险，必然是知道玉虚宫里有值得他冒险的法宝和神器，倘若被其拿到，咱们很可能降他不住。”

    长生接口说道，“崇婉清回去之后必然会将丐帮的所作所为告知同宗各派，届时玉清宗势必对龙颢天群起而攻之，但他们也知道龙颢天有金符在身，便是玉清宗联手合力，也不是龙颢天的对手，你们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只能找您帮忙。”大头说道。

    “对，”长生点头，“你们别忘了，当年朝廷武举比试，龙虎山是欠了玉清宗人情的，他们可能不会直接找我，但一定会去洛阳找张真人。”

    “唉，都怪我，无事生非。”大头叹气。

    “我说过了，跟你没关系，”长生摆手说道，“即便玉清宗没有察觉，我们也不能任由龙颢天进入玉虚宫，杨开刚才说的没错，倘若让他拿到了玉虚宫的法宝，咱们以后就拿不住他了。”

    “王爷，此事如何处置才好？”余一问道。

    长生摇头，“怎么处置都不好，现在还不到动龙颢天的时候，倘若咱们冲龙颢天动手，能杀掉自然一了百了，万一让他给跑了，如何收场……”
------------

第八百一十八章 无奈之举

    长生言罢，大头接口说道，“这个龙颢天还真是胆大包天，连玉清祖庭的主意都敢打。”

    见众人紧张忐忑，长生只能强打精神，故作轻松，“他的胆子的确不小，咱们一直谨小慎微，唯恐无意之中闯出祸事，进而引发神仙混战。他倒好，肆无忌惮，专挑大祸惹，专捅马蜂窝。”

    “我估计张真人很快就会请您过去，”杨开正色说道，“您还是要早做计较，早拿主意。”

    长生点了点头，“你怎么看？”

    杨开说道，“三清同气连枝，玉清有难，您理应出手。但龙颢天乃西川郡王，手握重兵，您身为大唐亲王，贸然冲其发难，师出无名。万一杀他不死，他势必会与李焕宸联手，届时他们东西夹击，朝廷如何招架？”

    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沉声说道，“王爷，忍了吧。”

    杨开言罢，长生没有立刻接话，沉吟片刻出言说道，“余一，你将我送到你们见到崇婉清的地方，我去见见龙颢天。”

    “您自己去？”余一紧张。

    “对，我自己去，你们谁都不要过去，一刻钟之后你再过去接我，”长生说道，“放心好了，他还不敢冲我动手。”

    “王爷，您现在过去干啥呀？”大头不解。

    “龙颢天此时想必也在忐忑我会不会参与此事，”长生说道，“我过去表明态度，让他们别再打玉虚宫的主意了，趁玉清宗大举合围之前赶紧跑。”

    “万一崇婉清让我俩作证咋办？”大头追问。

    “你们如何能够确定看到的追兵就是丐帮弟子？”长生反问。

    大头和余一自然明白长生的意思，尽皆低头，不再言语。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长生无奈摇头，“玉清宗杀不了龙颢天，只能扯上我，而我眼下也不便出手，这么做玉清宗自然是要吃个哑巴亏的，却也比事情闹大，龙颢天恼羞成怒之下将玉清各派逐一铲平要好得多。”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尽皆点头。

    “立刻送我过去，”长生说道，“龙颢天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肯定会加快进度，试图赶在玉清宗大举进山之前进入玉虚宫，我得尽快过去阻止他。”

    余一也不迟疑，随即环臂作法，破开虚空玄门。

    长生并未持拿兵刃，徒手进入，瞬间现身于昆仑山中。

    长生能够感知到龙颢天和公孙承威所在位置，现身之后立刻纵身拔高，施展浴火凌空疾飞西去。

    浴火凌空速度极快，三百里的路程转瞬即到。

    长生并没有直接赶到龙颢天所在区域，而是自东方数里之外的山顶敛气落地，站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向西眺望。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龙颢天等人所在的山峰虽是这片山脉的主峰，却并不很高，远没有众人先前攀登的成都载天险峻，细看之下不难发现主峰周围共有八座山峰环抱拱绕，自己此时所在的山峰就是这八座山峰之一，八座山峰暗合先天八卦，主峰四周有流水环绕，整片区域阴阳兼备，聚气藏风。

    主峰外围的这八座山峰自成八卦阵法，其作用应该是隐藏中间的主峰，不为外人所见，不过此时外围的八卦阵法已经被龙颢天破掉了，东北和西南两处山峰上的树木大量倒伏，八卦之中的震巽五行属木，砍掉这两处区域的树木可以极大削弱八卦阵法的威力。

    由于距离较近，看的便多有真切，此时主峰山腰处聚集了不下上百人，正在合力拉拽着粗大的绳索，绳索的另外一端拴在一条巨大的条石上，而众人拖拽的条形巨石正是山腰处一座洞府几十条封门石中的一条。

    长生并不怀疑丐帮众人找错了地方，只因道场不同于仙境，道场只是神仙当年自人间修行的地方，即便是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也不可能出现仙境才有的仙云飘渺和云萦雾绕。

    长生之所以没有上前，一是主峰人多眼杂，他不愿暴露行踪，二是龙颢天也有金符在身，能够感知到他的到来，会主动过来见他。

    果不其然，就在长生四顾打量之时，龙颢天已然自主峰疾掠而至。

    龙颢天敛气落地，拱手赔笑，“哎呀，王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长生没有答话，只是皱眉打量着龙颢天，龙颢天身上的衣服多有破损，上面还有不少血迹，说明此前曾经与高手进行过惨烈厮杀。

    见长生不接话，龙颢天只得腆脸讪笑，他不是傻子，知道长生孤身前来表明事情还有回环余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长生皱眉问道。

    “嘿嘿，给您添麻烦了，让您难做了。”龙颢天继续赔笑。

    长生挑眉说道，“这是元始天尊的道场，玉清宗的禁地，你打它的主意干什么？你是真不怕死呀。”

    “应该死不了吧，”龙颢天嬉皮笑脸，“三界各有归属，神仙又不能随便下凡。”

    “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山贼土匪，你不但来挖人家的禁地，还想杀人灭口，”长生声色俱厉，“你应该知道三清同气连枝，你冲玉清宗动手，便是没将我放在眼里。”

    “王爷，您是上清宗的，跟玉清宗没啥交情吧。”龙颢天狡辩。

    “我不跟你闲扯，”长生正色摆手，“你只说此事如何善了？”

    “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我不能半途而废，”龙颢天说道，“再给我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长生说道，“近段时间公孙承威一直在山中山外徘徊往复，大头心生好奇，便拉了余一过来看热闹，谁知竟然遇到你们恶意行凶，杀人灭口，你们要杀的那个人是我同榜的武进士，大头和余一都认识，遇其求援，岂能不救？”

    “我知道王爷不是故意为难我，”龙颢天腆脸赔笑，转而伸出一根手指，“一夜，我只要一夜。”

    “你还想要一夜？”长生皱眉撇嘴，“玉清宗眼下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当年朝廷武举比试，我们上清宗是欠了玉清宗人情的，他们势必会请我前来，你说届时我如何自处？”

    “您可以拖上一夜呀。”龙颢天说道。

    “我拖上一夜？让你把玉清道人全杀了？”长生冷哼，“你是不是忘了三清同气连枝。”

    “我没忘，可是咱们同殿为臣，这关系也不比他们远哪。”龙颢天讪笑。

    “若不是同殿为臣，你敢冲我三清同门下手，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长生正色说道，“我已经给你天大的面子了，你赶紧走，别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的小王爷，我的小祖宗，您就好事做到底吧，宽限我一夜，我可以对天起誓，日后绝不会恩将仇报，与您反目成仇。”龙颢天哀求。

    “我怎么宽限你一夜？张真人已经用灵气信物召唤我了，”长生说道，“谁都知道余一可以送我们自由来去，我马上就要去见张真人，片刻过后便会与玉清宗一同回到这里，届时你们如果还在这里，我便是不想动手也得动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见长生要走，龙颢天急忙伸手拉住了他，“王爷，我把看山的仙鹤和灵猴都杀了，已经没有退路了，就这么走了，岂不血本无归？”

    “你自找的，”长生也没好气，“谁给你出的馊主意，竟敢打我们道门的主意？赶紧走，再敢冲玉清道人下手，别怪我跟你翻脸。”

    听得长生言语，龙颢天沮丧非常，如丧考妣。

    不等其再度开口，长生便提气拔高，飞掠回返……
------------

第八百一十九章 殚精竭虑

    回返途中长生便感知到余一如约出现在了约定地点，待得回到原处，余一已经等候多时。

    虽然知道龙颢天应该不敢冲长生动手，但长生孤身前去，余一等人还是不很放心，见长生安全回返，余一如释重负，快步上前，“王爷，怎么样了？”

    长生说道，“在此之前龙颢天已经破掉了玉虚宫周围的隐形阵法，也杀掉了看守玉虚宫的仙鹤和灵猴，不过玉虚宫入口堆放了大量沉重的封门石，短时间内龙颢天还进不了玉虚宫。”

    知道长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余一便不曾接话。

    长生继续说道，“他想让我帮他拖延一夜，我自然不会同意，详情稍后再说，你先作法将我送到洛阳，你也一同前去。”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立刻环臂作法，破开虚空玄门，直达洛阳城外。

    长生先入其中，余一随后跟进。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城门即将关闭，城外耕种的农人和走脚的商贩正在快速进城，二人混进人群，自南门入城。

    进城之后长生并没有直接去见张善，而是自路边一处茶摊坐了下来，转而意简言赅的将情况说与余一知道。

    待长生说完，余一接口说道，“王爷，您感觉他会走吗？”

    长生说道，“龙颢天为了进入玉虚宫可谓是大费周章，徒劳无功他肯定心有不甘，但此事由不得他，话我已经跟他说的很清楚了，他想走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余一点头过后没有再说话，长生先前曾经恐吓龙颢天，只道玉清宗已经派人求助于张善，而张善正在急召长生赶赴洛阳，眼下二人身在洛阳，与长生先前所说前后呼应，而且长生也有言在先，很快就会与玉清众人重返昆仑山，在这种情况下，龙颢天等人应该会尽快逃走才对。

    便是知道二人来到了洛阳，龙颢天和公孙承威依旧迟迟未动，很显然龙颢天心有不甘，不愿前功尽弃。

    就在凝神感知龙颢天和公孙承威是否移动之时，长生心中猛然一凛，这是有人以自己的灵气信物进行感召，使用灵气信物的人就在洛阳，无疑是玉清宗找到张善和张墨，央求二人出面请他前去对付龙颢天。

    “走吧，张真人召唤我了。”长生离座起身，快步向北。

    “玉清宗的速度真够快的。”余一留下几枚铜钱，快步跟上了长生。

    “都火烧眉毛了，他们焉敢耽搁。”长生随口说道。

    “公孙承威好像还在原地。”余一说道。

    “龙颢天很是狡猾，怀疑我在使诈，”长生撇嘴冷笑，“这家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除非亲眼见到我们带着玉清道人重回昆仑山，否则他是不会跑的。”

    不多时，二人来到城西军营，远远的便看到几个满脸焦急的玉清老道和张善兄妹站在营门之外，为首的老道长生认得，乃是两仪山的住持行云子。

    见长生和余一来到，张善和行云子等人急忙迎了上来，他们可不知道长生知晓内情，先是见礼告罪，转而火急火燎的讲说龙颢天正在昆仑山盗掘玉虚宫，恳请长生仗义援手。

    见长生皱眉，玉清众人急忙转头看向张善，张善知道众人在求自己开口，便出言说道，“玉虚宫乃玉清祖庭，龙颢天等人如此倒行逆施，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先前行云子等人并没有向余一道谢，这就说明崇婉清还没来得及冲本宗长辈详说事情的经过，亦或是已经说了，却只提到了大头而没有提及余一。

    “诸位真人莫要着急，待得理清头绪再作计较，先前我派余一和大头前往昆仑山探查情况，他们二人碰巧救下了重伤的婉清师姐，”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余一，“你确定追杀崇婉清的那些人是丐帮弟子？”

    余一与长生早有默契，听他发问，立刻会意，“好像是。”

    长生摇头，“不能好像，必须确定才行。”

    张善可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不等余一接话便出言说道，“龙颢天身怀金符，是不是丐帮行凶作乱，你应该比余一更清楚。”

    “还有一枚金符被朱全忠派出的蒙面女子得到了，我只能感知到有一枚金符出现在昆仑山，却无法确定那枚金符就是龙颢天。”长生说道。

    长生之所以帮龙颢天遮掩，并不是助纣为虐，也不是嫁祸他人，而是不想让玉清道人白白送命，如果有崇婉清口述之外的证据证明是龙颢天在挖玉虚宫并杀害了玉清门人，玉清宗势必跟龙颢天拼命，而龙颢天身拥金符，玉清宗跟他拼命无异于飞蛾扑火。

    “不管是谁，这个忙我们必须帮。”张善正色说道。

    长生点头过后看向余一，“立刻施展正眼法藏，将我们送去昆仑山。”

    余一此时已是洞渊修为，体内灵气异常充盈，随即环臂作法，破开虚空玄门，直达昆仑。

    几个玉清老道心急如焚，率先进入，张善和张墨也没有袖手旁观，先后穿过玄门，去往昆仑。

    待得众人现身深山密林，长生冲余一说道，“你先回去一趟，让杨开施展周天神功将大头和释玄明的灵气转嫁于你，然后再来此处。”

    余一点头应声，转而作法消失。

    长生身拥金符，自然能够感知到其他灵符的位置，此时龙颢天和公孙承威仍在昆仑山中，不过二人并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藏在了众人现身之处正北五十里外的山里。

    行云子等人都知道玉虚宫的位置，现身之后立刻辨明方位，疾掠向西，张善兄妹亦飞掠同行，长生跟在最后，凌空之时并未转头北望，这两个家伙躲在北面山里，说明他们已经撤走了丐帮众人，二人之所以滞留不去，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与玉清道人一同回返，说白了就是确定他先前所说是不是诓骗耍诈。

    待得众人赶到玉虚宫区域，果然已经人去楼空，那条被凿出牛鼻孔并拴上粗大绳索的巨大封门石也没有被彻底拔出，整个洞口依旧保持着完整。

    眼见玉虚宫没有被侵入破坏，行云子等人暗暗松了口气，虽然长生此番并未派上用场，但他在关键时刻却并未推辞拒绝，故此玉清众人对他还是多有感激。

    玉虚宫被搞成这样，行云子等人岂敢掉以轻心，只能守在这里，等待同宗道友的到来。

    张善有军务在身，也不能久离军营，故此便回返原地，由等候在此的余一送归洛阳。

    待得张善消失，张墨亦走向泛着银光的虚空玄门，到得近处突然转身回头，“你做得对，眼下也只能这么做…...”
------------

第八百二十章 极北永夜

    张墨说完便走进玄门，现身洛阳，接连作法传送令余一灵气多有损耗，为了保留灵气与长生回返极北，送走张墨之后余一急忙收回灵气，关闭了虚空玄门。

    “王爷，王妃好像知道了。”余一低声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张墨不但聪慧非常，还很是细心，自己的小手段瞒得过张善却瞒不过她，好在张墨能够理解自己的难处，并没有责怪自己。

    虽然亲眼看到长生与玉清道人同行来到，藏在北面山中的龙颢天和公孙承威却并未急于离去，依旧滞留原地。知道二人正在远处看着自己，长生便抬手冲二人所在位置指了指，以示警告，随后转头看向余一，“走吧。”

    余一点头应是，后退几步再开玄门，二人自入其中，重现成都载天山下。

    见长生和余一回返，大头急忙迎了上来，“王爷，龙颢天没挖开玉虚宫吧？”

    长生摇了摇头。

    眼见长生神情凝重，大头便没有喋喋追问，而是转身走向余一，向余一询问详情。

    虽然化解了眼前的危机，长生的心情却并不好，原因也很简单，龙颢天肆意妄为，自己却并未严加惩罚，而是对其回护包庇，如此作为，确有养虎为患的嫌疑和风险。

    杨开猜到长生在想什么，便上前说道，“王爷，此事极为凶险，若是您先前处置稍有不当，立刻就会祸起萧墙，天下大乱，您如此处置是唯一一种可以化险为夷的做法。”

    释玄明接口说道，“是啊，您和余一走了之后我们在一起合计了一阵儿，想来想去也只有您这个法子才能平息此事，其他所有的做法都会把事情搞砸。”

    长生转头看了二人一眼，人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能够理解自己的同类，毫无疑问，自己找到了，杨开等人都能体谅自己的难处。若是换成旁人，定会对自己无奈之下包庇龙颢天的做法百般诟病，无端指责，若是请他们拿个更好的主意，他们也拿不出来，但挑别人的毛病却是一个顶俩，这种人是最令人讨厌的。

    “这个人不但野心很大，胆子也大，若是继续放任下去，咱们很可能拿不住他，”长生沉声说道，“实则先前我是动了杀机的，但他所在的位置我们此前不曾去过，便是借助余一的正眼法藏，也只能现身于三百里外，而他又有金符在身，我们只要一同出现，他立刻就会警觉，不等我们靠近，他就会先行逃走，而我们又没有拦下他的绝对把握，届时咱们不但杀不了他，还会直接撕破脸皮，将其推到李焕宸的一方。”

    “您说的这些我们刚才也想到了，”释玄明说道，“除非他在的地方余一曾经去过，能直接将我们送到他身边，把他给围住，否则不能轻易动他。”

    大头自一旁接话，“对呀，除非有十成把握，不然真不敢轻易动手，万一让他给跑了，肯定会报复咱们，别的不说，单是从西面把西域的粮队给劫了，咱们就得直接傻眼。”

    “此人手握兵权，不容小觑。”杨开说道。

    “他的兵马我倒不是很忌惮，”长生说道，“咱们在庆阳有七万兵马，这些兵马我原本是想用来讨伐李茂贞的，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挥兵西南，直接入川。”

    待众人点头，长生再度说道，“从现在开始，咱们随时做好杀他的准备，只要我察觉到他所在的位置余一此前曾经去过，咱们就立刻动手。”

    余一接口说道，“我能感知到公孙承威的铜符，倘若我发现公孙承威所在区域我曾经去过，我会马上提醒您，由您来感知龙颢天是不是跟公孙承威在一起。”

    长生正色点头，转而翻身上马，“时候不早了，赶一程吧。”

    众人原本就已经收拾妥当，听得长生言语立刻各驱坐骑，连夜北上。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坐骑的神异为众人的出行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两个时辰不到便行出了六百余里，随着不断向北，所到之处草木越来越少，起初只是高大的树木越来越少，到得后来连低矮的小树和大片的草原也不多见了。

    到得三更时分，众人所到之处越发荒芜，气温也越来越低，眼见前方少有绿意，长生命众人放慢速度，行进的同时寻找落脚之处。

    大头居高临下，很快自一处避风的山脚下发现了一处水洼和一片草地，低飞细看，发现山脚下还有一处避风向阳的山洞，此处无疑是众人歇脚的上好所在。

    众人循着大头所指来到近处，探察过山洞和水洼的情况之后确定没有危险，便放走坐骑，进入山洞避寒歇脚。

    山洞并无人类开凿的痕迹，应该是一处天然山洞，大小不过一丈见方，勉强可供众人容身。

    “我看北面隐约有苍茫白色，应该是雪原所在，”长生说道，“冰天雪地，又没有草料果腹，咱们的坐骑肯定受不了。”

    “那就把坐骑留在这里，咱们施展轻功赶过去。”大头说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长生转头看向巴图鲁，“大师兄，你留下看守坐骑，稍后我会给你留下灵气信物，如果发生意外，你立刻通知我们。”

    “你们得去多久啊？”巴图鲁问道。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两天，最多两天。”

    “那成。”巴图鲁点头。

    赶路多有疲惫，简单交谈之后众人便各自躺卧，闭眼歇息，由于附近少有树木，也没有干柴燃烧取暖，巴图鲁便将火麒麟牵到洞口遮挡寒风。

    次日清晨，长生率先起身，众人听到他起身的声音也纷纷翻身坐起。

    “咦，天怎么还是黑的？”大头抬手擦眼。

    “已是卯时，天该亮了才对。”释玄明说道。

    长生移步走出山洞，抬头看天，天上竟然还有星辰，但练气之人都有感知时辰的能力，正如释玄明所说，此时应该是清晨卯时，即便没有太阳升起，天也应该亮了才对。

    心中疑惑，众人纷纷走出山洞仰望夜空，这种诡异的情况众人此前从未遇到过，天上有星辰说明并不是天狗食月，既然不是天狗食月，为何不见天亮日出？

    “南方天际貌似还有一丝光亮。”杨开举目远眺。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之际，长生率先反应过来，“我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永夜。”

    “永夜是啥？”大头不解。

    长生说道，“相传极北雪原昼夜双分，一年之中有半年全是白天，名为永昼，还有半年全是黑夜，又名永夜。”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乾坤颠倒，妖魔作祟呢。”大头伸了个懒腰。

    虽然知道极北冰原出现永夜是正常的，长生还是免不得生出顾虑，“都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阳气生于太阳，这片区域长时间暗无天日，阳气势必萎靡虚弱，阳气弱则阴气盛，阴气盛则百邪生。”

    大头出言说道，“王爷，咱有灵符护身，怕啥？”

    长生沉吟过后缓缓点头，“御寒的衣物都穿上，准备出发…...”
------------

第八百二十一章 冰天雪地

    倪晨伊先前过来为众人带来了御寒的冬衣，长生等人回到山洞换上冬衣，披上披风来到门外，等待余一更衣穿戴。

    近处只是没有大树，细小的枯枝还是有的，长生寻了根枯枝灌注灵气交给巴图鲁，与此同时再做交代，让其安心留在这里，看护好众人的坐骑。

    巴图鲁点头答应，转而看向大头，“小矮子，你的老鹰咋办，没它吃的呀。”

    大头摆手说道，“不用管它，它长大了，能自己找吃的。”

    众人说话之际余一拎着一个小包袱走出了山洞，包袱里装有少量干粮，众人此去需要耗时两日，干粮总要备下一些。

    临走之时杨开突然想到北面冰天雪地，滴水成冰，无法携带清水，便将余一此前自于阗带回来的酒水背上了一坛。

    众人随即辞别巴图鲁，动身上路。

    这种分明是白天却夜幕笼罩的怪异感觉令众人多有不适，就如同迷失方向，不辨南北所带来的困惑和浑噩，好在众人都有夜视之能，即便在黑暗之中也能清晰视物。

    长生只是知道极北雪原存在永夜和永昼，至于永夜和永昼何时交替却并不清楚，不过动身之初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稀稀朗朗的绿草，草木长时间见不到阳光是会枯死的，由此可见永夜出现的时间并不长。

    大头三人不久之前刚刚晋身紫气，凌空飞渡尚不能娴熟施展，此番出行正好趁机施展演练，余一和释玄明都是佛门弟子，佛门武学走的是中正刚猛的路子，轻功身法并非其所长，二人施展凌空飞渡也只能分别掠出两里和五里，离地也不过三到五丈。

    反观大头，晋身紫气之后轻功身法突飞猛进，当年长生为了弄清青龙逆鳞的用法，曾和大头赶去巴州的天仙观拜见太清宗扶风真人，扶风真人乃是老天师张秉一的至交好友，神仙一般的人物，此人与大头一样，也是个侏儒，二人一见如故，扶风真人便传授了一套名为仙人跳的身法给大头。

    在不曾晋身紫气之前，大头施展仙人跳只能在跃起之后踏空借力一次，而今晋身紫气，灵气能够从容外放，施展仙人跳时便可以足不落地，自空中多次借力，如果不是顾及灵气的损耗，大头可以凭借仙人跳一直离地悬空。

    这一发现不但令大头兴奋非常，长生等人亦是颇为欢喜，要知道纵然是紫气高手也无法在凌空之后随意改变移动方向，而大头不但可以凭借仙人跳自空中骤停急转，随意转向，每次踏空借力还可以趁机加速，日后若是与紫气高手凌空争斗，无疑能够抢得先机，占尽便宜。

    这片区域人迹罕至，己方众人此前也从未来过，对于万仞山的所在，大荒异闻录上也只是记载了一个大概的位置，由于暗无天日且星辰的位置貌似也有所偏差，前行之时长生便多有小心，唯恐一不留神迷失方向，错过目标。

    没过多久众人便进入冰天雪地，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山峰土石，只是大部分区域都被冰雪覆盖。

    随着逐渐深入，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放眼望去，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泥土和山石也越来越难见到。

    再行片刻，冰原上突然刮起了寒风，眼见风势越来越大，其中还夹带着雪花，长生急忙自一处冰丘高处停了下来，举目远眺，四顾寻找。

    “这风刮的咋这么邪乎呢？”大头几乎被大风吹的不得睁眼。

    释玄明摇头说道，“这附近虽然阴气笼罩，寒气逼人，风中却不曾夹带妖魅邪气。”

    听得释玄明言语，大头仰头看向长生，“王爷，咱现在离那个万仞山还有多远？”

    “根据大荒异闻录所载，羽人生息的万仞山应该就在这附近。”长生说道。

    “羽人到底是个啥东西？”大头随口问道，“到底是人还是鸟儿啊？”

    长生四顾寻找的同时出言说道，“书上没有提及，不过我感觉它们应该是洪荒时期兽族和人族的混血后裔。”

    “现在还有活着的羽人…...”

    不等大头说完，一旁的释玄明便打断了他的话，“你能不能不要问个没完没了，你没看见风雪越来越大，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长生寻找无果，再见漫天风雪，遮天迷地，急切权衡之后回头看向余一，“风疾雪大，继续待在这里很容易迷路，先回去吧，等风雪过后再作计较。”

    由于赶来此处并未耗费太长时间，再加上突然出现的暴风雪来势汹汹，甚是吓人，故此对于长生回返营地的决定己方众人皆无异议，余一随即念诵结印，环臂作法。

    随着余一灵气散出，散发着银光的虚空玄门再度开启，不过此番开启的虚空玄门与以往大不相同，玄门边缘的银光弯折扭曲，飘忽不定，另外一侧的山洞亦是时隐时现，晃动不稳。

    眼见虚空玄门飘忽不定，余一急忙催动灵气尝试稳定，奈何几番尝试终是徒劳，无奈之下余一只能垂手作罢。

    “怎么回事儿？”长生高声问道。

    “不清楚，”余一摇头，“这片区域貌似有一种诡异的气息影响了虚空玄门的开启。”

    “这周围并无妖邪鬼魅。”释玄明大声说道。

    长生也是道士，周围若是有妖魔鬼怪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正如释玄明所说，这周围虽然阴气很重，却是长时间不曾接受光照所导致的，并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寒风呼啸，长生只能大声说话，“这里昼夜不分，地气与外面不同，想必是地气的异常令得虚空玄门不得开启。”

    “怎么办？”杨开问道。

    急切思虑过后，长生手指东北，“没别的办法，继续往前走吧。”

    长生言罢，提气先行，众人一字排开，跟随在后。

    此时风雪较之前又大了不少，好在刮的是西南风，众人往东北方向去属于顺风，飞掠移动也不至于太过吃力。只是黑夜视物本就不很清楚，而今又有风雪遮眼，视线越发受限，平常时候能够远眺两百多里，而今连两里之外的事物都看不清楚。

    由于风势太疾，众人便没有施展凌空飞渡，而是以灵气催动身法，贴地疾行。

    前行不久，长生突然发现前方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雪堆，周围都是平坦的雪原，前方这个雪堆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在雪原上也颇显突兀。

    心中存疑，途经雪堆时长生便随手挥出灵气，将那雪堆击散，不曾想积雪一去，雪堆下竟然出现了一只动物的尸体。

    那具尸体个头不大，浑身长毛，貌似是一头死狼。

    这周围很是空旷，并不避风，若不是人为堆砌，即便野狼死在这里，上面也不会累积这么厚的积雪，想到此处，长生便暂停止步，蹲身细看。

    细看之下惊讶的发现这具尸体并非野狼，而是一条死狗，之所以作此判断倒不是根据尸体的体态，而是那死狗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铜质的项圈儿……
------------

第八百二十二章 羽人一族

    在长生蹲身检视之时，大头等人随后跟了上来，众人围做一圈儿，遮挡风雪，细看观察。

    狗脖子上的铜项圈儿很是显眼，众人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它，释玄明率先开口，“这条狗是有主人的，死在这里说明这附近有人居住，常人在这里是待不住的，除非传说中的羽人。”

    之前话没说完便被释玄明打断，大头一直憋了一口火，“早些时候我问王爷现在还有没有活着的羽人，你非得打断我，还怪我问个没完没了，我又不是没事儿瞎啰嗦，我问的都是很重要的问题。”

    “我可没说你瞎啰嗦，”释玄明解释，“只是风雪越来越大，咱们总得尽快寻处落脚才是。”

    二人说话之时，余一已经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条死狗，“项圈不是眼下常见的黄铜，而是古时的青铜。狗嘴毛色发白，说明它已经很老了，身上也没有外伤，应该是老死的。眼珠没有凹陷干瘪，皮毛尚未分离，死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埋葬时没有向下挖坑，而是贴地平放，说明主人埋葬它的时候很是仓促。”

    余一本是大理寺捕快，追查寻踪，仵作验尸都是她的强项，对于她的判断众人并不怀疑，此时风雪越来越大，确定羽人就住在这附近，众人也没有在尸体旁多做滞留，将死狗简单掩埋之后继续前行。

    此时风雪较之前又大了不少，狂风夹带着雪花劈头盖脸，别说两里了，便是两丈外的景物也看不清楚了，艰难行出几里之后依旧无有发现，众人只能退而求其次，不求找到万仞山，只求找个避风之处躲避风雪，奈何这附近很是空旷，并没有可供躲避的土丘和冰山。

    就在长生以灵气感知脚下冰层的厚度，试图以纯阳灵气自冰原上融出冰窟供己方众人藏身避雪之时，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抹黑色，在一片苍茫的冰原上黑色可不常见，而且那抹黑色还不是黑点儿，而是长长的一片。

    随着距离的缩短，长生终于看清了那抹黑色竟然是一条黑色的石路，石路并不是单独存在的，在看清石路的同时，众人也看到了寒冰垒砌的城门和城门两侧高大的冰墙，那条黑色的石路正是进城的通道。

    众人都有灵符护身，也不担心黑色的石路有什么古怪，径直来到城楼下避风喘息。

    不等众人清理掉附着在披风和衣服上的积雪，长生便在城楼下发现了一块黑色的石板，这块石板与铺在地上的石板很是相似，只不过这片石板是以一节巨大的动物脊骨为支架，立在城楼下方的。

    石板上明显刻有文字，长生擦掉发梢和眉毛上的雪花，移步上前，定睛细看。

    此时众人也注意到了这片立着的石板，同时亦发现上面刻有字迹，就在大头下意识的想要向长生询问石板上刻了什么之际，却突然发现石板上的文字并不是甲骨文和金文，而是秦汉时期的小篆，自己也能大致看懂。

    待得看完石板上的文字，众人面面相觑，只因石板上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请求外来者高抬贵手，不要再对他们进行屠杀和抢夺，又道他们虽然是羽族后裔，但已经没有了变身的能力，便是杀了他们，也得不到可以编织羽衣的灵羽。石板的后半部分则简略介绍了城池的情况，城里所有的房门都是虚掩的，他们可以随意进去检查，在其中一处房间里羽人还为他们留下了干粮和食物，至于城里的羽人，已经提前躲出去了，当然羽人并没有说他们是拖家带口的躲出去了，只说举族狩猎，不知归期。

    “咋搞了这么一出儿？”大头哭笑不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释玄明说道。

    杨开接话，“看他们的语气，貌似还不止被咬过一回。”

    大头仰头看向长生，“王爷，咱们到这儿来，是不是冲着他们说的这个羽衣来的呀？”

    长生点头，‘羽人天生灵羽，得羽成衣，可乘风扶摇，遨游万里。’

    “哈哈哈，那就是了，”大头笑道，“这帮家伙被人拔毛拔怕了，见势不好先跑了。”

    城门是开着的，众人站在门楼下依旧寒风刺骨，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转身先行，按照石板上所说的位置，来到一处距城门最近的房舍，这是一处石头垒砌的石屋，形状与中土房舍多有不同，更像草原牧民居住的毛毡帐篷。

    石屋的地上铺着黑色的石板，这种黑色的石板貌似自带温度，石屋内部虽然算不上暖和，却也不至于结冰，除了铺有兽皮的床榻，石屋正中还有一张青色的石桌，石桌上摆放着一些肉干和果脯，竟然还有一坛酒水和两个杯盏。

    石屋左右两侧还有两个更小的石屋，这两个小屋都与主屋相连，有小门可供进出，左侧没有铺设黑色石板的小屋是库房，里面挂着一头鹿和一只海豹，右侧小屋铺有黑色石板，有茅坑，为净所。

    大头和释玄明拍开泥封，品尝酒水之时，余一去了左侧库房，片刻过后出言发声，“王爷。”

    听得余一言语，长生起身走了过去，库房里很是寒冷，鹿和海豹已经冻的邦邦硬。

    猎物原本是吊在屋顶上的，此时余一已经将它们放了下来，待长生进来，余一手指鹿头，“王爷，您看。”

    循着余一所指，长生看向死鹿头部，只见鹿的两只眼睛已经被尽数刺破。

    “箭矢自左眼进，右眼出，甚至连眼眶都不曾伤及，”余一言罢，又将那海豹拖了过来，“这种动物咱们早年曾在东海见到过，胆小警觉，见人就跑，此人所发箭矢竟然能正中其目，足见此人不但箭法通神，灵气修为也很是精纯。”

    “你想说什么？”长生正色问道。

    “我想说羽人并非他们自己所说的那般羸弱无能，寻常的紫气修为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余一沉声说道。

    “哎，王爷，余一，你俩快回来吧，这里又没柴火，咱总不能生吃。”大头自大屋呼喊。

    听得大头呼喊，二人便离开库房，回到正屋。

    待得解下披风，大头急忙递上一杯酒，“王爷，喝口酒驱驱寒气。”

    长生练的是混元神功，自然不需要借助酒气驱逐寒气，不过心存好奇，还是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酒劲十足，火辣上头，比宴宾楼的白酒还要霸道。

    长生和余一自小屋的交谈大头等人自然也能听到，大头出言说道，“他们厉不厉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给咱唱了出儿空城计，又好酒好菜的伺候着，恶拳还不打笑脸人了，他们这么搞，谁好意思再难为他们。”

    “我们没想难为他们，”余一说道，“但咱们总要做到心中有数，有风雪遮掩，眼下还看不清城池全貌，只看城墙的大小和近处这些房舍，羽族应该还有不少族人，寻常的对手他们根本不惧，有什么必要礼下于人，望风而逃。”

    “他们望的是什么风？”长生接口说道，“他们怎么知道对手会来？他们怎么知道来的人他们打不过？”

    众人原本都在吃喝休息，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同时停了下来，皱眉沉吟，快速思虑。

    沉默过后，大头率先开口，“他们应该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吧，您看他们只给咱准备了两个杯子，要是知道咱们要来，得准备五个杯子才对。”

    “他们自然不能未卜先知。”长生摇头。

    “此前得到灵符的那些人曾经来过这里？”杨开问道。

    长生点头，“这不是灵符第一次出世了，此前得到灵符的人很可能来过这里，并对他们展开了屠杀。”

    “王爷，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大头说道。

    长生说道，“我的意思是他们虽然远在极北冰原，却知道灵符已经再次出世，有了前车之鉴，他们才会提前躲出去。眼下还不能确定当年的事情他们是如何流传下来的，有可能是代代相传，也有可能是亲身经历过当年事情的一些人活到了现在。”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如果是后者，见见这些人就很有必要，他们很可能知道之前几次灵符出世的具体细节和详细经过。”

    长生言罢，众人尽皆点头，杨开出言说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倘若能够知道之前几次的具体情况，便能多些借鉴，少些风险。”

    “有道理，”大头点头，“不过他们早就跑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咱也不能一直在这儿干等。”

    “是啊，”释玄明开口，“余一的正眼法藏在这里也不得施展，咱们今日离开，他日想要再来，还要再跑一趟。”

    长生说道，“这里毕竟是他们世代繁衍生息之地，我感觉他们不可能放心离开，很有可能留人自暗中窥探。”

    “您的意思是城里有人？”大头问道。

    “有这种可能，”长生点头，“刚才进城时我隐约发现城中貌似有一座高大的冰山，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城池应该是环山而建，占地颇广，藏人的地方也多，先歇会儿吧，待得风雪停止，察看过城内详情再作计较…...”
------------

大家早点休息

    开了一天会，头疼欲裂，大家早睡，更新后补
------------

第八百二十三章 冰山之上

    外面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众人只能等到雪停之后再出去察看，由于屋里只有一张床榻，众人便将其让给了余一，其他人则席地而坐，回神休息。

    虽然闭着眼睛，长生却并没有真正放松，而是自心中快速思虑，石桌上只有两个茶杯，石屋也只有一处床榻，虽然库房里有一头死鹿和一只海豹，但现成的食物却并不多，通过这些细节不难看出羽人并不知道己方的具体人数。

    羽人之所以要留下这样一处所在，自然是为了让来人休息过后尽快离开，而且羽人应该想到如果来的人太多，自己准备的食物和住处不足，来人就可能自城里再寻别处落脚，换成谁也不希望别人在自己家中四处走动，由此可见羽人留下这些东西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足够了，换言之就是在羽人看来，来的人一定不会很多，一个的可能性最大，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个。

    羽人凭什么认为来的人不会很多？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此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时候来的人就不多，如果只经历过一次，他们应该还摸不清规律，不出意外的话类似的侵扰此前他们至少经历过两次以上，起初他们很可能还尝试进行反抗，发现不是来人对手之后方才委曲求全，远走避祸。

    “这黑石头挺好，大冷天的坐在上面也不冻屁股，”大头拍打着地上的黑色石板，“走的时候带上两块儿。”

    “你还真是贼不走空。”释玄明随口接话。

    二人的交谈将长生的思绪拉了回来，而释玄明的那句贼不走空又让其想起了龙颢天，随即凝神感知龙颢天所在位置，他本以为在昆仑山的所作所为败露之后，龙颢天一定会回返西川避避风头，不曾想龙颢天不但没有回返西川，反而和公孙承威马不停蹄的跑去了燕州。

    燕州长生此前曾经去过，根据龙颢天和公孙承威所在位置来看，二人眼下应该在玉泉山附近。

    杨开坐在长生对面，见长生突然皱眉，杨开随即问道，“王爷，怎么了？”

    “龙颢天和公孙承威又跑到玉泉山去了。”长生眉头紧锁。

    由于大唐境内有好几个玉泉山，杨开便出言追问，“哪个玉泉山？”

    “燕州的玉泉山，”长生说道。

    “这个名字咋这么耳熟呢？”大头歪头回忆。

    杨开记性好，“王爷之前给咱们看的那几张绢纸上有这个地名，那里好像有一处仙家洞府。”

    长生点头，“玉泉山金霞洞，那里本是玉鼎真人修行的道场。”

    “玉鼎真人是哪一派的？”大头问道。

    “阐教是玉清宗的前身，”长生说道，“玉鼎真人为阐教仙人，与玉清宗大有渊源。”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撇嘴皱眉，“龙颢天咋跟玉清宗杠上了，玉清宗是不是出了叛徒，在给他们带路啊？”

    “应该不会，”长生摇头，“玉鼎真人是几千年前的人物，便是此时的玉清宗对此人也少有了解，更不知道他当年的道场究竟位于何处，我还是自大荒异闻录里得知此人修行的金霞洞位于燕州玉泉山。”

    “龙颢天的消息也够灵通的，”大头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长生，“王爷，那里有啥好东西吗？”

    长生既然将玉泉山纳入搜寻范围，自然不会无的放矢，“传说玉鼎真人有件法宝，名为斩仙剑。”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四人瞬时眉头大皱，面面相觑，他们虽然没听说过这件器物，但顾名思义，斩仙剑自然是能够斩杀神仙的宝剑。

    “这么重要的东西，玉鼎真人应该不会留在山洞里吧？”大头说道。

    大头言罢，长生等人都没有接话，因为谁也无法确定斩仙剑是不是还在玉泉山金霞洞，被玉鼎真人带走的可能性很大，但被封存在金霞洞里的可能性也不小。

    眼见无人接话，大头再度说道，“玉清宗眼下肯定在到处找龙颢天兴师问罪，咱们要是能给他们通风报信儿就好了。”

    大头言罢，众人依旧没有接话，因为己方众人都有灵符在身，而且余一在极北雪原也无法施展正眼法藏，大头这个想法没有实施的可能，也就没有接话的必要。

    沉默过后，长生开口，“不用管他，倘若真被他拿到了斩仙剑，那也是气数使然。”

    大头不好意思直说己方众人寻找的东西没有别人的好，只能婉转感慨，“这家伙是专冲大的去呀。”

    长生说道，“灵符不是第一次降世了，所有得到灵符的人都希望能够找到一把可以杀死神仙的兵器，而且玉泉山的位置并不偏僻，金霞洞也不像玉虚宫那般有人看守，别说斩仙剑不一定被封存在洞里，就算在，也早被别人取走了，他白跑一趟的可能性很大。”

    听长生这般说，己方众人心中忧虑稍减，眼下不止己方众人在四处搜寻灵物，其他身拥灵符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有不死之身加持，只要找到不出意外就能拿到，身拥灵符的所有人都在紧张忧虑，谁也不知道别人会找到什么。

    此时外面的风声已经小了很多，释玄明坐在门口，发现风势减弱，便起身开门，探头察看，“王爷，雪停了。”

    听得释玄明言语，己方众人立刻站立起身，披上披风走出了房门。

    此时当是正午时分，但外面依旧漆黑一片，虽然仍在刮风，但没有了雪花遮眼，众人便看的真切，此前长生没有看错，在城池正中果然耸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冰山，山势险峻，陡峭非常。

    众人此时位于城南，看不到东西北三面的全貌，如果这三面与城南区域一般大小，城池的面积应该在三里方圆，其中位于城池正中的巨大冰山便占据了三里方圆的一半。

    “老规矩，分头找，”长生说道，“我去山顶看看。”

    待众人点头，长生提气拔高，转而催动纯阳灵气自体外生出炙热火焰，浴火凌空的同时也为下面的四人增添光亮。

    长生没有直冲山顶，而是围着冰山转了一圈儿，整座冰山不但高耸陡峭，还没有可供攀登的台阶，山顶高处隐约可以看到有一处很大的黑色建筑。

    居高俯视，发现城中的房屋并不多，并没有像中土那般成排成片，而是颇为分散，大致计数，当有六十几栋，这些房屋有大有小，按照小屋三人，大屋五人计算，城中的羽人当在两百到三百之间。

    冰山很高，但长生施展浴火凌空旋飞登顶也不过片刻工夫，这座冰山虽然山势陡峭，但山顶高处却很是平坦，当有九丈见方，中间区域坐落着一栋诡异的黑色宫殿……
------------

第八百二十四章 此话当真

    山顶的这座宫殿并不大，比中土常见的土地庙大不了多少，样式也与土地庙有些相近，整座宫殿由大块儿的黑石垒砌，由于这种黑石恒温发热，故此大殿各处并没有冰雪附着，可以清楚的看到黑石上刻画着很多奇怪的图形和文字，这些图形和文字都呈暗红色，明显是被人用朱砂涂抹过。

    即便长生多有见识，也不认得黑石上的这些图形和文字，连甲骨文和金文他都能认得一些，却不认得这些，由此可见这些介乎于图形和文字之间的笔画，乃是一种比商周更加古老的上古文字。

    这些古老的文字不但出现在垒砌宫殿的黑石上，甚至连木门上都刻满了这种文字，整座宫殿前后左右都没有窗户，只在南侧有两扇木门，木门也呈黑色，想必是阴沉木之类的木头，两扇门板都是由整片的木头刨削而成，样式简单，古拙厚重。

    长生围着宫殿转了几圈儿，仔细查看过后感觉这座位于山顶高处的宫殿应该是一座古代庙宇，自从出现祭祀，庙宇便随之产生，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建筑，远比道教的宫观和佛教的寺庵出现的时间更早

    似这种古老的庙宇，其作用无非两种，一是祭祀先祖，二是封印妖邪，石墙和木门上的红色古字与符咒的笔画多有相似，而且朱砂本身也是一种辟邪之物，如此看来这座庙宇应该不是什么祥和的存在，不过黑色木门上虽有门栓却并无锁头，若是封印妖邪，不应该如此草率。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走到门旁打量上下门轴，发现门轴有严重磨损，由此推断出这两扇木门经常开启，既然经常被开启，里面自然不会封印着什么妖邪鬼魅。

    想到此处，长生抬手拉开门栓，转而缓缓推开了庙门。

    随着木门的开启，一道白中带绿的荧光随之出现，由于此前周围一片漆黑，长生的双眼已经习惯了黑暗，突然有光亮出现，免不得耀目刺眼，视物不清。

    虽然荧光出现的很是突然，长生却不曾太过紧张，只因类似的光亮他此前曾在太平客栈见过，那是夜明珠特有的光亮，只不过没有眼前这般刺眼。

    只是眨眼的工夫，长生的双眼便适应了突然出现的荧光，定睛细看，发现古庙正北有一三尺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两尊与人等高的白玉人像，这两尊人像为一男一女，男子高大壮硕，背生双翼，手持弓箭，表情严肃，而一旁的女子则怀抱襁褓，目视远方，两尊人像雕琢的惟妙惟肖，灵动传神。

    白中带绿的荧光就是自这两尊人像上发出的，毫无疑问，这两尊人像都是用极为罕见的夜明石雕刻而成的，一颗鸡卵大小的夜明珠已然价值连城，这两尊人像与真人等高，其价值已经无法估量。

    短暂的观察过后，长生移步走进古庙，他此前判断无误，这座古庙的确是羽人祭祀的地方，而那两尊夜明石雕刻的人像无疑就是羽人的祖先。

    在人像前有一条很长的供案，上面摆放着包括肉脯和果品在内的供品，正中区域摆放着两个古铜香炉。

    上前检试过人像，确定是夜明石雕琢之后，长生回到供案前察看上面摆放的供品，由于羽人已经早早的躲了出去，供案上的供品便不很新鲜，肉脯干裂，果子脱水。

    直至察看过供案正中的香炉，长生才敏锐的发现了线索，香炉里的香灰气味很浓，对于经常上香的道士而言，根据香灰残留的气味判断其是何时燃烧的并不困难，大致估算，最后一次上香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三天。

    此外，在供案上还残留着一包尚未燃点的供香，似这种以纸张包裹的檀木供香，通常出现在中原地区，而那些已经脱水的果子中有两个红果，这也是产自中原地区，由此可见虽然此处距中原有万里之遥，羽人一族还是会偶尔去往中土。

    观察过古庙里的情况之后，长生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随即走出古庙，旋身来到古庙屋顶，转而左手高抬，催动纯阳灵气自左手生出熊熊烈火。

    大头并不知道长生在用这种方法逼迫藏身暗处的羽人现身，只当他在给众人照明，“王爷，不用麻烦，我们看得见。”

    长生没有接话，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羽人虽然躲了出去，却无法将祖先的神像一同带走，只要让羽人发现其祖先的神像即将受到破坏，他们势必出面阻止。要知道拆人祠堂等同掘人祖坟，但凡有点血性的后代都会以命相搏。

    周围漆黑一片，长生居高临下，以纯阳灵气催生的火焰在黑暗之中显得异常耀眼，便是留下看家的那个羽人身在几百里外也能清楚看到。

    对于羽人现身之后能否正常沟通，长生也不担心，因为他们既然偶尔会潜入中土，就说明这里的羽人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他们有很大可能能听懂此时的汉话。

    地面上不过六十几栋房屋，大头等人分头寻找，很快便尽数找遍，奈何四人皆是一无所获，由此可见先前进香的那个羽人并没有藏在城里。

    等了许久，始终不见羽人现身，而大头等人在城中的搜索也并无发现，长生只能在催生烈火的同时提气发声，只道己方众人并无恶意，之所以催生火焰，只是为了引起羽族众人的注意，己方众人只是想冲他们询问一些事情，绝不会伤害他们。

    听得长生提气发声，大头施展仙人跳来到山顶，先是看过庙里的景象，随后抬头喊道，“哎，王爷，他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应该听得懂。”长生点随口说道，转而继续呼喊，他既要让羽人感觉放有先人神像的古庙面临危险，又要避免藏在暗处的羽人前去通风报信，引得羽人倾巢出动，赶来拼命。

    长生是己方众人的头领，在大头看来这种高喊发声的事情不应该由他来做，于是便主动接替，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喊了几遍不见羽人出现，大头便开始对喊话内容略做调整，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出言恐吓，只道自己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伤害对方，又道对方若是继续装死，他就要砸庙拆家，毁了人家的老窝儿。

    绞尽脑汁，喊的口干舌燥，始终不见羽人出现，大头开始怀疑这附近是否真的藏有羽人，“王爷，他们会不会压根儿就没有留人看家呀？”

    “不会，三天之内肯定有人上过香。”长生说道。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喊。

    始终不见对方有所回应，大头便沮丧气馁，正准备喊释玄明上来接替自己，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略带颤音的回应，“此话当真…...”
------------

第八百二十五章 只争朝夕

    由于声音就自附近传出，大头下意识的四顾寻找，但山顶就这么大地方，空旷平坦，按理说是藏不得人的。

    在大头四顾寻找之时，长生已经循声找到了说话之人的藏身之处，古庙所在冰山并非擎天一柱，而是与寻常山峰一样多有参差旁支，说话之人就藏在下方三丈处两处凸起冰柱的夹缝里。

    大头随后也循着长生的视线找到了那处夹缝，见对方并不露头儿，大头走到崖边探身喊道，“我们说话算数，快出来吧。”

    得到大头许诺，说话之人这才推开积雪，自夹缝里探出头来，其藏身之处应该是一处冰洞，由于先前的大雪封住了洞口，再加上山顶寒风呼啸，故此二人便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自夹缝中探出的是颗人头，虽是年轻男子模样却满头白发，双眼在黑暗之中冒着幽蓝绿光。

    眼见对方忐忑踌躇，大头急忙冲对方招手，“快上来。”

    看白发男子的神情，明显是听到了大头的话，不过他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藏身之处，而是面有难色，多有紧张。

    大头屡屡召唤，那白发男子只是不动，见此情形，长生隐约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我们都有凌空之能，羽衣对我们毫无用处，上来吧，我们不会加害于你。”

    听得长生言语，白发男子这才消去顾虑，纵身跃出藏身之处，凌空展臂，化作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羽飞禽振翅攀升。

    “哈哈，原来他是怕咱拔他的毛儿啊。”大头笑道。

    长生摆了摆手，示意大头不要说笑，转而后退几步，腾出位置供对方敛翅落地。

    既然已经现身，那羽人也就再无顾忌，径直飞到山顶化作人形飘身落地，就如同其能够随心变化兽身一般，其化身人形亦是瞬间完成。

    见庙门已被打开，白发男子免不得多有紧张，直待看到庙里的雕像并未遭到破坏，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双手抱拳冲二人弯腰作揖。

    为了尽快打消对方顾虑，长生便主动开口，“这位兄弟，你既然会说汉话，懂得中土礼数，想必是去过中土的，你应该知道眼下中土乃是大唐王朝。”

    白发男子抬头看了长生一眼，转而缓缓点头。

    “大唐皇帝乃九五之尊，”长生说道，“皇帝之下便是亲王，在下李长生，乃大唐亲王，旁边的这位和下面的几人都是朝廷的大将军，我们乃是朝廷命官，不比强人草寇，我们绝不会伤害你和你的族人。”

    相较于肆意妄为的江湖草莽，朝廷官府更容易取信于人，听得长生言语，白发男子如释重负，长喘粗气的同时连连作揖，“多谢，多谢。”

    “兄弟，咱们长话短说，你们的族人为什么要躲出去？”长生直涉正题。

    白发男子抬头看了长生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长生知道他有顾虑，便出言鼓励，“不碍事，但说无妨。”

    “回客官，我们怕你们来杀我们。”白发男子回答。

    “客官？哈哈。”大头忍俊不禁。

    长生冲大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眼前这个白发男子虽然去过中土，却也不会经常去，投店打尖儿时小二可能这么称呼他，他认为客官乃是尊称，便照搬套用。

    “你们天赋异禀，能够展翅飞翔，”长生说道，“而且你们的箭法也很是高明，寻常的江湖中人压根儿就不是你们的对手，况且这里极为偏远，平日里想必也不会有人过来，你们如何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外人过来？”

    “我不知道。”白发男子摇头。

    “你不知道谁知道？”大头插嘴。

    “族长知道，”白发男子说道，“他说每次十八个神仙一起下凡历劫，就可能有外人来杀我们，而且这些人我们还打不过，没有办法，只能及早躲出去。”

    听得白发男子言语，长生心中猛然一凛，对方所说的十八个神仙一起下凡历劫，无疑是指此前转授灵符的十八位神仙，白发男子口中的‘每次’乃是重点，说明羽族族长此前不止一次的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你们族长咋知道有十八个神仙一起下凡了？”大头好奇追问。

    白发男子答道，“族长会看星辰天象，他说天上每一颗星辰都对应一个神仙，只要神仙下凡历劫，感应同生的那颗星辰就会黯淡无光，不久之前有十八颗星星在七天之内先后隐去，族长由此知道大事不好，次日一早便带领族人暂离避祸。”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长生沉声问道。

    听得长生言语，白发男子顿生警惕，“他们早就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你不要误会，”长生摇头说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绝不会伤害你们，我也不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开的。”

    听得长生解释，白发男子这才放下心来，回忆过后出言说道，“快一个月了。”

    白发男子言罢，长生和大头对视了一眼，对方所说的时间与十八枚灵符尘埃落定的日期完全吻合。

    见长生不说话，大头便出言问道，“他们都走了，你为啥要留下来？”

    白发男子回答，“祖先需要按时祭祀，族人的东西也都留在这里，总要有人看家才行。”

    “我能不能见见你们的族长？”长生看向白发男子，“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他一些事情，我可以让他们四个离开这里，我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长生话音刚落，白发男子便连连摇头，“这个恐怕不成，不是我不相信你们，而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此时释玄明等人都在山下仰望等候，担心自己在旁边白发男子会多有顾忌，大头便出言说道，“王爷，他们都在下面，我也下去等你。”

    大头言罢便纵身跃出，飘身下落。

    “就算你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也总有办法可以联络他们，”长生说道，“不然我们离开之后，你如何通知他们回返？”

    白发男子急切说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也没办法联络他们。”

    “这就说不通了，”长生说道，“他们总不能一直在外避祸，总得知道危险已经解除，才能放心回返。”

    白发男子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见白发男子迟疑，长生出言说道，“先前你应该看到我施展身法，我的浴火凌空迅捷无比，你们的灵羽对我毫无用处，我想见你们的族长，只是想向他请教一些事情，绝不会心存歹意。”

    “客官，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但我真的不知道族长他们去了哪里。”白发男子摇头。

    眼见对方守口如瓶，长生心中多有无奈，正在思虑如何打消对方的戒心，白发男子主动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族长去了哪里，也没办法联络他，但我知道他们何时回返，您要是不着急，可以在五个月后再回来。”

    “那时他就回来了？”长生随口问道。

    貌似是后悔自己暴露了族人的归期，白发男子的表情多有沮丧，不过话已经说了，总不能再收回，听得长生发问，只能默默点头。

    长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便随口宽慰了几句，再度保证绝不会伤害羽族众人，下次若是再来，也是独自前来，不会率众同行。

    白发男子虽然多有警惕，但心机却不重，还是比较容易轻信于人的，在得到长生的再次保证之后，表情明显轻松许多。

    “我们还要往别处去，这便走了，”长生取下腰间钱袋递了过去，“感谢你们自山下为我们准备的酒水和食物，这些金银送给你们，留着日后花销用度。”

    白发男子并未虚伪推辞，立刻接过钱袋，连声道谢。

    长生本想飘身下山，想到白发男子多有淳朴，担心随后一段时间龙颢天和李焕宸等人也可能前来此处，便善意提醒，“我们虽是好人，但中土坏人很多，日后若是再有人来，一定不要现身相见，更不要告诉他们族人的归期。”

    “多谢客官提醒。”白发男子拱手道谢。

    “好了，我走了，”长生转身迈步，“总是避祸在外也不是办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们总要想个法子一劳永逸才好。”

    白发男子拿着长生赠送的钱袋跟随在后，“没事的，只要再躲五个月，这次的劫难就过去了。”

    长生摇头，“那可不见得，你们又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万一他们半年之后再来你们如何应对？”

    “不会的，”白发男子说道，“族长曾经说过只要躲过半年，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来了。”

    听得白发男子言语，长生骤然止步，转身回头，“他为何如此笃定？”

    白发男子说道，“因为十八个神仙一起下凡渡劫这种事情之前也出现过几次，据族长所说那些得了神仙宝物的人都会彼此吞并，互相残杀，最多半年就能分出胜负。”

    长生闻言陡然皱眉，“之前几次都没有超过半年？”

    “没有，”白发男子摇头，“族长说的很清楚，这种事情此前一共发生过五次，最长的一次也只持续了半年，最短的一次好像不到两个月就打完了……”
------------

第八百二十六章 天蓬正名

    白发男子的这番话令长生心情骤然沉重，虽然他早已想到拥有灵符的众人随时可能自相残杀，并多次提醒大头等人要做好心理准备，但他却没想到形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峻，白发男子所说的五次是很准确的，因为在此之前灵符的确曾经出现过五次，由此可见白发男子所说的其它细节应该也是属实的，灵符五次现世，围绕着灵符而展开的厮杀和吞并，最长只持续了半年。

    见长生若有所思，白发男子出言说道，“客官，你们都是好人，又都拿到了神仙宝物，其他人肯定不是你们的对手。”

    “你怎么知道我们都拿到了神仙宝物？”长生随口问道。

    白发男子答道，“我们这里不但冰天雪地，严寒刺骨，还多有雪怪凶兽，寻常人等可不敢到这里来。”

    不等长生接口，白发男子再度说道，“我也是刚刚想明白，你想见我们的族长，想必是想询问之前几次的详情，我们族长有移魂续命的本领，千百年中虽然多次更换肉身，但之前的事情他应该还是记得的，奈何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倘若我知道，我一定带你去见他。”

    长生点了点头，羽族与单狐山的人面怪蛇都是兽族的混血后裔，与人面蛇一样，羽族人也有移魂续命的能力，当然，这种能力也不是所有族人都有，只有那些拥有较多兽族血脉的头领才有。

    “真的很抱歉，帮不到你们，”白发男子不无歉意的将钱袋递向长生，“这个还给你吧。”

    “留下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长生说道，他原本还想向白发男子询问他们族长所说的最长半年，是经历总结得出的经验，还是窥探天机发现的规律，不过转念之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羽族族长判断的依据不管出自经验还是出自规律，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得到灵符的众人人人自危，惶恐焦虑，这是事实。众人眼下已经不约而同的开始了对遗留在人间的上古神器和厉害法术的寻找，这也是事实。一旦某人提前找到了这些东西，具备了伤害其他人的能力，一定会先下手为强，这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谁也不会坐以待毙，错失良机。

    白发男子说道，“族长平日里很少跟我们说起这些事情，只在临走时与我说了几句，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

    长生点了点头，冲白发男子道别之后飘身而下，白发男子也并未俯望目送，而是快步走进古庙，冲祖先神像焚香祭拜，虔诚祷告。

    见长生下来，己方众人急忙围了上来，大头依旧抢先开口，“王爷，咋样？”

    “他应该没撒谎，”长生说道，“他是真不知道他们的族长带着族人去了哪里。”

    “那咋办，咱是继续在这儿等，还是去别的地方？”大头追问。

    长生说道，“我想见他们的族长只是为了问问之前几次的情况，也不是非见不可，没必要在这里耽搁时间，走吧，去下一处。”

    众人随身物品都带在身上，也没必要重回石屋，直接凌空飞渡，越过城墙飞掠西北。

    此前与白发男子交谈时大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场，下山之后自然会将交谈的内容告诉杨开等人，故此动身之后己方众人并没有询问交谈的详情，而长生也没有主动讲说后半部分的谈话内容，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让大头等人跟着提心吊胆。

    “王爷，下一个是啥地方？离这儿有多远？”大头问道。

    “左恒山，位于西北方向千里之外。”长生随口回答。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王爷，大驴脸眼下也在玉泉山，龙颢天肯定也在那儿，万一真让他们找到斩仙剑，咱可能就打不过他们了。”

    察觉到大头的紧张忧虑，长生随口宽慰，“在咱们之前，灵符已经出现好多次了，像咱们这种四处搜寻灵物的事情也发生过好多次，别说斩仙剑不一定留在玉泉山，就算真在那里，恐怕也早被此前去过的那些人给取走了。”

    长生言罢，大头忧虑大减，实则不止是他，杨开三人亦是多有紧张，这种明知对方在寻找宝物却不知道他们能找到什么的感觉很不好，充满了自己无法掌控的未知和变数。

    长生知道众人心中所想，却也无法劝解宽慰，因为同样的感觉不止己方众人有，所有得到灵符的人都是同样的想法，可能有些人本想偏居一隅，置身事外，但是在察觉到别人都在四处奔走，竭力提升修为和能力之后，不安和紧张便会随之出现并日渐加重，为求自保，只能跟风效仿。而类似的跟风效仿又会加重其他人的紧张情绪，由此导致恶性循环，所有得到灵符的人都会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最终的结果便是有人紧张崩溃，铤而走险。

    行出百里，众人再度进入平坦冰原，冰原下方便是幽深的海水，好在这里常年严寒，冰层冻的坚硬厚实，众人踩踏借力，如履平地。

    冰原之上偶尔也能看到巨大的冰山，白熊和狼群会在冰山的避风之处打洞栖身，发现有人侵入，白熊和狼群也会尝试攻击，奈何众人速度太快，几个起落便将它们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除了常见的白熊和狼群，众人还在途中发现了两只身形巨大的白毛巨猿，这种巨猿身高两丈，体重当在两千斤以上，双目赤红，獠牙外探，样貌甚是吓人，此物想必就是羽人口中的雪怪。

    看到众人，巨猿也会尝试追逐，追之不上便会抛扔冰块和冰柱进行打砸，众人急着赶路，亦不理会反击。

    不止冰面之上危机重重，冰面之下亦有怪鱼海兽藏匿，感受到众人落地借力时产生的震动，便有怪鱼海兽撞破冰面进行攻击，好在它们虽然身形巨大，反应却不是很快，每次都是众人跃起之后方才发起攻击，对众人并不构成威胁。

    行出五百里后，众人自一座冰山高处落脚喘息，包括长生在内的众人无一不是衣裳带雪，鬓眉挂霜。

    大头抹去脸上的冰霜，捂嘴呵气，“这鬼地方实在是太冷了。”

    “是啊，”余一接口说道，“若不是有灵符护身，便是身拥紫气修为，也无法抵御此间严寒。”

    释玄明裹紧披风，“呼吸喘气，彷如吞刀一般。”

    “公孙承威已经离开了玉泉山。”杨开出言提醒。

    长生原本正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听得杨开言语，随即凝神感知，“龙颢天也走了。”

    众人此前一直担心龙颢天自玉泉山寻到斩仙剑，得知龙颢天和公孙承威已经离开了那里，众人无不如释重负，龙颢天等人自玉泉山滞留的时间并不长，按照时间推断，他们应该是空手而归。

    众人出行之时自水囊里灌上了酒水，按理说酒水在冬天是不结冰的，奈何此处气温极低，连水囊里的酒水也被冻成了冰坨，大头原本还想让长生喝酒暖身，眼见酒水被冻住，也只能作罢，“王爷，那个左恒山里有啥？”

    长生正要回答，却突然发现位于南海某处的李焕宸的那枚金符竟然凭空消失了。

    由于此前正在感知龙颢天的位置，长生便一并确认了李焕宸的位置，前一刻李焕宸的金符还在浩瀚南海，后一刻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长生紧张疑惑之时，属于李焕宸的那枚金符再度出现，虽然依旧在南海区域，但现身之处和先前消失之处足足偏移了八百多里。

    这一发现令长生眉头大皱，双方一个在极北，一个在最南，他自然不知道李焕宸在做什么，但李焕宸的位置的确发生了偏移，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不过在此之前，貌似只有余一的虚空玄门和那个死在新罗的倭寇所施展的紫气玄门才能做到瞬息移动。

    察觉到长生神色有异，杨开沉声问道，“王爷，怎么了？”

    “没事，”长生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旁的大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左恒山里有啥好东西，”大头说道，“眼下他们都在挑重要的地方寻找，咱们是不是也分个轻重缓急，先去那些可能有好东西的地方。”

    “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长生说道，“咱们去的地方也很重要，左恒山乃是天蓬元帅当年修行的地方，相传他有钺，弓，刀，剑，铎，戟，索七件法宝，但显露三头六臂法相时却只有钺，弓，剑，铎，戟，索这六件，故此我怀疑天蓬刀有可能留在了左恒山。”

    “天蓬元帅是干啥的？”大头不解。

    长生出言解释，“根据正统道家典籍《上清大洞真经》记载，北极紫微大帝麾下有四位护法尊神，这四位护法尊神又被称为北极四圣，分别为天蓬元帅，天猷元帅，翊圣元帅和佑圣元帅，天蓬元帅乃北极四圣之首，为中天雷部正神。”

    “正神就是雷部最大的官儿？”大头追问。

    “不是，”长生摇头，“天庭共有水火雷斗等八部，雷部主神为普化天尊，下辖五方雷王，三十六雷公，二十四员催云助雨的护法天君以及风伯雨师，天蓬元帅就是五方雷王之一，乃金仙修为。”

    “风伯雨师也是雷部的？”大头好奇。

    “对，”长生点头，“风伯雨师乃是雷部天官。”

    见大头不再追问，长生随即手指西北，“还有五百里，走吧…...”
------------

第八百二十七章 极北仙境

    虽然风雪已经停了，但冰原上依旧严寒刺骨，即便众人都有紫气修为，也无法完全抵御极北的严寒，几人之中唯有长生可以催动纯阳灵气御寒取暖，大头等人只能依靠灵符的护体自愈，不停的修复被冻伤的手脚和皮肉。

    赶往左恒山的途中长生心情异常沉重，白发男子先前所说的那番话是其心情沉重的主要原因，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连柳天林和范景明的两枚灵符计算在内，己方一共拥有一金二银四铜，足足七枚灵符，几乎占了灵符总数的一半，只要己方不轻举妄动，其他灵符的主人便不敢放肆造次，不过通过目前的情况来看，己方根本就镇不住那些灵符的主人，不但龙颢天和李焕宸一直在四处奔走，那些银符和铜符也在到处乱窜，事态的发展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了，短暂且微妙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而局势一旦失控，拥有灵符的这些人立刻就会展开激烈厮杀。

    此外，左恒山离羽族所居住的万仞山并不远，既然当年得到灵符的那些人曾经多次去过万仞山，那他们也极有可能会去左恒山，己方众人顶风冒雪，忍受严寒赶去左恒山，极有可能徒劳无功，白忙一场。

    行出三百里后，前方出现了氤氲雾气，由于雾气很淡，起初众人亦没有多想，但越往前行雾气越重，担心众人自雾气之中迷失方向，长生只能再次停了下来。

    不等长生开口说话，众人脚下便传来了猛烈的冲撞，雾气笼罩的区域气温较高，冰层较薄，冰层之下不知名的海兽巨鱼大力冲撞，瞬间令得附近冰层开裂破碎，长生见状急忙带领众人掠向近处冰山，站在高处略做喘息。

    “王爷，这附近应该有一处很大的地热温泉，”杨开说道，“浓重的雾气很可能是热气遇冷导致的。”

    长生点了点头，“此处离左恒山已不足百里，越往西北去，雾气越浓重，不出意外的话，地热温泉就在左恒山附近。”

    余一接口说道，“雾气越重，气温越高，脚下的冰面也就越薄，再行片刻，怕是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释玄明说道，“冬日以西北风居多，雾气随风往东南方向飘散，咱们逆风前行，所到之处冰层会越来越薄，不如绕行南北，避开这股浓雾暖流。”

    听得释玄明言语，众人尽皆点头，不见大头接话，释玄明便转头旁顾。

    大头此时正在不远处解手，见释玄明回头，急忙提上裤子出言应声，“行，就这么办。”

    合议过后，长生也不迟疑，随即确认风向，由西北改道西南。

    待得行出几十里，雾气随之消失，没有了暖雾的萦绕，刺骨的寒冷再度笼罩众人，长生循着雾气的边缘继续向西，足足绕行了两百多里方才来到雾气最为薄弱的西北方向，此时左恒山应该位于己方所在区域东南三十里外。

    即便知道左恒山就在那里，众人却依旧见不到其真容，只因那片区域雾气很是浓重，严重影响了众人的视线。

    受地热温泉的影响，附近的冰面很是薄弱，众人踏足之处是一处儿不大的礁石，不过两丈见方，自礁石上隐约能够听到不远处有水声传来，由此可见靠近左恒山的那片海域并未结冰，众人想要踩踏冰面进入左恒山压根儿就行不通，只能凌空进入。

    除了水声，没有结冰的那片区域不时还有沉闷的吼声和尖利的叫声传来，虽然无法通过叫声判断出是何种动物，却能根据叫声的大小判断出这些动物的身形很是庞大。

    “王爷，雾里好像有亮光。”大头手指东南。

    长生点了点头，由于雾层太厚，遮挡了大部分的光亮，但定睛细看，还是能看到东南区域隐约有微弱的光亮。

    “我先跳过去看看吧。”大头主动请缨。

    “你们留在这里，我亲自过去。”长生说道。

    长生言罢，不等众人接话便纵身拔高，凌空催动纯阳灵气，施出浴火凌空冲进了迷雾。

    浴火凌空所发出的高温能够驱散附近的雾气，由于离地不过三丈，便能清楚的看到下方幽蓝的海水和海中巨大的怪鱼，寻常河鱼十几二十斤就算大的了，下方的这种巨大的怪鱼体长足有数丈长短，怕是得有万斤之重，而且不止一条，成群结队的自海中沉浮游弋。

    十里过后，进入雾气最重的区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前方的光亮逐渐变的清晰，这是一种与阳光很是相似的光亮，白中泛黄，多有柔和。

    继续前行，雾气逐渐变淡，越往前行雾气越淡，再行十里，雾气完全消失，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岛随之映入眼帘，小岛当有十里方圆，岛上草木茂盛，鸟语花香，一片宁静祥和。

    岛上有山，山顶最高处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由于光线太过明亮，便无法辨认发出光亮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光亮与阳光很是相似，不但发光，还会发热。

    小岛与海水接壤处有大片沙滩，沙滩上聚集了不少包括海豹在内的动物，有些他认得，有些则是头一次见到。

    虽然岛上草木旺盛，枝繁叶茂，却依旧可以看到山腰有飞檐和穹顶显现，由此可见山中有琼台楼阁等古代建筑。

    长生没有急于登岛，而是绕着海岛观察了一圈儿，发现山中的宫观并不是集中在南侧，而是大小不一，分散在山中各处，几处大型宫殿保存的还算完整，而那些较小的建筑则多被树木顶塌撑倒。

    虽然种种迹象表明山中已经无人居住，长生还是高声唱诵了几遍福生无量天尊，很快山中便传来了回应，只不过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野兽的怒吼和咆哮。

    小岛四周都有沙滩，不过长生还是习惯自阳面儿落地，落地之后原本自海滩上休息的海豹等动物纷纷跳进海中躲避，这一情形也说明岛上有危险的动物存在。

    确定沙滩上可以安全踏脚，长生立刻凌空回返，大头等人还在原处等他，得尽快回去，以免众人担心。

    众人都在紧张等待，眼见长生安全回返，这才松了口气。

    将岛上的情况简略说明之后，长生便要带众人上岛，不想给长生添麻烦，杨开等人便出言推辞，只道长生和大头可以自行登岛，而他们三人则继续自此处等待。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且不管能不能寻有所获，单是这别有洞天的美丽景色就不能错过，长生左右开弓，揽起释玄明和余一踏地升空，他的浴火凌空之所以迅捷无比，乃是因为烈火热气可以抵消自身体重，二人身在火焰之内，亦不虞被烈火灼伤，唯一的缺点就是长生需要耗费更多的灵气，好在距离较近，也不需要耗时太长。

    长生带走了余一和释玄明，剩下的杨开就交给了大头，大头的仙人跳可以踏空起落，也不需要落地借力。

    片刻过后，五人出现在了南岸沙滩，与外面的冰天雪地，苍茫一片相比，岛上就如同仙境一般，温度与外面的初秋时节相仿，不冷也不热，清爽宜人。

    “哎呀，”大头仰望感慨，“天蓬元帅还真会找地方，这地方实在是太好了，从这儿住着，就算不能成仙也能长寿。”

    “与世隔绝，自成天地，当真是修佛悟道的好地方。”释玄明说道。

    “确是潜心修行的好去处。”余一点头附和。

    杨开抬手北指，“林下貌似有上山石阶。”

    “走，上去瞅瞅。”大头迈步先行。

    “岛上有凶猛野兽，不可掉以轻心。”长生急切叮嘱。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和释玄明急忙跟了上去，与大头同行上山。

    余一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催动灵气，环臂作法，她之所以加以尝试乃是发现这里气息稳定，少有波动，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随着余一的侧身环臂，虚空玄门成功开启，银光闪耀，平稳如镜。

    由于玄门另外一端是巴图鲁所在的山洞，玄门一开，便能清楚的看到巴图鲁正在炙烤山兔，由于那附近少有干柴树枝，巴图鲁只能燃烧枯草，不但搞的洞里乌烟瘴气，那火上的兔子也被烤的乌漆嘛黑。

    眼见余一能够顺利开启虚空玄门，大头多有欢喜，“哈哈，太好了，回去不用挨冻了。”

    “若能自由来去，住在这里最好不过了。”释玄明说道。

    “这地方真的挺好的，等打完仗，你和余一就搬到这儿住吧。”大头说道。

    释玄明干咳了两声没有接话，余一只当没听到，随即收回法术，迈步登山。

    整个小岛约有十里方圆，不算很大，但也不算很小，除了四面沙滩，岛屿正中的左恒山占据了小岛七成以上的面积，众人所踩踏的台阶明显是人为铺设的，石条很是平整，只不过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台阶都被四周的树根给顶的歪斜扭曲了。

    众人拾阶而上，四顾打量，沿途还遇到几棵不知名的果树，上面挂着翠绿的果子，虽然这些果子连长生也不认得，但众人倚仗有灵符护体，也不怕被毒死，咬嚼品尝，却惊讶的发现这些果子甜美可口，好吃非常。

    “当真是人间仙境，福地洞天。”释玄明再度感叹。

    “你可别说了，再说我也来这儿住。”大头笑道。

    释玄明没有接话，而是双目圆睁，眉头大皱。

    见释玄明皱眉，大头鄙夷撇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放心吧，我不跟你俩争。”

    不见释玄明接话，再见长生等人皆是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身后，大头这才反应过来，惊惧炸毛儿，“我后面是不是有啥东西…...”
------------

第八百二十八章 左恒仙宫

    长生等人此时正在暗催灵气，凝神戒备，面对大头的疑问，唯有站在右侧的释玄明缓缓点头，予以回应。

    见众人如临大敌，再见释玄明点头，大头越发惊慌，“啥，啥，是个啥呀？”

    “好像是一头猛虎。”释玄明低声回答。

    大头不明就里，亦不敢轻举妄动，“咋还好像呢，到底是个啥？”

    “一头酷似老虎的猛兽，”杨开沉声说道，“只不过身形比常见的老虎要大许多，通体红毛儿，身上有黑蛇缠绕，脸上有一道森长疤痕，右眼貌似瞎了。”

    “离我多远？”大头追问。

    “不过两丈。”杨开回答。

    大头本以为那猛兽近在咫尺，听杨开说尚有两丈距离，瞬时安心不少，随即缓慢转身，扭头打量。

    此时那头红毛巨虎就站在石阶右侧一处巨大的青石上，众人的突然闯入明显激怒了它，此时正冲着众人独目圆睁，龇牙咧嘴。

    转过身来，大头便不怕了，缓慢抬手，将充当护心镜的阴阳双轮自胸前取了下来。

    阴阳双轮发出的森然寒光令红毛巨虎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怒气更盛，随即弓背踞足，聚势欲扑，与此同时喉咙之中传出了低沉咆哮。

    虽然红毛巨虎身形庞大，且身上有毒蛇蜿蜒缠绕，但众人见多了凶禽猛兽，便是狭路相逢也不怕它，释玄明凝神戒备的同时出言问道，“王爷，这老虎是什么来历？”

    在释玄明发问之前，长生已经开始自脑海里回忆搜寻，“据大荒异闻录记载，在北大荒有一种名为强良的上古猛兽，生性好杀，身上有毒蛇缠绕，不出意外的话此物就是强良。”

    “这东西跟老虎应该是亲戚。”大头随口说道。

    众人低声说话之时，那头红毛巨虎已经自右侧青石跳到了台阶中央，低吼示威的同时缓慢逼近。

    担心大头应对不当，长生便移步上前，手持龙威挡在了大头身前。

    那头红毛巨虎原本正在缓慢逼近，眼见长生利刃在手，神情越发凶戾，龇牙咧嘴，缓慢上前。

    红毛巨虎的脸上有道森长疤痕，这道疤痕虽然已经痊愈，但是不难看出这处伤势在当年险些要了它的性命，不但砍瞎了它的右眼，还豁开了它的面门和上唇，即便此时伤势已经痊愈，那道森长的伤疤依旧狰狞露骨，触目惊心。

    随着红毛巨虎的下行逼近，此时距长生已不足一丈，不过长生却并未急于动手，只因己方众人乃是闯入者，而那红毛巨虎乃是此间地主，不是确有必要，他并不想伤那巨虎性命。

    “王爷，这东西修为不低，很可能已经超越了紫气，千万不要大意。”余一沉声提醒。

    长生点了点头，双方距离很近，他能清楚感受到巨虎所带来的强大威压。

    九步，八步，七步…...眼见红毛巨虎继续逼近，长生也不敢妄自托大，随即侧身站位，准备动手。

    不曾想就在此时红毛巨虎却突然停了下来，停止低吼的同时抬头皱鼻，吸气闻嗅。

    对方没有继续靠近，长生便不主动进攻，双方相距七步，对峙僵持。

    片刻过后，红毛巨虎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根根炸起的虎毛缓慢平伏了下来，原本翘起的虎尾也随之放了下来。

    “这东西还挺识时务，”大头说道，“知道打不过咱们立刻认怂。”

    释玄明原本还想出言反驳，但是红毛巨虎接下来的举动却令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一派胡言’给生生憋了回去，只因那红毛巨虎竟然主动靠右，让出了上山的路径。

    生出灵识的异类长生此前遇到过不少，但眼前这头红毛巨虎的举动却并不符合异类的本性，要知道在感受到威胁之后，异类通常会亡命进攻，似红毛巨虎这般不战而退的举动，他此前从没见过。

    心中存疑，长生便没有急于收刀归鞘，而是凝神戒备，侧身前行，缓慢的自巨虎身旁走了过去。

    长生自其身边经过时，红毛巨虎垂眉低头，不见丝毫敌意，但杨开等人随后自其身边经过时，红毛巨虎虽然也没有阻拦，但眼神却多有不善，喉头亦传出了低沉的示威声。

    见红毛巨虎冲自己龇牙，大头鄙夷撇嘴，“好个欺软怕硬的势利眼儿。”

    众人依次自巨虎身旁经过，跟随长生快步登山，但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头红毛巨虎竟然也自后面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始终与众人保持着几丈距离。

    “王爷，这地方之前应该有人来过。”大头说道。

    长生点了点头，红毛巨虎脸上的疤痕只有一道，明显是刀剑之类的锐器挥斩所致，寻常紫气高手根本无法来到这里，除非有灵符护身。

    大头本不想说丧气话，却又想让包括长生在内的己方众人做好心理准备，思虑过后出言说道，“搞不好咱们又得白跑一趟。”

    “有可能。”长生随口接话。

    众人说话之时拾阶而上，由于多年未曾修葺打理，上山的台阶已经多有破损，好在道路两侧的树木都很是高大，有高大的树木遮挡，台阶两侧便少有灌木和杂草，故此众人上行之时只需注意脚下石阶，不用弯腰弓背，受限左右上方。

    上行不久，众人便发现了一处已经坍塌的石亭，石亭位于两棵巨树的下方，其中一棵巨树枯死倒伏，压塌了下方的石亭。

    这处石亭先前应该是主人下棋的地方，自残垣断壁之中隐约可以看到刻有线条的石板，这种横纬竖经的线条无疑是下棋的棋盘。

    山中的建筑很是分散，并不集中在南麓，不过最大的一处建筑还是位于南麓山腰，没过多久众人便循着山路来到了山腰，这里有一处宽大平整的广场，建造之初想必使用了特殊的土石铺筑，多年下来广场上依旧砌石平整，草木不生。

    在广场的正北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飞檐宫殿，宫殿的主体部分应该位于北侧山体之内，山体之外只有类似于门楼的飞檐外门，外门两侧各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撑顶承托着巨大的宫殿外檐。

    按理说外檐下方就是进入内殿的大门，但诡异的是外檐之下便是平整的石壁，并无石门通道。

    就在长生疑惑打量之时，大头已经纵身去到石壁近前，仰望寻找，“这里应该有门啊，门呢？”

    “当年来过的人也认为这里应该有门，”杨开说道，“你看那石壁上的刀痕和凹痕，想必都是他们寻找入口所留下的。”

    杨开说话之时，释玄明和余一也去到石壁附近，细看之后余一很快有所发现，“石壁正中有一道细微缝隙，贯穿上下，这里就是一道石门，只是不知如何开启。”

    听得余一言语，众人立刻开始上下寻找，而长生则转头看向那头红毛巨虎，这头红毛巨虎一直跟着众人来到了山腰广场，此时正自不远处观察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咦，怪了，咋没有开门的机关呢。”大头说道。

    “肯定有，只不过很是隐秘，”释玄明说道，“看来当年来这里的人并没有找到开门的机关，不然也不会气急败坏的乱砍乱轰了。”

    “对，石门上的凹痕很像灵气冲击所致。”余一说道。

    杨开说道，“我刚才用灵气试过，石门非常厚重，灵气竟然不能内探穿透。”

    众人说话寻找之时，长生迈步走向不远处的红毛巨虎，这只红毛巨虎很可能是当年主人留下的，平日里肩负着巡山护院的任务，没有谁比它更了解这里的情况，只是不知道它能否变化人形，能否开口说话。

    红毛巨虎虽然没有攻击长生，对他却也不是非常亲近，不等长生走近便远远的躲了出去，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几番尝试，始终不得靠近巨虎，长生只能无奈放弃，转身走向正北石壁。

    此时大头等人已经仔细检查过石壁的上下左右，皆是一无所获，见长生来到，大头急忙抬手指点，“王爷您看，这有道缝儿…...”

    大头话音刚落，石壁突然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你做了什么？”释玄明急视大头。

    大头连连摆手，“你别看我，我啥都没干。”

    “快看，缝隙变大了，”余一手指石壁，“快退后，石门要开了。”

    听得余一言语，众人急忙抽身后退。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随着众人尽数退出外檐，剧烈的震动竟然随之停了下来，而原本已经开启了两寸多宽的缝隙亦重新合闭。

    “咋回事？门咋又关上了？”大头疑惑挠头。

    “刚才我们很可能在无意之中触发了机关。”释玄明说道。

    “跟我没关系，我刚才啥也没干，要触发也是你们触发…...”

    长生摆手打断了大头的话，转而眉头微皱，缓步上前。

    见大头等人要跟上来，长生转身摆手，“你们不要过来。”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只能驻足原地，看着长生独自走向石壁。

    当长生走进石壁三丈之内，剧烈的震动再度出现，石壁正中的缝隙再度扩大。

    见此情形，大头等人险些惊掉下巴，面面相觑之后快步来到长生近前。

    “王爷，您一来门就开了，您不会是天蓬元帅转世投胎吧？”大头疑惑惊诧。

    释玄明手指不远处的红毛巨虎，“确有可能，不然那强良先前也不会主动让路。”

    “应该不是，”长生摇头，“它虽然不攻击我，对我也并不亲近。”

    “那这是咋回事儿？”大头指着已经开启一尺多宽的石门。

    长生自己亦是一头雾水，如何能够为二人解惑。

    见大头还要追问，一旁的杨开出言说道，“别问了，待得石门开启，进去一看便知端倪……”
------------

第八百二十九章 紫微大帝

    由于石门太过沉重，左右开启之时整座山峰都为之震动，山中栖息的鸟兽忐忑惶惶，惊飞奔走。

    随着石门的缓慢开启，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满眼的绿意，这突如其来的绿意并不是什么珍稀宝物发出的绿光，而是真正的绿色。由于周围水气很重，且石门常年封闭，整个宫殿里已经长满了青苔，不但地面上长有青苔，四壁和穹顶上亦是青苔密布，甚至连遗留在宫殿里的石椅器皿亦被厚厚的青苔所覆盖。

    大殿内部当有九丈见方，正北方向有处一丈见方的石台，石台高约三尺，上面遗留有一把很大的石雕大椅，在大殿中间区域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列靠背交椅，左七右八，共有十五把。

    不等石门完全开启，长生便注意到大殿里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石几，这张石几位于那些交椅的南侧，离门口不远，横向摆放，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颇为突兀。

    注意到石几的同时，长生也看到了摆放在石几上的那把长剑，整张石几上都有青苔附着，但诡异的是那把长剑上面竟然没有半点青苔，而那把黑鞘黑柄的长剑亦是整个大殿里唯一不同的颜色。

    不止长生看到了那把黑色长剑，大头等人亦是一目了然，眼见封闭了几千年的大殿里真有一把黑色长剑，众人皆是大喜过望，大头高兴欢呼，“哈哈，没白来，真在这儿。”

    不等长生接话，一直自不远处窥望的红毛巨虎突然疾冲靠近，抢在众人之前跑进了宫殿。

    由于大殿里满是青苔，红毛巨虎速度太快，脚下打滑，跌撞踉跄，险些摔倒，不过它很快稳住身形，一边四顾打量，一边朝着正北石椅缓慢走去。

    待得石门停止移动，长生迈步走进了这处被苔藓覆盖的上古宫殿，他也没往别处去，而是径直走向了离门口不远的石几。

    古代这种样式的石几等同当下的桌案，对于桌案的摆放，自古至今都有明确的规矩，那就是不能东西横放，因为东西横放是用来祭祀天地鬼神的供桌，活人日常使用的饭桌，只能南北竖放。

    殿内的这张石几是横放的，那把黑色长剑是剑柄向北，剑锋向南放在石几上的。

    大头等人跟随长生走进大殿，也不曾四处乱走，而是跟着长生来到石几近前。

    长生低头打量着石几上的那把黑剑，黑剑的剑鞘用料不明，似木非木，似铜非铜，灵光内敛的同时又煞气外露，虽然不曾出鞘，但那股森然的肃杀之气已经令众人头皮发麻，呼吸不畅。

    “王爷，黑剑的下方亦生有青苔，”余一低声说道，“这把黑剑不像原本就摆放在这里的。”

    不等长生接话，余一又手指桌案正中，“您看这片凸起的青苔，像不像一把刀。”

    余一言罢，大头随口接话，“对呀，青苔下面好像还有一把。”

    在此之前长生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那把诡异的黑色长剑上，听得二人言语这才注意到石几正中高出几面的青苔酷似一把单刀。

    石门的自行开启已经令众人一头雾水，而今封闭了几千年的宫殿里竟然又出现了一把来历不明的黑色长剑，怎会发生如此诡异的事情。

    短暂的思虑过后，长生稳住心神，伸手拨开了石几上的苔藓，果不其然，苔藓下方真有一把铜鞘长刀，虽然被苔藓覆盖了多年，刀鞘和刀柄却不见受潮腐朽，依旧是古铜的暗红本色。

    长生拿起长刀端详打量，这把古铜长刀虽然亦有杀气威压，却不似那把黑色长剑那般凶煞狂躁，刀鞘上的云纹和刀柄末端的太极图形亦是修行众人最为喜欢的图案。

    看罢长刀，再看石几，这把古铜长刀原本是横放在石几正中的，而那把黑色长剑则竖放在石几偏右区域。

    “这把铜鞘长刀很可能就是天蓬刀，”杨开沉声说道，“根据桌案和长刀的摆放方位来看，当年它的主人飞升之时是故意将它留在这里的，旨在进献给多年之后来到此处的贵人。”

    “我同意杨开的说法，”释玄明说道，“神佛都是能够洞察天机的，这个天蓬元帅应该早就预料到您今日会来这里，也猜到您为什么来，所以才会将天蓬刀留下给您。”

    不等长生接话，释玄明再度说道，“您的前世应该与天蓬元帅很熟才对，长刀规规矩矩的横放在石桌上，这是仰视进献才有的态度和礼仪。”

    众人说话之时，大头一直在歪头看那头红毛巨虎，红毛巨虎进入宫殿之后径直走到了北面的石台，自石台附近徘徊逗留，貌似对宫殿里的情况颇为熟悉。

    杨开出言说道，“王爷，中途休息时您曾经说起过天蓬元帅，好像也说过天蓬元帅是何人麾下。”

    “中天紫微大帝。”长生沉声说道。

    长生言罢，众人都没有接话，虽然没有接话，但众人的想法却是一样的，那就是怀疑长生就是他所说的这位神仙临凡转世。

    “王爷，您对以前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吗？”大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长生缓缓摇头。

    “这个紫微大帝在天上是个多大的官儿？”大头追问。

    “天庭与朝廷的规制多有相似，天庭的神灵和仙人亦有文臣武将之分，”长生说道，“文臣归上清天枢院管理，武将归北极驱邪院统辖，中天紫微大帝便是北极驱邪院的主神，辅弼乾坤，位极人臣。”

    “位极人臣？那不是跟您现在一样？”大头多感意外。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缓慢抬手，拔刀出鞘，正如他料想的那般，刀刃末端果然刻有“卞庄自用刀”的字样。

    除了大头，其他三人都看到了刀身上的那列铭文，杨开隐约识得古字，“卞庄是天蓬元帅的名讳？”

    长生点了点头。

    杨开低声说道，“王爷，倘若您真是紫微大帝临凡，便能解释那只强良为什么不攻击你，身为天蓬元帅的上司，您此前肯定来过这里。”

    “杨开说的对，”大头点头，“您一来门就开了，您需要的东西也提前给您准备好了，要是换成我，您遇到麻烦，我也会这么干。”

    “我也感觉你们说得对，”释玄明手指那把黑色长剑，“可是这把剑怎么解释？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

    众人说话之时，余一一直在低头观察那把石几上的黑色长剑，释玄明言罢，她接口说道，“这里面湿气很重，但剑鞘上并没有水雾附着，不管是谁将这把剑放在这里，时间都不会很长。”

    “能不能更精准一些。”长生说道。

    余一点头，“可以，不过需要触碰移动它。”

    “别用手拿。”长生将手里的天蓬刀递了过去。

    余一伸手接过，用天蓬刀将那黑色长剑缓慢拨开，细看观察过后出言说道，“长剑挪开之后，原本压在下面的苔藓立刻缓慢回弹，苔藓韧性…...”

    大头急切追问，“你直接说多久。”

    “最长一个对时。”余一回答。

    “最短呢？”大头再问。

    “石门开启的前一刻…...”
------------

第八百三十章 暗无天日

    余一言罢，己方众人都没有接话，余一乃大理寺捕快出身，追踪探查是她的强项，对于她的判断己方众人自然不会存疑，之所以不接话是因为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已经牵扯到了天上的神仙。

    片刻的沉默过后，大头正色说道，“这地方封闭了几千年，除了大门也没有别的出口，常人压根儿就进不来，除非是神仙。”

    大头言罢，众人尽皆点头，众人都去过昆仑仙宫，对于神仙并不陌生，令众人紧张的也并不是世上有神仙存在，而是没想到神仙竟然会出手左右人间事物。

    “王爷，您如何看待此事？”杨开看向长生。

    长生并未回答杨开的问题，而是随口反问，“你怎么看？”

    杨开正色说道，“您曾经说过三界各有统属，除了代天巡狩，履职执法，神仙不能擅自插手人间事物，不管是哪位神仙将这把长剑放在这里，其做法都是不合规矩的。”

    大头低声接话，“会不会是天蓬元帅知道您有麻烦，在暗地里偷偷帮忙？”

    不等长生接话，杨开便摇头说道，“不会，天蓬元帅飞升之前已经留下了天蓬刀，王爷曾经说过天蓬元帅乃金仙修为，作为金仙使用的法器，天蓬刀对付龙颢天等人应该足够用了，天蓬元帅没必要冒着违反天条的危险再送一把长剑给咱们。”

    对于杨开的说法，大头并不苟同，“要是照你这么说，天蓬元帅当初留下天蓬刀也是违反天条。”

    “这是两码事，”杨开摇头，“你也是朝廷命官，应该懂得官场规矩，有些事情上任之前可以做，上任之后便做不得。”

    “反正我不认为这是啥坏事儿，”大头说道，“王爷原本就是天上的神仙，谁还没有几个好朋友，知道王爷有麻烦，王爷之前的那些朋友不能明着帮忙，暗地里行些便利总是能的。”

    杨开没接大头的话，而是再度看向长生，“王爷，对付龙颢天和李焕宸，天蓬刀够不够用？”

    长生没有回答，而是将自己的左手伸向余一，“试一下。”

    余一正色点头，拔刀轻划，刀锋过处，长生的左掌瞬时破皮流血。

    长生身拥金符，除了同样拥有金符的龙颢天和李焕宸，其他人便是手持神兵也不能伤其分毫，这把天蓬刀能够将其划伤，自然也能对龙颢天和李焕宸构成威胁。

    眼见天蓬刀能够伤及长生，余一急忙将刀交还长生，转而出言说道，“依我看，留下长剑的人应该不是天蓬元帅，而是另有其人。”

    “有道理，”大头皱眉点头，“天蓬刀就放在桌上，就算上面长青苔了，送剑的人也应该看得见才对，明知天蓬刀已经够用了，这个人为啥还要再送一把？”

    释玄明沉声说道，“这把黑色长剑尚未出鞘，暗藏的凶煞戾气已然令我心悸心慌，呼吸不畅，由此可见其威力应该比天蓬刀更大。”

    “天蓬刀已经能杀金仙了，”大头说道，“比天蓬刀威力更大有啥用？杀谁？杀大罗金仙啊？”

    不等众人接话，大头再度说道，“哎，我明白了，送剑的人是不是怕有人吞并了三枚金符，成了大罗金仙，王爷到时候降他不住，所以才送给咱一把更厉害的…...”

    释玄明摆手打断了大头的话，“你明白什么呀？我看你是糊涂了才对，龙颢天当日在擂台上问过那个年轻的仙人兼得三枚金符有何后果，仙人回答的是一旦有人身兼三枚金符，其他所有灵符都会随之失效。”

    得释玄明提醒，大头这才想起龙颢天当日的确问过这样的问题，正准备岔开话题掩饰尴尬，突然想起一事，随即高声反驳，“糊涂的是你，如果龙颢天和那个娘们儿抢先一步得到了三枚金符，这把黑剑就能派上用场了。”

    释玄明随口反驳，“如果没了灵符，咱们就算拿了这把长剑，也不是人家对手。”

    “你这是抬杠。”大头瞪眼。

    “你才是抬杠。”释玄明还嘴。

    杨开抬手制止二人继续争辩，转而再度看向长生，“王爷，如何处置这把长剑？”

    长生沉吟过后出言说道，“眼下令我困惑的是送剑之人的动机，我无法确定此人究竟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恶意。”

    “我感觉是出于善意，”大头说道，“如果出于恶意，人家就直接把剑送给龙颢天了。”

    虽然与大头抬杠，但释玄明也赞同大头的看法，“我也感觉对方是出于善意，只是不知道这把长剑会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见长生看向自己，余一开口说道，“如果此人想要害咱们，完全可以用长剑换掉天蓬刀，以神仙的能耐，想要变化青苔掩饰蛛丝马迹，令我们毫无察觉并非难事。正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此人行事坦荡，应该不会暗藏祸心。”

    三人各抒己见之后纷纷看向杨开，遇到大事时长生都会征求四人意见，此时三人的态度都已明确，只剩下杨开尚未表态。

    “我认为这把长剑咱们不能拿。”杨开正色说道。

    “为啥？”大头追问。

    “我担心这是个陷阱。”杨开回答。

    “你想多了吧，”大头撇嘴说道，“神仙要是想骗你，你能识得破？再说你有啥让人家骗的？”

    杨开平静说道，“我是没什么值得他们欺骗的，但是王爷有，咱们都知道王爷乃下凡历劫的仙人，终有一日会重返天界，如果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投机取巧坏了规矩，他可能就永远回不去了。”

    “你怀疑有人想害王爷？”释玄明问道。

    “对，你们别忘了，金符第二场的那个黑脸阴官对王爷就多有仇视，”杨开沉声说道，“有句话王爷说了好多次，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对方并没有强迫和欺骗王爷，只是将这把长剑放在这里，如何选择由王爷说了算，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自然也全部由王爷承担。”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等人尽皆皱眉，倒不是完全赞同杨开的想法，而是事关长生命运，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让长生冒险。

    杨开再度说道，“阻挠王爷回返天庭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把长剑本身就是逆天的存在，一旦使用就会逾规越界，进而引发三界混战。你们别忘了，天庭阴间的神灵和仙家彼此之间一直多有仇视，其中一方或是彼此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彻底翻脸的机会，这把长剑很可能就是引发三界战火的火种。”

    “你感觉不能用咱就不用，”大头说道，“有了天蓬刀，这把剑不用也行，不过你也没必要说的这么吓人吧，退一步说就算这把剑真像你说那么逆天，能引发三界混战，他们也可以把它送给别人，让别人去闯这个祸。”

    “别人没有闯下滔天大祸的资格。”杨开冷声说道。

    杨开言罢，大头和释玄明面面相觑，没有接话，而余一则出言说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所有人的言行都逃不过佛祖神明的慧眼明察，就算王爷真的用了这把剑并闯下了大祸，日后追查起来，也总会还王爷一个清白。”

    “极北正值永夜，何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

第八百三十一章 抢得先机

    听得杨开言语，余一瞬时恍然大悟，由于众人所在区域正值暗无天日的永夜，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可能不为天庭所知，倘若长生拿走这把长剑并引发未知变故，日后天庭追查下来，长生便是有口难辩，难证清白。

    长生原本就对这把突如其来的长剑多有疑虑，众人的议论令其更加坚定了不碰这把长剑的决心，有天蓬刀在手已经够用了，没必要贪婪无度，求大逐强。

    “走吧，离开这里。”长生移步先行。

    “王爷，这把剑咋办？”大头急切问道，“就算咱不要，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实在不行咱把它拿出去藏起来吧。”

    长生并不回头，“不用管它。”

    见大头还有顾虑，杨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铃自有系铃人。”

    “也对，谁把它放在这儿的，谁拿走。”大头快步跟上了长生。

    摆放长剑的石几离大门很近，己方众人很快离开宫殿回到门外，眼见那只红毛巨虎还在宫殿正北石台周围徘徊，大头又急忙跑了进去，将其赶了出来。

    随着长生远离石门，剧烈的震动再度传来，厚达两丈的巨大石门缓缓关闭。

    由于左恒山中并不只有这一处古迹，石门关闭之后众人便分头去了后山和山东山西，观察过后发现分散在山中的其他古迹多为古代的石屋和居所，阳麓的山洞里除了主位，还摆放着十几把石雕交椅，由此可见当年天蓬元帅的一众下属也住在这里。

    巡查过山中各处，众人再度自石门前的广场上会合，担心夜长梦多，长生亦不耽搁，随即便命余一开启虚空玄门，送众人回返营地。

    巴图鲁此时正在洞中酣睡，听得洞外传来异响，急忙起身出来察看，眼见众人安全回返，急忙出洞相迎，“老五，找到啥好东西没？”

    巴图鲁浑噩糊涂，重要的事情自然不能跟他说，就在长生思虑应该如何接话之时，大头自腰囊里掏出几个先前自岛上摘的绿果递了过去，“给，大爷，这个果子是好东西，吃了延年益寿。”

    巴图鲁闻言大感好奇，急忙伸手接过，“你们有没？”

    “每人都有，我们都吃了，这是专门带给你的。”大头随口说道。

    听得大头言语，巴图鲁嘿嘿一笑，将其中一枚自衣服上擦拭过后大口咬嚼。

    “王爷，此处位于极北边缘，亦在永夜笼罩之下，”余一说道，“还是早些离开这里，以免生出变数。”

    长生缓缓点头，沉吟过后发出呼哨，召唤正在不远处吃草的黑公子。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召来各自坐骑，动身回返。

    由于巴图鲁骑乘火麒麟飞在高处，听不到众人谈话，杨开便没了顾虑，“王爷，您有何打算？”

    “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长生说道，“先寻个安全所在再作计较。”

    南行百余里，众人终于离开了永夜笼罩区域，此时外面乃是下午未时，烈日当空，阳光普照。

    重见光明，众人心中的压抑一扫而空，此行虽然多有艰险，却也颇为顺利，不但寻得了逐日靴和能够提升修为的怪蛇内丹，还得到了上古神器天蓬刀。

    天蓬刀能够伤及金仙，自然也能对龙颢天和李焕宸构成威胁，虽然长生自己也能杀掉二人，但龙颢天和李焕宸必然对他多有防范，天蓬刀的神异之处就在于哪怕是没有灵符的人持拿此刀，也能杀掉身拥灵符的那些人。

    起初的两千多里众人一直在笔直南下，到得三更时分，众人进入漠北草原，长生开始改道转向，偏移西南。

    次日凌晨，众人来到了位于陇右道和关内道之间的观云山，观云山并不在大荒异闻录的记载之中，也不在长生搜寻的计划之内，他之所以带领众人来到这里，乃是因为不久之前身拥铜符的王仕仁曾经自这里滞留了几日。

    直待赶到地头儿，长生才知道这观云山里有一座已经荒废多年的大型寺庙，寺庙的建筑风格和残存的佛像有着明显的魏晋风格。由于荒废多年，寺庙四周的院墙早已倒塌，僧房和大殿也破败不堪。

    寺院所在的山顶上有一座高大的佛塔，多年的风吹日晒令佛塔斑驳风化，摇摇欲坠，佛塔底层有着明显的挖掘痕迹，周围散落着一些晋朝的铜钱和腐朽的纸片。

    古代寺庙都有建造佛塔的习惯，佛塔下面通常都有地宫，有些地宫里安放的是高僧的尸体，而有些地宫里则埋藏着与佛门有关的经书和法器，观云山的这座佛塔无疑属于后者，而打开地宫的无疑是之前来过的王仕仁。

    身为佛门弟子，释玄明和余一对于寺院地宫惨遭挖掘多有愤慨，他们也有灵符在身，自然知道此事是谁所为。

    一夜奔波，众人皆是筋疲力尽，赶到地头儿之后，巴图鲁很快寻了处避风之处倒头酣睡。

    不等众人发问，长生便主动解释，“有了天蓬刀，咱们便抢得了先机，亦不需要再四处奔波了，但咱们不能让龙颢天和李焕宸等人察觉到异常，他们都能感知到咱们所在位置，如果咱们回返长安，他们立刻就会怀疑咱们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厉害的法器。咱们到这里来，便能麻痹他们，让他们认为我们仍然在四处奔走，探查搜寻。”

    待众人点头，长生再度说道，“咱们虽然抢得了先机，但龙颢天和李焕宸等人也随时可能寻到厉害的杀器，李焕宸这段时间一直滞留南海，位置屡次瞬移变化，但每次她都会利用身法赶回固定的一处区域，故此我怀疑她试图获取的法器或神物，是与余一虚空玄门类似的东西，一旦让她得手，想要再杀她就难上加难了。还有龙颢天，他算是彻底跟玉清宗杠上了，刚离开了玉泉山，又跑去了乾元山，乾元山乃玉清宗太乙真人当年的道场，太乙真人乃是金仙修为，倘若有法器留下，其威力也势必很是惊人，退一步说，即便在乾元山龙颢天依旧空手而归，接下来他也会去往别处。”

    长生说道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咱们眼下虽然抢占了先机，但先机随时可能失去，咱们需要谨慎思虑，仔细权衡，接下来究竟怎么做，方才正确稳妥……”
------------

第八百三十二章 集思广益

    长生言罢，众人神色凝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此事关系重大，谁也不敢信口开河，随意乱说。

    见众人皱眉不语，长生随即放缓了语气，“这件事情很是复杂，一时之间谁也不可能想出万全之策，你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集思广益，畅所欲言。”

    听得长生言语，众人顾虑大减，大头率先开口，“龙颢天和那个娘们是啥德行咱都领教过，他俩要是找到啥厉害的宝贝，肯定会立刻冲咱们下手，我的意思是反正早晚都要翻脸，也没必要耽搁磨蹭…...”

    不等大头说完，释玄明便摇头插嘴，“也不见得，咱们是拥有灵符最多的一方，就算他们寻到厉害的法器，也不一定敢冲我们…...”

    “打住，打住，灵符多有啥用？”大头连连摆手，“在金符面前，银符和铜符屁用没有，他们要是把王爷给害了，咱们几个还能干啥？”

    见释玄明无言以对，大头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趁咱们有天蓬刀在手，先想办法把龙颢天给杀了。这家伙这几年坑蒙拐骗，投机取巧，从一个叫花子头儿嗖嗖的混成了独霸一方的西川郡王，不但手握重兵，还练成了天蚕神功，得到了金符，要是再不收拾他，就真的降不住他了。”

    “我同意大头的想法，”余一正色开口，“此人不但厚颜无耻，唯利是图，还有狼子野心，一旦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的冲咱们翻脸，若是王爷不愿与其撕破脸皮，可以不出面，眼下玉清宗已经恨透了龙颢天，咱们可以将天蓬刀借给玉清宗，借他们之手除掉龙颢天。”

    释玄明点头说道，“我也同意…...”

    大头撇嘴插话，“你同意个屁呀，你刚才还说龙颢天不会冲咱们动手。”

    “我没说他不会冲咱们动手，我说的是他不一定敢冲我们动手，”释玄明急切辩解，“这个人坏的很，总是恬不知耻的跟王爷套近乎，而王爷碍于颜面，一直不好意思与之翻脸，但像他这种无耻小人是不会知恩图报的，寻得厉害法器之日，便是此人调头反噬之时。”

    长生点了点头，“龙颢天的坐大，与我的姑息纵容有着直接关系。”

    “王爷，您也有您的难处，”杨开说道，“如果朝廷足够强大，您何需与其虚与委蛇，怀柔求稳？”

    释玄明也感觉自己先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急忙接话，“是啊，他是什么人其实您非常清楚，您也不是不想除掉此人，而是风险太大，变数太多。”

    虽是集思广益，长生也没有任凭众人无章乱说，而是梳理总结，适时归纳，“你们的意思都是主动出击？”

    此前大头三人已经表过态，故此长生言罢，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杨开身上。

    杨开知道众人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但他却并未直接表态，而是沉声说道，“不管是主动出击还是静观其变都是各有利弊，如果主动出击，咱们就再无退路，不止龙颢天和李焕宸视咱们为威胁，其他银符和铜符也势必紧张焦虑，为求自保，他们极有可能互相残杀，彼此吞并，届时很有可能会出现第四枚金符。”

    杨开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如果咱们继续静观其变，在我看来也是弊大于利，天蓬刀的出现说明世间真的存在可以危及咱们性命的上古神器。咱们是朝廷命官，即便事急从权也总不能似他们那般为求法宝无所不用其极，如果继续拖延下去，他们寻得厉害法器或是上古神兵的可能性比我们要大得多，一旦出现一件逆天法器，局势就会彻底失控，届时咱们恐怕很难继续控制局面。”

    “继续说。”长生点头。

    “我认为主动出击虽有隐患，却是利大于弊，”杨开说道，“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咱们尚需从长计议，要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动手，咱们必须环环相扣，一蹴而就。若是只杀掉其中一个，便会打草惊蛇，剩下的那些人会用最快的速度残杀吞并，聚合金符。”

    杨开表明态度，众人的视线再度移向长生。

    长生眉头微皱，与此同时自心中急切思虑，那个羽族的白发男子曾经说过之前几次灵符出世，最长的一次持续了半年，而最短的一次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他并不希望步之前几次的后尘，但通过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也只能步前面几次的后尘，原因也很简单，所有灵符主人眼下都在搜寻灵物和法器，谁也不能确定他们会于何时寻到何物，这种紧张和焦虑会令人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哪怕己方众人沉得住气，其他灵符的主人也沉不住气。

    长生并不是个无端纠结的人，也从不奢望承其利而不受其弊，急切的思虑过后很快做出了决定，“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眼下咱们的实力最为强大，但是如果继续耽搁下去，情况就可能发生变化，我同意主动出击。”

    见长生如此果断，大头放下心来，随即拿起装有葡萄酒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

    释玄明的酒水此前已经喝完了，大头自己喝过，反手又将酒水递给了释玄明。

    “不要多喝，事情还没议完。”杨开说道。

    长生梳理过头绪，再度说道，“确定咱们要主动出击，接下来需要推敲的便是如何出击。”

    照例还是大头先说，“杨开刚才说的有道理，这事儿要么不做，要做就得一口气做完，不能今天杀一个，明天再杀一个，不然就惊仓炸窝了。”

    大头说完，余一转头看了释玄明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出言说道，“确是如此，正所谓兵贵神速，时机一旦成熟，咱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掉龙颢天和李焕宸，只不过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龙颢天虽不知道咱们得了天蓬刀，却知道王爷的金符能够对他构成威胁，故此只要王爷靠近他，他就会防范警惕，如果咱们跟随在王爷身旁，龙颢天更会如临大敌。此外，咱们使用什么兵器，龙颢天一清二楚，如果他发现咱们随身携带了一件陌生的兵器，他会立刻怀疑咱们寻到了神兵宝剑，试图对他不利。”

    待众人点头，余一继续说道，“想要冲龙颢天下手并不容易，想要杀李焕宸更难，她也有金符在身，咱们所在的位置她一清二楚，只要发现咱们在靠近她，她就会提前跑掉。想要杀掉一个已经很难了，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二人全部杀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长生点头说道，“言之有理，想要杀掉他们二人，等机会和找机会远远不够，也不太可能出现那种机会，得想办法创造一个合情合理，不令他们起疑的机会。此外，这把天蓬刀也不能由你们使用，需要假他人之手才能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待长生说完，杨开出言提醒，“王爷，不止金符需要提防，那几枚银符也不能小觑，他们只需吞并两枚银符便可化生金符。”

    长生点了点头，“大的方向已经达成了共识，细节以后再推敲吧，都小憩片刻，稍后我还得去趟南海…...”
------------

第八百三十三章 千头万绪

    众人昨晚一夜未眠，此时皆是困乏交加，听得长生言语，随即各寻卧处，躺倒休息。

    佛塔荒废已久，上行的木梯早已腐朽，长生没有与众人待在一起，而是提气拔高，来到塔顶高处，自外探的飞檐上坐了下来。

    此时已近辰时，旭日东升，阳光普照，大头等人只看到长生在闭着眼睛晒太阳，却不知道他此时正在利用太阳的温暖和明亮来抵御心中的悲凉和灰暗。

    虽然大头等人一直与长生同行，却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当日自万仞山顶，白发男子的那番话众人便不曾听到，众人并不知道此前五次灵符降世，存续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半年。

    仔细想来，导致灵符存续时间如此短暂的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气数使然，说白了就是天道不允许如此逆天的东西存在太长时间。二是人心所致，也就是说天道并未限定灵符存续的时间，此前五次灵符降世之所以存在的时间很短，都是因为得到灵符的那些人自相残杀所致。

    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最终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这次灵符降世也会与之前五次一样，最多持续半年便会消失。

    之所以作此判断，乃是因为自相残杀的端倪已经开始显现，微妙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厮杀和混战一触即发。

    在此之前，他一直存在一个误解，那就是只要己方掌控了足够多的灵符，就能震慑众人，令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却没想到拥有灵符的那些人会利用灵符前去寻找外部助力，天蓬刀的出现说明人间的确残留有很多威力巨大的上古法器，而得到灵符的众人等同拥有不死之身，想要寻找和拿到这些法器相对容易，而他们一旦得到上古法器的加持，势必冲其他拥有灵符的人下手。

    如果没有这些上古法器的存在，局势无疑控制在己方众人手里，只要己方不轻举妄动，其他人谁也不敢挑衅放肆，但有了这些上古法器，局势就彻底失控了，谁先找到厉害的法器或是法宝，谁就占据了短暂的优势，以天蓬刀为例，就算落到某个铜符主人的手里，对方也敢兔子蹬鹰，以小博大，直接冲金符下手。

    此时除了柳天林和范景明守在皇上身边，其他灵符的主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那就是四处奔走，寻找各种灵物和法宝神器，而且众人都很清楚，一旦让别人率先找到，自己就有杀身之祸，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所有人都会忐忑惶恐，急争朝夕。

    事情看似复杂，其实非常简单，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知道自己占据优势时不去杀别人，但你无法保证别人占据优势时不来杀你，人与人之间最难建立的就是信任，哪怕是亲朋好友都可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是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外人。

    灵符降世此前出现过五次，每次十八枚，五次就是九十枚，这九十个人能够抢得灵符，自然是人中龙凤，其中肯定不乏高瞻远瞩的智者高人，但这些人最终谁也没能控制住局面，是他们没去尝试吗，当然不是，而是谁也逃脱不了人性的桎梏，哪怕是不想伤害别人的好人，也会因为害怕别人来伤害自己而去伤害别人，故此自相残杀的情况一定会出现，而且随时可能会出现，谁也阻止不了。

    既然自相残杀一定会出现，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决定主动出击，就要斟酌如何出击，说白了就是先打谁，答案显而易见，肯定先挑金符打，因为金符对己方的威胁最大，龙颢天和李焕宸都有金符在身，只杀其中一个还没用，因为哪怕自己身拥两枚金符，身拥一枚金符的对方依旧可以杀掉自己，如果对方再寻得厉害的法器，那对自己的威胁就更大了。

    最要命的是自己若是杀掉了其中一个，主动出击的意图便显露无遗，剩下的那个会立刻把自己视为心腹大患并无所不用其极的尝试杀掉自己。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管剩下的那个金符是龙颢天还是李焕宸，二人都不是傻子，性命攸关之时，什么卑劣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而自己并非孑然一身，有太多的牵挂和羁绊，说白了就是有太多的死穴，皇上是自己的死穴，于阗的倪家父女是自己的死穴，洛阳的张善兄妹是自己的死穴，还有庆阳的陈立秋等人也是自己的死穴，对方不管伤害哪一个，都能把自己气疯。

    为了保证众人的安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李焕宸和龙颢天杀掉，除了这两个金符，还得将云真子，巴巴达姆，天竺番僧这三个银符也杀掉，这三个人都是存在变数的，一个也不能留。

    但是如此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那就是一旦身拥三枚金符，自己很可能将无法继续滞留人间，因为身拥大罗金符不但能够长生不死，还会睥睨天下，执掌乾坤，天庭绝不会允许如此逆天之人滞留人间，故此三枚金符合而为一之时，极有可能就是自己飞升回归之日。

    而这也正是他心中悲凉阴郁的原因，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老黄死后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而今他不但有了朋友，还有了爱人，他不想走。

    事实证明没事儿时晒晒太阳是很正确的做法，在温暖阳光的照射下，长生很快自阴郁和悲凉里走了出来，事情总有转机，而今己方拿到了天蓬刀，必要的时候可以由大头等人或自己信得过的人砍下最后一刀，只要自己不亲自动手，死者的金符便不会归附己身，如此一来便能避免三枚金符合而为一。

    不过这种做法虽然看似可行，倘若真的付诸实施，难度必然极大，别说对方是身拥金符和银符的紫气高手，便是一头猪，在被杀之前也会极力挣扎，谁也不敢保证届时会出现何种情况。

    想到此处，长生长出了一口粗气，有一线生机总比毫无希望要好，不过凡事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届时情势危急，自己迫不得已只能亲自动手，还要为大头等人留下生路，因为一旦三枚金符合而为一，其他所有灵符都会随之消失，他无法确定灵符消失之后大头等人会不会随之死去，不过仔细想来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灵符毕竟是自动消失，而不是被别人抢走的。

    但这并不表示灵符消失之后，大头等人就不会死，因为在此之前大头等人都利用灵符治愈过自己的伤势，尤其是在狱法山对战旱魃鹿茩时，众人都受过致命重伤，万一他日灵符消失，当日所受伤势会不会再现，这个必须提前想到。

    苦思良久，长生终于想到了对策，自己当日自东海得了一瓶九天仙露，因为对方认错了人，并不是送给自己的，故此自己便没有将其带走，而是埋在了发现火麒麟的小岛上，必要的时候可以将这瓶九天仙露取出来分赠众人，确保众人失去了灵符也能活下来。

    不过九天仙露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无功受禄，得设法帮玄凤观的李秋燕找到她的意中人，也就是附身于黄毛猴子的那个人，此人会混元神功，无疑是玉清宗的人。

    此前张善曾经答应帮他向玉清宗打听此人的情况，但一直没有回音，张善处事严谨，言出必行，绝不会遗忘此事，一直没有回音有两种可能，一是玉清宗并不知道此人，二是玉清宗知道此人但出于什么原因而不愿透露，眼下玉清宗正好被龙颢天搞的鸡飞狗跳，可以设法帮他们一把，趁机也向他们打探一下消息。

    终于理清了千头万绪，长生缓缓睁眼，长长叹气，世事无常终有定，人生有定却无常，自己固然会尽最大的努力，但也要做最坏的准备，归期可能不远了…...
------------

第八百三十四章 赶赴南海

    此时大头等人刚刚睡去，长生睁眼之后亦没有急于唤醒众人，而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几张绢纸快速看阅，纸上写的九十几处所在原本他是想带领众人逐一去到的，而今己方运气好，自极北寻到了可以提升修为的怪蛇内丹和上古神器天蓬刀，如此一来，这上面有些地方便不用再去了。

    逐一甄选过后，长生自剩下的这些地方选出了三处所在，这三处所在分别是位于陇右道西北的西夜国，剑南道正西的落日山以及岭南道西南方向的方寸山。

    西夜国乃西域小国，秦汉鼎盛时人口也不足一万，东汉时被同为西域小国的疏勒吞并，随后千百年中屡经战乱，眼下怕是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长生之所以选中此处，乃是因为根据大荒异闻录记载，当年太上老君西去途中曾经到过那里，在感受到西夜国人淳朴良善但疏于教化之后，自那里留下了一卷《一炁真经》，《一炁真经》乃是一卷指导凡人如何修行的经书，相较于其他道家经典，《一炁真经》流于浅显直白，修炼方法也较为容易，不过也正因为入门简单，修行容易，其最终所能达到的高度也止于天仙以下，说白了就是最高只能修成地仙。

    据大荒异闻录记载，剑南道的落日山乃是截教前辈九阴元君的清修之地，与那些喜欢独善其身的仙人不同，九阴元君仁慈博爱，穷其一生都在传经布道，著有修真要诀《九步登天》，不过眼下这部修真秘术早已失传。

    至于岭南道的方寸山则极有可能是一处西域高僧修行过的地方，大荒异闻录上所记载的‘秃顶无发之众，屡现异像神通’等字眼，很像是对得道高僧的描述。

    此时已近巳时，见大头等人先后起身，长生便飘身而下，将那几张绢纸递给了杨开，“有些地方来不及去了，也没必要去了，不过这三个地方咱们得抽空去一趟。”

    众人凑上前来，与杨开一同打量长生留下的三处区域，与此同时长生也取出大荒异闻录原本，自其中找出了关于这三处位置的相关记载。

    “王爷，这个《一炁真经》最多只能修成地仙，”大头说道，“对您好像没啥用啊。”

    长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大头又道，“王爷，您从东海捡到的这本书好像是秦人写的吧，上面咋会有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是周朝人，生活的年代要早于秦朝。”长生随口说道。

    不等大头再度开口，余一便抢先发问，“王爷，截教可是你们上清宗的前身？”

    “嗯，”长生点头，“三教一统始于汉时，秦时尚无道教。”

    大头接过大荒异闻录，皱眉看阅，秦时的小篆他也勉强能够看懂，“这个九阴元君是女的吧？”

    长生回答，“既称元君，自然是女人。”

    “这个九步登天好像也不是啥厉害的秘籍，”大头说道，“您看这上面写着，她在世时到处传道，传的应该就是这个九步登天，要是特别厉害的秘籍，她也不能搞的谁都知道。”

    长生没有接话。

    大头随即翻到长生折起的最后一页，“当年住在方寸山的是不是一群和尚啊，秦时好像还没和尚吧？”

    与佛教有关的事情不需要长生开口，余一接口说道，“秦时中土的确没有僧尼，但那时天竺已有比丘，佛祖释迦摩尼早在春秋战国便已降世，方寸山位于岭南道西南，那里与天竺毗邻，书中所载应该是天竺僧人修行的情景。”

    听得余一言语，大头瞬间反应过来，“哎，王爷，这些东西您是不是给我们准备的呀？”

    见大头想到了这一点，长生也没有继续遮掩，“对。”

    “我们都有灵符，要这些东西好像也没啥用啊。”大头说道。

    一直没机会开口的释玄明出言说道，“你怕不是忘了，一旦三枚金符合而为一，所有的灵符都会随之消失，王爷这是料事于先，未雨绸缪。”

    听得释玄明言语，大头恍然大悟，“对对对，我咋把这茬儿给忘了，还是王爷想的周全，知道我们天赋不够，太深奥的我们也学不会，所以特意给我们找了些简单的。”

    长生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杨开，“你带他们去西夜国，我先去一趟南海。”

    “王爷，我们跟您一起去吧，”大头说道，“您自己去，不一定能堵住那娘们。”

    长生摇头，“不用，就算咱们一起去，也堵不住她，她位于南海之中，不等咱们赶到，她就会有所察觉并提前逃走。”

    “王爷，我和您同去，”余一说道，“便是不能与您同行出海，也能去到海滨，下次您再去南海，我也能将您送的更近一些。”

    长生沉吟过后点了点头，“也好。”

    众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巴图鲁，巴图鲁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你们咋不多睡会儿？”

    “大师兄，你来的正好，”长生自腰囊里取出怪蛇内丹，自其中挑出八颗淡紫内丹，“这八颗内丹你带回去交给二师兄和三师兄，每人四颗，让他们及早服下，以后我可能需要他们帮忙，没有紫气修为肯定不成。”

    “啊？你要把我撵回去啊。”巴图鲁皱眉。

    “不不不，”长生摆手，“咱们暂时兵分两路，我和余一去一趟南海，你们几个赶去西域，途中正好经过庆阳，你们进城将内丹交给二师兄和三师兄，顺便在他们晋身紫气时在旁护法，事后你们继续赶去西域，我自南海忙完便去与你们会合。”

    确定不是将自己撵走，巴图鲁瞬时转忧为喜，伸手接过那把内丹就往怀里掖，眼见他如此鲁莽，担心掉落遗失，长生急忙将内丹要了回来，交由杨开进行保管。

    送出八枚淡紫内丹，长生又数了数剩下的那些，只剩下一枚深紫内丹和四枚紫色内丹，共计五枚。

    “王爷，李焕宸可是太玄修为，”杨开正色说道，“您不妨服下一枚，晋身紫气洞渊，以策万全。”

    “不用，”长生摇了摇头，“再有半月我便能晋身洞渊，没必要浪费一颗。”

    交代妥当，长生将天蓬刀交给杨开，转身走向空旷处。

    “哎，王爷，您的书。”大头急忙合上大荒异闻录，快步追了上来。

    “你留着吧。”长生摆手说道。

    余一随着长生来到佛塔前的空旷区域，见长生没有其他交代便环臂作法，开启了虚空玄门。

    长生纵身先入，余一紧随其后。

    二人转瞬之间便现身于岭南道的姑婆山，此前一战数万倭寇尽数伏法于此，由于死人太多，虽已临近中午，姑婆山附近依旧阴气逼人，怨气冲天。

    世上最大的错误往往是那些自以为正确的人犯下的，被杀掉的倭寇并不感觉自己该死，客死他乡自然难得安息，实则他们死的并不冤，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心存怨气。

    “李焕宸自那片区域逗留的时间不短了，”长生说道，“我先走一步，你赶到海边便作法回去。”

    “王爷，黑水沼泽是否比这里离南海更近？”余一问道。

    “位置有点偏，我得往西南方向去，不用麻烦了。”长生说道。

    余一此前已然晋身紫气洞渊，听得长生言语急忙递过两根带有灵气的树枝，“王爷，您知道我最后停留之处，事情办妥之后您赶去那里，以灵气信物通知我，我立刻过来接您。”

    长生点头过后接过了那两根树枝。

    余一不放心长生孤身前去，“倘若中途生变，您也通知我，我会立刻和他们几人前去帮您。”

    “好，”长生收起树枝，纵身拔高，“我先走，你也注意安全。”

    待余一点头应是，长生立刻催动纯阳灵气，施出浴火凌空疾飞远去…...
------------

第八百三十五章 孤身入海

    长生能够感知到李焕宸的那枚金符，大致估算眼下距李焕宸约有三千多里，此时乃是午后初刻，如果途中无有阻碍，三更时分便能赶到李焕宸所在区域。

    浴火凌空的速度远比凌空飞渡要快得多，两刻钟不到便疾飞六百多里，此时已然来到南海之滨。

    在进入浩瀚南海之前，长生自一处海边小镇做了短暂的停留，他的水囊此前送给了倪晨伊，此番便重新采买了一个，干粮也带上了少许。

    进入南海之后，长生改浴火凌空为凌空飞渡，他此时只有居山修为，体内灵气不足以支撑他长时间的施展浴火凌空。

    寻常紫气高手是无法自海面上踏足借力的，但长生的混元神功可以催发纯阴灵气，每次落脚都可以自海面上凝聚冰盘承托借力，类似的事情他在东海就曾经尝试过，此番施展亦是驾轻就熟。

    南海广袤浩瀚，波涛汹涌，长生独自一人踏浪远行，彷如孤帆破浪，直济沧海。

    入海不久长生便发现几个问题，一是南海比东海更大，浪也更高。二是南海的大鱼和海兽比东海更多。三是南海的海岛比东海要少，此前自东海远航，不时可以看见大小不一的海岛，而此番入海三百多里，竟然一座海岛也不曾见到。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独自一人深入大海是何等的紧张和无助，周围苍茫一片，水下危机四伏，便是长生艺高人胆大，亦不敢掉以轻心，懈怠大意，每次落脚都会提前远眺，确保落脚之处的水下没有可以吞人覆舟的大鱼和怪兽。

    越往深海去，海水的颜色越深，起初还是深蓝色，到得后来逐渐变成了瘆人的黑色，若不是有混元神功可以凝冰借力，浴火凌空，便是有再高的修为也不敢往深海去。

    混元神功恢复灵气的速度远比寻常内功心法要快，自行恢复的灵气不但能够满足凌空飞渡所需，还会有些许存余，入海千里之后，长生体内灵气已然再度盈满，这令他踏实了不少，必要的时候可以再次施展浴火凌空，减少落水借力的次数。

    入更时分，长生距李焕宸所在位置已不足千里，在其现身姑婆山并南下入海的这段时间，李焕宸的位置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长生此番前来实则并没打算杀掉李焕宸，因为自己能够感知到李焕宸位置的同时，李焕宸也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察觉到他的到来，李焕宸有足够的时间远避逃离，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李焕宸直到此时仍然没有离开那片区域。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生距李焕宸已不足八百里，但李焕宸的位置仍然没有变化，这一情形令他心中暗生疑惑，李焕宸分明知道他来了，却没有提前逃走，李焕宸为什么不跑？

    仔细想来，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李焕宸有恃无恐，并不怕他，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二人得到金符之后就曾经在仙宫动手厮杀，直待仙宫即将关闭，二人方才分头逃出了仙宫，同样身拥金符，李焕宸还是太玄修为，哪怕与自己正面动手，亦有一战之力。

    第二种可能就是李焕宸想要抢在他赶到之前拿走海岛上的那件东西，李焕宸此前已经自那片区域停留了很长时间，屡次瞬移到了很远的地方，屡次又跑了回来，要知道李焕宸不是道士，并不会瞬移法术，之前的瞬移很可能是其想要得到的那件东西所致，说白了就是李焕宸是被那件法器给传送出去的，己方有余一可以瞬移传人，想要克制余一的虚空玄门，李焕宸也必须拿到那件能够瞬移传送的法器。

    就在长生急切思虑，快速推敲之际，一条巨大的怪鱼突然自水下跃出，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吞向正在海面上踏冰借力的长生，由于长生先前多有分神，待得有所察觉，下半身已被那怪鱼吞入口中。

    事发突然，长生下意识的展臂外撑，好在那怪鱼的大嘴并未超过其臂展，长生得以下撑借力，疾冲飞高，于怪鱼闭嘴之前的瞬间勉强脱困。

    虽然侥幸脱困，长生依旧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恼那怪鱼趁自己分神暗中偷袭，不等上冲之势用尽便拔刀俯冲，赶在那怪鱼落水之前疾冲而下，冲着那硕大的鱼头连砍两刀。

    怪鱼受伤落水，周围的海水很快被其血液染红，就在长生低头俯望之时，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几道快速涌动的水流，朝着正在水中翻腾挣扎的怪鱼疾冲而去。

    长生有正事要做，亦不愿节外生枝，随即浴火升空，疾行百里，远离了那片危险区域。

    为了确保自己赶到地头之时灵气处于盈满状态，长生随即又改回了凌空飞渡，此时其所在位置距李焕宸已不足五百里，但李焕宸仍然没有躲避的征兆。

    先前自仙宫里争夺金符，李焕宸全程在场，知道他的浴火凌空何其迅捷，而李焕宸本人的身法虽然很是玄妙，却绝不是浴火凌空的对手，如果李焕宸没有应对之策，五百里已经是其能够全身而退的最短距离了。

    二更时分，长生距李焕宸已不足三百里，到得这时，他几乎能够确定李焕宸没想逃走了，但他不能确定的是李焕宸为什么不跑，究竟是有恃无恐，想跟他硬碰硬，还是眼下正处于得到法器的紧要关头，她不甘心半途而废。

    长生最不怕的就是跟别人硬碰硬，急切的思虑之后再换身法，改凌空飞渡为浴火凌空，疾飞向南，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早去晚去也没什么差别，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他早一刻赶过去，就有可能及时阻止李焕宸拿到那件可以瞬移传人的法器。

    长生随身携带了五枚怪蛇内丹，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晋身太玄，这也是他敢与李焕宸硬碰硬的底气之一，自己只有居山修为亦不惧她，若是于争斗之时突晋太玄，李焕宸必死无疑。

    加速不久，长生便察觉到了异常，虽然海上风浪很大，却也不似陆地上那般有山峰遮眼，以自己的灵气修为，便是暗夜之中远眺两三百里也是能的，但是此时举目远眺，却并未发现前方有大型的海岛和远航舟船，难不成李焕宸所在之处是一处很小的礁石。

    心中存疑便加速前往，没过多久便来到李焕宸所在区域，令长生没想到的是李焕宸灵符所在位置并无礁石船只，借着浴火凌空发出的光亮俯视四顾，下方只有汹涌的海水和起伏的波浪。

    事出诡异，长生率先想到是不是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不过转念过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可能的，此时十八枚灵符一枚不少，而灵符一旦离体，主人立刻就会死去，李焕宸也不可能将灵符取出并投入深海。

    短暂且急切的思虑过后，长生皱眉看向下方海面，李焕宸的金符就在这里，之所以不见其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李焕宸在海面以下…...
------------

第八百三十六章 仙家神器

    浴火凌空很耗灵气，哪怕凌空悬停对灵气的损耗亦颇为严重，为了节省灵气，长生便消去火焰改施纯阴灵气自海面上凝聚冰盘，承托借力。

    火焰消失之后，周围瞬时被黑暗笼罩，俯视海中，亦是漆黑一片，无有半点光亮。

    由于水下情况不明，长生亦不敢贸然下水，但明知李焕宸就在水下却半途而废，铩羽而归他也着实心有不甘。

    到得这时，他终于明白李焕宸为什么明知他正在赶来却并不急于闪躲，李焕宸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去到了水下，而他即便风尘仆仆的赶来此处，亦只能望洋兴叹，止步门外。

    李焕宸的灵符在这片区域已经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由此可见水下应该有一处很大的空间，但他只能感知到李焕宸所在位置，却无法确定李焕宸究竟入海多深。

    他的水性本就差强人意，直接下潜怕是连两丈都沉不下去，李焕宸此前自这片区域滞留了很久，对水下的情况已经很是了解，自己若是愣头愣脑的跳下去，便是没有受到大鱼海兽的攻击，也势必遭到李焕宸的偷袭。

    思虑良久，长生最终打消了入水的念头，改为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很可能等不到李焕宸上浮，因为此前几次李焕宸都是突然出现在了距此很远的地方。

    等待片刻之后，长生突然想起一事，李焕宸此前曾经多次自此处瞬移到了其他区域，虽然其每次现身的位置和远近都不一样，但位置发生变化的时间却都在子时或是午时，如果一次两次或许只是巧合，但之前几次全在子时和午时，这便说明水下的那件法器或是机关只会于子时和午时启动，李焕宸并不是自己想要离开，而是被水下的法器或机关给送出去的，而其一次次的去而复返，也说明她一直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此时乃是二更初刻，距子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长生也没有一味苦等，而是施出凌空飞渡向西掠去，他不知道水下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李焕宸在水下做什么，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李焕宸没有凌波踏浪的能耐，也不太可能独自一人来到南海，根据李焕宸之前几次被瞬移出去之后重新回到这里所用的时间来推断，她也不是使用的某种快速移动的身法，反倒更像是乘船，如此一来几乎可以断定以这片区域为中心方圆八百里内肯定有两艘负责接应她的舟船。

    之所以将范围确定在八百里内是因为李焕宸之前几次被迫瞬移，最远也不过八百里。之所以向西搜寻是因为他是自北面过来的，李焕宸等人不是傻子，会时刻防范他前来阻挠，而他倘若真的前来阻挠，只能自北面过来，为了避免被他发现舟船，李焕宸等人绝不会将舟船停到正北方向。

    既然正北方向不能抛锚停放，接应的舟船就只能停放在正西和正东，因为只有停放在这两个方向，不管李焕宸被迫瞬移到哪里，他们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前去接应。

    西行三百里后，长生突然发现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儿，随着距离的临近，很快看清海面上漂浮着一艘巨大的海船，大船随着海浪晃动起伏，其位置却并未发生变化，由此可见大船已经抛锚定位。

    终于发现了目标，长生瞬时大喜过望，类似的大船应该在正东方向还有一艘，李焕宸可不会浴火凌空，也不能凝聚冰盘踩踏借力，只要毁掉这两艘大船，李焕宸就没了立足之处，届时自己便能居高临下，痛打落水狗。

    就在长生暗自窃喜之际，远处的大船上突然出现了光亮，此时长生离那大船尚有一百多里，黑暗之中船上的人不应该这么早发现他，最大的可能是临近子时，船上的人开始提前起锚，准备接应被再次瞬移出来的李焕宸。

    片刻过后，长生来到大船附近，他先前猜测无误，此时船上的船工正在船老大的指挥下合力拖拽着沉重的船锚，准备再次扬帆起航。

    船头上悬挂着一串很大的气死风灯，长生也没有隐藏身形，直接收敛灵气，落于船头甲板。

    船工和船老大并不认识长生，但船上的武人却认得他，眼见长生从天而降，瞬时有人惊呼高喊，“大事不好，李长生来了。”

    听得此人惊呼，船上众人瞬时乱成一团，船头正在拖拽船锚的船工闻声亦是惊慌奔逃，拉起一半的船锚再度急沉落水，突然挂底令得正在随波逐流的大船猛然骤停。

    船上除了船工还有不少江湖中人，短暂的惊慌之后，众人很快稳住心神，纷纷亮出兵刃，齐聚船头。

    大船虽然也是飘浮在海面上，却远比长生此前踏足的冰盘要稳固许多，难得脚下有根，长生便取下腰间水囊，喝水喘息，并不理会刀兵相向的敌方众人。

    虽然长生全无防备，敌方众人却是如临大敌，胆颤心惊，虽然刀剑在手，箭矢在弦，却无人敢动手发难。

    喝水过后，长生将水囊重新挂回腰间，“你们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也无法阻止我烧掉这艘船。”

    “你想怎样？”说话之人长生认识，此人曾经去过仙宫，与李焕宸是同党。

    “船上有不少无辜船工，我也不像赶尽杀绝，”长生随口说道，“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若是如实回答，我只会毁掉你们的桅杆，给你们留下一线生机，胆敢有半句欺瞒，我会立刻放火烧船。”

    听得长生言语，敌方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你们这次一共来了几艘船？”长生问道。

    长生言罢，对方无人接话，众目睽睽之下谁若回答了长生的问题，就等同当众投降，日后免不得被众人耻笑。

    众人都知道长生言出必行，也知道若是拒不回答，长生一定会毁掉船只，但众人皆是心存侥幸，想让别人出面回答，自己可以不背骂名。

    眼见对方不回答，长生也没有再次追问，静待片刻之后突然侧身抬手，催动纯阳灵气自右掌生出烈焰火柱，直焚前帆。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大部分人的通病，眼见长生当真动手，敌方众人瞬时大惊失色，有人情急高喊，“两艘。”

    “回答的太慢了。”长生并未停手，赤红火焰已然引燃了前帆。

    船工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瞬时震惊四散，那些江湖中人都知道长生有金符在身，虽然心急如焚，却不敢上前攻击阻挠。

    引燃前帆之后，长生敛气垂手，“另外一艘在哪里？”

    毛病都是惯出来的，眼见长生真的不惯毛病，敌方众人哪里还敢懈怠迟疑，“正东八百之外。”

    “李焕宸在水下找什么？”长生再问。

    眼见敌方众人又开始迟疑，长生再度抬手，此番催生的炙热火焰直接罩向主帆。

    “南极仙翁留下的杏黄旗…...”
------------

第八百三十七章 对峙僵持

    敌方的回话令长生疑惑顿生，他先前自东海得到的《大荒异闻录》对东南西北四海异闻亦有记载，不过其中并未提及杏黄旗。而身为上清道人，他亦熟知三界神祇，但道教诸神之中貌似并无南极仙翁此人。

    心中疑惑，便暂敛灵气，出言追问，“南极仙翁是什么人，杏黄旗又是何物？”

    此时大船的前帆和主帆已经尽皆着火，听得长生发问，敌方众人再不敢有半点迟疑，争先恐后的供述讲说，只道南极仙翁便是南极长生大帝，而那杏黄旗则是其飞升之前使用的法宝，得此神物可自由来去，瞬息千里。

    听得众人供述，长生眉头大皱，对方所说的南极长生大帝确有此人，此人乃玉清门人，大罗金仙，天庭四御之中排名第二，仅次于中天紫微大帝。

    唯恐长生再度放火，敌方众人为求活命便七嘴八舌的讲说细节详情，只道李焕宸此前自雍州的一处汉墓中找到了一枚避水珠，正是因为身拥避水珠，李焕宸方才得以进入南海归墟寻找传说中的杏黄旗，不过李焕宸此前已经下水数次，皆是无功而返。在其出水之后，敌方众人也曾经询问过她水下的情况，但李焕宸只说水下别有洞天，想要拿到杏黄旗颇为不易，至于水下究竟是何种情景，杏黄旗又为何不易得手，李焕宸并未提及。

    如实招供之后见长生皱眉不语，敌方众人便小心退后，前去与船工一同取水救火。

    长生并未阻止敌方众人救火，实则他很清楚眼下最为稳妥的方法便是将这两艘负责接应李焕宸的大船彻底烧毁，但船上有不少无辜船工，而且对方也已经如实招供，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但凡不是冥顽不灵，顽抗到底的亡命之徒，他都会放对方一条生路。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提气拔高，飞掠向东，这艘大船的桅杆和船帆已经严重损毁，无法控制航向，只能随波逐流，也没有将其烧沉的必要了。

    他之所以给敌方众人留下一线生机，也并不是心生恻隐，而是李焕宸有避水珠在身，可以自水下长时间停留，哪怕毁掉接应她的船只，也无法将其彻底困住。

    由于先前向西飞掠了几百里，此番想要前去破坏另外一艘大船就必须经过李焕宸所在区域，在接近李焕宸所在区域时，长生惊讶的发现那片区域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抬头看天，发现此时已近子时，长生随即猜到水下的瞬移法宝即将再次启动，既然无法下水，他便只能加速绕行，前去破坏位于正东方向的另外一艘大船。

    没过多久长生便发现了另外一艘大船的踪影，与此同时乌云笼罩处传来了一声巨响霹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李焕宸的位置再次发生了变化，出现于原位东南六百里外。

    此时长生与李焕宸离东面那艘大船的距离都在两百里左右，担心李焕宸与船上的众人会合，长生便再施浴火凌空，疾飞加速，到得大船附近亦不耽搁迟疑，直接低空绕飞，利用萦绕在体外的炙热火焰将大船彻底引燃。

    在长生疾飞加速之时，李焕宸亦在向船只移动，但她并未露面，而是自水下潜行，虽有灵珠避水，但自水下移动还是多有阻力，故此大船燃起熊熊大火之时李焕宸仍在百里之外。

    想必是发现大船已经着火，李焕宸便临时改道，径直朝着正北方向潜行移动。

    此时船上的众人正在垂放舢板，弃船自救，长生的目标并不是他们，便远离大船，循着李焕宸金符所在位置移动跟随。

    虽然不得下水拦截，长生却是压力大减，李焕宸一直在水下潜行，说明她这次下水也没有拿到那件可以瞬移的法器。

    李焕宸自水下移动的速度并不快，只有寻常紫气高手凌空飞渡速度的一半，相较之下还是海面之上的长生多些从容。

    李焕宸自水下疾行向北，长生自上面紧紧跟随，担心李焕宸会突然出水暴起突袭，长生便延出灵气吸附海水，以纯阴灵气化为一根五尺多长的冰锥长枪，持拿在手警惕防范。

    长生没有避水珠，自然不敢贸然下水，而李焕宸无法自海面上踩踏借力，亦不敢上浮冒头，双方互相忌惮，僵持的同时各施己能向北移动。

    起初长生的心情并不好，只因对手近在咫尺自己却奈何不得对方，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心中的懊恼逐渐减少，只因他想到自己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李焕宸的计划，李焕宸此时的心情肯定比自己还要差。

    四更时分，水下的李焕宸突然停了下来，长生亦随之减速，担心踩踏冰盘站在李焕宸的正上方会受到偷袭，便略微偏移了十几丈。

    长生并不知道李焕宸在想什么，但他大致能够猜出来，失去了水面上接应的船只，李焕宸哪怕身拥避水珠想要再次进入南海归墟也多有不便，但就这么走了她又心有不甘，此时的李焕宸很可能在纠结是先行离开还是再做尝试。

    短暂的停留之后，李焕宸再度开始移动，不过此番她没有继续向北，而是突然转向，改道东南。

    李焕宸转向，长生只能跟着转向，看这架势李焕宸是贼心不死，不想空手而回。

    拂晓时分，李焕宸再次停止了移动，此番很长一段时间李焕宸的位置都没有发生变化，长生猜到对方可能在水下休息，亦不焦虑着急，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进食充饥。

    二人都有金符在身，哪怕不得食水也不会被饿死渴死，但没有食物和饮水总是会感觉饥渴痛苦，一想到自己有得吃而李焕宸没得吃，长生便心情大好，不过转念过后突然想到李焕宸在水下也能寻到鱼虾蟹蚌充饥，便感觉手里的米饼也没那么好吃了。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烈日当空，酷热难耐，海上自然没有遮阴之物，长生只能咬牙硬撑，水囊里的清水也很快喝完了，好在他可以利用纯阴灵气冰冻海水，而结冰之后的海水咸味大减，是可以饮用的。

    李焕宸走走停停，长生也只能跟着她走走停停，双方都有灵符在身，也都有果腹的办法，谁也不愿轻易放弃，都想熬走对方，彼此较劲，彻底杠上了…...
------------

大家早睡

    过节到处跑，忙活一天，大家早睡，更新后补，之前欠下的所有更新，十月份都会补上。
------------

第八百三十八章 束手无策

    只要是赌气较劲，彼此双方都不会很舒服，午后的烈日甚是毒辣，海面上无有遮阴之物，长生被晒的七荤八素，即便他有金符在身，被烈日晒伤之后很快便能自愈恢复，但晒伤所带来的痛苦却不会消失或是减弱。

    虽然难受非常，长生却没想过半途而废，因为李焕宸此时肯定也不舒服，深海之下寒冷非常，李焕宸长时间潜伏水下，不但需要忍受刺骨的阴寒，还需要时刻承受来自海水的强力挤压。

    早在争夺灵符之时二人便撕破脸皮，彻底交恶，此番较劲固然有赌气的成分，但令二人长时间僵持的主要原因还是双方都没有退路，长生虽然自己不能瞬息移动，却一直受益于余一的正眼法藏，自然知道瞬移的巨大威力，眼下已经知道李焕宸搜寻的是一件能够瞬息移动的法器，李焕宸一旦拿到这件法器，日后便能随意往返，自由来去，届时己方众人将防不胜防，疲于应对。

    长生没退路，李焕宸也同样没有退路，她虽然一直位于水下，却能感知到长生所在位置，根据长生先前的移动路线不难发现，长生不但烧掉了东面的这艘船只，西面的那艘很可能也未能幸免，而长生在毁掉船只的同时势必刑讯逼供，长生的手段己方众人不可能顶得住，该说的不该说的估计全说了，眼下长生不但已经知道了她在寻找什么，还确定了杏黄旗所在位置，如果自己此番不能将杏黄旗取走，杏黄旗势必落入长生之手。

    这件能够瞬移传送的杏黄旗太过神异，双方都不敢让如此重要的法器落入对方手里，但李焕宸没有自海面上借力的本事，而长生也没有自水下换气的能力，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对峙僵持，长生在海面上顶着烈日死撑，李焕宸自水下受着严寒硬熬。

    僵持的同时双方也都有足够的时间推敲思虑，李焕宸在想什么不得而知，长生想的是怎么做才能将李焕宸自水下逼上来，他率先想到的是画符作法，召驭天雷，李焕宸躲在水下，天雷自然不能直接击中她，但天雷只要击中水面，雷霆威力就可以通过海水殃及到水下的李焕宸。

    长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不过结果并不如人意，虽然作法召驭的天雷自海面上炸起了巨大的水花，甚至将周围海域的各种鱼类震的翻肚浮起，但李焕宸却依旧行动自如，丝毫不受影响。

    仔细想来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可能，一是李焕宸借着金符护身在咬牙硬抗，二是避水珠将李焕宸和海水隔绝开来，击中海面的天雷并不能殃及到她。

    除了召驭天雷，上清宗还有很多厉害的法术，但眼下身处茫茫大海，不得脚踏实地，很多法术便无法施展。此外，南海比东海更深，李焕宸躲在海底，离海面至少也有三四十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威力再大的法术也很难奏效。

    不止长生在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李焕宸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为阻止长生从容落脚，李焕宸自水下斩杀了一条大鱼，大鱼流出的鲜血弥漫在这片区域，随之招来了更多身形巨大，满嘴獠牙的大鱼自附近游弋觅食。

    很快李焕宸便发现自己的这一举动很是愚蠢，长生可以随意选择落脚之处，并不需要一直待在她的正上方，而自己引来的凶戾大鱼也并不只是徘徊在接近海面的上层水域，也有很多游到她的身边冲撞撕咬，尝试攻击。

    眼见无法撵走长生，李焕宸只能无奈放弃。确定无法将李焕宸逼上来，长生也只能死心，亦不再做徒劳尝试。

    虽然长生的武功很是精妙，但李焕宸却并不惧他，有心自海中寻一处岛屿登陆，与长生正面厮杀，奈何这附近并无岛屿礁石，而她也不敢往远处去，因为她担心一旦自己离归墟太远，长生有可能突然调头，冲向归墟所在区域并冒险下水，而自己身在水下，亦无法及时阻止。

    实则李焕宸的担忧确有道理，长生的确想过等到李焕宸远离归墟之后，自己突然调头，冲向归墟，奈何李焕宸一直在这片区域绕圈子，并不远离归墟，由于归墟情况不明，长生也并不确定自下水到看清水下情况需要多长时间，在没有足够时间的情况下贸然下水，一定会受到李焕宸的阻挠和攻击。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二人僵持了一天一夜，皆是疲惫非常，但二人谁也不敢懈怠大意，尽管二人都有睡觉休息的办法，却都担心自己睡着之后会受到对方的偷袭，无奈之下只能强打精神，继续煎熬。

    此时李焕宸的移动已不似先前那般频繁，有时候很长时间都不曾移动，担心李焕宸趁机自水下睡觉，长生便延出灵气冲击海面，只要水面产生异常波动，李焕宸的金符立刻就会产生轻微的移动，由此可见李焕宸并未睡着，时刻提防他下水偷袭。

    长生的纯阴灵气可以冰封海水，凝结足够大的浮冰供自己躺卧，但他也只敢躺着，却不敢睡着，因为他也同样需要提防自己睡着之后，李焕宸会上浮偷袭。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生越发焦虑，如果长时间的与李焕宸僵持在这里，对己方实则是很不利的，因为除了李焕宸，外面还有个龙颢天，二人自南海僵持对峙，龙颢天便能自外面一家独大，为所欲为，虽然眼下龙颢天还没有轻举妄动，却不表示之后的什么时候龙颢天不会突然发难，对其他灵符的主人发起闪电突袭。

    在僵持的同时，长生也没闲着，尝试过延出灵气，催生紫气屏障包裹自身，入水下沉，检试的结果是紫气屏障阻隔海水很是勉强，需要一直大量宣泄灵气才能阻隔海水，最要命的是紫气屏障包裹自身的同时也会产生很大的浮力，下沉异常困难，只下沉两三丈便无法继续。

    确定这条路走不通，长生只能另寻他法，他身上还带有余一的灵气信物，可以利用灵气信物召唤己方众人，不过就算己方众人赶来，貌似也帮不上什么忙，杨开余一释玄明三人都无法自海面上长时间停留，只有大头的金雕和巴图鲁的火麒麟可以凌空，但这周围也没有可供他们落脚的地方，来了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掣肘添乱。

    四更天，长生取下身上怕湿的物件悄然下水，深吸闭气之后施出千斤坠快速下潜，他此番下水并不是为了偷袭李焕宸，而是为了确定李焕宸在水下是怎样一种情形。

    长生知道水下很冷，却没想到会这么冷，十几丈的水下可谓阴寒刺骨，也就在此时，他看到了正在快速上浮的李焕宸，李焕宸被一个一丈见方的圆形气泡包裹着，上浮的速度异常快速。

    眼见李焕宸来到，长生急忙催动灵气加速上浮，赶在李焕宸追上之前纵身出水，踏上了浮冰。

    没能追到长生令李焕宸暗道惋惜，知道出水对自己多有不利，李焕宸亦不恋战，随即卷绕翻身，重回海底…...
------------

第八百三十九章 稍纵即逝

    回到浮冰之后长生立刻取水化冰擦拭全身，海水与卤水多有相似，下海之后必须及时用清水冲洗，不然皮肤会被海水灼伤侵蚀。

    虽然没有与李焕宸正面接触，但此番下海他也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原来李焕宸利用避水珠自体外凝聚了一个偌大的气泡，将自己与海水彻底隔绝，这一发现令他隐约看到了希望，李焕宸就算可以自气泡里吃喝，却总不能自气泡里拉撒，总有这家伙憋不住的时候。

    南海的夜晚很是清凉，但白天却是酷热难耐，天亮之后李焕宸又开始移动，移动的轨迹杂乱无章，屡次靠近归墟却并未进入。

    李焕宸靠近归墟却不进入令长生多有不解，李焕宸应该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也没必要掩饰归墟的具体位置，既然可以自水下从容移动，李焕宸为何只在归墟附近兜圈子，却不直接进入归墟？

    思虑良久，长生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归墟的出口虽然会于子时或午时开启，但入口却并不是一直处于开启状态，而李焕宸也没有摸清归墟入口开启的具体规律，先前几度靠近只是为了确定进入归墟的入口是否已经开启。

    就在长生被午后的烈日晒的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察觉到正北偏东方向有人在用他的灵气信物进行感召，根据灵气信物所在的位置判断，感召之人应该位于南海之滨。

    长生身拥金符，能够感知到所有灵符所在位置，此时两枚铜符就位于南海之滨，与自己灵气信物所在位置完全重叠。

    身拥铜符且持有他灵气信物的只能是大头等人，凝神感知，发现一枚银符和一枚铜符此时正位于庆阳，此前四人与巴图鲁一同赶往庆阳，而今庆阳只有两枚灵符，说明来到海滨的很可能是大头和余一。

    发现二人来到，长生最先思考的是二人来做什么，大头等人与自己朝夕相处，对自己多有了解，在自己独自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大头等人从不会杞人忧天，无谓牵挂，而自己此番只离开了两天，按照大头等人的行事习惯，不应该主动跑来施以援手。

    再者，余一离开时曾经留下过灵气信物，如果自己真的需要他们帮忙，也会利用灵气信物通知他们前来，自己既然没有召唤他们，便是不需要他们。

    虽然不知道大头和余一来做什么，但有一点他却能确定，那就是二人肯定有急事儿要见自己，如果只是因为不放心，主动跑来帮忙，二人没必要浪费他的灵气信物，只需来到海边即可，他有金符在身，自然能够感知到他们所在位置。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取出一根带有余一灵气的树枝，催动纯阳灵气将其焚化。

    确定了长生所在位置，二人的位置立刻发生了变化，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动。

    告知了二人自己的位置，长生随即凝神感知了其他灵符所在位置，十八枚灵符的位置虽然皆有变化，但所有灵符一枚没少，由此可见二人此来并不是因为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亦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却并不是灵符主人之间的自相残杀。

    退一步说倘若灵符主人之间开始自相残杀，身拥金符的他也能第一时间有所察觉，二人应该知道这一点，也没必要兴师动众的亲自跑来。

    就在长生认为自己感知其他灵符所在位置实属多余之时，却突然发现李焕宸的位置正在发生细微变化，二人此前虽然一上一下却并不完全重叠，说白了就是二人并不在垂直的一个点上，而此时李焕宸正在向自己所在位置的正下方缓慢移动，由于其移动的速度异常缓慢，如果不是自己先前恰好凝神感知所有灵符的位置，甚至都不会发现李焕宸的位置正在发生变化。

    发现李焕宸正在向自己下方缓慢移动，长生立刻心跳加速，金符只能感知到对方所在位置，却并不能确定对方所在高度，李焕宸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试图挪到自己的正下方，然后快速上浮并进行偷袭。

    料事于先无疑会占据主动，确定李焕宸很快就会上浮偷袭，长生立刻开始急思对策，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必须让李焕宸认为有机可乘，李焕宸才会冒险出水。

    急切的沉吟之后，长生开始催动灵气，在此之前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催动纯阴灵气固化冰面，但此番他催动的却并不是纯阴灵气，而是纯阳灵气，他要将冰面融薄，以便于李焕宸自水下能够清楚的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

    催动纯阳灵气的同时，长生将龙威出鞘并放在了趁手的位置，转而拿出所剩无几的米饼咬嚼进食，他必须让李焕宸看到自己正在吃东西，众所周知吃东西的时候往往是人最放松的时候，李焕宸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片刻过后，长生发现李焕宸的位置与自己完全重叠，随即收回纯阳灵气，凝神警惕，他此时是坐着的，龙威就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长生虽然提前察觉并有了防范，却仍有很大短板，那就是他无法确定李焕宸离自己有多远，必须在李焕宸暴起发难之后才能有所察觉，而李焕宸在上浮到一定程度之后却可以清楚的看到海面上的他。

    等待李焕宸上浮的每一瞬间对长生而言都是紧张的煎熬，他在以自己为饵，冒着极大的风险引诱李焕宸前来突袭，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确保在李焕宸暴起偷袭之时及时反杀。

    过度紧张之下时间会过的异常缓慢，一直过了许久都不见李焕宸出手，长生有些急了，他并不确定李焕宸何时上浮，也不确定李焕宸离自己多近，更不能延出灵气遥探感知，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终于忍不住了，按照时间推断，李焕宸此时应该已经上浮了才对，迟迟不见其动手，无疑是李焕宸在踌躇犹豫，狐疑摇摆。

    为了引诱李焕宸上钩，长生决定兵行险着的同时退而求其次，将剩下的米饼塞进嘴里，转而拍了拍手，随即将膝上的龙威放到一旁，解下腰间水囊仰头喝水，实则他的水囊早就空了，之所以假装喝水乃是为了合情合理的将头后仰，给水下李焕宸创造一击毙命的机会。

    大部分的骗局都会给猎物造成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错觉，当心里生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念头时，就应该心生警惕了，因为这种想法是吃亏上当的共同前兆。

    就在长生仰头的瞬间，李焕宸突然撞破冰面疾冲出水，早已蓄势待发的长刀急斩长生后颈。

    虽然长生早有防备，在察觉到冰面破碎的瞬间便极速转身，后脑的头发和后背衣领仍被李焕宸削去一片。

    李焕宸年纪轻轻便能晋身太玄，自然聪明非常，在长生转身的瞬间便察觉到他早有防备，亦猜到他肯定藏有后招，心中凛然，一击不中立刻灵气反运，急坠入水。

    长生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岂能轻易错过，由于来不及拿到，只能右手急探，扼抓李焕宸脖颈。

    人都有个习惯，那就是总喜欢以己推人，说白了就是自己遇到事情会怎么处理，就认为别人也会怎么处理，自己干一件事情需要多长时间，就认为别人也需要多长时间，实则这是天大的误区，因为每个人的资质和潜质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想法和品格也不一样，以己推人不但是最容易对别人失望的，也是最容易吃大亏的。

    长生此番就险些吃了大亏，他本以为自己一定能够抓住李焕宸的脖颈，不曾想李焕宸身拥太玄修为，灵气运转的速度远比居山修为要快，下落之势快比闪电，他急探而出的右手并未抓住对方的脖颈。

    察觉到自己的右手碰触到了对方的鼻尖儿，长生瞬时惊出一身冷汗，唯恐错失良机，徒劳无功，急忙收拢五指，终于抢在李焕宸彻底入水之前险之又险的抓住了她的发髻。

    由于李焕宸下落之势太猛，脚下的浮冰又被李焕宸撞破，长生无处借力又不愿松手，只能与快速下落的李焕宸一同急坠入海…...
------------

第八百四十章 不惜代价

    眼见即将落水，长生立刻屏住呼吸以免呛水，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二人落水的瞬间便被圆形的气泡萦绕包裹。

    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令二人同时为之一愣，长生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能被避水珠生出的气泡所包裹，而令李焕宸出乎意料的则是长生竟然抓着自己的发髻一同进入了气泡。

    避水珠生出的气泡当有一丈见方，二人身处其中虽然略显局促，却也勉强可以腾挪过招，短暂的愕然之后，二人同时回过神来，李焕宸长刀上撩，斩向长生抓着自己发髻的右手，而长生在急收右臂的同时左拳猛击而出，直取李焕宸面门。

    李焕宸成功逼迫长生松开了自己的发髻，而付出的代价则是面门惨遭重击，身形后仰，跌撞急退。

    在李焕宸后退的同时，包裹二人的气泡亦随之后移，长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气泡的边缘，就在其暗道糟糕，自认为即将脱离避水珠生出的气泡之时，身后的气泡外壁却传来了些许弹力。

    正是借助这些许弹力，长生得以身形前倾，重新跟上了正在后退的李焕宸。

    李焕宸本想顺势后退，将长生甩出避水珠生出的气泡，眼见长生竟然被气泡外壁反弹而回，瞬时眉头大皱，急忙反运灵气止住退势，与此同时挥刀再斩。

    长生虽然被反弹而回，却是暗道侥幸，因为身后传来的凉意说明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海水浸湿，换言之自己还是有可能被甩出气泡的，毕竟避水珠不在自己身上，倘若李焕宸冲击的力道再大一些，气泡外壁很可能兜不住自己。

    眼见李焕宸不再尝试与自己拉开距离，长生瞬间明白李焕宸对避水珠也不是非常了解，至少此前没有两个人同时待在气泡里的情况，而自己先前被气泡外壁反弹而回，令李焕宸误认为气泡外壁很是坚韧，不管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他逼出气泡。

    李焕宸的误解对他而言无疑是有利的，至少李焕宸不会尝试拉开距离或是以灵气对轰，只能与其近身相搏，而近身相搏正是自己的强项。

    不过想要一直保持李焕宸的误解，就决不能让李焕宸看到自己被海水打湿的后背，不然李焕宸就会瞬间醒悟，而想要保持这一点，自己在随后动手过招之时就不能背对对手。

    李焕宸此前貌似也没有自气泡里挥刀的经历，眼见自己的刀尖竟然可以穿透气泡，而气泡却不会破裂渗水，不由得大感意外，也正因为心中惊讶，出刀的速度免不得略有迟缓。

    长生歪头避过急斩而来的长刀，转而欺身探手，试图抓住对方的手腕并夺下对方长刀。

    李焕宸是用刀的高手，长年浸霪之下用刀早已如臂使指，眼见长生想要徒手夺刀，立刻改正握为反握，变下劈为上撩。

    自忖无法得手，长生只能临时变招，及时缩手。

    高手过招只争毫厘，长生进攻受挫，李焕宸趁机左手下垂，拔出了另外一把长刀，她一直使用双刀，只不过此前只以右手执刀，而今发现长刀可以穿过气泡，便不再担心地方太小，出刀受限。

    就在此时，长生原本放在浮冰上的龙威自气泡上方缓缓沉落，长生看到龙威的同时，李焕宸亦看到长生看到了龙威，她的双刀虽是利器却远不如龙威神异，为了阻止长生出手接刀，立刻左右开弓，挥刀抢攻，令长生应接不暇，不得旁顾。

    长生在腾挪的同时一直在频繁的看向上方的龙威，并在躲闪的同时竭力调整姿态，随时准备在龙威落到附近之时冒险接拿。

    心智这东西每个人都有，但每个人心智的高低却是有差别的，心智的高低大致可以分为四等，最低等的心智就是浑噩糊涂，哪怕事情就清清楚楚的摆在眼前，亦是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处置应对。三等心智是经过长时间的推敲和努力的思考，终于知道如何处理此事。二等心智是遇到事情之后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想出对策。一等心智则是兼顾二等和三等，既能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深思熟虑，缜密推敲，又能在事发突然的情况下随机应变，当机立断。

    长生的心智无疑属于一等，于落水之后很短的时间内便对自己的处境做出了精准的判断，避水珠毕竟不在自己身上，高手过招自己不可能一直面对对手，腾挪躲闪之时总会显露破绽，与李焕宸纠缠的时间越长，李焕宸越有可能发现自己后背有水，李焕宸一旦看到自己身后的水渍，立刻就会反应过来并尝试将自己打出气泡，而自己一旦被打出气泡，李焕宸便可以自水下从容出招，置自己于死地。

    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寻找对策，而可行的对策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速战速决，李焕宸招式凌厉，双刀齐出的情况下，自己在辗转腾挪之时身体的其他部位随时可能触及气泡外壁并被海水打湿，最多十招李焕宸就能发现端倪。

    长生之所以频繁的看向缓慢沉落的龙威，实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接拿龙威，而是为了误导和麻痹李焕宸，其实他的真正目的是抱住李焕宸，只有抱住李焕宸，他才能催动纯阳灵气将李焕宸烧死。接拿龙威对他其实毫无用处，因为他并不擅长用刀，也不可能在十招之内拿下对手。

    长生虽然年纪小，但是经历的事情多，早已明窥了人生的本质，人生的本质其实就是一场交换，不管什么东西都是自己换来的，果腹的食物是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御寒的衣物是自己的努力换来的，甚至连亲情友情乃至爱情都是自己的真心换来的，想要得到就一定要付出，而且不能吝啬付出，一定要多付出一些，成功的可能才会大一些。

    只有头脑清醒，目标明确，实施起来才能行云流水，一往无前，长生此时不但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龙威离气泡越近，李焕宸的攻势越猛烈，也正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越来越近的龙威上，甚至发现了长生身上多有水渍却不曾多想。

    当龙威离气泡近在咫尺之时，长生急切伸手，冒险抓拿。

    李焕宸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不等长生抓住龙威便疾冲而上，厉喊挥刀，径直斩下了长生的右腕。

    李焕宸自认为自己成功阻止了长生接拿龙威，殊不知长生此举旨在引诱她主动投怀送抱，甚至在出手接拿龙威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忍受右手被斩断的锥心剧痛。

    在失去右手的同时，长生急切转身，展开双臂自身后抱住了李焕宸，在抱紧的瞬间，纯阳灵气便狂泻而出。

    就在长生自认为胜券在握之时意外陡生，急泄而出的纯阳灵气并未化生炙热火焰，只是化作热气充斥于二人所在的气泡。

    李焕宸受到热浪熏蒸，难受非常，急催灵气，竭力挣扎。

    电光火石之间长生亦来不及多想，当机立断，立刻改纯阳灵气为纯阴灵气，前一刻气泡里还是热浪滚滚，后一刻气泡里便已寒气逼人。

    急泄而出的纯阴灵气不但令得气泡内阴寒刺骨，气泡外的海水受寒之后亦开始结冰，换做常人此时早已冻僵，但李焕宸有金符护身，便是周身结冰挂霜亦在奋力挣扎，手中双刀频繁后刺，长生躲闪不便，接连中刀。

    眼见自己的纯阴灵气亦无法将李焕宸冻住，长生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后招已然用尽，若是再不能拿下李焕宸，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不止长生紧张非常，此时的李焕宸亦是亡魂大冒，眼见剧烈挣扎和接连后刺无法挣脱长生，随即挥刀斩向长生双臂，奈何长生双臂紧紧的抱着她的胸腹，自己虽然双刀在手，砍割的角度却多有受限，几刀下去虽然砍的长生双臂皮开肉绽，森然见骨，却始终不得将其双臂斩断。

    就在二人拼命僵持之际，凝聚在气泡外的冰球竟然托着气泡快速上浮，由于凝聚在气泡外的冰层并不坚厚，在二人浮上水面气泡消失之后，气泡外的冰层亦随之破碎。

    眼见重见天日，长生瞬时精神大振，阴阳再换，催动纯阳灵气化生炙热火焰，抱着凄厉惨叫的李焕宸疾飞升空…...
------------

第八百四十一章 再得金符

    纯阳灵气催生的火焰炙热非常，换做常人不消片刻便会被焚灼成灰，但李焕宸有金符护身，虽被熊熊烈火焚烧的面目全非却不曾伤及根本，而烈火焚身所带来的剧烈痛楚则令其骇然惊慌，拼命挣扎的同时双刀后架交叉，试图切断长生脖颈。

    长生虽然紧贴李焕宸，却不能完全避开李焕宸的亡命反击，后颈被李焕宸的双刀割的血肉模糊，好在李焕宸双臂后抬，不得完全发力，交叉的双刀虽能够到他的后颈却无法将其脖颈彻底斩断。

    在李焕宸亡命反击的同时，长生双腿别绕，分别锁住了李焕宸的双腿，如此一来李焕宸想要摆脱他的束缚便越发困难。

    生死关头，人会爆发出无尽潜力，察觉长生锁住了自己的双腿，李焕宸立刻回刀下劈，试图斩断长生双腿，奈何她此时已被烈火包裹，眼前赤红一片，而且仓促之下出刀亦没有准头，接连几刀也只是将长生的双腿砍伤而未能将其斩断。

    二人都有金符护身，身体受创之后很快便可自愈，此时长生被斩断的右手已经再度生出，双手锁扣，抱的越发紧密，李焕宸想要脱困再无希望。

    到得这时，长生已然知道自己胜券在握，因为金符虽然可以自愈伤势，重生断肢，却无法修复被烧毁的身外之物，在炙热烈火的迅猛焚烧之下，李焕宸包括衣服在内的所有随身物品都被焚毁，此时已然是身无寸缕，那枚避水珠自然也不复存在，失去了避水珠，李焕宸想要在茫茫南海自保全身难比登天。

    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占据上风，长生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因大头等人此前曾经尝试过，只要灵符在身，哪怕溺水无法呼吸亦不会殒命死去，倘若不能在天上将李焕宸杀掉，待其掉落水中，想要杀她势必还要大费一番周章。

    长生一直带着李焕宸急速攀升，李焕宸虽有太玄修为却无法自空中长时间停留，将其带的越高，接下来李焕宸逃生的希望就越小。

    接连出刀始终未能将长生双腿砍断，李焕宸只能无奈变招，改以右刀挥斩长生左腕。

    长生起初只当李焕宸想要砍断自己的左腕挣脱自己的束缚，闪念过后突然想到当日接受灵符时所有人的灵符都收敛于手掌劳宫穴，李焕宸之所以有此一举乃是试图断去自己的左腕，令自己失去金符的庇护。

    虽然猜到了李焕宸的意图，长生却并未紧张惊慌，只因灵符在体内是可以随心移动的，并不是只能停留在掌心劳宫穴，而今李焕宸挥斩自己的左腕说明她已经惊慌失措，乱了章法。

    除此之外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李焕宸在得到金符之后并未改变其敛藏的位置，体内的金符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也就是其右掌劳宫穴，也正因为李焕宸自己没有改变灵符的敛藏位置，便想当然的认为他也没有改变金符的敛藏位置。

    虽然浴火凌空大耗灵气，长生体内仍然存余大量灵气，短时间内不虞灵气会耗尽枯竭，但他深谙夜长梦多的道理，急切思虑之后松开右手，自李焕宸腋下穿过，将其右臂紧紧锁住，与此同时左手亦自李焕宸胸腹撤回。

    当日仙家转授灵符时遵循的原则是男左女右，眼见自己的右臂被长生锁住，且长生的左手亦快速收回，唯恐长生攻击自己的右腕，李焕宸急忙气灌右臂，猛掰下压，不与长生出招的角度。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此一定失彼，就在李焕宸强压右臂与长生较力之时，突然感觉左手一空，原本持拿在左手的长刀已被长生夺了去。

    失去了左手长刀令李焕宸亡魂大冒，随即唳叫发力，硬生生的将自己的右臂回收胸前，以此躲避长生随后可能斩向自己右腕的长刀。

    就在李焕宸认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之时，却突然感觉脖颈处传来森然凉意，原来长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攻击她的右腕，而是想要砍断她的脖颈。

    知道自己即将殒命，李焕宸愤怒不甘，有心散功自爆与长生玉石俱焚，奈何此时已然身首异处，心念虽然送出，但体内灵气却并无回应。

    察觉到李焕宸的金符归附己身，长生知道对方已经殒命，立刻松开抱缚，横飞闪躲。

    直到此时长生才发现自己已在云层之上，急坠跌落的尸身此时已经消失在了下方的云雾之中。

    担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长生顾不得回神喘息，立刻俯冲急追，直待追上并亲眼见到那具身首异处的尸身急坠落水方才如释重负。

    确定对方已经殒命，长生收回纯阳灵气，改施纯阴灵气落于海面，凝聚浮冰承托落脚，先前的厮杀太过凶险，而今终于尘埃落定，只感觉身心俱疲，几近虚脱。

    再次凝神内窥，确定自己体内的确拥有两枚金符之后，长生方才彻底放心，仰躺冰面，大口喘气。

    由于此前数日未眠，长生早已筋疲力尽，危险解除的轻松远胜于杀掉对手的兴奋，甚至不曾检视自身便昏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长生便再度醒来，不是他自行醒转，而是身下浮冰被海水融化，他于昏睡之中落水惊醒。

    重新凝聚浮冰落脚，长生这才开始检视自身，在金符的作用下，先前所受的伤势已经尽数复元，身上的衣服千疮百孔，几乎不得蔽体，好在随身之物并未遗失，只是龙威沉入海底，难得寻回。

    起身四顾，发现原本飘浮在海面上的那具尸身已经不见了踪影，对此他也并不忧心，失去了金符，李焕宸再无复活可能。

    李焕宸此前随身携带的避水珠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可能被焚化了，也可能落入了海底，没有了避水珠，便不可能下到海底归墟，长生略感遗憾却也不是非常遗憾，因为杏黄旗虽然对他也有用处，但杏黄旗被放置在归墟海眼必然有其用处，倘若真的将杏黄旗取走，极有可能导致南海动荡，潮汐无常。

    此时大头二人尚在千里之外，喘息回神之后长生便想离开此处，前去与大头和余一会合，但沉吟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今自己身拥两枚金符，倘若疾行千里赶去与二人会合，龙颢天便会知道他和李焕宸已经死去了一个，不管死的是谁，对龙颢天而言都是莫大威胁，为求自保，龙颢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此时已是申时，长生坐在浮冰上茫然出神，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虽然杀掉了李焕宸，为了朝廷消除了一个巨大的威胁，但同时也彻底打破了灵符之间的微妙平衡，一旦其他人发现自己杀掉了李焕宸，势必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夕阳如火，映的海面一片赤红，长生独坐浮冰，仰望夕阳，心中满是怅然。

    二更时分，大头和余一终于出现在了正北天际，余一不能凌空借力，由白姑娘驮负，大头施展仙人跳跟随在旁。

    眼见二人即将来到，长生撑臂起身，催动纯阴灵气扩大浮冰，以便于二人来到之后有处落脚…...
------------

第八百四十二章 山雨欲来

    长生发现大头和余一的同时，二人也看到了他，随即朝着他所在的浮冰疾掠而来。

    长生此时已经将脚下浮冰增扩到一丈见方，大头先行来到，顾不得与长生打招呼便抬手发声，召唤正在高处盘旋的白姑娘自浮冰降落。

    二人此前从未来过南海，对于南海的情况少有了解，没想到南海的岛屿如此稀少，一路上二人几乎没有寻到岛屿落脚，白姑娘也没有得到喘息的机会，它尚未完全成年，负载余一长途奔袭令其疲惫非常，此时振翅已经多有艰难。

    为了给白姑娘减负，不等其敛翅降落余一便提气脱离，先行落地。

    由于太过疲惫，亦可能是冰面太过湿滑，白姑娘落地之时身形踉跄，接连拍打翅膀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见长生衣衫褴褛，大头好生吃惊，“王爷，您跟她们交过手了？”

    长生点了点头。

    “她们有多少人，现在在哪儿？”大头追问。

    “李焕宸已经被我杀了，”长生沉声说道，“负责接应她的两艘大船也被我烧了。”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和余一瞬时倒吸凉气，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对长生多有信心，却没想到长生竟然能够如此轻易的杀掉李焕宸，要知道李焕宸可是身拥金符，等同拥有不死之身，想要杀掉她绝非易事。

    短暂的震惊和错愕之后，二人很快回过神来，长生此时衣衫褴褛，多有狼狈，甚至连随身的龙威都不见了踪影，由此可见长生虽然说的轻描淡写，实则诛杀李焕宸并不容易，势必经历了一场凶险且惨烈的厮杀。

    发现二人疲惫不堪，长生便没有急于追问二人此行的动机，二人此番结伴同行并不是为了彼此有个照应，而是二人必须同行才能来到此处，大头虽有白姑娘为坐骑，却不知道他所在的位置。而余一虽然知道他在哪里，却无法自海中借力，只能借助大头的坐骑。二人长途奔袭，以身涉险，自然是有重要且紧急的事情要禀报他。

    短暂的喘息之后，大头率先开口，“太好了，这娘们一死，咱们算是去了一个心腹大患，朱全忠那老小子也翻不起多大浪了。”

    “你们过来找我做什么？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长生随口问道。

    “有两个事儿，”大头竖起一根手指，“一是皇上知道我们去了庆阳，他以为您也去了庆阳，便派人过去给您通风报信儿，前段时间朱全忠乔装打扮，偷偷去了一趟营州，自柳城郡跟云真子聊了一宿。”

    “皇上如何知道此事？”长生皱眉追问。

    “朱全忠身边有朝廷的奸细。”大头答道。

    见大头用词不当，余一急忙出言纠正，“什么奸细，那叫密探。”

    “哎呀，一个意思，”大头不耐摆手，“这个云真子不是个好东西，跟朱全忠密谋一晚上，肯定没憋啥好屁，这个老东西不久之前才刚刚拿了咱一百万两，不但不感谢咱，转头就跟朱全忠搞一块儿去了。”

    长生面色阴沉，没有接话，云真子有银符在身，倘若南下进入朱全忠的势力范围，势必会被自己感知察觉，朱全忠隐藏身形，悄然北上，无疑是为了掩护云真子。

    余一接口说道，“王爷，当日慕容峰被云真子等人追杀，起因亦是自柳城郡采花不成，被人追赶到了江边并遇到了云真子的女儿。”

    长生闻言缓缓点头，虽然余一没有将话说透，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云真子暗藏祸心已久，当日是布下陷阱，故意算计慕容峰。

    大头说道，“朝廷的密探虽然没听到他俩都说了啥，但这个老东西跟朱全忠聊了一宿，就凭这一点儿，定他个勾结反贼就不算冤枉他。”

    “皇上什么意思？”长生问道。

    “皇上没意思，”大头摇头，“皇上只是派人把消息告诉咱，也没下旨让咱干啥，不过这个老东西肯定不能留了，得赶紧过去弄死他，咱那一百万两刚送去不久，他应该还没来得及转移，咱们现在动手应该还能抢回来。”

    听得大头言语，余一无奈皱眉，“你能不能不要总提那一百万两，我们即便真的出手，也是因为他里通外敌，图谋不轨，而不是因为他收了我们的一百万两。”

    “第二件事情是什么？”长生问道。

    “龙颢天跑到乾元山去偷东西，被玉清宗的人抓了个正着，”大头说道，“龙颢天带着大驴脸和丐帮的高手把玉清宗的人给杀了，不过他们没杀干净，又跑了一个，现在玉清宗已经跟龙颢天彻底翻脸了，倾巢出动要跟龙颢天拼命。”

    “你们如何知晓此事？”长生追问。

    “也是皇上派去的人说的。”大头说道。

    大头言罢，余一出言补充，“事发之后玉清宗兵分两路，一路追赶围堵龙颢天，一路前往长安逼宫问罪，只因龙颢天乃朝廷敕封的西川郡王，龙颢天闯下了祸事，他们归咎于朝廷，要求朝廷处置龙颢天。”

    余一言罢，长生苦笑摇头，朝廷怎么降得住龙颢天，玉清宗此举乃是旨在逼他出手。

    “龙颢天自乾元山拿到什么法器没有？”长生问道。

    “不知道。”大头摇头。

    见长生不再发问，大头出言说道，“王爷，正好这里的事儿也忙完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先把云真子给收拾了。”

    “别着急，”长生摆手说道，“眼下龙颢天还不知道我已经杀掉了李焕宸，我若是离开此处，他立刻就知道李焕宸已经命丧我手。”

    “他知道又能咋样？”大头说道，“咱们有这么多灵符，他只有两个，就算闭着眼睛打他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当他知道我已经身拥两枚金符，他还敢见我吗？”长生反问。

    “也对，”大头愁恼挠头，“那咋办？”

    “不要着急，容我仔细想想。”长生随口说道。

    沉吟良久，长生转身看向大头，“不能让其他灵符的主人知道我已经杀掉了李焕宸，不然势必打草惊蛇，这样，我转授一枚金符给你，你将铜符转授给我，我和余一先回去，你驱乘白姑娘自南海滞留一段时间，造成我们三人无功而返的假象。”

    “也行，只不过南海好像没几个岛子，白姑娘总不能一直在天上飞。”大头说道。

    长生说道，“李焕宸此行带了两艘大船，我只烧毁了其中一艘，另外一艘只是毁掉了船帆，你往西南去，即便大船已被焚毁，也肯定能寻到舢板，上面有逃难的船工，他们定然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岛屿。”

    “嗯，行。”大头点头。

    长生伸手抓过大头的左手，“我们先将灵符换过，待得白姑娘回神喘息你再动身，寻到落脚之处记得以灵气信物告知位置，我们……”

    见长生突然没了下文，余一和大头不明所以，纷纷歪头看他。

    发现长生眉头大皱，面露震惊，二人越发疑惑，大头急切问道，“王爷，咋啦？”

    长生愕然发愣，没有答话。

    “王爷，到底咋啦？”大头再问。

    “金符只能兼收，不得转授……”
------------

第八百四十三章 急的代价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如释重负，“我还以为啥事儿呢，不能转就不转呗，反正这事儿迟早捂不住，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一起回去，先把云真子给收拾了。”

    余一摆手说道，“你把事情想简单了，金符不能转授，可不仅仅是无法封锁消息这么简单。”

    大头接口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啥，王爷现在有两枚金符，要是再得一枚，所有灵符都会消失。可是你别忘了，咱们手里还有一把天蓬刀呢，必要的时候咱们拿着天蓬刀也能杀龙颢天，不一定非得王爷亲自动手。”

    “只怕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余一仍有顾虑。

    大头无奈叹气，“我算是服了你们了，眼下咱们的灵符最多，谁也不是咱的对手，咱们想杀谁就杀谁，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直接追上去杀了不就完了吗，分明是很简单的事情，非得搞的那么复杂。”

    大头言罢，余一没有再接话，而是转头看向长生，等他拿主意。

    “不是我们把事情搞的很复杂，而是事情本来就很复杂，”长生和声说道，“我也想摧枯拉朽，大杀四方，但我们与朝廷是绑在一起的，一旦行差踏错，倒霉的可不止我们自己，事关社稷民生，容不得我肆意妄为。”

    “王爷，我还是感觉这事儿并不复杂，”大头说道，“眼下没谁是咱的对手，咱们直接风卷残云的把那些不听话的都给收拾了，省得他们上蹿下跳，到处乱跑。”

    “你认为事情很简单？”长生沉声反问。

    大头鼓起勇气郑重点头，“对，我感觉事情不复杂，要是咱们继续拖下去，反倒可能生出变数。”

    “好吧，”长生点头，“我就用事实向你证明，你的想法是错的。”

    长生言罢，转头看向余一，“开启虚空玄门，去庆阳。”

    见长生真要走，大头反倒生出顾虑，急忙伸手阻止，“哎哎哎，别着急，别着急，再想想。”

    “没事的，”长生说道，“不止是你，可能包括皇上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我杞人忧天，过于谨慎，回去吧，事情应该不至于不可收拾。”

    见长生心意已决，余一随即踏地升空，凌空环臂，开启了一处一丈见方的虚空玄门，传人自然用不着这么大的虚空玄门，之所以开这么大，为的是将白姑娘一起送回去。

    长生纵身先行，大头驱乘白姑娘后随。

    此时已近三更，长生现身之处位于庆阳府衙的前院，庆阳不比长安，此时城中已是一片漆黑，府衙里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处房间尚有烛光。

    看家护院最好的就是狗，拴在门房旁边的黑狗最先发现了长生，随即开始高声吠叫。

    待得余一现身落地，杨开等人已经快步来到前院，虽然此前长生给他们指了三个去处，但中途遇到朝廷派人前来报信儿，他们便没有急于赶去西夜国，而是暂时留在了庆阳。

    不止杨开和释玄明，李中庸等人也闻声来到，见长生衣衫褴褛，李中庸急忙将其请进前厅，而大头则跑回房间，帮长生拿备用的衣物。

    七嘴八舌的追问和毫无意义的问候自然不会出现在众人身上，李中庸只是吩咐厨下上茶做饭便关上了大门，众人围坐桌旁，等长生说话。

    长生意简言赅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与众人知道，然后起身去往后厅，换上了大头取来的衣服。

    待长生自后厅出来，大头已然脸色煞白，一身冷汗，而杨开等人亦是神色凝重，李中庸和陈立秋则是一脸疑惑，巴图鲁来晚了，此时刚刚坐下，正在打哈欠。

    “王爷，在您换衣服的时候，丐帮的大驴脸突然不见了。”大头语带颤音。

    “不止公孙承威的铜符消失不见，连龙颢天的那枚金符也消失了。”长生坐回桌旁，端杯喝茶。

    此前李中庸和陈立秋并不知道大头等人为何突然神色剧变，听得二人交谈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两个都有灵符护体，玉清宗的人杀不了他们，”大头急切说道，“他们肯定没死，而是用了啥法子把灵符给隐藏起来了。”

    长生点头，“他们可能早就找到了隐藏灵符的方法却一直没有使用，而今发现我杀掉了李焕宸并回到中土，担心我会冲他们动手，所以才会隐去了灵符。”

    大头自责焦虑，气恼捶头，“我真是个猪脑子，这么一搞算是彻底打草惊蛇了。”

    余一知道事情经过，“还是王爷前瞻远顾，神机妙算。”

    “你高看我了，”长生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我只猜到他们可能留有后招儿，却不知道他们竟然能够隐藏灵符。”

    “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光想到他们不是咱们的对手，却没想到他们能把自己藏起来，”大头懊恼不已，“要是咱们在南海好好计划一下就不会这样了，现在他们当了缩头乌龟，要是老老实实躲起来倒还好说，要是偷摸的干点啥，咱们可真的防不胜防了。”

    “不必自责，该来的迟早要来。”长生出言宽慰。

    长生话音刚落，杨开便沉声接话，“王爷，公输玄明的灵符也消失了。”

    “意料之中，”长生随口说道，“公输玄明精通阵法，察觉到公孙承威灵符消失，误认为外面混战已起，为求自保，很可能布下了某种能够隐藏灵符的阵法。”

    “云真子正在向南快速移动，”杨开说道，“移动的速度甚是惊人，凌空飞渡没这么快，便是驱乘飞禽也不得如此迅速。”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哭的心都有了，“哎呀，我真是个没脑子的丧门星啊，这下完了，一块石头扔出去，满池的王八全吓跑了。”

    “哈哈，别生气了，”长生笑道，“你如果什么事情都想得到，我这个王爷就该让给你当了。”

    见长生并没有生自己的气，大头愧疚稍减，“王爷，我真是罪该万死，我不该怀疑您的判断，也不该催您回来，以后我一定不犯这个毛病了。”

    “没事的，长记性就好，”长生随口说道，“你要知道做成一件事情最难的并不是实施和坚持，而是实施之前的准备和谋划，不确定往哪儿走，怎么走便急不可耐的上路，迟早会掉到沟里去。”

    “是是是，我记住了，”大头连连点头，“王爷，咱们现在咋办？还能补救吗？”

    “不用紧张，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长生说道，“正如你说的，他们现在全被惊到了，接下来其他人想必也会有所动作，先看看他们做什么再作计较吧…...”
------------

大家早睡

    大家早睡，更新后补。
------------

第八百四十四章 未雨绸缪

    事已至此，大头知道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只能无奈摇头，沮丧叹气。

    长生正准备宽慰大头几句，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此前李中庸曾经吩咐厨下为他们整治晚饭，此番敲门的是前来送饭的杂役。

    长生这几日都不曾好生进食，眼见饭菜送到，便招呼众人一起吃饭，杨开和李中庸等人傍晚时分已经吃过晚饭了，只有他和余一大头还饿着肚子。

    大头知道自己闯了祸，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王爷，龙颢天和大驴脸现在在哪儿咱也不知道，您说他们会不会跑到长安刺杀皇上？”

    “不会。”长生摇头。

    “您为啥这么肯定？”大头追问。

    “因为他没有刺杀皇上的必要，”长生说道，“刺杀皇上就是弑君，不但会遗臭丹青，还会受到咱们的疯狂追杀，龙颢天虽然坏，却不傻，他不会轻易给自己惹祸招灾。”

    “那他们会不会跑去洛阳或是西域？”大头又问。

    长生放下碗筷，端茶漱口，“也不会，你现在有些乱方寸了，紧张担忧实属杞人忧天。放心好了，不到最后关头，龙颢天绝不会与我们翻脸。”

    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李中庸和陈立秋，“二师兄，三师兄，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

    “忙着整军练兵，安抚军心，”李中庸说道，“你也知道庆阳的兵马多为降卒，当日劝降他们的时候你曾允诺很快就会挥兵南下，平定凤翔，而今迟迟不见发兵，这些降卒免不得担心他们的家眷和亲人会因为他们归顺了朝廷而受到李茂贞的迁怒和报复。”

    长生说道，“皇上有心迁都洛阳，但朱全忠盘踞郑州，对洛阳大有威胁，当务之急是平定郑州，短时间内朝廷怕是没有精力征讨李茂贞。”

    长生言罢，释玄明接口说道，“凤翔离庆阳不是很远，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连夜赶过去，将李茂贞及其心腹一网打尽。”

    长生皱眉沉吟，没有立刻接话。

    陈立秋歪头看向长生，“老二说的话你别不往心里去，如果不打凤翔，将士哗变是迟早的事情。”

    长生抬头看了陈立秋一眼，依旧没有接话。

    杨开隐约猜到长生心中所想，“王爷，您是不是在担心皇上会误会您？”

    在场众人都是自己人，长生也没什么顾虑，点头说道，“凤翔离长安近，离洛阳远，如果我们此时讨伐凤翔，皇上就会怀疑我并不是真心支持他迁都洛阳，若是我真心支持他迁都洛阳，应该先攻郑州才对。”

    不等众人接话，长生再度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内心深处实则并不赞同皇上迁都洛阳，奈何朝中那些清流文官屡进谗言，只道洛阳生出了龙气，正所谓三人成虎，积是成非，说的人多了，皇上免不得会有所动摇，此前在大殿上我已经当众表示支持皇上迁都，而今若是让皇上察觉到我并不是真心支持他迁都，他难免怀疑我阳奉阴违，居心叵测。”

    “你这么好的人，他竟然怀疑你，看来这个鸟皇上也不咋地。”巴图鲁瓮声说道。

    “大师兄，不能这么说，”长生摆手摇头，“皇上虽然忧虑多疑，但能给我们的他全都给了，他对我们没有丝毫保留，也正因为皇上没有留下对付我们的后手，所以他才会紧张害怕，咱们不能因为他紧张害怕，就否认他是明君圣主，更不能因此否定他对我们的恩遇和器重。”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我们的确给朝廷立下了功劳，但皇上也没有亏待咱们，不但为咱们加官进爵，还破例赦免了二师兄和三师兄，要知道不管是起兵谋反还是刺杀皇族，都是诛九族的大罪，皇上连这么重的罪行都能赦免，当真是给了咱天大的面子。”

    杨开点头接话，“确是如此，钱钟林身为朝廷的一品大员，遇刺之后朝廷也没有深究。”

    “我有个主意。”李中庸沉声说道。

    待长生看向自己，李中庸快速说道，“眼下西域正在往长安运送粮草，咱们可以谎报军情，只道李茂贞派兵打劫西域粮队，如此这般咱们便有了出兵的理由。为免皇上担心咱们拥兵自重，咱们可以请朝廷将范景明派来统兵，他是皇上的亲信，庆阳的兵马由他统领，皇上便不会起疑多心。”

    “老二这个主意好，”陈立秋点头附和，“凤翔一旦攻克，西线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事，庆阳也就不需要太多兵马驻守，事后让范景明将兵马带走，我和老二继续留在庆阳。”

    “还有我呢。”巴图鲁说道。

    “你自然跟着我们。”陈立秋随口说道。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缓缓点头，根据羽人当日所说，此前五次灵符出世，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半年，面对多达五次的前车之鉴，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确保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将自己的亲友全都安顿好，庆阳乃是大唐的边陲重镇，只要交出兵权，没谁会在意这里，李中庸等人留在此处，进也随意，去也从容。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立刻上书朝廷，请范景明前来统兵南征，”长生说道，“皇上身边有柳天林保护足够了，范景明有银符在身，是挂帅南征的最佳人选。”

    “奏折上要不要说明这是你的意思？”李中庸问道。

    “要，”长生点头，“必须让朝廷知道这件事情我是同意的，不然朝廷不敢剥夺你们的兵权。”

    “你不回去见见皇上？”陈立秋问道。

    长生摆手，“不回去，皇上此时定然被玉清宗的人闹的焦头烂额，我若是回去，他势必让我去杀龙颢天，眼下龙颢天已经隐去了灵符，我上哪儿找他去。”

    “也好。”陈立秋点头。

    见长生面有倦意，李中庸起身说道，“南海之行多有劳累，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众人随后离座，一同出门。

    “咱们兄弟难得聚在一起，你也别忙着往别处去，自庆阳盘桓几日…...”

    不等李中庸说完，长生便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成啊，明天我们就得走，还有三个地方我们要去转转，等到范景明领兵出征，我们也应该回来了，帮他啃啃骨头，之后我们还要赶去洛阳替下张真人。”

    大头说道，“王爷，您这一回来，其他灵符都吓的炸毛了，咱接下来还得对付他们，您哪有工夫去洛阳带兵啊。”

    长生随口说道，“为了攻下洛阳，张真人已经大折阳寿，不能让他继续为国操劳了，趁我还在…..兵部尚书任上，早些将他替下来吧。”

    “也好，”大头点头，“这几年张真人也真是太不容易了。”

    “老五，明天走的时候记得喊上我哈。”巴图鲁说道。

    陈立秋说道，“你就别再添乱了，老实在庆阳待着吧。”

    “没事的，三师兄，这次出去大师兄一点儿也没添乱，”长生说到此处转头看向巴图鲁，“放心吧大师兄，明天走的时候一定喊上你。”

    巴图鲁高兴咧嘴。

    虽然不知道长生何时回来，但住处早已为其备好，长生已经数日不曾合眼，回到房间倒头便睡…...
------------

第八百四十五章 一举两得

    长生睡下时已经快四更天了，由于太过疲惫，直接睡到了上午卯时，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睁眼起身，而是凝神感知其他灵符所在的位置。

    龙颢天和公孙承威昨夜便隐去了灵符，时至此时依旧不见踪影，公输玄明昨晚亦凭借阵法遮蔽了灵符，也不得感知定位。除了这三枚灵符，其他灵符的位置虽然略有变化，但所有灵符都在，并没有两枚灵符位置重叠的情况。

    昨晚云真子便动身南下，此时正停留在东海之滨，其所在位置虽然仍在河南道，却离淮南道很近。

    此前朝廷的密探曾经将云真子与朱全忠暗中勾结一事告知了朝廷，而今云真子又停留在了东海之滨，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云真子去那里是为了与朱全忠或是孙儒接头。

    不过此事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云真子去东海之滨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之所以有此怀疑乃是因为前段时间公输玄明也去了一趟东海之滨，而云真子此时所在的位置与公输玄明当日去到的位置在同一片区域。

    那个天竺番僧原本一直奔波在外，此时已经回到了先前居住的区域，此人身拥银符，能够感知到公输玄明和公孙承威的灵符突然消失，番僧可能误认为拥有灵符的众人已经开始自相残杀，故此才会急切返乡，设防备战。

    胡人巴巴达姆很早之前便开始动身西行，此时距中土已经很是遥远，大致估算，至少也有一万五千多里。此人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西行远走无疑是为了躲灾避祸。

    令长生没想到的是范景明竟然出现在了庆阳正东四百里外，而且正在快速向庆阳移动，昨晚睡下之时范景明还在长安，怎么一夜之间竟然到得庆阳附近。

    略一沉吟长生便想到范景明是通过大头和余一连夜回返庆阳，以及公输玄明和公孙承威的灵符突然消失，猜到南海之战已经有了结果，但范景明只有银符，感知不到金符，也就无法确定南海之战谁胜谁负，此番过来无疑是为了确认此事。

    如果只是为了确认南海战况，朝廷没必要派范景明过来，范景明之所以亲自前来，无疑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也就是南海之战他不幸落败，己方众人眼下正群龙无首。

    察觉到范景明正在赶来，长生有心喊来李中庸，询问昨晚己方众人拟定请范景明前来领兵的奏折有没有发出去，如果已经连夜发出，自然最好，如果尚未发出，就多有被动了，范景明很可能会误会己方众人之所以请他领兵，乃是因为不满他不请自来而与朝廷怄气。

    长生原本已经睁眼起身，闪念过后又躺了回去，范景明很快就会来到，此时起床与己方众人见面并不明智，还不如等范景明来到之后再起来，届时自己不管说什么范景明都会相信，若是此时起身，范景明就可能怀疑他和大头以及李中庸等人随后所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先约定好的。

    长生如此行事绝非庸人自扰，画蛇添足，为人在世不但要心好，还要做好，不能因为问心无愧就随心所欲，如果因为随心所欲，不重小节，最终引起了对方的误会，那就不能怪别人愚蠢眼瞎，只能怪自己没有做好，才导致了对方的误会。

    在等待范景明来到的同时，长生又将铜符众人的行踪逐一感知了一遍，柳天林身在长安，老道宗平子眼下位于河东道，霪贼慕容峰身在江南，王仕仁此时位于山南东道，苗女原本一直在岭南道四处移动，此时已经回到了原来居住的地方。

    辰时，范景明来到，长生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又躺了片刻方才下床开门，附近的下人看到他起身，立刻前去通知李中庸等人。

    此时己方众人正陪着范景明自大厅喝茶说话，得知长生起身，范景明急出大厅，前来参拜。

    长生上前扶起了想要跪拜的范景明，率先询问皇上是否安好，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方才涉入正题，只道说曹操曹操到，范景明来的正好，昨晚己方众人还提到过他。

    说到此处，长生转头看向李中庸，询问其奏请范景明前来领兵南征的折子拟好不曾，李中庸只道已经拟好并于昨晚四更八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范景明自然不能跟长生说自己此行主要是为了看看他死了没有，只道自己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知道多枚灵符出现了变故，而自己身拥银符，长生眼下可能用得着自己。二是前来向他求助，龙颢天杀害玉清门人被抓了个现行，此时玉清宗的紫气高手都在四处追捕龙颢天，而普通门人则带领一干信徒和教众跑到皇宫外静坐绝食，逼宫请愿。

    “王爷，自宫门外绝食请愿的玉清教众已有万人之众，若是迟迟不予回应，怕是真的会饿死人，届时定然有损皇上圣名。”范景明一脸无奈。

    “皇上是什么态度？”长生沉声问道。

    “皇上无计可施，百官束手无策。”范景明摇头。

    “西川最近有没有粮草送到户部？”长生问道。

    “有，”范景明点头，“但我只知道为数不少，不知具体数额。”

    大头鄙夷骂道，“操，龙颢天这家伙就爱干这种事儿，总是摇着尾巴咬人。”

    “皇上想让我做什么？”长生看向范景明。

    “皇上也没有主意，”范景明说道，“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龙颢天虽然盘踞西川却纳贡交粮，总不能真的起兵讨伐他。”

    杨开自一旁接话，“皇上想让王爷去追杀龙颢天？”

    “不不不，”范景明连连摆手，“这是逼宫众人的诉求，皇上没有这种想法，只是无奈发愁。”

    长生想了想，出言说道，“今年包括江南在内多地受灾，多亏西域送来的米粮暂解朝廷燃眉之急，但近段时日李茂贞的兵马一直频繁劫掠西域粮队，我本就有心请你挂帅，统领庆阳兵马南征平叛……”

    眼见范景明要插嘴，长生急忙摆手制止，“你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这里兵马粮草都是现成的，随时可以发兵，你即刻给皇上上个折子，只道愿意率领庆阳兵马南征平叛，对外只说讨伐西川，为玉清宗讨回公道，实则剑指凤翔，去打李茂贞。”

    听得长生言语，范景明瞬时转忧为喜，“王爷妙计，一举两得，只是末将才疏学浅，实非帅才，怕是难当大任。”

    大头损人从不留情面，“没事儿，庆阳你已经弄丢一回了，大不了再丢一回。”

    “大将军说笑了，末将此番前来只为求助，绝无喧宾夺主之意。”范景明急切解释。

    长生正色说道，“天下只有一个主，那就是皇上，我们全是宾。”

    见长生板起面孔，大头再不敢揶揄说笑，范景明亦不敢再虚伪推辞。

    “就这么定了，”长生落锤定音，“兵贵神速，事不宜迟，不必等朝廷回文，即刻起兵出征，我们还要往别处去，你们统兵先行，我们会尽快赶回来助你一臂之力…...”
------------

第八百四十六章 西夜古城

    范景明知道长生身怀如朕亲临的御赐金牌，长生的话就等同圣旨，见长生主意已定，急忙躬身抱拳，高声领命。

    由于范景明正在抬手抱拳，长生一瞥之下细心发现范景明的袖管之中露出了一截红色轴头，他经常接受圣旨，一眼便认出那截红色轴头乃是圣旨的一部分。

    对于范景明身怀圣旨，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他甚至能够猜到圣旨上写了什么，此前皇上曾经派人来庆阳向他传信，得知他不在庆阳而是独自一人赶去南海阻击李焕宸，便开始担心他的安全，而自己与大头和余一自南海回返之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派余一前往长安汇报战况，皇上便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殒命南海，故此才会心急如焚的派范景明前来探查情况，范景明带有圣旨却没有取出来，说明这份圣旨只在他已经殉国的情况下才会用到，不出意外的话圣旨的内容应该是让范景明接掌庆阳兵权。

    虽然猜到圣旨上写了什么，长生却并没有对皇上心生不满，因为他能理解皇上的心情，也能体谅皇上的难处，皇上相信的只是他自己，并不相信大头和李中庸等人，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了，皇上势必会将庆阳的七万兵马掌握在自己手里。

    短暂的沉吟过后，长生转头看向李中庸和陈立秋，“二师兄，你留守庆阳，为范将军接济粮草，南征所用粮草你可以直接自西域粮队抽调，耗用账目一定要记清楚，及时上报户部和兵部。三师兄，你为南征副帅，随范将军一同出征。”

    待二人点头应是，长生又看向范景明，“范将军，眼下为洛阳皇宫挡煞所需的白虎灵骨我们还不曾找到，接下来我们还要往西北，正西，西南三个方位寻找白虎灵骨，待我们寻得灵骨就会立刻赶去助你，但我们不能一直随队南征，我还要赶赴洛阳接替张真人统兵攻打郑州，西线战事一旦结束，你立刻统兵东进，与我会合。”

    范景明正色应是，与此同时满心钦佩的看了长生一眼，当年皇上首次密见长生就是他送的信，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他也都知道，身为皇上的亲信，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皇上的疑心病有多重，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皇上是多么反复无常，但这么多年下来，长生一直与皇上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也一直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满朝文武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长生一人。

    而长生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靠的也绝非运气，而是明睿豁达，进退有度，远的不说，只以庆阳兵权为例，长生猜到皇上的担忧便立刻主动交出了庆阳兵权，能够交出兵权已经难能可贵，最难得的是长生在交出兵权之时还做的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打完李茂贞立刻由他统兵东进，此举等同将庆阳的七万兵马顺水推舟的交给了朝廷。

    交代妥当，长生也不多做耽搁，立刻与大头等人动身西去。

    大头并没有驱乘白姑娘飞在高处，而是与释玄明同乘一骑，待得出城远走，大头方才开口，“王爷，您相信范景明说的话吗？”

    “什么？”长生随口反问。

    “他说他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啥忙，我感觉这只是他的借口，”大头说道，“他的真实目的应该是来看看您是不是还活着。”

    长生笑了笑，“这些并不重要。”

    余一低声说道，“此人乃御前侍卫出身，领兵打仗实非其所长，您将庆阳的兵马交给他，福祸难料。”

    “福祸本就难料，有些事情我们能够左右，但有些事情我们掌控不了。”长生平静开口，早在自极北与羽人交谈过后，他便隐约感觉自己归去之日不远，这段时间一直在抓紧时间安排身后之事，在此之前他一直担心自己离去之后朝廷不是那些藩镇的对手，也有心让杨开接替自己的位置，但经过范景明前来接掌庆阳兵权一事，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朝廷并不相信杨开和大头等人，既然朝廷不相信他们，也就没有必要让他们继续留下了。而他之所以让范景明平定李茂贞之后立刻率兵东进，也是为了让范景明在日后接掌洛阳兵权。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头等人能够与长生为伍，自然不会是傻子，众人已经通过长生近段时间的一些举动隐约察觉到了长生在安排后事，只是不愿点透说破，以免徒增怅然。

    众人动身时是巳时，一路西行，午后进入戈壁，申时进入大漠，傍晚时分方才来到大荒异闻录所记载的西夜国。

    西夜国乃是西域的一个小国，当年最鼎盛的时候也不过一万多人，当初这片区域并不是大漠，而是水草丰茂的草原，不过眼下这片区域已经被一望无际的黄沙给吞没了，早已无人居住，只剩下了夯土垒砌的光秃城墙和一片不曾被黄沙彻底掩盖的残垣断壁。

    由于城池都由夯土搭建，没有石头自然也就不存在壁文，想要寻找可能存在的经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探寻古墓。

    长生虽然并不擅长堪舆风水，却也不是完全不懂，到了晚间观星辨位，很快便自城北找到了西夜国的墓地。

    不同于中土的深埋，西域诸国埋葬亡人都很浅，通常不会超过七尺，己方众人都有紫气修为，想要探寻古墓也很容易，只需延出灵气探地感知即可，地下若有空间，灵气自有反馈。

    太小的坟墓多为平民墓葬，没什么探寻的价值，只有大墓才可能有陪葬之物，经过半夜探寻，众人自大量古墓中选出了五座大墓，说是大墓，实则最大的也不过三丈见方，这里毕竟不是中土，并没有事死如事生的习俗。

    探挖也不费事，只需移走上面的沙土，以灵气震破墓顶即可，墓中也没什么机关，亦没有耳室，墓里有什么一目了然。

    长生并没有亲自下墓，只是提醒众人刻意留心竹简和写有文字的皮纸。

    听得墓中传来了青铜器皿磕碰的声响，长生出言提醒，“不用检视青铜器。”

    “上面有铭文。”释玄明的声音。

    “有铭文也不会是一炁真经，”长生说道，“太上老君虽于商朝得道，但西行出关却是春秋时期，在此之前一炁真经并未现世。”

    “老子一共活了多少岁呀？”大头的声音。

    “老子寿止双甲，也就是一百二十岁。”长生回答。

    “商朝到春秋好像不止一百二十年吧。”大头说道。

    “不止，最少也有五百多年，”长生知道大头多有误解，便随口解释，“据道经记载老子是太上老君转世，除了老子，太上老君还有很多化身…...”

    “找到了。”杨开的声音。

    “我看看，我看看，呀，还真是一炁真经…...”
------------

第八百四十七章 大道真传

    此前己方众人自诸多坟墓中选出了五座大墓，而今大头等人探寻的只是第一座，长生也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只探寻了一座古墓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杨开最先回到地面，大头等人随后也跳了上来，众人此番下墓只为寻找一炁真经，既然已经找到了经书，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探寻了。

    杨开双手束握着一捆竹简，竹简之间原本是有穿绳相连的，而今穿绳已经腐朽，杨开只要一松手，竹简就会随之散落，担心乱了顺序，杨开只能大力束握，不敢放手。

    由于这片区域干燥少雨，故此虽然时隔千年，竹简却并未腐朽，只是有些轻微变形，竹简上的文字亦清晰可见，并不模糊。

    此时已近二更，秋夜寒冷，城北没有避风之处，众人便回到城中，与守护篝火的巴图鲁会合一处。

    杨开双手束握竹简，长生逐一抽取，仔细看阅，竹简上的内容是以小篆书写的，每片竹简上都有二十个篆字，接连看过几片，每片都是二十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长生由此断定这些竹简出自当年的官家之手，因为只有官方的记事竹简才会严格遵循二十个字的书写格式，民间的竹简可能会稍有出入。

    数过每片竹简的字数，长生又催动纯阳灵气加热了其中一片竹简，转而凑鼻闻嗅，隐约还能闻到松香气息，古时的墨分为两种，一种是草木灰加桐油，一种是松木灰加松胶，前者是多见于民间，后者多为官府所用。

    长生有过目不忘之能，拿起一片略作端详便再换一片，释玄明和余一看守篝火，而大头则凑上前来，接过长生看完的竹简按照原位进行排列。

    不过一刻钟，长生便看完了所有竹简，竹简共有九十多片，不足两千字。

    将竹简逐一看完之后，长生闭上了眼睛，他先前只是记下了经文，并没有推敲理解。

    众人不敢打扰长生，亦不曾交谈说话，直待长生睁眼，众人方才如释重负，长长喘气。

    “王爷，咋样？”大头追问。

    “是真的。”长生点头，身为道士，他对乾坤易理和阴阳五行自然不会陌生，竹简上的文字虽然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却是字字珠玑，句句玄妙。

    “这么轻易就被咱们找到了，不会出啥岔子吧？”大头追问。

    “不会的，我很确定竹简上记载的就是一炁真经。”长生随口说道。

    “为啥？”大头又问。

    “都说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长生说道，“常见的经文往往虚实参半，晦涩难懂，而这卷经书却是浅显直白，通俗易懂，由此可见留下经书的人仁善慈悲，唯恐言辞晦涩世人无法理解，难能受益，故此才会自降身份，直言传道。”

    短暂的停顿之后，长生再度说道，“一炁真经确是奇经妙法，只要朝夕不辍，遵循研习，不但能够延年益寿，还可强大元神，超脱生死。”

    余一虽是佛门弟子，但是听得长生言语，还是对这部道家经文大感好奇，“王爷，经书上都说了什么？”

    长生略做沉吟，归纳总结，“修心和修身。”

    见众人面露疑惑，长生出言解释，“经文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讲的是如何修心，对于如何修心经文主要阐述了三点，一是冥想深思，真正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需要失去什么，付出什么，承受什么。在我看来经文说的很有道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哪怕有些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也没想到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世人的通病就是又想得到又不想付出，又想拥有又不想失去，殊不知贪婪无度，必然不得，有得无失，不合天道。”

    待众人尽皆点头，若有所思，长生再度说道，“二是不亏他人，不负自己。亏负他人自己失德，难得心安。亏负自己心境难平，亦不得心安，直白说来便是与人为善，却不一味纵容。”

    “对对对，我早就发现了，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大头连连点头，“要是遇上那些心里没数的人，对他们越好，他们就越上头。”

    长生继续说道，“第三点便是己所欲勿施于人，人所欲不受于己，大致意思就是不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也不允许别人将他们的想法强加给自己，太上老君不愧是太清祖师，当真拥有无上智慧，世人的痛苦有很多都来自于己所欲而施于人，非要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别人如果不照做，不顺从，自己就愤怒生气。同理，被迫接受别人的想法，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也是痛苦的来源。正确的做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

    “有道理。”众人尽皆点头。

    长生说道“我只是提纲挈领的进行了总结，原文比我所说的还要详细，日后我会将原文誊写下来，你们各留一份。”

    待众人点头回应，长生再度说道，“修心乃是修道的前提，若是心境不平，灵台不清，动辄为七情六欲所困，轻易被世俗琐事所恼，总是无谓分神，无端纠结，如何能够潜心修道？”

    长生接过大头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转而继续说道，“一炁真经的下半部讲的是如何修身，修身亦是建立在阴阳得失的基础上的，任何事情都是有得必有失，不管是想得长寿，还是想要长生，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正常情况下阴阳平衡都是由天地掌控的，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越是强大且长寿的动物，留下的子嗣越少，越是弱小且短命的动物，留下的子嗣越多。要知道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花天酒地死的早，儿孙成群命不长，高飞燕雀难长寿，千年王八必缩头。”

    “一炁真经记载了一种胎息心法，可以返璞归真，排污去浊，”长生说道，“不过想要修炼这种心法并不容易，每日至少要打坐六个时辰以上，如此一来也就无法呼朋唤友，四处云游，更没有时间去观花赏月，纵情声色。”

    “有得必有失。”杨开沉声说道。

    “对，”长生点头，“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不管我们想要得到什么，都需要拿我们拥有的东西去换……”
------------

第八百四十八章 未雨绸缪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等人尽皆点头，虽然没有溢于言表的钦佩和夸赞，但对于长生所说众人却是心悦诚服并铭记于心。大头等人皆是人中翘楚，乱世英豪，之所以心甘情愿的跟随长生并不只是因为长生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也不只是因为长生重情重义，武艺过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长生冷静公正，明睿洞察，面对复杂的问题总是能够一针见血，明窥本质。正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与长生这样的人为伍，可明天理正道，可得清醒不惑。

    “时候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长生抓起地上的竹简转头看向余一，“送我去庆阳府衙，明天卯时初刻再去接我。”

    余一闻声点头，起身作法，破开虚空玄门，长生自入其中，现身庆阳。

    此时已近三更，府衙少有烛光，眼见李中庸的房间还亮着灯，长生便前去敲门。

    长生深夜回返，李中庸免不得有些紧张，直至开门之后发现长生神色如常方才放下心来，长生也不废话，直接拿出竹简说明来意。

    房间里有现成的针线，长生将竹简重新穿捆，确认顺序无误，语句不差方才执笔誊抄，这些竹简自地下埋藏多年，出土见风之后墨迹很容易斑驳脱落，哪怕已然熟记于心，还是尽快誊写下来较为妥当，毕竟是修真练气的经文，万不能有一字之差。

    虽然不足两千字，但誊写一遍还是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眼见长生还要再写第二份，李中庸便出手帮忙，二人合力，一直写到五更天方才誊抄了七份。

    仔细检查过后，长生将竹简和一份影本留给了李中庸，剩下六份折叠收藏。

    此时已近卯时，睡是不能了，长生便与李中庸喝茶说话，而厨下则忙着为大头等人准备早饭。

    身为长生的师兄，李中庸与长生说话并没有大头等人的顾忌，“老五，你此番西行，可是直接冲着这部一炁真经去的？”

    长生点了点头，他没有隐瞒李中庸的必要，也隐瞒不了，自己白天动身，晚上便带着一炁真经赶了回来，说自己不是冲着一炁真经去的，李中庸也不会相信。

    李中庸又道，“在我看来局势一直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你为何要为我们安排后路？”

    听得李中庸言语，长生下意识的想要否认，但闪念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将羽人之前所说的情况意简言赅的说与李中庸知道。

    李中庸说道，“灵符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你愿意，应该有办法可以拖延时间。”

    长生摇了摇头，转而将仙宫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拿到天蓬刀的详细经过说了出来。

    听完长生讲说，李中庸终于明白了长生的担忧，“你担心夜长梦多，若是灵符存世的时间太长，恐会引发三界混战？”

    “对，”长生点头，“天庭之所以降下灵符，为的就是体恤生灵，减少杀戮，如果灵符长时间的存在，将会与天庭降下灵符的初衷相背离，而且天庭决不允许世上有无敌的人存在。”

    “你想怎么做？”李中庸追问。

    长生摇头，“我说了不算，得看龙颢天等人怎么做，不过目前来看李焕宸的死已经惊到了他们，他们接下来一定会自相残杀，以求强大自保。眼下除了龙颢天，还没有其他金符的存在，但如果长时间的拖下去，另外一枚金符迟早也会出现，届时情况将会变的更加复杂。”

    长生言罢，李中庸并未接话，只是抬头看着他，等着继续讲说。

    “而今乃是李唐天下，稳对大唐有利，乱对大唐不利，”长生说道，“倘若真的引发三界混战，倒霉的势必是朝廷和百姓，这是我不想看到的，此其一。其二，即便我眼下拥有两枚金符，龙颢天依旧能够对我构成威胁，连我都不是无敌的，大头等人自然也不是，我担心其他灵符的主人会冲他们下手，我的担心绝不是多余的，龙颢天和公孙承威已经找到了隐藏灵符的方法，而今他们身在何处我已经无从知晓了，若是时间一长，其他人恐怕也会设法隐去自己的灵符，到得那时，我在明敌在暗，我们如何应对？”

    “你担心他们会冲我们下手？”李中庸问道。

    “迟早的事，”长生叹了口气，“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人，不管是你们还是杨开大头他们，亦或是皇上都是我的软肋，龙虎山和倪家也是我的软肋，眼下你们都还好好的，但继续拖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是我们拖累了你。”李中庸沉声说道。

    “二师兄，你千万不要这么说，”长生摇头，“你们是我的牵挂，不是我的拖累，我原本是个孤儿，是你们的出现让我有了活着的意义，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为了不失去你们，我只能离开你们。”

    见李中庸眉头紧锁，眼圈泛红，长生急忙出言宽慰，“二师兄，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眼下我已经拿到了天蓬刀，对付其他金符也不一定非要亲自出手，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就在此时，长生感知到余一的灵符现身府衙，随即离座起身，“二师兄，余一来了，我得走了。”

    李中庸随后站起，招呼下人去厨下拿取为大头等人准备的早饭。

    余一来了，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见李中庸强打精神，佯装平静，长生心中多有酸涩，但他并不后悔跟李中庸说了这些，因为该来的迟早会来，得让李中庸等人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老三和范景明在军营，要不要喊他回来？”李中庸问道。

    “不用，”长生摇头，“一炁真经你多誊抄几份，除了大师兄和三师兄，再给四师姐留一份。”

    李中庸点头答应，转而目送长生和余一进入虚空玄门，消失不见。

    回到西夜古城，众人开始各自进食，长生取出昨晚誊抄的一炁真经，大头四人人手一份。

    见巴图鲁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长生笑道，“大师兄，你的那份我留给二师兄了，你回去之后跟他要。”

    巴图鲁开心咧嘴。

    吃罢早饭，众人动身启程，径直南下，赶往落日山。

    众人是卯时动身，午后未时便进入剑南道地界，落日山位于剑南道西南区域，而杨开所在的青云山位于剑南道中部偏西，众人赶去落日山会途经青云山。

    下午申时，众人来到青云山脚下，古衍就葬在山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杨开自然要上山祭拜一番。

    青云山下有个小镇，众人率先来到小镇采买香烛祭品，卖香烛的是处棺材铺，店外有几个衙役正在往马车上搬运棺材。

    众人进店时店主和伙计正在议论周老四刻薄吝啬，担不住富贵，意外暴富便遭了歹人，不但失了金银，还丢了性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得二人言语，杨开面色大变，“死的是米铺周老四？”

    “是啊，客官认识他？”伙计随口问道。

    “什么时候死的？”杨开急切问道。

    “昨晚，家里遭了贼，全家老少一个没剩。”伙计回答。

    听得伙计言语，杨开立刻转身出门，拉过正在装车的衙役，“米铺的周老四都被人杀了？”

    衙役虽然不认识杨开，但为官之人自带官威，眼见杨开等人不怒自威，衙役急忙点头，“是啊，周老四前几日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不曾想走漏了风声，昨夜遭了歹人的劫杀。”

    衙役话音刚落，杨开便施出身法疾掠向南。

    众人不明所以，急忙跟了上去。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棺材铺在镇北，米铺在镇南。

    待众人赶到米铺门前，一个衙役正自地上惊慌爬起，拔出腰刀，冲着米铺高声呼喝，“你是什么人？！”

    余一来到近处亮出腰牌，衙役虽然没见过大将军的腰牌，却知道这是官符，急忙躬身行礼，“见过上差。”

    就在余一向衙役询问案情时，杨开自米铺疾冲而出，“伤口平整，招招要害，不是寻常山贼，是用剑高手。”

    不等众人接话，杨开已然揪过一旁的衙役，“哑妹呢？”

    “周老四捡的那个小哑巴？”衙役反问。

    “她人呢？”杨开挑眉喝问。

    见杨开神情不善，衙役吓的面无人色，“被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杨开急切追问。

    “听说被一个女人带走了，”衙役说道，“前几日周老四把她卖了，得了一笔金银，这才招灾横死。”

    “昨晚她并不在场？”杨开皱眉。

    “不在，不在，”衙役连连摇头，“她被人带走好几天了。”

    听衙役这般说，杨开这才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而皱眉沉吟，急切思虑。

    大头等人并未出言询问，因为杨开曾在仙宫说过自己有意中人，早年曾经帮助过自己，这个米铺的哑女很可能就是杨开所说的那个女子。

    急切思虑过后，杨开转头看向长生，“王爷，想必是我当日…...”

    杨开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长生在笑…...
------------

第八百四十九章 夜长梦多

    杨开与长生朝夕相处，对于长生的言行举止多有了解，但此番他却有些看不懂长生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实则也不是看不懂，而是长生的笑容背后蕴含着多种情绪，他一时之间也无法精准的判断出这些情绪都是什么。

    长生此时的心情的确很复杂，有欢喜和欣慰，有庆幸和后怕，亦有气恼和愤怒，此前他曾委托倪晨伊寻找杨开的意中人，当日他曾交代过，如果这个女子已经许配了人家，就馈赠金银，如果没有许配人家，就将其带走，而今倪晨伊带走了这个女子，说明对方并未许配人家，也没有与别的男人有所牵扯，杨开情有所寄，不曾落空遗憾，这是他欢喜和欣慰的原因。

    之所以庆幸和后怕，乃是因为自己料事于先，提前想到对手可能会冲自己身边的人下手，故此才会未雨绸缪，拜托倪晨伊寻找并接走了这个女子，所幸倪晨伊并未懈怠耽搁，及时找到并接走了这个女子，如果再晚上几日，这个女子势必落入敌人之手，届时对手便可以利用这个女子来要挟己方众人。

    至于气恼和愤怒，则是他虽然担心敌人会冲自己身边的人下手，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敢这么做，这种卑劣无耻的行径若不加以制止，其他人势必跟风效仿，不管此事是谁所为，都必须严惩重罚。

    当日长生并不是亲自拜托倪晨伊做这件事情，而是让余一代为转述，此时余一已经回过神来，见杨开双目圆睁，愕然发愣，便低声说道，“不用担心，早些时候王爷曾让倪大小姐暗中寻找帮助过你的那位姑娘，带走她的女子应该就是倪大小姐。”

    听得余一言语，杨开瞬时恍然大悟，他虽然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却并不表示他愚钝木讷，无情冷血，他知道长生心细如发，也知道长生待人甚厚，但他却没想到长生竟然为自己考虑的如此周全。

    “王爷。”杨开有心向长生道谢，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如此大恩，岂能言表。

    见杨开语带颤音，欲言又止，长生摆手说道，“不必多说，立刻验尸勘察，尽快找出凶手。”

    长生言罢，众人立刻齐声应是，余一和释玄明转身进了米铺，而大头则留在外面盘问衙役。

    杨开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压住情绪，保持冷静，但是当他再度看向正在走向米铺的长生时，心中的感动和悲凉却铺天盖地，汹涌而至，他不是傻子，早已根据长生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猜到长生在安排后事，长生一直在为他们着想并做了无微不至的安排，而他却想不出能为长生做些什么。

    一想到分别随时可能出现，长生随时可能离开，杨开便心如刀绞，唯恐大头和那衙役看到自己眼圈泛红，急忙转身看向别处。

    长生走进米铺时余一和释玄明已经去了后院儿，米铺分为前厅和后院儿，前厅是做生意的地方，后院是住人的，周老四一家是晚上遇害，尸体都在后院的几处房间里。

    待长生去到后院儿，杨开已经自后面跟了上来，此时他已稳住了心神，来到后院之后率先往东南角落的一处厢房走去。

    长生跟着杨开来到东南厢房，由于临近茅房，厢房里多有异味，房间也不大，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和几件破旧的生活器皿。

    这处厢房应该是那哑女居住的房间，床上的被褥已经不见了，床上只剩下了一张草席。

    杨开进门之后率先检查了房门，随后又拿起门后的顶门棍看了看，最后又走到木床前掀开了上面的草席。

    眼见草席下面放着一把剪刀，杨开瞬时眉头大皱，随即拿着剪刀反复打量。

    长生也是男人，自然知道杨开在想什么，“如果周老四真的做了什么，倪晨伊不会让他活着。”

    “周老四只贪财，但他有个傻儿子。”杨开说道。

    “不管是谁，只要坏了那女子的清白，倪晨伊都不会让他活着。”长生拍了拍杨开的肩膀。

    听得长生言语，杨开长出了一口粗气，转而扔了剪刀手指东窗，“当年她总是自这里将稻米和粟米递给我，由于短斤少两，对不上账，周老四没少打她。”

    “当年你扶棺返乡时，可曾前来探望过她？”长生随口问道。

    “来过，”杨开点头，“但我没见她，只用当年装米的布袋裹了十两银子扔进了这个房间。”

    长生本想问杨开为什么不见她，闪念过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那时阉党当道，朝局复杂，杨开不确定他能不能扳倒阉党，如果不能，己方众人势必遭到阉党的清算，与己方众人有关系的人也一定会遭受牵连。

    “倪晨伊已经将她带去了西域，那里还是很安全的，”长生说道，“待得此间事了，你随时可以去见她。”

    “王爷，多谢您了。”杨开还是忍不住道谢。

    不等长生接话，院内便传来了余一的声音，“王爷。”

    二人闻声来到院中，只见释玄明正在汲水给余一净手，余一洗手的同时看向长生，“一家三口全部死于剑伤，死亡时间是昨晚三更前后，床前有半只带血的脚印，为道士云靴所留。”

    不等长生接话，余一便再度说道，“其子生前曾经试图进行反抗，但所持木棒已经断为两截，前端尚在死者手中，后端已然破碎分裂，释玄明通过木棒前端扭曲的断茬以及后端破碎的木屑推断出对方用的是少林鹰爪功。”

    余一言罢，释玄明接口说道，“什么都做得假，内劲发力做不得假，少林寺的鹰爪功自带旋劲，我绝不会看错。”

    余一说道，“如果释玄明不曾看错，那此事就是龙颢天所为，房中之所以有云靴脚印出现，乃是龙颢天故意栽赃嫁祸给云真子。”

    “我都说了我不会看错，你还如果什么呀。”释玄明皱眉。

    长生尚未接话，大头已然自前厅快步走来，“肯定是龙颢天。”

    “何以见得？”杨开问道。

    “我刚才问过那个衙役，昨晚打更的更夫看到几个道士从米铺后面的路上出现过，”大头说道，“别说紫气高手了，就算是蓝色灵气的江湖中人，不想让更夫看到，他也看不到，除非对方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转头看向释玄明，不等长生说话，释玄明便正色开口，“是不是龙颢天我不敢说，但此人用的一定是鹰爪功，从抓住木棒到折断木棒，再到捏碎木棒，全是大力鹰爪功的独有力道，其他功夫模仿不来。”

    “王爷，您就别担心会冤枉谁了，不管是云真子还是龙颢天，都不是啥好东西。”大头说道。

    长生缓缓点头，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夜长一定梦多，拖的越久，变数越大…...
------------

第八百五十章 大道无常

    众人说话之时，一名捕头带着几名衙役自前厅快步来到后院，他们并不是知道长生等人是谁，只知道他们都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有京官到来，地方官差焉敢懈怠。

    面对捕头小心翼翼的询问，长生并未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过在表明身份的同时也严令捕头不得泄露众人的行踪，此外己方众人只是路过这里，也没必要知会县衙和府衙的官员前来参见。

    离开米铺，杨开回到棺材铺采买了香烛祭品，不放心他独自上山，众人便陪他一同前往青云山，到得山下众人下马等候，杨开独自上山。

    待杨开自山上下来，众人立刻连夜动身，赶赴西南方向的落日山。

    临近三更，众人赶到落日山附近，落日山位于群山之中，方圆数百里内没有人烟，大荒异闻录虽然记载了落日山的大致方位，但是想在层峦叠嶂的群山之中找到那座名为落日山的山峰还是要费上一番工夫。

    落日山是九阴元君的清修之地，九阴元君乃是截教的仙长，生活的年代远在秦汉之前，南方潮湿多雨，草木旺盛，这为众人的寻找增添了不小的难度。

    好在长生粗通堪舆之术，能够看出哪些区域藏风聚气，地气上佳，与天气一样，地气也是真实存在的，自地气好的地方居住修行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即便有长生指点，众人依旧折腾了半夜方才找到了大荒异闻录里记载的落日山，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当年的房舍建筑早已不复存在，众人也没有找到山洞或洞府，最终只在避风之处找到了一面石壁，石壁上刻有不少远古文字，多年的风吹日晒，大部分文字已经无法辨认，其中一句‘三花聚顶送落日，五气朝元迎朝阳’说明此处确是落日山。

    石壁上的文字大小不一，可以辨识的那些语句前后也并不连贯，由此可见石壁上记载的并不是什么经文和心法，更像是九阴元君铭文自省，记录感悟的地方。

    石壁上最后的一句话刻的很深，字迹也大，“敬畏大道无常，不敢参透天机。”

    在长生察看石壁文字的同时，杨开等人再次对整座山峰进行了仔细搜寻，依旧一无所获。

    南方多雨，黎明时分突然开始下雨，眼见雨越下越大，众人只能离开此处，出山避雨。

    虽然白跑了一趟，众人却并不失望沮丧，一来此前已经自西夜国寻到了一炁真经，二来众人常年跟随长生，耳濡目染之下心境多有开阔，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也不是所有的耕耘都有收获。

    天亮之后，众人循着官道找到了一处驿站，众人此番出行都带了坐骑，自驿站休息不但更安静，还能更好的照料坐骑。

    在睡下之前，长生照例感知了一下其他灵符的情况，云真子的气息此时仍在东海之滨，自昨天至今始终不曾移动过，有两枚铜符出现在了关内道的同一位置，这一发现令长生陡然皱眉，不过很快他便放松了下来，因为那两枚铜符乃是宗平子和王仕仁，宗平子乃太清道人，而王仕仁的师父刘道一亦是太清道人，有了这层关系，二人不会自相残杀，之所以聚在一起，很可能是在分析形势，商议对策。

    即将睡着之时，长生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云真子也是太清道人，此人会不会设法拉拢宗平子和王仕仁？仔细想来，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在云真子看来大唐气数已尽，改朝换代才是顺天应人，己方众人的所作所为在其眼中等同倒行逆施，逆天而行，此前朱全忠一方还有李焕宸可以与己方众人抗衡，而今李焕宸已经殒命，但云真子并没有因为朱全忠一方实力大减而与之疏远，反倒更加频繁的与朱全忠进行接触，颇有舍我其谁的意味，云真子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其自己的想法，还是代表了整个太清宗的态度？

    想到此处，长生瞬时睡意全无，太清宗入世较深，堪舆占卜等杂学多有造诣，莫不是窥得天机，发现朱全忠将会取李唐而代之，才会顺势辅佐。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长生自己否定了，因为当年他曾经与倪倬谈及大唐国运，倪倬提到一件很是诡异之事，倪倬早年曾经遇到了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人，并且留下了此人所穿的衣物，据倪倬所说，那人曾经说过大唐将会被宋朝取代，而宋朝的开国皇帝姓赵。

    对于此人所说，倪倬深信不疑，倪倬心智过人，绝不会相信子虚乌有之事，他之所以相信此人言语，势必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倘若改朝换代必不可免，那对大唐构成威胁的人应该姓赵才对，不应该姓朱。

    迟迟理不清头绪，长生困意逐渐上涌，最终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

    临近中午，长生醒来，他独自一人住在正屋上房，大头等人都不在旁边，醒来之后长生也没有急于起身，而是闭着眼睛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接下来己方众人还要去岭南道的方寸山，那里是佛教传入中土最早的地方，早年曾经有很多外邦高僧自那里修行，释玄明和余一都是佛门弟子，虽然二人也可以修炼一炁真经，但一炁真经毕竟是道家经典，若是能为二人寻得适合他们参悟的佛门经典，也不枉二人与自己相交一场。

    虽然时间很紧，长生却不准备立刻赶去方寸山，他有心略做圈绕，去一趟川西的多吉山，此去多吉山他有三个目的，一是探望一下自己的小友多吉法王。二是前去拜会当年为自己治腿的几位密宗上师，他虽然是道士，却不像其他道士那般对僧人多有成见。最后便是有心让余一和释玄明与多吉法王本人以及那几位上师谈经辩法，正所谓它山之石可攻玉，二人虽是禅宗弟子，却也可以对密宗多些了解。

    打定主意，长生便起身开门，此时大头等人早已睡醒，见长生开门，立刻前来相见，转而招呼驿卒准备午饭。

    吃饭之时长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除了大头做贼心虚不太想去，其他人都很赞同，倒也不是他们非常想去，而是他们不愿反对长生想做的事情。

    就在众人围桌吃饭之时，停在驿站旁边大树上的白姑娘突然发出了一声高亢唳叫，白姑娘是在众人眼皮底下长大的，众人对它多有了解，单听它的叫声便知道它察觉到了危险，旨在唳叫示警。

    大头放下碗筷，快步出门，提气上房，四顾张望，“王爷，西面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长生随口问道。

    “好像是玉清宗的人……”
------------

第八百五十一章 窥探天机

    一听来的是玉清宗的人，长生瞬时一个头两个大，眼下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玉清宗的人，此前玉清道众跑到长安绝食逼宫，为的就是逼他出面对付龙颢天，但眼下时机未到，己方众人若是贸然冲龙颢天下手，不但会打草惊蛇，还会逼着龙颢天狗急跳墙。

    “确定是玉清道人？”长生出言确认。

    “肯定是，穿的都是玉清宗的道袍，一共有六个人，全是紫气高手，”大头说道，“看这架势不像是路过，而是直接冲着驿站来的。”

    “王爷，这时候见他们恐怕不太合适。”杨开沉声提醒。

    余一在旁接话，“王爷，您要不要出去躲一躲？”

    长生想了想，摇头说道，“他们既然寻到这里来，自然知道我在这里，我若是避而不见，他们便知道是我故意躲着他们。”

    “王爷说的是，”释玄明说道，“大头看到了他们，他们肯定也看到了大头，王爷要是现在走，明摆着就是躲着他们。”

    “不用躲了，来不及了，”大头说完，直身高声望西拱手，“诸位道长，你们要往哪里去啊？”

    “福生无量天尊，付大将军，王爷千岁可在驿站？”坤道的声音。

    长生根据对方声音判断出来人的身份，不等大头回答便高声接话，“是行雪真人吗？”

    长生话音刚落，一众玉清道人便疾掠而至，飘身落地。

    眼见对方来到，己方众人急忙放下碗筷出门相见，来的这些玉清道人长生只认识两个，一个是行雪真人，此人乃是崇婉清的师父。另外一个则是行阳真人，当年朝廷武举比试，此人曾力挫无双城副城主赵瑜和丐帮右护法欧阳传丰。

    玉清众人率先冲长生等人稽首见礼，待长生抬手回礼，行雪真人又冲余一和大头郑重道谢，感谢二人当日在崇婉清遭到丐帮众人追杀时仗义出手。

    由于玉清道人来到之前己方众人正在吃饭，长生便命驿卒为玉清众人重新整治饭菜，但行雪子等人压根儿就没心情吃饭，道谢推辞之后直涉正题，先是痛斥陈述龙颢天等人的种种罪行，随后便以三清同气连枝，而龙颢天又是朝廷命官，犯案之后理应由朝廷出面惩处为由，请长生亲自出手追杀此人。

    不等长生开口，杨开便自一旁接话，只道己方众人已经知晓此事，长生前日已命范景明统领庆阳兵马讨伐西川，己方众人眼下有要事在身，待得忙过这几日便回去与范景明会合。

    “杨大将军有所不知，”行阳子摇头说道，“我等众人刚从西川回来，那龙颢天眼下并不在西川。便是朝廷的大军踏平西川，也伤不到龙颢天分毫。”

    行阳子言罢，另外一名乾道开口说道，“是啊，龙颢天孑然一身，无有亲眷，倒是有几房小妾，但龙颢天并不在乎她们的死活，便是拿了她们也不得挟制龙颢天。”

    不等己方众人计划，一名左臂带伤的道人便接口说道，“王爷，贫道此前虽然无缘得见，但您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您重信守诺，义薄云天，我们也知道朝廷眼下匮缺米粮，多有难处，而那龙颢天霸占了西川富庶之地，朝廷眼下确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若是换做之前，我们绝不会劳烦王爷，奈何龙颢天身拥金符，只有您才能降的住他。”

    此人虽然言辞客气，却令长生多有尴尬，因为对方一针见血的点破了龙颢天此时正在往户部运送米粮，若是自己继续置身事外，就等同收受了龙颢天的贿赂而袒护包庇。

    己方众人也知道长生一旦开口就是落锤定音，为了给长生争取回环余地，余一出言说道，“南无阿弥陀佛，诸位道长有所不知，灵符之间原本是可以互相感知的，但不久之前龙颢天及其党羽公孙承威的灵符却突然消失不见，而今我们并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就算有心相助也无从着手啊。”

    听得余一言语，行雪子等人面面相觑，看得出来此前他们并不知晓此事。

    担心玉清众人怀疑己方故意推辞，释玄明亦开口帮腔，“我们所说句句属实，我们真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只要王爷有心仗义出手，秉公处置，我们自有办法找到他。”行阳子正色说道。

    “咋找？”大头好奇追问。

    行阳子咬牙挑眉，“玉清道人参悟阴阳，推衍大道，若是连一个歹人都寻不到，玉清宗还有何颜面立足存续。”

    行阳子此言一出，己方众人再也无法为长生分忧解难，长生端起茶杯，借着喝茶自心中快速思虑，待得放下茶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三清同根而生，道脉相连，当年朝廷武举比试，玉清宗和太清宗不畏险难，与上清宗并肩作战，共同进退，而今玉清宗受辱，三清同道皆不会坐视不理，置身事外。”

    长生这番话虽然表明了态度，却并没有具体说明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做，眼见他只有态度却无举措，行阳子再度开口，“当年我们也只不过做了该做的事情，难得王爷还记得。王爷想必知道龙颢天一直有不臣之心，并不满足霸占西川，前段时间我们无意之中发现此人与朱全忠暗中往来，有心扶持朱全忠窃取大宝。”

    听得行阳子言语，长生眉头微皱，他感觉行阳子应该不会为了逼他出手而故意撒谎，但是以龙颢天的脾性，似乎不会甘于人下。

    杨开猜到长生心中所想，也知道长生不方便亲自追问，便出言问道，“龙颢天有不臣之心我们是知道的，但他有金符在身，貌似不会将朱全忠放在眼里。”

    杨开言罢，玉清众人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面露沮丧，似有隐藏。

    余一察言观色，发现蹊跷，“诸位道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们？”

    听得余一言语，玉清众人的神情越发尴尬，彼此交换过眼神之后，行雪子最终鼓起勇气，低声说道，“龙颢天想必自天机镜里看到了什么。”

    “天机镜是什么？”大头追问。

    “玉清宗的先天法宝，可回顾过去，窥探将来。”行雪子说道，“天机镜本为原始祖师所有，一直封印在玉虚宫。”

    “龙颢天不是没进玉虚宫吗？”大头又问。

    “这恶贼狡猾的很，与我们来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行阳子说道，“亲自出马将我们引往乾元山和玉泉山，暗地里却留下一众党羽挖土凿石，闯进了玉虚宫。”

    不等众人接话，行阳子再度说道，“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刚刚潜入玉虚宫，我们便有所察觉，及时出手将其撵了出来，但在此之前龙颢天已经在宫门口的天机镜前驻足了片刻。”

    行阳子言罢，长生等人都没有接话，此事非同小可，倘若龙颢天真的决定扶持朱全忠，那就说明他在天机镜里看到了朱全忠日后将会窃取李唐江山……
------------

第八百五十二章 立功受禄

    在此之前长生一直想不通云真子为什么要与朱全忠暗中往来，到得此时方才恍然大悟，云真子很可能与龙颢天一样，通过某种方法预知到了朱全忠日后将会取李唐而代之。

    行阳子等人知道长生这些年一直在为复兴大唐而殚精竭虑，见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行阳子急忙出言宽慰，“王爷，我们也只是妄自猜测，龙颢天可能并未自天机镜里看到什么。”

    安慰别人首先要遵循事实，罔顾事实的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长生并未接行阳子话茬，而是随口说道，“龙颢天窃入玉清圣地，残害玉清门人，此人不杀，玉清宗日后将无颜自江湖上立足，诸位放心，你们既然找到我，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长生言罢，行阳子等人纷纷出言道谢。

    长生随即话锋一转，“难得遇到诸位，我想向诸位打听一个人。”

    长生话音刚落，行雪子和行阳子二人便皱起了眉头，余下四人则神色如常，盯着长生等待下文。

    见此情形，立刻猜到行雪子和行阳子已经猜到他想打听谁，在此之前他曾经拜托张善打探那人的消息，张善也向玉清宗说过此事，但玉清宗却并未给出答案。此人身拥混元神功，肯定是玉清宗的人，面对张善的询问，玉清众人之所以三缄其口，应该不是不知道此人是谁，而是心存顾虑，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知强人所难，长生也只能继续，“此人乃是一位玉清前辈，不但练成了混元神功，拳脚功夫亦是登峰造极。此人率性洒脱，笑骂随心，早年曾与东海玄凤岛岛主李秋燕有些误会。此人身边跟着一只金毛猴子，这种猴子我曾在汉中的巴山遇见过，故此我怀疑此人一直在汉中一带活动，秦岭和终南山以及汉南巴山他应该都去过。”

    长生言罢，左臂有伤的那个道人疑惑接话，“本宗的混元神功已经失传多年，承王爷慷慨回赠方才寻回了口诀，此人怎能练成混元神功？”

    另外一名道人亦摇头接话，“我们从未听说本宗还有这样一位前辈，也不知道李秋燕是何许人也。”

    见行雪子和行阳子皱眉不语，长生越发确信此事大有隐情，但他并不准备体谅玉清众人，就像玉清宗派人跑到长安绝食静坐逼他出面一样，也没有体谅他的难处。

    “实则我也没有见过此人，与其也没有任何的恩怨纠葛，只是我们先前自极北寒冰之地寻得了一件神器，”长生说道，“这件神器恰好可以用来对付龙颢天，但这件神器受到了禁锢封印，非玄凤岛主李秋燕不得解除，奈何李秋燕一定要见到此人才肯出手解封。”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继续说道，“只有找到此人，与我同去玄凤岛见过李秋燕，这件神器才能解封使用，如若不然，就算我将这件神器送给诸位，诸位也无法用它灭杀龙颢天。”

    说罢这些，长生端起茶杯喝茶润喉，不再理会行雪子等人。

    另外四人不明所以，急切议论，行雪子和行阳子当是知道内情，纠结犹豫，愁恼迟疑，他们不是傻子，焉能听不出长生的话外之音，他们自然不相信什么解封之说，长生所说的神器肯定可以直接使用，但是请此人赶去玄凤岛乃是长生将这件神器交给他们的交换条件。

    见行雪子等人默不作声，巴图鲁有些急了，“赶紧吃饭吧，吃完饭咱们还得去看和尚呢。”

    行雪子等人到来之前己方众人正在吃饭，都没吃上几口，此时饭菜还摆在饭桌上，听得巴图鲁招呼，杨开等人便回到桌前继续吃饭，他们对玉清宗默许信众跑到长安绝食静坐一事大为不满，也知道长生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长生虽然没有回到饭桌旁，却也没有主动说话，当日李秋燕的女儿曾经误认为那名男子出窍的元神附在自己身上，送了自己一瓶九天仙露，九天仙露乃先天至宝，一滴便可延寿一甲子，他有心将九天仙露分赠给张家倪家以及大头等人，但这东西毕竟不是自己的，不能无功受禄，想要留下这瓶九天仙露就必须为李秋燕做些什么，而李秋燕最需要的无疑是与那玉清男子再次相见，消除误会，

    长生不说话，行雪子和行阳子也没有说话，到得这时，他们已经知道长生不会亲自追杀龙颢天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长生所谓的助他们一臂之力，便是将那件神器送给他们，而想要拿到那件神器，他们就必须找到并请出长生所说的那个人。

    同为道门中人，二人自然懂得投桃报李，彼此交换的道理，这也是为人处世最基本的规矩，不曾给与就没资格索取，不曾付出就没资格享有，懂规矩的受人欢迎，不懂规矩的惹人讨厌。

    静坐片刻，长生离座起身，“诸位稍坐，我去让他们为你们准备饭食。”

    大头闻声急忙离座起身，不过在与长生视线接触之后猜到他此举暗藏深意，便随手自桌子另外一端抓了张面饼又坐了回去。

    长生离开正屋，去到西面院落，喊来驿卒命他们为玉清众人整治饭菜。

    不等驿卒应声离去，行雪子和行阳子二人便匆匆来到，再次阻止驿卒为他们整治午饭，转而跟着借口出去察看坐骑的长生来到驿站门口。

    到得无人处，行阳子少了顾虑，“王爷，你说的这个人我们有些线索，但不确定是否能够找到，我们这便前去寻找，若是找到此人，往何处寻你？”

    时值深秋，枯枝落叶随处可见，长生随手捡起一段树枝略加修整，转而灌注灵气递给了行阳子，“不敢劳烦真人辛苦奔波，若是寻得此人，便以信物通知我，我会尽快赶去。”

    长生知道行阳子所谓的寻找只是托词，行阳子真正不确定的是能不能说服此人前往东海，于是便出言说道，“若是寻得这位前辈，一定要转告他，李秋燕曾经说过，人真不是她杀的。”

    听得长生言语，二人尽皆点头，长生不知道李秋燕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却是知道的，他们既然知道此人是谁，自然也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

    此间事了，二人也不多做滞留，立刻与其他几人一同动身，疾掠东去。

    行雪子等人离去之后，杨开等人并未询问长生为什么要向玉清众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事发当日他们都在场，知道李秋燕派人送了一瓶九天仙露给长生，长生这么做自然是想留下那瓶九天仙露。

    倘若三枚金符合而为一，长生势必无法继续滞留人间，自然也就用不到九天仙露，那瓶九天仙露长生无疑是为己方众人准备的。

    为了打破压抑悲伤的气氛，杨开便出言说道，“王爷，您感觉龙颢天有没有从天机镜里看到什么？”

    “可能性很大，”长生说道，“龙颢天唯利是图，野心又大，如果不是提前预知，绝不会将朱全忠放在眼里。”

    大头点头，“王爷说的对，李焕宸原来是朱全忠一伙的，李焕宸不在了，朱全忠实力大减，不管是龙颢天还是云真子都不该去烧这口冷灶儿，除非他们知道这口冷灶以后能变成热灶儿。”

    余一沉声说道，“王爷，您也不必担心，正所谓大道无常，天机善变，必要的时候咱们可以釜底抽薪。”

    长生闻声转头，“嗯？”

    余一鼻翼微抖，“杀了朱全忠，以绝后患……”
------------

第八百五十三章 方寸山中

    长生挑眉看了余一一眼，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必要的时候的确可以考虑杀掉朱全忠，不过他心头始终萦绕了一个疑问，那就是倪倬当年遇到的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乞丐曾经说过取大唐而代之的是什么宋朝，开国皇帝姓赵，并不是朱全忠。

    此间事了，众人随即收拾东西，启程西去，多吉山离此当有两千多里，自多吉山略作盘桓之后众人还要赶往岭南道的方寸山，之后还可能要去一趟东海，此前长生曾答应范景明会前去助他一臂之力，众人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时间并不宽裕。

    午后启程，下午申时众人赶到渝州地界，渝州乃西南边关重镇，城池很大，人口也多，众人原本可以绕过渝州径直西去，长生却决定自渝州稍作滞留，一来众人前往格鲁寺拜访多吉法王和几位上师不能空手前去，二来当年他曾在刺史府住过几天，在格鲁寺的僧众护送多吉法王西去之后，还是渝州刺史刘大人派人将他送上了前往赣州的粮船，此番再来渝州，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见见此人。

    长生等人并没有隐藏行踪，自东门进城之后径直赶去了刺史府，恰好渝州刺史刘有成正召集辖区内的十几个县令自府衙议事，得知长生等人来到，急忙率众出迎。

    长生认识刘有成，但刘有成并没有认出长生，只是感觉这位年轻的王爷有些眼熟。

    眼见刘有成没有认出自己，长生也不感觉意外，因为刘有成乃佛教信徒，平日里与道家没什么交集，而且当年小胖子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只是法王候选人之一，刘有成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对于长生等人的到来，刘有成多有紧张惶恐，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他虽然没将长生与当年的小瘸子联系到一起，却知道长生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有一众县令在场，长生也不便直接与刘有成叙旧，被刘有成请上大堂主位之后随口问了问渝州的吏治民生，刘有成是佛家信徒，真正信佛的人都坏不到哪儿去，虽然眼下大唐各地都在闹灾荒，但渝州地界却并未饿死人，这也是刘有成多方协调，抚恤接济的结果。

    听完渝州官员的汇报，长生当即拟定官文，奏请朝廷加刘有成礼部尚书衔，真正的礼部尚书只能有一个，但礼部尚书衔可以加封多人，虽然只是一个虚职，却是正三品，而刘有成原本是从三品的上州刺史，加礼部尚书衔等同官升一级。

    刘有成一直感觉长生很是眼熟，却始终想不起自哪里见过他，眼见长生突然破例擢升自己，刘有成惊讶惶恐的同时也终于认出了他，“敢问王爷，之前可曾见过卑职？”

    “不但见过，我还自你府上住了几日。”长生笑道。

    听得长生言语，刘有成越发惶恐，“啊？真的是您，卑职老眼昏花，竟不曾认出您来。”

    “你记不记得我不要紧，我记得你就行，”长生随口说道，“当年我要赶往阁皂山，还是你馈赠的干粮和盘缠，也是你派人将我送上了东去的粮船。”

    刘有成没想到自己当年的一丝善念，长生竟然一直记在心里，激动之下竟然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连道阿弥陀佛。

    待得遣散那些目瞪口呆的县令，长生走下堂官主位，与刘有成对坐说话，此番谈论的不再是政务，而是格鲁寺的情况，刘有成一直与格鲁寺密切往来，对格鲁寺的情况多有了解，据其所说多吉法王自今年春天就开始闭关，时至今日仍不曾出关。

    得知多吉法王正在闭关，长生心中多有遗憾，随即又问起其他几位上师的情况，据刘有成所说，法王闭关时几位上师都会在旁护法，只留下一位处理寺院日常事务。

    听得刘有成讲述，长生遗憾的同时也多有庆幸，幸亏中途来看了看刘有成，不然自己将会白跑一趟。

    随后长生主动说起当年格鲁寺的几位上师为自己治疗腿疾一事，同时拜托刘有成以自己的名义为多吉法王和四位上师准备一些礼物送到寺院去。

    这都是小事，刘有成自然不会推辞，正事说完已是日落时分，长生也没有拒绝刘有成的挽留，自府衙吃过晚饭方才与己方众人连夜离去。

    方寸山位于岭南道，岭南道余一此前曾经多次去过，出城之后立刻作法开启虚空玄门，将己方众人连同坐骑尽数送到岭南官道。

    方寸山位于岭南道西南方向的深山之中，众人赶到此处时已是三更时分，与之前几处地方一样，方寸山周围亦是杳无人烟，山上也已经没有僧侣参禅修行，当年的僧舍和禅房也早已腐朽坍塌。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方寸山原本就没有寺院和禅房，因为山中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洞窟，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山脚下的洞窟多为土洞，数量很多，山腰和山顶的洞窟多为石洞，越往高处，洞窟越少，但面积越大。

    众人自山下落脚，然后由下而上搜索探寻，很多山洞里都留有壁文，皆为梵语，内容多为佛门经典，亦有少量僧侣的悟道心得。

    余一和释玄明都懂梵文，长生对梵文也有涉猎，他虽是道士，却并无门户之见，进入高僧修行的山洞之后亦会观看他们留下的壁文。

    佛家与道家的最大不同是佛家修心不修身，在比丘看来身体不过是皮囊，唯有元神可得长久，故此他们的修行更侧重于静思冥想，最终目的是顿悟，也就是突然之间大彻大悟。

    想要顿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入世太深，在僧侣看来人与人的交往是最耗费心神的，也是最没有意义的，不管是七情六欲还是恩怨是非，到最后都是一场空，什么都不会留下。

    此外，在一些高僧看来，世人所追求的高官厚禄和锦衣玉食，亦或是妻妾成群和儿孙满堂，都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满足和愉悦，但得寸进尺是人的天性，即便已经拥有了许多，得到了许多，还是想要更多，永远都不会满足，与其贪婪无度的追求和获取，倒不如内求于心，只要内心平和满足，便可以不受外物的干扰和影响，进入无他无我，不生不灭的祥和境界。

    虽然同为高僧，高僧与高僧的想法也不尽相同，也有一些高僧认为世间万物全是假的，很多看似真实存在的东西实则并不存在，只是世人通过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意，感觉到它并认为它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长生跟着余一和释玄明一同察看洞中壁文时，大头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快来看，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舍利子…...”
------------

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点念想

    舍利子乃佛门圣物，珍贵且罕见，听得大头呼喊，三人急忙离开山洞，循着大头的声音去到大头所在的洞窟，这是一处依山开凿的石窟，里面除了一张石床之外别无长物，大头此时正蹲在墙角，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白色圆球。

    “哎，这是不是舍利子？”大头将手里的几个白球塞到释玄明手里。

    释玄明双手承托，定睛端详，“不是，这是佛门七宝之一的砗磲，应该是某位高僧生前所用的念珠。”

    “哦，我还以为是舍利子呢，”大头抬手西指，“西面的那个山洞里有一口大缸，上面用另外一口大缸扣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的啥。”

    “那是我们佛教独有的坐缸习俗，”释玄明随口解释，“里面封存的是圆寂高僧的肉身。”

    大头此前已经检查过不少山洞，皆无所获，听得释玄明言语越发意兴阑珊，“没啥意思，我先下去了。”

    “我也下去，”长生转头看向释玄明和余一，“来一趟不容易，你们慢慢搜寻，仔细查看，或许会有所收获，我们在山下等你们。”

    待二人点头应声，长生与大头离开山洞，施出身法回到山下。

    巴图鲁没有上山，而是留在山下看守己方众人的坐骑，南方温度较高，即便已是深秋，蛇虫鼠蚁仍然随处可见，为了驱赶蚊虫，巴图鲁便自山下空旷处生了一堆火，二人回来时巴图鲁和杨开正在四处拾捡柴草。

    由于白日里长途奔波多有劳累，与己方众人闲聊了几句长生便闭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开的声音自近处传来，，“王爷，出事了。”

    听得杨开言语，长生立刻惊醒，一同被惊醒的还有旁边的大头，不等长生开口，大头便急切询问，“咋啦，出啥事儿了？”

    “慕容峰的那枚铜符消失了。”杨开沉声说道。

    听得杨开言语，大头立刻翻身坐起，“啊？啥时候的事儿？”

    “我刚刚感知其他灵符才发现他的灵符消失了，”杨开摇头说道，“具体什么时候不得而知。”

    杨开和大头说话之时长生正在抬头看天，此时已是拂晓时分，他睡着之前曾经确认过其他灵符所在位置，那时是四更时分，也就是说慕容峰出事是在四更之后，拂晓之前的这一个时辰里。

    “不会超过一个时辰。”长生正色说道。

    大头接口说道，“要是别人杀的，慕容峰的那个铜符不会消失不见，肯定是龙颢天和大驴脸下的手，也只有他们有办法隐藏灵符。”

    长生缓缓点头，“他们终于冲其他灵符下手了。”

    “这家伙也是活该，不在长安老实待着，非得跑去江南瞎转悠，这下好了，被人弄死了，”大头气恼咒骂，“真是阎王让他三更死，二更不到他就去，害得咱们白白损失了一百万两。”

    杨开说道，“王爷，咱得做点什么了。”

    “他知道我们在哪儿，但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长生说道，“这时候咱们想要找他不太容易，好在玉清宗有办法找到他，不出意外的话行阳子等人很快就会传回消息，待得去过东海，咱们就可以与玉清宗联手除掉龙颢天，此前玉清信众跑到长安绝食逼宫，恰好给了我们除掉他的理由。”

    “还有那个云真子也得杀了，”大头说道，“王爷，不能再拖了，这家伙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杨开接口说道，“你说的确有道理，但云真子是太清宗的人，王爷要动他，总要给太清宗一个说法才行，不然师出无名。”

    “还要啥说法？”大头瞪眼，“他跟朱全忠勾勾搭搭就是忤逆欺君，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咱们如何知道他与朱全忠暗中勾结，沆瀣一气？”杨开说道，“一旦对外说起此事，朝廷安插在朱全忠身边的眼线还有活路？”

    大头无言以对，不再作声。

    “不用着急，沉住气，”长生说道，“即便公孙承威再得一枚铜符，也不过合为一枚银符，掀不起多大浪来。”

    “大驴脸要是有了银符，一定会去西域杀那个天竺和尚，”大头说道，“还有那个一直在往西跑的胡人肯定也逃不掉，要是让他再合成金符，事儿就大了。”

    大头言罢，长生和杨开都没有接话，二人不是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是眼下时机不到，己方众人都有灵符在身，龙颢天可以清楚的知道众人所在位置，会刻意避开己方众人，除非与玉清宗联手，由没有灵符的玉清高手利用天蓬刀出奇制胜。

    清晨卯时，余一和释玄明终于下山，余一可以自由来去，昨夜寻来笔墨，将可能有用的经文尽数誊抄了下来，眼下没有时间详加推研，只能留待日后再行参悟。

    既定的三处区域已经逐一寻过，按照之前与范景明等人的约定，众人通过虚空玄门现身于汉中，此前众人在讨伐杨守亮时曾经来过这片区域，而此处亦是通往凤翔的必经之路。

    长生能够感知到范景明的银符，知道其此时正位于正北三百里外，由于范景明也能感知到杨开等人，故此己方众人也没有必要调头回去与其会合，只需在此等候即可。

    等候范景明等人到来的同时，长生也在等待行阳子等人的感召，己方众人此时所在区域正是汉中地界，离终南山和巴山并不远，行阳子等人如果说服了那个玉清前辈，自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赶去与其相见，随后与那人一同前往东海，去玄凤岛见过李秋燕。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自己很快就能从东海回返并带回那瓶九天仙露，到得那时自己便再无顾虑，可以放开手脚对付龙颢天和云真子等人。

    等待的同时长生抽空与余一一同去了趟雍州，当年他为了躲避丐帮的追杀，曾经自雍州的一处山谷隐藏了许久，当年搭建的窝棚早已腐朽倒塌，但其藏在石缝里的东西却不曾丢失。

    见长生拿取的东西竟然只是一支笛子和半截牛角，余一多有疑惑，“王爷，这牛角有何神异之处？”

    长生摇了摇头，“没什么神异之处，只是老黄留给我的一点念想，走吧，回去。”

    余一闻言点头应声，再开玄门，重回汉中。

    中午时分，范景明和陈立秋带着前军骑兵先行赶到，就在长生准备上前与范景明等人说话之时，突然心中一凛，凝神感知，发现自己的一息灵气出现在了东南方向五百里外，那里正是终南山所在……
------------

第八百五十五章 再见猴子

    长生此前曾经将带有自己灵气的树枝送给了行阳子等人，双方约定倘若玉清众人寻到了那个附身于金毛猴子的玉清前辈，就以灵气信物通知他，而金毛猴子当日送给他的两枚仙杏正是产自终南山，由此可见玉清众人已经成功说服了那位本宗前辈。

    就在长生皱眉沉吟之际，范景明已经快步来到，冲长生半跪见礼，长生是亲王，按照大唐礼法，文武百官每日初次见到皇上和王爷都要行跪拜大礼。

    长生自然不会让范景明跪下去，伸手将其搀起之后出言问道，“无需多礼，大军赶到凤翔还需几日？”

    范景明此前曾经领兵庆阳，对于附近的情况多有了解，“昼夜疾行，两日可达。”

    长生点头过后转身看向大头等人，“玉清宗那边传来消息了，我要去一趟东海，你们随队前行，途中一定要注意安全，东海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会尽快赶回来与你们会合。”

    “王爷，我和您同去吧，”余一接口说道，“东海我去过，可以直接将您送到玄凤岛。”

    长生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好。”

    众人先前自极北寒冰之地得到的那把天蓬刀一直由杨开保管，长生前日与玉清众人说话时杨开也在场，知道长生接下来要将天蓬刀送给玉清众人，便自马背上取下天蓬刀交给了余一。

    在此期间长生与随后赶来的陈立秋打了个招呼，随后与余一同行动身。

    长生上次来汉中看张墨时是独自一人，余一并未随行，之前不曾去过，也就无法作法瞬移，由于接下来还要往东海去，也就没有驱乘坐骑，只凌空飞渡，飞掠东南。

    五百里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待二人赶到终南山东麓之时已是正午时分。

    灵气发出的位置是一处位于山腰的山洞，洞口向东，洞外长着一棵高大的桃树，长生和余一赶到之时行雪子和行阳子二人正在桃树下远眺等待，见二人来到，行雪子和行阳子急忙快步迎了上来。

    彼此见礼之后，行阳子转身来到洞前躬身开口，“太师叔祖，三生子到了。”

    听得行阳子以太师叔祖相称，长生这才知道洞中之人竟然比行阳子高了三个辈分，玉清宗是周行现白鹤，烟云隐真功十字辈分，此人比行阳子高了三辈，无疑是真字辈的。

    就在长生面对洞口，准备对即将出现的老前辈稽首见礼之时，不曾想自洞里走出来的并不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道，而是一只反背双手浑身金毛儿的小猴子。

    这只小猴子长生此前曾在玄凤岛见过，当日那位玉清前辈就是附身于这只小猴子的身上。

    短暂的愕然之后长生很快回过神来，这位玉清前辈比行阳子足足高了三辈，保守估计也不止一百二十岁，而双甲乃是人类寿命的极限，搞不好这位玉清前辈的肉身早已经油尽灯枯了，眼下只能附身于金毛猴子。

    “福生无量天尊，参见前辈。”长生稽首行礼。

    猴子并未回礼，而是歪头撇嘴，气恼骂道，“福你娘个头啊，说话不算数，当日咱俩说好了，绝不能泄露我的身份，你倒好，什么都跟她说了。”

    “没有，没有，前辈误会了，”长生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你什么都没跟她说，她为什么要见我？”猴子随口问道。

    长生摇头说道，“我真的什么都没跟她说，但她发现我会混元神功，便错把我当成了您，还让人送了九天仙露给我，您若不出面澄清，误会怕是会越结越深。”

    “上回我就跟你说了，我要那东西没用，”猴子歪头打量长生，“哦，我明白了，你小子是收了她的好处，被她给收买了。”

    听得猴子言语，长生连连摆手，矢口否认。

    “那就是你不想将九天仙露还给她，所以才会把我弄过去，只当立功。”猴子说道。

    虽然猴子一言中的，长生却不能承认，只能继续摇头否认。

    都说人老成精，猴子一眼便看穿了长生的心思，随即转动眼珠快速思虑，“要不这样吧，九天仙露原本是送给我的，我现在把它转赠给你，如此一来你也就不算冒名窃取，你也没必要非要逼我去见她。”

    见长生不接话，猴子有些急了，“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内情，非要逼我去见她作甚？”

    长生说道，“她曾经说过人真的不是她杀的，这其间怕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当面说清楚最为妥当。”

    “你这是趁火打劫，”猴子面露鄙夷，“三清同气连枝，你是上清门人，眼下玉清有麻烦，你不仗义援手，反倒趁机威逼勒索，不地道啊。”

    长生无言以对，干脆一言不发，装哑巴。

    眼见长生心意已决，猴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罢了，我去，你将刀留给他们吧。”

    长生先前与行阳子等人说的是，这件可以对付金符的神器需要李秋燕解封才能使用，而今被猴子当场拆穿，免不得有些尴尬，但猴子既然已经认出余一手里的天蓬刀就是对付龙颢天的武器，他也无法回环圆谎了，只能讪笑伸手，自余一手中接过长刀，转身递给行阳子。

    待对方道谢接过，长生出言说道，“此物名为天蓬刀，我先前曾经试过，可以杀伤金符，但你们依旧不能大意，龙颢天手下多有党羽，贸然动手变数太大，一旦杀他不死，定然后患无穷，我建议你们不要急于动手，十天之后我就能抽出身来，届时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听得长生言语，行阳子和行雪子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长生随即再送灵气信物，双方约定十日之后碰面合议，联手围剿。

    “那贼人身拥金符，少有敌手，越耽搁变数越大，你们为何不早些动手？”猴子出言问道。

    长生自然不能说自己要争取时间赶去洛阳替下张善，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正面回答。

    长生的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令猴子多有不满，随即摆手撵人，“行了，你们走吧。”

    见长生愕然皱眉，猴子撇嘴说道，“放心好了，我可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我说去就一定去。”

    猴子言罢，长生依旧不走，上次他去玄凤岛的时候猴子就在暗地里窥望李秋燕，类似的偷看肯定不是头一次了，他相信猴子一定会去玄凤岛，但他却担心猴子临阵退缩，没有勇气面对李秋燕。

    长生一直不动，猴子有些恼了，“你们非要将我押过去不成？”

    长生依旧不接话。

    “可让你们烦死了，走吧，一起去……”
------------

第八百五十六章 有始有终

    见猴子终于松口，长生急忙转头冲余一使了个眼色。

    余一此前曾经去过东海，也曾在船上近距离的看过玄凤岛，只要近距离观察过的地方都可以开启虚空玄门瞬间抵达。得到长生授意，余一立刻后退几步环臂作法，随着银色光环的出现，玄凤岛南岸沙滩瞬间出现在了玄门的另外一侧。

    事实证明长生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眼见玄门开启，猴子脸上露出了无奈和愁恼的神情，看得出来它并不想去见李秋燕，奈何话已经说了，总不能临阵退缩，最终还是在几番踌躇之后纵身跳进了虚空玄门。

    长生随后进入，余一最后闪身其中，失去了灵气的支撑和维系，虚空玄门随即关闭。

    与中土的秋风瑟瑟相比，玄凤岛要温暖许多，岛上的树木依旧郁郁葱葱，鹤飞猿啼，一片生机盎然。

    即便来到玄凤岛，长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先前曾经见识过，黄毛猴子不但能够随意隐身，还可以施展法术自由来去，而今他已经将天蓬刀送出去了，必须得将猴子送到李秋燕面前，可不能让它半道儿跑了。

    沙滩很是空旷，三人的出现很快被岛上的道人察觉，有了之前歃血盟的入侵，岛上的道人对外来之人多有警惕，很快便有几人自北面山中飞掠而至。

    猴子此前虽然曾经多次潜入玄凤岛，但它一直是藏身暗处，从未与岛上的人正面接触，眼见岛上的道人飞掠而至，猴子的脸上再度出现迟疑和愁恼的神情。

    唯恐它临阵退缩，长生急忙出言宽慰，“有些事情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也没有什么心结是解不开的。”

    “你懂个屁呀，站着说话不腰疼。”猴子鄙夷撇嘴。

    二人说话之时，几名身穿黄色道袍的道人已然凌空来到，眼见其中一名年轻坤道正是李秋燕的女儿，长生转头看向黄毛猴子，他本想告诉猴子此人就是它的女儿，但闪念过后却不曾开口，因为猴子此前多次来过，肯定知道自己和李秋燕有个女儿。

    长生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们的样子，眼见长生出现，那年轻坤道多有惊喜，开心展颜。

    发现年轻坤道一直在盯着自己，长生知道对方又误会了，想到当日年轻坤道送自己九天仙露时对自己的称呼，长生免不得多有尴尬，唯恐对方再喊自己爹，不等几人落地，长生便抢先开口，“姑娘，我把你们要找的人带来了。”

    长生此言一出，年轻坤道神色大变，满脸疑惑，而那猴子则是愁恼皱眉，一脸尴尬。

    待几名黄衣道人飘身落地，长生立刻快步上前，手指猴子，“姑娘，上次你真的认错人了，他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长生上次帮助岛上的众人击退了歃血盟的海匪，故此岛上的众人都认识他，不过对于黄毛猴子他们却是极为陌生，也不明白长生为何带来一只猴子。

    不等年轻坤道接话，长生便转身看向猴子，“真人，说句话吧。”

    猴子气恼的瞅了长生一眼，转而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冲年轻坤道说道，“与你娘说，我来了。”

    “你是哪个？”年轻坤道疑惑瞠目。

    “玉清宗真元子。”猴子说道。

    听得猴子自报家门，年轻坤道越发错愕，之所以错愕不是因为猴子会说话，而是她知道真元子与自己是什么关系。

    短暂的愕然之后，年轻坤道回过神来，转身掠向北面山腰的道观，另外几名道士虽然不明所以，却都认得长生，便陪着长生等人步行向北。

    不多时，李秋燕的身影自山中道观凌空出现，眼见李秋燕出现，长生和猴子露出了同样的尴尬表情，长生之所以尴尬乃是因为李秋燕上次认错了人，曾经抱着自己倾诉衷肠。

    李秋燕既然已经出现，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往北走了，长生随即停了下来，担心猴子在最后关头退缩逃跑，长生便出言说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闭嘴。”猴子也没好气儿。

    母女二人行色匆匆，片刻即至，待二人落地，长生急忙转身看向猴子，“真人，她们到了，说句话吧。”

    猴子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心中有气，态度恶劣，“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赶紧滚吧。”

    见猴子开口，长生随即转身冲李秋燕稽首见礼，“李真人，我帮你们将真元真人带来了，你们慢慢说话，我先走了。”

    长生言罢，不等李秋燕接话便再度冲猴子稽首行礼，“多谢真人慷慨馈赠，咱们后会有期。”

    “滚。”猴子挑眉摆手。

    长生闻言如蒙大赦，急切转身带着余一快步向南，到得远处低声说道，“玄凤岛西北方向五百里外还有个小岛，当日咱们的船只也曾经路过附近，能否瞬移前往？”

    “可以。”余一点头，转而环臂作法，再开玄门。

    长生临走之前转头看了猴子等人一眼，发现李秋燕已经屏退左右，与猴子独自说话，由此可见她已经确认了猴子的身份。

    此间事了，长生如释重负，纵身进入虚空玄门，现身于当日发现火麒麟的那座小岛。

    由于船只当日是自岛屿西侧驶过，故此长生现身之处便位于小岛西侧，他当日将那瓶九天仙露埋在了山顶的大树下，时隔多日埋藏之地早已长出了杂草，拔草掘土，还好，仙露仍在。

    将装有九天仙露的水晶瓶贴身收藏，长生转身看向一旁的余一，余一与长生多有默契，知道他在询问自己的灵气还够不够将二人送回中土，便点头说道，“灵气仍有大量剩余，王爷要去哪里？”

    长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心中快速思虑，此行事情办的很是顺利，此时赶回去与范景明等人会合有些早，与其回去随队前行，倒不如趁机处理一些琐事。

    想到此处，长生出言问道，“濉河下游的祥云镇你之前去过没有？”

    余一摇头。

    长生所说的祥云镇乃是夜袭麒麟镇当晚购买粽子的小镇，眼见余一不曾去过，长生又换了另外一处所在，“江淮升州去过没有？”

    “去过。”余一点头。

    “我要去的地方位于升州西南三百里外。”长生说道。

    余一再度点头之后环臂作法，虚空玄门直达升州。

    现身之后长生辨明方向，与余一穿山飞掠，去往西南。

    长生之所以要来这里，乃是为了挖出当日埋在这里的倭寇死鬼皇帝的骨灰，他对倭寇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之所以要挖出并带走骨灰，乃是为了给武田真弓留下退路。

    武田真弓因为与自己的关系且之前曾冲自己通风报信，已经被族人所不容，而今落得个漂泊异乡，有家难回的下场，若是武田真弓能带回倭寇先皇的骨灰，也算是将功补过，倭寇想必不会再难为她……
------------

第八百五十七章 点滴善意

    夜袭麒麟镇的那次余一虽然并不在场，事后却听己方众人说过此事，故此也知道长生挖出的坛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不同于大头喜欢刨根问底，她虽不明白长生为什么要挖出此物，却并未出言询问，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候命。

    长生并不知道武田真弓现在何处，也就无法亲手将骨灰坛交给她，短暂的沉吟之后冲余一说道，“去庆阳。”

    余一点头应是，再开玄门。

    长生先入其中，等了片刻不见余一跟来，便凝神感知，发现其灵符已经出现在了汉中。

    对于余一回返汉中长生也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先前几次传送距离太远，导致余一灵气耗费严重，担心他接下来还要往别处去，余一才会暂回汉中，借助杨开的周天神功为自己补充灵气。

    长生现身之处位于府衙后院儿，召来不远处的仆役询问得知李中庸正在大堂处理公务，便命其前去通报。

    不多时，李中庸快步来到，二人回到李中庸的房间，长生意简言赅的将事情经过说与李中庸知道，转而留下骨灰坛，请李中庸转交武田真弓。

    李中庸说道，“我也不知道老四现在何处，但每年师父的忌日她都会去雍州同官进行祭拜，眼下距师父的忌日还有三个多月，届时你可以亲手交给她。”

    “二师兄，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长生笑道，“你感觉我还能等到来年开春吗？”

    李中庸是明眼人，早在长生让他和陈立秋交出兵权并馈赠一炁真经时便发现长生在为他们安排后路，见长生强颜欢笑，李中庸多有怅然，“为何不能？”

    长生说道，“二师兄，我有把握将其他灵符尽数抢到咱们手里，但这么做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身拥金符，谁也动不了我，他们动不了我，就会打你们的主意，到最后你们很可能都会死。”

    不等李中庸接话，长生再度说道，“退一万步说，即便我将灵符全部收归己有，且成功的保护你们周全，你认为一群长生不死且天下无敌的人活在人间，合乎天道吗？天庭会听之任之吗？”

    李中庸眉头紧锁，无言以对。

    “当日自仙宫争夺灵符你并不在场，有些事情你也并不知情，”长生低声说道，“上次我就跟你说过，神仙出身不同，对天道阴阳的理解也多有分歧，看似一团和气实则矛盾重重，灵符若是久留人间，势必引发三界混战，到得那时，局势就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

    李中庸长长叹气。

    长生自腰囊里取出两枚紫色怪蛇内丹递给李中庸，“这两枚内丹你转交给四师姐，还有那部一炁真经，你也别忘了誊抄一份送给她。”

    李中庸伸手接过，默然点头。

    发现余一的灵符出现在了后院，长生便离座站起，“余一来接我了，我还要往别处去，这便走了。”

    “你要去哪里？”李中庸随之起身。

    “眼下南征大军尚未抵达凤翔，”长生说道，“我想趁机去一趟登州，再回老家看看。”

    二人说话之间走出房门，见到李中庸，余一合十弯身，冲其点头见礼。

    “太阳要下山了，吃过晚饭再走吧。”李中庸挽留。

    长生摆手谢绝，告辞离去。

    离开庆阳之后二人率先去了一趟登州县城，长生买了些水果点心，又去金铺买了一套女人用的金饰，随后方才与余一一同去往王家夼。

    故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牵挂和思念，但长生对王家夼却没什么感情，他可以不计较早年村民对自己的谩骂和欺辱，却不会忘记他们当年想要打死自己和老黄时的狰狞嘴脸。

    赶到村头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长生没有进村，而是去了村后，自老黄的坟前坐了许久，曾经过往，历历在目。

    二更时分长生站立起身，自怀中取出那只牛角浅埋入土，他之所以将牛角留下不是因为已经淡忘释怀，也不是有心物归原主，而是知道自己什么都留不住，他甚至连自己都留不住。

    有余一在，长生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他却并未回长安，也没有去县城投宿，而是自村东的山洞坐到三更时分，随后与余一连夜进村。

    他的老宅位于村东，没人居住的房屋很容易腐朽破败，村民或许有淳朴善良的，但长生运气不好，不曾遇到，这里的村民甚至将他的房门都给拆走了。

    由于朝廷和日本人此前都曾派人搜寻过他的老宅，再加上村民的偷拿拆卸，老屋此时只剩下几间土坯，无处落脚，长生便坐在院门口出神发愣，他知道即便让余一离开，余一也不会走，便由得她自一旁陪着自己。

    这一夜长生好像想了很多，又貌似什么都没想，故乡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宁，只是让他心情更加黯然。

    拂晓时分，长生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余一，“天亮了。”

    余一点了点头。

    “天凉了，把头发留起来吧。”长生又道。

    余一再度点头。

    短暂的交谈之后，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太阳升起的同时，村中各处升起了袅袅炊烟，眼见长生频频西望，余一猜到村里有他想见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女人，因为长生昨天自县里买了很多女人用的金饰。

    “王爷，您若是不方便出面，我可以代劳。”余一说道。

    长生闻言抬头看了余一一眼，转而直身站起，步行西去。

    他的老宅与村里其他房舍并不搭界，与之相邻的那栋房屋距其老宅也有一段距离，此时西侧那栋房舍的院门是开着的，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正坐在灶前烧火。

    那女孩不过十一二岁光景，身形消瘦，面有菜色，身上的衣服多有补丁，她已经不认得长生了，见长生衣着光鲜，满身贵气，急忙惊愕起身，“你，你，你找谁？”

    “二妞。”长生喊出了她的名字。

    女孩仍然没认出长生，见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越发惊怯，“你是谁？”

    如果这个村子还有一个人值得长生微笑，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早年二妞一直对他很是友善，在他跟着师父等人离开的当日，二妞还自家里偷了个窝头送给他。

    见长生一直冲自己笑，二妞这才将眼前的男人与当年的小瘸子联系到了一起，“哎呀，你是长生哥！”

    长生微笑点头。

    虽然确认了长生的身份，但长生变化太大，二妞虽然高兴却仍然多有胆怯，“长生哥，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你爹娘呢？”长生问道。

    “我娘去年上吊死了，村正的柴岚怕人偷砍，就雇我爹在后山看着。”二妞的言语之中并无悲伤。

    长生点了点头，二妞的母亲刻薄寡恩，脾气暴躁，这种人很容易走极端，害人害己。

    十一二岁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确定二妞能够保守秘密，长生便将之前采买的金饰交给了她，这是他为二妞准备的嫁妆。

    二妞感激涕零，拉着长生的手要留他吃早饭，见二妞殷切真诚，余一便出言说道，“王爷，盛情难却，留下吃顿饭吧。”

    “不能吃了，”长生摇头，“咱们的骑兵已经快到凤翔了，攻城在即，咱们得尽快赶回去…...”
------------

第八百五十八章 两滴仙露

    眼见长生有要事在身，二妞也就不敢继续挽留，“长生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恐怕不会再回来了，”长生笑着摸了摸二妞的头，“我送你的东西一定要藏好，嫁人之后也不要全部拿出来，实在过不下去了，每次也只能拿一件，记住没有？”

    “记住了。”二妞点头。

    见长生转头看向自己，余一会意点头，转而后退几步环臂作法，二人穿过玄门，现身汉中。

    余一昨天曾经见过杨开等人，不过此时杨开等人已经随队南下，二人现身之处距杨开等人所在位置尚有三四百里，现身之后二人立刻施展身法飞掠向南。

    辰时初刻，二人终于追上了己方骑兵，此时己方众人距凤翔已不足百里。

    此番出征的士兵多为李茂贞一方的降卒，担心自己的投降会殃及家人，免不得提心吊胆，而今终于杀了回来，可谓归心似箭，士气如虹。

    大头等人也做好了冲锋陷阵的准备，己方众人都有灵符护身，一旦出手势必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辰时四刻，己方众人终于赶到凤翔城外，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此时的凤翔并没有如临大敌，整军备战，而是城门大开，近百名本地官员齐刷刷的跪在瓮城之外，赤背牵羊，手托降表。

    有校尉上前自上吏手中拿过降表上呈长生，长生打开降表看了几眼，转而随手将降表交给一旁的范景明。

    待得看罢降表，范景明喜不自胜，“王爷神威无敌，叛军敬畏臣服，不战而降。”

    长生并没有范景明那般欢喜，“叛军并未投降，只是暂时撤走了。”

    “啊？李茂贞跑啦？”大头问道。

    长生点了点头，“不但跑了，还将城里的粮草也一并带走了，凤翔有三十多万人，咱们进城之后立刻就得放粮赈灾。”

    大头一路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结果到了地头却没仗可打，心中好生郁闷，“叛军主力还在，随时可能再打回来，可不能让他们给跑了，王爷，追吧。”

    长生摇了摇头，转而冲范景明说道，“先派人过去受降吧。”

    偌大一处城池，单是受降便忙活了半天，一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方才自王府安顿了下来。

    李茂贞也是郡王，在凤翔城内建有王府，看得出来李茂贞走的还是比较匆忙的，连府中的丫鬟和小妾都没有带走，王府里的房舍和器物也不曾进行破坏。

    此番进城的只是己方的骑兵先锋，中军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赶来，由于兵力太少，担心李茂贞杀个回马枪，在中军赶来之前长生等人便不敢抽身离开。

    担心李茂贞会自城中留下奸细，范景明在请示过长生之后便下令宵禁，偌大的凤翔城死寂一片。

    由于这几日都不曾好生休息，晚饭过后众人便各回住所，长生居住的房间多有珍贵陈设，眼见壁柜上放着一只水晶杯，长生便将其拿了下来，仔细擦拭之后取出那瓶九天仙露倾倒滴沥，以此确认瓶中的九天仙露共有几滴。

    令他没想到的是九天仙露很是黏稠，更像蜂蜜而非清水，悬空良久方才滴下一滴，足有鸽卵大小，再看水晶瓶，已经空了一半。

    长生本以为九天仙露有很多滴，不曾想只有两滴，免不得大感遗憾，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九天仙露六十年才得一滴，一滴便能延寿一甲子，如此神异之物，必难多得。

    将九天仙露倒回水晶瓶并贴身收藏，长生这才宽衣上床，睡下之前再次感知了其他灵符的所在位置，发现其他灵符都在先前位置附近，并没有远距离移动。

    次日清晨，长生醒来之后立刻起身下地拉开了房门，虽然大头等人都没有说话，但他能听到众人自院子里的呼吸声，四人大清早的凑在一起，必然有事发生。

    见长生开门，四人立刻快步上前，大头抢先开口，“王爷，苗女不见了。”

    听得大头言语，长生陡然皱眉，凝神感知，果然如大头所说，昨晚还在黔南地界的那枚铜符已经消失了。

    长生侧身让路，待四人进门，长生问道，“昨晚亥时她还在，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灵符消失了的？”

    “我是四更时分苏醒的，”余一说道，“那时她的灵符已然消失不见，如此算来，她遇害的时间应该在昨晚的三更前后。”

    余一言罢，杨开接口说道，“如果是其他人下的手，灵符不会消失不见，不出意外的话又是龙颢天所为，因为只有他们有隐藏灵符的方法。”

    大头说道，“前几天他们刚把慕容峰给弄死了，昨晚又杀了苗女，三枚铜符就能合一枚银符，大驴脸现在不是铜符，而是银符了。”

    长生面色凝重，没有接话。

    大头又道，“王爷，慕容峰和苗女都跟咱走的挺近的，龙颢天冲他们下手，摆明了是不给您面子。还有，这家伙前段时间还想抓杨开的相好要挟杨开，咱不能再等了，得干点啥了。”

    “那也得找得到他们才行。”释玄明说道。

    余一转头看向释玄明，“哪怕他们隐去了灵符，玉清宗也有办法找到他，王爷已经与玉清宗约定了时间，届时咱们和玉清宗一起动手。”

    “啥时候？”大头问道。

    昨天长生与行阳子等人说话时余一也在现场，自然知道长生与对方约定的具体时间，但她不确定长生想不想说，便没接大头话茬。

    “九天之后。”长生说道。

    “夜长梦多啊，”大头皱眉摇头，“他们现在有一个金符和一个银符，想杀谁就杀谁，连咱们也不敢分头行动，现在除了王爷，他们谁都不怕了。”

    听得大头言语，释玄明点头附和，“是啊王爷，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而咱们却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会冲银符下手了。”

    “你们说的确有道理，不过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长生说道，“以龙颢天的作风，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与我们彻底翻脸，他目前做的这些事情不太符合他的作风。”

    大头说道，“这家伙现在是有恃无恐，自认为咱们找不到他，所以才敢为所欲为。”

    长生皱眉摇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他不可能一辈子躲着咱们，总有撞见的那天，他如此肆意妄为，便不怕见面之后我们与他拼命？”

    “他们对咱们应该还是有所顾忌的，”杨开说道，“不然在青云山下，他们也不会行凶之后尝试栽赃给云真子。”

    释玄明接口说道，“云真子与朱全忠暗中密谋，而龙颢天近段时日也与朱全忠眉来眼去，按理说他们应该是盟友才对，龙颢天为什么要将屎盆子扣到云真子的头上？”

    “你以为龙颢天是个讲义气的人？”大头撇嘴说道，“要是朱全忠真有皇帝命，龙颢天肯定不希望云真子出力抢功，他自己还想当曹操呢，只要有机会，肯定会坑云真子。”

    “不用太过紧张，”长生说道，“眼下还是咱们的实力最为强大，龙颢天还不敢直接冲我们下手。”

    “他们杀了慕容峰，又杀了苗女，摆明了不给咱们面子，必须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大头说道，“我的意思是找不着和尚，咱就拆庙，凤翔离西川不远，这次出征本来打的就是讨伐西川的旗号，干脆弄假成真，直接打到西川，端了龙颢天的老窝。”

    杨开摇头说道，“这条路走不通，大军行进缓慢，自此处赶去西川，至少也得半个多月，而王爷与玉清宗约定的日期是九天之后。”

    感觉杨开说的有道理，大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众议也告一段落。

    早饭过后，长生与范景明喝茶说话，凤翔已经顺利拿下，陈立秋也没必要继续滞留军中，故此长生提议由范景明独自领兵驻守凤翔，而陈立秋则回返庆阳。

    范景明也有银符在身，自然知道慕容峰和苗女已经遇袭，担心独自留在这里会受到龙颢天的偷袭，便乞求长生留下一人与其同驻凤翔。

    长生沉吟过后点头同意，但只留下一人他也不放心，干脆将杨开和大头二人留下，自己则带着释玄明和余一赶赴洛阳，接替张善统领洛阳兵马。

    午饭过后，余一开启玄门送陈立秋回返，而长生则选择与余一和释玄明策马而行，他自知时日无多，有心多走走，多看看……
------------

第八百五十九章 心理准备

    凤翔离洛阳不过一千多里，三人午后动身，二更时分赶到洛阳城外，此时城门已经关闭，长生也没有隐藏行踪，直接表明身份连夜进城。

    进城之后长生与余一和释玄明兵分两路，余一和释玄明先行去往军营，而长生则赶去刺史府见了洛阳刺史赵太行。

    长生此番面见赵太行有三个目的，一是告知赵太行自己的到来，同时告诉赵太行自己将立刻接替张善统领兵马，三日之内便挥兵东进，征讨郑州，洛阳作为后方，接下来需要协助户部为东征大军调度粮草。

    二是告诉赵太行自己此行并未找到白虎灵骨，自己在领兵出征的同时会继续留意并寻找白虎灵骨。实则白虎灵骨这东西压根儿就不存在，也挡不了什么煞，他完全可以随便找块虎骨充数，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乃是因为他想让皇上知道迁都洛阳的机会并不成熟，以此让皇上打消迁都的念头。

    他入仕之后一直克己复礼，谨小慎微，对皇上也多有迎合，这也是他始终与皇上保持着亲密关系的主要原因，但他的这种做法不但招致了清流文官的诋毁和诟病，也为自己增添了莫大的压力，因为皇上此前所作出的一些任性的决定，最终都要他来托底处理。而今自己归期不远，以后没人为皇上托底了，也就不能由着皇上的性子乱来了。

    他来见赵太行的最后一个原因就是再次确认赵太行是否有不臣之心，会不会窃李唐而代之，倪倬对当年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乞丐所说的情况深信不疑，倪倬能成为大唐首富，其心智必然高绝，见识必然卓越，倪倬既然相信，便说明那乞丐所言确有可信之处，在知晓此事之后他便开始留心赵姓官员，但朝中姓赵的官员并不多，属赵太行官阶最高，但是怎么看眼前这个老头儿都不像是有野心的，不管是魄力还是心智，离窃国之贼都差的很远。

    张墨在洛阳有宅院，长生知道宅院的位置，也知道张墨此时必然在那里等着自己，但是离开刺史府之后长生却并未策马急去，而是步行前往，不是他不想看见张墨，而是他不知道见到张墨之后该跟她说些什么，也没想好应该表现出怎样的情绪和状态。

    分别总是令人伤怀的，而且再见遥遥无期，换成谁也免不得沮丧难过，最难过的无疑是长生自己，但他却不想让身边的人伤心难过，他此时愁恼的是怎么做才能让即将出现的离别变的不那么悲凉苦涩。

    思虑良久，长生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首先就是强打精神，千万不能流露出失落和悲伤，得表现的豁达而轻松。再有便是不能试图遮掩，必须让众人知道自己即将离去，但自己不是死去，而是重回天界，得让众人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最后便是给众人留下希望，只要潜心清修，参悟天道，还可自天界重逢聚首。

    想到此处，长生长喘了一口粗气，转而翻身上马，抬手擦脸调整表情，待得情绪有所回升，表情趋于自然方才抖缰策马，沿街北去。

    去到张墨居住的院落却发现门上挂锁，转念一想张墨不在这里也在情理之中，道家最重礼仪，他远道而来，便是再怎么思念心切，也必须先往军营拜见张善才合乎礼数。

    赶到军营时已是三更时分，知道长生要来，张善已经召集军中从五品以上的将校于营前恭候多时，见长生策马来到，一众将校立刻单膝跪地，披甲行礼，“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

    长生翻身下马，命众人平身，转而冲张善稽首见礼，“大哥，近来可好？”

    张善苦笑点头，“好，一众玉清道友天天陪着我，寸步不离，朝夕诉苦，我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见长生四顾张望，张善再度说道，“别看了，知道你肯出手，这才各自回去了。”

    张善知道长生此番是来接替自己的，长生既然来到，张善立刻连夜升帐，交托兵符，而长生则按照张善留在桌案上的名单，解除了十几名道门中人的军职，并连夜报请朝廷，调派武将前来补缺。

    待得房中只剩下张善兄妹和长生自己，长生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说与二人知道，实则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二人大多知道，只是关于灵符的一些情况二人不甚了解。

    见长生神色如常，侃侃而谈，张善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要有心理准备，你本是天命之人临凡渡劫，三枚金符合而为一之时，很可能就是你应位归真之日。”

    不等长生接话，张墨便开口说道，“放心吧大哥，他有心理准备的。”

    见张善转头看向自己，张墨浅然一笑，“若无前瞻远顾，他就会自军中提携亲信，而不是请朝廷派人补缺。”

    眼见张墨早有察觉，长生亦不尝试遮掩，急忙自怀中取出一份一炁真经递向张善，“是啊，我的确想到了这一节，对于高官厚禄我倒没什么留恋，但我舍不得你们，这是一卷已经失传的经书，名为一炁真经，为太清祖师亲著，可为上清悟道真经拾遗补缺，彼此验证，互相推敲，位列仙班不是难事。”

    三清同气连枝，张善虽是上清天师，对于太清经文却并不排斥，随手接过铺展看阅。

    长生本想说自己并不想走，只是担心灵符存世太久会祸及亲友，但想到这么说流于悲观，便换了个说法，“飞升之后灵识自然不会泯灭，前事也不会遗忘，或许还可以临凡相见。但我担心出现意外，万一我不能随便临凡，就只能自冥冥之中护佑顾全，自年年岁岁中翘首期盼，等待你们悟道飞升，天庭聚首。”

    “嗯，”张善点头，“对于大唐，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上不愧神明，下不愧百姓，至于大唐国祚几何，就看天意和造化了。”

    不等长生接话，张善便摆手说道，“我们明日辰时便动身回返龙虎山，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好好看看这卷经书。”

    二人闻言离座起身，告辞退下。

    待二人走到门口，张善的声音再度传来，“午后动身吧，午时开饭…...”
------------

第八百六十章 安排后事

    长生闻言急忙转身应是，张善虽然不苟言笑，却并非不通人情。

    张墨是修道中人，坦然豁达，二人再见与其他重逢夫妻没什么不同，没有生离死别的肝肠寸断，也没有小儿女的戚戚依依。

    次日起身，长生自腰囊里取出一枚深紫内丹送给张墨并说明用处，随后又自断长发几根送与张墨，只道若是可以，定会下凡相见，而张墨亦赠长生青丝一缕，只道岁月不欺，努力天庭再聚。

    回到营中，长生喊来余一，令其施展瞬移，往长安的宴宾楼买回一坛清酒和五只瓷瓶，宴宾楼的酒水清澈醇厚，小坛正是五斤，而一只瓷瓶则恰好可以装盛一斤。

    长生将那两滴九天仙露滴入酒坛，融合过后分装了五个瓷瓶，送张善兄妹离开时送了二人一瓶，坦言这酒中蕴藏二十四年阳寿，张善此前为了攻下洛阳逆天作法，伤及阳寿，九天仙露正好可以弥补。

    由于要等待朝廷派来的武将和出征所需的粮草，长生便没有立刻起兵，而是趁机和余一去了一趟庆阳，与巴图鲁等人吃了顿晚饭，临走之时给众人留下了一瓶延寿酒水。他当年自太平道人那里得到了一枚鳖宝，而今这枚鳖宝还在陈立秋手里，有了这枚鳖宝，陈立秋等人不管去到哪里都不会匮缺金银，而有李中庸和陈立秋在，二人也势必能将巴图鲁照顾周全。

    由于军中不能无帅，当日晚间二人便回返洛阳，待得次日清晨，安顿好营中军务，余一再度作法，与长生同往凤翔。

    杨开和大头都在凤翔，见到二人之后长生取出两瓶延寿酒水，一瓶交由杨开保管，留待灵符消失之后与余一和释玄明分享。一瓶交给大头，大头有痼疾在身，如果失去了灵符的庇护，势必短寿早亡，己方众人都知道这一点，自然不会对其独得一瓶延寿酒水而心生嫉妒。

    午饭过后，长生叫上大头自城中游走巡视，他有些话要对大头单独说。

    “你想必也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回去了。”长生说道。

    虽然早有预兆，但是听长生亲口说出，大头还是多有怅然，“王爷，咱有天蓬刀，真要杀龙颢天也不用您亲自动手，别让三枚金符……”

    不等大头说完，长生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情我没告诉你，当日那个羽族人曾经跟我说过，之前几次灵符现世，持续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半年。灵符这东西本就是逆天的存在，存世的时间越长，变数也就越大，我若是滞留不去，不但会危及你们的安全，还可能引发三界混战。”

    “没这么严重吧？”大头哭丧着脸。

    “就是这么严重，”长生说道，“上天不会允许天下无敌且长生不老的人长存于人间，天道本无常，为人当知止。”

    “知止？”大头歪头。

    长生点头，“对，知止，见好就收是知止，急流勇退也是知止。荣华富贵也好，声誉威名也罢，都是无止境的，不能一求再求，也不能一进再进，该停手的时候就停手，该止步时就止步，若是贪婪无度，一味追求，到最后很可能物极必反，一无所有。”

    大头缓缓点头，“好，我记住了。”

    长生又道，“还有，烟花柳巷以后不要去了，寻个好姑娘安生过活。”

    “就我这样儿的，长的还没个板凳高，好姑娘谁会嫁给我呀？”大头苦笑，“就算有人肯嫁，也是冲着我的银子和功夫来的，哪有什么真心。”

    “冲着你的钱财和武功有什么不对吗？”长生随口说道，“不管是男人喜欢女人，还是女人喜欢男人，都是因为对方足够优秀，女人不会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穷光蛋，男人也不会喜欢一个鼻偃齿露的丑八怪。”

    见大头不接话，长生再度说道，“钱财和武功是判断一个男人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长的是否好看也是判断一个女人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不能因为女人爱财就说人家虚伪市侩，也不能因为一个男人以貌取人就说人家虚荣肤浅，羡强和爱美都是人的天性，不敢正视这一点才是真正的虚伪。”

    “您的意思是我也能找到真心喜欢我的？”大头生出希望。

    “当然能，”长生点头，“你是朝廷命官，又是紫气高手，咱们的俸禄户部每个月都会派人送到王府，至今应该也有个几万两了，你们以后也不会为钱发愁，什么都不缺，还愁找不到好女人吗。你给我记住，以后千万别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有了那瓶酒水，就算没了灵符，你也死不了。”

    大头连声道谢，哽咽擦泪。

    “别给我哭哭啼啼，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长生板起面孔，“再说了，我是飞升归位，又不是一命呜呼，怎么搞的我快死了一样？”

    听得长生言语，大头这才转悲为喜，咧嘴讪笑。

    二人自附近的街上转了一圈儿便回到王府，长生留下大头陪着范景明，自己和杨开则与余一一道赶去于阗。

    之所以带杨开同行，乃是为了让他与那哑巴女孩见上一面，时隔多年，再度相见，二人皆是百感交集，飞快的以手语比划，由于众人都不懂手语，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长生此番带来了三样东西，一卷一炁真经，一瓶延寿酒水，还有两枚紫色内丹，这也是最后的两枚怪蛇内丹了。

    虽然猜到长生即将离去，倪晨伊的心情却很是平静，实则也不是平静，而是坦然，她早就知道长生是天命之人，也知道他终有一日会飞升离去。

    实则倪晨伊之所以坦然，还有三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是长生是飞升而不是离世，二是长生为她留下了再见的方法，三是长生并不只是离开了她，而是离开了所有人。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对于长生的飞升倪晨伊甚至有些欣喜，因为长生这种男子几乎是所有女子心仪的对象，若是长生一直滞留凡间，日后恐怕会有数不清的女子倾心投怀，而长生一旦飞升归位，她就成了长生在人间仅有的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她不排斥先到的张墨，却讨厌后来可能出现的所有人。

    晚宴倪倬做东，席间长生本想婉转的与倪倬做些交代，不过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倪倬是聪明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有分寸，有尺度。

    晚饭过后三人便离开了于阗，并未在于阗过夜，倪晨伊虽然也是道士，奈何道行尚浅，悟道修行多有不足，若能保持纯阴不泄，修行一炁真经便可事半功倍。

    杨开继续回到凤翔，长生和余一则回返洛阳。

    次日，朝廷调派的武将尽数就位，粮草辎重也准备妥当，长生一声令下，大军立刻开拔…...
------------

第八百六十一章 借刀杀人

    洛阳有二十万兵马，但此番出征长生只带走了五万，其中两万骑兵，两万步卒，还有一万辎重后军。

    长生只带走五万人也有多重考虑，一是出征的兵马太多，后方粮草保障压力太大。二是朱全忠虽然与孙儒联手呈犄角之势联防抗拒，但有自己挂帅，余一和释玄明随行，必要的时候可以凭借护身灵符长驱直入，釜底抽薪，直接斩杀敌军主帅。最后一重考虑则是自己若是将大军全部带走，皇上还是免不得心惊忐忑，毕竟兵权握在谁的手里也不如握在自己手里，他将剩下的兵马全部留给朝廷，以此让皇上彻底安心。

    若是换成旁人，定然会因为皇上对自己不是完全放心而心生不满，但长生却没有这种想法，皇上也是人，也会有私心杂念，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因为朝廷眼下需要自己便居功自傲，吹毛求疵的挑皇上毛病。

    由于人数众多，行军的速度便很是缓慢，步卒每天最多只能行进八十到一百里，而骑兵也不过三百多里，前锋辰时出城，直到日落时分后军方才离开洛阳。

    太阳落山之时，长生突然晋身紫气洞渊，实则也不突然，混元神功可以自行聚敛并淬炼灵气，晋身淡紫居山至今已经三百多天，也应该晋身紫气洞渊了。

    由居山晋身洞渊无疑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换成旁人定然欢喜非常，但长生心中却是毫无波澜，回归在即，灵气修为的提升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郑州位于洛阳正东，两地相距不过六百多里，当晚大军尚在己方的势力范围，次日继续前行，傍晚时分进入敌占区域，郑州下面还有很多县镇，敌占区的县镇也与凤翔一样，敌军尽数撤走，只剩下了平民百姓。

    这种情况也在长生的意料之中，眼下己方实力最为强大，士气也很是高涨，此时与己方正面抗衡实属不智，暂避锋芒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他此番统兵出征也没打算全歼敌军，实则也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知道不能，因为对方会一路退避，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收复被敌军侵占的城池，将朱全忠撵的更远一些。

    当晚安营之后，余一和释玄明来到帅营，二人有心连夜赶往郑州，寻找并刺杀朱全忠。

    长生沉吟过后否定了二人的想法，原因也很简单，他不确定龙颢天和公孙承威现在何处，万一恰好在郑州，余一和释玄明此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之所以坦然面对离去而没有刻意拖延，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保全身边的人，自然不允许余一和释玄明以身涉险。

    长生不同意，二人只能各自回营，他们都是大将军，所住的营帐很大，就在长生的帅帐左右。

    躺下之后长生照例感知了一下其他灵符所在位置，令他没想到的是一枚银符竟然出现在了剑南道西面的天竺地界，其他银符都在各自位置，连先前自海滨滞留的云真子也回到了河北道，多出来的这道银符无疑属于公孙承威，公孙承威原本只有铜符，在杀掉了慕容峰和苗女之后已然合为银符。

    龙颢天和公孙承威的灵符原本一直处于隐身状态，这便说明二人有隐藏灵符的方法，但此番公孙承威的灵符突然出现，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公孙承威故意为之，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其无法继续隐藏灵符？

    如果是前者，公孙承威故意暴露行踪的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不合情理，余一的正眼法藏可以瞬移传人，就算将自己和大头等人尽数引过去，一旦中土发生什么变故，己方众人也能立刻回返。

    再者，此前龙颢天和公孙承威一直处于隐身状态，不管二人想做什么，己方众人都不可能提前察觉，公孙承威貌似没有跑去天竺故意暴露行踪的必要。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龙颢天和公孙承威隐藏灵符的方法离开大唐境内或是距离太远便会失效，而公孙承威并不知道这一点，只当自己仍然处于隐身状态，此番赶去天竺乃是为了刺杀同样身拥银符的天竺番僧。

    根据银符的移动方位可以确定公孙承威的确是冲着那个天竺番僧去的，不过龙颢天的那枚金符却并未一同出现，但眼下也无法确定龙颢天是没有随行，还是其隐藏金符的方法尚未失效。

    长生本就没什么睡意，察觉异常之后便凝神感知，时刻关注，黎明时分公孙承威顺利赶到天竺番僧所在区域，短暂的停留之后两枚银符开始同行西去。

    天竺番僧自然不会与公孙承威同行，两枚银符一起移动，说明公孙承威已经杀掉了天竺番僧并取得了他的银符，而其接下来的移动方位也很明确，正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巴巴达姆。

    眼见不能再等了，长生便喊来余一和释玄明，简略说明情况，随后命副将领队前行，而己方三人则瞬移赶去凤翔，与杨开和大头会合。

    杨开昨晚也已经感知到了银符的变化，长生三人来到之时杨开正在和大头谈论此事。

    待长生落座，大头率先开口，“王爷，大驴脸现在有两个银符了，要是这家伙再把那个胡人杀了，凑齐三枚银符也就变成金符了，到时候他和龙颢天都有金符，咱们就很被动了。”

    大头言罢，杨开接口说道，“而且他们还有办法隐去灵符，令我们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公孙承威的灵符出现的很是突然，这其中会不会有诈？”释玄明说道。

    杨开说道，“我和大头也想过这种可能，但他们貌似没有骗我们的必要，退一步说，就算有诈，咱们也必须前去阻止，决不能让他们得到两枚金符。”

    余一点头说道，“我同意杨开的意见，如果让他们再凑齐一枚金符，咱们现有的优势就会彻底失去，局势将不再由我们掌控。”

    “有道理。”释玄明点头。

    虽然四人尽数表态，但如何应对还是由长生决定，长生沉吟过后出言说道，“公孙承威此时距巴巴达姆仍有万里之遥，应该来得及，不用着急，再仔细想想。”

    长生言罢，不等众人接话便再度说道，“龙颢天一直没露面，也感知不到他的灵符，如此一来也就无法确定此人有没有与公孙承威同行。”

    杨开说道，“龙颢天应该和公孙承威在一起，如果没他帮忙，公孙承威想要击败番僧并非易事。”

    “也不能排除公孙承威身边有其他帮手的可能。”长生说道。

    “确有这种可能，”杨开点头，“但就算龙颢天没有与公孙承威同行，咱们也必须前去阻止公孙承威。”

    长生皱眉思虑，片刻过后转头看向余一，“眼下还不到我们与玉清宗约定的时间，你去一趟庆阳，请我三师兄尽快赶去两仪山，告诉玉清众人咱们要提前下手，请他们于午时之前赶来见我。”

    余一点头应是，施法离去。

    待余一离开，长生说道，“玉清宗有办法确定龙颢天的位置，有他们同行，可保万无一失。”

    “时间来得及吗？”大头忧虑，“咱们最远只去过仙宫，余一只能把咱们送到那儿，再往西就得靠坐骑和身法了。”

    长生说道，“巴巴达姆也不是傻子，当他察觉到两枚银符冲他去了，他立刻就会明白对方是去杀他的，他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亡命奔逃，公孙承威想追上他也并非易事。”

    待三人点头，长生起身离座，走向杨开的床榻歪身躺倒，“我昨夜不曾睡好，趁他们还没到，我先小睡片刻。”

    午时初刻，行雪子等人在陈立秋的带领下匆匆来到，长生先前之所以让陈立秋过去通知玉清众人，乃是因为陈立秋没有灵符，不管去哪儿都不会被龙颢天等人感知察觉。

    玉清众人是分批来到的，到得午时三刻已有三十多名紫气高手自各处赶来，长生并没有急于冲玉清众人讲说前因后果，而是先请玉清道友作法确定龙颢天目前所在位置。

    听得长生言语，五名玉清高功自后堂联手作法，他们不知从哪里寻得一件龙颢天用过的器物，便据此施展天罗地网，遥感搜寻。

    足足小半个时辰，为首的玉清老道方才确定了龙颢天的位置，“找到了，在河北道。”

    “河北道？”长生等人陡然皱眉，面面相觑。

    见众人多有疑虑，老道再度自信点头，“不会有错，此人现在河北道东北方向的北斗山中。”

    “北斗山？那不是太清宗北斗宫所在位置吗？”长生问道。

    “对。”老道点头。

    “龙颢天怎么跑到云真子家里去了？”大头疑惑挠头。

    “没他帮忙，公孙承威如何能够拿下天竺番僧？”杨开亦是一头雾水。

    陈立秋此时亦在旁边，听得众人言语立刻主动请缨，“我去亲自探查一番吧。”

    长生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好。”

    长生言罢，转头看向余一，“此去北斗宫路途遥远，你将我三师兄送去河北道。”

    待余一后退准备，长生冲陈立秋说道，“三师兄，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等你回来，余一也不方便过去接你，你带上纸笔，将所见所闻写下来。”

    长生说到此处再度看向余一，“我三师兄现身之处离北斗宫有多远？”

    “不过两百里。”余一回答。

    长生又看向陈立秋，“两百里往返需要多长时间？”

    “我有风雷双翼，来去都快，只是窥探情况需要时间，”陈立秋略做思考，“半个时辰应该够了。”

    长生点头说道，“好，过去之后你记住自己现身的具体位置，观察过后回返原处，将北斗宫的情况写在纸上，我们自这边可以看到。”

    陈立秋点头答应，转而自余一破开的虚空玄门现身于河北道。

    玉清众人对本宗法术很是自信，陈立秋离开之后，玉清众人便开始安排计划，准备厮杀。

    众人远道而来，都没有吃午饭，在等待陈立秋传回消息的这段时间，长生便为众人安排了午饭，奈何众人心情激动，都没什么胃口，皆是浅尝辄止。

    半个时辰一到，余一立刻再开玄门，玄门另外一侧的陈立秋已经手举纸张等在那里，纸上清楚的写着‘龙颢天和公孙承威都在北斗宫，但宫中的紫气高手一个也不曾见到。’

    看见陈立秋所书，玉清众人激动非常，纷纷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当机立断，“诸位先去将龙颢天围住，我们一刻钟之后再去。”

    听得长生言语，玉清众人立刻争先恐后的冲进玄门，由于人数众人，担心余一灵气不续，杨开便施展周天神功为其补充灵气。

    待得玉清众人尽数冲进玄门，余一这才敛气垂手，关闭了虚空玄门。

    “王爷，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大头一脸愕然，“龙颢天和大驴脸怎么跑到云真子家里去了？”

    不等长生接话，大头再度说道，“看这架势跑到西域杀和尚的应该是云真子，北斗宫的紫气高手可能也都跟着去了。”

    不止大头疑惑，连杨开等人亦是一头雾水，起初长生也理不清头绪，思虑良久方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云真子被龙颢天给坑了。”

    “咋说？”大头急切追问。

    长生说道，“杀掉慕容峰和苗女的肯定是公孙承威，但公孙承威得了银符之后却并没有去杀天竺番僧，而是去了北斗宫。龙颢天设法为云真子隐藏了灵符，并撺掇他去追杀番僧和巴巴达姆，而公孙承威则现出了灵符，试图给我们造成云真子一直待在北斗宫的错觉。”

    “不对呀，”大头还没反应过来，“不久之前龙颢天还杀了米铺店主，嫁祸给云真子，这咋的突然对他这么好，还帮他得金符。”

    “如果龙颢天真的对云真子好，云真子的灵符就不会突然暴露，”长生说道，“龙颢天并没有将长时间隐藏灵符的方法全部告诉云真子，而是有所保留，其目的就是让云真子暴露灵符，引我们前去杀他，云真子此时应该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自己的灵符已经暴露。”

    “龙颢天这招儿真够损的，”大头说道，“不过把云真子坑了，他好像也得不到啥好处啊。”

    “怎么得不到？”长生说道，“龙颢天并不知道咱们得了天蓬刀，在他看来如果云真子成功合成金符，就必须由我亲自动手才能杀掉他，眼下我已经有了两枚金符，再得一枚就会立刻飞升。”

    见大头还在挠头，杨开出言说道，“龙颢天很清楚自己不是王爷的对手，但是王爷如果离开了，他就算没有金符，也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大头终于醒悟。

    杨开点头，“对他而言，只要将王爷送走，他就赢了。”

    “这家伙是真坏呀，”大头感叹，“一招借刀杀人，既把想要辅佐朱全忠的云真子给坑死了，又把一直压着他的王爷给送走了。”

    释玄明点头说道，“是啊，幸亏王爷沉得住气，不然此时咱们此时已经在西域追赶云真子了。”

    “咱也走吧，赶紧把这个猴子给弄死。”大头急不可耐。

    长生摇头，“不用着急，咱们如果现身太早，他反倒会有所察觉，这么多玉清高手一同围剿，龙颢天跑不掉了…...”
------------

第八百六十二章 应位归真

    相较于大头的迫不及待，杨开显得沉稳许多，“王爷，玉清宗有天蓬刀在手，最后关头可不可以由他们动手？”

    长生知道杨开心中所想，摇头说道，“这条路走不通，云真子等人此时正在追杀巴巴达姆，耽搁了这么久，咱们已经来不及过去阻止了，如果我不亲自动手，即便玉清宗杀掉了龙颢天，云真子也会成功集齐三枚银符变成另外一个龙颢天，要知道云真子可是太清道人，宗平子和王仕仁也都是太清宗的，届时情况将更加复杂。而且我们也无法确定使用天蓬刀杀掉龙颢天的那个玉清道友在得到金符之后心态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杨开还想再劝，但几番踌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长生所说确有道理，他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长生转头看向杨开，“我记得大荒异闻录里记载有一种名为绿玉菖蒲的灵物，据说可以令失声之人通窍开口，日后你可以前去寻找。”

    杨开感动非常却讷于言辞，只是无声点头。

    长生随后看向余一和释玄明，“你们的佛祖也是有妻子儿女的，修道也好，参佛也罢，都要顺势而为，唯有心境平和方能静思深远。”

    二人自然知道长生在婉转撮合，对视过后点头应是。

    长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转而再度说道，“眼下朝廷东征兵马正在赶赴郑州，此间事了，你们赶去阵前，帮助朝廷拿下郑州，日后何去何从，你们自行决定。”

    待众人点头，长生又道，“黑公子还在军中，事后你们将其送到于阗去，它此前曾在那里呆过，与倪晨伊较为熟识。”

    “王爷，您上去之后是不是就下不来了？”大头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也不确定，”长生摇头，“对了，还有几件琐事，一是长安地下有个始皇地宫，里面有件大轮回盘，这件器物貌似可以倒转乾坤，但此物好像已经损坏了，你们千万不要尝试使用。还有便是我曾在南海之滨的一处小镇上看见过阁皂山的罗顺子，你们也知道此人早年曾经险些害了我的性命，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今他也已经身败名裂，无家可归，日后你们若是再遇到他，也不要再难为他。”

    “王爷，都啥时候了，您咋还惦记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头摇头叹气。

    长生笑了笑，“差不多了，走吧。”

    听得长生言语，余一起身离座，环臂作法，再开玄门。

    长生先入，众人后随。

    众人现身之处位于一条官道岔口，距北斗山还有两百多里，河北道的气温远比中原地区要低很多，众人所在区域已经在下雪了。

    长生环顾辨位，随后带领四人翻山越岭，疾掠向北。

    不多时，众人到得北斗宫附近，北斗宫是一座太清道观，太清宗也是不禁婚配的，山下的村落住的多是道人家眷，而道人修行的道观则位于山腰阳麓。

    此时山腰的厮杀已经开始，剧烈的打斗声频频传来，山下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走出家门惊惑仰望。

    长生等人自南方疾掠而至，径直自众人头顶掠过，身在高处已经可以看到山腰的情景，龙颢天藏身之处并不是北斗宫的大殿，而是位于大殿正东树林里的一处别院，此时玉清众人已经将那处别院团团围住。

    丐帮有不少紫气高手，不过此番出现在这里的只有龙颢天和公孙承威二人，二人都有灵符护身，玉清众人自然不是二人的对手，只这片刻工夫已然有多名玉清高手重伤挂彩。

    见长生等人飞掠来到，玉清众人立刻抽身后退，而龙颢天和公孙承威亦随之停了下来，此前他们疯狂冲突乃是因为察觉到长生等人正在快速赶来，而今长生等人已经赶来，二人很清楚逃跑无望了。

    急切思虑过后，龙颢天大笑开口，“哈哈，王爷，您来的正好，快给我们评评理，这些道人好没道理，无凭无据的血口喷人，冤枉我杀了他们的门人。”

    眼见龙傲天无理狡辩，玉清众人气愤非常，纷纷高声反驳，只道龙颢天杀人行凶证据确凿，不但有物证还有人证。

    长生自然知道龙颢天在撒谎诡辨，龙颢天笑，他也笑，“哈哈，别闹了，你的大限到了。”

    “哈哈，”龙颢天笑道，“王爷向来处事公正，您说句良心话，自从我归顺了朝廷，我有没有跟您作对？知道朝廷缺粮缺钱，我把所有的钱财和米粮都交出来了，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这么听话，到最后您竟然要卸磨杀驴？”

    “你怎么还来这套，”长生笑道，“你这家伙虽然奸诈凶残却很是有趣，如果我在，我可能不会杀你，但我的大限也到了，我如果不在了，谁降得住你？”

    龙颢天闻言面色大变，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您这是说的啥话，您这么年轻，说啥大限哪。”

    长生抬头看天，“仙家临凡渡劫，寿数必定是岁月的倍数，十八年为一个岁月，而我今年恰好十八岁，我记得收养我的车夫曾经说过，捡到我的时候也是一个下雪的冬日。”

    长生言罢，龙颢天急忙说道，“王爷，您怎么突然说丧气话，您现在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又有红颜知己，挚友亲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长生笑了笑，“好啦，别说废话了，咱们一起走吧。”

    “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龙颢天无奈叹气，转而冲长生躬身抱拳，“您想杀就杀吧，我绝不反抗。”

    “你这家伙怎么跟倭寇一样，明面上谦逊有礼，背地里无恶不作，”长生环顾左右，眼见天蓬刀在行阳子手里，便走过去持拿在手，迈步走向龙颢天，“站好了，别动。”

    眼见长生不似说笑，龙颢天瞬时慌了，连连摆手，“哎哎哎，您还真杀呀。”

    长生点头，“嗯，杀了你，我也该走了。”

    一直不曾说话的公孙承威沮丧万分，“帮主，咱今天估计是在劫难逃了。”

    龙颢天没有理睬公孙承威，而是强自镇定，佯装笑脸，“王爷，要杀我，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你残害玉清道友该不该死？你和朱全忠沆瀣一气该不该死？如果不是我派人提前接走了粮铺的哑女，你会不会将她杀掉以此陷害云真子？”长生如数家珍。

    不等龙颢天接话，长生再度说道，“你一直对我虚与委蛇，始终不曾撕破脸皮，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你们两个可以活一个，你选吧。”

    “此话当真？”龙颢天双眼冒光。

    “当真。”长生点头。

    长生言罢，龙颢天立刻转头看向公孙承威，“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总要给你一个交代，快走。”

    听得龙颢天言语，公孙承威感动非常，泪如雨下，只道绝不会抛下龙颢天独自逃生，愿意与他一同赴死。

    龙颢天悲声落泪，连声催促，而公孙承威执意不去，转而冲长生连连作揖，只道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龙颢天一命。

    一旁的大头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挑眉怒吼，“操，再不走，一起杀了。”

    大头的怒吼打断了二人的推让，在龙颢天的命令之下，公孙承威无奈转身，飞掠离去。

    见公孙承威渐行渐远，龙颢天骇然瞠目，“你真的放他走啊？”

    “人无信而不立，我说话一直算数，你是知道的。”长生说道。

    “我如果选我自己活呢？”龙颢天问道。

    “我也会说到做到，”长生说道，“只可惜你并不相信我说的话，非要自作聪明，佯装重情重义，试图以此令我改变对你的看法，进而留你性命。”

    长生说到此处略做停顿，转而再度说道，“你城府太深，心机太重，殊不知真正的聪明并不是有多深的城府，也不是多会钻营算计，而是重信守诺，以诚待人。”

    长生言罢，不等龙颢天接话便挥刀进招。

    龙颢天用的是少林武功，少林武功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并不擅长拆招变化，不出十几个回合便被长生贯胸刺死，得留全尸。

    第三枚金符入体的瞬间，前尘旧事彷如潮水一般涌进了长生的脑海，这些前尘旧事并不是长生的记忆，确切的说并不是他这一世的记忆，身为大罗金仙，此前他曾经数次下凡，这些记忆是天界诸事和前世旧事。

    伴随着大罗元神的苏醒，百丈高空突然出现了上百人的宏大仪仗，天兵神将斧钺闪亮，甲胄鲜明。琼瑶仙子衣袂飘飘，打伞执扇。九龙轿辇金光闪耀，奢华庄严。

    “天庭礼部奉旨恭迎中天紫微大帝应位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