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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一章：皇城的鬼

    初秋，皇城里的大钟敲过三响，雨丝裹着寒意坠了下来。

    临近黄昏，皇城一侧的大门无声打开，两列纸伞兼着微红的灯笼缓缓游移过城门。

    为首的中年男子官服官帽，过门之后，他脚步微停，望着深院高墙间烟雨凄迷的道路，神色肃然。

    “宁老先生，里面请。”

    被称为宁老先生的是一个名为宁擒水的老人，老人年逾古稀，头发花白，依旧一丝不苟地穿道袍梳道髻，他面容虽很是削瘦，瞳孔深处的炯炯神采却似灰烬下未熄的暗火。

    老人的身后，跟着一对同样穿着道服的少年少女。

    少年约莫十五六的模样，女孩则要更小些，皆是清瘦秀气，两人低着头，视线时不时微微抬起，偷偷望着皇城中恢弘深远的宫殿。

    濛濛细雨里，皇城显得格外清寂。

    越过长长的廊道，巍峨殿宇便在视野里拥来，穿着素朴道服的少年只觉得心中压抑，神色隐隐不安，脚步都慢了一些，他身边的小女孩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神色轻蔑。

    中年男子带着三人走入了一座宫院，宫院格局不小，撑伞修剪花木的侍女见到这位中年男子，微微行了一礼。

    绕过影壁穿过长廊，男子引着他们向前走，尽头的厢房门正敞开着，中年男子解释道：“此间的主人暂时不在，老先生可以先带着两位徒儿安顿此处，关于驱秽除灵的事宜，稍后会有法师前来与先生商议。”

    宁擒水袖中掐动的手指忽顿，他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我一把老骨头无所谓，可我两个徒儿正当年少，被凶煞之气侵染绝非小事，可住不得这凶宅。”

    中年男子变色微变，笑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宁擒水微微一笑，知道对方引自己来此是想试探自己，他没有主动跨过门槛，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币，轻轻一抛，那枚铜币恰好落在门槛上，它却没有停下，而是如同活物一般翻转蹦跳，最后老人手掌一摊，那铜币竟是跃了回去。

    宁擒水手掌合拢紧握铜币，神色添了几分肃然，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

    “这间屋子的主人丧生于三天前，这怨气经久不散，应是中邪自缢而亡，而期间有人来做过法事，但这做法事的人……也死了。全府上下的人也多多少少患了病，若非今日我们要来，这座宫院应该是要封的吧？”

    中年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添了许多钦佩与赞许，他抬了抬手，身边的侍女同着那些修剪林木的女子一同退去，等到清静之后，男子才拱了拱手，道：

    “传闻果然不假，老先生的道法确实与前几位截然不同。今日带先生前来，本欲试探，如今看来果然瞒不住，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宁擒水微笑道：“无妨，我知道先前已经死过好几位学艺不精的游方道人，你试探我虚实，也是为我着想。”

    “这间院子自然住不得，请先生移步别院。”男子轻轻点头：“不知老先生何时可以进行法事？”

    宁擒水瞥了一眼昏暗天色，势已渐小。

    “子时。”老人声音微涩，道：“到时候希望那位大人不要忘了他的许诺。”

    “自然不会。”男子笑了笑：“下官名为宋侧，若还有不明之处，托人来寻我便是。”

    谈话声渐小，檐角一只朱红小雀振雨而去。

    ……

    ……

    “为师常常与你们说，我们修道之人，秉持的是一身正气，如夜里的一盏烛火，任他夜色泼天，也淹不了这点微末烛光，所以你们只要跟紧为师身边便不必恐慌，哪怕事不成，大不了脱身而走便是。”

    宁擒水坐在一张太师椅中，看着立在身侧的少年少女，语重心长道：“稍后行法事时，你们二人切记要心思纯净，莫要生出什么歪念歹念，让那邪魔歪道乘隙而入，到时候师父可就救不了你们了。长久，小龄，你们记住了吗？”

    少年名为宁长久，少女名为宁小龄。

    宁长久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听着，待到老人问话，他恭敬点头：“记住了。”

    少女同样言语恭敬，她低着头，眸子微动，隐有不屑与怨怒。

    宁擒水点了点头，道：“那你们便好生打坐静心，待到子时，随师父一同降魔。”

    “是。”两人一齐答道。

    嘱咐之后，宁擒水起身向门外走去，出门之后，他手中拂尘一挥，那门应声而合，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冷漠，如看死人一般。

    少年与少女并未真正登门入室地修道，自然没有察觉到宁擒水那道隔门相望的寒冷目光。

    宁长久听从师父劝嘱，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宁小龄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呆子，你还真信那老东西鬼话？”

    宁长久没有理她，继续打坐。

    宁小龄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娇小的身子似直接蜷在了里面，她盘着纤细的小腿，双手叠放膝上，却未入冥想，而是轻轻敲着膝盖，恼怒道：“你这呆子可能感觉不到，那老东西最近看我们的眼光越来越不对，一会像是在看自己私藏的金银珠宝，一会又像是在看……”

    她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叹气道：“总之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卖了。”

    宁长久不满地睁开眼，反驳道：“我们都是师父买来的，师父对我们也不差，何必这样说？”

    宁小龄冷笑一声：“这些年，他教过我们什么？”

    宁长久执拗道：“师父自有深意。”

    宁小龄冷笑一声，她叹息道：“你买小鸡崽小鸭崽，把他们养大，会传授他们武艺教它们做人的道理？无非是有一天，等他们肥肥胖胖，要么卖了，要么自己宰了，吃掉。”

    宁长久对于她的这个比方很不舒服，皱了皱眉头，想反驳，但是语拙，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这个看上去很是清秀可爱的师妹，为何时常说出如此刻薄的话语。

    “唉……”宁小龄悠悠地叹了口气，她也不装模作样地打坐了，她坐在椅子上，小腿轻轻地晃着，脑袋枕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着呆。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师兄看着很是灵气，为何脑袋瓜却这般笨拙。

    “其实……”宁长久迟疑了一会，不确定地开口：“最近靠近皇城，我总会想起一些古怪的事。”

    “古怪的事？”宁小龄来了些兴致。

    宁长久点点头：“我经常会看见一座道观，很熟悉，就像是我从小就住在那里一样。”

    宁小龄费解道：“什么样的道观。”

    宁长久摇摇头：“很普普通通的那种，那座道观门始终关着，但是里面好像有七个……不，八个人！”

    宁小龄笑道：“呆子师兄，法事还没开始，你就中邪了？”

    “我也不知道哎。”宁长久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他默默地想着师父的教诲，念了几句清心的口诀，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少女取过一些干冷的面食，放在口中缓缓地嚼着，她看着窗外渐渐降临的夜色，怀揣着心底的秘密与底气，却愈发觉得不安。

    时间缓慢地推移着，宁小龄挥着拳头砸着椅背，愈发觉得烦躁。

    宁擒水回来时，已临近子时，“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我来吧。”

    宁长久与宁小龄跟了出去，掩门之时，宁长久小声地说：“师妹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该怕的是你吧……宁小龄冷哼一声，假装没看到他额头的汗珠，心中骂了句呆子，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宁擒水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分别交给了他们，神色严肃道：“这是护身宝符，贴在身上，稍后若有不测，可救你们性命。”

    宁长久与宁小龄接过纸符，一齐谢过了师父。

    夜雾渐渐笼罩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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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章：醒来的少年

    子时，明月高挂，雄铮宫殿门紧闭，宫内置地的宫灯却皆已点燃，红色的烛光将室内陈设照得明亮。

    宁擒水立在殿门口，皱了皱眉头。

    接引之人依旧是白日里那位宋侧大人，宋侧解释道：“此处是王殃渔将军的主殿，自从将军三日前暴死之后，这座大殿便被封了，然而每日夜深之后，宫内烛火皆会自燃，时不时还有一个年迈的声音会模糊地传出来。”

    宁擒水皱眉道：“什么声音？”

    宋侧答道：“很模糊，没有人听得清，但宫女都说，那是王殃渔将军的声音。”

    宁擒水又问：“王将军尸体在何处？”

    宋侧似是回忆起什么，下意识捏紧拳头，叹息道：“焚了。”

    宁擒水疑惑道：“这么快便焚了尸身？是染有疫疾？”

    宋侧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亦是自燃，怎么扑也扑不灭。”

    宁擒水面色微变，他捋了捋花白长须，袖袍一抖，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掐算起来。

    宋侧叹息道：“若老先生知难而退，我等也不会为难。”

    宁擒水置若罔闻，他的手已按上了大门，封条揭去，宁擒水推门而入，满殿烛火映得他须发微红。

    迈过门槛之时，一枚铜币自他的袖袍间漏下，恰好落到门槛上。

    “哼，雕虫小技故弄玄虚。”宁擒水四下扫视，道袍一拂间，屋内烛火便灭了大半，他沉声道：“长久，小龄，随我降魔。”

    少年少女看了一眼烛火微明的幽深大殿，心中犯怵，却还是一齐应声：

    “是，师父。”

    宁擒水说话间脚步却已放慢，他的手摸入袖间，七枚似兽齿般的小物自其间排出，悬浮周身，似是护体的法宝。

    身后仅是单薄道袍的少女抱着双臂，她偷偷看了一眼老人，神色微有恼怨。

    而她身边的清秀少年却是近乎痴傻一般，只管跟在老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向周围看一眼。

    老人也并不在意身后那对少年少女的死活，他们也不过是前几年在市集上搜罗来的好胚子，虽然珍贵，但终究像是法宝，该砸的时候，任你心里滴血，也是要砸出去的。

    宁擒水抖出一张符纸，符纸才一抖出便凭空烧尽，纸灰未坠，直接化作亦真亦幻的黄鸟，绕殿盘桓，片刻之后，黄鸟尖声一鸣，老人神色微震，冷哼道：“找到你了！”

    他一步踏出，劲风掠殿，他身子竟一瞬过了数丈远，似缩地成寸般一步来到了一座殿中供奉的神像前。

    宁擒水经验老道，二话不说，十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八张黄纸符箓，双掌一推间，八张符箓一并拍出，如作一条首尾相连的绳索，将那石像死死锁住，屋内未灭的烛火如有感应，纷纷飘摇不定，似都要挣开烛蕊，攒簇到一起。

    “老先生……”一个声音忽然自脑后响起。

    宁擒水本要借势追击，他身形却呆滞了，神色难得地出现了恍惚。

    “老先生……”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声音亲切，似是久别故友街边相逢。

    “休乱我心！”

    宁擒水轻咬舌尖，疼痛带来的清醒里，视线很快再次聚焦。

    而眼前却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身材魁梧、身披甲胄的男子，那男子死灰般的双目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部，身体，双手皆已腐烂得可见白骨，盔甲上尽是细密裂纹，他咧开了嘴，里面腐肉糜烂，鲜血浸透的白惨血肉里，隐有蛆虫蠕动。

    宁擒水不认得这名男子，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边是当日死去的，名为王殃渔的将军！

    在宋侧的介绍中，王殃渔修行多年，再加上沙场磨砺，一身武功强横无比，阴魂难近，不知究竟是被什么力量腐蚀，竟落得了这般下场？

    宁擒水仅仅是迟疑了片刻，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僵硬了，他本就满是皱纹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温度与血色，不多时，他便会沦为与王殃渔一样的下场！

    “迷障乱心？”他当机立断，爆喝一声，瘦弱的身子里，道袍却如鼓风般涨起，五指宛若鹰钩，向着前方拍去：“孽障休得猖狂！”

    数十道金光自他袍袖之间迸发，一道道皆如劲箭，向前刺去。

    那王殃渔的尸身咧开血口，暴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这声惨叫却极短，犹如猝然而起的鸟鸣，他直愣愣地向后倒去。

    砰然一声巨响，宁擒水神色一变，眼前尽是石像破碎后的石块，哪来的什么王将军？

    他收回了手，自认已经破除了迷障，身后的少年却忽然尖叫了起来。

    “师父！你的手！”

    宁擒水下意识看了一眼，面色剧变，他的双手上，黏稠的鲜血顺着指缝向下不停淌着！他敢确定，那不是自己的血！

    他想要自袖中再抽法器，却发觉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一股寒意自背后腾起，凉透脊椎，似有蜈蚣顺着背脊一节节地爬了上来。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黑点，那黑点占据了他的瞳孔，迅速扩散，似有巨大的鬼物爬出洞穴，速度快到诡异。

    意识将被吞没之际，宁擒水神色骤然一厉，他艰难地扭过头，看了身后的少年与少女一眼。

    那少年从未见过师父这般可怕的模样，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而那小女孩直接双腿瘫软跪倒在地。

    老人僵硬的嘴角勾起，大喝道：“天尊降旨，通灵请神！”

    少年与少女胸口的衣衫一同裂开，两张贴在胸口的黄符拽着他们的身子，要将他们拉到老人身前。

    这是之前老人给他们号称可以护身的宝符，此刻却成了夺命的钩索！

    “师妹！”宁长久仓促地喊了一声，艰难地踏出了一步，拦在了少女的身前。

    宁小龄想要撕去身上的纸符，那黄符却如生根了一般，只让人觉得如撕扯自己的血肉。

    那符拽着她霍然向前，一下撞到了宁长久的背上，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身前少年的身体，只是无济于事，两人被一同拽着向前。

    宁长久首当其冲地来到了老人面前。

    宁擒水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到他的天灵盖上。

    宁长久来不及惨叫，手脚瞬间瘫软，他的身子依旧拦在少女面前，却已无力跪倒，他的身体像是揭开了封泥的酒坛子，无数邪秽之气自头顶灌入。

    这是上古时期修士们以身镇魔的手段！老人花费数年才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容器”，若非此刻危及，他是绝不舍得用的。

    随着一缕缕阴邪之气灌入宁长久的体内，此消彼长，宁擒水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狠厉地望向尚在挣扎的少女，神色却忽然变了变。

    宁小龄艰难地抬起了手，却不是投降。

    她的身体后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虚幻的、雪白的影子——那是一只蜷缩着的雪狐。

    只是那头雪狐的灵相断了一条尾巴，它对着宁擒水嘶嘶地咧着牙，却畏惧不敢前。

    宁擒水诧异道：“你这贼丫头，什么时候偷偷学了道法，竟还入了门，结出了先天灵？”

    竟瞒了我这么久。

    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绝好胚子，比她那傻师兄要强太多了。

    可惜……

    都不及自己的命重要。

    宁擒水的犹豫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他爆喝一声，黄符催动，少女惨哼一声，撞开了宁长久的身子，一下来到了她的面前，老人手掌拍落，那雪狐灵相在微弱的抵抗之后便被打散，少女一下晕厥了过去。

    两个天生的“容器”很快将周遭所有的阴邪之气纳入了体内。

    接着，他的手伸入了袖底深处。

    那是一对紫金神符，珍贵到让他抽符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没有什么是比得到飞升觅长生更重要的，那位大人对于自己的许诺，便是那长生的一线生机。

    念头及此，老人再无犹豫，两张神符啪啪地拍到了他们的额头上。

    少年与少女早已失去知觉，他们的肌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其下的血丝清晰得似要挣破皮囊，他们凸起纠结，一如地狱之花，妖异而美丽。

    此刻符印按上，他们抽动的身体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尘埃落定。

    宁擒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长长地送了口气，他对着门外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宋侧见殿内动静渐止，同样松了口气，他与门口的几人一同踏入殿中，拱了拱手，正欲说话时却忽然怔住。

    宁擒水见他们都不敢靠近自己，以为是惧怕地上那对少年少女的尸体，笑着摆了摆手，道：“无妨，他们不过假死，等到老夫抽出他们体内邪秽便可还生。”

    实际上他这不过敷衍之语，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已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老先生……”

    宋侧瞪大了眼睛，抬了抬手，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身体，语调都微微颤抖着。

    宁擒水神色微变，与此同时，殿内那些早便熄灭的烛火忽然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宁擒水神色剧变，他忽然感觉胸口有点痛，手摸了上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已满是血浆，那被搅烂的模糊血肉里，一只没有皮肉包裹，血淋淋的手撕裂他的身子如虫蛆蠕出，宁擒水哪里来得及反应，自己的手便被对方死死钳住，然后拽入身体里。

    仿佛恶魔破茧而出，要将这幅皮囊吞为自己的食物！

    “救我！”宁擒水一声惨叫，他抬起头，众人却纷纷后退！

    他的脸上同样血肉模糊，神色狰狞得不成人形，那些血肉间隐隐约约也已不是他的脸。

    那是王殃渔的面孔！

    骨骼断裂声寸寸响起，老道人道袍破碎，他连惨叫都难以发出，身体便彻底塌陷。

    “雀鬼！是雀鬼！”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惊呼，再没有人有迟疑，朝着殿门外纷纷逃窜出去。

    那已不成人形的老道人，行尸走肉般爬起，他没有去追赶那些人，而是盯着地上那对昏死过去的少年少女，他似望见了人间至味，笑容贪婪。

    他缓缓爬了过去。

    他的手指搭在了少女苍白得宛若人偶的脸上，轻轻掠过她脸颊柔和的曲线，然后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开始残暴地撕扯她的道裙。

    这是老道人心底被勾出的恶念。

    这般年少貌美的小丫头时时刻刻跟在身边，他如何不起歹念，只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这种念头时刻积压在心底深处，表面还是仙风道骨的高妙道人。

    此刻所有的恶念尽数喷薄而出。

    宁小龄已做不出任何挣扎。

    天昏地暗，烛火乱摇。

    光影晃动的大殿里，少年的身子被遮挡在老道人身体的阴影里。

    在无人察觉的一刻。

    少年忽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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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章：遇见一个自己

    那是一双清浅的、极淡的眼眸。

    似瀑布两头悬挂的雾色，亦似隆冬夜幕飘零的星火。

    他侧目望去，看着发疯的走尸与昏死的少女，皱了皱眉。

    随后他伸出了手指，有些不确定地向着那具凶神恶煞的走尸点了过去。

    烛火渐灭，一片寂静。

    片刻后，少年立起身体，看着地上那摊四分五裂的烂肉，盖棺定论道：“真弱。”

    随后他望向了那濒死的少女，他皱了皱眉，先前的一幕幕浮光掠影般出现，他只觉得脑袋有些痛，似是在看一道难解的题，随后他抬起食指，落到了她的眉间。

    那根手指犹带血污，有些脏，却一丝不颤。

    ……

    秋风徐至，月起于东，银辉拂山照岗，巍峨的殿楼如覆雪霜。

    他来到殿门口时，门外的人早已逃散殆尽。

    他看了看自己尸斑渐退的手，眉头微锁，嘴唇颤抖，低声呢喃：

    “宁……长久？”

    这世上真有同名同姓之人？

    还是……这就是我的名字？

    他拾起门槛上的那枚铜钱，轻轻捏起，视线透过铜币的中空望去。

    秋叶摇影，明月隔着夜雾，一片婆娑。

    明月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座虚无缥缈的道观，许多记忆的碎片慢慢混入脑海，一时间却无法完整拼凑。

    “我……到底是谁？”

    他静静立着，夜风吹动道袍，如鸟振起翅膀，于夜风中迟迟未归。

    ……

    宁小龄醒来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

    驱邪法事之后，宁擒水暴死，次日黎明，宋侧才敢带人前来收尸，他震惊地发现，那老道人已成了一堆烂肉白骨，他的两个徒弟却似都还活着。

    毕竟大难不死，他便安排人将他们送回了那座荒废的院子里。

    此刻小炉上煮着汤药，浓郁的药味伴着大量的白雾咕嘟咕嘟地冒着。

    宁小龄睁开眼时，恰好看见宁长久拈起炉盖，盯着里面沸腾的药物，皱着眉头。

    宁小龄看了看四周，朱漆木床，帘幕半垂，案几古架之间挂着红通通的花灯笼。

    “这是……”

    她想要支起身子，却觉得手脚瘫软，一点也使不上劲，脑袋里更像是有上千只蚂蚁噬咬，稍一思考，便觉得头疼欲裂。

    她裹着被子，身子蜷得更紧了些，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场景，她瞳孔微缩，身子颤抖起来，冰凉的手脚怎么都暖不热。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闻着浓郁的药味，愈发觉得不切都不真实。

    “师父呢？”她轻声问。

    宁长久言简意赅：“死了。”

    宁小龄闭上了眼，那些灌入身体的恶灵和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犹在耳畔，她一个激灵，猛然睁眼，竭力平静道：“那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宁长久道：“兴许是运气好。”

    宁小龄自然不信这个说法，但她没有问下去，她总觉得，师兄哪里怪怪的……

    宁长久将手中的蒲扇搁到一边，把药斟入碗中，递了过去：“好了，喝药。”

    宁小龄喝过药后，身子微暖，终于有了些力气，她回忆起宁长久方才的倒药手法，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是什么药呀。”她随口问了一句。

    宁长久道：“宋侧送来的，我看过，没什么问题，是镇寒暖身，滋润紫府之物。”

    宁小龄哦了一声，将空药碗搁在身边的木柜上，手躲回了被子，娇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像是一只小狐狸。

    “师兄……谢谢你。”她小声道。

    宁长久问：“谢我什么？”

    宁小龄仰起脸，认真道：“当时你挡在我前面，我记得的，我平日里那般对你，你真……不记恨。”

    宁长久道：“其实……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宁小龄一怔，问道：“想起了什么？”

    宁长久轻轻叹息，声音如沉入谷底的风：“我想起了师父杀了我。”

    宁小龄眉头微蹙，那一夜的场景如梦魇般笼罩在她的记忆里，当时宁擒水利用那张所谓的“护身宝符”，分明是要他们做替死鬼，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竟都活了下来。

    这般刻骨铭心的记忆，师兄怎么可能忘，难道是对于宁擒水，还存着师徒情分的侥幸？

    怎么会有这样的呆子？

    宁长久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摇了摇头，道：“你好生休养，我出去走走。”

    宁小龄低着头，嗯了一声。

    屋门大开，凉风吹拂眉眼，不多时，一场秋雨便洒落庭院，淅淅沥沥。

    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坐在檐下，望着秋雨，那些雨丝在他眼中是无数垂天而下的、银白的线。

    他忽然抬起了手，维持在某个高度，一动不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宁小龄穿着白色的单衣，卷帘而出时恰好看到这幕，她心中微惊，猫着身子，脚步无声地退回了房间里。

    之后的两日格外平静，宋侧命人日常送药与吃食，待到他们病好，再给他们一笔银子，然后送出皇城。

    宁长久似是没什么伤势，而宁小龄却不是伤筋动骨那般简单，她浑身的经脉都有些胀裂，若非之前偷偷修行，有灵气护养，此刻决然无法行走，而她赖以修行的紫府，在那一夜时，也差点被直接搅烂，恢复起来需要很长时间。

    夜里，宁小龄一如既往地趴在床上，宁长久为她的肩背小心翼翼地敷好了药。

    宁长久坐在床沿，收拾着膏药。

    宁小龄忽然道：“等你伤好之后，师父私藏的钱，都分了吧，师兄照顾我不易，理当多拿一些。”

    宁长久道：“你都拿去吧，我不需要。”

    宁小龄抿了抿唇，忽然揉了揉太阳穴：“我脑袋有些疼，想不起放哪了哎。”

    宁长久道：“罗盘之下一笔，灶台之后一笔，自左而右第五根房梁上一笔，床榻下暗格中一笔。”

    油灯摇晃着焰火，少女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着眉眼，她按揉着手臂，没什么神情。

    两两沉默。

    又是宁小龄率先打破平静：“都怨我，明知道那老东西心怀不轨，还是那么不谨慎，那张符我应该检查一下的。”

    宁长久点点头，道：“最难堤防的，永远是背后的刀。”

    宁小龄侧过脑袋，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问：“师兄永远不会害我吧？”

    宁长久一怔，自然道：“当然不会。”

    宁小龄轻轻点头，似是自我劝慰：“嗯，师兄永远不会怪我，害我……可，可是……”

    宁长久平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问下去。

    宁小龄忽然仰起脑袋，那原本秀气可爱的小脸此刻显得清瘦而苍白，少女眸光闪动，警觉又畏惧，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那似冻结在喉咙口的话语：

    “可是……你到底是谁呢？”

    噼得一声，衣袖边，一朵油花猝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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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章：跪在殿前的少女

    夜色无声，灯火微明，宁长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本就极淡的眼眸虚无得近乎透明。

    那是一刹那的迷惘。

    他很快归于平静，一如那朵青衫袖间转瞬明灭的花火。

    “好生休养，不要多想。”他说：“我永远是你师兄。”

    宁小龄畏惧地看着他。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少女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一下碰到了墙上，她浑身一颤。

    思绪纷乱间，宁长久转身离去，灯火随之而灭，宁小龄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前方，似是勇气都已用尽，她一下瘫软在床上，双手捧面，眼泪便在苍白而干涩的手指间溢了出来。

    啪嗒。

    宁长久关上了门。

    外面秋雨未歇，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坐在门边，十六岁模样的少年便如此坐着，竟有几分持重老成的姿态。

    “我到底是谁……”宁长久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其间雨势时缓时急，却始终不能给他答案。

    五天前那个惊魂的夜里，宁擒水一掌拍在他的头顶，天灵洞开，无数恶灵鱼贯而入，正当他的魂魄要被瞬间噬咬殆尽之时，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醒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意识，似乎来自于一个灰白荒凉的“囚场”。

    接着万鬼辟易，他从昏迷中苏醒，只觉得天地一清，无数奥妙得不可思议的道法，浑然天成一般浮现在记忆里。

    他轻轻点出一指，看着四分五裂的走尸，脑子里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便撞在了一起。

    在另一段记忆里，他原名张久，随二师兄入师门之后，说是师父不喜此姓，改为长久，取长视久生之意。而他自己挑了个姓氏，因为“宁”字似剑，故而选宁。

    二十四年修道生涯碎片般掠过脑海，浮光掠影匆匆。

    记忆的最后，便回到了宁小龄两日前问他的问题。

    “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师父杀了我。”

    这段简短的对话，是他上一世的终点。

    也是这一世的起点。

    那他究竟是哪个宁长久？

    “师姐，你曾说，隐国之外，人死不能复生。”宁长久轻声自问：“那我又算什么呢？”

    ……

    ……

    皇城深处，连绵的阁楼沿着长长的阶道耸立着，那处本该是众星捧月般的殿宇，却只剩下焦黑的断垣残壁。

    去往这片废墟的道路已被封死，连夜亦有侍卫打着灯笼看守。

    “什么人？”

    其中的一个侍卫忽然大喝了一声。

    微弱的灯火照亮了雨丝，前方的夜雨里，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撑伞而行的身影。

    那是一柄古旧红伞，细密整齐的伞骨撑着暗红色的伞面，雨水敲落、跃起、震碎，化作濛濛雾气。

    夜色亦如水。

    那柄伞已缓缓越了过来，裙袂下露出的鞋尖踏过石阶潺潺淌下的积水，声音轻碎。

    侍卫手中的灯笼猛一晃动，他看着撑伞而立的少女，手已经按在了刀鞘之上。

    少女停下了脚步，她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平静地递了过去。

    侍卫不确定地接过玉牌，仔细打量，而另一个侍卫看了一眼便仓促跪在了雨水里，恭敬而谦卑道：“恭迎……恭迎殿下回宫！”

    那手持玉牌的侍卫瞬间明白了过来，巨大的恐惧也压得他跪了下来，“殿下，您……回来了。”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接回玉牌，踏过满是裂痕的石阶，向着尽头那片已夷为废墟的宫殿走去。

    废墟前，伞面微扬，电光恰合时宜地撕开苍穹，刹那明灭的光中映出了她的脸。

    少女眉目细美，青丝蘸水，拂乱她如雪的面颊，而那点漆般的眸子里，电光一映而过。

    过了一会，秋雷声隆隆地滚过耳畔。

    少女忽然将伞搁在身边，纤净的身子对着残垣断壁跪了下去。

    “女儿对不起娘亲，学生对不起先生，臣子对不起苍生。”

    秋雨打湿了她的长发，濡湿了她的裙裳，少女的声音很轻，似此刻随风飘摇的细雨：

    “襄儿……何以枉活？”

    夜色里，少女轻轻叩倒。

    ……

    清晨，秋雨稍停，阴云未散，天色依旧昏暗。

    宁小龄喝过了药吃过了粥，穿着白色单衣，罩着一件淡色的襟袍，坐在床上，难得地静心打坐。

    宁长久收拾着火炉瓷碗，清扫药渣，地面被他清扫得一尘不染，案台上也摆放得整整齐齐，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极为熟稔。

    宁小龄偷偷地眯着眼观察着他，并未作声。

    宁长久假装没看到她在看自己。

    两人似都忘记了昨晚的对话，皆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昨天有人来传话，说今日师父的遗体已检查完毕，为了防止尸变，今日便要在九灵台下焚毁。”竟是宁长久率先打破了平静：“去看看吗？”

    宁小龄微整，她幽幽道：“那个老……师父，他差点害死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宁长久问：“你不想知道凶手？”

    宁小龄看了他一眼，心中发寒，压下了那个藏在心底深处的念头，面不改色道：“我听说皇城中藏着一个叫雀鬼的大鬼，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那些人，死相都极惨。”

    宁长久问：“你觉得师父道法如何？”

    宁小龄想了想，道：“虽然我讨厌他，但是他道法精妙得很，之前去了那么多大户人家驱邪抓鬼，从未见他失过手，这次……死得不明不白的，倒也奇怪。”

    宁长久点点头，用山下人间的眼光来看，宁擒水确实算是高人。

    宁小龄叹了口气：“这事就这样吧，以后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对吧，师兄？”

    宁长久无视她有些躲闪的目光，道：“肉身消亡，灵质不灭，散则还于天地，聚则凝为魂灵。世间魂灵越多，天地间的灵质便越少，很多道士认为这不合规矩。”

    宁小龄听得似懂非懂：“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守这规矩？”

    宁长久摇摇头：“我要留在这里找些东西，自然得师出有名。”

    宁小龄更加云里雾里。

    谈话间，门扉咚咚咚地敲了三响，官服官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宋侧。

    他望着这对师兄妹，道：“去送送你们师父？”

    宁长久点点头，拉着宁小龄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宁小龄有些畏惧地看着师兄，默默地穿着鞋袜，一句话也不说。

    宋侧道：“稍后会有人送你们两笔钱，虽不能抵消那丧师之痛，却也够你们学门手艺，好好活下去。”

    宋侧想着，经过了那一夜，他们应该也没有继续当道士的心气了吧。

    宁小龄行了一礼，道：“小龄谢过宋大人了。”

    宁长久看着他：“宋大人为何这般憔悴？”

    宋侧道：“如今皇城人心惶惶，宫中派人去世外寻那隐修高人，半个月也未有结果……”

    宁长久摇了摇头，打断道：“是因为昨夜不太平，皇宫又有人死了。”

    宋侧惊异地看着他，神色捉摸不定。

    宁长久看着他的脸，认真道：“既然无人可用，不如让我试试？”

    宋侧只觉得他在说笑，微怒道：“你师父都不行，你学了几成便胆敢以身犯险？”

    宁长久道：“略懂。”

    宋侧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稍后随我一同去看看你师父的尸骨，看完之后，不知你还能否说出此番轻狂话语。”

    宁长久道：“不试试如何知道？”

    宋侧有些不耐烦：“那一夜你随你师父一同进殿，里面发生了什么，你这么快便忘了？少年人，大难不死便应惜命，可懂？”

    “我们既是道士，便应承起斩妖除魔之业。”宁长久平静道：“如今师父死了，但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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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章：雀鬼

    九灵台高耸如小山，上千级石阶延展而上，最上端，隐约可见有巨鸟腾空的铜像。

    那是赵国皇亲贵戚的祭奠之处，亦是每年大祭诰天的圣地。

    九灵台的下端，围着八个巨大的铜炉，此刻其中一个火势已起，汹涌的焰芒喷吐着热浪，星火游窜其间。

    宁擒水的尸体哪怕盖着一块白布，依然瞧得见其中血肉腐烂，白骨生疮的惨状。

    宋侧瞥了一眼身后的那对少年少女，那少女皱紧了眉头，心中应是极痛苦的，而那方才胆敢口出狂言的少年人，见到了活生生的这幕，想必也不会起再起什么荒唐念头了吧？

    只是宋侧仔细观察了宁长久一会，竟在他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呵，故作镇定。

    宋侧刚想说几句，只见宁长久走了过去，对着那尸身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

    宁小龄紧张不安地看着他，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闭着眼，对着个心中憎恶无比的老东西，假惺惺地行了一礼。

    宋侧双手交叠腹前，袍袖低垂。

    如今赵国与瑨国时常有大大小小的战争爆发，生灵涂炭已非一朝一夕，所以他看着这对师兄妹，心中也生不出什么悲悯情绪，只想着快些将他们送走。

    思绪间，宁长久已走到他的身前，道：“走吧。”

    宋侧松了口气，心想这少年终究放弃了，他自然不会说出什么讥讽话语，只是道：“稍后自会有人送你。”

    宁长久摇了摇头：“宋大人，我的意思是去小将军府。”

    宋侧面色剧变：“你说什么？”

    宁长久道：“昨夜不太平，小将军府有异动，死者应是王殃渔将军的儿子。”

    “谁告诉你的？”宋侧问。

    宁长久道：“推演计算。”

    宋侧没有说话，他看着身前少年的眼神却已变了：“有点意思。”

    宁长久静静地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宋侧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你随我来吧。”

    ……

    小将军府，佣人家仆一列在外，几个侍卫按刀而立，眉头紧锁，隐有几分畏惧。

    “自从王殃渔将军死后，小将军便在家中摆了许多佛像，今天小将军一如既往地敬香，拜了三拜之后，他的头扑通一声叩在地上，一直没起来，侍女感觉不对，过去看他，然后闻到了血腥味……他的脖子被切开，胸口无大伤却大量渗着血，那些血透过衣衫隐隐约约是只怪鸟的形状。”

    “雀鬼？”

    “对！这是第五个人了，所有死人的胸前，都会有这个血印，包括请来作法的道士。”

    “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

    “二十天前发生了什么事？”

    宋侧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清秀少年，神色有些不悦，“少年人，你跟着你师父修习，可能学了些本事，但妄自托大可没人救的了你。”

    说话间，宋侧已经带着他跨过了门槛，向着小将军府内走去，宁小龄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不敢插话。

    入了大门，血腥味刺鼻而来，黑稠的血浆长蛇般蜿蜒着，血浆尽头，庄严宝相的金色佛像前，身材健硕却早已断绝气息的年轻男子木然跪着，自后望去，那脖颈处的肌肤如被烫水泼过般腐烂着。

    宁小龄捂着口鼻，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宁长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撕下他胸前的衣衫，那个诡异的怪鸟图案由无数细小的红点攒成，那似是数千根针扎过的痕迹。

    宁长久看了一会，望着眉头紧锁的宋侧，问道：“宋大人，二十天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侧面色也带上怒意：“你们道士只管驱邪，能驱则驱，不能则让能的来，哪来这么多问题？”

    宁长久道：“雀鬼未除，便一直会有人死，若能找到症结所在，此事会简单许多。”

    宋侧看了他一眼，本想发怒，最终叹息道：“回去吧，再过几日，想必世外的修道者便可抵达皇宫，届时万事具定了。”

    宁长久问：“如果明日便是宋大人呢？”

    宁小龄一惊，惊恐地看着师兄，心想皇宫中你怎敢如此说话？

    宋侧瞪着他，问：“你如此关心此事，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宁长久没有回答，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门外的声音打破了。

    “陛下驾到！”

    宋侧神色微变，身旁其他陪同的官员已出门跪迎了上去。

    门口奢华的辇车上，下来了一位明黄色衣袍的男子，男子虽然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却已有几分帝王的威严气度。

    他立在门口，示意那些官员侍卫平身，然后远远地朝着殿中望了一眼。

    身边的近卫正弓着身子，与他说些什么。

    这位年轻的皇帝听着，脸上隐有悲恸之色，慷慨地说了几句，大致是对这对父子曾经功勋的赞美与如今离奇死亡的惋惜。

    接着，他掀起前襟，作势欲迈过门槛，身边的官员连忙劝阻，一个个神色悲痛，说着虽然陛下天潢贵胄，但如今赵国国势危急，应当保重龙体，怎可这般试险？

    年轻皇帝在众人的劝阻中才止住了脚步。

    说话间，年轻皇帝隐约看到了殿中立着的少年少女，神色隐有不悦，但看他们一身道袍，却也并未发作。他又神色悲痛地与周围的官员嘱咐了几句，这才似放心了一般，乘着辇车回宫。

    宁小龄幽幽地收回了目光，低声道：“这般假惺惺……竟也是一国之君？”

    宁长久笑了笑，问：“若你是皇帝，你会进来吗？”

    宁小龄低声道：“哪有女人当皇帝的事情？”

    年轻的国君回宫，众官散去，宋侧回来时，见这对师兄妹还在这站着，愈发不悦。

    方才陛下亲至，你们不去跪拜，陛下仁厚没有怪罪，此刻还在这杵着做什么？

    他懒得再与这故作高深的少年人纠缠，对着身边的侍卫道：“安排仵作前来验尸，再派人送这两个小道士出城。”

    宁长久却似没有听到他说话，依旧立在原地，他的目光却已落到了大殿深处。

    “什么人？”宁长久问。

    大殿深处，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传了过来。

    “小子眼力不错，师承何处？”

    昏暗的殿堂深处，一根木纹深重的木拐轻轻敲着地面，接着，顺着木拐，影像似细沙凝聚，一个伛偻着身子的年迈老者缓缓出现，只是他与众人之间似隔着一片雾，无法看清他真实的面容。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宋侧一惊，随后神色端正，似发自内心的恭敬与虔诚：“巫主大人，您怎么出关了？”

    被称作巫主的老人嗓音干涩地笑了笑，“书读倦了，便出来走走。”

    宋侧隐约听说他参详的是什么书，于是神色愈发恭敬：“恭喜大人更上一层，想必距离天道也是咫尺之间了吧。”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作答，而是望向了那具跪在神像前的尸体，老人缓缓抬起了手，周遭的空气似也随着他的动作凝滞了下来。

    宋侧似吃了一颗定心丸，笑道：“如今巫主大人出关，这般邪秽哪还有容身之地？”

    老人袍袖鼓起，那片隔着淡雾的虚影晃动了起来，古灰色的袖袍间，一根干枯如焦木的手指自淡雾间缓缓探出，点向了那具尸体。

    再没有人说话，皆是屏气凝神。

    宁长久神色微变。

    老人的手指还没触及尸体，一股极其难闻的焦味忽然传了过来，紧接着，有人惊叫了一声，只见那尸体的下方，忽然燃起了无名的火，火焰不知从何而起，只是瞬间扩散，一下覆盖了全部的尸身，而那火又似自地狱间燃起，遍地尽是森寒。

    焰火一起，那神秘莫测的巫主竟是也缩回了手，淡雾之后，巫主气息下沉，声音似有震怒：

    “血羽君？”

    说完了这三个字，那雾如风吹流沙般淡去，巫主不见了踪影。

    皇城以北的山崖上，躯干枯裂的灰白林子里，立着一座古老巍峨的高塔。

    那古老的铜铸高台被数根巨大的铁链牵引着，深埋在那片死气沉沉的林间，那形似祭坛的巨大圆盘之下，探出了一个古塔般的尖顶，那是光线难以触及的地方，沿着古塔的坡度向下，每一面窗子都是漆黑的颜色，透不进一丝的光线。

    那与祭坛相连的古塔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膝而坐，他额头很窄，下颚却又宽又尖，肌肤的颜色像是那林间的死木，褶皱眼皮下藏着的瞳孔亦如浑浊泥水间死鱼的双目。

    老者一袭雪白的麻布衣衫裹着他瘦弱的躯干，四面昏暗，唯有正中央的塔尖落下一束光，正好落在他鳌背般伛偻的脊梁上。

    啪。

    老者忽然睁开了眼，手中的古卷应声合上。

    “竟又卷土重来……偏偏还是这个时候，找死！”

    他摩挲过锯齿般破碎的书页，神色不知是喜是悲，而那书页亦似舔舐过手指的火焰。

    有些烫手。

    ……

    本在闭关的巫主大人神秘出现又无声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具焦木般的尸体。

    众人在错愕之后才反应过来，想起巫主消失前说的那个词，更是惊惧，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宁小龄小声问：“血羽君……是什么？”

    宁长久道：“传说中的妖雀，据说是山间的红羽隼沾染了朱雀神的血后异变而成，它半妖半神，隐匿世间，很是强大，只是极少出现，关于它的记载寥寥无几。”

    宁小龄瞪大了眼，虽是满腹疑问，却没继续开口。

    一旁的宋侧木然立着，官袍间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眼珠转动，神色变化，低声呢喃：“血羽君？怎么会……不应该是她吗……”

    宁长久问：“她是谁？”

    宋侧神色已有些癫，没有理会他的发问，而他身边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开口道：“她是……”

    只是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殿门之外又有声音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一个青衣小厮跪在门口，神色中竟带着几分惊恐：

    “殿下……殿下到！”

    濛濛的秋雨里，小将军府的殿门前，细密的伞骨撑着暗红色的古旧伞面，寂静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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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六章：小殿下

    “殿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声喧沸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哪里知道？竟没有一点消息？”

    “她……居然还活着。”

    宋侧叹了口气，他袖中的手不停颤抖，再难掩饰自己的恐惧与不安。

    宁小龄怔了一会，忽然恍然道：“难道是她？”

    宁长久问：“谁？”

    宁小龄立刻解释道：“传说皇宫之中，只说殿下便知其人的，不是太子皇子，也不是某位公主，而是……一个娘娘的养女。”

    宁长久愈发疑惑：“养女？”

    宁小龄点了点头：“相传十多年前，先帝亲征归来，于城楼上遇到了一位神仙般的女子，他将这位女子接回宫，为其铸造大殿，奉为神子，而这个女子身边，据说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有人说那是她和皇帝的私生女，有人说那是她收养的孤苦孩子，总之一并养于深宫之中，而十多年前……”

    宁小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十多年前，大殿刚刚落成，本当壮年的皇帝却染了重疾，最终不治身亡。”

    周围人声嘈杂，宁小龄说话间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才松了口气。

    宁长久想通了许多关节：“原来二十天前，死的便是那位娘娘。”

    宁小龄瞪大了眼，愣了片刻才听明白了他的话。

    民间对于那位久居深宫的娘娘有许多猜测，虽然很多人说她是祸害赵国国祚的妖女，先皇的暴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但是十余年间，谁又敢真正动她？

    这位娘娘虽从未露面，却在赵国留下了很多故事，譬如乾玉宫万里飞剑斩妖，九霄之外苍龙来朝……

    在赵国，那位娘娘不管是神是妖，都算是传说中的人物。

    所以她也并未往那个方向去想过。

    此刻宁长久一语点醒，她也一下豁然开朗，心道若死的真是那位娘娘，那作为她的女儿，那位殿下岂会善罢甘休？而这殿中众人神采各异，多是惊恐畏惧，想来娘娘的死与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难怪这般害怕……

    宁长久道：“哪怕如此，他们为何害怕？既然敢杀那位娘娘，女儿为何不一并杀了？”

    宁小龄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所幸也没有人注意他，因为外面隐约有个绰约人影穿过雨幕走了过来，人声渐渐安静。

    宁长久立在门扉后的阴影里，望了过去。

    秋雨清冷，落木萧萧，青黄参半的院子里，雪白裙裳，纤腰束带的少女支着古旧红伞缓缓走来。

    她走过石阶，于檐下收伞，少女握伞似提剑腰间，水滴自尖细的伞头滴落，一声声清晰可闻。

    她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众人，最后落到了宋侧的身上，少女抿了抿唇，微微一笑：

    “诸位……别来无恙？”

    话语间恰好阴云开裂，一束天光漏下，越过茫茫秋雨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此刻立在檐下，半身是光半身是影。

    众人这才一一反应过来，纷纷行礼，恭敬地说着参见殿下。

    事实上，除了三年前那的一天，之后很少再有人见过她，今日一见，才知三年前那个在乾玉殿下阶前立血的野丫头，如今竟已长成这般模样了。

    宁小龄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很快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心脏砰砰得跳着。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同样微微失神。

    少女生得极美，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素衣白裙却动人心魄。

    宁长久看着她，似看着一朵黑白墨色的花，纤细成开在峭壁悬崖，于是万物失了光彩，只剩下纯净的黑与白。

    少女对上了宁长久的目光。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却没有丝毫的闪躲与避让。

    秋雨连连，寒风入殿，官员们依然躬身低头，神像前那座焦黑的尸体混杂着腐烂与烧焦的难闻气味，一片诡异的安静里，他们的视线便如此交汇着。

    宁长久觉得她有些熟悉，追溯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时见过。

    或许只是少女生得太美，在他道心上溅起了涟漪，如今他终究是凡夫俗子的身躯，自然躲不过人间的七情六欲。

    宁小龄不安地看着他们，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行礼道：“参见殿下，我与师兄随师父一道来降魔，师父不幸身死，师兄近来神思有些古怪，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宁长久稍稍回神，想起了这些世俗王朝的礼节，有些笨拙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少女微微一笑，清清冷冷的声音犹带几分稚气：“既是来宫中除妖，便是客人，我本就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哪有怪罪之理？”

    宁小龄退回了宁长久的身侧，稍稍松了口气。

    “诸位见到我……”少女眸子微眯，轻声笑道：“为何神色这般悲痛？”

    众人回过神，连忙纷纷跪下，直呼不敢。

    少女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我刚才说了，我不喜这些繁文缛节。”

    有些人立了起来，却发现其他人依旧跪着，便又跪了下去。

    少女目光缓缓扫视过四周，她叹了口气，声音却愈发冷淡：“诸位不愿起，可是心里有鬼？”

    众人视线偷偷交汇，无人应声。

    而这些人中，宋侧官职最大，雀鬼的调查一事，也主要由他调查。

    他轻声叹气，首先起身，看着眼前白裙微摆，墨发披肩的少女，道：“殿下能平安回来，自是好事，我等……喜不自胜。”

    “呵……”

    少女笑了起来，她的嘴唇血色极淡，薄而微翘，此刻轻轻勾起，眉目也随之生动，她向前走了两步，便似从画卷中走出，来到了众人之间。

    “二十天前，铁骑围宫，曾在殿前宣誓效忠娘亲的宋大人，当时在何处？”

    宋侧冷汗淋漓：“那日……那日太过混乱，满城皆是火光血光，在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不知如何是好？”少女面容柔美，神色却愈发冷厉。

    宋侧闭上了眼，不敢作答。

    少女盯着他，语气陡然露出锋芒：“围宫，放火，杀人，铁骑踏殿……蓄谋这么久，竟成了一句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宋侧悲道：“大势如此，宋某绵薄之力能作为何？”

    少女冷漠地看着他，沉默了一户，问：“为什么？”

    宋侧深深地礼了一身，随后一点点地挺直了自己的身子，尽力看着她的眼睛，道：“如果娘娘不一直久居深宫，如果她能多看两眼人间的苦难，听听万民的请愿，这一切，又何至于此？”

    少女道：“娘亲始终注视着赵国。”

    宋侧悲痛道：“可苍生不知，我亦不知啊……”

    少女道：“你们知不知，娘亲不在乎。”

    宋侧盯着少女那稚美绝伦的脸，问道：“那殿下呢？殿下在乎吗？”

    少女没有回答，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话。

    宋侧喟然长叹，眼神愈发坚定：“赵国国运已凋敝至此，前与瑨国战，大军节节败退，后有荣国虎视眈眈，割让国土无算，如今亡国之兆已现其形，瑨国又三番五次放出那种话，殿下久居深宫，不知我等日日夜夜都是承受着何等煎熬！如今事已至此，宋某有恨无悔，只求一死，还望殿下可以收手……”

    “收手？”少女秀眉一蹙，旋即指着地上那具焦黑尸体，笑道：“你以为，他们是我杀的？”

    宋侧低头不语。

    少女平静道：“我何时回宫，昨夜又在何处，以宋大人的耳目，不难知晓吧？”

    宋侧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沉声道：“知道……昨夜殿下在乾玉殿前，跪了一整夜。”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杀人者除了是她，还能是谁？难道真是那虚无缥缈的雀鬼？只是她在乾玉殿前跪了一夜，如何又能杀人？

    少女不再多说，直截了当道：“我娘亲的尸身呢？”

    宋侧答道：“不曾找到。”

    “嗯？”少女轻轻挑眉。

    宋侧叹息道：“但我确定，那日乾玉殿中，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大火铁骑弓箭法阵，加上那位神灵的出手，插翅难逃。

    少女不再说话，缓缓抬起了手，那修长而雪白的手指自宽大的衣袖间探出，显得愈发纤细。

    那双手搭在了宋侧的肩上。

    宋侧浑身僵硬，浑身冷汗淋漓却不敢动弹。

    众人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年前，乾玉殿前，那个娇小的小姑娘浑身是血却面不改色的模样。

    宋侧闭上了眼，已心存死志。

    少女却只是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衣衫，微笑道：“宋大人可要好好珍惜这身来之不易的官服。”

    宋侧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依旧紧紧地绷着。

    少女不再看他，视线望向了其余众人，她笑了笑，道：“我便在国师府中，诸位若有事商议，尽管来寻便是。”

    “国师府？”宋侧目光微异。

    少女已转身向外走去。

    檐外秋雨未停，她重新支起了伞，声音透过雨幕清冷传来：

    “先生重病垂危，做学生的，自当尽心服侍。”

    微风徐来，臂侧的裙衫上，一朵黄色小花在风中飘摇。

    ……

    ……

    “国师府？她怎么会去国师府？”

    “国师是她的先生，如今也算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是二十天前那场围杀，国师可是选择了袖手旁观啊……”

    “她会不会还不知道自己老师已站在了她的对面？”

    “有此可能。”

    “对了，那些刺客呢？瑨国派出截杀她的刺客呢？为什么她还是回来了？”

    “难道是失手了……怎么会，据说瑨国排名第三的刺客都出手了，哪会无功而返？”

    “看来只能看国师与巫主大人了，这势不同水火的两人可是难得一心，那小丫头除非有通天本事，要不然定和她娘亲一个下场！”

    众人议论纷纷，大抵也算是往好的方面想，一个声音却突兀响起。

    “你们是真的不明白？那位姑娘的话语，不是摆明了已经挟持了国师么？”

    众人循着说话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疑惑地望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许多人回想起那少女方才的话，心中恍然，但他们心中本就憋屈非凡，如今又被一个少年点破，脸上多是怒容。

    宋侧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这里用不着你们，给我滚出城去，再敢多嘴，那笔你师父的安葬费，一分可都不给了！”

    宁长久无奈地看着他，心想明明是自己好意提醒，为何此人这般不领情？

    这便是山下的世俗世界么？

    宁小龄扯了扯他的袖子，近乎央求道：“师兄，我们走吧……”

    宋侧此刻心情极差，再懒废话，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他们押出去。

    “等一等！”

    人群中忽然有人走了出来。

    宋侧看了那人一眼，不悦道：“赵石松，你来添什么乱子？”

    那名为赵石松的人讨饶般拱了拱手，随后望向了那对少年少女，试探性问道：“不知小道长道法如何？”

    宁长久道：“尚可。”

    赵石松想了想，道：“实不相瞒，近来家中夫人亦染了煞气，名医请了道士也叫了，却都束手无策，不知你们可愿试试？”

    显然他是要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侧刚想斥责，宁长久却已抢先开口：“可以。”

    宁小龄被逼无奈，只好假装自信地点了点头。

    宋侧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劝阻，拂袖离去，眼神愈发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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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七章：三更

    “你们那位师父，在赵国也算是颇有名气，本以为这次请他出山可以了结此事，不曾想是这般结局。”

    赵石松在前面带路，一脸惋惜地说着。

    “不过你们也不必害怕，我府中可能只是天寒积阴，加上夫人体弱才不小心染的病，应该无甚大碍。”

    宁长久点点头，道：“师父一生浸于此道，最后因此而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善终。”

    赵石松不曾想这个少年人这般豁达，笑了几声，赞许道：“将来若是顺遂，想必你是可以青出于蓝的。”

    宁长久道：“多谢。”

    宁小龄在一旁默默低头走路。

    赵石松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秀气可爱，只是眉目间总有些清清冷冷的意味，他忍不住想逗弄几句：“小姑娘，今年多大，随你师父学艺几年了？”

    宁小龄老老实实道：“十四岁，随师父修道三年。”

    赵石松点点头，道：“我看你颇有慧根，这些年应该也学了不少东西吧？”

    宁小龄在心中咒骂了宁擒水几句，脸上却微笑道：“倒也没有，修道一事总需要年月积累。”

    “小姑娘倒是谦虚。”

    “赵先生过奖了。”

    赵石松的府邸相距不远，谈话之间便也到了。

    府邸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额头上贴着黄符的游方道人正前俯后仰地走出来，口中念念有词。

    “这方子过去可是百试百灵，今儿这是怎么了？莫非我也中邪了？”

    那游方道士恰看见赵石松回来，立刻站定，抱拳躬身，满脸歉意道：“亲王大人，恕小道无能，尊夫人的病小道实在看不明白，似邪非邪似妖非妖，愁煞小道也。”

    赵石松叹了口气，道：“无妨，领了银钱回家去吧。”

    那游方道士应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赵石松身边跟着两个穿着道袍的“小不点”。

    那道人面色微异，奇道：“你们也是干这个的？”

    宁长久问：“有事？”

    那游方道士踏着碎步在他们身边兜转了两圈，摇了摇头，啧啧道：“苗子是好苗子，但听前辈一句劝，回去吧，别白费力气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赵石松，道：“请赵先生带路。”

    那道士气得脸颊涨红，跳脚道：“这皇城里干我们这行的，我少说能排进前五，我这好言相劝，你不听也罢！”

    宁长久没有理他，赵石松对那道士吊儿郎当的模样本就不满，此刻随便摆了摆手，便领着宁长久向着府内走去。

    没走几步，那道士竟扭头跟了过来。

    宁小龄天生有些厌他，蹙眉道：“臭道士，你跟来做什么？”

    那道士气鼓鼓道：“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搅，我就想来开开眼，瞧瞧你们究竟有什么手段，年纪轻轻竟敢如此托大。”

    宁小龄细眉一竖，正要驳斥几句，宁长久直接道：“没事，随他。”

    ……

    穿庭过廊，古色古香的院房里，咳嗽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立在门口的侍女见到见赵石松回来，喊了句老爷之后让开了道路。

    屋内暖炉，温度舒适，一个年轻女子正侧躺在踏上，那女子面颊微白，眼睛半闭，时不时捂胸咳嗽，神色楚楚，颇有姿色。

    宁小龄本以为会是位端庄贤淑的夫人，没想到这般年轻漂亮，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也不知是几房太太。

    那女子见了赵石松，手便搭上了锦衾，想要起身行礼，赵石松连忙跑到身边，按住了她的手，好生安慰了几句。

    那女子向着这边瞧了一眼，皱眉道：“那道士不是刚走么，怎么又来了，我看他也没什么能耐，在这里兜兜转转的，倒是让人心烦。”

    “你……”那游方道人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夫人说的是。”

    接着她打量了一番那两张陌生的面孔，虚弱地笑了笑：“这小道士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看着也能开心几分。”

    对于她的夸奖，宁长久没有回应。

    他打量四周，目光越过高高的房梁顶，似寻找着什么。

    那道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着他出丑。

    宁长久的手伸入袖中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那道人见状不由笑了起来：“怎么，是忘带符纸了？要不贫道借你几张？”

    榻上的女子不由皱眉，赵石松连忙瞪了他一眼，那道人见状才悻悻然止住笑声。

    不曾想宁长久竟真的摊出了手：“借我一枚铜钱便好。”

    “铜钱？”道人眉头一皱：“你这小子是在戏弄小道？”

    宁长久摊着手。

    道人看了看周围人的目光，叹了口气，解下钱袋，取出一枚铜钱抛了过去。

    宁长久接过铜钱，放置在那女子踏前的小木柜上，过了一会，道：“可以了。”

    众人皆是一愣。

    可以了？什么可以了？

    那道人哭笑不得：“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赵石松刚要说话，却见那木柜上的铜钱裂成了三半，他嘴巴半张，惊讶地望着宁长久。

    宁长久则是平静地看着榻上的年轻女子，问：

    “感觉好些了吗？”

    那女子看了那铜币一眼，轻笑一声，正要摇头，但对上了他的目光之后，只觉得灵台被凛冽冬风拂过，僵硬寒冷。

    过了一会，女子脸上的笑容才重新展露，“哎，倒是真感觉好了许多，身子都轻了。”

    赵石松见她气色果然转好，大喜过望，望向宁长久的眼神更和善了许多：“以前一直以为破财消灾只是一句玩笑话，今日见了小道长才发现果真是非同凡响，赵某不知该如何答谢才是。”

    宁长久道：“我与师妹没地方可以去。”

    赵石松连忙道：“来人，打扫间干净屋子，安排小道长暂住。”

    那道人看的目瞪口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这，你们是不是合起伙耍我？”

    赵石松此刻更懒理他，直接一挥袖子：“送客。”

    “哎，我……”那道人气得跳脚：“我的铜钱！”

    宁长久道：“欠着。”

    ……

    夜半三更。

    年轻女子自榻上醒来，她掀开帘幔，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子，伸手拢了拢披在肩背的长发。

    她缓缓转过头，正要点灯，忽然呀得惊呼一声，双手捧心，一脸惊恐。

    昏暗的屋子中，一张古秀的木桌旁，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影。

    “别装了。”那个声音开口，烛火随之点燃。

    “你……是你？”那女子胸膛起伏，嗔怪道：“你这小道士，我白日里看你长得清秀，还当你是好人，你半夜闯我闺房想做什么？你现在立刻出去，要不然我叫人了！”

    宁长久转过椅子，平静地看着她：“与我说说你家小姐的事吧。”

    “小姐？”那女子抓着自己的衣领，“你问的什么胡话？难不成你看我像下人？”

    宁长久道：“这些天你卧床装病，应该没办法出去，我白日里见过你家小姐一面，我与你说说她吧。”

    那女子幽幽地盯着他，旋即噗嗤一笑：“你们这些男人，老的小的都一个样，都闯到这了，还和姐姐故作正经，哎，难道你替我治了病，就要我以身相许，老爷若是听到了，定要将你乱棍打出去。”

    宁长久问：“不想听？”

    那女子笑了一声，道：“你这小道士倒是无理，来，我倒是听听看，我那主子是谁？”

    宁长久道：“她在城中有许多棋子，但是仓促布局，各方之间协调传信应该也不容易，你应该有好几日没有收到你家主人的信了吧。”

    女子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宁长久继续道：“因为她也受了很重的伤，想来也是，这么多人想杀她，她又如何能真正全身而退。”

    女子望着那相隔灯火的少年，神色幽怨：“你来……就是想与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宁长久道：“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我还没有确定我的立场，你接下来的每句话，都有可能左右我。”

    女子眸光一颤，旋即平静，笑道：“我可没见过闯女子房间的普通道士。”

    宁长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女子忽然觉得眼前坐着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

    她渐渐敛去笑意：“普普通通的道士？那你来皇城做什么？别拿什么替天行道之类的话糊弄我。”

    宁长久道：“我不需要和你解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有能力保住自己，自然便有能力插手。”

    “嗯？口气倒是不小。”女子看着眼前静坐的少年，自己的呼吸都忍不住慢了下来。

    宁长久道：“与我说说你家小姐最简单的故事便好，不需要你出卖什么。”

    “最简单？”

    “嗯，比如她的名字，比如三年前发生的事。”

    她的名字？三年前的事？

    这种事情你还大费周章来吓我？皇宫中随便问一个人谁不知道？究竟是我傻还是你傻？

    女子一下子呆住了，竟不知如何回答。

    宁长久以为她不想说，懒得废话。

    一枚金簪不知何时从梳妆台上停至了眼前，咻得一声掠至女子身前，几乎已贴上了鼻尖。

    女子喉咙耸动，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不敢妄动。

    “你是在试探我？”女子犹不死心。

    “不是。”宁长久静坐着等她回答，他抬起了手，浑身上下陡然散发出一股致命的杀意。

    女子认命般叹了口气：“小姐姓赵国国姓，名为襄儿，三年前……”

    赵襄儿……

    寂静的夜里，她缓缓说起了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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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八章：榕树与日落

    “三年前，那是赵国十年一次的大祭礼……”

    南州之上，大大小小的国家有数十个，彼此间虽时有摩擦，却也没有哪国强大到可以独吞南州。

    赵国虽与荣国与瑨国相差许多，却也算不上弱小。

    百年之前，相传有神仙开辟天荒，助赵国于山野荒蛮之地构筑国都，此后群山为天险，其间常有神仙结茅修行的传说，也算是赵国冥冥中的倚仗。

    三年前那次大祭礼，各国皆有来使，那时南州并不太平，荣国与瑨国争锋相对，而赵国的国土恰与两者接壤，所以赵国的立场尤为为难。

    那一次，荣国的使团中，随行的还有荣国的二皇子。

    各国年轻一代皇子中，荣国的二皇子最为惊才绝艳，他七岁之时便成功开窍修行，相传已有山上的大仙师早早指定其为亲传弟子，而这次出使，是他登山修道之前，最后一次游历人间。

    “为何选在赵国？”宁长久听着她的介绍，问道。

    那女子笑了笑：“因为相传赵国有个少女，比他年纪更小，天赋更高，那少女更是神子的女儿。”

    宁长久问：“赵襄儿？”

    “对。”女子道：“他来赵国，便是想见一见那个赵襄儿。”

    宁长久问：“她真有这般厉害？”

    女子道：“事实上那之前，从未有人见过小姐打架，那时候的小姐，还是个……野丫头，我们最常见到她的地方是野林子里和楼顶上，衣服也总脏兮兮的，如今想来，应该是那瑨国故意传的谣言，为的便是激起荣国二皇子的好胜之心，让他们打一架，小姐毕竟名义上是神子的女儿，败给荣国皇子，颜面总是会折损的。”

    宁长久问：“那他们见到了吗？”

    女子点了点头：“当时小姐坐在大榕树上看日落，二皇子无意间看到了她，不知道她便是他在找的殿下。”

    宁长久微笑道：“倒有些像故事，然后呢？”

    女子唇角微倾，目光短暂失焦，回忆道：“然后那二皇子念念不忘，被迷得神魂颠倒，想着与那个叫赵襄儿的少女比试过一番后，便请份婚书，将这个惊鸿一瞥的小姑娘娶回去。”

    宁长久笑了笑。

    那女子也不禁笑了起来：“小姐一向不问世事，自是不知道这些的，次日那二皇子登门挑战，打伤了许多殿外的守卫，然后小姐双手叉腰，从里面骂骂嚷嚷地跑出来，指着那二皇子问‘就是你在闹事’？”

    “那二皇子也怔住了，不曾想那惊鸿一面的小姑娘便是传说中幽居于乾玉殿的小殿下，他立刻收手，想要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小姐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怒气冲冲地大打出手了。”

    说道这里，女子似是沉浸在了回忆里，鼻尖前的那柄小簪子也不顾了，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

    宁长久也觉得有趣，问：“然后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本来只是那二皇子和小姐单打独斗，但是仅仅过了十招不到，二皇子所有随从的高手便被迫一起动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小姐，她就像是穿行乌云间的闪电，明亮得惊心动魄，当时没有人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

    “最后二皇子连同他那七位随行高手一并受伤落败，最后他的影卫都不惜暴露，才拦下了小姐接下来的出手，而那位影卫是荣国剑圣的亲传剑子，在那一战里，剑鞘却被小姐硬生生打了个粉碎。”

    “那天乾玉殿前的石阶尽数碎裂，小姐半身是血，立在那里，没有胜利的喜悦，脸上尽是迷惘之色。接着她淡漠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回宫，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那个疯疯傻傻的野丫头，偶尔见她，也是衣裙得体，安静清雅的样子了，就像是真正的大小姐那样。”

    宁长久安静地听完，问：“她说了什么话？”

    ……

    ……

    国师府。

    仅有的几盏烛火凄凄然地亮着，木门桌椅皆是深色，方正墩重，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将要熄灭的灯笼，即使是屏风上的松柏仙鹤也无出尘仙意，反而带着被囚者般的压抑感。

    一个白裙少女坐在一张方正敦厚的木桌前，看着那双鬓斑白，衣着素朴的老人：

    “老师，喝药了。”

    少女嘴角勾起，袖间那朵黄色小花恬静却明艳。

    她将一碗浓稠的汤药递了过去。

    老人看着那药汤，神色颤抖。

    “襄儿……何至于此？”

    赵襄儿神色平静：“我怕你添乱，所以我必须看着你。”

    老人苦笑道：“我一生便只有你一个学生，我又怎会害你？”

    赵襄儿问：“那二十天前，你为何袖手旁观？”

    老人无奈道：“大势如此，老夫能奈何？”

    “又是大势！”赵襄儿冷笑道：“没有我娘亲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国师，你行此叛逆之事，此刻都不知悔改？”

    老人摇了摇头：“我毕竟是赵国国师，承的是赵国国运，我自然想救娘娘，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国祚就此断裂！”

    赵襄儿道：“已经快断了。”

    老人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道：“若非三年前的那事，赵国何至于如今的局面？”

    三年前，赵襄儿以一敌八，打碎了荣国剑子的剑鞘，更打烂了荣国二皇子的道心。

    自那之后，荣赵两国决裂，瑨国趁此机会与赵开战。

    “是你毁了赵国！”老人握拳的双不停颤抖。

    赵襄儿轻轻摇头：“你永远不明白，有娘亲在的赵国，才是赵国，要不然十年前先皇驾崩之际，赵便要亡国了。”

    她立起身子，身姿挺拔而出挑，她望着那满脸怒容的老人，淡淡地笑了笑：

    “我引起的因，却让你承担了果，这终究是我有愧于你，但如果时间回到三年前，我依然会那样做。”

    老人在成为国师之时，便相当于接过了赵国的国运，短短三年世间，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

    他如何不恨？

    “为什么？”他颤声发问：“你以为凭你就可以把那些反对你的人，还有瑨国的奸细、刺客，全杀了？更何况，据我所知，你如今也是身负重伤！”

    赵襄儿轻轻摇头，目光却愈发明亮：

    “三年前，我若接了那份婚书，或许能换赵国十数年太平，但那样没什么意义，我也不喜欢。先生，你承了赵国国运，不会不知道赵国究竟拖着一些什么东西在艰难前行吧？百年之前，赵国虽以此得仙人许诺立国，但终究是要被反噬的啊……”

    老人惊愕地看着她，慢慢地听着她的话，然后一点一点想明白了，但越是明白便越是震惊：

    “襄儿……你究竟要做什么？！”

    赵襄儿收敛起了杀意，柔和地笑了笑，“老师喝药吧，你我终究师生一场，我不会杀你……”

    她顿了顿，神色恍惚，声音轻似叹息：“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这是三年前她在乾玉殿前的问话，那时无人回话，唯有如血残阳好似应答。

    从那以后，她便被尊为殿下。

    如今乾玉殿已被烧成废墟。

    她不理世事，世事却总来扰她。

    “还望先生莫要与他们一样。”

    她对着老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摇晃的灯火里，老人颤抖着端起药碗，凝视片刻，叹息一声，一饮而尽。

    那是封闭灵海的药，喝完之后便再无力插手之后的事了。

    ……

    ……

    “我于殿下看日落，呵……你们小姐确实不凡，那后来呢？”

    “后来便是二十天前，众人以讨伐妖女的名号围住了乾玉宫，而小姐在回京路上同样遭到截杀，据说里面还有瑨国排行第三的刺客，不过幸好，小姐终究回来了。”

    “你们的小姐交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宁长久继续问。

    “我只能说这些。”女子神色一厉：“小姐与娘娘是我一生最崇敬之人，我是绝对不会背叛小姐的，你不必套我的话。”

    宁长久道：“你必须回答我。”

    女子笑道：“你这小道士可真是蛮不讲理，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宁长久道：“因为你的阵还没布完。”

    女子瞳孔骤然一缩，躲在锦衾下偷偷划动阵法的手也不由一滞，她冷冷地盯着宁长久，“你究竟是什么人？”

    宁长久没有回答，继续问：“为什么要杀我？是你们小姐的指示？”

    女子冷笑道：“主子不说，下人也应该把事情做干净点，对吧，小道长？”

    宁长久点点头：“有些道理。”

    女子好奇道：“你明知道了，为何还不出手阻拦。”

    宁长久道：“让我看看你的阵法，我不扰你。”

    此人竟敢如此托大……

    女子神色一震，她有一种荒唐之感，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既然你给机会，那也休怪我了。

    指间灵力涌动，阵法只差最后一笔，女子正了正自己的心思，灵力灌注之间，一笔落下。

    女子的后背早已湿透，身子却终于放松，畅快无比。

    惊心动魄间磕磕绊绊画出的阵法，最后一笔竟是如此酣畅淋漓，

    屋中的地板下，似有亮光渗出，那光极细极快，如刀割而过，以宁长久为圆心，转瞬亮起，一道繁复而美丽的小阵浮现屋内。

    她自信，这极为耗时耗力的阵法，除非能找到阵眼，要不然哪怕巫主亲至，短时间内也无法逃出，此时无论是谈判还是杀人，她都是绝对的主动。

    与此同时，窗外隐约响起了少女的呼救声。

    那是宁小龄的声音。

    那边也动手了。

    “要么拿出你的诚意，要么死。”

    她绝不会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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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九章：刀剑入夜

    木格子大门上黑影一窜而过之时，宁小龄睁开了眼。

    “是谁！”

    一股寒意侵入手脚，她厉喝一声，瞬间清醒。

    一片死寂。

    不过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甚至宁小龄的一呼一吸还未结束，右侧的黑暗里，极低的嗡嗡声伴随着暗敛的杀意骤然刺出。

    瓷瓶破碎声清脆响起。

    一柄长刀自右侧的木架之间刺了过来，寒意已凝成一点，直夺脖颈。

    那是极险的一刀，似草木下瞬间窜起的毒蛇，带着惊人的速度与致命的杀意。

    而宁小龄却不知哪来的直觉灵性，竟在那瓷瓶未破之时便已觉察，身子做出了后撤的反应，刀意扑面之时，宁小龄的身子已退了两步，那一刀的刀意尽出也无法再波及她。

    那暗中的刺客惊讶于她的反应，而他与少女隔着镂空的柜阁，受限于此，他无法立刻做出第二刀的扑杀。

    宁小龄虽躲过这惊魂一刀，却也惊得手脚颤栗，眼皮狂颤。

    此刻大门紧闭，屋子也并不宽敞，一片黑暗之中，那柄噬人的尖刀依旧在黑暗中对准着自己。

    宁小龄从未经历过这些，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长刀挣破木头的咔擦声响起，那刺客并未选择直接抽刀绕柜再来，而是直接一拍刀柄，让尖刀直接破空而来，与此同时，他身形一晃，同时绕柜疾速而至。

    杀意再至。

    宁小龄无法看清刀的来路，只有心底那点神识惊动的直觉骤然放大，让她本能地撤步后仰。

    哗！

    刀锋将至之时，外面夜风忽作，一间窗户忽然被风吹开，帘幕乱动，廊上的灯火照入，将那刀光映成红亮的芒点。

    那是方才刺客入屋时所开的窗子。

    那一点薄光里，宁小龄看清了那一刀的来势，那一个瞬间，宁小龄的身形竟一下快了数倍，她脚步点地，身子倾倒，以掌拍地，双掌交换间身子向侧腾跃，灵巧地劈开了那夺命一刀。

    叮然一声里，尖刀已刺入了身后的隔板。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刺客的身影于黑暗的交错间也至，只是他的一掌竟也落到空处，只沾到了些许衣袂。

    他无暇去想为何这小丫头忽然这般迅捷，只是本能地反手抽出刀刃。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抽动。

    紧接着，疼痛感自手腕爆发出来，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了一般。

    刺客猛然甩腕，将一个雪白的身影振了下来。

    那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雪狐，身体娇小得像是幼猫，只是它的反应快极了，脚一沾地，便如弹丸般飞速跃动，朝着少女的方向跳了过去。

    刺客瞬间明白过来，紧接着心中惊骇无比：“先天灵？你竟然能结灵？”

    世间可修行者便是千里挑一，天生便可具象灵的，更是万中无一。

    宁小龄没有与人废话的习惯，直接循着透着灯光的窗户奔去，她对着窗外大喊了一声救命，随后身子一跃，正要破窗而去。

    那刺客的惊骇也是短暂，他本能地摸到了腰间，那是一柄小弩。

    宁小龄起跳之时，他立刻对准少女的身躯将要越向的位置，扣动半首，咻得一声里，那弩箭瞬间破弦而出。

    少女再如何天资过人，对于生死终究缺乏经验。

    她此刻的修为不足以让她在空中，没有支点和借力的情况下改变自己的速度和位置。

    所以她跳起之后，那一箭循着她的轨迹而去，她避无可避。

    风声撕破，那一支小箭既快且直。

    雪白小狐察觉到了杀意，毛发炸起，腾空而上，似要挡住这夺命一箭。

    但那灵终究初成，与箭锋相对间一触即溃，碾为烟迹，星星点点地倒流回宁小龄的识海，她喉咙一甜，鲜血还来不及喷出，箭已直逼腰间。

    就在这志在必得的一刻，那刺客却忽然震住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那箭已撕纸破窗，钉到了墙上，而那小丫头的身影，竟似鬼一般凭空消失了。

    接着，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袭青衣的清秀少年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拎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正是宁小龄。

    刺客如临大敌。

    “回去吧，别让我改主意。”那青衣少年摊开手掌，那是一块玉牌。

    刺客愕然道：“青花司的玉牌……怎么在你这？”

    宁长久道：“见此玉牌自当听令，回去吧。你们若还不甘，可以再来，我会尝试杀人。”

    说话间，宁长久反手握住了刀柄，一下将其抽出，宁长久手臂一甩，咻得一声间，那刀没入他的鞘中，刀刃崩碎的声音犹如炸膛的爆竹。

    ……

    ……

    那房间中，女子睡袍凌乱，冷汗淋漓。

    她颓然坐倒在床榻上，依旧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阵法已成，来势汹汹，那少年明明已形同困兽，而仅仅是短短的三个呼吸间，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起了桌上的掌灯，脚步沿着规整至极的方位踏出，总共七步，不迟一分也不早一息，在那匪夷所思的精准里，破阵而出，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便是我给你的诚意。”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没废话，直接夺走了她枕下的玉牌。

    她这一刻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所说的诚意便是强大。

    因为他足够强，所以他们必须重视他，甚至是迎合他。

    只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为何这般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去找纸与笔。

    无论他是什么来历，无论他究竟会站在哪边，这件事必须让小姐第一时间知道，绝不能让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成为影响大局的关键。

    女子取过纸笔之后，对着门外吹了一声口哨。

    待到她字条拟好，墨迹风干，一只朱红小雀已停在窗棂上，转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女子快速将纸条卷起，那小雀便张开嘴，直接将纸条衔入口中，扑棱着翅膀飞近了夜色里。

    女子对着茫茫夜雾，悠长地叹了口气，心中稍稍定了一些。

    今夜发生的事太过突然，她无力去揣测其后的伏线，只能做完自己该做的。

    “雨儿，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门外声音传来。

    女子身心俱惊，她转头望去，却见一袭睡袍，尚有些惺忪的赵石松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方才太过紧张，对于赵石松的到来竟也没有丝毫的留意！

    “你……”赵石松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她，他想起了方才那振翅而去的朱红小雀，不敢置信道：“你是她的人？”

    女子没有回答，同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赵石松再无睡意，气愤得跺脚，“唐雨！我究竟哪里待你不好？你在她那里只是个下人，而我呢？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样没有给你？哪怕你生病中邪，我依旧陪了你好几日，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赵石松身体激动地颤抖起来，他胡须颤动，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

    名为唐雨的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待我好，我心里知你谢你，也是想待你好的，只是……”

    她话语中的情绪渐渐淡去，如今夜悄然停歇的雨。

    “只是二十天前，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着这么多人，跟着去围娘娘的殿！你走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成定局了。”

    赵石松愤怒而疑惑，他跨过门槛，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那年轻而美丽的脸，痛惜道：

    “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你虽是从小在那长大，但以你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见过她？你这般愚忠到底为何！如今赵襄儿虽回来了，但她终究势单力薄啊……你此刻回头尚有余地，我……可以既往不咎的。”

    说话间，他伸出手，想要去扶住她的肩膀。

    唐雨却不留痕迹地后退了一步，目光愈发坚定。

    “我若是愚忠，你们便是愚蠢。”

    “为何？”

    “你们没见到娘娘的尸骨，便敢说娘娘死了，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可是……”

    唐雨不想再听下去，她的眼睛愈发寒冷：“况且二十天前，乾玉宫里死的许多人，有一些是我过去的姐妹。”

    窗外有鸟雀声鸣，那朱红小雀已去而复返。

    赵石松看了它一眼，心中泛起了巨大的恐惧，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后退，疾声大喊：“来人呐！”

    ……

    宁小龄的房间里，满地狼藉，那刺客已经离去。

    宁小龄回想着方才的那一幕，依旧惊魂未定。

    她在半空之中无助地看着那一箭离弦而至之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得将她拽了出去。

    她抓紧了宁长久的手，险些哭了出来。

    今晚所有的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了。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那心跳似是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掌心，扑通扑通地难以平静。

    她窝在床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师兄：“师兄，我们回去吧……”

    宁长久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先送你回去。”

    宁小龄道：“那你呢？不和我一起走吗？”

    宁长久道：“我要留在这里。”

    宁小龄问：“难道如今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事情与师兄有关？”

    宁长久道：“那是他们的恩怨，不是我的因果。”

    “嗯……”宁小龄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那师兄在找的因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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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章：一纸空梦为谁书

    宁长久道：“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我隐隐约约能感觉他在皇城，我觉得，只要见到了他，我便能解开心中许多的谜题。”

    宁小龄越听越玄乎，问：“师兄心里……有什么谜题？”

    宁长久道：“我到底是谁？”

    宁小龄心中一寒，面色不变地笑道：“师兄可别吓人了……对了，师兄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啊？”

    宁长久不确定道：“可能是个师弟，也可能是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师妹，总之他如今也在这座皇城，我不能确定他的位置，但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

    宁小龄撇了撇嘴：“原来师兄是想找师妹啊。”

    宁长久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好养身体，你的先天灵又碎了一次，需要好生恢复。”

    宁小龄微惊，问：“你都知道了？”

    宁长久微笑道：“能结灵是值得骄傲的事情，现在师父死了，你没必要瞒着谁。”

    宁小龄嘟囔道：“可惜我那小狐狸，现在和小老鼠似的，而且它天生就没有尾巴。”

    宁长久道：“除了那十二位，世间所有的灵都是先天残缺的。”

    那十二位……宁小龄心中一个激灵。

    对于神秘未知的事物，人们总是怀着巨大的恐惧与敬畏，同时，心底难耐的好奇又忍不住肆意生长着，她终于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自从结灵之后，对于那些事情又有着极大的好奇，还是没有忍住开口：

    “那十二位神灵和他们的隐国，真的存在吗？”

    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师兄。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我是你师兄，又不是神仙，我哪里知道？”

    “额……”

    她错愕地看着宁长久，只觉得如今的‘师兄’气质变化太快，她有些难以适应了。

    她依旧不放弃，问：“那师兄知道些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关于那十二位隐国之主，我倒是看过一些传说，你乖乖睡觉，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

    宁小龄鼓了鼓腮，愤愤地哦了一声。

    宁长久又与她闲说了几句，然后揉了揉她的眉心，替宁小龄安神定魄，待她入睡之后，宁长久将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木屑打扫了一番，然后回到自己榻上，看着窗外透入的微红灯火，久久无语。

    过了许久，他抹了抹自己的嘴角。

    那是血迹。

    先前一气呵成地破了那女子的阵，再以极快的速度救下宁小龄，那刺客临走之前，他将对方的刀推入鞘中时，也顺手将那刀尽数震碎。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了巨大的疲惫。

    那一夜的那一只，不仅是杀死宁擒水的走尸，同时还汲取了他毕生的修为。

    这些天，他时常在想，自己一鼓作气，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

    于是今夜他借此机会试一下，答案却不能令他满意。

    这与记忆中的那个自己，差得太多。本该是一座大湖的灵海，如今已萎缩成一方小小的潭水。

    对于能否从这座风起云涌的皇城中全身而退，他渐渐没那么自信。

    但他必须寻找到那个人，解开心中的答案，不然道心始终不宁。

    身在局中，子已落下，自然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只是如今自身难以修行，这些修为用一些少一些，今日之后绝不可再随意浪费了。

    他想着这些，目光放向了窗外。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果然，他话音才落，隔着两条长廊一座小院，有呼救声传来，那是那个女子闺房的方向。

    呼救之人便是赵石松。

    ……

    ……

    国师府的灯光未灭，巡逻的侍卫有些畏惧地看着天色。

    他们知道此刻府中的是谁。

    三年前乾玉殿阶前立血，赵襄儿便得了赫赫凶名，如今那座巍峨大殿已毁，至亲亡故，三年前那个斜阳中一身血衣的少女，究竟会疯癫成什么样子呢？

    而自从赵襄儿入府之后，却也没什么动静，那府中燃烧的灯火都显得格外寂静。

    某一刻，一个侍卫忽然望了一眼夜色。

    方才他听到了一声细细的鸟鸣。

    他身边的侍卫同样听到了，只是不以为意：“最近城里古怪的鸟五花八门，据说啊和那雀鬼有些关系，那些被雀鬼袭击过的凶宅，据说半夜还有血鸦盘旋，能聒噪一晚上。”

    那人听了之后叹息道：“听说巫主大人出关了，只希望大人道法无量，可以迟早了了此事，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而国师府中，窗开了一线。

    一只朱红的小雀停留在少女细秀雪白的手掌上，吐出了口中衔着的字条。

    赵襄儿伸出手指逗弄了一番它的羽毛，那朱红小雀满意地叫了几声，振翅离去。

    她走到桌边，打开那一卷小字，目光掠过之时，眉头微微皱起。

    “小道士？”

    一身宽大襟袍的国师喝过汤药之后，神色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盘膝而坐，真打坐凝神，此刻见少女目光微异，忍不住问道：

    “可是有变数？”

    赵襄儿将那纸条卷起，掷入火盆之中。

    “没有。”

    她想起了那个小道士，今日小将军府中她曾看过一眼，当时她见他的眼神触及自己而不退避，只当他是痴了，并未多想。

    此刻看来，能让唐雨冒险让红雀传信的，定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若大势真起，哪怕是她也不过是被裹挟着前行，然后寻找那一线的机会。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再惊才绝艳又能改变什么？

    她压下了心中的不安，默默回想着那小道士的脸，想着今后多堤防一些便是。

    此刻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借着国师府的庇护安心养伤。

    “如今皇城风云际会，有不少人混了进来，不仅是瑨国，传说荣国也有剑圣的弟子来为他们的师兄寻仇，许多刺客组织甚至倾巢而动，你真有信心应付？”老人叹息道。

    赵襄儿道：“如果只靠我，当然不行。”

    老人愈发疑惑：“乾玉殿已毁，你虽手握国师府大阵，可以躲避一时，但这终究只是一张龟壳，虽然看似坚硬，但砸石头上，还是要碎的。”

    赵襄儿看着他，淡淡道：“先生，您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这句话像是一柄刀子，刺破了老人心中最后的侥幸，他有些浑浊的目光里极快地勾勒出了血丝，但是受那汤药的压制，体内涌动的灵力却似无根之水，根本无法供应上体魄。

    他定定地看着赵襄儿，声音缓慢却近乎声嘶力竭：“你要灭国？但你别忘了，你非皇家之人，没有皇族血脉，即使拿到了朱雀焚火杵，你又拿什么操控？如今的皇帝，他一来不会听你，二来他那副羸弱身躯，哪里撑得起焚火杵的反噬？”

    “放手吧……你做的不过是一纸空梦罢了。”国师长长地叹息着，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赵襄儿静静地看着他，淡雅而稚美的眉目间，笑意似融雪般漾了开来：

    “不久之后，天地翻覆，凤火燎城，朱雀溅血。先生拭目以待。”

    ……

    ……

    黎明渐至，薄薄的窗户纸开始透进光时，赵石松摸着自己的脖子，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竟活了下来。

    一袭青衫道衣的少年立在他的身前，平静着注视着他：“我与她谈妥了，她答应饶你一命，只是接下来皇城中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你都不要让亲王府上的人去搅局，必要的时候，你要站在殿下那边。”

    “如果同意这些，喝下这碗符水，若你反悔，符水便会发作。”宁长久将一碗清水递给他，道：“这是我为你争取的，她如果要杀你，府上除了我，没人拦得住。”

    赵石松惊魂未定，他神色挣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碗水，饮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神色颓然：“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宁长久好奇道：“你这府邸这般大，竟没有藏几位修为高深的高手？”

    赵石松叹息道：“二十日前，两位供奉的修士，都折损在乾玉殿里了，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很惊慌。”

    宁长久问：“为何非要杀那位娘娘？”

    赵石松无奈道：“瑨国的压力，边境战事的压力，荣国的压力，陛下的压力，哪怕是民间，打着诛杀祸国妖女旗帜的，便有数十个……这是数十年的积怨，赵国供养那座乾玉宫十二年，那位娘娘非但没有任何回应，三年前赵国与荣国的交好还被殿下亲手打烂。更何况这次……”

    宁长久问：“这次怎么了？”

    赵石松犹豫了一会，还是说：“这次的事，借我们几个胆子，其实也是不敢的，一切的来源，还是一个月前，瑨国的那位神明显灵，说得隐国神诏，要诛杀祸国之女。”

    宁长久微惊：“隐国？按照天地法则，隐国怎会理会世间？”

    宁长久说完之后，才恍然想起，若非修行到人间极致，根本无法触碰到天地法则。

    这个时间有无数强大而神秘的灵，譬如赵石松所说的，庇护瑨国的那位。

    但真正极致的神灵，唯有十二位隐国之主。

    宁长久又问：“那位神灵，还说了什么？”

    赵石松道：“他说，若是赵国配合他们杀掉娘娘，便愿意停止兵戈，从此之后，赵国作为瑨国的附属，而瑨国也会保护赵国的安危。”

    宁长久问：“杀那位娘娘时，那个神灵出手了吗？”

    赵石松闭上眼，回忆起了当天的场景，心有余悸地点头道：“那一日的前一天夜里，城里偷偷运进来了一具彩绘的人形傀儡，那便是接纳神灵降临的容器，乾玉宫被围当日，那头傀儡便活了过来，那时我们奉命燃火，眼睁睁看着他飘了进去。”

    宁长久问：“事实上真正进去杀娘娘的，是那头神明寄生的傀儡？”

    赵石松点头道：“那是当然！能教出殿下那样的人，娘娘是何等人物？哪怕是瑨国前十的高手一齐出动，也不一定是对手，这个世上能杀死神灵的，只有神灵。”

    宁长久道：“最后呢？那具傀儡呢？”

    赵石松苦笑了两声：“一直到大火熄灭，我们也没有见到娘娘和那具傀儡，我们做的，只是事先安排的事。”

    宁长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不敢确定，那个所谓的神灵和传说中的娘娘，与自己的死而复生到底有什么关联，只是脑海中，那个复杂的线团隐隐约约勾勒出了它的庞大轮廓。

    宁长久又问：“在你们心中，赵襄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石松愣了一下，旋即苦涩地笑了笑，“襄儿殿下自是风采无双，但娘娘都没逃过啊……她年纪这般小，纵使有办法把我们全杀了，又如何能左右大势？”

    宁长久点点头，赵襄儿即使再强，毕竟太过年轻，始终只是普通的修行者，唯有将先天灵修到大成，才真正拥有凌驾于世俗王朝的力量。

    宁长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速极快地问：“你们的襄儿殿下……可有婚配？”

    赵石松一怔，他直愣愣地看着宁长久，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难怪小道长要趟这趟浑水啊……”

    宁长久摇头道：“我只是问问，并非爱慕。”

    赵石松笑道：“啧，少年慕色，更何况殿下那般绝世佳人，你们年纪相仿，生出这种心思我自然不会笑话。”

    见那青衣小道士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无杂欲，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摇头道：

    “十余年前倒是有些传闻，但是这么多年毫无动静，应是谣传。”

    宁长久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光，道：“劳烦赵先生带我去皇城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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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一章：殿下入井去，仙人乘轿来

    “沿着这条街一直过去，是甲子殿，那是皇城的密库，赵国的历史与绝密，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古董，都存放在那里，不过那大殿之中看守极其森严，飞鸟难近。”赵石松指着一大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宅子，缓缓介绍着。

    宁长久顺着他指的视线望去，深门大宅，石狮灯笼，看守的人来来往往，井然有序，似也未受近日皇城动荡的影响。

    他的身边，宁小龄揉着眼睛，尚且有些睡眼惺忪，方才她被师兄拍醒之后，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便被稀里糊涂地拉了出来。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好大的剑意和杀意。”

    赵石松袖中的拳头一紧，旋即笑道：“赵开国至今百余年，甲子殿中自然藏着许多杀伐之器。”

    宁长久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道：“师妹，你能感受到什么吗？”

    宁小龄看了那深宫大院一眼，皱眉摇头。

    赵石松看着那玲珑可爱的小姑娘，道：“听说昨夜这位小龄妹妹也遇了袭？”

    宁长久点头道：“也是她的人。”

    宁小龄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心有余悸道：“幸亏师兄即使赶到，拉了我一把。”

    赵石松感慨道：“其实赵某一直想不明白，小道长这般修为为何要跟在宁擒水的身边，你到底图个什么？”

    宁长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昨夜哪怕我迟了些，师妹也不会死，这小丫头厉害着呢。”

    宁小龄愣了愣，她微低着头，神色在那一瞬淡漠极了，眸底似有风雪漫过，又转瞬平静。

    她抬起头，莞尔道：“师兄说什么笑呢？”

    宁长久爱揉了揉她的脑袋，淡淡地笑了笑。

    赵石松看着这对师兄妹，愈发觉得捉摸不透。

    三人距离甲子殿渐远。

    赵石松地位尊贵，一路上众人见了他总要行礼寒暄几句。

    宁长久便跟着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这座苏醒中的古城。

    出了皇宫城墙下的拱门，再行不远，便可看见一座大湖，湖心雾气氤氲，湖畔红叶堆叠，湖边有宫女投洒着鱼食，湖面上涟漪四起。

    赵石松笑道：“这是栖凤湖，并非人为开凿，赵本就建于崇山峻壤之间，殊为不易。”

    宁长久回头望去，那座森严辉煌的皇宫，便是靠着山势而建的，而皇城的格局则要平坦许多，连绵的殿宇之外，市坊勾连，视线再往外拓展，村落要塞亦是分布有致。

    赵石松回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过去，赵国也占据了南方的许多沃土，只是十多年前，许多都割让给了荣国，为换取一时太平……可惜，后来因为襄儿殿下那事，也都毁了。”

    宁长久指着大湖以南，问道：“沿着这条路向前，便是国师府了吧？”

    赵石松点头道：“嗯，前两年国师还是满头黑发精神矍铄，如今国运凋敝，国师承的是国运，便也是岁将垂末的老态了。”

    宁长久问道：“国师承的是国运，那那位巫主承的是什么？”

    赵石松道：“巫主一脉，所做的，主要是注解古奥典籍，传承道法，还有便是守城。巫主对于皇城的权柄，仅次于陛下，所以皇城若被毁坏，巫主也会遭到反噬，当年血羽君祸乱皇城，出手镇压的便是巫主本人。”

    宁长久有些不解：“国师承一国之运，巫主承一城之运？”

    赵石松道：“正是如此。”

    宁小龄在一边听着，小声道：“那听起来国师大人可要厉害许多。”

    赵石松苦涩地笑了笑，没有作答。

    宁长久知道他还隐瞒着什么，但毕竟事涉赵国绝密，没有追问。

    三人沿着湖边走着，宁长久看着满地飘零的红叶，疑惑道：“书上记载 ，血羽君是半步紫庭的妖鸟，位格很高，为何会出现在赵国皇城？”

    赵石松道：“赵国建城开辟了许多原本的荒蛮之地，或许那本是血羽君的领地，被无故占用，自然会引来怒火。”

    宁长久问：“那头血羽君可被杀死了？”

    赵石松道：“只是驱逐罢了，巫主为此也受了很重的伤。”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走了不少路程，大湖雾气如纱，身后朝阳的光透了过来，一束束犹如利剑，缓缓拨开清冷的雾气。而湖岸的那头，带刀的侍卫来来往往地穿行着，他们交织的身影后，是大片残破的废墟。

    “乾玉殿？”宁长久问。

    宁小龄踮起脚尖望了过去，视线穿过高墙间的长廊，隐约只能看到那恢弘大殿崩塌的一角，哪怕时隔许久，那一路上裂砖残瓦都带着湿润的杀意。

    赵石松一手握拳身前一手负后，目光中尽是怅然慨叹之意，那曾被当作圣地奉养的殿宇，如今在一场滔天大火之后，也终未涅槃出凤凰。

    “可惜从未见过娘娘一面，娘娘天人之姿也只能从襄儿殿下身上窥见一二了。”

    宁长久抱拳道：“多谢亲王殿下一路解惑。”

    赵石松摆了摆手：“与小道长救命之恩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宁长久道：“接下来我想与师妹走走看看，不碍事吧？”

    赵石松道：“自然可以，只是方才我说的那些密库重地，小道长万不可擅闯啊。”

    宁长久道：“我有分寸，那些地方自然是避而远之。”

    赵石松神色忽有些为难：“那亲王府……还有那唐雨，我……”

    宁长久道：“按照约定便可，不要再插手此事了，赵襄儿应该也无暇顾你。”

    与赵石松别过之后，宁长久和宁小龄便在湖边慢悠悠地走着，远处是古老的宫殿，近处是潮湿的落叶，天边金光乍破，湖面雾气渐散，泛着零星金色。

    宁小龄簌簌地踩着落叶，双手抱臂，攥紧了稍显单薄的道裙，稚嫩的脸颊冻得微红，她又朝乾玉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蹙，不知想着什么。

    “师兄啊……”她视线顺着皇城高高的城墙移动着，悠悠开口：“你此刻究竟是什么境界呢？”

    宁长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笑着摇了摇头：“境界不过是人们的编排臆想罢了，就像一杯水，空杯时是空杯，倒上了一些水便是有水，水倒得溢出来了，便是满了……人们在那个倒水的过程中，为了方便记录，便在上面刻下了许多尺度作为标记，作为一个个里程碑，我觉得那没有意义。”

    “为什么？”宁小龄有些不服。

    宁长久道：“因为水终究在杯中，只有当水跳出了杯子，开始寻找一个更大的容器，那个节点，才是真正意义上境界的节点……”

    宁小龄悠悠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是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世间大部分的修行者，究其一生都无法见到杯子的边缘。”

    宁长久停下脚步，想了一会，道：“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连修行都只是空中楼阁，但是师妹你不同，你既然能结出先天灵，便已在万人之上了。”

    说着这些，宁长久想起了如今这副身躯，心神稍黯，想着不知如今的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

    宁小龄也想起了自己那只老鼠大小的断尾狐，很没信心地鼓了鼓腮，她抬起头瞥了宁长久一眼，好奇道：“师兄可有先天灵？”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吐出一个音节：“有。”

    宁小龄身子一震，几乎脱口而出道：“是什么？”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她：“我的先天灵，不见了。”

    宁小龄一时间有些木然。

    先天灵一旦出现，便与气海连为一体，若是先天灵被强行拔除，那么气海也会随之破碎沦为废人……

    那天晚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刻站在自己的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宁小龄一阵胆寒，心中那份恐惧她已压了许久，此刻更如碾过皮肤的针，让她身心发凛。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先天灵好端端的怎会不见，师兄是记岔了吧？”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有作答。

    那段遥远得近乎虚假的记忆里，他所记得的最后一幕场景，便是一道皎洁到极致的剑光刺入心口，那最极致的剑光之外，是一张最淡漠也最美丽的面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师父。

    模糊的记忆里，他隐约见到自己的先天灵被她生生拔出，一剑斩断。

    她似乎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好像很重要，但是他无法想起。

    那一世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之后一直到在这具身躯中苏醒，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一个坟场般荒凉的地方困囚着。

    他不再去想那些，目光眺望着赵国的城楼，朝阳初升的光映照着这座城市的古老，望上去像是一头暮年的困兽。

    “你喜欢这座城吗？”宁长久忽然问。

    宁小龄在湖岸边坐了下来，水面中映着她娇小美丽的影子，她淡淡道：

    “我才来几日呀，哪里谈得上喜欢和讨厌？”

    宁长久道：“赵国这百年，想来过得是很艰难的。”

    宁小龄点头道：“荣国与瑨国两头饿狼时时盯着，哪怕自己割了自己许多肉，又哪里喂得饱他们？”

    宁长久笑道：“那你知道百年之前，为何赵国能在他们之间，硬生生开辟出一块自己的国土？”

    宁小龄道：“那时我还没出生呢，我哪知道？”

    宁长久笑道：“因为有仙人相助。”

    宁小龄也笑了：“师兄也信那些传说？”

    宁长久道：“我曾经读过一些人间王朝的典籍，那时我也以为是传说，这些日子住在皇宫，我隐约觉得，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

    宁小龄轻轻晃着双腿，道：“师兄说些什么呢？什么传说呀？”

    宁长久也在她身边坐下：“那是赵国真正的立国之本，师妹年纪太小，此刻听起这些可能有些唬人。”

    宁小龄眨了眨眼：“没关系，师兄与我讲讲呗？”

    ……

    ……

    国师府的上空聚集着许多怪鸟，它们有的停留在屋脊上，有的振翅回旋在上空，但似是怕扰了府中的那位少女，竟是鸦雀无声。

    关于雀鬼的传说在皇宫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昨夜赵石松遇袭之事也在小范围传开了，但赵石松自己的言辞很是模糊，只说是厉鬼索命，多亏了府上的小道长及时搭救，而那日巫主的出现与言辞，又将那雀鬼的身份，锁定在了许多年前祸乱皇城的妖鸟血羽君上。

    许多经历过血羽君之乱的老人尚且心有余悸，期盼着巫主大人再次出手，彻底杀死那头妖鸟。

    而知道更多内幕的人，则不相信血羽君的说法，他们最为忌惮的，还是如今暂住国师府的少女。

    她如今握着国师府大阵的权柄，又事关国师姓名，他们自然不好出手。

    但是赵襄儿总有一天会出府的，所以私底下，许多人已经联系瑨国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在围杀娘娘的那一刻，一切便已不可逆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连同这位殿下一并杀了。

    少女仍在府中，杀手却已在路上。

    而对于那些，国师府中的少女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清晨，赵襄儿醒来之后便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漆黑的丝质长裙，墨染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背，一如蕴蓄着雨的云。

    弯弯曲折的回廊缠绕着古老的藤蔓，廊道一侧，有一口苔藓枯黄的老井。

    “此井连通的是栖凤湖的地下泉，很是甘美，若你要沏茶，老夫给你泡一壶便是。”

    廊道口，国师拄着拐杖立着，他的精神愈发萎靡，语调也愈发缓慢。

    赵襄儿看着那口井，道：“井水不犯湖水，先生不必遮掩，其实我都知道。”

    老人伛偻的身躯一震，握拐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哪怕他此刻灵力被封，杖尖下的地砖依旧出现了裂缝。

    赵襄儿笑了笑：“像这样的井，乾玉殿有一座，不死林有一座，皇宫里也有一座。很小的时候，我听到井下有鬼叫之声，曾下去看过。”

    老人凝视着她：“原来你都知道？”

    赵襄儿道：“如今乾玉殿已毁，通往地宫深处的井也被封死，皇宫和不死林我如今都去不得，所以来了国师府。”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老夫还以为我这身风烛残年之躯还能让殿下重视几分，如今想来，是我自大了。”

    赵襄儿摇了摇头：“老师不必自谦。”

    老人叹了口气，心中的那抹猜测至此落到了实处，他语气深重道：“你可知那地宫下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怪物？”

    赵襄儿道：“我曾隔着火炉栏栅见过他，是头很强很强的老妖怪，我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杀手加起来也没有它一半强。”

    老人痛惜道：“那难道你不明白，赵国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它？若它逃离地宫，那整个赵国都将不复存在！”

    赵襄儿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起了那段历史：“娘亲曾与我说过，这五百年前，天地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十头妖力通天的大妖，除了十二位隐国之主，世间极少有能真正杀死他们的存在，而隐国之主受限于天地法则，无法直接干涉世间，于是他们命使者前往人间，借人间的城国之运镇压大妖，而许多镇杀他们的蛮荒之地并无国土，于是使者帮助人们在那里开辟疆土建立城国，那便是传说中的仙人铸国。”

    “这五百年前，陆陆续续崛起过许多国家，他们的立国之本，便是为了镇杀这些祸乱天地的妖邪。”

    “而百年之前，有一大妖逃逸而出，仙人逐杀万里，最终将它的肉身打碎在了岘台山下，然后仙人以岘台山立皇城，以四件宝物镇国，‘赵’由此而生。”

    赵襄儿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井边走去，漆黑的裙摆在秋风中飘啊飘的，如一剪夜色。

    老人的神情由激烈渐渐转为落寞，他涩声道：“即便如此，你还想要入井？你可知道它到底有多强大，它杀死你，不过是一个弹指间的事情。”

    赵襄儿道：“那你也不会不知，它蚕食的究竟是什么？赵国的地动，洪水，瘟疫，许许多多天灾人祸究竟源自哪里，先生承的国运，不会不知吧？”

    老人萧索道：“那又如何？ 这些灾难再难捱，也动摇不了赵国根基，既然这是赵国的立国之本，自然也是赵应该承受的宿命！”

    古井边落叶堆满，如红黄相间的墨，如锈迹斑斑的剑。

    秋雨过后井水涨了许多，她清丽的容颜在水中晃着，染着井水凝翠般的美。

    她看着水中倒影的自己，道：“我想试着杀了它。”

    老人看着她，近乎央求道：“襄儿……停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外面那些要杀你的人，我拼了命也替你拦着，只求你……”

    赵襄儿打断了他的话语：“我会还赵国一个清朗天下。”

    说罢，她提起裙摆的前襟，握着那柄古伞，跃入了井中。

    耳畔水声如雷，老人一口气猛得上提，手中的拐杖没有握稳，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按着胸口，颓然坐倒。

    片刻之后，忽然有个侍从自阁中奔来，他匍匐在地，声音慌乱到了极点：“国师……国师大人，不好了，国玺……不见了！”

    老人怔了许久，他颤颤巍巍地捡起那根拐杖，朝着那口古井摔去，掩面悲痛道：

    “疯了……疯了，都疯了啊……”

    ……

    栖凤湖的湖水起伏着波光，皇城里钟声遥遥响起之时，宁长久讲完了那个关于赵国的传说。

    宁小龄认真地盯着他，神思稍稍拉回了一些，好奇问道：“我们的脚下……真的压着大妖怪？”

    宁长久道：“也许是真的，也许故事只是故事。”

    宁小龄忧心忡忡道：“那如果有一天它从地下逃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宁长久抬头望天，“那我只好带你逃命了。”

    宁小龄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你到时候千万不能丢下我啊。”

    不远处的官道上，两列官员跪在道上，此刻城门已是大开，光线越过高高的砖墙照了进去。

    远处的拱桥上，宁长久再次见到了宋侧的身影。

    他的身后，一顶青花小轿无人抬着，却凭空悬浮，均匀起伏着驶来，仿佛四周的空气皆是湖水，温柔地拖着那一叶扁舟。

    此刻天地明亮，青花小轿垂帘挂幔，目光顺着阳光望去，隐约能看见轿中有一绰约人影，隔雾看花，好似世外而来的仙人。

    宁长久不为所动。

    宁小龄却怔怔看着，已然忘了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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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二章：妖雀鸣城

    在赵襄儿跳入井中的那刻，白幔飘拂的青花小轿恰好越过皇城的拱门。

    年轻的皇帝陛下早已在大殿前伫立等候，这座原本阴云笼罩的皇城，在那顶小轿到来之后，渐渐喧沸起来。

    宁长久道：“应该是世外寻访来的仙师，去看看？”

    宁小龄眼眸明亮，满是仰慕崇敬之意，听到宁长久说话，她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有什么好看的？”

    说罢，宁小龄从湖岸边坐起，拍了拍手，朝着与那城门相背的方向走去。

    宁长久看着她纤净娇小的背影，眸子微微眯起。

    ……

    皇城以北，那片不死林的中央，巫主殿的大门已缓缓打开，身穿祭服的弟子们手中持着折子，陆陆续续地入殿出殿，好似一场早朝。

    近日皇城所有发生的事情，便都记录在他们手中。

    巫主苍老的身影盘踞在青玉莲花座上，他从不释卷的那本古书此刻摊在膝盖上，身前的折子皆是以木块夹着纸条，已然堆成了三沓。

    巫主伸出指甲极长的食指，向上一勾，那些折子凭空浮起，其中的字条展开，一面面地摊在身前，巫主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它们，眉头渐渐皱起。

    “子时，赵石松遇刺，被一小道士拦下，未死，唐雨不知所踪。”

    “小将军府全府上下染疾，有家仆在噩梦之后于丑时跳湖自杀。”

    “陛下再未出宫，今日朝堂上为是否开启朱雀大阵护城有争执。”

    “宋侧很安分，做的都是陛下交待的分内事，并无不妥之处。”

    “辰时，宁长久与宁小龄于辰时三刻随着赵石松游历皇城，天上怪鸟相随，却无怪事。”

    “卯时入城的刺客皆已就位，只是国师府有阵法阻拦，无法窥探。”

    巫主的目光匆匆掠过，停在了最后一张字条上：

    “巳时，一顶青花小轿入城，应是世外寻访来的仙师。”

    巫主皱起了眉头，自语道：“来得这么快？”

    “青花小轿？难道是谕剑天宗的人？”巫主神色骤然一震。

    人们对于那些世外仙宗知之甚少，唯有到了他这个境界，才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隐秘。

    几乎所有仙宗都是由各大王朝悉心奉养的，为了争夺一些仙宗的奉养权，许多国家之间甚至爆发过无数战争。

    而能入仙宗修行者，几乎都是可以结出先天灵的，万中无一的绝好胚子。

    而大多数仙宗对于人间，又是袖手旁观的态度，唯有在一国真正危难之际才会出手。

    可谕剑天宗……根本不是赵国疆域内的仙宗呀。

    当年血羽君撞破皇城，无仙人下山阻拦之时，巫主便明白，仙人早已弃了赵国。

    可今日，那远居世外的仙宗之人终于现世，难道这次皇城之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巫主一边想着，一边以手指摩挲过那卷古籍的边缘，神色复杂，他看了一眼跪在身边的年轻人，道：

    “丘离，可知那位仙师是何境界？”

    名为丘离的年轻人恭敬答道：“只知是为女子，那青花小轿似有天人之隔，混目珠无法探知她的境界。”

    巫主点了点头，又问：“那些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丘离答道：“只等赵襄儿出国师府，杀无赦。”

    巫主颔首道：“这次莫要再出岔子了，剩下的我会处理。”

    丘离跪伏在地，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师，国师府……还有其他出来的可能性吗？”

    巫主闭目沉思，他仰起头，看着殿顶漏下的那束光，摇头道：“不可能。”

    ……

    ……

    国师府中，水井波纹乱颤，却又很快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女子哀怨投井，再无动静。

    赵襄儿扎入水中之后，水幕一层层地荡开，那些水幕似带着尖锐的意味，割裂了她束发的细红发带，割碎了些许的裙袖衣角，甚至自她瓷白的面容上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黑裙于水中散开，又在倏然之间猛地下沉，对于那些似阵非阵的水幕，赵襄儿置若罔闻，身形疾坠间破开重重阻隔猛地向下扎去。

    不久之后，她的手触碰到了冰凉的石壁，少女轻咳了一声，一口血自嘴角溢出，被流水带去，开成了黑暗中无人能见的花。

    她在触及石壁之后，身子猛地一蹬，向着更深处的黑暗游曳而去。

    她小时候曾经下过井，不过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游啊游啊就来到了一个空旷至极的地宫里，而如今这里的水明显比当年要更加阴沉，触及肌肤时便有闹人的冷意与黏稠。

    古井深处，周遭霍然开阔，急湍的暗流冲刷过石道，如大剑横亘于前，而那暗流的对岸，隐隐约约泛着昏黄色的光焰。

    赵襄儿以伞为剑，当空劈下，骤然炸开的水声里，少女身形骤然坠入，自流水间横劈而过，水流的对岸，是人工开凿的墙壁，墙壁上的一个甬道间透着光，而入口的两侧，立着两个巨大的，手持巨斧的金甲神像。

    赵襄儿踩着墙壁借力，一下跃上了那条甬道，在她踏足的那一刻，两个金甲神像似活了过来，手中的巨斧当头劈下。

    赵襄儿不为所动，径直穿过，身形恰好与那两柄巨斧错开，斧头斩落之时，两座金甲神像竟砍中了彼此，神像粉碎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那两个巨斧在空中连结到一起，化作一柄滚地的飞刃，自甬道中快速袭来，冲向少女的后背。

    赵襄儿对这里的机关似熟悉得很，那斧如旋风般滚来时，她立刻跃起，身体贴靠在甬道之顶，那巨斧从身下滚过，恰好离面三尺，斧风有些刺人，却并未伤及到她。

    她的身影落了下来，她知道这巨斧看似杀人，实则只是要惊醒那地宫深处的存在罢了。

    甬道两侧浮着无根无源的火，甬道的尽头便是一座开阔的地宫，那地宫似怪物战争的斗场，以一层层环状的阶梯式向外铺开。

    而地宫的最中央，有一个巨大而漆黑的圆形火炉，火炉的由六根铁索相连，四根分别连着进入地宫的四个甬道，一根直插地宫的穹顶，一根则是深埋地下。

    随着赵襄儿的到来，那几乎漆黑一片的火炉中央，似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那一点幽红的火焰燃了起来。

    旋即那个镂空的圆形铜炉被充斥的焰光照亮了，那个铜炉太过巨大，几乎充斥了半个地宫，所以火焰一经亮起，便照得赵襄儿眉目如绯。

    那一团焰火层次模糊，由极深的猩红色到淡淡的绯色，它挣扎变幻着不同的形状，焰芒之中却似深藏着一双眼，那双眼望着衣裙未干的少女，眸子中有绝对的炽热与寒冷。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团火焰的中心，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开了，露出了巨大剑痕状的缺口。

    赵襄儿裙衫上的水迹被瞬间蒸干，即使隔着仙人的封印，她仅仅是站在这里便能感受到极大的威压。

    就像十余年前，第一次误入这里时，她直接被那气势震得匍匐在地，难以动弹，整整一天之后才被出现的娘亲给带走。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而那种威压却愈发真切。

    “好久不见。”赵襄儿微笑道。

    那团火焰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苍老至极的声音似老驴拉磨般缓慢地响起：

    “原来是你。”

    它静静地注视着赵襄儿，问：“那个女人呢？”

    赵襄儿同样平静道：“娘亲已然仙逝。”

    那团火焰瞬间窜起，充斥着火炉四壁，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

    “什么？死了？小丫头莫要唬我，她怎么可能死！谁能杀得了她？”

    十余年前，它见到了这个小姑娘误入禁地，然后被自身散发出的威压震得无法动弹，它欣赏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在自己面前痛苦死去，那是它百年难得的快感，但是那小丫头比它想象中更加坚强，竟足足撑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一个女子忽然出现，带走她的同时对着自己随手一指。

    于是他本就残破的神魂中央，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数十年难以弥合，日日夜夜给它带来痛苦。

    那种神魂撕裂的恐惧它犹自历历在目，甚至不输当年镇杀自己的那个仙人。

    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死？

    “你是她的女儿？”它问。

    赵襄儿颔首道：“我自小随娘亲长大。”

    那团火焰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遗憾的叹息：“但你太弱了，你哪怕修行一生，也远远触及不到那个层次。”

    赵襄儿没有回答，但她蹙了蹙眉，显然不认同对方的观点。

    那声音微讽道：“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年龄还小，但是你要明白，修行之路上，大部分时候，年龄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修行不像行商，若非机缘通天，大部分人一生能达到的顶点，在出生之时便已然决定好了，甚至很多人，十多岁时便触碰到了那个顶点，误以为是绝世之才，可惜此后一生再难寸进。

    赵襄儿道：“既然前辈修为通天，那可能猜到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苍老的声音笑了笑，自嘲道：“总不能是来陪我这个老东西解闷的吧？”

    赵襄儿直截了当道：“我要放你出来。”

    地宫之中一片死寂，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笑声爆起，有飓风自那铜炉间涌出，吹得少女黑发向后抛舞，一袭黑裙更是灌风般猎猎抖动着。

    她抿起薄薄的嘴唇，双手负后，似暴雨之夜湖上逆行的舟，竟艰难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过了许久，暴风渐止，光影明灭的地宫恢复了平静，少女紧绷如弦的身子却并未放松，她目视前方，并无退意。

    那声音威严中透着一些古怪，“你可知道我是谁？”

    赵襄儿道：“五百年前，有一灵狐吞食了隐国流落人间的炼天珠，逃至岩溶山脉，跃地火而遁，一隐十余年，其后生八尾，毛发生焰，可焚万物，破紫庭境直入五道，叱咤一时，只是恰逢天地灾变之大浩劫，终被‘原君’隐国的大神将镇压于西国，百年前你侥幸遁逃而出，至南州，又被仙人衔尾追杀，打碎肉身，筑起皇城，定下四件护国之物，镇杀于地宫之底。”

    听着少女的诉说，那团焰火渐渐平静，火焰在破碎与凝聚之间隐隐攒簇成了一头八尾天狐的模样，那一双狭长的眼睛注视着赵襄儿，眼眸深处，似有着自地狱间燃起的鬼火。

    少女说完之后，这头活了数百年的火狐才缓缓开口：“我越发不明白，你是真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另有依仗？”

    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老狐眯起了眼，“你是谁？”

    少女莞尔一笑：“我叫赵襄儿。”

    ……

    ……

    秋风吹拂，栖凤湖上忽有涟漪一圈圈漾起。

    宁小龄仰起脸，用手遮了遮额头，道：“怎么又下雨了唉。”

    宁长久道：“秋雨无常……早些回去吧，小心着凉。”

    宁小龄点了点头。

    宁长久抬起袖子替她遮住了脑袋，小丫头便也往他身边靠了靠。

    城墙的塔楼上，一只朱红小雀俯瞰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它一边梳理着自己的翅膀，眼睛一边不停转着，打量着四周，他看到湖畔那对一身道袍的少年少女，竟口吐人言自言自语了起来：

    “唉，烦死了烦死了，怎么全是硬茬子，本仙君如今这副样子要是真把事情闹大，怕是要被毛都扒得不剩啊。”

    “今天又来了个不知深浅的女人，若真是那天宗的人……”

    说着，朱红小雀想到了自己的凄惨下场，不由浑身一颤。

    “反正殿下给的任务只是闹事……随便闹闹就能走的吧？”

    “要是当年知道这破地方藏着那种怪物，他们磕破脑袋我也不会来这闹事啊。”

    朱红小雀在塔楼的屋脊上蹦蹦跳跳，越发觉得烦躁。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记钟响，一场新雨随之而下。

    那一记声响里，朱红小雀如闻丧钟，浑身都僵硬了。

    “算了，反正横竖是个死……要是这次能脱身，我就彻底自由了。”

    它绝望地眨了眨眼，扑棱起自己小小的翅膀，像是跳楼一般从塔楼上跃了下去。

    “殿下……要信守承诺啊，皇城，本仙君又来了！”

    那朱红小雀扇动翅膀间，身形却越来越大，它自城楼上猛然折返，朝着塔楼撞去，巨响之中，塔楼破碎，那已然变得巨大无比的朱红怪鸟张开了极长的翼展，灵力涌动间，一道裂纹自城墙上撕了过去。

    皇城的骚乱就此开始。

    很快，几乎全皇宫的人都看见了那高踞城墙上的血红巨鸟，一些老人便想起了那段历史，惊恐地嘶喊起来。

    “血羽君！果然是血羽君！皇宫的大阵开了吗？”

    “来不及了……”

    “快去请巫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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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三章：仙子悬剑气如虹

    这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带着难以言喻的寒凉，便在这个太阳还未升至当头的时间突兀地坠了下来。

    铅黑云层聚拢碰撞，其后雪亮的电光如巨蟒翻腾云海，行云布雨间掀起山呼海啸。

    栖凤湖上水气翻腾，皇城之中行人仓皇奔走，在那血羽君忽然现身城楼之后，文武百官四散奔逃，那一间间毗连的宫殿，此刻在阴云遮蔽之下犹如困兽的囚笼。

    国师府外，那些隐蔽许久，伺机待发的高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

    血羽君重新现世，非同小可，此等妖兽，通常需要一个大修行者压阵，连同数十位修行者联合才有可能击退。

    可他们如今连结在一起，为的可是杀赵襄儿，这头妖兽绝不在他们计算之内，不可能为此平添折损，更何况，这里许多人还是瑨国、荣国之人，他们哪里会来管你赵国的烂摊子？

    天地间大雨倾盆，城楼上妖力肆虐，雷鸣电闪之中，血羽君高亢的嘶鸣声锐利地响彻皇城，带着血腥的杀戮意味。

    城墙随着血羽君的踏过，一寸寸地开始崩裂。

    但不知为何，那头妖鸟却没有直奔皇城，只是踏着城墙一路奔行，旗帜倒塌，塔楼倾覆，一路过去皆是摧枯拉朽。

    栖凤湖前，宁小龄被这惊人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步步后退，若非宁长久一把拉住，险些摔进湖泊里。

    “师……师兄！”她紧紧地抓着宁长久的手臂，雨水浇在惨白的脸上，前方时不时有碎砖大片大片的塌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宁长久同样面色沉重，他看着那头肆意破坏着皇宫城墙的怪鸟，那股磅礴噬人的妖力明显犹有收敛，此刻他仅是远观依旧觉得心驰神曳。

    “走，回家。”宁长久断然道。

    宁小龄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她生怕师兄真不知天高地厚冲过去和那怪鸟厮杀，少女连连点头：“是，师兄！”

    所幸赵石松的府邸与那怪鸟进行的方向相反。

    宁长久一边离开，一边回望着那头怪鸟离去的方向，而宁小龄则是捂着耳朵狂奔着，只想着能尽快远离那头发疯似的怪鸟。

    ……

    皇城乱了。

    很多年前，血羽君第一次出现，也是肆虐过了许多边境小城，一路上过了很多关隘要塞，才来到了皇城，那时城中的修行者早已严阵以待。

    而这一次，它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出现，这二十天以来，关于雀鬼的传闻越来越多，先前巫主现世，说出了血羽君的名字，许多人便将雀鬼与之联系在了一起。

    当年血羽君铩羽而逃再无消息，那等睚眦必报的强大妖兽，心中定是积了许多怨气。

    如今皇城没了娘娘坐镇，它便卷土重来。

    关于‘雀鬼’的恐慌，在城中已如阴云笼罩了二十来日，如今血羽君真的横空而现，一下子便吓破了众人的胆。

    这城中本就聚拢了许多怪鸟，如今随着它的出现，那些怪鸟冒着大雨纷纷赶来，绕着它不停鸣叫，众星捧月一般。

    血羽君扑棱着翅膀，看着四散而逃的人群，看着那些兴奋至极的怪鸟，然后有气无力地踩碎了一块砖头，唉声叹气。

    当年第一次临城之时，他何等倨傲不可一世，想着这等小小国度，自己还不是来去自如，哪怕最后被一个叫巫主的糟老头子暗算受伤，不得不暂退一时，它也并未气馁，只觉得是自己年纪还小，再修炼几年，养好了伤，必定是可以横行南州的妖王。

    直到后来遇到了那个女人……

    往事不忍多想，血羽君的年纪放在妖兽之中，确实算是年轻，此刻俯瞰城池的眼，不知为何有几分沧桑的感觉。

    皇城的大阵已然开启。

    只是如今赵国这般凋敝，再加上当今皇帝太过弱小，这大阵也有几分形同虚设的意味。

    但血羽君依旧没有贸然踏足。

    因为阵法再弱，依旧是一颗绊脚石，会影响它接下来逃命的速度。

    它所需要做的，只是制造混乱，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这里，为赵襄儿争取时间。

    她曾经告诫自己，绝不可因为一时贪玩而画蛇添足，所有一切皆按计划行事，见好就收，要不然……

    想到这里，恶名远扬的血羽君也忍不住一个哆嗦，心想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唉，没想到当了这么多年的信鸽，我都开始有职业操守了……”

    它自嘲地嘟囔了一声，随即昂首挺胸，将翼展延伸到最大，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有风自翅间生。

    它张开长喙，口吐人言，威严而尖锐的嗓音穿透雨幕，笼罩上整个皇城。

    “老巫狗，当年你百般暗算下，我不慎糟了一剑，今日本天君卷土重来，实力更胜过往，你这背着龟壳过日子的老巫狗可敢出来公平一战？”

    它清了清嗓子 ，继续道：

    “本天君听说今日来了个谕剑天宗的小娘皮子，你且听好，此乃我与那老巫狗私人恩怨，与你无关，所以你莫要插手，否则，嗯，否则……”

    血羽君还在酝酿着措辞，皇宫之中宫门却已洞开。

    那漆黑一片的殿门之后，一抹白影如鬼魅浮现。

    铺天盖地的雨丝在那白影出现的一瞬皆受剑气牵引，向着血羽君所在的位置激射过去，而那道身影在殿门只停留了一瞬，大雨之中，有一束白光大盛，自殿门起，横跨皇城，白光过处，雨丝皆被照得雪亮，似每一线都蕴含着盛大的光，都折射着万千凌厉的杀意。

    白虹贯空而过！

    剑气喷薄吞吐之间，剑鸣清亮，那数百丈的距离此刻不过一瞬。

    血羽君瞳孔骤缩，其间的眼白却被映得雪亮至极。

    它心中暗骂了一句，心想那些仙宗的人还是这副老样子，一边说着不理凡俗，一边又爱多管闲事。

    在极快的权衡之后，它也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大雨磅礴，天云摧裂。

    皇宫的上空，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已然开始缠斗，其间剑气纵横，妖光肆虐，波及之处，屋脊狂暴的灵力掀开，檐梁瓦片一并被碾作齑粉。

    宁小龄捂着耳朵，惊魂未定地看着上空。

    若是那血羽君身形巨大，尚能看清形容，那随剑气而去的谕剑天宗的女子，则是完全无迹可寻，甚至无法看清是她带起了一道道剑气还是剑气拖曳起了她的身形，远远望去，只能看见美人如雪剑气如霜。

    “那……就是仙人吗？”宁小龄痴痴地望着，一时间竟忘了逃跑。

    宁长久道：“自是非常厉害的。”

    宁小龄仰起头，问道：“师兄，以后我们也能像这般厉害吗？”

    宁长久道：“师妹天赋异禀，只要勤勉修行，不触碰那些邪魔歪道，一定可以修至圆满的。”

    宁小龄抿着唇，似是尝着雨水，她眨了眨眼，道：“师兄你可不准骗我。”

    宁长久道：“当然不会。”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问道：“哎，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选错了路呢？”

    宁长久似是早有答案，平静道：“把魔斩了，你留下。”

    那一刻，少女眸底深处寒冷至极，她抬起手，向着宁长久的身后伸去。

    在触碰到背脊之前，宁长久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笑道：“神仙打架凡人遭罪，还是早些回去吧。”

    宁小龄回过了神，宁长久已拉着她的手腕向着赵亲王的府邸走去。

    “哎哎……”宁小龄有些吃痛地扭了扭胳膊。

    临近别院，宁小龄摸出了钥匙，目光有些恋恋不舍又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天空。

    院门打开，宁小龄绕到后面，将师兄一路推进了屋里，口中念叨着：“师兄啊师兄，你可千万别再多管闲事了啊，这皇城忒吓人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拖不动你哩。”

    ……

    ……

    不死林中，巫主殿的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方才血羽君的喊话他是听到的，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在看到那道剑光自皇城亮起之后，他才推开了门，手中却依旧没有放下那本古籍。

    这本古籍是历代巫主真正的传承，它像是一位活生生的史官，会自己生长出书页，记载皇城的历史，同时，那每一行文字也都是皇城真正的缩影图。

    他将古籍翻到此刻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句他以精血炼化之后方才显现的谶语：

    “刑天法地，祭以城国。”

    他一直不明白这句话要应验的究竟是什么，但隐约能感受到其后寒冷至极的肃杀意味。

    他看着窗外的雨，苍老伛偻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

    “难道……便是今日？”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巫主殿前的一口古井上，但是他很快掐灭了心中那个荒诞至极的念头。

    关于这口井的秘密，如今只有国师与他知晓，更何况，哪怕国师告知了赵襄儿，她应该也不至于愚蠢地下井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如若她真下去了……

    那更好了，反正有死无生，也省得自己动手。

    他转过头，看着木架上一只羽翼漆黑的巴哥，道：

    “告诉丘离，计划不变，继续看紧国师府，天上那头孽畜不用管，我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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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四章：湖上狐影

    当空而下的秋雨里，许多鲜红的雀羽被雨水打湿，零碎飘落，坠地之后血羽灵性不灭，周遭的雨水被嘶嘶地蒸成白汽，然后血羽也在秋雨的冲刷间渐渐失去温度。

    天地之间灵气震荡，满城的雨水在剑气与妖气的冲洗之下，皆被震成粉碎，于秋风中飘拂，化作泼天雾气。

    鸟嘶声与剑鸣声便在这雾气中不绝地响起，随之而来的，也有两者相撞迸发出的金石般的声响。

    而血羽君便被这凌厉剑气，硬生生从皇城上空逼到了栖凤湖上。

    栖凤湖上空，此刻远远望去，无数道极细的剑气割开雾气，似白虹挂空，一道道缠绕交织成雪白莲花的模样，而自那花蕊的位置，一点寒光亮起，那雪白衣裳的女子化作一道剑芒破空而去，与此同时，湖面上空那剑气交织成的莲花瞬间破碎，化作星星点点向着中心汇拢，如光粒般依附在女子身上。

    那一幕似万千溪流入川，终汇作难挡的洪流。

    血羽君叫苦不迭，在这一剑凝聚之前，它已被剑锁固定，好不容易以血海化剑大法破开剑锁，那破碎剑莲凝成的一剑已在眼前大放光明。

    它寻不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只能扇动双翅带起狂暴的风浪，遮掩着自己的身形在湖面逃遁，远离那柄盛气凌人的道剑，而它扇起的风浪之处，同时也腾起了成千上万羽毛幻化的剑影，如成群的红蛾向着那道剑气洪流扑去，阻拦其前行。

    然而这些红蛾被碾碎不过瞬间，血羽君贴着湖面飞速遁逃，那道剑光同样贴着湖面紧紧追袭。

    他们所过之处，湖水分浪，高卷数丈，如湖中高高筑起又随着他们离去而快速坍塌的水墙。

    血羽君双目通红，那凌厉至极的剑气几乎已贴住了背脊，开始卷落它如钢铁般坚硬的毛羽。

    “娘的，谕剑天宗的娘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在剑气即将追及的一瞬，它忍无可忍，双翅猛地拍击水面，一道水幕自他们相隔之处高高腾起。

    剑气刺穿水幕之时，血羽君已然转身，它双目如炬，死死地盯着那刺破水幕的剑，生死一瞬之间，它铁钩般的利爪带着血色的焰火探出，硬生生地伸入那道白光里。

    那道一往无前的剑气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们滞留之处，足下的浪花炸出石破天惊般的声响，其下的水面已然塌陷成一个极深的大坑，大量湖水自四面八方灌入却无法将其填满。

    那道剑气的洪流渐渐变淡，雪亮剑芒中，一柄雪亮的长剑自剑尖开始，终于缓缓展露出它全部的面容。

    那剑尖距离血羽君的胸膛不过数寸，而血羽君同样以利爪精准地扣住了那剑的剑身，使其再难寸进。

    哪怕如此，这一剑去势犹未停止，巨大的冲击力依旧顶着血羽君向后飞快划动着，而血羽君同样不同地挥动双翼，掀起狂风，借着这巨大的阻力抵抗着那一剑的推进。

    血羽君倒退的身形越渐缓慢，这意味着那一往无前的一剑终于也快穷途末路。

    而只以一气强撑至今的血羽君，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它猛然张喙，将周遭的空气瞬间纳入体内。

    湖心一声振鸣。

    两者的身影在某一刻终于停止，带着一种诡异的平衡静止在湖面上。

    周遭的怒浪在他们身形停滞之后也渐渐平息。

    血羽君有些力竭地扇动着翅膀，看着那已然贴在胸口，却未能刺入的剑尖，双目中浮现出了艰难的笑意。

    而那剑气也似被烈阳蒸尽的雪沫，在狂风卷浪间渐渐散去，那持剑的身影第一次停下，清晰地浮现在水面上。

    女子持剑而立，剑裳如雪，纤腰束带漆黑，腰侧银环玉佩，细红的流苏自佩间垂落，随风拂动。

    而那玉冠银簪也一丝不乱，其后青丝柔逸飘舞。

    而她的面容上，遮着一个纯白的面具，只能望见那秋水般的眼眸中透出的无限寒意与杀气。

    血羽君对上那双眼眸，某一瞬，它竟有种这女子便是一柄冷漠无情的剑的错觉。

    “半步紫庭？”血羽君心中大骇。

    长命境的巅峰便是半步紫庭。

    这般境界，放眼南州何处，皆是可以开山立宗的仙人，这等境界不在世外好生修行，来找我的麻烦干嘛？

    血羽君心中哀叹，心想对方不会是想把自己当做彻底步入紫庭境第一楼的契机吧？

    女子漠然地看着它，她身侧微侧，右手按推着剑柄，依旧与这妖兽角力着，湖风伴随着反推的妖力吹得她紧贴着身子的剑裳向后狂舞，猎猎作响，那本该曼妙似山峦起伏的曲线，此刻亦透着锐利如杀的意味。

    “说出指使你的人，饶你不死。”

    女子终于开口，那声音清澈而冷漠，不掺一丝杂质，亦似一柄纤尘洗尽的剔透玉剑。

    血羽君干笑两声，义正言辞道：“本君做事本君当，更何况这小小南州有谁可以差使本天君？你这小娘皮子，别仗着有几分本事稍稍压我一筹，便想着践踏我的尊严！”

    女子看着它，淡淡道：“你体内有禁制，要不然我这一剑很难将你伤成这样。这禁制是谁下的？你究竟听命于谁？”

    血羽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喘息机会，它一边调息着体内被激荡得紊乱的妖力，一边开口道：

    “呵，我看你要多感谢这下禁制之人，若没了这禁制，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里是我对手？此刻怕是已被我一路撵打着狼狈逃窜，哪还敢这般趾高气昂的和本天君说话？”

    女子并不动怒，只是冷漠发问：“你不说？”

    血羽君猖狂大笑，道：“你弃了剑，跪下磕三个头求我，我就考虑与你说说。”

    狂笑之间血羽君骤然扇动翅膀，无数红色的虚幻剑羽浪潮般席卷而去，而它抓着剑身的手猛地一拧，势要夺剑。

    女子眸子微眯，那剑与血羽君相持，一时难以抽回，她断然弃剑，身形向后掠去。

    血羽君大笑道：“谕剑宗的小娘子可真是听话，说弃剑就弃剑，什么时候磕三个头？本天君倒是不妨也随你跪了，一并拜个天地……”

    本以为偷袭得势的血羽君骤然敛去了笑意。

    他骇然发现，那女子身形虽向后飞掠，但她手指在胸前不知拈了一个什么法诀，那些他激射出的剑羽，临近她的身边，竟都被她同化成了白茫茫的剑气，那剑气汇成潮水，随她指间一动，便调转潮头，反而向着自己扑了过来。

    “剑灵同体？南州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它来不及思考，弃剑而逃。

    它掐算着时间，虽与殿下的约定还有些距离，但是它实在不敢继续冒险，只想全力逃逸。

    他坚信，若是自己一心遁逃，任那女人剑术再高也赶超不过自己。

    只可惜巫主还未现身，殿下交待自己的事情，怕是难以完成了。

    这个念头才起，下一刻，异变再生。

    一道古杖从天而降，横亘身前，如一道大柱，拦住了去路。

    眼前，一个头发枯槁花白的老人一手持卷，一手握杖立于湖波之上，脚下湖水如沸。

    他浑浊如死鱼的眼睛盯着那头逃逸而来的巨鸟，凝重而肃杀，其间隐忍了数十年的怒火。

    几十年前，若非这头妖鸟祸乱皇城，他的大道本该走得更远，为了自己的道源维稳，他不得不护一城太平，尽全力与这头妖鸟一战。

    那一战他受伤太重，直接危及大道根本，本该扶摇直上的修行之路也变得崎岖无比，如今他年岁过百白发苍苍，已然能感受到死亡临近。

    而大道无期，死亡便是他唯一的结局。

    这一切的根源，便是这头血羽君。

    他如何能够甘心？

    “孽畜！”

    老人怒喝一声，木杖当空砸去，朝着血羽君当头砸落。

    那身后原本紧追不舍的剑仙女子反而停下了身形，她盯着老人手中的那卷古籍，眼眸眯起。

    那血羽君却是不惧，瞳孔中竟也爆发出了难得的狠意。

    当年年轻时，全盛的巫主都只能靠阴谋诡计伤它，如今自己虽有禁制在身又负有重伤，但你也老了啊……

    火光与血光照亮了湖面，照彻了雨丝，血羽君高亢而鸣，向前冲去。

    巫主屹然不动，他承的是一城之运，所代表的，便是这座古老的雄城。

    两者相撞，血羽君惨鸣一声，浑身红羽簌簌抖动，胸前血肉模糊。

    而老人亦是身形摇晃，只是湖畔那座皇城，此刻如地动一般，许多结构不稳的房子已然开始倾塌。

    血羽君嗜血般的瞳孔盯着他：“你变弱了，不持这本仙卷，方才你胸骨便全断了。”

    巫主阴冷地看着它，自不会废话，他视线望向了湖面后那伫剑而立的面具女子，大声道：“你在等什么？”

    女子道：“这卷书让我带回山门，我此刻便替你杀它。”

    巫主神色阴厉：“你们名门仙宗也干这乘人之危的勾当？”

    女子道：“我知道这仙卷才是皇城之运的真正承载者，我们仙宗会好好护它，可保你赵国太平。”

    “赵国或盛或衰，都只在我手里。”

    巫主冷笑一声，手中的古卷捏得更紧，他没再去看那女子，将卷翻到了某一页，口中念了句极为晦涩的咒语。

    血羽君只觉得耳畔如有雷响，他心中同样震怒，却没有冒进，下一刻，它足下的湖水开始下陷，它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极为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背脊之上，要将它硬生生地打落湖底。

    那是一城之力。

    女子看着那竭力反抗的红羽妖雀，无声叹了口气，她手中的剑轻轻划过，在跌宕起伏的湖面上划出清圆涟漪。

    那轻轻的一剑，杀意却重若千钧。

    此行杀妖终究是她的职责所在，无论巫主答不答应她的条件，她都会出剑的。

    那一刻，血羽君真正地感到浑身冰凉。

    一城压身之下，它如何能躲过这一剑？

    便在此刻，皇城之中，钟声恰好敲响。

    那是正午时分的钟声。

    血羽君心神剧动，这一记钟声，是它与殿下约定好的时间，只要拖到此时此刻便可！

    如今时辰已到！为何皇城还没有半点异动？

    莫非那个死丫头早就打算把自己当做弃子？

    若是如此……

    必死无疑的绝望吞没了他的心脏，身后那一剑即将斩落，它却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力量。

    赵襄儿！我做鬼也……

    心中怨毒的咒语还没念完，一道剑气便撞上了后背，它口喷鲜血，向着湖中跌去，却讶然地发现那一剑比自己想象中轻太多太多。

    它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得转身，却发现那戴着面具的女子剑仙已然转过身去，再没看自己。

    而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巫主，这一刻的目光竟也没落在自己的身上。

    它发现湖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火焰凝聚成的身影。

    那团火焰看不出具体的形状，似扭曲的电也似一只幽异的眼。

    那道身影一经出现，它心中便涌现出强烈的恐惧，那种惧意与生俱来，似自于血脉深处，甚至比方才夺命的一剑更甚。

    但它也没有因为这种异变而迟疑，它身为一只鸟，没有向上飞去，那样太过显眼，而是直接向着湖水深入扎了进去。

    它不管来者是何等妖魔鬼怪，此刻只想抓着这一线机会逃出生天。

    湖底的黑暗吞没了它，曾有希望成为南州妖王的它，此刻拖着重伤之躯，调动着浑身最后的力量，如鳞片剥尽的湖鱼，狼狈地向黑暗深处逃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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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五章：我为杀局，请君入瓮

    血羽君自水中钻出时，那两人也并未追来，视线中那三人的身影已是几乎不可见的点，似还在对峙着，也无暇管它。

    它心中泛起了死里逃生的侥幸和一抹没由来的失落。

    没想到自己这般重要的人物，最后竟被无视，也不知道那团火焰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自己生出这般恐惧的感觉。

    那巨大的身形渐渐变小，虽没有变回那朱红小雀，却也只是红羽隼的大小。

    它本来便是红羽隼，百年前偶得机缘，饮了几口不知是什么妖兽的血，才得以异变，踏上了真正的修行之路。

    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之后，它忽然惊喜地发现，在方才的战斗之中，体内的禁制似乎也被白衣女子最后无心的一剑割裂。

    它感受着禁制的松动，心中狂喜，想来用不了太久，单靠自己便能摆脱这枷锁。

    血羽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又回望了一眼栖凤湖，眼中泛起了艰难的笑意。

    许多年前差不多也是这般，它重伤逃出，本以为无人能挡，正当它运转妖力修复伤口，打算着将来报复皇城之时，它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落叶踩碎的声响。

    那是它一身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你这小麻雀资质不错，若愿为我所用，可饶你一命。”

    它心想什么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正要转身反击之时，忽然感觉骨头像是重了千万均，撕裂般的痛感切过肌肤进入身体深处，然后它的身体漏气般疯狂变小，真的只剩下麻雀大小。

    然后它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轻笑声：

    “其实也由不得你。”

    从那之后，它便被一个少女关在笼子里玩赏，那少女据说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但是自始至终，它也没有见过那女人一面。

    血羽君仰起头，秋雨落在它的身上，它回忆起十数年的信鸽生涯，只觉得锐意消磨，感慨万千。

    “幸好如今因祸得福，那禁制假以时日我便能挣破，如今还是早些出城吧……”

    正当它打消了向赵襄儿复命，正准备独自离去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小红，你要去哪？”

    它心头剧震，半响才别过头，只见一个黑裙少女俏立雨中，笑吟吟地看着它。

    血羽君呆若木鸡。

    ……

    ……

    时间推回至半个时辰前。

    那场秋雨尚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云，那谕剑天宗的白衣女子也尚在青花小轿中假寐，巫主摩挲着古卷推演着迷雾重重的未来，反复思考着卷尾那句谶语。

    而地宫深处，幻化如火狐般的烟火窜动着，少女的黑裙泛着淡淡的火光，衣角的那朵小黄花显得愈发动人。

    赵襄儿道：“这六道天命之锁，我能为你斩去四道，能不能逃出来，看你自己。”

    老狐不解：“我在地宫之中你尚无法杀我，若是出了这里，你还能拿什么杀？”

    赵襄儿道：“试一试？”

    老狐狸笑道：“求之不得。不知小丫头何时能为我解开这六道锁链？”

    赵襄儿摇头道：“这里的锁链，只有四条有钥匙。”

    老狐狸的眼珠自火焰中钻出，凝视着赵襄儿，道：“国师府一把，巫主殿一把，乾玉殿一把，皇宫一把……四把便够了，只要有这四把钥匙，我便能逃逸出四道神魂，剩下的两道，等我四魂合一自能斩断！”

    赵襄儿微笑道：“原来你都知道？看来这些年你确实影响着赵国。”

    火焰中的老狐身影愈发清晰，那占据了半个地宫的火炉里，缓缓浮现出的身影竟有种顶天立地的高大错觉。

    “我肉身未灭之前，终究是迈入过五道的大妖，你们以皇城压我百年，我自能做出一些‘回报’。”

    它眯起了眼，嘲弄地看着赵襄儿：“你妄言要杀我，不会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赵襄儿微微一笑，“这个原因不够？”

    那老狐狸的身形在火炉中蠕动着，笑声之中带着不可捉摸的讥讽意味：“这些年，我或于无形中杀过许多人，但那些终究是蝼蚁的性命，哪里值得……”

    老狐狸话音一顿，语气忽然放缓：“难道……你想成圣？”

    赵襄儿没有作答。

    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似有风声悄然呜咽，老狐的声音起伏如跳动的焰火：“先前我心中还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敬意，如今来看，你也不过伪善，要借我成一颗圣人种子罢了。”

    赵襄儿道：“我只是想借你的刀，杀人。”

    老狐问道：“杀谁？”

    赵襄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玺，摊在掌心。

    老狐看着那玉玺，神色震颤，那团火焰也随之颤抖，似是难奈的悸动。

    “这便是……”

    “国玺，国师府的第一把钥匙。”赵襄儿接话道：“你吞下这把钥匙之后，便可以挣开一缕神魂，不过国师府承的是国运，若你挣脱之后做出有损国运之事，对于你的反噬便是百倍千倍的。”

    老狐看着那块国玺，神色惊疑不定，问：“哪怕只是一缕神魂，我便可以杀你，你何以倚仗？”

    赵襄儿微笑道：“我代表的，便是赵国之国运。更何况……”

    她忽然打开了手中提着的那柄伞，数百道竹节一同撑开古旧微红的伞面，如今伞面照映着火光，愈显鲜艳。

    事实上，自踏入这地宫的那一刻，老狐便注意到了她手中的伞，他以微薄的魔念穿透火炉感知过那把伞，却得不到答案。

    如今古伞撑开，少女立在伞下，笑意敛去眉目淡然，竟有几分清圣的意味。

    “这便是乾玉宫的钥匙？”老狐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少女点头道：“杀巫主，吞噬他手中那本古卷，你可以再斩一道锁，届时，我会把这柄伞给你。”

    老狐道：“我知道这伞或有玄机，我一道神魂或许真不能把你如何，但三魂一体，这些花哨之物便没有任何意义，我要杀你，不过弹指。”

    少女支着伞，似毫无阻挠地走到了那火炉之前。

    火光映照下，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娇小纤细，那漆黑的裙摆之侧，火星飘舞，她像是一轮大日之前孤独伫立的仰望者，如海的光浪随时要将她倾吞下去。

    地宫中没有任何声音，一人一狐静静地对视，似乎彼此都在确认着什么。

    这一幕便如此诡异地持续着。

    铺天盖地的光里，少女黑裙飘飘的背影却逐渐盖过了它们，愈发显得清晰。

    渐渐地，所有的焰火却收敛了温度，隔着火炉纵横交错的黑铁栏栅，少女依旧注视着火狐，然后随手将手中的国玺高高抛起，向着炉中投去。

    “小丫头，我都有些替你害怕。”

    那声音狂笑着响起，一个漆黑而巨大的身影破焰火而出，一下子叼住了那枚玉玺。

    “不要怕，我替你收尸。”

    少女抿唇一笑，清媚淡雅得似袖间的花。

    那黑色的狐影伸长脖颈，将玉玺囫囵吞下，光线盛极的地宫骤然一黯，铁链的断裂声在耳畔响起，视线中，一个庞大的身躯如海面上拱起的鱼背，那几乎撑到穹顶的火炉在这一刻也显得渺小。

    狂风迎面而来，吹起少女额前的发，吹得她眉眼愈发苍白。

    那些风像是一柄柄无形的刀。

    无数条漆黑的影子自焰火中钻出，一尾尾地越过少女的身侧、肩头、颊畔，向着后方掠去。

    那是老狐挣脱出的一道神魂。

    少女静静撑伞，不为所动。

    那些黑魂越向井口之时，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赵襄儿，后会有期。”

    少女转过身去，对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身影明显小了许多的老狐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她。

    “我很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的一缕神魂已然放出，既然没有了周旋的余地，还问什么？”赵襄儿莞尔一笑。

    那老狐沉默片刻，道：“有些意思。”

    赵襄儿背过身去，对他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做，以后再来与你一叙。”

    说着，少女支着伞缓缓离去。

    那老狐盯着它，眸子里忽然暴发出风雪般的杀意，赵襄儿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离去，最终她登上了另一条甬道，消失在了那老狐的视野中。

    老狐眼中的杀意缓缓沉寂。

    而赵襄儿在确认老狐的魔念无法追及之后，她立刻收伞，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外面奔去。

    这条甬道通往的是不死林中的那口井。

    与那老狐狸交谈之际，她看似不急不缓，但又如何能真的不急？

    这是一场真正刻在时间尺度上的生死之争，哪怕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她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她更不允许自己出丝毫的纰漏。

    而一路而来的那些障碍与机关，她早已烂熟于心，自不能挡她丝毫。

    很快，她仰起头看见了井口的光，数滴秋雨落在了眉间，她纵身而起踩着井壁凌然而上，几个身法之间便跃出了井口，接着，她朝着与巫主殿相背的方向狂奔而去，那是栖凤湖的方向。

    而那时，血羽君同样扎入湖中，向着皇城的北方向逃窜而去。

    ……

    赵襄儿望了湖面一眼，远处的那三个小点开始缓缓移动，巨大的灵力流席卷栖凤湖的上空，数道龙卷裹挟着湖水凭空而起，遥遥望去，如巨蟒抬首。

    “小红，你刚刚……是想逃？”

    赵襄儿收回了视线，望向了伤痕累累的血羽君，柔声发问。

    少女状似温柔的声音听得血羽君肝胆欲裂，它连忙道：“我这不在这恭候殿下您吗？”

    赵襄儿笑了笑：“嗯，看来你还是很清楚，自己的生死到底拿捏在谁手上的啊。”

    血羽君连连点头：“这哪需殿下多说，属下对殿下绝无二心！”

    赵襄儿叹了口气，俯下身子，盯着它，道：“你作恶无数，毁城杀人，我本早该拿你煲汤的，但你这些年送信还算勤勤恳恳，如今你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将来有机会，或许还能来试着杀我，所以小红啊……接下来，千万不要犯傻。”

    血羽君听着她气若游丝的话语，身体中禁制发作，他浑身犹如刀割，只敢匍匐在地哀求着殿下饶命。

    赵襄儿忽然握住了伞柄，猛然一抽。

    清越的声响中，一道柔和的光芒划过她的身前，银亮却内敛，单薄而澄澈，仿佛她抽出的只是一泓清水。

    那是伞中藏着的剑。

    血羽君再不敢有任何忤逆的念头，连喊着：“小奴这些年改过自新兢兢业业无半点僭越，没有殿下吩咐，我绝不擅离皇城！”

    “拔剑又不是砍你，你这么害怕，是有亏心事？”赵襄儿淡淡笑着，将那抽出了剑的古伞扔给了血羽君：“稍后等那头老狐狸杀了巫主吞了古卷，便你把这个伞给他，他会放你走。”

    血羽君连忙用喙叼住了伞，小心翼翼地以心神发问：“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赵襄儿道：“你不需要知道……按我吩咐做，不要再有其他念头了。”

    血羽君也算是跟随她多年，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小恶魔，哪句话是玩笑哪句话是认真，它总是分得清了。

    它立刻点头，抹去了心中最后的侥幸之意。

    赵襄儿看了它一眼，转身离去。

    “殿下此去？”

    “皇宫。”

    “皇宫如今戒备森严，赵国皇城几乎所有的高手都聚在那里，凶险万分，要不小奴先为殿下开道？”

    “不必。”

    她走皇宫，当然不走正道。

    很快，地宫中那头老狐再次见到了那去而复返的少女，只是这一次，她手中无伞，只有一柄如水般细长明亮的剑。

    而这一次，赵襄儿连个招呼也没有和他打，径直朝着通往皇宫之井的甬道奔去。

    这是真正的无人设防之路。

    而皇宫中，亦有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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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六章：一个小道士的故事

    光线暗淡的天地间，皇宫在群殿深处显得沉寂，那深远的屋顶犹如鲲鹏延展出的翅膀，雨中的琉璃瓦片流着不静不喧的色彩。

    宫内的落地宫灯皆已亮起，年轻的皇帝陛下站在缠龙的金柱旁，眺望着雨色。

    他回想起方才那顶青花小轿入宫的场景，自己身为一国至尊，那轿中女子却连下轿一见的礼节都没有，似看不见自己般朝着宫殿深处驶去。

    幸好那些臣子或低头或匍匐，应该也没有人见到自己尴尬的一幕。

    他叹了口气，回想起那白幔青花之间的那抹流光魅影，心中悸动，虽未谋面，却也觉得自己后宫中那些女子都成了胭脂俗粉。

    只可惜自己无缘仙道。

    思绪之间，只见远处台阶下，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向这里跑来。

    “宋侧？”皇帝眯起眼，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宋大人未打伞，提着有些累赘宽博的下襟，顶着秋雨跑了过来。

    “宋爱卿今日来见朕，怎的这般匆匆忙忙？”皇帝将手按在身前，言语温和地看着他，不慌不忙。

    宋侧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将他扶起，替他掸落了掸衣服上的雨水，问道：“可是有大事？”

    宋侧焦急道：“方才得到密报，今日卯时，便有一批刺客潜入皇城，如今想来已散入皇宫之中。”

    皇帝眉头一皱，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可查到他们的来头？”

    宋侧道：“大部分刺客皆来自宋国，其中一位极其招摇，有多位密探在不同的地方目睹了他，据情报，那是瑨国的第一刺客……彩衣鬼。”

    皇帝心头一紧，他看了看四周，强自镇定道：“谁放他们进来的？他们进来是要杀谁？”

    宋侧立刻道：“已经查到，多汇集于国师府外！”

    皇帝听到国师府三个字，心中了然，很快松了口气，表面上却假装不知，悲痛道：“国师虽已年迈，却是我赵国的肱骨之臣，这些瑨国歹人，是想坏我赵国根基啊！据说襄儿妹妹如今也在国师府中……对于他娘亲之死，我常心怀愧意，如今这般状况……是朕无能了，如今朕让宫中的高手一同围住国师府，可否救得他们的燃眉之急？”

    宋侧立刻宽慰道：“陛下在赵国便在，臣今日来见陛下，便是希望陛下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那些歹人渗入到这深宫之中！”

    皇帝轻轻点头，自信道：“如今我赵之高手尽集于此，庙院之中又有那仙宗女子坐镇，今日谅他们也不敢来此送死，更何况……”

    皇帝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后仰，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威严：“更何况朕手握朱雀焚火杵，若他们真敢来犯，朱雀杀阵一起，朕在这皇宫之中便有若神明，又有何惧？”

    宋侧闻言，显然也松了一口气，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多虑了。”

    这是血羽君还未登城时，发生在皇宫之中的一段谈话。

    年轻的皇帝陛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看着昏昏沉沉的天光下，那逾显萧瑟的秋雨，不由又回想起那顶青花小轿，心中的嫉妒与羡艳杂陈着，恨不得此刻便握起朱雀焚火杵，看看如神明高座皇宫中的自己，和那神仙女子究竟谁更胜一筹。

    那世外仙宗，当真可以如此目中无人？

    宋侧立在他的身边，小声地禀告着什么，此刻见陛下望着秋雨，神色萧索，不由回忆起这二十日自己上下奔波，也觉得心力交瘁，那本该神采奕奕的脸，此刻也尽显老态。

    接着皇宫之外便有巨响，随着撕破长空的鸟鸣声响起，血羽君临城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

    隐藏在黑暗中的高手围绕着皇宫，皆如临大敌。

    年轻的皇帝听到这一消息之后，在短时间内还未反应过来，接着，他看到一道白虹平地而起，自皇宫的上空掠过，穿透茫茫秋雨而去。

    那一刻，他忍不住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宋侧的官服，道：“快，随朕入宫。”

    宋侧显然也慌了神，那血羽君赫赫凶名在赵国流传数十年，甚至成了许多妇人吓唬自己孩子的御用妖怪，此刻传说照进现实，心底深处的恐惧如幽深井口冒出的寒气。

    “陛下是要……”

    皇帝神色坚定，“取朱雀焚火杵，朕要开朱雀杀阵！”

    宋侧更慌了神：“陛下万万不可啊，此物反噬极重，陛下万金之躯绝不可犯险，不如找位有皇血的亲王……”

    宋侧没有说下去，因为皇帝转过头，看着他的目光里已有噬人的怒意。

    宋侧幡然醒悟，知道自己触了他的逆鳞。朱雀焚火杵是赵开国以来，只有皇帝才能传承的权柄，哪里能旁落到他人手中，更何况，让他人掌握了皇宫大阵，指不定会引发什么状况。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怒意缓缓压下，他叹了口气，道：“朕知道宋爱卿也是为朕着想，但朕实在看不得万民再为那些妖邪所累，今日那血羽君重来，背后定有大阴谋……朕心意已决，不必劝我。”

    宋侧深深一礼，动容道：“陛下不愧为赵国之君啊！”

    皇帝轻轻点头，道：“别浪费时间了，如今局势尚能把握，快随朕去取焚火杵。”

    宋侧微愣，疑惑道：“陛下……此乃国之绝密，臣怎能随意踏入禁地？”

    皇帝看着他，道：“那朱雀焚火杵虽是神物，但每取用一次，取杵之人皆会受到反噬……宋大人这数十年鞠躬尽瘁，朕不疑你，随朕来吧。”

    宋侧立刻明白，皇帝是希望自己替他取杵，而他说的不疑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皇血，取杵之后也无法驱动罢了……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一副视死如归般的从容，他声音慷慨：“臣愿为赵国赴汤蹈海。”

    ……

    ……

    这是一场暮秋的雨，雨势再大再急也只是给人萧瑟的感觉。

    许多大树枝头的黄叶终于挂不住了，被打落在这场秋雨里，满地堆积。

    亲王府的别院里，宁长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宁小龄斜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下垫着黑色的裘袄，身上亦是多裹了些衣物，整个人看上去圆圆的。

    “师兄，我害怕……”宁小龄裹紧了身上的衣物，看着那场雨，眼中有深深的畏惧。

    宁长久掩上了窗，问道：“怕什么？”

    宁小龄怯生生道：“这城里肯定有什么大事在发生着，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早些走就好了，不该趟这浑水的。”

    宁长久道：“师妹，你有什么愿望吗？”

    宁小龄微惊，用身子挪了挪椅子，害怕道：“如今这皇城真这般凶险？”

    宁长久笑道：“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宁小龄哦了一声，她仰起头，咯噔咯噔地晃动着椅子，边想边说：“我想成为一个道士。”

    宁长久道：“我们不就是吗？”

    宁小龄满脸认真道：“我是说那种真正的道士啊，我当然是不够，嗯……宁擒水也不够，我想要剑镇群妖，符敕百鬼……那样的道士！”

    宁长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宁小龄抿着唇想了想，只是道：“以前只是随便想想，但是一年前，我结出了先天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幻想清晰了起来。”

    宁长久在她身边坐下，同样认真问道：“那我现在把你关在这里，你会不会生气？”

    宁小龄问：“为什么生气？”

    宁长久道：“如今皇城中有只大鬼，你既然想成为真正的道士，我应该带你去看一眼的。”

    宁小龄连连摇头：“我也不傻，万一把命看丢了怎么办？”

    宁长久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道：“师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要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便是，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宁小龄看着他，眸光闪动，欲言又止。

    她窝在椅子里，身体更屈紧了些，道：“我很好啊……师兄，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你究竟得了什么机缘，现在变得这般厉害，以前你可是个呆子哩。”

    “我没什么故事。”宁长久想了一会，说道：“要不我给你讲个小道士的故事吧。”

    宁小龄点头道：“好呀。”

    宁长久开始了这个故事的开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道观，观里有七个弟子，最小的那个弟子每天负责给观里关门。”

    宁小龄问：“观里的师父呢？”

    宁长久答道：“师父闭关闭了几十年，从来不管弟子，在那个道观里，所有人都听大师姐和二师兄的话。小道士便是二师兄领进观的，他很小的时候便看过一份清单，上面将他未来十二载的修道生涯规划得清清楚楚，包括入门时修习什么，多少时间修成，什么时候结灵，什么时候破境，甚至什么时候婚配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那个师父写的？人生无常，把一个人的人生安排得再清楚，也总是会有变化的呀。”宁小龄质疑道。

    宁长久摇了摇头：“没有，那位师尊是真正的神仙，这个最小的弟子按着那计划按部就班地修行，每一步都与那纸上的条条框框严丝合缝。”

    宁小龄不相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仙？接下来呢？”

    宁长久道：“接下来，那个小道士便照着师父的安排修行着，十六岁那年，他拒绝了师父给他安排的婚事，只愿继续潜心修行。”

    宁小龄眼睛一亮：“这算是变数吗？”

    宁长久笑着摇头：“不算，这是那十二年的最后一年，在那小弟子拒绝婚事之后，二师兄便又给了他一张新的单子，那是接下来十二年所要做的事，每一条，每一个时间点都无比清楚。”

    宁小龄问：“那若是他同意了那婚事？”

    宁长久道：“像那样的神仙人物，无论你怎么选，她自然都有她的安排。”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来呢？”

    宁长久道：“后来那小道士便按着师父画好的轨迹，认真修行，十二年后，大道圆满，月圆之夜，随观中六位师兄姐一道飞升。”

    宁小龄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宁长久却迟迟没有开口，宁小龄讶然道：“没了？”

    宁长久没有作答。

    宁小龄很是气恼：“这算是什么故事？这么无趣！师兄你就是存心糊弄我。”

    宁长久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啊，那样的人生何其无趣。”

    宁小龄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么那个师父呢？这般神仙似的人物，那小弟子就一眼没有见到？”

    宁长久道：“见到了。”

    宁小龄神色微异。

    宁长久双手扶着椅背，听着外面的雨声，道：“那小弟子飞升之际，师父破观而出，一剑穿刺过他的心口，一剑斩碎了他本该圆满的先天灵，然后那小弟子便被打落云崖，生死未卜。”

    宁小龄看着他的眼睛，裹在裘衣下的手忽然绞紧了些，她道：“刚刚那个结局虽然无趣，但你也不必编这样的来糊弄我，世上哪有师父杀……”

    说着说着，她忽然沉默了，她看着宁长久，想起了自己和他也险些被师父杀死。

    非至亲血肉，又有什么杀不得的呢？

    宁小龄叹了口气：“那小道士真可怜，若有来生……”

    宁长久轻声打断：“这世上哪有来生？”

    窗外，皇城古钟的鸣响传了过来。

    不多时，轰隆隆的雷声也一阵阵响起。

    秋风似被秋雷炸起，撞开未合紧的窗户，雨丝裹着枯叶吹了进来，案上诗书漫卷。

    宁长久没有立刻去合拢，而是沉默地望着窗外。

    宁小龄侧过脑袋，认真地端详着他的侧脸，明明那么近，却像是人在原野上仰望的夜空的繁星，每一颗都是明亮闪烁的幽灵。

    只能看见光，看不见皮囊。

    ……

    ……

    雨势更大，血羽君叼着红伞可怜兮兮地蹲在湖边，它为了节省力气，甚至没有以妖力遮蔽秋雨，此刻它浑身淋透，狼狈地像一只落汤鸡。

    此刻它正欲哭无泪地盯着湖面。

    接着它发现，湖面似是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霜，那些霜随浪潮起伏，凝成了更寒冷更坚硬的冰。

    天穹之上，雷光时不时照亮鳞片般的阴云，鸣响声震耳欲聋。

    湖面上的三个身影已然撞在了一起，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秋雨里，视线难以捕捉，唯见灵力掀起的风暴。

    而皇城之中，年轻的帝王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他再没了帝王仪态，一个踉跄地跌进大雨里，痛声疾呼：“来人呐！来人呐……宋侧，宋侧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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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七章：皇宫下的背影

    阴暗的阁楼里，宋侧握着一个一尺多长、篆刻满铭文的铜杵，快步走过皇宫幽暗的廊道。

    因为取杵之时，皇帝屏退众人，所以此刻外面的喧闹一时间还未来到这里。

    因为他没有皇血的缘故，那杵已将掌心灼烧得红肿，只是宋侧依旧紧握着，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想起了方才皇帝看着自己震惊而慌张的模样，不由地笑了笑。

    “当了十多年国君，空学了些粗浅的帝王心术，没一点长进。”

    他嘴角冷冷地勾起，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倒是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血光。

    他按着早已推算过无数次的路线，朝着皇宫的后方走去。

    行走了数十步之后，他从襟袍中摸出一个圆环，那环上面挂着四把钥匙，这些钥匙可以打开通往后方殿门必经之路上的锁。

    今天清晨，他借着迎接仙人的名义，便在外城从暗卫手中悄无声息地接过了这些钥匙。

    那时他看着这些已然复刻好的钥匙，才明白这件事原来已暗中筹划了许久。

    只是那个年轻的陛下始终浑然不知。

    只要无人阻拦，接下来的道路对于他来说便是畅通无阻。

    直到他越过了第一扇门，混乱的声音才终于从后方响起。

    “宋侧！你既无皇血，夺这焚火杵有害无益，别发疯了！”

    “陛下仁厚，此刻回头，尚有余地。”

    身后传来了浑厚的声音，说话之人与自己相隔尚有很大一段距离，只是内功深厚，传到了耳中。

    宋侧不为所动，走过幽阁，打开一扇门，通过之后反手将其拴上。

    那些高手很多虽是皇宫的暗卫，但论对于这宫殿构造的熟悉，都不如他，这宫中许多暗门暗道设计精巧，恐怕连皇帝都不算清楚。

    那大门之后，追杀声遥遥地传来。

    宋侧快步走过这条廊道，廊道的尽头是一间屋阁，他打开屋门，然后快而精准地数了下地板的顺序，用焚火杵的尖端翘起了某块地板，走进了其中的暗道。

    而此刻，皇帝正瘫坐雨中，几位宫女簇拥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小心翼翼地搀入殿中。

    龙袍被雨水淋湿，皇帝容颜苍白，口中喃喃自语着。

    对于宋侧，他一直是信任有加，他为何要反自己？难道只是因为朕让他去拔了一次杵？

    不可能……难道说……

    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脑袋一直疼痛，他跌跌撞撞起身，一把推开宫女，大喊道：“来人啊，把宋侧抓过来，朕要亲自审他！”

    宫女连声道：“回禀陛下，禁卫高手已然去捉拿，那反贼并无武功，应该很快便能缉拿。”

    看护皇帝的高手也道：“宋侧莫非是某位亲王的私生子？要不然没有皇血怎能驱动那物？”

    皇帝怔了怔，随后连连摇头道：“不……不，宋侧，宋侧不可能，他一定是顺从于谁……”

    “会是谁……”

    皇帝抱着头，神色痛苦：“那些高手平时不是说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吗？如今怎么都是酒囊饭袋，一个宋侧这么久也擒不住？”

    皇帝大口地喘着气，那种被人背叛的痛苦压迫着他的心脏，他眼睛微红，愤怒至极：“废物……你们抓不住，朕自己去抓！”

    年轻的帝王声音嘶哑着直起身子，向着宫殿外面走去。

    宫女想要阻拦，一位闻声而来的大臣却是压了压手，示意他们都别动了。

    皇帝再次走到了宫门外，他转过身，身后那些原本看着自己的人或低头或移开视线，整个宫殿中似都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皇帝终于清醒了几分，他冷笑了一声，衣袖飘荡，道：“你们……不会也要叛朕吧？”

    那臣子叹息道：“臣等只是希望陛下可以冷静，如今皇城内忧外患，我们绝不可自乱阵脚，那宋侧虽拿了焚火杵，但绝对走不远，陛下不该如此惊慌的。”

    皇帝看着他，怒道：“若那杵落入其他人手中……若那杵落入朕的某位弟弟或叔叔手里……唉，早该将他们杀绝的。”

    禁卫答道：“今日戒备极其森严，皇宫附近绝对没有其他人。”

    皇帝冷笑道：“那宋侧此举为何？他是傻子吗？”

    皇宫中再没有人应答。

    皇帝看着外面的大雨，雷电惊起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得一片惨白，接踵而来的雷声里，皇帝的呢喃声弱不可闻。

    “你们可知道那朱雀焚火杵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可知道……这皇城底下有什么？若是将朕逼急了，朕便将那个东西放出来，到时候什么瑨国荣国，我赵……要与南州共亡！”

    雷声消逝，他的后半段话便清晰地回响在宫中。

    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哪怕是宫女，也怯生生地抬起头。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哪怕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也不该说这种话的。

    他想要说些什么弥补自己的威严，但是那一瞬，他的脑海中有灵光闪过。

    “老妖怪……皇宫戒备森严……”他忽然大喊道：“谁说戒备森严？那里，那里就没有任何兵卫把守！”

    “陛下说的是……”

    “正殿后面有口井！”皇帝篡紧了拳头：“那里可有人设防？”

    其余人愈发不解，“陛下是说正皇道上那口井？”

    “便是那个！”皇帝斩钉截铁道。

    那大臣哑然失笑：“那井便在路当中，日日有这么多人从旁经过，哪有什么怪异之处？”

    皇帝恢复了冷静，他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你们知道个什么？来人！随我去捉拿宋侧。”

    ……

    ……

    皇宫的后门打开，两个杵戟而立的侍卫先是紧张地摆出对敌的姿态，随后撤了回去，恭敬道：“宋大人。”

    混乱还未传至这边，他们并不知道宋侧已然是皇宫中掘地三尺寻找的罪人。

    宋侧点了点头，向着前方走去。

    其中一个侍卫看着他，皱起了眉头：“宋大人此去何处？为何会从这里出来？”

    宋侧随便答了一声：“陛下交待了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宋大人，需要为您打伞吗？”

    宋侧摆了摆手：“不必，继续守岗，莫要多言。”

    那侍卫连忙噤声，另一人却注意到了他的手，小声嘀咕道：“你看……宋大人手中拿的是什么？”

    那人压低了声音，“应该是皇宫的重宝吧……”

    “不对啊，这扇门已许多年没有打开，当年统领交待过我们，这只有陛下持宫中的无上贵器才能打开，宋大人怎么……”

    “该不会有变？”另一个的神色立刻变了。

    宋侧对于他们小声的交谈置若罔闻，三言两语之间，已然远远地走去，一直到那道路中间的古井处停下。

    为防止宫女失足，那井井口很高，还围有玉栅栏，因为这里距离长香殿很近，所以宫里的妃子们时常会来挑水，几十年也相安无事。

    这口井看上去可以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些。

    这位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宋大人神色无比肃然，他在井边跪了下来，雨水浸透双膝，手中的铜杵双手奉上。

    那两个侍卫终于察觉到不对，正当他们要去宋侧那边看看他究竟搞什么名堂时，皇宫的侧边，马蹄声如雨水般惊响。

    宋侧抬起了头，视线越过茫茫秋雨，看着那一队赶来的人马，微有诧异。

    为首的皇帝一身龙袍，见到宋侧之后，他拍手称快，翻身下马，怒视宋侧：“好啊，你果然在这里！”

    “陛下果然英明神断。”有人附和。

    皇帝厉声道：“别废话，赶紧替朕将他拿下！”

    紧随其后的人马很快围了上去。

    皇帝冷笑着看着他，道：“宋侧，你究竟是听命于谁？呵，让朕猜猜，赵世秋武艺虽高，但此刻远在岷城，赵安虽有智才，朕始终派人盯着，并无情报传来，赵石松是朕叔叔，自小待我很好，且也向朕承诺做一个富贵王爷……朕愈发好奇，你等的人究竟是谁？”

    宋侧看着他，笑了笑：“陛下能猜到臣来此，看来还不算傻。”

    皇帝皱眉，瞳孔中喷薄怒气：“杀了他，夺回朱雀焚火杵，你要等的人，朕替你等！”

    无人动手。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们，不解而愤怒道：“怎么？你们也要反？”

    “哎，赵复……”

    秋雨如豆，哒哒的砸落凡间，激起一片嘈杂声响。

    一个声音忽然想起，很清很浅，但那一刻皇帝却觉得自己听不到雨声了，他木然地转过身，看见那古井的井缘，不知何时坐了一位黑裙绝美的少女，她正幽幽地看着自己，轻轻地晃着裙下露出了一小截白暂的腿儿，细美的眉目间，笑容柔和。

    “赵复，很小的时候我便说你是蠢货，如今看来，当时的话确实伤到你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直喜欢自作聪明。比起你那两个弟弟，你除了生得早了些，还有什么能耐？”

    少女平静地说着，语气没太大波澜，不似质问也不似责骂，只是闲来一叙。

    皇帝看着她，恍然又想起许多年前，他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小女孩，用一种天真而无辜的语气说自己蠢。

    他始终告诉自己，这位妹妹虽号称神子的女儿，但还小不懂事，且童言无忌怎么能当真？

    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这么多年，他原来一直当真了，他始终想要证明，证明自己不比父王，也不比那两个弟弟差半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犹自不解：“赵襄儿……你不是在国师府吗？怎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口井的传说，心底也骂了一句自己蠢。这些年他对于父王临终时告诉自己的秘密，一直将信将疑，此刻想来，那些应该也不是父王将死时的胡言乱语。

    赵襄儿对他眨了眨眼，好似在说这皇宫哪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宋侧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苦笑道：“殿下，臣拿着这个，吃力的很啊。”

    赵襄儿冷哼道：“二十多天前，你没能救得我娘亲，此刻让你多跪一会又怎么了？”

    宋侧叹了口气：“是，殿下。”

    皇帝依然不明白，“宋侧究竟是何时效忠你的？难道你们之前都是在演戏？”

    宋侧道：“陛下你错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叛过娘娘，先前你们围杀乾玉宫，我也只是有心无力罢了，如今殿下回来，自当效忠殿下。”

    皇帝道：“朕派人盯你，巫主派你盯你，竟还是盯不住，此事如此周密，你们究竟何时开始密谋的？”

    宋侧答道：“数天前，小将军府，殿下曾经来过，临走之时，众目睽睽之下，她替我理了理衣襟。”

    那时，她将一张字条贴在了自己襟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襄儿看着被大雨浇透的落魄帝王，微笑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皇帝看着她，道：“你不会不知，唯有皇血可以驱动此杵，莫非你真是父王的私生女？”

    “皇血啊……”赵襄儿眨了眨眼，她终究从宋侧手中接过了朱雀焚火杵，握在掌心，目光注视着焚火杵的尖端，道：“你可知道什么是皇血？”

    皇帝一愣，他没想到赵襄儿会有此问，他道：“皇血自然是我赵王室开国起传承下的血脉。”

    赵襄儿轻轻摇头，以焚火杵的尖端划过自己掌心，鲜血流出，滴在那铜杵上，那血滴在光滑的杵面之后，竟渗透了进去，接着，那铜杵亮了起来，每一个铭文都透着猩红的光，仿佛那是一个迷你的中空铜炉，其中的炭火被她的鲜血点燃。

    皇帝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谁？”

    赵襄儿看着手中的杵，满意地笑了笑，她望向了皇帝，平静道：“皇血是仙人赏赐你们赵家的血，我是仙人的女儿，皇血当然便是我的血。”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震惊无语，唯有宋侧叩拜了下去，他终于消除了心中最后的疑虑，心悦诚服。

    皇帝踉跄后退，颤抖地指着她：“你……娘娘难道真的是……我们杀了……”

    皇帝捂着自己的心口，语无伦次。

    赵襄儿握着燃烧着的焚火杵走了下来，她的背后，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对燃焰的羽翼，漫天大雨落在她的身边皆被蒸成茫茫白气，再没有一滴可以落到她的身上。

    “先帝当初早有废你的打算，只是心仁……”她走过皇帝的身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淡然地叹息道：“这赵国，本就是娘亲暂借给你们的，如今国厄当头，你既无能为力，我便代她收回了，赵复，去你的长香殿好生歇息吧，别来烦我。”

    大雨中他们擦身而过，皇帝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在风吹雨打中愈显悲凉。

    赵襄儿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尚立在雨中的众人，问：“你们呢？”

    几乎所有人都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

    此刻没有残阳只有大雨，少女的衣裙也不见血。

    但人们皆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赵襄儿自人群中经过，向着宫中走去。

    “宋侧愿永随殿下之侧。”宋侧高呼一声，额头叩地，重重一拜。

    那一幕像是霜风吹杀百草，面朝着少女背影的人们，芦苇般齐齐倾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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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八章：老狐一炬

    栖凤湖上已落不进一滴雨。

    万顷湖水已然覆上了厚厚的冰，空中飘浮的水气凝结，都化作了簌簌零落的雪雹。

    覆着面具的剑谕天宗女子以剑支着身子，立在湖面上，那面具的下缘，有血滴出。

    她仰起头。

    半空之中，那道妖狐的血影围绕着那老人，而巫主同样握着似燃烧般的古卷，苦苦地支撑着。

    女子以手背抹去了下颚的血，轻轻吐气间，足下冰面骤然崩裂，她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剑气，朝着那道血影斩去。

    叮——

    那女子明明一剑斩到空处，却如触实质，发出金石之音。

    空中传来了老狐的轻咦声。

    它原本幻化的八十一道身影归到一处，它猛地甩尾，将那斩中自己后背的一剑震开，与此同时，周遭的风雪向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灌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方才背心被斩出的缺口。

    那剑虽被震开，她另一手却以两指并作，再斩出一道剑气，那剑气宛若圆盘，以极快的速度击中那老狐的身体，随后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眼花缭乱的弧状剑气，一齐切割着他巨大的身躯。

    “如今这世间剑术倒是越来越花哨，只是剑上神意，比起五百年前，真可谓是江河日下。”那老狐冷笑一声，眸光忽地变深，本该虚幻的身体一下坚若磐石，竟将那些剑气硬生生弹开：“也不知你是师承何处，白白浪费了一副好胚子。”

    话语间风雪大作，女子横剑左右格开那些反噬而来的妖力，身形向后飘飞数步。

    她望着那头巨大的身影，冷声道：“我学艺尚浅，与宗门无关。”

    那老狐轻轻摇头，“剑之神意高低不在修为深浅，五百年前，剑圣裘自观尚是稚子时，有山鬼劫掠其村，他于半梦半醒之间斩出一剑，那些山鬼竟都俯首退去，那时他可还不曾修行。”

    女子微微蹙眉，兴许是五百年太过久远，她从未听说过历史上有名为裘自观的剑圣，更不信所谓的不修行者一剑退鬼神。

    那老狐看了她一眼，道：“原本看你苗子不错，想提点两句，看来也是个不开窍的蠢货，今日你若凭手中剑可以走出这片冰湖，老夫再考虑要不要放你一条生路。”

    “休想乱我心神。”女子轻轻摇头，摒去杂念。

    这头老狐狸虽然法相高大，道法更是高深莫测，但如今终究只是一缕残魂，修为并不比自己高深。

    她所思所想，自然不能是如何逃出此湖，而是求胜。

    风雪里，女子身形稍退，剑裳之间暴起一声长鸣，那剑一起一落，快若闪电，长空之中，便有道白虹对着那老狐的法身当头砸下。

    而老狐身后，那已摔至冰面上的巫主短暂地调息了一番。

    方才魔念缠身，若非有那女子剑气解围，此刻他可能已然身死。

    一抹寒念自心神深处起，他再没有任何隐藏，大喝道：“替我拖住他半刻！”

    话语间，他再次摊开那与他心神一体的古卷，口中默念一道古老的咒诀，一道若有若无的苍古气息自他身上溢开，周遭风雪消散，手中的古卷无风而动，哗哗哗的翻书声间，那字一个接着一个飘出，于半空中拆解搭构。

    女子心领神会，长剑直接脱手甩出，以灵驭剑去纠缠那道法身，而同时她双手绞扣，灵海间灵气喷薄而去，如一道道白龙于吞风吐雪间向着老狐撞去。

    “剑锁？”老狐神色稍异，他身形下坠，想要避开那白龙缠绕的轨迹。

    这是他这场战斗间，他第一次主动让步。

    而他下坠的位置，便是巫主摊卷施法之处。

    女子神色寒冷，三虹交汇，剑锁将成，岂能容你轻松脱身？

    漫天风雪都好似剑气，那些剑气又纠结成锁，那些锁首尾相连，拦住了老狐的去路。

    她清啸一身，身形于原地消失，那柄如雪如霜的长剑破开冰雪，随行而去。

    “天地为锁剑气为链，好手段。”老狐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惊异，接着便是蔑然。“若肉身还在，这或许能困我半刻，但此时……”

    话还未完，女子与剑已一并撞来，老狐的身影宛若一团火，此刻剑风撕过，瞬间四分五裂，而那三道剑虹向着老狐勒去，可那一刻，老狐本就裂开的身形忽如炸开的烟花，一下化作了无数的星星点点。

    那些火焰不再似火，而像是流水。

    大锁横江，又如何能拦得住流水东去？

    老狐的神魂绕过那些剑气锁链的缝隙，一边重新凝聚成形，一边向着巫主直扑而去。

    但巫主先前同样说了谎。

    他不需要一刻时间，在老狐神魂穿过剑锁的那刻，他也已完成了那个仪式。

    老人蓦然开眼，精光慑人，口中振振有词：

    “大明楼，洪府，镇山居，幽阁。”

    一道道光影似虚似实，于老人的身畔凝汇而成，那是他口中那些高楼深府的样子。

    这些建筑都来自赵国皇城，又被复刻在了这古卷之中。

    此刻古卷文字中深藏的灵被抽出，即便朽木亦是熠熠生辉。

    高楼如剑，府邸如山。

    那老狐的身影落入其中，再次被震得四分五裂，如流萤般于那大阵之中乱窜。

    老人高高举起书卷，如朝圣者，口中依旧不停地念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想要乘胜追击，以此将其镇杀。

    那老狐此刻是神魂的形态，而这些书中意象又非实质，恰好能将其压胜。

    而此刻，女子的剑亦是追至。

    在那虚幻构建起的城楼里，人影狐影，火光雪影，皆如激射而出的弹丸，碰撞错开然后再次相撞。

    下方的冰面被灵气撕裂消解，半面湖水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这代表着那老狐的灵力也在急剧消减着。

    而巫主如今年迈，这副身躯同样难以撑起这古卷的消耗。

    他与那老狐都在等着对方先行力竭。

    此刻老人脚下踩着的已是一片浮冰，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一番，接着嘶声道：

    “东宫，长香殿，摘星阁……”

    那栖凤湖上，那些虚影似海市蜃楼般飘浮着，却俨然是浩浩汤汤的一片，百年古城便缩影此间。

    “甲子殿，九灵台，乾玉……”

    老人话语一颤，那个殿字未能出口，化作悠悠叹息。

    乾玉殿已毁，不复存在。

    这座雄城的道相，终究差了最后一笔。

    哗哗的翻书声也似叹息。

    因为差了一笔，所以这座古城终究已不完整。

    那皇城的道相里，老狐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些流萤般的火光附回他的身上，在这座古城里，哪怕是他的巨大法相，也显得有些渺小。

    “便是如此了？”老狐口吐人言，轻声发问。

    话音才落，那女子之剑亦是衔尾追至，刺啦声尖锐响起，老狐竟是直接伸手，抓住那刺来的剑刃。

    那是一双人形的手，十指上下握着剑身，将其死死扣住，而剑锋之上激射出的剑气同样将他的手搅得糜烂。

    那女子神色稍变，这一剑老狐选择硬接，对于自己来说是彻底重创他的大好机会，但是不知为何，一抹不祥的预感忽然令得剑心警鸣。

    巫主心中同样有这怪异之感。

    但他已无暇顾及其他，书已至最后一页，大阵已动，那座介于虚无与实质之间的皇城向着老狐压去。

    那是真正的以一城为锁。

    任你是滔滔流水，遇之也只能绕行，更何况此刻置身其间，城门不开，你如何能出？

    但这本该决定胜负的一刻，那女子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化作剑虹撤身而走。

    巫主心神怪异，接着，他心中那抹不祥在下一刻便得到了应验。

    他浑浊而苍老的眼珠里，映出了一点光，接着那光急剧扩散，化作了一团火，那火势亦非真实，却凶猛滔天，蔓延向整座城池。

    天空中高挂火海，老狐置身其间，身形骤然拔高数百丈。

    “怎么可能！”巫主与那白衣女子同时发出惊呼。

    先前那老狐以神奥道法冻湖水成冰，他们都以为老狐的火焰之身不过欺诈，他的修行根本应是玄寒一类的法术。

    而白衣女子触及他火焰之时，也确实没感受到温度。

    而此刻，火海高挂于天，他们都感到了灼烧心魂的炽热。

    皇城可以关住水，却挡不住火浪肆虐，似唯有万物焚尽，才会终止。

    巫主手中的古卷受到牵引，其边缘竟也开始卷起，隐有火焰灼烧的痕迹。

    “冰火共具一身，这怎么可能？”女子喃喃自语，若非面具遮掩，便可看见她近乎慌张的震惊。

    那老狐于火海中闲庭信步，举手投足间将那些高楼大院毁成灰烬，他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冷笑道：“你已半步紫庭，眼界怎还如此浅？这南州果然太小，以为占仙山为居闭门避世便是清修，呵，你今日若葬身于此，倒也不冤。”

    白衣女子竭力稳住一颗摇曳剑心，那柄长剑悬停在她的身侧，嗡嗡颤鸣，似有不平。

    老狐似是被压在城下太久，如今终于得以出世，酣畅一战之后，也愿意多说几句，他回忆道：“五百多年前，我入那地心火脉，毛发灼尽遍体鳞伤，你可知我于那地心深处看到了什么？”

    老狐自问自答：“我看到了一片冰海，那冰海距离流经的岩浆，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黏稠岩体，那之后，我于寒冷时入岩浆沐浴，于灼热时入冰海静心，数十年后终于自其间悟到了万物均衡的法则，那日我破紫庭而入五道，甚至隐约窥见了其上三境，只可惜，当时求道的贪心差点打破了来之不易的道行，幸好……”

    老狐说着，脸上露出了缅怀之色，他幽幽叹息：

    “幸好那时，我遇到了圣人……”

    “圣人？”哪怕生死攸关，白衣女子依旧忍不住出声质疑。

    老狐声音迟缓，似压着五百年岁月的重量：“圣人与我讲经说道，与我剖析天地法则，助我领略世间真正的不平与平，当时他与我说了一句话……那之后，我再不去想那三境，也幸亏如此，五百年前那场浩劫，我得以幸存至今。”

    这是老狐真正的心里话，他于地宫深处常常说与自己，而如今一朝出宫，不管聆听者是谁，不管此刻情势如何，他还是想要说一说，只因不吐不快。

    “圣人……五百年前有圣人出？”白衣女子明知此刻是生死关头，依旧忍不住出声追问。

    老狐没有急于出手，耐心道：“那是真正的圣人，是要打破冥顽带领世界走向大自由的圣人，只是天地法则如此，可惜……”

    叹息声响彻皇城。

    焰光吞天。

    那海市蜃楼般的皇城终于付之一炬。

    而大火无根之后也逐渐自行消散。

    满城焦土化作劫灰飘落。

    白衣女子想要出剑，却只觉得剑心飘摇，竟隐有畏惧。

    巫主身形已然倒在浮冰上，他望着空空荡荡的上空，无法相信方才那恢弘无双的气象竟已转瞬消亡，而手中的古卷灵气消散大半，也已沉寂了下来。

    那一身焰火的老狐落到了他的身前。

    “城破家国皆不见，求仙问道一场空。”

    巫主喃喃自语，老泪纵横，他心中忽然闪过一过念头——若是娘娘在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一日之后，娘娘是否还活着，若她死了为何不见尸身，若她活着此刻又去了哪里？

    老狐身形带起流火，经过他的身侧。

    焰火如剑，穿心而去。

    那冰冷的魂魄，焕发出了真实火焰的温度。

    可巫主却只觉得身体无比寒凉，于是这位几乎与赵国同寿的老人，便带着那个念头，就此死去。

    “那小丫头与我说，坏赵国国运会有极大的反噬，本以为杀你我会耗损严重，不曾想原来你的心早已不在此国。”

    老狐抓住了那本即将坠落的古卷，一口吞下。

    地宫之中，那漆黑火炉间，神魂的本体骤然睁开了眼。

    一道铁链应声而碎。

    那老狐的神魂钻入了巫主的身体里。

    老人的身躯便行尸走肉般直愣愣地站了起来，他转过头去，望向了半空中神色凝重的白衣女子。

    视线交汇后，女子再无半点犹豫，御剑而走。

    “还算聪明。”被老狐附身的巫主松动了一番筋骨，那缕神魂也自地宫中掠出，汇入体内，他咧嘴一笑：“可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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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十九章：一身白衣入城来

    栖凤湖上炸起惊雷阵阵。

    老狐操控巫主的身躯，转瞬消失原地。

    白衣女子化虹而去的身影被当空截落，剑与爪的摩擦声暴烈响起，在空中带起一长串炫目的火花。

    女子身影稍滞，那长剑缭绕着她的身形而舞，银芒喷涌闪烁，阻隔着四面八方侵入的妖气。

    那‘巫主’悬空而停，立于身前，身躯的气息却已浑然变了，那双原本死鱼般翻白的眼，此刻一片漆黑，仿佛两涡深渊，只要多看一眼，便会沦陷其间。

    白衣女子固守剑心，尽量避免与老人对视。

    她能感受到，此刻眼前的老狐，已然比方才强了太多太多。

    先前老狐的一番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极大的波涛，她知道五道意味着什么，其上的三境更是想也不敢想。

    但对方竟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她必须逃出去，将此事禀报宗门让师父知道，要不然等他彻底恢复，整个南州都必将落入浩劫。

    老狐看着她，微笑道：“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你若全力出剑，是有机会重创我的，只可惜，你自始至终畏首畏尾，每出一剑都在想着退路，是好不容易踏上仙途，不忍折损在斩妖除魔这种小事上？”

    白衣女子心思稍动，她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心中生出了一丝悔意。

    便是这短短的刹那，她忽然觉得心中有颗漆黑的种子飞速散开，要占据自己的心神。

    魔种侵染？

    她心道不妙，仅仅是这片刻心摇对方便寻到破绽侵入，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道境？

    女子不敢多思，立刻收剑横于身前，以指扣弹剑身，铮然一声剑鸣，清冷澄澈，似要将她从那浑浊心境中拔出。

    “小丫头修道几载？剑心如此不坚？”老狐笑着发问。

    白衣女子明知要守心，可那老狐的话语却似有种神奇的魔力，她在心中忍不住作了回答。

    老狐嗤笑一声：“原来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我倒是有些欺负晚辈了。”

    话虽如此，他手指一指，一道白虹当空砸落。

    那是与白衣女子先前如出一辙的手段，只是更加干脆，其间蕴含的剑意竟比那女子使出的更加纯粹！

    白虹落下，女子因为剑心污染的原因，反应慢了半拍，她侧身躲避，那长虹依旧砸中肩头，砰然一声间她惨哼一声，手臂的衣衫撕裂，身子下坠，向着湖面砸去。

    白衣女子无暇去管伤势，她咬着自己舌尖，抵抗着魔种的侵染，而她心中也有决意，干脆借势沉入湖底，接着湖水遮掩逃逸。

    这个念头才出现的一瞬，那湖水转瞬间凝成坚冰，一声闷响里，她重重砸在冰面上。

    老狐身影再至，一拳轰上她的小腹，女子口喷鲜血，以剑尖扎入坚冰，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倒滑出了数十丈。

    剑鸣声不绝于耳，如泣如诉。

    老狐同样双指并作，在空中虚画几笔，自言自语道：“这便是你们的宗门的剑意精髓？”

    白衣女子心思震颤，他的手中的笔画虽不全对，但展现出的剑道意味却也八九不离十。

    她知道此刻她的任何想法都可能被当做破绽切入，但是此刻魔种侵染，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所思所想。

    接着，她感觉心头燃起了一道火。

    她俯身看下，发现脚下哪还有坚冰，竟都是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

    那老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临死之前，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剑，看你能明白几成。”

    老狐并作的双指自左而右划过身前。

    那指尖似有电光扭曲迸溅，纠缠成一道笔直而雪白的线。

    “去。”

    他轻吐一字，手腕翻转，那一道虚剑随指斩去，凌空而下。

    白衣女子心中剧骇，那虚剑破空而来，似快得可以斩碎一切，又似慢地可以看清其间每一道波动的纹理，而当她忍不住注视那剑时，她的心中竟也随之萌生出了一道剑，那道剑从她的神识深处而来，如有人握刀一劈，要从内而外将她的心脏刺破割裂。

    那是一种强烈的畏惧与荒诞。

    她甚至分不清这一剑是老狐斩出的，还是自己拔剑斩向了自己。

    老狐不再看她，转身向着皇城走去。

    接着，他轻轻咦了一声，回头望去。

    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举起了剑，她的剑裳被割得尽是豁口，其间鲜血浸出，那纯白面具遮掩下的面容却平静到了极点。

    生死一瞬之间，她心念成空，心中那道魔种化作的剑没能斩破她的道心，她却以此借力，顺势斩破了多年的心障，晋入了一个空灵玄妙的所在。

    女子蓦然睁眼：“多谢前辈指教。”

    她双指并作划过身前，自右而左，反其道而行，某种意义上却又如出一辙。

    老狐眉头微皱。

    剑光起时，冰河焰火皆消散不见，四周白雾茫茫，那指间一线似潮平推而至。

    老狐身形向后飘去，他指尖点落，抬手时轻，落指时疾，只是那一剑太过精准，他每成一道法相便被一剑劈碎。

    清脆的断裂声不时响起。

    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她剑裳割裂，半染鲜血，纯白的面具也被打出许多豁口，露出了脸颊柔和的曲线。

    啪嗒啪嗒。

    这一剑威势之下，终于将老狐结出的领域斩出了缺口。

    秋雨终于重新落进了这片湖面。

    那老狐以双指夹住那一剑锋芒，身形飘然后撤，与此同时，周围的坚冰，秋雨，焰火皆向他的身体那吸纳而去，他要借天地之势将这一剑彻底打碎 。

    而那一刻，白衣女子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一声清啸。

    老狐终于变了脸色。

    那些冰水，雨水，虚幻的焰火竟在那刻都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剑意，触及肌肤犹如刀割。

    “剑灵同体？”老狐声色微哑，显然也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在她的神念之下，天地万物都成了剑，老狐的借天地之势竟成了拔剑自刎般。

    那身侧悬停之剑破空而去。

    老狐下意识格挡。

    可那一剑却在他身侧擦过。

    白衣女子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在斩破他的领域后，朝着皇城的方向遁逃而去。

    老狐压下那万剑加身般的痛意，紧追而至。

    一道比先前还要更强的虚剑自他身侧斩出。

    那剑撞上了女子的背脊，如箭一般喷洒出的鲜血里，女子强提神智，抵抗着背部重伤带来的麻痹感，身形向着城中坠去。

    老狐无视那些向他斩来的万物之剑，身影如虹凿过。

    几乎是毫厘之差间，白衣女子先一步入城。

    老狐轰然撞上城墙，却被硬生生震开。

    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然吞下了那本代表着一城之运的古卷，这座皇城此刻谁都能破，唯有他破不得，若是强行破城，所遭的反噬便是百倍千倍。

    他于城门口停下，看着那白衣女子身形消失的位置，非但不觉愤怒，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有些意思。”

    “大仙大仙大仙。”

    老狐听见背后翅膀扇动的声响，回头望去。

    只见一只小鹰大小的鸟雀正衔着一把古伞，扑棱着翅膀艰难地维持在半空，以心神喊着自己。

    老狐眉头皱起，他自然认得这柄伞，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得到。

    “赵襄儿让你给我的？”

    那朱红小隼连连道：“是殿下让我转交给大仙的。”

    老狐一抬手，那伞飞至它的身前，他以妖力排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将伞囫囵吞下。

    地宫之中再断一锁，三魂归一，老狐身后，隐隐浮现出三条虚幻的巨尾。

    “这伞代表的竟是赵国苍生？”老狐吞入伞后，发现那皇城对于自己，竟没有隔阂，仿佛自己便是一个久居于此的赵人。

    只是现在，哪怕他杀死一个赵国最普通的人，也会遭到反噬，因为这伞守的便是赵国苍生。

    “不可毁城，不可杀人？”老狐笑道：“小丫头算计精明，莫非真是要成圣人种子？”

    不过这些只是暂时的，待他将这几件护城宝物彻底炼化，这些限制便都将不复存在。

    老狐心意稍动，望向那妖雀，问：“你是赵国的妖雀？”

    那红羽君在老狐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股极为致命的杀意，它连忙道：“我跟随殿下在赵国生活了数十年，自然算是赵国的……信鸽。况且殿下答应过我，你见了我不会杀我。”

    “哦？”老狐又看了它一眼，眸子中颜色陡然加深，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当年我与那仙人战与南州，鲜血洒遍四野，饮过的妖兽很多，能活下来的基本没有，你能活至今日，也算是我的弟子，我不杀你。”

    那红羽君立刻明白过来，心神颤抖，“原来我当年饮的，便是前辈之血？”

    老狐妖轻轻点头，对着它点了一指，然后向着城中走去，道：“我虽不杀你，但作为我的弟子，以后绝不可再寄他人篱下，如此蝇营狗苟地活着了。”

    那红羽君感觉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禁制已已然不知所踪，它心中狂喜，匍匐在地，身体激动得颤抖：“晚辈唯前辈马首是瞻。”

    ……

    ……

    风雨入城。

    一道无人的窄巷里，墙上忽然浮现出淡淡的影子，一道极细的剑影破雨水而至，白衣女子踉跄摔倒地面上，她微微解开面具，地面的积水里，鲜血很快地溢开。

    那柄剑也已是强弩之末，灵气全失一般坠在身边。

    女子艰难地伸出手指搭上剑柄，雨水将她的剑裳全部打湿，其间伤势未止，破碎的衣袍剑隐约可见被妖气撕碎的血肉。

    每一滴秋雨打在背上都像是擂鼓，一点一点将她好不容易挣扎起的身体砸回地面。

    女子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她竭力地握着剑柄，要将自己的身体支起。

    幸好那狐妖没能立刻入城追杀。

    她强换了几口真气，想要回那青花小轿中静养，但是忽然发现，自己与青花小轿的联系被什么东西斩断了。

    “难道皇宫中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又咳出了一口鲜血，体内压制的内伤一轮一轮地爆发起来，五脏六腑皆似有小刀剐过，痛的她四肢不停挛动，连很多基本的动作都难以维持。

    女子没走几步，再次跌在地上。

    皇城之中的钟声响了起来。

    她剑心再次生出一丝警意，她知道，这意味着那老狐已经入城。

    她此刻无力遮掩自己的气息，用不了太久便会被找到。

    如今青花小轿的联系被斩断，皇宫难以回去，这般陌生皇城，她又能去哪里呢？

    身后忽然有士兵列队行进的声音响起。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壁，艰难地向前走着。

    过了拐角处，士兵的声音传了过来：“这里有血迹，可能是叛军逃来过，搜。”

    “陛下还活得好好的，我们做的这么绝，会不会太过令人寒心？”

    “如今坐镇皇宫的是殿下，只要她想坐，没人能赶得下来，二十多天前，我们可是一同去围宫的啊，这是灭族的死罪，我们现在能补一些便补一些，若殿下开恩，说不定还能保保家中老小。”

    “他们过去可是我们同僚！你可真下得去刀？”

    “唉，若非迫不得已谁想同袍相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国家，亡了也罢。”

    “嘘……这话可别乱讲。”

    白衣女子靠着墙壁，听着他们隐约传来的声响，也无力去分辨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变。

    她下意识地沿着墙壁向前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她滴下的血被大雨稀释冲刷着，身体里仅有的火也被雨水浇冷浇灭。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看见前面的院门似乎开着。

    她再不多想什么，拖着重伤的身躯，一下撞进了那院子里。

    ……

    屋子里，宁小龄托着腮，听着师兄讲了好几个枯燥乏味的故事，若非外面时常传来异常的响动，宁小龄恐怕早就倒头睡着了。

    现在，师兄又开始讲一个被救狐妖修成人形报恩的故事。

    宁小龄以食指抵掌心，打断道：“师兄，你是怎么把这么无聊的故事讲的这么津津有味的？”

    宁长久微愣，失笑道：“这些都是我很喜欢的故事……真的那般无聊？”

    宁小龄认真点头：“很老套啊，再说了，狐狸可都是忘恩负义的种，怎么会报恩呢，不把那个读书人的银钱顺势偷了都算善良的了。”

    宁长久自嘲地笑了笑，道：“那我给你讲一个穷酸少年遭未婚妻退婚的故事吧。”

    宁小龄鼻翼抽动，捂了捂耳朵，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外面又是打雷又是爆炸的，我好害怕……不会是地底那个师兄说的妖怪逃出来了吧？”

    宁长久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只能祈祷他不要找上门来了。”

    宁小龄点点头，自我安慰道：“我们虽是道士，但过去也只是帮着师父假惺惺地弄弄，应该没结什么仇家吧，无冤无仇，除非那妖怪嗜杀成性，要不然应该没事。对了，院子的门师兄记得关了……”

    砰！

    话音未落，屋门外忽然有撞击声响起。

    那是有人撞动门扉发出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道：“去看看？”

    宁小龄捡起身边的伞给他丢了过去，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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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章：苏醒

    宁长久打着伞掩上了院门，将栓推好，然后望向了倒在地上那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玉体浸血，两袖的衣裳皆被搅碎，雪白的藕臂上剑痕醒目，她趴在地上，白裳散开如鸟颓然张开的翅膀。

    女子后背同样一片猩红，被雨水的打湿的衣裳黏稠而生冷，紧紧地贴着她肌肤下的伤口，她的身下亦有鲜血不断渗出，顺着雨水溢开，很快将周遭的地面染成一片红色。

    女子气息未绝，哪怕重伤昏迷，身体间依然散发着生人难近的剑气。

    宁小龄也打了把伞匆匆地走来，刺鼻的血腥味里，她连忙捂住了口鼻，神色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女子，然后询问似地望向了师兄。

    宁长久指头在她苍白的脖颈侧一点，那女子身子微一抽动，浑身剑气缓缓消散，真正昏睡了过去。

    外面侍卫的脚步声已经响起，宁长久看着师妹，道：“把她抬去房间，动作轻些，然后烧壶热水。”

    宁小龄看着那尸体般倒在门口的女子，病恹恹道：“师兄，我们不是说不多管……”

    她看着师兄注视自己的眼睛，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哦了一声，忍着刺鼻的血腥味，将她翻了过来，一手抄起腿弯，一手环着肩背，少女抿紧了嘴唇，一脚深一脚浅，很是吃力地抱着她，向着房间走去。

    宁长久看着少女的背景，轻轻笑了笑，宁小龄偷偷修行也有一年，抱一个昏死的女子哪有这般吃力？

    院子响起了敲门声。

    宁长久定了定神，半蹲着身子，指肚对着地面，轻轻在半空抹画了个圆。

    大门打开，带头的侍卫看着那一身青衣的秀气少年，皱了皱眉头：“你是谁？为何这般面生，怎会住在亲王的别院？”

    宁长久打了个稽首，道：“小道是奉命前来驱邪，如今安顿于此，不知大人何事？”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嗅了嗅，道：“原来你便是亲王口中那道法不凡的少年？”

    宁长久笑道：“大人知道小道？”

    那侍卫笑着点头，余光越落在了他身后院子的地面上，反复审视：“不知小道长可见过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经过？”

    “倒是没有。”宁长久微怔，不解道：“是皇宫出事了？”

    那领头的冷笑道：“小道长倒是机灵，只是小心祸从口出。”

    宁长久道：“多谢大人提醒，今日雨大，可要进来饮杯热茶？”

    那侍卫道：“不必了，今日还有要务在身，这城里可不太平，若小道长见到可疑之人，记得第一时间上报。”

    宁长久点了点头。

    那侍卫长身边之人道：“不进去搜搜？”

    “不必了，扰了道长清修可不好。”那人笑了笑，带着众人离开。

    只是离开之时，他心中同样困惑，为何那血迹至此便断了，他方才认真看过那少年的衣裳和他身后的地面，没有一丝血迹，哪怕雨势再大，也绝不可能冲得如此干净，难道……

    那侍卫长视线望向了高高的院墙，心道难道是那人犹有余力，纵身跃上了围墙，顺着此路一路脱身。

    难怪地面不见血水。

    他自认猜到了真相，沉声道：“走，沿着这院墙看看，找找有没有蛛丝马迹。”

    宁长久重新掩上了门，他轻轻提起袖子，露出了掌间那颗悬凝的血珠，那颜色极深极重的小巧血珠便是他以道法将满地血水凝聚压缩而成的。

    他的视线同样望向了院墙，那血珠便搭在相扣的拇指与食指之间，迸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院墙上的瓦片滚了过去，带起一条长长的血迹。

    ……

    屋内，宁小龄找来了一整块木板，垫上了一块白布，将那重伤的女子搁了上去。

    水壶也已架好，只是还未烧开。

    宁长久收好了伞，回到屋内，看着那重伤的女子，眉头也渐渐皱起。

    所幸她自身修为不俗，此刻呼吸已渐渐开始均匀，只是血尚未完全止住，有些伤过深，一时间也难以愈合。

    宁小龄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解道：“这女子究竟是谁？谁把她伤成这样的？”

    宁长久道：“如果没有猜错，便是今日乘轿而来的那女子剑仙。”

    宁小龄轻轻掩唇，神色震惊，她依然记得那皇宫前如虹而去的惊艳一剑，怎么也无法将这遍体鳞伤的女子与那惊鸿一剑联系起来。

    这是这女子身姿窈窕美妙，哪怕昏死依旧剑意卓然，不是那白衣女剑仙又是谁？

    她轻轻吸了口冷气：“谁能把她伤成这样？是那皇城上的怪鸟？”

    宁长久摇摇头：“不知道，总之如今城里来了头极可怕的怪物。”

    宁小龄道：“这位神仙姐姐既然没死，那妖怪肯定还会追来，我们……还要不要救啊。”

    “救。”宁长久平静道：“师妹，你去赵石松的府邸，问唐雨讨要一些疗伤止血的药物。”

    宁小龄指了指那女子，道：“伤势这般重，要不还是让亲王大人去请个太医吧？”

    宁长久摇头道：“不必节外生枝，况且太医未必能救。”

    “哦……”宁小龄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拎起了伞，朝着院子外走去。

    水已烧沸，宁长久取来白色的薄被单，撕成布条之后放入壶中咕嘟咕嘟地煮了会，接着他拿来面盆，倒入热水浸入毛巾，然后小心翼翼地撕扯下那身灵气尽失的剑裳，她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数十道，其中许多已经凝成血痂，许多犹自渗血，背心衣裳划开的一道大口子下，那斩裂皮肤的剑伤，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白骨，极为醒目。

    而那许多血凝结之后已然紧紧沾上了衣裳，宁长久便用只好用匕首沿着缝隙挑起，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撕去。

    血腥味愈发浓重。

    宁长久拧干毛巾，为她擦拭着身体。

    “唐雨姐姐不在，便问管家讨要了一些，不知有没有用。”宁小龄取药回来时恰好看到这幕，话语停顿了一会，她看着满地衣裳的碎片，又看了一眼那染血的胴-体，咽了口口水，道：“师兄，这种事……要不我来？”

    宁长久摇了摇头，只是摊手道：“药。”

    宁小龄递过药包时看着他清澈淡然的眸子，忽然有一种倒是自己龌龊了的感觉。

    宁长久接过药包，打开之后轻轻嗅了嗅，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均匀涂抹到她伤势较重的部位，即使是昏迷之中，女子依旧因为疼痛而发出一些自然的轻哼声，若非面具遮着，便可以看见她因为疼痛而是不是蹙起的眉头。

    宁小龄蹲在一边，捂着鼻子眯着眼睛看着宁长久为她抹药、包扎，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师兄手法确实没有一丝可以挑剔之处，尤其是那包扎时的手法，布条缠绕时的角度缝隙都把握得严丝严缝，连最后打的结都松紧恰当，还带着对称的美感，她竟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少女微怔，嗯了一声表示询问。

    宁长久叹了口气：“去拿身干净的衣服。”

    宁小龄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姐姐如今虽裹着布条，但勉勉强强也算是赤着身子的。

    少女打量了她一番，不知为何有些无名的恼火，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柜中寻找衣物。

    一切妥当之后，宁长久才将她抱起，置到床榻上。

    正当他要一指点向她的脖颈，解开她的穴道之时，宁小龄忽然制止道：“等等。”

    宁长久问：“怎么了？”

    宁小龄狡黠一笑，问道：“师兄就不想看看这位仙子长什么样？”

    宁长久道：“既然她着面具，便是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的容貌，何苦强求？”

    ……

    女子睁开眼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手指的触感很是柔软。

    她发现自己那纯白破碎的面具不知何时已被解去，放置在一旁的桌面上。

    女子心中剧惊，很快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虽觉得脑袋肿痛欲裂，但还是咬着牙掀开了覆在身上的锦被，她看着这身崭新的衣物和那绑得一丝不苟的绷带，牙齿轻咬下唇。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问了一句废话。

    （PS: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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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一章：境界

    女子这才注意到，窗帷之后，坐着一对身穿道袍的少年少女，两人约莫十五六的年纪，稚气未脱。

    本来有些走神的宁小龄一下精神了许多，赞叹道：“不愧是仙府修道的姐姐，受了这般重的伤还恢复得这么快。”

    宁长久看着那女子有些警惕的眼神，解释道：“先前发现姑娘昏倒院中，我与师妹将你救回屋子，我负责烧水买药，至于敷药包扎都是师妹在忙，你不必介怀。”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语气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平静。

    女子想要挣扎着起些身子，但是浑身撕裂的疼痛又一点点抽走她的力量，将她压回了榻上。

    她认真地看着那对少年少女，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日若回宗门，定倾力为两位备上一副厚礼。”

    说完这句，她忍不住缩了缩，将脸放置在牙床帘幔遮挡的阴影里。

    宁小龄不解道：“姐姐生得这般好看，为何要以面具遮面？”

    床帏薄纱下的阴影里，女子的面容愈显清冷幽淡：“我修天道求一清静，自当绝尘避世。”

    宁小龄将椅子往右边挪了挪，更清楚地看着那女子清艳无瑕的面容，托腮笑道：“姐姐已经这般绝世，不必再绝世了。”

    那女子心中微动，她知道自己生得很美，自修道起，她于溪边听泉洗剑之时，便时常有同门的弟子躲在远处，偷偷地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性子内敛，看似低眉不语，实则心里都明白，年龄再大些，自己山门的弟子或是南州其他仙宗的年轻俊彦，便时常表达过爱慕，她剑心通明，能看清那些爱慕之后的旖-旎，便只是静心修道，对此不闻不问或假意不知。

    随着她境界水涨船高，再加上那剑术才是真正的惊艳绝伦，向她表达爱意的人便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是敬畏和仰慕。

    如今听这小姑娘夸奖，她清冷的秀靥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浅浅笑意，道：“小妹妹倒是明艳可爱，不知可曾修行，如今又是什么境界？”

    宁小龄想了想，道：“我随师父入门也才一年哎，我还没来得及学什么，师父便去世了。”

    那女子看着少女，越看越觉得她骨秀神清，是难得的修道种子，她沉声道：“你凑近一些，我看看你。”

    宁小龄乖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

    女子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按在她的额头上，闭目凝思，随后她轻轻收回了手指，再睁眼时，眸子里便有几分难掩的惊异之色。

    “你这般难得的修道种子，哪怕是放在宗字山门里也是少见，跟随你师父修行，委实耽搁了。”她说。

    宁小龄摸了摸自己额头，笑道：“我还不知道我这么厉害呢。”

    那女子望向了另一边的宁长久，心道他们的师父挑选弟子倒是有些本事，这一对师兄妹端的是眉清目秀，一眼望去便觉不是俗人，也不知那些仙家派遣的访仙人是怎么同时漏掉这么一对少年少女，让一个老道人捡了去。

    她将宁长久唤来身边，同样以手抵他额头。

    宁长久笑问道：“剑仙姑娘，如何？”

    那女子睁开眼，却有些失望，这少年的身体窍穴堵塞，气海紧窄，哪怕寻常的修行之路也是难行，若能入玄都算是幸运了。虽然对于凡人来说，能修行便已是难得，但在修仙之中，这资质……委实平平。

    她不擅长撒谎，道：“修仙一途，你比起你师妹，要难上许许多多。”

    令她意外的是，那少年脸上却不见什么失望之色。

    心性倒是不错。

    那女子忽然想起一事，看着他们，正色道：“两位于我恩情莫大，既无师承，不妨随我入谕剑天宗修行，若不介意，我愿意收你们为弟子。”

    宁小龄一震，她虽未听说过谕剑天宗的名头，但原因肯定是因为自己孤陋寡闻，能当得一个宗字的山门，便是南州修行之道的顶点，那是普通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仙缘，她嘴唇微颤，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女子静静地等着他们回话，在她心中，自己的师门分量极重，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修道圣地，自师父闭关之后，哪怕是收取弟子，也只是一些修道有成的师兄师姐收取外门弟子，而如今她愿意破例将他们带回宗门，寻常人哪会有一丝犹豫，早已感激涕零。

    以此抵救命之恩，也可算是公平。

    只是这对师兄妹却迟迟没有回话。

    女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心想难道是他们不知道谕剑天宗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问道：“你们可是见我伤势太重，觉得这宗门徒有虚名？”

    宁小龄连连摇头：“先前姐姐皇宫化虹而起的那一剑我有看到的，厉害得很，我怕是修行一生也赶不上姐姐一半厉害。”

    女子看着这清秀可爱的少女，微微笑了笑，只是她一想起那头已经入城的妖狐，稍稍转好的心情又阴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只是终究技不如人。”

    宁长久问：“不知姑娘是被谁所伤？”

    女子寒声道：“一头狐妖……很强大狐妖，我能确定，它还不完整，但仅仅如此，我便已不是对手，据他所说，他活了几百年，曾是五道之中的大妖……”

    “五道？”宁长久微惊。

    女子反应过来，心想寻常的修道之人，对于那入门的仙术都一知半解，哪里会知道那几乎人间顶点的境界划分呢？

    她解释道：“传说在紫庭之上，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境界，名为五道，五道为人道，天道，妖道，地狱道，鬼道，这是人间的五条修行之路，传说只要将其中一条修至顶点，寻到合适契机，便可以跻身五道之中。过去我以为那只是传说，哪怕是宗主这般人物，也在紫庭巅峰滞留了一甲子。”

    说着说着，她轻轻笑了笑：“我此时不该说这些，这对于你们或许太过遥远，入玄、通仙、长命，这是修道之路上真正意义的三境，这三境之上便是紫庭，而紫庭共有九层楼。别听只有三境便到紫庭，可真正修行之时才会知道，入紫庭难如登天……你们随我入门之后，清修十年，若能摸到通仙境的门槛，那便算是大道可期了。”

    似是笃定了他们不会拒绝，她此刻便如教徒弟一般，缓缓给他们引入了这些知识。

    宁小龄怔怔地听着，默默记下，问道：“长命境为何叫长命境？延年益寿的意思？”

    女子答道：“若能修至长命境，可延寿百年，不过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极难，我师父说，我是他百年来所见天赋最高之人，我四岁入宗，清修二十载，如今也不过长命境而已，而且我可以预见，十年之内我都无法扣开紫庭的瓶颈。”

    宁长久想的却不是这些，他隐约记得，那好似上一世的记忆里，书中所写，明明是六道，那剩下的一道去了哪里？

    宁小龄忧心忡忡道：“可是剑仙姐姐呀，如今那大妖怪这般厉害，连你都打不过，我们如何出得城去？”

    女子道：“在它实力彻底恢复之前，想办法回去皇宫，取出那青花小轿，我便有办法送你们离开。”

    宁长久道：“皇宫有变，暂时不宜回去。”

    宁小龄轻声道：“那如今那老狐若是此刻杀来……”

    宁长久打断道：“放心，那老狐狸的首要目标不是她，更不是我们，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去皇宫，只是不知道那赵襄儿能应付到几时。”

    女子轻笑着摇头：“那老狐妖力之强远超想象，整个南州，除了宗主，没人能杀得了它的，何况，宗主近日得了天启，决定去中土神州远游，寻那破紫庭入五道的契机。”

    她只觉得剑心再次不稳，定了定神之后，她再次望向这对师兄妹，神色认真：“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宁长久道：“我与师妹都是被师父买来的，随师父姓宁，我叫长久，长视久生之长久，师妹叫小龄，千龄万代的龄。”

    宁小龄在一边跟着点头，完全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个成语，她默默记下，心想着以后与人介绍时可以用上，她看着那虽有病态却依旧姿容绝世的女子，好奇道：

    “不知剑仙姐姐叫什么？”

    只见那女子皎皎的眸子间闪过些许的为难之色，她樱唇轻抿，竟似有些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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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二章：朱雀掠影焚天火

    女子犹豫了一会，终于缓缓开口：“我叫陆嫁嫁，嫁娶的嫁。”

    陆嫁嫁……

    好奇怪的名字，还……有点可爱？

    宁小龄微怔，一时间有些难以将这个名字与这位气质清冷、幽静淡然的剑仙姐姐联系到一起。

    自称是陆嫁嫁的女子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小时候又瘦又黑，娘亲担心我嫁不出去，便取名为嫁嫁，讨个吉利。”

    宁长久微笑道：“看来陆姑娘要辜负你娘亲的好意了。”

    陆嫁嫁知道他在夸赞自己的容貌，沉默片刻，道：“我既然修道，便应一心奉道，宗中虽有道侣一说，但我也心不在此。”

    宁小龄问：“修了道便要远离人间吗？”

    陆嫁嫁颔首道：“既然出世，便应尽量不入世，人间因果复杂，沾染的越多，入紫庭之时的心魔劫便越难斩除。”

    宁小龄又问：“那姐姐为何还要下山？”

    陆嫁嫁心中微动，话语依旧平静：“妖魔在人间，不得不来。”

    宁长久忽然问：“既然妖魔在人间可以破道，仙师为何要高居世外？”

    陆嫁嫁一时无言，她从未想过，人怎么能和妖魔相提并论？

    宁长久继续道：“我曾问过二师兄这个问题。”

    陆嫁嫁立刻问：“他如何回答？”

    宁长久道：“二师兄说，非我避世，而是凡尘避我。”

    陆嫁嫁先是一愣，旋即眸光微光，她觉得自己听懂了这句话，轻轻点头：“你师兄不凡，他日若有机会，可以一见。”

    宁长久眼神忽而茫然，在他那段记忆里，二师兄已经随着其他六位师兄师姐一同飞升仙廷，天地法则里，一旦飞升，便真正超脱世外，再无法回来。

    那是真正的与世长辞。

    陆嫁嫁看着这对相依为命的师兄妹，只当是他师兄也已然遭难，心中幽幽叹息，没再追问。

    宁长久却微笑道：“我二师兄风采极佳，若是真见到，陆姑娘可要小心些。”

    陆嫁嫁秀眉微蹙，神色间些许晕恼，声音微带严厉：“你虽有恩于我，但若要入我门下，便不可如此玩笑无礼，须知修行路上虽皆是同道中人，但师徒之间却也应有尊卑礼敬之心。”

    宁长久倒是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惹她这么生气，他想了想，又问：“你想收我们为徒，也是为了斩断这桩因果？”

    陆嫁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你根骨虽不如你师妹，心思倒是活络。”

    宁小龄见她脸色有些严肃，劝慰道：“我答应姐姐便是了，若能活着出去，我们便随你去宗门行拜师之礼。”

    陆嫁嫁脸色稍稍柔和，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平静道：“我要再想想。”

    女子有些生气，只当他是眼界太浅，若真见了那烟缭雾绕、宛若神君开凿洞天般的世外仙山，哪还会有一点归去的念头。

    宁小龄闻言后却是左右为难了起来：“那师兄要是不答应，我先入了门算什么？到时候我岂不是成了师姐，哪有这样的道理？”

    宁长久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如今皇城动荡不安，我们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宁小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嗯……要是被那头老狐狸找到可就不好了。”

    宁长久看着她稚嫩而带着忧色的脸蛋，微微一笑。

    陆嫁嫁看着他们，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她的思绪便被打断了。

    外面似是骤然天晴，那本是一片暗色的窗纸上，大片大片地亮起了光。

    她剑心警鸣，意识到那老狐已来到了皇宫之外。

    宁小龄也察觉到了异样，忍不住想要推窗去看，宁长久却按住了她的手，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

    ……

    妖狐入城时，大街上已空无一人。

    他披着这幅巫主的皮囊，俨然似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身影不急不缓地穿过笔直的大街，向着皇城的中央走去。

    百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野兽横行的荒山野岭，如今放眼望去，却已是青石铺道，城楼拔地。

    若是往常，此时午后，哪怕大雨，街上也应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而今日皇城遭难，在官兵的严令之下，大家也都闭门不出，省得无辜遭劫。

    而他前脚刚踏入街道，士兵脚步踩碎雨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四边八方的小巷子里，一柄柄刀横空出鞘，振破水珠，刺穿雨幕，银亮的光线冷冷地晃着，一道道指向自己。

    雨势很大，打在头盔上，碎在眼眶外，那老妖仅是立着，便妖气凌人，许多本就被雨水溅得有些睁不开眼的人，此刻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而苍老的身影。

    为首的将军双手握刀，无比紧张地看着他，那雨中的刀尖却没有颤抖。

    将军认得眼前的老人，那是巫主，是他曾经尊敬的大修士，但同时他也能察觉到，眼前之人，浑身透露着冲天的妖气。

    “你不怕我？”妖狐看着眼前刀锋直指自己的人。

    那将军道：“我只是敬重巫主大人，不愿挥刀斩向这副身躯。”

    妖狐笑道：“可这位巫主大人似乎不爱你们，今日他甚至想过要等我大开杀戒之后，血祭天地，成就自己的大道，不过幸好，我及时替你们杀了他。”

    雨水划过那将军粗砺的面颊，他看着眼前那深不可测的老人，心中有畏惧，身子却已下意识下沉，双脚一前一后蹬着地面，随时准备发力。

    “休要污蔑巫主大人……”将军手腕缓缓拧动刀柄，冷声道。

    妖狐双手负后，笑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敢对我出手，你清楚地知道，我能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他看着那中年的将军，继续说道：“或许你不怕死，但你应该会怕部下同袍们平白无故的死。你的殿下让你来，其实也不过是让你送死，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起来了，你的心里，应该也很不是滋味吧？”

    那将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有动摇，语气却坚定道：“身为赵国将军，吃的赵国军饷，自当守赵国皇城。”

    妖狐环视四周，问道：“那你可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同你一起死？”

    那将军沉声喝道：“我没问过，但我知道答案，今日国将倾覆，覆巢之下无完卵，为了我等家中老小，我也愿意先死一死。”

    说罢，那柄雨中的军刀动了，那是久经沙场却极其简单的一刀劈砍，只是在刀光动的那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刀光似前所未有的明亮，如闪过瞳孔的雷电，周围的士卒们身子微倾，只觉得胸腔中似有什么被点燃了。

    刀光凌厉落下，然后停住。

    所有人便也都震住了，只见那老人以两指捏着刀尖，那两指极其平稳，比那将军握刀的手更稳。

    于是那刀到此为止，再无法落下。

    “你叫什么名字？”妖狐问他。

    那将军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按着刀背，想要将那刀硬生生压下，却依旧无法寸进。

    妖狐见他不答，没有追问，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这个人的位置，以后可以由你来做。”

    那将军还未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刀口崩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身子猛得一个前倾，却并未撞上老人，而是砰得一声砸向地面，所幸他反应极快，身子触地的一瞬，以刀柄支地，猛地翻起，而他定神之时，那老人已向着长街之后走去。

    “站住！”那将军爆喝一声，从身边的士兵腰间随意抽了把刀，紧追而上，但只是下一个眨眼，那老人便腾空蒸发一般，彻底没了身影。

    那将军在原地立了许久，他浑身滚烫，雨水打落手背，竟似要嘶嘶地燃烧起来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那老人消失的位置，过了许久才将手中的断刀啪得一声摔回地面上，而他身边那些士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刃，开始擦拭额头的汗水。

    那将军艰难地笑了笑，轻声道：“殿下没有骗我们，他果然不敢杀人。”

    而此刻，那老狐已然出现在另一条更为接近皇宫的道路上。

    他不是不可强行承受反噬，杀一个将军立威。

    只是他看着那些明显畏惧却依旧包围自己的兵卒，忽然想到，这座皇城好像是自己的皇城。

    “这整个赵国都是为我而生，当然就是我的国。”

    既然都是自己子民，那也无须动手。

    这一刻，他忽然想看了一看皇宫中的那张王座，想着若自己坐上去，以妖族之魂一统南州，又会是何等情景。

    老人抚须而笑，一脚轻轻抬起，重重落下，下一刻，天地惊雷皇城震响，大雨泼天而下。

    那书着“凤鸟朝鸣”四字的牌坊下，老人已经经过，皇宫高耸的城墙便黑幢幢地压在眼前。

    城墙上弓箭已紧绷弦上，一支又一支地探出，对准了那凭空出现的老人。

    “国玺，古卷，红伞皆是盾，焚火杵为剑。原来如此。”老狐对于那些弓箭置若罔闻，只是看着满城风雨喃喃自语：“当年仙人算计不错，以此来延缓我灭国的速度，只是不知，这柄剑，你赵襄儿又能斩出几分剑气？”

    话音落下，城墙上，铁箭齐发，锐物破空之声尖鸣而起。

    但老人眼中，那些与这寻常雨点又有何异？

    叮叮叮！

    他周围的时空仿佛凝滞。

    那些铁箭在他周身数尺之外，便诡异地停下，唯有箭尖出漾起一圈圈极细的水纹。

    老人一卷袖子，那些铁箭竟都如水般收束入袖间，老人朗声道：“多谢殿下借箭。”

    他抬起脚，皇宫入口的五拱大门里，他将要朝着最中间的那扇蹋去。

    此刻皇宫大殿的王座上，沐浴更衣后的少女独坐镜前，正以画笔描眉。

    她披着一袭绘有金羽凤凰、焰纹雪浪的明黄色大氅，独坐深宫，黑白格调的世界里，这抹端坐王座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明艳。

    镜中是她未满十六，尚且韶颜稚齿的脸，画笔拂扫过黑白分明的眉目，似是毫笔润墨于最细腻的宣纸上淡淡绘描，带着清清冷冷的韵美。

    她拢了拢搭在单薄肩膀上的长发，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稚美的脸，看了许久，直到皇城外，老狐苍老而雄浑的声音响起，她才似终于想通了什么，莞尔一笑，渐渐回神。

    “若是你真想关住他，那又何必做这四把钥匙呢？”赵襄儿缓缓起身，她衣袍褒博，垂下的衣袖遮住了指尖，而细束的纤腰依旧将那柔软起伏的身段勾勒得灵动，她目光缓缓上移，望着那奢华美丽的藻井，道：“娘亲，我明白了。希望他年相逢之时，女儿未让您失望。”

    她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城门外，老狐那一脚未能落下。

    那鞋底的水面下，隐约浮现出一道苍红色的影子，那影子愈发清晰，隐约是一头羽翼燎燃的飞鸟，它盘旋于积水中的倒影，仿佛那积水下也是一个天地自由的大世界。

    那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狐心中，猛地生出一道极强的警意。

    他想要一脚踩碎水中的虚影，却始终悬而不绝。

    皇宫之中，一声清唳响起，通天彻地。

    积水之下，那火凤如箭一般俯冲而下。

    而那个世界的俯冲，在老狐的视角看来，则是逆火而上，且速度越来越快。

    随着它靠近水面之上的世界，那火凤的身影便也越来越大，几个呼吸之间，皇城外的那片雨地上，尽是它羽翼挥动的影子。

    此刻，仿佛整片水面都燃烧了起来。

    那种温度还未穿透积水世界的阻隔化作真实的炽热，但所有人都能预感到，那水面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一线隔阂随时要被冲破。

    “朱雀掠影焚天火？”老狐心中一动，骤然冒出了这句谶语。

    只是迷惘不过一瞬，老狐目光坚毅：“赝品罢了，你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朱雀？”

    话虽如此，水面荡起波纹的那刻，老狐的身影依旧向后掠去了百丈。

    火凤的身影自水面中拔出，如飞箭如闪电，如陨石如流火。

    在它破出水面的那刻，似有无形的丝线勾连了它与老狐的身影，斩不去，熔不断。

    赵襄儿已然走出了皇宫大殿。

    城墙上的弓箭再次齐发。

    赵襄儿高高举起朱雀焚火杵，这一刻她的精神与那护城的火雀同为一体。

    而百丈之后，老狐同样不愿再退，朱雀焚火杵本来就是仙人留下斩他的剑，如今那剑已近在眼前，他虽有隐忧，但毕竟不是当年斩他的那把，所以并无太多畏惧。

    老狐身形停下，三魂交泰，纹丝不动，一手以指抹过身前再次施展出方才栖凤湖上那凝练一剑，另一手同时挥出将那袖中收拢的箭尽数奉还。

    空中铁箭相击，在清脆如铁珠落盘般的声音里纷纷坠地。

    地面上人影与火影撞在了一起。

    那是两团火。

    分不清谁更炽热谁更明亮，只是相互纠缠着腾空而起，化作直冲云霄的明亮光柱。

    雨烧成雾，云碎成屑，明亮的光瀑泻向皇城，近处似大日在前，远处亦似明月抖落的细碎光辉。

    皇宫前，赵襄儿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道光柱，不知何时已流下了眼泪。

    （感谢江湖上歌、夏紫月、莫撒123、向日葵不向日、鱼花茑萝等读者朋友萌的打赏呀！！！非常非常谢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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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三章：秋雨肃杀

    皇宫之外，云霄之上，这场战斗持续了许久。

    天空中许多阴云铅雾皆被搅得粉碎，露出其后蔚蓝天空的一角，焕然如洗，如暴雨之后旱地上连绵的湖泊沼泽。

    一束束天光裂云而下，如切割天地的剑，逐渐汇拢在一起，形成了大片的晴空。

    半城风雨半城晴。

    而它们交汇的边缘处，一道道雨丝被照得金亮，漫天坠地，煞是好看。

    层云阻隔了视线，时不时响起的惊雷声里，城墙上的人们敬畏地仰头凝望，想象着云端之后那场旷世惊艳的战斗。

    时不时响起的凤唳声哪怕隔得极远，依旧能惊得人心悸然。

    在他们眼里，那是神与神之间的战争，只存在于传说志异，赵国开国百年也见所未见，此刻却如此突兀而清晰地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皇宫前，赵襄儿一身宽大的凤袍拂动着，似永不寂灭的火，她手中的朱雀焚火杵燃烧着金光，上面的铭文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捉摸不定。

    那护城的火凤与她心神相通，所以她不仅能看到云端上的情景，同时也承受着朱雀伤势的反噬。

    渐渐地，她的脸颊似秋霜拂洗的嫩荷，慢慢褪去血色，七窍间也缓缓渗出了血，一如瓷人身上点错的朱砂。

    只是皇宫中的人早已被她遣散，空旷的广场一片寂寥，无人能看到这幕。

    天雷声滚滚响起，每过一道，她本就娇小的身躯便轻晃一下。

    凉风未绝，掠过她的耳畔，拂起一绺绺青丝，落到她身上的，有时是光，有时是雨。

    多久之后，云才渐渐合拢。

    “归去。”少女一声似轻呓。

    一道几乎弱不可见的火凤影子，自云端坠下，落回了那朱雀焚火杵中。

    赵襄儿擦了擦脸上的血，拨开了披面的湿发，身子晃了好几晃，险些摔倒，才脚步虚浮地走回了殿中。

    皇宫大阵仍在！

    而皇城的某条巷子里，一个黑影砸落，青砖裂开。

    一个还在远远张望天空的稚童吓了一跳，却出奇地没有转身逃离，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浑身似焦炭般的老人从地上爬起，他那副身躯已千疮百孔，雨水浇下还冒着嘶嘶白气。

    一个准备来抱孩子的妇人看到了这一幕，她捂着嘴，吓得浑身颤抖，却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抱起稚子，冲回屋中重重把门摔上，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拿起一把柴刀后躲在门后，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木门，冷汗如淋。

    但那老人对于他们却熟视无睹。

    他拖着这幅破碎的身躯，缓缓走过街道，身体中血已蒸干，只有骇人的伤口，切口处一片惨白。

    他回首望了一眼皇宫，心中犹有不甘。

    他知道，那赵襄儿受的伤远比自己要重，只是短时间内自己仍然没有攻破皇宫的手段，终究有些迟则生变的担忧。

    如今他的状态，只是紫庭境第五楼左右的实力，若此刻真有那仙宗紫庭巅峰的人出手，自己便真要折损大道。

    只是放眼南州，那般境界的人也屈指可数，而赵襄儿也绝无时间事先做好那样的安排。

    只是……终究怕一个万一。

    他看着那街道上一扇扇紧闭的屋门，心中燃起了无名的怒火。

    他想要杀人。

    ……

    ……

    皇宫处惊天动地的动静传遍皇城。

    哪怕许多因为畏惧躲在家中的百姓，也忍不住推窗开门，远远地看那一道直插天云的火柱。

    从远处看，那一道火柱极细，像是岩浆凝聚成的线，却带着震撼人心的美。

    国师府外，赵襄儿已经离开府中，潜入皇宫的消息也已传回了这里。

    那些瑨国或荣国而来的强大杀手，心知被耍，满腔愤懑，恨不得立刻杀去皇宫，一直到这根火柱亮起，那其间凛冽杀意风刀霜剑般吹刮过偌大的城池，他们心中的念头也随之湮灭。

    国师府外的一座高楼上，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一袭彩衣，身边彩缎飘荡，如一条条斑斓的魂虫。

    他是彩衣鬼，瑨国最强的刺客。

    与其说是刺客，其实不如说是杀手，因为他从不会刻意于暗中杀人，反而喜欢穿着最惹眼的鲜艳彩衣，浓妆艳抹，仿佛是要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注意到这个行走世间夺命的活鬼。

    暗处，一个佩刀男子走出，问道：“如今怎么办？”

    那彩衣鬼的声音很细，带着令人生厌的语调，道：“怎么？大名鼎鼎的雁湖刀客害怕了？”

    那佩刀男子冷笑道：“那是仙人之间的战斗，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你彩衣鬼再大名鼎鼎又如何？方才那一道冲天之气若在你面前，你敢靠近吗？”

    那彩衣鬼眯起了眼，冷冷道：“我们是杀手，是刺客，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罢了，遇到那般呼风唤雨的仙人，绕路便是，莫非你还想试试你这快刀能不能斩下仙人头颅？”

    那佩刀男子漠然道：“我们之中，就你最不像刺客，说不定便是你打草惊蛇，让那赵襄儿察觉，设法逃了。”

    另一个以纱蒙面的女子冷冷道：“我们堂堂瑨国十大刺客，被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戏弄，这可还有脸回去？”

    她身边一个装束相近的男子沉声道：“我总觉得此事有蹊跷，自入城之后，太多怪人怪事，我们守在这外面，就想是无头苍蝇一般……这座赵城，远没有我们想的那般简单。”

    那女子轻轻点头：“早在入城之时，我便心中不安，只是没想到这方小小池塘，水这么深。”

    那男子望向了街道的另一端，道：“丘离，你是赵人，你可知道什么隐秘？此时切不可有所隐瞒了。”

    一个穿着巫袍的男子走来，正是巫主的首席弟子，丘离。

    他看着众人，道：“家师只让我按照原计划行事，如今不死林回不去，那血羽君也不见了踪影，师父更是音讯全无，这般变故……都在意料之外。”

    那女子嗤笑道：“当初真不该错信那老头，本以为他身为一国巫道之主，应有不凡之处，如今看来，赵人都一个样。都开门迎敌了，后手还这么少，活该亡国。”

    一袭彩衣的年轻男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在屋檐上笑了起来，笑声尖锐。

    那女子暴怒道：“你真当我们如今的对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那血羽君不见了，之前斩出一记神仙剑的女人也不见了，你真当你第一刺客的头衔有多少分量？放在世外根本不值一提！如今坐镇皇宫的赵襄儿，一根手指都能轻松碾死你。”

    那彩衣鬼立在檐角上，身侧彩缎飘飘，很是扎眼。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道：“那能怎么办？与你们抱在一块哭？哈哈，哪怕那赵襄儿拿剑斩下我的头，我头颅落地之前看一看那张精美绝伦的小脸蛋，兴许也还能笑得出来。”

    那同为女人的此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面纱下丑陋的疤痕，眼神更加阴鹜，她手按在了腰间，想要试试那排名比自己高上了三位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的手便僵住了，她望着彩衣鬼的瞳孔已骤然收缩，满脸惊骇。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望向了檐角。

    那彩衣鬼诡异地停着，他的脖颈处亮起了一道极细的线，接着血丝飘飞，他的身体仍然木立原地，头颅却已凌空坠下，那浓妆的脸上，还挂着夸张的笑容。

    片刻后，他的身躯没了支撑，也砰然坠地，鲜血四溅，那些彩缎不知被什么力量撕碎，如纸钱般飘飘然洒下，覆盖在他的尸体上。

    那些看着彩衣鬼的刺客，都似双耳失聪一般，在许久的失神之后，才渐渐回神，不敢相信方才还放肆大笑的瑨国第一刺客，此时已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是谁杀了他？

    而彩衣鬼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明明还有三张替身宝符和一张千里替死符没有用，便被割去了头颅。

    某一刻，所有人齐齐抬头。

    在彩衣鬼坠地的檐角位置，立着一个不辨人形的老人。

    那老人的身躯如被天雷劈过，烈火焚过又中了无数箭矢的槁木，给人一种轻轻一拳便能打得四分五裂的错觉。

    “师……师父！”丘离忽然尖叫出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望着那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老人，一下跪了下来，大喊道：“师父您还活着，太好了，我一直按您的吩咐坚守此地，寸步不离。”

    “哦？你是在叫我？”那老人发出一声轻笑，身影落到了丘离面前。

    老狐看着匍匐在地上颤抖的年轻人，忽然伸手拧住了自己的头颅，随手扯下，扔在了地上：“这才是你师父。”

    丘离哪敢多看一眼，只是大喊道：“师父莫与徒儿玩笑了，师父有何吩咐，我赴汤蹈火也做。”

    那老狐踢了踢地上巫主的头颅，一边撕去这幅残碎不堪的身躯，一边冷笑道：“你倒是聪明，第一眼看到我时，便知道我不是你师父了，却还装成这样，怎么，一点为你师父报仇的念头都生不出？这么害怕我会杀你？”

    那丘离额头叩地，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老狐叹了口气，惋惜道：“本想剖开你的心肝，饮一口心头血，可惜现在馋不得这一口，唉……束手束脚，真是难捱。”

    先前落地之时他不过踩碎几块青砖，心头依旧会有痛意反噬，赵国之人，此刻当然还不杀得。

    但是眼前的其他人，似乎都来自别处……

    老狐缓缓转头，望向了雨街之中如临大敌的杀手们，微笑询问：“不知各位来自哪里？”

    片刻的寂静后，众人四散而逃。

    那老狐倒也不急着追赶，他将那彩衣鬼的头颅一脚踩裂，心情稍好了些，自顾自笑道：“不知再挑一副谁的身躯合适？”

    （特别鸣谢书友夏紫月打赏的六万纵横币！！！感谢宁长久和北燎书友的打赏，今天超开心！今晚再更一章4k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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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四章：狐影随形

    距离老狐入皇城及那场皇宫大战的谢幕，时间已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傍晚，陆嫁嫁停下了调息，她走下床榻时，雨渐渐小了，木窗透着淡淡暮色。

    那场皇宫上空的大战持续了很久，皇城中的普通人都能察觉到天地的异色，她的感触自然更深。

    宁小龄给她端了一盆热水，看着她血色渐渐恢复的脸，诧异道：“这么重的伤，陆姐姐竟恢复得这么快，神仙的身子骨都是什么做的？”

    陆嫁嫁道：“修行之人，体魄便是自己的剑，自然坚韧不寻常”

    宁小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问：“你师兄呢？”

    宁小龄道：“师兄去亲王府取药了，也不知那唐雨姐姐回来了没。”

    陆嫁嫁轻轻点头，并未追问唐雨是谁。

    此刻夜幕将至，屋内燃着些火，她的脸颊看上去很白，但不是先前那死人般的苍白，而是胭脂覆雪般的淡色，泛着吹弹可破的柔嫩。

    她重新弯起长发，戴上玉冠，簪起银簪，顺手将一绺青丝挽到了耳后，淡淡的光里，晶莹小巧的耳垂就像是剔透的琥珀。

    她望向了那仰慕地看着自己的少女，道：“小龄，可以给我拿份纸笔吗？”

    宁小龄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给她取来了一份，问：“姐姐是要写信？”

    陆嫁嫁弱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笔尖润墨之后便在纸上飞快落笔。

    宁小龄看着那笔划连绵却又端庄秀气的字迹，问：“姐姐在写什么？”

    陆嫁嫁问道：“你可曾识字？”

    宁小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小时候家境可不好，再加上又是女孩，哪有去学堂的机会，师父的鬼画符我反倒是认识一些的，不过很多都是古字，意义不大。”

    陆嫁嫁落笔不绝，脑中却似想起了什么，另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那粒秀气的痣。

    她说道：“这并非大事，谕剑天宗有专门的书塾，里面的先生学问很高，到时候送你过去。”

    宁小龄奇道：“陆姐姐好像很笃定自己能逃出去？”

    陆嫁嫁道：“把握不大，但至少有五成……好了，写完了，你收好。”

    女子轻轻吹干墨迹，卷起之后递给那一脸疑惑的少女。

    “这是谕剑天宗的剑息吐纳之法，最基础也最精深，无论怎么修行都避不开这个，等你识了字，便可以修行了。”陆嫁嫁俨然已将她看做自己未来的弟子了，“只是这个东西十分珍贵，绝不可外传，若是被发现了，只会平添几条无辜人命。”

    宁小龄有些懵懂地接过了那卷写满字条的宣纸，问道：“那我师兄呢？我要不要先给师兄看看。”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道：“其实你师兄资质很差，这份吐纳之法对于根骨要求很高，你师兄若是贸然修行，只会自损身体，没有一点裨益。”

    宁小龄有些赌气道：“那岂不是得瞒着师兄……没意思，我也不学了。”

    陆嫁嫁道：“我此刻偷偷写给你，便是怕他多心，免得你们兄妹心中生隙。”

    宁小龄拉拢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叹息道：“命缘如此，既落到此处，你便不必愧疚。这是大道中的冥冥注定，等你将来修至长命境，自然会明白更多。”

    “长命境？”宁小龄微惊：“我将来能和陆姐姐现在一样厉害？”

    陆嫁嫁颔首道：“勤勉修行，或许花不了十年。”

    宁小龄问：“那师兄怎么办？”

    陆嫁嫁道：“修道本就残酷，他可以永远是你师兄，但不可能是你永远的同行者，你们的脚步会越来越远，只是必将经历的事。”

    宁小龄托着下巴，看着那卷剑意盎然的宣纸，神色挣扎。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陆姐姐的先天灵是什么呀？”

    陆嫁嫁一怔，蹙眉道：“我没有先天灵……先天灵万里无一，我们宗门拥有者也不超过十位，我师父当年也曾遗憾，若我有先天灵，配上我的天赋根骨，想必已入紫庭初境了。”

    陆嫁嫁没有告诉她，她的剑灵同体是比先天灵还要稀有强大的东西。

    宁小龄点点头，似是有些失望。

    陆嫁嫁觉得有些莫名，便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小龄道：“以前听师父说过，不知那是什么，便问问陆姐姐。”

    女子点点头并未多想也未追问。

    在宁长久回来之前，她伸指一弹，将那卷记有剑息吐纳的纸弹入了宁小龄袖中，宁小龄微惊，终究没有出声，默默地收了下来。

    ……

    宁长久回来之后将伞拄到了一边，神色凝重道：“皇宫外那老妖狐和赵襄儿应该是大战了一场，不知胜负如何。”

    陆嫁嫁沉思片刻，猜测道：“那老狐应该还没破皇宫，要不然不会是这般动静。”

    宁长久道：“我有些奇怪，这头妖怪，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陆嫁嫁蹙眉道：“莫非是那些瑨国赶来的杀手？”

    宁长久猜到了一些皇城的秘辛，道：“若真是如此，那他们便是自掘坟墓。”

    陆嫁嫁不解，道：“有能力做此事的人不多，难道还能是赵襄儿做的？”

    宁长久问：“为何不能？”

    陆嫁嫁苦笑道：“她给自己造一个灭国之灾，再将自己陷入一个必死之地，却还偏偏要奋力反抗，这如何说得通？”

    “确实说不通。”宁长久想了一会，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赵襄儿撑伞而来的身影，问：“不知陆姑娘可曾见过她？”

    陆嫁嫁道：“修行之时倒是偶有耳闻，今日来此时间匆忙，还未有缘一见，怎么了？”

    宁长久笑了笑：“我有缘见过她一面，我觉得她就像是……”

    “像什么？”

    “像一个清醒的疯丫头。”宁长久道。

    宁小龄附和道：“那姐姐生得也是极漂亮的，但不知怎的，明明她在笑，却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陆嫁嫁虽不曾谋面，但想着那小姑娘可以独自一人守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皇宫，心中肃然，自不会起什么轻视念头。

    “此刻讨论是谁做的没有意义。”她自嘲一笑，缓缓道：“本以为最多只是一头长命境的妖雀作祟，不曾想真到了此地竟是如临深渊。”

    宁小龄听着他们的交谈，也紧张地皱起了眉头。

    宁长久问：“后悔吗？”

    陆嫁嫁神色坚毅：“有何悔？”

    宁长久看着她，道：“陆姑娘，你的身体好像很不好。”

    陆嫁嫁心头微震，不动声色道：“哦？哪里不好？”

    宁长久道：“你的气息重了一些，身上散发的剑意也有些散，应是连通后背的云气、白府两道窍穴被搅碎震破，若无法尽快疏导，对于今后的修行是极大的隐患。”

    陆嫁嫁吃惊道：“你学过医术？”

    宁长久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能看出症结的所在，但是帮不了你。”

    陆嫁嫁依旧困惑，她不信普通人可以看出自己身体的问题，问：“你的眼力天生很好？”

    宁长久道：“我不擅长这个，只是读过些方面的书，刚才陆姑娘打坐调息，我看了许久，才敢初步下这个结论。”

    “你已然不凡。”陆嫁嫁赞了一声，好奇问道：“那你擅长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擅长垂钓。”

    “垂钓？”陆嫁嫁面露困惑。

    宁长久没有多作解释，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陆姑娘，你本已半步紫庭，如今跌回长命中境，可能兜兜转转此生无法通达，作何感想？”

    陆嫁嫁这次神色真的变了，她声音微寒：“你还说你眼力不好？”

    宁小龄听她语调森寒，连忙劝解道：“师兄你又说什么胡话，尽惹人生气。”

    宁长久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像还在等待回答。

    陆嫁嫁神色傲然，道：“长命境留不住我，将来紫庭也是，我会为此刻的生死担忧，但不会为未来的长远苦恼。”

    宁长久颔首，继续问：“若陆姑娘不慎从长命境跌回入玄，亦或是直接变成一个无法修行的废人，那时你会作何感想？”

    陆嫁嫁一怔，听到他说出长命跌回入玄时，她心中竟有些痛，那是只有修行者才能感同身受的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如果可以，我会重来一遍，只是人生不过百岁长，时不我待是我唯一担心的事情。”

    话语间，她以剑目审视眼前的少年，却没有发现丝毫的异样，心道难道真只是这少年天赋使然？

    宁长久的眼眸深处，痛苦与悲伤之色一闪而过，他沉默了一会，才微笑赞叹道：“陆姑娘真是剑心通明，令人敬佩。”

    陆嫁嫁从来高高在上不问俗世，如今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普通少年夸奖，心中有些奇怪滋味，道：“我有些看不懂你，我能看出你心中有清傲之气，我虽不知这源自哪里，却绝非俗常。”

    宁长久道：“这世上有很多怪人怪事，若是此次可以脱身，陆姑娘不妨多下山走走看看。”

    陆嫁嫁颔首道：“师父以前虽与我说，修行者不宜入世，但这次之后，我愿意试试。”

    宁小龄默默听着，感觉一句话也插不上，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宁小龄才抓住宁长久的手臂，道：“师兄，你还是与我讲讲故事吧，上次你说要给我讲一个贫寒少年退婚故事，嗯……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小道士的故事，好像也没成亲，强扭的瓜真的不甜吗？”

    陆嫁嫁微微愕然后，只是淡淡一笑，眉目重回清冷。

    对于这些人间事，她向来不感兴趣，更何况是亲情爱爱的小道。

    宁长久却一脸有感而发的神情，道：“若是那小道士可以重新选择，兴许会答应那庄婚事。”

    宁小龄问：“为什么？”

    宁长久道：“因为他尝过了二十多载修道的寂寞，远看人间烟火久了，总会厌烦。”

    事实上，上一世的记忆里，有时是暑气蒸腾的夏日，有时是大雪纷飞的寒冬，在无数个修道苦闷的夜晚，他确实曾很多次想过回到十六岁的节点，重新做一次选择。

    好歹能多一人相伴。

    只是云烟已过，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女孩也再无音讯。

    如今他侥幸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时间又不知已过去了多久。

    现在最让他不得其解的，便是这座皇城之中，为何会有那观门之中，若有若无却独一无二的熟悉气息？

    难道是师父新收取的关门弟子，恰好路过皇城？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无巧不成书……

    也不知那新弟子比起自己当年如何……

    宁长久沉浸在思绪里。

    听着他的话，陆嫁嫁轻轻摇头。

    “我才不觉得嫁人有什么好。”宁小龄嘟囔着，她看着师兄忽然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宁长久道：“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宁小龄皱了皱小脸，道：“师兄总是神神秘秘的……”

    “对了，陆姐姐渴吗，我去给你沏壶茶。”

    陆嫁嫁才想回绝。

    宁小龄却已起身，向着房门外走去。

    ……

    ……

    国师府外，残尸断骸，血水成河，腥味冲天。

    自昨日得知国玺被窃之后，昏迷了整整一日的老国师，终于醒了过来。

    侍女将他颤颤巍巍地扶起，老人迈过门槛，看着那似乎永不放晴的天空，起了一卦，神色悲痛。

    他知道那地宫的老妖已经被放出来了，因为他能察觉自己承载的那份国运移到了别处，自己的身体倒像是搬去了一座大山，轻松了许多。

    只是局势已如此，他心情越发沉重。

    他醒来的时候，国师府外的那场屠杀已经落幕，侍卫将战战兢兢地将门外发生的事情大致传达来的时候，哪怕老人已经历了这么多事，依旧忍不住感到震撼。

    “你说的那些人……全死了？身份不会弄错，连那彩衣鬼都死了？”国师觉得自己还没彻底醒来。

    那侍卫道：“不会有错，据说是被……一团火焰杀死的。”

    “火焰……”老人沉思了一会，道：“巫主可还活着？”

    侍卫答道：“地上有一具身体，难以分辨，但初步断定，是巫主大人的。”

    国师露出一丝苦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与我斗了大半辈子，如今本该是运势加身迎风直上，却没想到先我一步去了……对了，其他人呢，可有伤亡？”

    侍卫答道：“死的都是瑨国的刺客和荣国的修士，其他人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平民百姓，安然无恙。”

    国师点了点头，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确定，那把古伞也被吞了下去了。

    三条神魂了啊……

    按照古籍记载，若是让那老妖四魂一体，那力量便会再次质变，届时整个南州，怕是都没有人能阻止这次灾难了。

    “襄儿，你究竟想怎么杀啊……”老人喟然长叹，不由再次想起了一个月前乾玉宫的那场大火。

    这场火在他心中阴魂不散，也是这场火，让许多人就此疯了。

    老人叹了口气，道：“去清点一下尸体，然后把国师府大阵撤了，别浪费赵国气运了，给襄儿省点是点。”

    侍卫领命下去。

    尸横遍地的府外，那老妖狐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座高楼檐角脊兽的鱼唇上，老狐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他选择的是那佩刀男子的身躯。

    这是他分出的一道神魂，剩余两道，选了那副女子杀手的身躯，守在皇城外的适当位置，与那赵襄儿默然对峙。

    此刻这道立在檐顶的身影，遥遥望着阴霾笼罩的城池，嘴角笑容残忍。

    他心底杀性压抑了五百年，虽然杀光了那些名头响亮的刺客，但如何又能真正宣泄？

    今日这座城中，所有赵国之外的人，都得死。

    当然，首当其冲的，还要是那个入了皇城之后，似泥牛入海，不知所踪的仙宗女子。

    藏的真好，不过……

    “我找到你了。”

    老狐咧嘴一笑。

    （接近5k字，奉上！）

    （感谢varxy等书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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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五章：长街有雨，青衫接剑

    宁小龄翻来了一罐新茶，倒是没用那精美的细瓷器，而是毫不讲究地沏了三个大碗。

    宁小龄看着那在水中舒卷沉浮的翠色，笑道：“以前师父抠门，随着他粗茶淡饭惯了，入宫好几天了，忽然想起这细茶还没品品。”

    宁长久笑道：“师妹还有这样的雅致？”

    宁小龄也笑：“哪有，就是图个稀奇。”

    陆嫁嫁瞥了一眼那桌上溅出的水渍，轻轻皱眉，她看着给大碗扇风降温的少女，微带歉意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那老狐迟早会找来，我多待一刻都是对你们的不负责。”

    宁小龄道：“陆姐姐的伤应该还没好吧？”

    陆嫁嫁扯了扯衣襟，遮住了那还未拆除的白色绷带，道：“自保应该没问题，既然知道了如今皇宫中坐镇的是赵襄儿，那我可以放心回去，只要取出青花小轿，若一心避战，那老狐也很难伤我。”

    说话间，她已然提起那柄失了灵气的长剑，对着两位这对于自己有恩的少年少女施了一个宗门的剑礼。

    “陆姑娘等等。”

    “嗯？”

    宁长久忽然起身，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道：“这是今日的药方，是以前古书上看来的法子，姑娘不妨收下，以后说不定有用。”

    谕剑天宗自有更好的药……陆嫁嫁本想拒绝，但是对上少年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她稍一犹豫，便收了下来，道：“多谢，这个面具你们留着吧，可以随身带上，若我身死此处，你们可以拿这个面具去谕剑天宗，自会有人接待你们。”

    宁长久看着那个有些破碎的纯白面具，若有所思。

    师兄妹没再说挽留的话语。

    陆嫁嫁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操控着气海中的剑元，尽量让自己还能维持一份稳定的长命中境实力。

    而她才一开门，伴随着碎叶雨珠落进来的，是一个男子按刀而立的影子。

    那男子平静的面容微带笑意，眼中却烧起了火。

    “好久不见，陆仙子伤养得如何？”

    “是你？”陆嫁嫁瞳孔骤缩。

    望见那双眼睛，她一下子便认出了那是换了一副皮囊的老妖狐。

    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陆嫁嫁如受惊的刺猬一般，后撤半步，作迎敌状，浑身剑气一道道炸起，如数百把剑同时出鞘。

    “师兄！”

    屋内响起了少女的惊呼声。

    那老狐望向了灯火微明的屋子，笑道：“还有其他人？不知是不是赵人啊。”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护好你师妹，不用担心这边！”

    说话间，她强忍痛意，修长紧绷的双腿骤然发力，一个箭步朝着那老狐冲去。

    老狐腰间佩刀同时破鞘而出。

    ……

    那是一柄修长的刀，刀身纯黑，刀锋银白，镡上梅花暗纹宛然，锻造精致。

    刀锋滑鞘而出时，那刀意如瀑泻下，切碎细雨，斩碎剑光，却没有波及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掌控得竟妙到毫巅。

    这是那佩刀男子生前数十年攒蓄下的刀意，只是那老狐陡然出现之时，他还未来得及拔刀出鞘，便被对方一击毙命，数十年积攒的刀意此刻也沦为他人嫁衣。

    这院落之中，剑光与刀光如两捧银白的火，在一刹那的明亮之后便燎原般扩散开来，碰撞在一起。

    陆嫁嫁在距离老狐三丈开外时纵身跃起，白裳如翼，举剑崩下。

    刀意如风，刀光如雾，那切肤的痛感让她的身躯一下绷得极紧，一些好不容易弥合的伤口也随之崩开，那女子却似不觉痛意，当空斩落的一剑没有丝毫凝滞。

    轰然一声巨响。

    老狐身下的院墙被直接劈成两半，大门碎裂，剑意尤未停止，裂纹依旧朝着街道的方向蔓延。

    老狐的身形一隐一现，转而出现在那剑气裂纹的尽头，在短短一个呼吸间挥出了数十刀，将那如跗骨之蛆的剑气斩碎。

    陆嫁嫁再提一气，剑锋上，剑芒吞吐不定，一气白虹贯穿长街，她身形又随剑至。

    老狐眼中闪过异色，他没想到，她受了这么重的伤，竟恢复得如此之快，此刻自己只是三缕残魂中的一道，只是长命境中上的实力，并不比她强上多少。

    刀剑再撞，又撞，清越的交击声中，两人兔起鹘落间，周遭的空气也被击破，炸出爆竹般的声响。

    白虹贯空。

    大河入渎。

    墨雨翻盆。

    陆嫁嫁连续使出了天谕剑经上半卷中杀力最强的三剑，三剑前后追衔，几乎一刻不停。

    老狐左右封刀，身形时定时退，竟暂落下风，只是对方看似来势汹汹，他的刀同样没有慌乱之意，他的劈砍与格挡都极为简单，但却总能最直接地挡住那毒蛇般的剑气，然后找到对方剑意最薄弱之处，从中斩断。

    居中斩白虹，抽刀断大河。

    那虹光去势尽处被斩成无数萤火，大河阻截崩裂散成无数溪流。

    陆嫁嫁神色同样不变，剑气散了可以再凝，一口气却绝不可坠断。

    一剑奔雷。

    剑气如铁珠坠打，漫天大雨狂泻，势要将所触及的一切都打成千疮百孔。

    老狐忽然抛刀，以手指贴在刀柄与刀镡的交接处，寻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竟将那柄长刀舞转起来，如滚滚不停的风车，亦如银芒闪闪的盾牌。

    刀剑碰撞声，铁珠碎裂声，剑气炸雷声，青砖崩裂声……天地如鸣，身影交汇的片刻间，这些嘈杂的声响裹着白光森然迸溅而出。

    铁器崩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道锐芒自两人中间射出，叮得一声扎到地上，俨然是半截刀身。

    那刀虽也是千锤百炼，但终究只是凡品，在陆嫁嫁长剑如暴雨洗地般的攻势中，终于不堪重负，猝然崩裂。

    也是那刻，刀中所有的意气喷薄而出，也逼得陆嫁嫁暂退，避其锋芒。

    断刀归鞘，老狐这幅身躯同样流血不止，只不过他并非真正的宿主，那些疼痛甚至传达不到他的感知里。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那一鼓作气此刻已有明显衰竭的女子，微微一笑。

    陆嫁嫁白衣拖剑，身姿挺拔，眉目间杀意凛冽，哪还有半分柔美之意，仿佛她一生下来便是柄冷漠无情的剑。

    只是任她如何风姿卓然，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对于身体的伤害终究是极大的。

    “好剑法。”老狐拂袖打散了最后一点侵身的剑意后，忍不住赞了一声。

    陆嫁嫁冰冷道：“可敢再接一剑？”

    数丈开外的老狐负手而立，“有何不敢？”

    陆嫁嫁眼眸眯起，身子微侧，暗暗以剑息吐纳的法门聚拢着气海的灵气，灵气中的剑元翻腾如沸水，顺着五指依附剑上，亮起荧荧光点。

    老狐气息微变，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的每一滴雨水之间，都依附着淡淡的剑气。

    剑灵同体！

    但他依旧没有出手打断。

    她在调息，他亦在蓄势。

    一道秋雷响起。

    那是真实的雷声，一如两军对垒时敲响的阵鼓，鼓声振鸣时，刀戈相见。

    狐影如火，剑影如线。

    两者相撞无声。

    因为他们并未触碰，而是在毫厘之间错开，老狐身影骤停，而那道雪白的剑影则是直奔皇宫的位置。

    陆嫁嫁从未想过要与他纠缠，先前那三暴烈的三剑，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傲然，都是给对方一种自己要不死不休的错觉。

    但她的目标自一开始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入宫。

    正当陆嫁嫁笃定自己只要全力穿行，那老妖狐便再难追及自己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袖间不知何时依附着一团火。

    她陡然色变，一剑割袖，那个刹那，火焰腾起，将衣袖瞬间烧尽，显露出老狐的身影。

    “反应不错。”老狐轻声说了一句。

    陆嫁嫁亦是心有余悸，方才若是迟一些，她便已重伤惨败。

    “你早就猜到了？”女子寒声问道。

    老狐冷笑一声：“小丫头，你终究太过年轻。”

    陆嫁嫁忽然发现他腰间佩的刀不知所踪。

    这个念头才起，她背后泛起寒意，紧接而来的是痛，撕心裂肺的痛。

    那不知何时解下的兽皮刀鞘，狠狠地砸中了她的背后，本就未愈的伤口裂开，绷带破碎，鲜血浸染了后背。

    那刀背撞击时，老狐同时动手了。

    他一手如鹰爪直击小腹，一手腾出，直接抓住那悬空而起的刀柄，刷得一声抽出了那柄断刀，照着她的脖子直接砍下。

    陆嫁嫁痛得浑身冷汗，一时间手脚都难以协调，但那些剑经早已刻入骨髓，身体中爆发的求生意逼迫着她做出反击的动作。

    数十根青丝飘落，那一刀险象环生地擦过脸颊，陆嫁嫁另一手以剑鞘横于肩头格挡，依旧被那刀上的千钧之力砸得单膝跪地。

    老狐一步踏出，侧身肘击，同时刀锋摩擦过那剑鞘，刀刃继续顺势切下。

    陆嫁嫁情急之下斩出一道剑气，直接舍了那剑鞘不要，以掌接住那一记肘击，身子借力向后滑去。

    老狐一刀斩空却依旧不依不饶，手掌一拍刀柄，将那断刀掷出，直取咽喉。而他身形也未停歇，五指伸展，三指为勾，如一副利爪，身影自原地消失，凌空爪击，如妖兽扑食，速度竟不逊那飞刀丝毫。

    陆嫁嫁心头浮现出一抹绝望，方才那短暂的交击之中，她发现对方总能把握住自己剑息吐纳的空档予以致命的攻击，仿佛自己每一道灵气的运转，对方都了然于心。

    哪怕同门之间切磋，大家心法互相熟悉也做不到如此，那老狐又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的？

    这便是曾到达过五道之上的眼力吗？

    绝望的念头如墨滴入水。

    断刀砸上剑身，老狐接踵而至的身影里，她狼狈格挡着，步步后撤。

    啪嗒一声间，老狐一拳击中她的手腕，女子惨哼一声，右手短时间内没了直觉，她做不出任何反应，一道拳头又砸上了小腹，她只觉得小腹的肌肉瞬间缩紧，五脏六腑更如翻江倒海一般，痛意让她身体不自主地挛动，再难做出有效的反击。

    额上一拳之后，女子玉冠银簪尽数坠地，湿发披散，被血染红的唇间透着凄凄的艳色。

    她再握不住剑，身子在下一拳中后仰，剑也脱手而出。

    老狐破开了她最后的防线，一下拧住了她的脖颈。

    视线恍惚，意识亦是恍惚，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地，气海中灵力枯竭，再抽不出一丝，脖颈出传来的痛意让她几乎窒息。

    本以为修道二十载，剑心早已通明，但当死亡真正来临时，那莫大的恐惧依旧如神湖下泛起的鬼影。

    她恍然想起了小时候，爹娘吵架，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她捂着耳朵蜷缩在桌子底下，她想去帮娘亲，但是不敢出去，因为有一次醉酒后的爹差点将她活生生打死，心底的怯弱和畏惧死死地压着她，对于娘亲痛苦的感同身受和愧疚又如刀剐心口。

    如果自己是男孩，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吧……她总在那种无力的念头里死死地捂着耳朵，闭着眼睛。

    她永远记得那种痛苦，四周皆是黑暗，房里的烛火也不像是真实的火，她饿得快晕过去了，那吵闹声依旧永不停歇般轰隆隆地在耳边响着，怎么也堵不住。

    那时候她总祈祷着，如果世上真有仙人，那仙人能不能来给她爹娘劝劝架，然后给她一碗热乎乎的粥，至少熬过今夜。

    后来村子里真的来了个仙风道骨的老人。

    他说要收自己为弟子。

    那时候她欣喜若狂，偷偷拉下些袖子，捂着小臂上的伤疤和淤青，尽量睁大着眼，露出纯真无辜的可爱样子，生怕那老真人改了主意。

    事实上如今回想，那时候又小又瘦，哪里会有半点可爱呢？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似是为自己送行。

    时隔多年，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死亡的气息已迫在眉睫，而此刻的她，已是别人眼中的仙人，是斩妖除魔的守护神，又有谁能来拉自己一把呢？

    不会有的……

    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意识开始断层，巨大的困意袭来，她睫羽在雨中颤了颤，将要闭上。

    而这一切的发生应该并没有太久，方才她虎口震裂，剑脱手而出，如今也没听到剑落地的声响。

    老狐也没有听到。

    并不是因为时间太过短暂，而是因为那剑根本没有落地。

    在那雪亮长剑即将触地之前，似有无形的丝线裹住了它，直到一只骨节分明又尚显稚嫩的手握住它时，老狐才恍然惊觉。

    一剑从背后袭来，快若闪电。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这具佩刀男子的身躯侧了侧，却没来得及躲开。

    劈柴般的声音响起。

    陆嫁嫁的眼前，那个抓着自己脖颈的男子，头颅忽然飞了起来。

    而她的眼角余光里，只看见一袭素朴青衫一掠而过。

    （更得稍晚了些。）

    （祝读者朋友们身体健康，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小作者和大家一起奋发努力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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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六章：夜幕降临之前

    那捏着陆嫁嫁脖子的手也颓然松开，她双膝跪地，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视线映出了那具无头的尸体，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那身躯头颅被断，连同老狐的神魂也受到波及，他只好再次破壳而出，离开之时，一只焰火焚灰的利爪伸出，顺手握住了那柄掉落的断刀。

    而那个持剑的身影也在转瞬间来了，刀剑再次撞到了一起。

    叮叮叮的声音快得似女子五指舒展乱弹琵琶。

    刺点崩搅，格击劈砍，每一击都是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一如那斩头的一刀，干净利落，快若闪电。

    陆嫁嫁艰难地转过头，望着那个雷电般袭去的背影，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那每一剑灵力的波动都极其微弱，他将灵力敛藏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浪费，换来的，是挥剑者最纯粹的快！

    那不是胡乱劈砍的快，每一次刺击，每一次劈砍，每一次剑的转势，遵循的都是最简单最快捷的路线，挑不出丝毫的瑕疵。

    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显得很美。

    “快走！”

    那人忽然喝了一声，声音有些熟悉。

    陆嫁嫁来不及去分辨，她的印象中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高手。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留在这里，只会是拖累。

    没有犹豫，她竭力起身，拖着重伤之躯，向着皇宫的方向跑去。

    临走之际，她再一次望了一眼那个背影。

    风雨中，青衣灌满寒风，高高鼓起，剑声如万钟齐鸣。

    ……

    ……

    刀剑碰撞的声音是世间最美的奏乐。

    因为那段乐声建立在生死的弦上，每一次碰击都是生死间极致的恐怖与美妙。

    此刻老狐非常不喜欢这种声音，他想要挥出一刀让这种烦躁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竟做不到。

    他的刀被对方的剑硬生生地压制了。

    无论是调动灵力还是施展术法，都需要一定的时间，那个时间极短，但对方却硬生生用密不透风的剑压制着他灵力的调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境界远远不如自己。

    但自己却被迫只能与他拼刀。

    而他们的刀剑也都太快，没有任何的思考，所以的斩击都是身体电光火石间迸发的本能。

    老狐在仓促的接招之后强行止住了后退的身影。

    两人相对而站，身前光影缭绕，他们的动作幅度都极小，没有丝毫的大开大合，因为哪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对方乘虚而入。

    他们之间的空气也被刀剑击破，炸出一串串明亮的剑火，那是一捧捧猝然诞生又转瞬湮灭的烟花，在两人的刀光剑影里一瞬间花团锦簇又一瞬间皆归于寂灭。

    老狐心知肚明，此刻他们两人所提的，皆是一口气，谁先将这口气耗尽，谁便会败。

    他自信自己境界更高，这一口也理所当然更为绵长。

    而那人依旧不要命地劈砍着，将那剑振得像是蜻蜓全力挥动的翅膀。

    那是单纯的速度。

    而正当对方那口气终于是强弩之末时。

    那柄断刀也不堪重负，再次崩碎。

    这刀先前已断过一截，此刻再断，难以再用来挥砍，这是材质上纯粹的压制。

    那剑终于破开刀风切了进去，那一刻，剑身忽然泛红，仿佛之前所积攒的灵力，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顺着剑身中轴线的凹槽里，转而如注血般通红。

    那不是真正的血，而是燎起的剑火。

    长剑同时颤鸣，如断弦，如裂帛，如杜鹃啼血。

    那是剑怒。

    老狐心中剧颤，他不明白为何眼前之一不过刚刚握剑，便能引起剑灵振鸣，他无暇多想，不再藏私，指间掐诀，更明亮的妖火与此同时包裹肉身，骨骼中亦有劲风暴起，他的身影瞬息消失在了原地。

    出现之时，那一具妖火未灭的身子已在数丈开外。

    但他依旧没有躲过那剑。

    那焰火凝成的身躯上，一道不长不短的剑痕无比清晰，久久没有弥合。

    事实上，他若是愿意后退，早就可以用身法遁形，然后再蓄势反击。

    他只是单纯不信邪，他不相信对方展现出的那点境界，使得的剑却真可以快过自己。

    刀剑的撞击声依旧在耳畔幻鸣着，老狐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发现了一件更令他恼火的事情——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人，是赵人。

    “你是谁？”老狐冷冷反问。

    那少年似也力竭，脸色有些苍白，听到老狐的发问，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问：“你不知道？”

    老狐也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少年忽然笑了起来。

    老狐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开心，道：“你放跑了那个女人，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一身青衣的少年道：“你另外的神魂在皇宫之外，你好像也在忌惮着什么，你需要一刻不停地看着赵襄儿。”

    老狐心中骇然，那个皇宫外的神魂确实在盯着赵襄儿，当然，他无法穿透皇宫大阵直接看到，但他能感知到朱雀焚火杵上散发的灵力，凭借那个，他可以确认赵襄儿在皇宫的位置。

    他在防某个万一。

    只是这个少年凭什么知道？仅是猜测，还是……

    老狐神色不变，道：“那又如何？”

    青衣少年道：“如果我没猜错，赵襄儿也在等你杀人，只要你杀死一个赵人，她便会趁着那反噬立刻动手，我只是个无关痛痒的人，杀我不值得。”

    “无关痛痒……呵。”老狐愈发好奇：“你还知道什么？”

    青衣少年道：“这些还不够吗？”

    老狐眸子中杀意难掩，“你到底是谁？”

    少年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他直接将那柄剑扔到了地上，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大仙饶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长久。”

    青衣少年正是宁长久。

    “宁长久？你就是宁长久？”那老狐神魂颤动，面露异色。

    宁长久点头道：“大仙认识我？”

    老狐没有作答，那团火焰中却伸出根根利爪，眸中的杀意却是更甚：“我现在不杀你，但没说会放过你。”

    宁长久无辜道：“我剑都扔了，你对一个晚辈动手，是不是不太厚道，要不，让我把剑捡起来？”

    说罢，他竟真的弯腰去捡剑。

    在他触及到剑柄之前，那老狐一爪已经袭来，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斩下这少年握剑的右手，哪怕承受反噬也在所不惜。

    身形交错。

    刺啦一声里，地面的青石砖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指痕。

    那剑已然在地上，宁长久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地面上的积水中，浸着一张青色的新符。

    那道新符覆在剑上，便是借助了地面上仙剑的剑气，强行放大了本不够强大的符箓，让他瞬间脱身。

    老狐捏起了那张符，神色诧异：“道门换身符？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院之外，宁长久跨过那被打成废墟的大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笑了笑：“宁擒水老师父，您修行一生家底也太薄了些，这就让徒儿打去了一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可要来见你了。”

    说话间他回到了屋中，喊了几声宁小龄的名字。

    没有回应。

    宁长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是说不要乱跑吗……”

    他脱下了这件已经淋湿的青色道袍，换上了一件雪白的右衽衣袍，袍襟绣着梅花的淡色滚边，映得少年眉目更加清冷。

    外面报时的钟声再次响起。

    酉时，太阳落山，夜幕将至。

    “真麻烦。”宁长久抱怨了一句。

    ……

    陆嫁嫁终于城墙边，她感知到了那顶青花小轿，念头驱动间，小轿飞出主殿侧边的庙宇，越过城墙来接自己。

    老狐的身影出现在后方，她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未来得及惊慌，便听到钟声响起。

    老狐叹了口气：“真麻烦。”

    ……

    然后他放过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神魂掠向皇宫大门前，与另外两道会和。

    陆嫁嫁这才反应过来，是那赵襄儿出手了，于是这道神魂不敢冒险，被迫归位。

    这次来得快去的也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此刻只想钻入那青花小轿中，休养自己的肉身与魂魄。

    “也不知那恩人剑客怎么样了……”陆嫁嫁靠着城墙，闭上了眼，回想起那凌厉的剑芒，心中情愫复杂。

    那老狐明明已没时间杀我，为何还来看我一眼？难道是想告知我，那恩人已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嫁嫁心口作痛，甚至生出了想要跑回那条长街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想着那未谋面的剑客既然能使出这么快的剑，境界应该不输自己，老狐仅是一缕神魂的话，决计杀不了他的，更何况，此刻的自己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虽如此想着，但心中依旧担忧。

    啪嗒。

    忽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陆嫁嫁俯下身，发现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她捡了起来，才恍然想起，这是那个名叫宁长久的少年给自己的药方。

    想起这个少年，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些事，心情更加复杂。

    “这少年也是古怪。”陆嫁嫁展开那纸条，自语道：“难道他不知道对于修行者来说，普通人间的草药几乎是没作用的吗？”

    那顶青花小轿已掠过城头飞了过来，那大阵似是默许，并无半点阻挠。

    陆嫁嫁的目光顺着药方看下去，一味味确实都是寻常的草药，并无特殊之处。

    忽然间，她目光停顿了一下。

    有一排字在中间显得很是扎眼，那字……好像是倒过来的？

    她将纸也倒了过来，背着光轻轻念了一遍，接着，她瞳孔骤缩，背脊一瞬挺得笔直，那纸上赫然是……

    “小——心——宁——小——龄！”

    她分不清这是恶作剧还是什么，只是念出的那刻，寒毛根根炸起，心底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后怕，而此刻，一个忽然从身后响起的声音更令她一瞬间毛骨悚然。

    “陆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啊，师兄不知道去哪了，我在城里兜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他，不曾想竟然碰到陆姐姐了……诶，太好了，这就是陆姐姐说的青花小轿吗？真漂亮呀。”

    陆嫁嫁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硬，她回过头，对上了宁小龄天真无邪的笑脸。

    （感谢夏紫月、宁长久、江湖上歌的打赏呀！给大佬们鞠躬~今日份的加更，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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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七章：城楼之下谪仙人

    陆嫁嫁看着眼前一袭湿漉漉道袍的小姑娘，几息之后，僵硬的思绪才渐渐解冻。

    宁小龄笑着走了过来，一手遮着脑袋，一手对她挥了挥。

    陆嫁嫁将那纸条叠好，收回了袖中，牵强一笑：“是你师兄给我的药方，刚刚忽然想起，便看看。”

    宁小龄打量了她一番，吃惊道：“陆姐姐这是又受伤了？”

    陆嫁嫁下意识触到腰间，指间滑过那鳞皮般的剑鞘，却发现那剑被那神秘人接走，此刻已不在身边。

    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剑鞘，道：“如今皇城风云动荡，宁妹妹还是在家中待着吧，不要胡乱走动了。”

    宁小龄一脸委屈道：“可是我担心师兄哎，陆姐姐这么厉害，陪我去找下师兄吧。”

    陆嫁嫁心头一紧，她不动声色道：“抱歉，此刻我必须去皇宫，你师兄很不简单，应该不会有事。”

    她已不想再多说什么，朝着那青花小轿走去。

    宁小龄忽然快步上前，扯住了她的袖子。

    那是很简单的拉扯，陆嫁嫁哪怕此刻虚弱，只要稍一用力也能挣脱，但不知为何，她想起那纸条上的字，背脊上的寒意如一根根针扎着自己，僵硬麻痹之感久久不散，她看着宁小龄拉着自己的小手，一时间进退两难。

    宁小龄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陆姐姐，我害怕，我现在连那院子在哪都找不到了……”

    陆嫁嫁强自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柔声道：“小龄，别胡闹了。”

    宁小龄看了一眼那白幔飘拂的小轿，道：“要不姐姐带我去皇宫里吧。”

    “你去皇宫做什么？”陆嫁嫁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寻常的强硬。

    宁小龄看着眼前忽然有些凶的女子，拉了拉她的袖子，无辜道：“这雨又开始下大了，我又找不到回去的路，姐姐忍心看我在外面淋着吗？”

    宁小龄说完，松开了她的袖子，一脸赌气地朝着青花小轿中走去。

    “等等！”陆嫁嫁喊了一声。

    宁小龄回头，睁大了眼，道：“陆姐姐不是说要收我做弟子吗？此刻是要反悔了吗……”

    陆嫁嫁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只是……”

    宁小龄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陆嫁嫁的手按住了剑鞘，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眼前的小姑娘每一句话都很普通，但是此刻在她耳中，却透着诡谲的气息。

    雨又下大了，漫天断线噼噼啪啪地砸落地面，开出水花无数。

    这短暂的僵持显得无比漫长。

    宁小龄已经钻进了轿子里，掀起了白幔看着她，道：“姐姐快进来呀。”

    陆嫁嫁胸膛起伏，她忽然想解下剑鞘，直接将这少女打晕。

    这个念头才起，身后响起了男子的声音。

    “陆姑娘，你在这呀，哎，师妹，你也在呀……太好了，找了你好久，让师兄担心了一场，不是说不要乱跑吗？”

    听到这个声音，陆嫁嫁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一个白衣撑伞的少年立着，对自己笑了笑。

    陆嫁嫁心安了下来，道：“小宁道长，你师妹也在找你呢。”

    宁长久看着轿中的少女，走过去一把将她拉了出来，笑道：“怎么，想和陆姑娘私奔？这就不要师兄啦？”

    宁小龄无辜道：“我不是没找到你嘛。”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行了一礼，歉意道：“不好意思，给陆姑娘添麻烦了。”

    陆嫁嫁回礼道：“两位于我有恩，怎会麻烦。”

    宁长久道：“皇宫之前又打起来了，此刻怕是宫里也并不安全，姑娘还是要小心。”

    陆嫁嫁轻轻点头。

    宁长久看了一眼她腰间空空的剑鞘，然后拉着宁小龄告辞离去。

    陆嫁嫁看着那对师兄妹远去的背影。

    宁长久的伞向着身边的少女倾了许多。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进入轿中，轿子生出感应，浮空而起。

    那青花小轿如一张温床，散发出浓郁的灵气，缠丝般包裹住了她，一点点地融入她如雪的肌肤，久旱甘霖般滋养着她的肉身与魂魄。

    陆嫁嫁此刻才觉得真正的心安，她不再多想什么，驱使小轿飞回那庙宇之中。

    雪纱白幔的掩映之间，她假寐的身影显得迷离。

    ……

    ……

    宁长久打着伞，宁小龄仰头看他，问：“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宁长久道：“就问路啊，一路上问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就很快找到你了啊。”

    宁小龄哼道：“师兄骗人，这街上哪有人啊，我一路过来都没看到。”

    宁长久笑道：“怎么？见了师兄好像有些不开心？”

    宁小龄道：“师兄没事我当然开心呀，只是本来可以随着陆姐姐去皇宫看看的，被师兄给搅了。”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道：“皇宫有什么好的，里面阴森森的，外面又有一只大狐狸虎视眈眈，小龄若是去了，那个名叫赵襄儿的女人要是敌我不分，一口把你这小狐狸吃了怎么办？”

    宁小龄不自觉打了寒颤，抱紧了双臂，道：“我看那个叫赵襄儿的姐姐，与师兄倒是蛮般配的。”

    宁长久笑问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宁小龄道：“就是感觉啊……”

    宁长久摇头笑道：“那位殿下靠着一己之力就搅得这满城风雨，谁要是娶她，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宁小龄笑道：“赵襄儿姐姐光靠那张脸，估计就有一堆大傻子排队提亲了。”

    宁长久道：“小龄将来也会是美人的。”

    宁小龄忽然停下了脚步。

    宁长久回眸看她，问：“怎么了？”

    宁小龄目光楚楚地看着他，问道：“要是赵襄儿打不过那头老狐狸，怎么办？我们还有将来吗？”

    宁长久平静道：“这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更何况她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底气。”

    宁小龄闭上眼，情绪竟一下子奔溃了般，她用力摇头，泪水溢出睫毛淌了下来，她哽咽道：“打不过的，师兄，她打不过的，最多，最多再过一个时辰，皇宫里就能分出胜负的，师兄，你真的不明白吗……”

    宁长久叹了口气，将伞倾过她的头顶，道：“小师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宁小龄擦了擦脸颊，看着他，认真道：“师兄，我们都别装了，其实我知道你都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少女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她咬着嘴唇，唇上几乎有血丝沁出，“皇宫……皇宫就要完了，他们都会死的！趁着那头老狐狸还没有发现你，师兄，你快走吧。”

    宁长久叹了口气：“已经晚了。”

    ……

    ……

    皇宫中，在那钟声响起之时，明黄龙袍闭目养神的少女便睁开了眼。

    皇城上的侍卫也都已遣散，如今这偌大深宫，除了方才飞过殿前的青花轿子，便只有她一个人了。

    赵襄儿握着焚火杵站起，她的手指依旧嫩如青葱，手心却已血肉模糊，结满了痂，很是吓人。

    她看了身后那金玉镶嵌，珠宝富丽的座椅，轻声笑道：“还是不习惯啊，坐久了可真冷。”

    幽深的宫殿中，其上绮丽奢华的藻井忽被照亮，一只火凤自焚火杵中飞出，于殿中盘旋之后，向着深宫之外飞去。

    那是夜幕降临前的天地里最明艳的亮色。

    赵襄儿便骑在火凤背上。

    皇宫的城墙外，那座坍塌的牌楼下，老妖狐的另一道魂魄重新归体。

    他与赵襄儿都心知肚明，这座皇宫大阵损耗极大，肯定经不起久战，赵襄儿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出手的。

    果不其然，她率先按奈不住，动手了。

    虽然不知道这小丫头还藏有什么手段，但是老狐知道，决战的时候已经到了。

    火凤飞舞，照得长夜彻亮。

    赵襄儿跃下火凤的背脊，立在城头上，看着如今占据了一副女子身躯的老妖狐，冷冷道：“真恶心。”

    老狐操控着那女子的身躯笑了笑，那抹笑意像是行尸走肉般的脸上刀口硬生生划出的刻痕，显得尤为诡异。

    赵襄儿解下那负在身后的长剑，竖握剑柄，插在自己身侧的地上，冷冷道：“给你的那把伞并不完整，这是另一半，有本事自取。”

    老狐眯起眼，看着那柄剑，心中泛起一丝警意。

    老狐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现在真有些怕你，可惜你还是走错了一步棋。”

    赵襄儿将剑立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腕的筋骨，问道：“哪一步？”

    那老狐疑道：“当年仙人诛杀我的那剑，可不是这把。”

    赵襄儿道：“那剑供奉在甲子殿中，我死之后，你可自取。”

    老狐更加好奇：“原来你知道，那你为何不用那柄剑？或许还能多两成胜算。”

    赵襄儿脸上露出一抹不甘之色，“那柄剑……我控制不了。”

    老狐轻轻点头，将信将疑，他看着那少女，朗声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莫非想永远背着皇宫这副龟壳？”

    赵襄儿冷笑一声，抓住自己那金羽火凤的大氅，手腕一旋，猛地向外一分，断裂声中，那明黄色的大氅如旗帜般飘扬起来，随着她的甩手哗得一声向着城墙之下飘落，悠悠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了那碍事的大氅，此刻她便只是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天地的微光里，那劲装熨帖下，玲珑柔美的曲线一瞬间杀意凛然。

    她反手抽出那插在身边的剑，于高高的城楼上纵身一跃。

    火凤一声清鸣，同时纵翅而下。

    半空之中，少女一跃而下的身影与那火凤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在之前的那一战中，赵襄儿便已经明白，单靠火凤绝对杀不掉这头老狐，哪怕极其危险，她最终依旧选择了与火凤合二为一，与那老狐出城一战。

    少女身影疾坠，无声落地。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身体也燃烧了起来。

    自中腑的气海起……太乙、灵虚、神藏、云门，多个窍穴被流火冲洗，瞬间贯通，那些气海冲破窍穴的刹那，她忍不住浑身颤栗，身子向内扣紧着，仿佛浑身上下都在什么东西在同时收束与释放。

    她再次起身时，一对焰火构成的羽翼从她身后霍然展开，每一片火纹雕塑成的羽毛都历历清晰。

    少女抬起头，平视前方，黑白纯净的眸子澹然淡漠，深邃处似有天国燃起的焰火。

    一如当年谪仙人。

    （新封面是自己画的！谢谢书友们对于新封面的喜爱呀（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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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八章：城国之间，朱雀焚火

    那种颤栗感很快消逝，她适应着身体中崭新的力量，无法确定此刻自己到底是什么境界。

    老狐替她作出了解答：“紫庭第五层楼。”

    赵襄儿显然有些失望，“原来只有五层。”

    老狐道：“确实不太够。”

    赵襄儿漠然地看着他，道：“那就再加一楼。”

    她的气息再次攀升，火凤虚幻的影子缭绕她周身螺舞，少女踏出一步，足下地砖裂纹呈蛛网状向外飞速扩散着。

    皇宫前的广场上，两股气息撞在了一起，交汇之处，狂乱的气流如风卷残云般四散袭去，周围的旗帜，雕塑，栏杆，瓦楼都如撕纸般被轻易扯去。

    狂暴的乱流里，赵襄儿身形动若雷霆乍起，半个呼吸间，她持剑劈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老狐身前。

    老狐早有准备，身形隐现，绕到了她的侧方，一指点向她的腰侧某处气海的汇聚处。

    赵襄儿以肘还击，与那一指相撞，与此同时提膝踢腿，那小腿如刀锋般递了过去，直取他心胸之处的要害。

    老狐撤手，化指为爪，身形偏侧之后，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手劲用力，想要捏碎她的骨头。

    少女身形直接跃起，以剑尖点了下地面借力，另一脚也如刀切般划去，老狐被迫撤去擒拿的手掌，少女身形顺势于空中灵巧一跃，轻盈落地之后，又如猎豹般腾起，一剑横斩而去。

    老狐不敢硬接，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她身后，赵襄儿似乎早有预料，在他还未现身之前，便以调转剑尖，反手一剑直接砸向身后。

    身后碎石飞剑，地面的大坑之中，老狐依旧没有选择避开那剑，反而一脚踩中了剑身，脚一用力，剑身猛地弯曲下压，赵襄儿一时间撤不得剑，老狐笔直的一拳便直打心口而来。

    赵襄儿另一手化掌撩去，两者相触，骨骼之间都爆发出极强的劲气，周遭的空气不堪重负，噼噼啪啪地炸响起来，赵襄儿以单臂敌双拳，却也不见下风，老狐拳头再至时，他脚下所踩的剑锋忽然燃烧起了火。

    他身体被迫后撤，那剑却反而似黏在了他的脚掌一般，火焰如影随形。

    赵襄儿五指如花，先捏法诀后握成拳，方寸之间，无数小雀般的影子自她拳尖飞出，牢牢锁住了老狐的身影。

    老狐以指于身前点落，落指处，浮现出一个接着一个的虚空旋涡，那些雀影飞入旋涡之中，如被一口吞下，转瞬没了踪影，而那些小雀后的拳头却依旧来到了面前。

    砰然一声巨响，两者的拳头硬撼在了一起，老狐后退了一步，赵襄儿身体摇晃，却依旧立在原地，与此同时，她另一手的剑再次刺击出去，剑尖的焰火如长蛇吐信，勾连的一条若有若无的线直指他的喉心。

    老狐伸出手，一如在栖凤湖上那般，想要直接以手捏住剑锋。

    他的手确实捏住了剑锋，但也只有一瞬，那剑割下他的手指继续穿行，穿喉而过，赵襄儿握剑一拧一搅之后猛地横切，剑气锋芒下，直接将那身躯的头颅斩落。

    一道焰火自那身躯中腾起，如密密麻麻的流萤，在那身躯彻底炸开前逃散而出，在空中凝聚成妖狐的形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地面上悍然出剑的少女。

    这场战斗不似栖凤湖上以一敌二那般大开大阖，却更为凶险。

    因为栖凤湖上，那是境界的压制，老狐可以肆意而为，而交战之中，除非有类似剑锁那般的定身手段，要不然同境交战，远距离的术法是很难击中对手，真要分出生死需要最原始的近身相搏。

    老狐看着地面上那具被剑火转瞬烧成灰烬的女子躯体，眸底深处竟闪过一抹惧色。

    虽然他直接以神魂法身战斗更无拘无束，但没有肉身的保护，相当于血肉失去了皮肤，任何一点创伤造成的痛苦，都是成倍叠加的。

    而少女的调息也不过片刻，她身后羽翼明亮，仅是轻轻一振，身子瞬间拔地而起，与那老狐持平。

    燃烧焰火的羽翼好似天使的翅膀，而她黑衣劲装的模样又仿佛地狱谴来的恶鬼，这妖异的组合却形成了矛盾而诡秘的美，此刻她不似女子，更像是上天降生的圣灵。

    夜空之中，两道身影像是两轮相对浮空的火，在诡异的悬停之后，化作两道流光，撞击在了一起。

    满城的夜空在此刻被照得明亮。

    ……

    ……

    宁长久走出屋门，在檐下抬头望去，皇宫的夜空此刻如同一片火海。

    宁小龄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由衷道：“真漂亮。”

    宁长久道：“以前观中四年有一次月祭大典，万千花灯一起升空之时，大概便是这样的场景。”

    宁小龄没有问是哪座观，她靠着柱子，身体慢慢滑下，然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夜空，道：“上一次你和我说的小道士的故事，其实就是你的故事吧？”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我记忆中是这样的。”

    宁小龄好奇道：“你被你师父杀死了，然后在这副身体里醒了过来？”

    宁长久道：“被师父杀死之后，我被困在一个极度荒凉的地方，记忆中过了很久，我才醒来。”

    宁小龄问：“极度荒凉？”

    宁长久点头，神色认真道：“嗯，我甚至都觉得那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地方。”

    宁小龄好奇道：“是你说的隐国？”

    宁长久道：“我不知道，我从未接触过隐国。”

    宁小龄问：“那你现在到底是谁呢？”

    宁长久回答道：“我还没有想明白，所以我一直留在这座皇城里。”

    宁长久反问道：“那现在和我说话的人，又是谁呢？”

    宁小龄看着他，没有再可以地装出天真的神色，她淡然问道：“师兄觉得呢？”

    宁长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那天回去时，你把我推进院子，故意没有关上院子的大门。我不知道那老狐用了什么手段，但是陆嫁嫁只要入城就一定会来到这里，看似巧合实则必然，如果之前我没有拦着你，此刻你应该已经身在皇宫之中了吧，如果你现在在皇宫，你会做什么呢？”

    宁小龄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的脑子可不听我使唤。”

    宁长久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宁小龄道：“醒来之后……那天醒来之后，我发现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然后有个声音和我对话，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让我保守秘密，他说他会帮助我成为大修行者。”

    宁长久道：“是那老狐狸吧。”

    宁小龄点头道：“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是了。”

    宁长久叹息道：“他其实在骗你。”

    宁小龄似是早有预料，她低下头，道：“师兄，你现在杀我，还来得及。”

    宁长久摇头道：“这件事不能怪你，无巧不成书而已。”

    宁小龄忽然有些哽咽道：“你不杀我可不许后悔，我才不会自我了断的。”

    宁长久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会救你的。”

    宁小龄娇小的身子颤了一下，她看着宁长久，涩声道：“师兄，你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再过一会，我们就都要死了，赵襄儿，陆姐姐，师兄……还有我，没人逃得掉的。”

    她闭上了眼，心底最深处那颗被种下的妖种猛地悸动了一下，她只觉得意识忽然一阵模糊，仿佛有一个遥远的存在在勾连她的气海，然后占据她的身体。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个模糊的声音才如海潮般渐渐退去。

    这一幕这些天其实发生过很多次，每次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宁长久总会揉揉她的脑袋，这看似宠溺的行为，实则是在替她暂时驱除那魔种的影响。

    他不说，她也不说，于是两人便心照不宣地过了这么多天。

    宁小龄睁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

    宁长久望着夜空，道：“这些天，那头老狐狸还给你说了什么？”

    宁小龄道：“还能有什么，就是诱拐小女孩那一套哎，我其实半点不信的，但是我生死都拿捏在他的手上了，除了信才能怎样？”

    宁长久道：“那给我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宁小龄抬头望天，摇头道：“来不及了，要结束了。”

    ……

    青花小轿中，陆嫁嫁缓缓醒来。

    她的伤势已无大碍，但脑海中还是不停重复着之前的那幕画面。

    那头老狐掐着自己的脖子将自己凌空拎起，死亡真实来临时的恐惧一遍遍冲刷过她的剑心，接着便是那持剑奔袭而来的背影，那背影在剑心之中愈发明亮，像是一道纯粹的光。

    她曾经想过那会不会就是那个有些神秘古怪的少年，但方才一见，发现他们装束并不一样。

    不过那名为宁长久的少年也算是又救了自己一次。

    “小心宁小龄……”

    她重新拿出那张药方，倒置过来看，心中的寒意依旧只增不减。

    她难以想象，那个娇俏可爱的小丫头竟然会这般危险……

    此刻回想起之前在屋中与她独处的画面，她的身体又开始冰冷起来。她此刻回想起所有的细节，渐渐明白过来，那应该是老狐对那少女种下了妖种。

    按理说只有同宗同源的之辈才能滋养妖种，莫非那宁小龄也是只狐狸精？

    可她明明是人啊……

    陆嫁嫁想不明白那老狐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此刻她已经可以确定，那小丫头与老狐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先前与那老狐狸的战斗里，那老狐对她的攻击，每次都能恰好在她剑息吐纳换气的节点，这绝非巧合，应该是宁小龄看了自己给她的心法口诀之后，传达给了那老妖狐。

    自己自作聪明的收徒，差点葬送了自己。

    她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自嘲地笑了笑。

    原本以为可以得到破入紫庭的契机，如今境界不升反跌，一颗通明澄澈的剑心也蒙上了尘埃。

    她卷起帘子走了出去。

    此刻，她是皇宫中唯一的人。

    而皇宫的上空，一片片亮起又湮灭的火海，一如时不时在云层后面闪烁的雷光。

    她收回了视线，打定主意不再出手。

    在灾难真正来临之前，她必须回去，如今的局面，除了宗主，无人能救。

    而那作为罪魁祸首的赵襄儿，她只有惋惜，并无怜悯。

    ……

    ……

    层霄之上，那场战斗并未愈来愈烈，而是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着尾声。

    那老狐自始至终都处于下风，他的神魂中了许多剑，但是都没有致命伤，那剑刃上的游走看似险象环生，但是每次都能险象环生，那便不是运气或者巧合，而是他在示敌以弱。

    事实上，示敌以弱这件事，他从第一次在栖凤湖上的战斗便开始了。

    今日在皇城中所有发生的战斗，都是一场他在赵襄儿面前的作秀。

    他要她看低自己，他要让她有一种自己出城之后一定可以将自己打杀的错觉。

    如果他愿意，先前那长街上，他是很有可能直接将陆嫁嫁杀死的。

    “感觉怎么样？”

    两道身影分开之后，老狐笑问着对面的少女。

    赵襄儿扇动着那对火翼，悬浮在空中，此刻，她拿剑的手已有些不稳，战斗中的压制也越来越弱，她毕竟太过年轻，哪怕此刻忽然得了一身紫庭境的修为，她也不知该如何调用。

    两者的差距终究太大。

    赵襄儿看着那头老狐，冷冷道：“朱雀焚火杵就在我身上，想要取，杀我便是。”

    老狐叹了口气，道：“那便辞别殿下了。”

    他抬起了手，身后的火焰中，忽然凝练出一抹寒意，与此同时，赵襄儿的身边，冰蓝色的寒意与血红色的火光也同时亮起，就像是两道锁。

    这是他造下的结界。

    那些冰寒或炽热的元素，在方才的战斗中，便被老狐藏于四周，如今一刻发动，赵襄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不得不置身其中。

    赵襄儿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诞感。

    她觉得，此刻自己竟没有了一丝重量，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她无论怎么样扇动翅膀，都掀不起一道可以推动自己的风。

    这是老狐模拟天地法则立下的结界，那个结界之中，便是自己的法则。

    一道虚剑凝结在了他的掌心，老狐瞄准了少女的心口，一剑将要递出。

    正当老狐觉得势在必得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看到那本该已是困兽之斗的少女，嘴角勾了起来。

    赵襄儿也举起了手中的剑。

    此刻置身结界之中，她的剑根本无法短时间内斩开结界，如何挣脱做出反击？

    但偏偏是这一刻，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让那老狐心底生出一抹死亡的预兆！

    他不知那是不是错觉，那就是那种预兆，让他的虚剑没能最快地掷出，也是同一刻，赵襄儿手中的剑，飞了出来。

    （感谢书友夏紫月，赵襄儿，宁长久，乾坤万宇，人间几朝暮的打赏！谢谢各位大佬的支持呀！几日的加更，奉上！稍后再晚一些还有一章，答谢大家的热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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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二十九章：天雷地火渐尾声

    那柄剑脱手而出之后，咻得拖起极长剑芒，笔直地向着前方激射出去，瞬息间与那层结界相撞，两者撞击处，结界如破碎的蛋壳，裂纹横生。

    那剑的锋锐程度超出了老狐的想象，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他悉心布置下的结界便破碎了，长剑化作流光飞了出去。

    老狐立刻想到了什么，身影化虚，天空中所有的火光都为他所用，每一片光芒照出，都幻化出许多一模一样的狐影，他的身影便遁藏其间。

    赵襄儿神色冰冷，她悬停空中，背后羽翼轻振，她甚至没有去操控那柄飞剑，只是由着它按照自己的轨迹飞速穿行。

    而那柄剑竟也似长了一对火眼金睛，三千狐影铺天盖地却皆无法障目，长剑跗骨之蛆般紧追着那老狐的真身。

    而老狐身影不停地闪烁，一边躲避着那剑的穿刺，一边朝着赵襄儿所在的方向绕行而来。

    他必须最快时间杀掉赵襄儿，要不然迟早会被这一剑追上。

    赵襄儿看着他迎面而来的身影，眸中毫无惧色唯有战意。

    半空中，两道身影再次短兵相接，老狐一手出拳一手结了个掌印，天空中炸起雷声，一道冰河从天而降，如混天绫般向着赵襄儿缠绕过去。

    赵襄儿双翅高速扇动，如蜻蜓震动的翅膀，快得几乎无法看到影子。

    她身形陡然拉高，一掌撩切上去，直接斩断了那截冰河，她看了一眼身下逆火而上的老狐，身子忽然陀螺般旋转起来，如高速转动的飞刃，与那老狐对冲过去。

    那柄剑也已追至。

    前后夹击间，老狐的神魂再次炸开，化作星星点点，想要逃避。

    赵襄儿于半空中精准地握住那剑，一剑横扫。剑锋之上，一道圆弧状的银白剑气刹那斩出，将那本就破碎的神魂被斩得更加零碎。

    老狐的惨叫声在半空响起，他不得不尽快重新凝聚身形，要不然极有可能被直接斩得神魂俱灭。

    赵襄儿瞄准了那神魂聚拢的中心，再次将手中剑掷出。

    老狐身影再次浮现时，剑便已经到了面前。

    那一刻他的神情却极为平静。

    不知是不是巧合，天空中忽然响起一记雷鸣，老狐高举双手，做出托天般的姿势，那云层后面的雷火竟都聚集到了他的掌心，凝成一个电光纵横的雷球。

    他对冰与火有极端的掌控力，如今他将手探入雷云之中，攥取的便是这满天雷火。

    他的法相之身如饮甘霖，一下子膨胀了数倍，焰芒燎天，如高座云端的神明。

    赵襄儿面色一变，她没有犹豫，直接撤身后退。

    那剑洞穿了老狐的胸口，但老狐却笑了起来：“晚了。”

    赵襄儿这才发现，周围的每一道雨丝，此刻都变成了一把锁，那是天地锁。

    而老狐的双臂已然发力，那滚滚雷球投掷了下来。

    少女的身形飞速下坠，而那雷球则坠落得更快。

    老狐此刻全神贯注去对付那柄飞剑，他笃定，哪怕那少女可以逃回皇宫之中，那劫雷便正好可以摧毁皇宫大阵，到时候那赵襄儿便无处可躲了。

    异变再生！

    眼看那劫雷将要触碰到赵襄儿时，她的身影竟忽然消失。

    老狐刹那间便想起了那头火凤出现时的场景——它自水面下的世界破空而来。

    此刻赵襄儿与火凤一体，自然也拥有它的能力。

    每一片雨丝都是一个世界。

    她遁入了漫天的雨水里。

    可饶是如此又能如何？那劫雷照样可以顺势摧毁皇宫大阵！

    可是老狐又算错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皇宫大阵忽然消失，那劫雷直接撞到了皇城的广场上。

    巨大的撞击声轰隆隆地响起，皇宫之中亮如白昼。

    那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深坑，城墙也如犁地般疯狂坍塌。

    那劫雷几乎毁了半座皇宫。

    老狐半点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体内，那承着一城之运的古卷已悍然反噬，钻心的疼痛如流遍全身的电流，让他一下子无法动弹。

    是谁在关键时候关闭了皇宫大阵？使得自己失手毁掉了半座皇宫引发反噬？

    “陆嫁嫁？”老狐念头闪过……不杀她果然是个祸患。

    可是她和赵襄儿又是什么时候串通一气的？

    老狐已无暇去想。

    因为他已无力再去抗衡那把飞剑了。

    某一道雨丝之中，赵襄儿化身火凤破开两个世界的隔阂，再次振翅飞出。

    她举起了右手，眸子中忽然变得一片漆黑，仿佛一座不见底的深渊。

    “我送给你那把伞，你还真敢吃。”赵襄儿冷笑一声，手忽地一握，只留两指并作，她猛地挥指，那柄飞剑便以雷霆之势从天而降。

    这柄飞剑是那伞中的剑。

    那伞便是这柄剑的鞘，它们之间相互勾连，互为依托，如今红伞被老狐吞噬，但并未炼化，它们之间根深蒂固的联系便也无法被抹去！

    所以方才无论老狐怎么样逃生，那柄剑都始终可以追上他！

    那宛若神罚的一剑瞬间穿透老狐的身体，如归鞘一般，黏着他巨大的法相神魂急速下坠，在空中留下一道极长的雪白烟迹。

    那本就快被夷为废墟的皇宫广场上，再次响起惊雷滚地般的声响。

    那柄剑扎着老狐的身体牢牢陷入地中，那老狐的神魂被刺中命门，无法靠着分散聚拢去作脱逃！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她强行压制下自己的伤势，震动火翼，飞入宫殿之中。

    她要再次启动皇宫的杀阵，将那老狐彻底困在此处，然后一举碾杀。

    她的身影飞入深宫殿中，殿门轰然闭合。

    那老狐的神魂法身在殿前广场的深坑之底不停挣扎扭动，但那柄剑已合入它体内的伞中，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徒劳，此刻只等杀阵开启，他便要灰飞烟灭。

    漆黑的宫殿中没有一盏灯火。

    少女的身影落在的那王座之前。

    黑暗之中那座奢华辉丽的王座与寻常的座椅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精准地将朱雀焚火杵插入了那王座椅背上端的凹槽里，缓缓转动。

    “要结束了……”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

    ……

    ……

    陆嫁嫁目睹了这一战的全部过程。

    那半空之中，两人惊心动魄的来回反转之后，那惊破天穹的一剑从天而降，将那老狐钉死在大殿之前时，饶是她也被那赵襄儿的雷霆手段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难以想象，这一切都是一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做的。

    她立刻掐了个剑诀，来到了皇宫的中央，在它的周身立下许多道剑锁，在赵襄儿开启杀阵之前，防止他逃逸。

    但不知为何，明明大胜在即，她看着那不停挣扎的老狐，却始终忧心忡忡。

    她沉思片刻，并指划过眼前，她的双眸立刻变得一片雪白，如蕴含着盛大的光芒。

    那是剑目。

    她以剑目望去，然后心神震颤。

    在那如镜的剑目之中，她看到两缕神魂被那柄剑一同穿过，钉在地上，不停挣扎。

    那老狐吞了三把钥匙，应该是三道神魂才对，还有一道去了哪里？

    ……

    地宫之中，在所有人都无法看到的地方，那漆黑的火炉中，老狐剩余的三缕残魂忽然睁开了眼，他没有丝毫要被斩去三缕魂魄的恐惧，竟还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要结束了。”他也道。

    ……

    皇殿之前，那被剑钉入地心的老狐停止了挣扎，它静静地等待着某一刻的来临。

    那一刻不是杀阵的开启，而是……

    皇宫大殿的后方，那无人设防的古井之中，忽然涌现出一团火！

    那是另一道老狐的神魂。

    原来方才与赵襄儿对战的，始终只是两道神魂，而这一道则在不知何时潜入了不死林中，通过巫主殿前的古井，偷偷来到了皇宫的后方。

    栖凤湖上，皇宫上空，国师府前，长街之上……先前老狐的所有战斗，他都刻意隐藏实力，为的便是在这一战中以两道神魂假装模拟出三道神魂的力量，让自己隐匿了一缕神魂的事实不被发现！

    他早已知道那柄伞和那柄剑的联系，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正面杀死赵襄儿！

    那道神魂出现之后，宫殿的后门骤破。

    他早已根据朱雀焚火杵散发的灵力，锁定了赵襄儿所在的位置，神魂如一柄激射出的铁箭，所有的阻挡物都被瞬间撕去，他朝着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向，摧枯拉朽般袭向了那王座的所在！

    大势不可逆。

    ……

    王座碎裂开来，掉落而下的朱雀焚火杵被一只手给握住，那朱雀焚火杵不停挣扎，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唳鸣。

    他将朱雀焚火杵一口吞下。

    地宫之中大风骤起，第四道锁链应声而碎，又一缕神魂逃逸而出。

    四魂合一与三魂相比更是质变，他的境界一下子来到了紫庭九层楼，隐隐要勘破五道。

    广场上，所有的剑锁都应声而裂，巨大的妖风里，陆嫁嫁白衣猎猎墨发乱舞，即使她反应已是极快，但立下的剑阵依旧被顷刻撕去，她竟一下被震到了数百丈远。

    那柄剑自然也困不住他了。

    他直接伸手将剑从身体里拔出，然后仰起头，握着剑柄，如杂技表演一般，缓缓插入喉中吞入腹里，这一幕看得陆嫁嫁毛骨悚然。

    而漆黑的皇殿之中，老狐另一道身影站在那破碎的王座上，望着此刻狼狈立在殿心的女子身影，忍不住爽朗大笑起来。

    百年压抑，到此刻终得解脱。

    接下来，他四魂合一，然后去甲子殿中取出那柄当年仙人所用的剑，将那剩余两道锁链解开，放出自己最后的本体神魂，最后再将那当日偷偷种在某个小姑娘身体中的妖种取出来，一切便真正结束了。

    那妖种本来是他最后的手段，此刻看来也用不到了。

    不过那妖种与那小姑娘的先天灵相连，割裂出来后，那丫头肯定也是活不成了。

    好歹是罕见的同脉之灵，他心中多少有一丝惋惜。

    但这种情绪极为短暂，此刻他离五道只有一步之遥，几乎已是真正的神灵，人间的悲欢又怎能在淡漠的心头留下痕迹。

    “呵，赵襄儿……”

    他看着殿中那一声不吭的少女，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她此刻肯定极为愤怒疑惑，然后一点点地陷入绝望。

    他无比渴望看到她的那种神情，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在自己身前绝望颤栗。

    所以他甚至没有睁开妖目，而是打了个响指，让殿中所有的宫灯一齐亮起，将整个皇殿照得明亮无比。

    宫灯亮起之后，他睁开了眼，盯着眼前那个女子，脸上的笑意却一瞬间凝为冰霜！

    “你……是谁？”

    老狐看着那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冰冷而颤抖。

    ……

    ……

    （PS：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我自己也很喜欢2333不过感觉快被榨干啦。明天无论如何只更一章啦，作者君要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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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章：风雪十六载，雨停烟花尽

    她分明不是赵襄儿，赵襄儿去了哪里？

    那女子立着，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眼睛里却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我叫唐雨，糖字无米，风雨飘摇的雨。”

    老狐盯着她，心中电光火石般想起一件事，先前皇宫大阵忽然撤去，他起初以为是陆嫁嫁所做，但是后来他被钉入深坑，分明看到陆嫁嫁是从庙宇中出现的……

    他当时并未多想，此刻看来，关闭皇宫大阵的另有其人，那人早已在殿中等候，在赵襄儿入宫的一刻便替换掉她的身份。

    那个女子便是眼前的唐雨。

    可是赵襄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四把钥匙均被自己吞下，她还能去哪里？

    唐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却迟迟没有等到。

    方才老狐确实想恼羞成怒杀死这个女子，但当他要动手之际，他却忽地失了神。

    他看到了赵襄儿！

    当然，赵襄儿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他的所有魂魄之间意识想通，共享着视野。

    他……在地宫中的本体看到了赵襄儿！

    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拖着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来到了地宫里，剑锋割过地宫的地面，长长的线如绵延的发丝。

    她那精致绝伦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白山黑水般分明的眸子里却是掩不住的清傲。

    今日上午，地宫之中，老狐与她第一次见面时，他伸展着顶天地里法相，以绝对碾压的境界对她肆意释放着威压，而如今入夜，老狐的本体再次见到她时，却忍不住浑身颤栗。

    “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赵襄儿嘴角轻轻勾起，笑意淡得像春水间浮起的花瓣，声音却充满了惫意。

    老狐没有作答，他此刻才明白过来赵襄儿的图谋。

    原来她一直在等的便是此刻，自己费尽心思得齐那四把钥匙，心中再无疑虑，迫不及待地放出四缕魂魄，取而代之的，便是他在地宫中的本体，只有剩两道可怜的残余。

    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五百年以来最虚弱的时候！

    他也认出了赵襄儿手中的剑。

    那是当年仙人所持之剑，如今本应供奉在甲子殿中，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少女手中。

    先天城楼上，他曾问过赵襄儿为何不以仙剑与自己对敌，赵襄儿满脸不甘，说自己无法掌控那剑……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谎话，这柄当年的仙人之剑早已被偷偷运出了甲子殿，如今更是来到了她的手中。

    他已经无心去猜测她的具体谋划，因为少女已认真地举起了剑，简单而直接地朝自己斩了下来。

    这柄仙剑对于他有天然的压胜，即使是一个稚童举起砍向自己，他都会有所忌惮，更何况如今是这个比自己更像妖怪的少女。

    那四魂哪怕紫庭巅峰，也搭救不及。

    大殿中，唐雨的眼里，整个殿里的火都开始摇晃起来，所有宫灯的光都开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姿态燃烧，仿佛要在一瞬间穷尽毕身的亮芒。

    而那头老狐明明具有神明般的力量，此刻身体却触电一般，疯疯癫癫地颤抖着，神色中是真正的惊惧。

    地宫之中，赵襄儿已砍出了第一剑。

    那老狐的本体在火炉的四壁上不停乱窜，但他终究被困其中，哪里能够逃出去？

    而如果本体神魂寂灭，那四道便也相当于是无根浮萍，即使再强大，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赵襄儿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砍出了第一剑之后，顺势砍出了第二剑，那剑气撞击在火炉的炉壁上，发出演奏青铜乐器般悦耳的声响。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缕缕剑气破空而出，快若飞箭，最后百川归海，万壑争流，一一精准地破开老狐的神魂凝结的躯体。

    赵襄儿砍得愈发尽兴，仿佛她手中拿的不是剑而是斧头，那老狐便是一棵老树，仍由她不停劈砍，砍得枝干尽断，砍得叶木零乱，砍得伤痕累累。

    时间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老狐自那西国遁逃而出，遭那仙人衔尾追杀，当时仙人于云端落剑，剑气如雷如雨。

    此刻已隔百年，仙人早乘黄鹤去，乾玉殿中的可怕女子也已不在宫中。

    哪怕那赵襄儿颇有手段也终究年轻，此时若能脱身便是天大地大……

    可惜，这些炽热的念头终于在今日被那一道道剑气碾成了粉末。

    老狐的影子在火炉中疯狂窜动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而他那四缕神魂损伤更甚，此刻本体被砍得几乎支离破碎，那四道神魂在不停摇晃之后，几乎都要分散开裂。

    唐雨不再犹豫，向着殿外疯狂逃去。

    那老狐此刻如遭电击，大脑一片空白，神智更是模糊，他空有一身境界，却根本没有施展的能力，他也发疯似地向着殿外跑去，此刻他不管任何反噬，他只想在形神俱灭之前，杀死更多的人。

    唐雨才一踏出殿门，一股充沛至极的力量直接撞上了她的后背，她穿着的法袍一下子灵性全无，整个人也飞了起来，重重摔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那老狐懒得去确认她的死活，他继续向前冲去，他要冲入城中，以业火焚城。

    而他没走太远，脚步便被迫停下。

    陆嫁嫁握着剑鞘，拦在了本该是废墟的皇宫城墙处。

    她原本想乘坐青花小轿逃回宗门，但她上轿之后，一想到自己走后满城覆灭的场景，终究折返了回来。

    她心底知道，回宗门禀报宗主，不过是自己内心恐惧的借口。

    当年宗主南州荒蛮处，一人一剑深入魔窟，厮杀一天一夜，打得满天都是妖魔死后灵力散去凝成的妖云。

    而如今宗主更是手握天河盘，此处妖气通天，即使没有自己禀报，他也一定可以看到。

    她在这座皇城中退了太多次，此刻她不想再退，倏然间有种以死殉道求得剑心通明的冲动。

    唯一遗憾的，是她的剑此刻却不在自己手中。

    而那老妖狐发疯似地冲出来时，她一时间也错愕了。

    这是……走火入魔了？

    不待陆嫁嫁思考，那妖狐已经来到了身前，两者砰然相撞，女子身形倒飞了出去，双足抓地竭力维持着平衡，却依旧倒滑了将近百丈。

    这便是紫庭与长命之间巨大的差距。

    那妖狐睁开一双嗜血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陆嫁嫁，似是在说为何你也要挡我去路？

    他如野狐般狂奔了过去，天地间无数拳掌如雨落下，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寒冷如冰，那本该带着均衡之美的高妙道法，此刻变得狂暴不堪，如天怒如神罚。

    陆嫁嫁的身影穿梭其中，狼狈格挡，若非那青花小轿帮她治愈了大部分的伤势，此刻她应该早已不支。

    那老狐已经疯了，他同样带着不死不休的意志，拳爪粗暴地砸向了她。

    陆嫁嫁起初抵抗地极为吃力，许多次甚至都要被对方斩下手臂，但是渐渐地，她发现对方的力量好像越来越小……

    她睁开剑目，发现那老狐竟以剑目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跌境！

    那是断崖般的跌境！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这老妖狐平白无故地就疯了，又平白无故地不停跌境。

    在她视线所触及不到的地宫中，哀嚎声也已越来越小，那老狐的神魂几乎缩小了数十倍，它奄奄一息地倒在火炉之中，再无力躲避赵襄儿的剑。

    而赵襄儿同样浑身疲惫，她挥剑的手累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砍了多少剑，又砍中了多少剑。

    正当她再次举起剑时，那头老妖狐却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小丫头。”他艰难地开口，虚弱地盯着眼前的少女，想要诉说什么。

    赵襄儿想也没想，又劈了一剑。

    那老狐惨哼一声，却坚持继续说道：“若你以后可以见到圣人，告诉他，红尾老君一直在等他，虽然五百年都未等到，但他永远相信，圣人是可以为天下之妖开辟出一条真正通天之路的圣人！”

    赵襄儿又刺下一剑，顺口问道：“圣人是谁？”

    那老狐陡然间面容悲戚，若他本体还在，此刻应是老泪纵横。

    他浑身颤栗，那是真正痛苦和绝望的颤栗，比如今自己将要神魂俱灭更甚，他惨然一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个圣人，他对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但我唯独记不起他的名字和样子……”

    赵襄儿问：“圣人……被抹杀了？”

    “抹杀……”老狐幽幽长叹：“若天地法则真正将他抹杀，那世间所有人便都会忘记他，如今我还记得，圣人便是还活着……他一直都活着，哪怕是天地法则也杀不了他！”

    赵襄儿又落一剑，道：“我虽不知何为天地法则，但若那隐国中的力量出手抹杀，谁又能逃得掉呢？”

    老狐的魂魄聚聚散散，如将要燃尽的篝火，听着少女的话，他再次想起五百年前，被原君隐国的使者围杀，最后那大神将的金色长矛将整个躯体贯穿通透，那种几乎不可阻挡的强大每每想起，都会让他觉得颤栗。

    但老狐的神色依旧坚定，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再次响起，那声音镇重而虔诚，似说着比自己生命更重要更崇高的事情。

    “圣人当然不会死，他是通天彻地最强大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妖怪，我们被杀死，被镇压，哪怕化为白骨，神魂俱灭，也都在记着、等着圣人归来，他从未骗过我们，五百年前没有，从今往后哪怕一万年也不会有……”

    赵襄儿平静地听着，轻轻颔首：“以后若有机会，我代你向他问好。”

    那老狐笑容惨淡，分不清是快乐还是悲伤：“那记着，我叫红尾老君！千万别说岔了……”

    赵襄儿却淡漠微笑道：“我是刽子手，可不是你的传信人，你与圣人的相遇相识再感天动地，也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是来杀你的，如果那天我真的忘了，你只能怨自己今天死了。”

    说着，她再次举剑，劈出一道剑气。

    老狐的本体神魂四分五裂。

    “四把钥匙，两把仙剑……”他骤然爆发的笑声却发疯似地回荡在整个地宫里，“小丫头，你娘亲可真了不起，原来她当年饶我一命，便是想让我做你的磨刀石，这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残存的魂魄若隐若现，不停蠕动，声音还未停止：“既然如此，那我临死之前，再遂一次她的心愿！”

    赵襄儿对于他的疯言疯语置若罔闻。

    时间差不多了……

    古井之外，皇城中钟声再次响起，悠远洪亮。

    满城如悲。

    那是丧钟。

    天国亦或是地府的大门仿佛也在钟声中缓缓开启。

    她最后一次举起了剑，直接掷了进去。

    那剑似遇到了什么阻隔，凝滞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它扎入了那团神魂的火焰里。

    老狐的本体神魂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凝聚，化作一道道微薄的光，在火炉中缓缓腾起，然后炸开、消逝。

    广场上的老狐亦是如此。

    满城凋零。

    赵襄儿抬起头，如赏一场烟火。

    好美一场烟火。

    许久许久……

    皇城里，绵绵不绝的雨就此停下。

    地宫中，烟火散尽。

    ……

    ……

    （前三十章更新完毕，剧情至此算一个节点~）

    （PS:推荐一本朋友的小说，北燎的《我是半妖》：路漫漫兮其修远，我以半妖之身，踏上凌驾众神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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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一章：就像是一场梦

    那漆黑的火炉中，本该如日月之辉般的光芒一点点消散，如远逝天国的萤火。

    地宫中所有的光芒都被吞没，唯有远处四条长长的幽寂甬道上，长明灯的火光极小极淡地亮着，像一只只窥视的眼。

    地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襄儿怔怔地看着前方，她伸手虚握，收回了那柄仙意盎然的古剑，身子摇晃了数下，终于体力不支，膝盖一曲，双膝颓然触地，胸脯起伏。

    她闭上了眼，回想起这些天所有发生的事情，脑海中的画面似走马观灯，当所有的凶险翻转而去，时间便来到了如今的节点。

    她感受着那火炉中终于烟消云散的气息，确认了许久之后，才渐渐笑了起来。

    那笑靥似花，只是开在地宫深处，无人有幸看到。

    她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安静了许久，直到灵力一点点地自紫府气海中重新滋生出来，供养给每一寸的骨骼和脉络。

    赵襄儿支着剑起身，艰难地向着其中一条甬道走去。

    那通往的，是乾玉宫的方向。

    所有的谋篇至此浮出水面，这场事关生死大道的尔虞我诈里，她想得更远，便也理所当然赢了。

    十年前，她第一次误入这地宫中，那头老狐的法身如世界上最恐怖的妖魔，仅仅是隔着火炉封印的威压，便让她根本无法起身，哪怕最后娘亲来到地宫中将自己带走，但那一天一夜的痛苦折磨依旧是她内心一片漆黑的云朵。

    如今这多乌云终于化雨而散，在皇城上下了一天一夜之后，化作霁月晴空。

    她沿着这条道路缓缓向前走去。

    道路的尽头处，少女猛提一气，身形跃上，然后掀开那古井上堆积的废墟，翻了出去，目光望向了四周。

    那原本应该是辉煌殿宇的地方，此刻尽是被秋雨洗过的断垣残壁。

    雨虽停了，天上的阴云尤未散去，单薄而飞快地飘着。

    赵襄儿坐在破碎的井沿边，轻声道：“如果这是一场大考，那我表现得怎么样呢？”

    无人应答。

    她原本以为，自己杀死老狐之后，娘亲便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当然不相信娘亲已经死了，那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杀得了她？她是真正的世外仙人，清幽淡漠，哪怕是对于自己，也带着刻意的疏离。

    但她并不感到太过失望。

    皇城安然，苍生安然，当日围攻乾玉宫的人，已死得七七八八，瑨国荣国的杀手此刻更是无一幸免，甚至那头蚕食国运的老妖狐也已死去。

    这是寒凉秋雨也是百废待兴的新雨。

    她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她看着这个偏居一隅，开辟于山岭间的小国，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此刻她也已经累了，此刻她只想着回去沐浴更衣，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剩下的事情，天亮再说。

    ……

    ……

    陆嫁嫁看着那老狐的身影如烟花散尽后，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幕。

    那个不可一世的老妖狐……就这样死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那座除了主殿几乎尽数破碎的皇宫，情绪复杂。

    这场人间历练，发生了太多超出她预料的事情。

    她注意到皇宫前似乎有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她连忙跑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气息将绝的女子，那女子整个后背都被妖气滚过，如刀剑乱搅血肉模糊。

    陆嫁嫁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黏稠的血液中翻转了过来，渡了一口精纯灵气护住她的心脉，然后将她抱起，平稳而快速地向着那庙宇中奔去。

    她冲入庙宇中，也不顾女子浑身是血，直接将她塞进了那青花小轿里。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抬人进棺材的错觉。

    她立刻打消了这种念头，这座青花小轿，是她师父那一脉的至宝，调养伤势的速度要比自行愈合快上数十倍，如果这都不能救，那整个南州怕是也极少有人能搭救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女子眼皮挣扎了数十下后，终于破茧般艰难地睁开了眼。

    昏迷的过程中，唐雨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一个婴儿被偷偷抱出皇宫，身后有人追赶，抱着那婴儿的妇人流泪满面，脚下不慎磕绊之后倒在了地上，那婴儿也摔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身后的人追赶了过来，将那婴儿一把抢走，那妇人撕心裂肺地哭着没能让他们回头。

    正当他们要摔死那婴儿之际，她瞥见了一道身影，那是一个裙裳拂舞，长发飘飘的女子，她落在长街上，如一朵无意停留的云朵，哪怕是梦中依旧显得那么虚无缥缈。

    她救下了那个婴儿，然后送到了一户贫寒人家，六年之后，那婴儿长成一个小丫头，又被那户家人卖入了皇宫之中。

    从此以后，乾玉宫中便多了一个小女孩。

    冥冥之中，唐雨知道，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她本不可能看到这些的，这是幻觉吗……

    她觉得头痛欲裂，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绞痛自四肢传了过来，刺得她嘶哑咧嘴，误以为那是地狱的冥火在焚烧自己，而与此同时，又有一股很温暖很柔和的气息簇拥着自己，抵消着那冥火的焚烧，就像是母亲的拥抱。

    又过了许久，她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此刻是在一个密闭窄小的空间里，身边的幕布上似绣着青色的小花，那帘幕之外，有雪白的纱幔静静垂落。

    这是……骨灰盒？

    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很是荒诞。

    接着，她看到了那白幔之外，有个女子在注视着自己，目光柔和。

    这……索命无常端得年轻漂亮，长得像是天上的仙子似的。

    她这样想着，身体间的痛感一遍遍刺激着她。

    “你醒了？”陆嫁嫁终于松了口气。

    唐雨听到了她的声音，下意识嗯了一声，接着她便后悔了，因为在她记忆里，遇到鬼魂问自己问题，自己是不能答话的。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那隔着纱幔的绝美身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觉得眼前这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接着，她猛地一惊：“是你……”

    她想了起来，先前有个世外仙子乘青花小轿入城，她曾远远看过，隔着重重纱幔便是这般模样。

    而如今，换成了她在轿里，她在外面，依旧隔着重重纱幔。

    意识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唐雨渐渐清醒了些，她问道：“我还活着？”

    陆嫁嫁点头道：“你暂时不要乱动，在里面再待半个时辰，可保你性命无虞。”

    唐雨感受着这轿子里浓郁的灵气，轻轻点头，“多谢仙子搭救。”

    陆嫁嫁看着眼前的女子，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出现在皇宫里？”

    “我叫唐雨。”女子下意识答了一声。

    “皇宫……”接着，唐雨猛地一惊，连忙问道：“那头老妖怪怎么样了？小姐……小姐呢？”

    陆嫁嫁答道：“那头老妖狐已经死了，小姐，嗯……你说的小姐，是赵襄儿？”

    唐雨听到那老妖怪的死讯，哪怕浑身依旧剧痛，依旧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脸仰慕道：“小姐当然就是殿下！小姐自是天下无双，哪怕那头老妖怪也不是小姐对手！”

    陆嫁嫁深以为然：“你们小姐，确实厉害得很。对了，你为何在皇宫中？这也是你们小姐的谋划？”

    唐雨点头道：“当然，我们在皇宫里做了这么多安排，等的就是今天。”

    她想着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便将关于自己与赵襄儿入宫之后偷梁换柱的谋划与她粗略地说了下。

    陆嫁嫁漠然，过去她清心问道，只修一人一剑，想着一点点勘破凡尘心障，便迟早可以登堂入室，迈入大道之中。

    对于这些俗世的算计，过去她向来是不屑的。

    但直到今日，她终于遇到了自己斩不破的事物，还差点因此死去。她的心性终究不一样了，对于那位比自己还要小很多的少女，心中更多是佩服。

    陆嫁嫁听完了她的诉说，依旧有不解之处：“据我所知，驱动那朱雀焚火杵，需要的是皇家的血脉，唐姑娘为何可以？”

    唐雨微惊，她一下子想起了方才的那个梦境，想起了她看到的，关于自己过去的一切。

    她已经明白，当日救下自己的那个女子，便是那位传说中娘娘。

    自己应该是一个拥有皇家血脉的私生女，母亲又不慎卷入了什么争端里，被人追杀，随后承蒙娘娘搭救活了下来。

    如今想来，娘娘看中的，便是自己的血脉，于是自己成为了她的一颗棋子，有幸多活了二十余载。

    难道今日的推演，从那时候便已经开始了？

    想到这里，唐雨心底一阵害怕，对于殿下的崇敬却更深了——不愧是娘娘的女儿。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梦中自己亲生娘亲抱着自己奔逃的场景，梦中那座王府……好像有些熟悉。

    接着，她彻底震住了。

    那好像是……

    亲王府！

    自己的亲生父亲难道是……赵石松？！

    思绪到此，她忽然觉得心肝绞痛，而更多的，依旧是茫然。

    那是彻底的迷惘，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涌上大脑——她嫁入了赵家做了那赵石松最为宠爱的小妾，她作为娘娘培养的杀手，若没有那小道士的阻止，此刻也已亲手杀死了赵石松。

    原来，那人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着，眼泪又簌簌流下。

    陆嫁嫁看着这忽如其来地一幕，心中困惑，但多少也猜到对方应是某位皇家弃女，如今自己问起，便想起了自己伤心的身世，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也没再追问。

    过了许久，女子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来。

    她艰难地抬了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道：“让仙子见笑了。“

    陆嫁嫁道：“唐姑娘如今大难不死，当应珍惜，对于那些生死之外的烦心事，看开便是了。”

    这怎么是小事呢……唐雨心中依旧有钻心刺痛，却微笑着点了点头。

    “大难不死……”唐雨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感到了一些其他的余韵：“大难不死？那头老狐这般厉害，境界远在我之上，他当时撞上我，我感觉我整个身体都被击穿了……我，为什么还活着？”

    陆嫁嫁沉吟片刻，答道：“兴许就是唐姑娘命好。”

    “命？”唐雨轻声笑道：“我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陆嫁嫁困惑道：“姑娘是什么意思？”

    唐雨声音却坚定了起来：“那时候，我应该是必死无疑的，但是我居然没死，又恰好遇到了仙子搭救，这……未免有些巧合？”

    陆嫁嫁答道：“这顶青花小轿是师门重宝，若非真正的身心俱碎，都有机会挽回一线生机。”

    唐雨却摇头道：“不是的，你不了解娘娘，我既然活下来，肯定是因为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看着那白幔后美丽的身影，似是问话也似是自问：“我活下来的原因是什么？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到底是什么……”

    ……

    ……

    （感谢书友江湖上歌、人间几朝暮的打赏呀，晚上还有一更，4K字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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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二章：婚书

    此刻，陆嫁嫁也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认为自己能够侥幸存活，是那位娘娘冥冥中的安排，而那位娘娘那样的人，也不可能会无端落子，既然让她活着，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事还需要她去做。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件事是什么呢？

    唐雨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因为她隐隐有预感，此事一定很重要，一定是关于殿下的。

    哪怕她知道了娘娘对自己的算计，哪怕她方才也为自己的身世安排感到荒诞而恶心，但她依旧选择相信娘娘，因为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在那个出生不久的夜晚死去了。

    此后种种，又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陆嫁嫁问道：“如果真如你猜想的那样，那应该是某件事，你知道，但是殿下不知道。”

    唐雨立刻道：“只要稍大一些的事情，我都会立刻知会殿下，怎会有所隐瞒？”

    陆嫁嫁掀开帘子，看着她的虚弱苍白的脸，唐雨对上了女子那清澈如雪山溪水般的眼眸，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陆嫁嫁声音清冷而柔和：“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事情？”

    唐雨闭上眼，沉吟了一会，眼皮不停颤着，似是在快速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古怪的事……

    唐雨忽然睁开了眼，不确定道：

    “我遇到过一个少年。”

    “少年？”

    “嗯，他叫宁长久。”

    “宁长久？”陆嫁嫁微凛，想着世上的事真是巧合，不过这少年确实古怪。

    唐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色，继续道：“他是赵石松请来的道士，为我驱邪看病，他一眼便看出当时的我是在装病，半夜三更时候潜入我的房间，威胁我，向我打听一些关于小姐的事情，而且……他很厉害，一下子便破了我的阵法，当时我想杀赵石松，也是他拦了下来。”

    “很厉害？”陆嫁嫁曾检查过宁长久的身体，资质平平，并无特殊之处，此时听唐雨说他破阵，也只当是用了什么奇-淫巧技。

    “关于他的事，你难道没有告诉赵襄儿？”陆嫁嫁问。

    唐雨摇头道：“我第一时间唤来了传信小雀，将此事告诉了殿下。”

    陆嫁嫁蹙眉道：“既然已经告知，那还有什么疑虑？”

    “不……”唐雨眼睛眯起，回忆道：“当晚和我一起出手的，还有另一个刺客，那也是我们的人，因为宁长久和他的师妹都涉及到了此事，为了不给殿下添麻烦，我们自作主张打算除掉他们。于是那晚，宁长久来我房间不久后，那个刺客便去杀她的师妹了。”

    “宁小龄？”想起这个名字，陆嫁嫁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女娇俏可爱的脸，心中却一阵寒冷，拳头不由自主地篡紧了些。

    这次唐雨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叫这个。”

    陆嫁嫁寒声道：“那小女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唐雨回想道：“事后我曾与那个刺客私底下见过，他与我说起了那夜的场景，那个小姑娘身手极其灵活，仿佛有先天对于危险的感应，哪怕他偷袭之下连出数刀，竟也一击没有斩中，最重要的是……”

    陆嫁嫁回想着那个少女，自己也曾探查过她的身体，她修行起步太晚，此刻连入玄境都达不到，仅凭直觉便躲过刺杀，确实很难想象。

    她看着唐雨有些不可思议的目光，追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唐雨抬起头，看着一袭白衣的女子，问道：“不知是不是那刺客看花了眼，那小姑娘……好像结出了先天灵。”

    “什么？”陆嫁嫁也吃了一惊：“先天灵？”

    先天灵是与生俱来的灵，藏于身体的紫府中，拥有先天灵的人，修行之时相当于有两个东西同时汲取灵气，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这世间，可以修行之人是千里挑一，拥有先天灵者更是万里挑一，哪怕是谕剑天宗也不曾见过几个。

    宁小龄根骨竟比自己想象中还好……难怪她那天问起自己先天灵时，神色有些古怪。

    不对，如果只是拥有先天灵，那也只能算是小姑娘藏拙而已，真正的重点肯定不在这里。

    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闪现在陆嫁嫁的脑海里，她秀眉一蹙，寒声道：“宁小龄的先天灵是什么？”

    唐雨仔细回想了一番，不确定道：“据那个刺客所说，是一个幼猫大小的生灵，好像是……断尾的狐狸？”

    那刻，陆嫁嫁心中剧凛，如有雷光闪过。

    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有些沙哑了：“你……说什么？”

    唐雨看着她面若冰霜的脸，不知道她的恐惧来自于哪里，便重复道：“若没有看错，那应该是一只狐狸。”

    “狐狸……”陆嫁嫁闭上了眼，紧绷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她叹息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们娘娘希望你告诉她的是什么了……我带你去见赵襄儿。”

    ……

    殿后的玉泉清池之间，屏光掩映，雾气濛濛，唯有撩水声时不时地响起，一盏盏玉莲花灯浮于水上，随着少女指间轻点，时远时近，悠悠打转。

    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指点落下，滑过冰腻玉肤和少女曼妙起伏的年轻胴-体，消融着一天的疲惫，在那清清浅浅的涟漪里，几乎枯竭的紫府气海中，灵力满满溢上，一如这满池温暖甘泉。

    许久之后，赵襄儿才以浴袍裹身，自三扇纱制的屏风后走出，于雾气中袅袅依依。

    此刻她释去了满身杀意，便只是个娉娉婷婷的绝美少女，她自镂刻凰鸟的木架上取下了一身褒博奢美的长裙，试了试自己的身子，最终放下，只取了一件素色的单衣。

    少女撩起此刻好似海藻般湿漉漉的长发，细眉的眉目如雨后的新月，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泛着丹红细腻的色泽，此刻她纤细雪白的脖颈，晶莹剔透的耳垂，纤尘不染的玉靥之间，都泛着宫灯淡淡的绯色，只让人觉得粉雕玉琢明艳动人，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持剑凌霄斩大妖的凛然之意。

    赵襄儿缓缓走到窗边，眺望夜色，连绵的秋雨过后，夜间的晚云间，一眉秋月朦朦胧胧。

    她唇瓣微倾，回想起了以前坐在榕树上看日落的时光，忍不住浅浅地笑了笑。

    只是娘亲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她心中依旧是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

    过往的十多年前，她也基本是被娘亲放养的，漫山遍野的跑，唯有每年生辰之时，娘亲会亲自为自己煮一碗长寿面，而哪怕那时，她也总是轻纱遮面，哪怕生为女儿的自己，这十几年前，也从未真正见过娘亲的面容。

    她想起了那无忧无虑的十多年，也想起了三年前自己以一敌众之后忽然开窍了一般，竟开始刻苦修行。

    那个荣国的剑子绝对无法想象，自己击碎他剑鞘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入玄。

    而如今，她借来的一身紫庭境界都还给了朱雀焚火杵，自身的力量依旧只是在通仙徘徊，距离长命还有一些距离。

    三年修道如此，这在山上也是难以置信的神话，而以通仙境借助各种手段，最终斩杀了一头曾跻身过五道之上的大妖，更是天方夜谭。

    她本该足够骄傲。

    但不知为何，她的道心始终难以真正宁静。

    一身雪白单衣的少女想起了一事，随意扯过一件宽袖的对襟长袍披上，走进了夜色里。

    甲子殿中，畅通无阻，赵襄儿来到了最深处，将那柄仙剑供奉回了那青铜剑架上，然后转过身，前往了另一座房间。

    那房间里堆积着许多熟悉的物件，那是乾玉宫被毁之后，从中搜罗中的许多东西，如今被一齐摆放于此。

    赵襄儿凭着记忆找到了一个古旧的木箱子，所幸，那个木箱子没有被大火烧毁，她打开箱子翻找了一通，从一些小时候收到的稀奇古怪的玩具下面，翻到了一封如书笺般折叠起来的书信，那书信已隔了十多年，却不见古旧，正页上的“婚”字依旧焕然如新。

    这是一封婚书。

    她六岁生辰那年，娘亲将这份婚书交给了她，说书信上是她将来要嫁之人，婚书的期限为十年。如果她不愿意嫁，这封婚书随时可以自行撕去。

    小时候她懵懵懂懂，问了殿中的姐姐，那姐姐支支吾吾神神秘秘地告诉了她“夫君”二字，小姑娘不以为意，只当是什么有意思的玩具，便收了下来，放在了箱子里。

    当时这封婚书和那不知是啥的夫君，和这些有意思的玩具相比，自然是没什么吸引力的，于是不知不觉就沉到了箱底。

    她明日便是十六岁了，这封十年期限的婚书马上就要作废了，她当然不想这么早嫁人，但是她对于婚书对面那个人是谁，总抱有一些好奇。

    娘亲能答应下来的婚事，应该不简单吧。

    她重新打开婚书，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这份婚书只说要嫁给某位观主的关门弟子。

    既然这样子写，说明当时这个关门弟子应该还没找到。

    原本她只是想着若那小道士敢来纠缠，把婚书撕了便是，反正娘亲也说过，这件事全凭自己意愿。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找到？

    这小道观的观主可是有够惨的……不过能认识娘亲，应该也不是普通修行者吧？

    她捏着婚书在手中随意地翻了翻，看着那个末尾那两个扭扭捏捏的印章，辨认了一会，其中一个是乾玉宫的印章，上面錾刻的是很怪异的“衔月擘云”四字，而另一个写得更是龙飞凤舞，只能看清第一个是“不”字。

    她辨认了一会，不再多想，将这份虚无缥缈的婚书拢入了袖中。

    “算这小道士运气好。”赵襄儿自语了一句，回头望了一眼屋中的其他物件，想着他日乾玉宫若是重建，再一一搬回去吧。

    此刻便算了，劳民伤财。

    等她回殿中之时，夜已深了，却见宋侧带着好几位宫女侍卫在门外等候。

    一袭白裳的少女立在殿下，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许威严：“都找到了？”

    宋侧看见赵襄儿走来，如见月色清丽，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低头行礼道：“回禀殿下，散落在皇城各出的宝物已被寻回，还请殿下查验。”

    说着，身后四人将那四把寻到的“钥匙”承了上来。

    那老狐身死之后，魂魄开裂，散成烟花，他还未炼化的钥匙自然而然地渗出了身体，随着他四散的神魂落到了皇城的不同角落。

    那国玺，古卷，红伞和焚火杵如今都被寻回，赵襄儿一一看过，又放心了许多，赞赏道：“没有问题，做得很好。”

    她取过了那把红伞，抽出了那伞柄中藏的古剑，剑身银白，云纹如水，灵气盎然。

    她轻轻点头，又拿回了那朱雀焚火杵，随后轻轻拂袖，道：“这两件东西，送回国师府和不死林吧，告诉先生，如今这国玺已焕然一新，他可以安心修行，我知道娘亲此前和他说的话，所以并不怪他，只是今后，学生很少会去拜见他了，还望他老人家莫要怪罪。”

    “宋侧领命。”宋侧点点头，心知肚明，殿下嘴上说不怪罪，其实这件事后，心中总是有芥蒂了。

    宋侧又想到一事，问：“那巫主殿如今无主，可要让他的大弟子丘离……”

    赵襄儿竖起手掌打断道：“不必，下一任巫主我自有人选，对了，唐雨姐姐呢？找到了吗？”

    宋侧摇头道：“已命人去寻，暂时还没有消息。”

    赵襄儿蹙眉道：“能调动的人都去找，哪怕她已经死了，我还可以为她点盏长明灯，至少还有来生，如果找到她的时候，魂魄都散尽了……”

    她话语顿了顿，最后悠悠叹道：“那便是我的过错。”

    关于唐雨之事，宋侧心中是有许多疑问的，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方便询问，便也压在心里，只是领命。

    等到人都散去之后，赵襄儿一手提着红伞一手握着焚火杵，缓缓走回殿中，月色下雪白纤细的身影宛若一缕烟云。

    那王座先前已被老狐毁去，此刻满地碎块还无人打扫，少女便直接在那金阶上坐了下来，目光顺着大殿的中轴线放眼望去。

    因为那城墙也被毁去的缘故，所以此刻视线可以落到很远的地方。

    她痴痴地望了一会，忽地捂住胸口，不知为何，最近心中时有灵犀，时有不安。

    正当她想要推演一番这情绪的来源之时，殿门外忽然出现了两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赵襄儿一惊，立刻起身。

    只见唐雨被一个白衣女子搀扶着走了进来，唐雨依旧是假扮自己时的那身黑衣劲装，此刻装束破损，哪怕是被搀扶，脚步也就极其不稳，看得出受伤很重。

    “唐姐姐……”赵襄儿连忙快步走下金阶，搀扶了上去。

    唐雨一把抓住了赵襄儿的手，她没有行礼，没有寒暄，说的第一句却似一记闷雷轰然炸响，震得人大脑空白。

    “殿下……那头老狐狸，有可能还活着！”

    ……

    ……

    （加更呈上！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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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三章：妖种

    那是半个时辰之前。

    自血羽君遁走之后，皇城里的妖雀也随之散去，许多平日里寻常可见的鸟雀终于战战兢兢地从巢中飞出，来到了这座熟悉却破碎的城池里。

    一只羽毛棕灰尾羽短小的麻雀落在了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

    那间院子的墙壁已经坍塌了大片，破碎的石缝间还残留着些许血腥的味道，可那屋中的灯火却是平静，窗纸上透着的昏黄光晕像是落日前的天边，也像是少女脸上轻轻敷抹的胭脂。

    小麻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间房间，它喜欢那种颜色，那种颜色能带来安宁的感觉，就像是这座没有妖雀聒噪后的城。

    忽然之间，小麻雀机灵地抬起头，目光落到了云下——初晴的夜空下，墨色的云越来越淡，而那深蓝色的天空间，却有着一抹不和谐的绯色的光，望上去就像是天空中游走过的长蛇。

    小麻雀畏惧着蛇，它抖了抖身子，想要振动翅膀离开。

    可是它忽然看到，那条蛇竟真的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它畏惧地飞起，来到了更高更远的房梁上，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

    那条绯色的蛇不是冲自己来的，它是由无数星星点点的红光凝聚成的蛇，它自天空中游曳而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间院子里，没有过太久，那间院子里的光便肉眼可见了晃了许多下，然后猝然熄灭，一片漆黑。

    打斗声从里面传了过来，接着窗户破了，大门破了，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屋顶，也被捅破了一个洞。

    小麻雀感觉到一丝极其危险的预兆，它立刻振翅飞走，在夜色中发出一声预警般的短促鸣叫，只是刚刚经历了大难中的人们，还沉浸在妖邪伏诛的喜悦里，自然是无法听到的。

    ……

    皇宫中异变发生之际，宁长久便心中微动，有所察觉。

    此刻，火炉上的水已经煮开，宁长久提起铁炉站在桌边，沏了一壶茶，因为水温滚烫，所以壶需要端的很高，让热水在下坠的过程中冷却，落入杯中冲开茶叶时，便是适宜的温度。

    这是宁长久记忆中多年的习惯，所以手法很是娴熟，落入杯中时一丝都没有溅出。

    “每个人的每个动作都可以暴露出很多东西。”宁长久将那瓷杯推到了宁小龄的面前，笑道：“如今回想起来，刚苏醒的那日，我为了你倒了杯热水，便是那倒水时的手法，让你心中产生了怀疑。”

    宁小龄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她端起瓷杯抿了一口，不得不承认，师兄沏的茶比自己大碗泡的，确实要强上许多。

    她放下杯子，看着眼前一身白裳的少年，问道：“那日师兄坐在椅子上，将手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是在干嘛？”

    宁长久道：“我是在垂钓。”

    宁小龄想起了今日陆嫁嫁问他擅长什么，他的回答便是垂钓。

    “垂钓？钓什么？”宁小龄问。

    宁长久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二师兄给了我一根木棍，让我去河边，不用丝线不用鱼饵钓上一条鱼来。”

    宁小龄惊异道：“这怎么可能呢？”

    宁长久道：“当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线的，那些线勾连着世间的一切，只要我们能够把握这些线，就能掌握世间的一切，那是上天真正垂落人间的鱼线。”

    宁小龄在身边的空气里抓了抓，摇头道：“我才不信。”

    宁长久微笑道：“我以前也不相信，那时候我拿着那根木棍在河边坐了一天，恰好有条鱼停在木棍的阴影下，我啪得一下敲晕了它，然后捞了回去给师兄交差。”

    宁小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问道：“你师兄就没有骂你？”

    宁长久也笑了：“眼疾手快也是本事，为何要骂？”

    宁小龄想了想，也便不笑了，她问：“那你现在也在钓什么吗？”

    宁长久半开玩笑道：“当然是钓一只潜在水下的小狐狸啊。”

    宁小龄叹息道：“师兄你不适合说笑。”

    于是宁长久真的不笑了，两人之间唯有两盏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宁长久忽然看了一眼窗，目光却像是可以透过窗纸落到更远的地方。

    “那头老狐败了。”宁长久忽然说。

    宁小龄瞪大了眼，她感知着与自己的先天灵根深蒂固的妖种，虽觉得不可思议，但妖种的反应不会骗人，这妖种的本体已经破灭，于是这枚妖种便成了无根之萍。

    每个大妖修行到较高的境界后，都能如树开花结果般凝出一颗自己的妖种。

    这颗妖种相当于自己的另一颗心脏。

    它只能嫁接到与自己同宗同源的土壤里，要不然被嫁接者会立刻发疯暴死，而妖种同样代表新生，哪怕本体死去，妖种还有可能重新生根发芽，再借助那些未散的灵智，完成新生。

    而越是强大稀有的妖族，想要找到与自己同宗同源者极难，所以当这个先天灵为狐狸的少女出现在皇城时，那红尾老君第一时间便醒了，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自己可以影响到这座皇城的力量，投出了那枚无形无影的妖种。

    而那天夜晚，宁擒水拍开了她身体的灵窍，让那些冤魂厉鬼鱼贯而入，这些冤魂厉鬼便是风，而那枚被老狐投出的种子，则是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的种子。

    种子落地，生根发芽，便与先天灵息息相关，再难割裂。

    只要这颗种子还在，宁小龄便迟早会成妖入魔。

    所以那天夜里刺杀，若是宁长久不及时赶到，这颗妖种便会被提前激发，后果不堪设想。

    而若是那老狐真的逃出地宫，他便会收回这颗种子，将其中蕴含的妖力和妖种依附的先天灵一并吞下，若是老狐身死，这枚妖种便会将这具身躯当做新的土壤。

    所以无论如何，宁小龄都难逃一死。

    最初的夜晚，她听到那个老狐通过妖种说与自己的话，彻夜难眠，但为了不让师兄看出端倪，表面上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其实这些天，那妖种便早已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甚至想彻底占据她的身躯。

    妖种的魔性沁染已入膏肓，这是在劫难逃的死局。

    宁小龄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方才的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她最后编制出的虚幻梦境，她有气无力地道：“师兄，我们的命真的不好。”

    宁长久道：“有时候，一张招鬼的符，改动几个笔画，可能便会成为驱邪的符咒，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如此改变，然后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魔是由灵演化而立，自然也能颠倒回去。”

    宁小龄道：“我可不会改符……”

    “没事，师兄擅长这个。”宁长久看着她的脸，平静道：“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宁小龄捧着脸，懊悔道：“如果我早点将这件事告诉你，是不是可以改变很多？”

    宁长久道：“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不要多想。”

    宁小龄察觉道外面的异动，道：“师兄，其实我知道你可能不是你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里总觉得，你还是我师兄。”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一直都会是的。”

    窗外，麻雀短促的鸣叫声响起。

    一条绯红色的长蛇蜿蜒而入，穿透一切障碍，如溪水奔壑般涌向宁小龄的身子。

    宁长久拦不住，事实上，他也没有打算拦。

    他一直在等的便是这一刻的到来。

    只有将那头老狐真正引出，他才有机会在不伤及宁小龄性命的情况下将妖种剥离。

    那绯红色的长蛇便是老狐最后凝而不散的精魄。

    此刻绯色长蛇如魂虫一般缠绕上了她的身躯，宁小龄绝望地盯着眼前，眼眶中眼泪流了出来，而仅仅是片刻，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瞳仁几乎看不见了，变得一片苍白。

    一条雪白的尾巴自她身后挣出，摇曳着巨大而虚幻的影子。

    宁小龄身下的木椅倏然碎裂，她木然起身，怔怔地看着前方，身上散发出极其诡异的气息，似妖魔也似神明。

    宁长久与那双雪白的眼眸对视了片刻。

    宁小龄看着他，思考了片刻，不确定道：“师兄？”

    她的声音变得极冷极淡，这声师兄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更像是一块捂在胸口慢慢融化的冰。

    眼前的少女妖力在几息之间暴涨，那毕竟是老狐六道破碎神魂的精华所在，此刻凝结在一起，若非受限于宁小龄本身，此刻应该能瞬间破入紫庭。

    但是哪怕长命巅峰，此刻这座城中，四钥匙灵性暂失，仙剑重新封入甲子殿，皇宫杀阵被毁，陆嫁嫁伤势未愈，哪里还有可以阻止她的力量？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来了？”

    宁小龄漠然地看着他，道：“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是虚伪的冷静还是真正的平静。”

    宁长久道：“我也分不清你是谁。”

    宁小龄周身妖力涌动，如大风起伏于道袍之间，她一手负后一手掐了个道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头老狐狸已经死了，你师妹也快死了，我是我，我还没有给自己想好名字。”

    她是宁小龄的先天灵，是那头断尾的雪狐，如今借助妖种承受了红尾老君死后残余的妖力，境界陡然攀升，直接反客为主，占据了宁小龄的意识。

    宁长久点点头，道：“你不是师妹就好，我可以放心杀你了。”

    宁小龄屹然不动，身后雪白的狐尾幻影依旧在增加，她盯着宁长久道：“我知道世上有许多不凡之人，你或许是其中一个，但你此刻连入玄境都没有，凭何杀我？”

    话语间，宁小龄身影却骤然后退，一根雪白的手指已不急不缓地点来，那指尖光晕缭绕，仿佛燃烧着世上最纯粹的圣火。

    宁长久的神色平静而认真，这是那天夜里他点出的一指，封魔一指。

    宁小龄后退三步之后，身后已经生长出的数道细长狐尾如孔雀开屏般炸开，然后逐渐凝成两道较粗的毛绒绒的长尾。

    这是她第一次战斗，虽然那老狐的精魄之中藏有许许多多的战斗经验的碎片，但她还没有时间去安静消化，此刻，她有些紧张。

    但是这抹紧张只是一瞬的，境界碾压带来的自信很快让她冷静。

    她也点出了一指，指间燃烧的是狐火，于是整座屋子一下充斥着绯色的亮芒，仿佛藏着一轮大日，宁长久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似是随时要被吞灭倾覆。

    但是仅仅片刻，那狐火撞上宁长久的手指，两者竟然相抵，一同寂灭，屋内的光芒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又被黑暗吞噬。

    片刻后，房梁破碎，屋瓦坍落，木窗木门纷纷碎裂，宁长久身影摔入院中，那白衣的背衫上赫然是三道爪痕。

    宁小龄的身影转瞬也至，她破屋顶而出，高高跃起，灵巧着地，正要奔杀向宁长久之际，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一道金色的光如细线般缠绕上脚踝，那细线深埋在地底，此刻如渔网从水中捞起，那些金色的细线纷纷显露，密集地交织在院子里，无声起伏，似万千纵横交错的弦。

    “法阵？”宁小龄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脚却无法挣脱。

    宁长久一指点出，直指她的眉心，口中喝出四字：“坐忘斋心。”

    那是当年山道碑亭上的头四个字。

    真言一出，满天尘土飘然落地，细碎草屑静静垂落，星辰明月，高楼鸟雀，都似端坐蒲团而忘，万籁俱静。

    ……

    ……

    （感谢书友粥粥大魔王、莫撒123的打赏！额……所以，欠一章，明天一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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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四章：小院之战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此刻晋入一种妙不可言的境界，哪怕宁长久一指点出的身影，都像是静止了下来。

    宁小龄也陷入这种诡异的平静里，她知道这是虚假的，宁长久并未静止，那蕴含着道门真意的一指，此刻依旧不停歇地在朝着自己推来。

    宛若白狐的少女妖力再次暴涨，她对着四面八方的空间悍然出拳，那拳太快，带出了一连串消逝不尽的残影，密不透风地护住了自己的周身。

    她无法确认宁长久真正到来的方位，所以便只能用这个耗力的笨办法，但她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宁长久此刻的境界根本无法维持此法太久。

    地面上，那些法阵凝结成的金线忽然如山岳般浮起，那些金线像是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向着她的全身攀附过去。

    宁小龄强忍着撕裂脚踝的痛意，下身猛地一拧，那些金线一下割入她的肌肤，那渗出的妖血却化成了火，沿着金线开始燃烧。

    妖火之下，那些坚韧的金线很快成灰，宁小龄的身子终于从地面上拔出，她妖力涌动，飞快修复着脚踝处的伤，与此同时，一双雪白的眼睛敏锐地扫视过四周，寻找着一切异常的灵力波动。

    事实上宁长久并未消失，只是那种静太过平静，仿佛他就是一株草，一片尘，一缕远道而来的月光，而这种平静却是蒙在宁小龄浮躁道心上的尘，如障目之叶，让她产生了短暂的错觉。

    这一指再次出现之时，指间凝的是一个“坐”字。

    终于来了……

    宁小龄心念一动，收至腰间的拳头焚燎着火焰如流星般冲拳而出，她身边那些凝儿不散的残影此刻尽数消散，化作锐利无匹的妖力凝于拳尖。

    她想要凭借境界的碾压一击将其毙命。

    可那一拳递出之后，宁小龄瞳孔却微微收缩。

    那一拳并未触及实质，磅礴的妖力直接撞上了法阵，那些金线微微黯淡，一时间难以进行攻击，而宁小龄的脑后，却有一根雪白的手指探出，直接点了上来。

    那是真正的“坐”字。

    一字点落，宁小龄的大脑骤然放空，她双腿微软，竟有种抑制不住的，想要盘膝打坐的冲动。

    紧接着的一字是“忘”。

    忘字点落，亡字先行，心字紧随其后。

    宁小龄下意识地驱使那幻影般的狐尾，如大浪拍击般猛地向身后打去，宁长久身形已然退后，他十指绽开，变幻清影万千，其间有箓法、有桃符、有道剑，一并护于身前，打散那些狂暴流窜的妖力。

    那斋字未出便被打得粉碎。

    而宁小龄却没有进一步地追击，那“忘”字打入她的识海之后，她雪白的眸子骤然变得无比空洞，娇俏而冰冷的小脸上，露出了挣扎迷茫之色。

    那是忘恩负义的忘，也是没齿难忘的忘。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檀口微张，声音颤抖道：“师……师兄？”

    紧接着，这抹意识又被瞬间占据，她的声音转瞬冰冷：“去死。”

    她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长啸，似要将宁长久的道字直接碾碎于识海之中。

    宁长久手指一勾，那些起伏的金线如巨网般罩来，每一道都是凌厉而锋锐的匕刃。

    宁小龄一边抵抗着识海中意识的入侵，一边凭借本能散发着狂暴的妖力。

    她此刻就像是一座决堤的大湖，妖力滔滔，那些金线是浸入水中的网，在妖力的浪潮里起起伏伏，无法靠近。

    这道法阵是宁长久这些日子耗费极大的心力埋下的，为的便是今日。

    而如今短短一刻钟不到，便要被宁小龄的妖力冲击得灵气尽失，摇摇欲碎。

    宁小龄低垂着头，黑发无风而动，在随着那些黯淡的金线疯狂乱舞，她仰起头，爆出一声清啸，眸子中的迷惘之色如被流水冲刷去的尘埃，再次清明。

    所有的金线被顷刻撕成粉碎，周遭的清静也在此刻被打破，妖力如滚地惊雷，风卷残云般向着四周扩散，土地如被数百只牛一同犁过，破碎不堪，尘土草屑再次被大风卷起，连落到此处的月光都显得微微扭曲。

    宁长久没有浪费灵力庇体，那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上很快半身尘土。

    宁小龄看着他的衣服，满意地笑了笑，她厌恶着世上的一切美好，尤其是看到宁长久那始终处变不惊的面容时，心中便会激起滔天的怒火。

    她想要撕碎这张平静的脸，斩去他的手脚，然后以妖力为刃千刀万剐，她想要看看他真正面对死亡之时，还能不能保持这份令人生厌的平静。

    她的眸子越来越白，白得映出了宁长久的身影，少年盯着她嗜血般残忍的面容，将所有多余的情绪敛于道心深处，他再次出指，于空中虚画，又是四字“澹然独静”。

    这次他缄口不言，唯手指快速虚画。

    “真麻烦。”宁小龄冷冷说了一句，竖掌挥臂，斩出一道雷霆，轰向宁长久所在的位置。

    那道雷霆将身后的院子轰然炸开，碎石飞砾间，宁小龄燃火般的拳头又至，她明明只是十四岁的娇小模样，但身体间瞬间爆发的力量，仿佛可以瞬间打断凶兽的脊骨。

    轰然一声里，向后反噬的拳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抛气。

    可是这一击又落到了空处。

    宁小龄眉头蹙得几乎要碰在一起，她盯着眼前的深坑，咬牙切齿。

    她明明有足以碾压对手的力量，但是她的每一个雷霆万钧的拳头，都像是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对方出的尽是阴招损招或者干脆不知用什么手段避而不战，偏偏让她没有机会直接进行正面力量的抗衡。

    少女狐尾甩动，如大风中乱窜的火焰。

    她环视四周，一双妖目却捕捉不到宁长久的踪迹，仿佛他就那样凭空蒸发了一般。

    宁小龄冷笑一声，残忍笑道：“既然要和我玩躲猫猫，那我先去碾死其他蝼蚁吧。”

    话音才落，她身后的虚空裂开，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从中探出。

    宁小龄耳朵微动，在那虚空裂开的一瞬间，猛地回头，一拳轰出。

    那只手却直接抓住了她的拳头。

    他的手很稳，沏茶时一滴不溅，绑绷带时更是整齐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此刻哪怕那拳头来势汹汹，他依旧稳稳地接住了。

    只是仅仅这一拳，便打掉了他蕴藏的小半灵力。

    宁长久闷哼一声，另一手并指点出，闪电般触及她的眉间。

    宁小龄回头的刹那，便正好撞上了这并指的一点。

    少女雪白的眸子骤然一黯，隐约可以看见瞳孔淡灰的颜色。

    那双眼睛里再次露出了些许的迷茫，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一拧，想要渡入更多灵气。

    但宁小龄那显露出的灰色瞳孔，刹那间便竖成了一线，像是蛇的瞳孔。

    宁长久心中一凛，瞥见少女的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阴嗖嗖的笑，他想撤身之际，她却骤然抬手上撩，一边格开那擒着自己右拳的手，一边撞上他另一手的穴位，然后反手将其抓住。

    “抓到你了。”宁小龄先前的冰冷褪去，娇滴滴地笑了起来，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狐妖。

    这是宁长久第一次露出吃惊的神色，他先四字真诀的“独静”二字破开虚空，如蝉蛰伏，再破空而出，将“澹然”二字自她眉心打入，试图破除她妖种上的魔性。

    只是哪怕妖种上魔性祛除，她依旧是妖，真正的妖，怎么可能变回宁小龄？

    这刹那的变故在宁长久的道心上激起了微微涟漪，却没有让他真正慌乱。

    “你还未入玄竟可以施展出长命境碎虚空的手段，看来你身上藏着让我都垂涎的秘密啊。”宁小龄柔柔地笑了笑，月牙般的眸子里爆发出贪婪的颜色，话语间，她指甲飞速生长，锋锐如钢铁，一下向他的心口掏去，在空中斩出三道血影。

    那利爪直接刺中了胸口，却没能伸出。

    宁小龄脸色一变，旋即又推了一掌，宁长久胸前白衣碎裂，露出了藏在其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面具。

    那是陆嫁嫁赠送给他们的面具，他一直放在胸口，此刻便如护心镜一般抵挡了那致命的一击。

    宁小龄脸色一变，她不确定那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

    若是巧合便是他命好。

    若是有意为之……他是不是也算到了接下来的招式？

    这个念头很荒诞，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宁小龄的脑海里，只是……这怎么可能？一个入玄境都不到的普通人而已。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要直接将这面具摧去。

    宁长久同样反击，一掌直接推向宁小龄的额头。

    宁小龄没有抽手反击，因为她能预感到那一掌的威力，根本伤不到自己。

    宁小龄妖力催发如刃，誓要直接摧破面具，贯穿他的心口。

    而宁长久这一掌则是软绵绵地印上了她的额头。

    那一掌确实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比宁小龄想象中更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在额头的鸿羽。

    但越是如此，宁小龄心中的不安便越剧烈。

    她感觉自己只差一点便可以打破这个面具，而那个刹那，本能却让她抽回了手。

    一道雪白的光刃在宁长久的胸口和宁小龄的手掌间亮起，如白泉喷涌，如银刀亮鞘。

    那是剑气。

    蕴含在这面具之中的剑气！

    这是陆嫁嫁随身佩戴的面具，她身为谕剑天宗的重要人物，所佩之物定然不凡，更何况与老狐相斗，那面具都未破碎。

    宁长久这一掌不过是虚晃，为的只是激发她速战速决的欲望，然后激发出这面具中自我反击的剑气。

    当时陆嫁嫁将面具留给他们时，说了一番关于这面具的言语，便是有让他们借此自保之意。

    剑气如无数根细小银针构成的瀑布，那是面具被压到极致之后反弹出的剑意，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宁小龄惨哼着后撤，身后虚幻的巨尾犹如巨大的毛毡，一下子覆盖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雪白的剑意如山洪涌去，万千银针暴雨梨花般落在她巨大的狐尾上。

    那本就虚幻的狐尾在剑气的冲刷下显得更加透明。

    她双脚一前一后死死抓地，如大浪之中顽固的礁石。

    宁小龄双手环胸抵抗着剑意侵蚀，但那巨尾越来越小，于是她只好渐渐地单膝跪地，才能躲在那尾巴构成的茧衣里。

    她咬牙切齿地抵抗着那剑气洗刷，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她的身体感觉有无数针芒同时扎下，忍不住颤抖起来，眼中怨毒之气愈来愈重。

    终于，剑气洗尽。

    宁小龄松开了护身的巨尾，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竖瞳变得更细，细的几乎不可见。

    她的眼睛里竟有几分妒恨之意。

    “陆嫁嫁……”宁小龄声音怨毒而冷漠，道：“等我杀了你，再去杀她。”

    只是宁长久的身影再次消失，她的目光四下扫视，寻找着他的踪迹。

    她越发觉得烦躁，恼怒，心中那颗妖种如心脏般擂动着，沉重地叩击心扉，浑身上下的血液便也随之感到躁动。

    她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宁小龄搜寻的视线猛地上抬，然后眯起。

    只见那院外的阁楼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宁小龄懒得多想，手臂一抖，掌心之中，直接凝出了一柄绯红色宛若水晶雕成的长剑。

    她身子一跃，踩上破碎的院墙，借力一蹬，身子直接高高拔起数十丈，三条巨尾于空中拖成一线，在她接近宁长久之时又猛地展开，随着她那绯色剑光一并斩出。

    那剑光划出饱满的弧线，如阁楼檐角处挂起的绯色月亮。

    宁长久的身影被一剑斩去。

    “道门换身符？”宁小龄微惊。

    忽然，眼角的余光里，她瞥见一个黑影从下面一层的屋顶上掠过，接着，她感觉身体一重，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纤细的脚踝，拖着她的猛然下沉。

    ……

    ……

    （第一更。一个小时后下一章！）

    （感谢书友一颗小红豆、宁长久的打赏！谢谢书友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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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五章：仙剑来时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来。

    宁小龄一时间竟没有办法抗衡那种力量，身形疾速下坠。

    下坠之间，宁小龄竭力平衡，挥剑向下斩去，直削他的天灵盖。

    宁长久手臂猛然地发力，如抡铁锤一般将少女的身子抡下，宁小龄身形旋转，那斩落的一剑偏离了方向，绯色的剑气撞上了阁楼，木梁纷纷破碎，高楼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坠落下来。

    宁长久松开了手，身形疾退，避开那塌陷的阁楼，而宁小龄的脚踝上，却又缠上了烦人的丝线，那丝线与地面勾连，牢牢地定住了她的身体。

    高楼巨大的阴影很快倾覆，遮掩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巨大的崩塌声也撞击中响起，少女的清啸声带着一些疼痛的意味，她身后的狐尾如飓风般转动着，那朝她撞来的高楼，在她狐尾的撞击之下，无数木柱破碎开裂，喧杂的声音暴乱地响着，片刻之后，高楼的废墟里，一个雪白的身影再次拔出废墟。

    宁小龄抹了抹嘴角的血，她抬起手臂，垂下的指弯之间，勾着几条黯淡的丝线，她冷笑道：“这就说你说的天地间无形的鱼线？哼……烦人倒是烦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宁小龄手指一捏，那些灵力构成的柔韧丝线纷纷破碎，她掸了掸自己道袍上的尘土，眉头皱起又舒展，似笑非笑。

    长街的那头，宁长久白衣破损，脸色更是比衣裳还白，先前的一系列或虚或实的攻击，显然也耗费了巨大的灵力。

    他的紫府气海宛若一座不大的潭水，那潭水乍一看犹如枯井，哪怕是陆嫁嫁也没有探查出异样。

    没有看到只是因为潭水太深，那些从宁擒水身上汲取到的灵力虽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是沉入气海深处，却几乎不可察觉。

    但无论如何，这潭水终究只是死水，这副凡人之躯汲取天地灵气的速度太慢，根本无法弥补气海的亏损。

    而宁小龄恰恰相反，她在不停消化着那老狐残存下来的记忆碎片，消化着那妖种中蕴藏的魔力，境界依旧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攀升着。

    此消彼长之间，宁长久的胜算只会越来越渺茫。

    宁长久看着她，忽然道：“你其实不想杀我。”

    宁小龄瞳光骤然一厉，“你在做梦？”

    宁长久道：“你妖种上的魔性已被暂时压下，你不是老狐，你是宁小龄。”

    宁小龄冷笑道：“你当我是你那个傻师妹？看来你真的是在做梦啊。这副愚蠢的身体，我占据了她，才是她的幸运。”

    宁长久摇头道：“你骗不了自己，你是宁小龄心底勾起的恶念，所有的恶念，或大或小，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都被妖种无限放大，占据你原本的心神。”

    宁小龄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冷笑，她忽然出奇地平静：“你说得对，但是我喜欢现在的我，身体里那个念头好像还在劝我放过你……呵，她难道不知道，你根本不是她的师兄吗？”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道：“或许你说的对，但我觉得她就是我师妹。”

    宁小龄竖瞳一凝，身后的狐尾大如高楼，将她的身躯衬托得格外娇小。

    她冷冰冰地看着宁长久，道：“你本来就不是！你和我一样，在那一夜之后，都被附身了，而你还在一直骗着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但附身你的，终究不是什么恶人，我哪有你这般幸运，寄居在我身体里的……是魔鬼，不过幸好，你优柔寡断，没有听这个蠢货的话杀我，要不然我也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她盯着宁长久的脸，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懊恼，看到一丝后悔。

    但是都没有，依旧是那该死的冷静。

    宁小龄继续道：“你道法高妙得不可思议，还未入玄便可以与我缠斗这么久，你上辈子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是谁杀了你，让你沦落到需要夺舍一个凡人的地步？”

    宁长久道：“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你了。”

    宁小龄一怔，此刻她也无法想起些什么。

    宁长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彻底驱除魔性，若是将来妖种大成，反而会吞噬你的意识，你现在再多的努力，都不过是为那老妖转生作铺垫罢了。”

    “休想骗我，那头老狐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了……”她嘴上如此，心中却闪过一抹恐慌，接着杀意大盛，道：“你还在等什么？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你该不会是在等人吧……那赵襄儿和陆嫁嫁此刻恐怕还沉浸在杀死大妖的喜悦里，哪里能想得到我？”

    宁长久没有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她说这么多，为的不过也是蓄势。

    她也被自己游移不定的身形弄得烦心，所以她要创造出一把锁，将自己困住，然后一鼓作气直接杀灭。

    她不疾不徐的话语仿佛咒术，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愈发黏稠。

    这道锁正在靠近。

    宁长久忽然闭上眼，以指抵住自己眉心。

    宁小龄一震，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一道锋锐的杀意便已抵上了背心。

    宁小龄来不及回身，她驱动巨尾，猛然拍向了那杀意的来处，长街之上，一声震响骤然暴起，满地的青砖碎裂、震起，在地面上如浪潮起伏，少女转过了身，向着那道偷袭来的白光伸出了手，接着她惨哼了一声，小腹一收后背拱起，似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过去。

    那是一柄剑，突如其来的剑。

    那是陆嫁嫁的佩剑。

    先前陆嫁嫁与老狐便在这条长街上战过，后来陆嫁嫁走了之后，宁长久便以此剑纠缠老狐，而他用换身符离开之际，也并未带走此剑，而这等仙剑与妖气天然相冲，所以老狐权衡之后也没有拿走。

    于是这柄剑便一直落在这条长街的另一头。

    此刻在宁长久的驱使下，那柄剑无声地穿过长街，直取她的背心。

    那一剑极快，快得令人发指，快得让人感觉速度足够快便可以填平境界上的鸿沟！

    于是那一剑便真的刺中了宁小龄。

    少女的惨哼声响起，她握着那剑身，双手鲜血淋漓，半截剑尖却依旧刺入了小腹中。

    宁小龄半屈着身子，她的妖血淬上剑锋，如火焰般燃烧了起来。

    周围震起的碎石很快被碾成齑粉，在骤起的妖风中轰然散开，以宁小龄和那柄剑为中心，仿佛单独隔成了一个领域！

    她与那剑死死抗衡，心中极为不解，宁长久凭什么有这么精纯的剑意，怕是陆嫁嫁亲自出剑，也不过如此了吧？

    宁长久依旧死死地摁着眉心，手指几乎要陷入额头里。

    他道法精妙是因为他上一世足足修道十二年，而另外十二载，他修的是剑。

    若是灵力足够，他可以驭气为剑，驭万物为剑，更何况是真正的剑？

    气海中，他的灵力疯狂燃烧，如烈火上煮沸的水。

    ……

    僵持的时刻里，时间缓慢得像是静止了一般。

    宁长久灵力终究有限，他松开了自己眉心的手指。

    宁小龄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抓着那剑锋，将那仙剑硬生生地拔出了自己的身体，她漠然回头，望向数丈开外的那个罪魁祸首，眉目间的杀意几可噬人。

    长街上风雷乍起，宁小龄抓起那把剑，直接掷向了宁长久，同时，她身形消失原地，如箭般冲了过去，竟比那剑飞行的速度更快。

    嗤然一声间，那柄剑砸入了宁长久原本所在的位置，宁小龄足尖踩过剑柄，向着宁长久遁逃的方向追了上去。

    数丈的距离被一下子拉近，宁小龄对着宁长久的后背拍出了一掌，掌间被仙剑割开的伤口还未愈合，鲜血飞溅而出化作一只只细小的火蝶，依附上他的后背。

    宁长久同样不再有隐藏，宁小龄的攻击太过凶狠狂暴，只要稍有不慎，自己也会很快沦为她的爪下亡魂。

    那颗妖种似被彻底激发了出来，身后三条虚幻的尾巴之间，又生长出了一条，并且开始暴涨。

    那柄仙剑虽然重创了她，但是妖种凶性被激起之后，她反而因此融合了更多妖力，竟然隐约要冲破长命境的瓶颈，跻身紫庭第一楼！

    宁小龄自己也怔住了，随后心中狂喜，那颗妖种不停跳动，提供着几乎源源不断的妖力，修复着她身体的伤口。

    宁长久左躲右闪，竭力避开她的攻击，而宁小龄的动作越来越快，如真正的灵狐，只能看见雪白窜动的影子。

    短暂的奔袭里，两人一前一后，已将两条大街的街面尽数摧毁。

    宁小龄一边尝试着叩开长命境的瓶颈，一边紧追不舍，她要在皇宫那边察觉到自己之前，抢先将宁长久诛杀。

    在她眼中，这个名义上的师兄，明明境界最低，但比赵襄儿和陆嫁嫁对自己的威胁更大。

    而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她实在不敢再拖下去了。

    ……

    而此时，唐雨刚刚入殿，将老狐可能未死的消息与关于那对师兄妹的事情告诉了赵襄儿。

    赵襄儿快步奔出大殿，抬头望去，她忽然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

    向红尾老君这等大妖，消散于世间之后，那些灵气应该会散还于天地，形成壮观的妖云，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雨。

    可是今晚老狐死后，天清气朗，弯月如眉，那本该出现的妖云去了哪里？

    也是此刻，白衣玉立的陆嫁嫁忽然心神一动，她骇然睁眼，望向了皇城的某个方向：“明澜……”

    明澜是她的佩剑之名。

    当日与老狐一战散落在外，至今还未寻回。

    而她的心中，忽有剑鸣响起。

    ……

    ……

    （一个小时到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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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六章：云至劫来

    阁楼坍塌，长街破碎，那些砖石瓦砾沉浸百年，历经风霜雨雪，终于在今日纷纷化作废墟。

    两道白影穿梭在漫天的扬尘里，一进一退，一攻一避，打得夜色炸响，乱石穿空。

    宁长久一身白衣破破烂烂，尽是灰蒙蒙的尘土，他的灵力消耗极大，已经很难供应上他身体的速度，终于一声脆响里，宁小龄的一记拳头打中了他的后背。

    骨骼断裂声应声而起，宁长久痛哼一声，身子直接砸到地上，他立刻翻滚，躲过了接踵而来的另一拳重击。

    宁小龄动作未断，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那一拳才一落地，她直接化掌撑起身子，撩腿如刃横扫而去，宁长久踩踏墙壁躲过那雷霆般的横扫，踏墙而上之后，身形又朝着宁小龄所在的位置一跃而下。

    宁小龄望着那如鹰一般扑来的身影，低声道：“找死。”

    她没有丝毫退缩，身形直接猛地向上冲去，迎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的指剑点在了她的拳尖上，他手指一曲，如一柄柔韧的铁剑被骤然弯折，宁长久抿起嘴唇，手指不得已后撤，另一只手化掌拍下。

    撞击声里，宁长久直接被那妖力的暗劲掀飞出去，撞上了残破的端墙后，身形又倒滑了数十丈才堪堪止住。

    宁小龄冷冷地看着他，傲然道：“你这个附身鬼，终究比不得我。”

    她忽然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离紫庭不过只差一线。

    那一线仿佛近在眼前，却又差了一点意思。

    宁小龄生出一种感觉，只要杀死眼前的少年，自己便可立刻破镜跻身紫庭。

    她心中有个微弱的声音做着无力的抵抗。

    宁小龄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你有什么魔力，她明知你不是她师兄，却还护着你。”

    宁长久道：“我明知你被种下妖种，不也没有杀你？”

    宁小龄目光晦暗，道：“那是你愚蠢，我早就与你说过，狐狸是最忘恩负义的种。”

    说话间，她身影一闪，一拳朝着他的额头打去，宁长久仓促在身前画下一道符，那拳尖触碰到符，然后符便碎了，哪怕宁长久有意避开，依旧被一拳直击打中了左肩。

    他的身体如沙袋一般飞了出去。

    身体还未落地时，在空中是没有借力点的。

    宁小龄抓住了这个机会，纵身而起，一记手刀对着他的腰身劈落，空中，他们双眸相对，宁小龄双眸中怒火与狂傲一并点燃，苍白的瞳仁里，如镜般映出了宁长久的脸。

    那张脸依旧平静……依旧平静……

    她心中每一道一闪而过的恶念，都被放大了数百倍，于是指间的熊熊烈火更如一柄柄弯刀。

    宁长久的身体被打落在地，地面的石砖也在撞击声里微微凹陷。

    宁小龄直接扑了上去。

    那是势在必得的一刻，这在宁小龄的眼中，对方已是必死之人。

    可她瞳孔中的狂喜之色并没能持续太久，转而代替的是烦躁与暴怒。

    因为她的身后，那针芒顶背般的寒意再至，这一次来得更为凌厉直接，似要直接贯穿她的身体，宁小龄不得不暂时退避，那原本致命的一击威力小了许多。

    宁长久身子再次重重砸落，他抹了一口鲜血，手藏于袖中，似在书写什么。

    宁小龄回头望去，只见一女子玉冠银簪，白裳飘飘，那柄仙剑如今悬浮半空，她踩在剑身上，衣袂曼舞。

    陆嫁嫁？

    宁小龄心中一恨，自己还是被宁长久纠缠太久了。

    她此刻所能施展的境界虽比陆嫁嫁还要更高些，但是真要击败她谈何容易，更何况她既然察觉到了自己，那么赵襄儿应该也快到了。

    虽然没了朱雀焚火大阵的加持，赵襄儿的境界不过通仙，但毕竟她一人一剑杀死了老狐，这颗妖种之中，对于那个冠绝一城的小姑娘，终究是有天生的畏惧了。

    陆嫁嫁看着她身后漂浮的四条尾巴，剑目如镜，寒声道：“你已入魔？”

    宁小龄愤恨道：“你也来找死？”

    陆嫁嫁看了一眼宁长久，宁长久此刻状态极差，他浑身上下的灵力几乎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半身是血，狼狈至极。

    宁长久解释道：“师妹的先天灵是狐狸，如今被那老狐的妖种浸染，占据了她的意识。”

    陆嫁嫁问：“为何不早告诉我？”

    宁长久反问：“除了杀了她，你还有其他办法？”

    陆嫁嫁哑然，想了想，道：“先天灵与妖种融为一体，哪怕只是割裂先天灵，她也必死无疑，还能怎么办？”

    宁长久道：“先帮我拦住她。”

    陆嫁嫁望着那妖气勃发的少女，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先前宁长久驭剑袭杀之时，便振剑而鸣，为的就是让她心生感应，快点来到这里。

    所以她一刻不停地来了。

    “你们……好烦啊。”宁小龄闭了闭眼，吐气如箭，她篡紧了拳头，一身妖力转眼攀至巅峰。

    ……

    ……

    皇殿之前，陆嫁嫁已匆匆忙忙御风而去，赵襄儿与唐雨境界不足以御风远行，而且她们也无法锁定那妖种的具体位置，只能等陆嫁嫁以剑光为信。

    唐雨跪在地上，懊悔道：“都怪我没有事先将此事告知殿下。”

    赵襄儿忙将她扶起，她的眉目重归静美，眸子深处却依旧有一丝无法抹去的茫然：“这世上哪能事事都在意料之内，总该有些计划之外的变数……或许这才是娘亲真正给我准备的大考。”

    “娘娘……”唐雨神色一震：“娘娘还活着？”

    赵襄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注视着我。”

    唐雨垂下了头，涩声道：“娘娘当然神通广大，甚至可能连我今日顶替小姐开阵，都在她十几年前的计算中了。”

    赵襄儿秀眉一蹙，清澈的眸光闪动，沉默了一会，道：“你都知道了？”

    唐雨轻轻点头：“原来小姐也是一直都知道的，对吧？”

    赵襄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歉意，道：“一年前，我才在乾玉殿的密卷上看到这些，那时候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是那卷宗上说，他们想要杀死尚是婴儿的你时，赵石松是默许的……如今你若是杀了他，然后一辈子不知道此事，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只是阴差阳错，这一幕终究没有发生，也好。”

    “赵石松平时待我很好……像亲生女儿那样好。”唐雨神色恍惚，面颊上忽然淌下了眼泪，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惨然笑道：“我也不知道是该谢那小道士，还是该怪那小道士。”

    “小道士……”赵襄儿螓首微动，眯起眼睛想了一会，记起了那天小将军府里，有一面之缘的少年。

    关于那个少年，她只记得他长得很清秀，好像有些不知礼节……

    只是没想到，他的那个师妹竟拥有狐狸的先天灵，成为了那头老狐死后转生的土壤。

    既然那小姑娘已经成了妖魔，那想必那少年此刻也已成为他师妹的爪下亡魂了吧。

    不知为何，她明明与那少年没有任何交集，心中却一丝无由来的失落。

    唐雨忽然问道：“小姐，趁现在还有时间，要不要去甲子殿取仙剑？”

    赵襄儿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那柄仙剑以我现在的境界，很难驱使，我能用它杀那头老狐狸，只是因为它被关在了笼子里，若是在外面缠斗，我一剑也砍不中他，也正是如此，他没有太过堤防，才让我有机会偷偷派人取剑。”

    唐雨焦急道：“那可怎么办？如今城中还有谁能对付那妖怪？”

    赵襄儿淡淡地笑了笑，溶溶的月色落到了她的唇间，那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显得单薄而寂寞，她望向了某个方向，道：“刑天法地，祭以城国……我本从未当真，但现在看来，便是今天了。”

    “小姐……你说什么呢？”

    赵襄儿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生养伤，我不弃赵。”

    ……

    剑光照彻长街。

    陆嫁嫁与宁小龄的身影如两颗不停撞击又错开的弹丸，两道雪白的影子飞快起落，妖芒与剑光交相辉映，耀得白月失辉。

    她们同为长命境，短时间内的战斗哪怕再声势浩大，也很难打出实际的结果。

    而宁长久以剑鸣惊醒陆嫁嫁，将她引来，为的也并非是要她击败或者杀死宁小龄，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指间流萤般的光在空中虚画成一道精巧小阵。

    那阵很美，如淡色的翡翠雕成的花卉，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枯萎，但就是这种易碎的美丽里，一股清圣的古意焕然而发。

    “剑锁！”宁长久忽然大喝了一声。

    陆嫁嫁心中一动，她早有准备，狭长的剑目豁然明亮，剑灵同体之力催发，从低到尘埃的碎石瓦块到九天落下的淡淡月影，都好似沾上了挥之不去的剑意。

    宁小龄心中一凛，以狐尾护身，身子向后挣脱，奔向宁长久的方向。

    宁长久早有预料，将手中精美的小阵拍出了出去。

    那小阵中，藏着宁擒水毕身修为的最后一点，而那些修为又被他以提炼精纯了数遍，晶莹剔透地就像是这朵小花。

    宁小龄感受不到那阵法中丝毫的杀伤力。

    而这阵法本就不是杀人之阵。

    许多老修行者，在垂垂老矣之时，会将自己的毕身修为传给后人，那用的便是这种阵法。

    这是渡功力的小阵。

    宁小龄撞了上去，因为那阵法的灵力足够纯净无暇，所以与宁小龄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排斥，直接容纳到了她的体内。

    陆嫁嫁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骇，厉喝道：“你在做什么？”

    那点灵力之间，带着高妙的道法感悟，一入她身体，便直接融入了她的妖种里，于是那长命境的瓶颈就此勘破，宁小龄直接晋入了紫庭境！

    长命境便已难缠至此，若是让她跻身紫庭第一楼，那再无人能拦住她了……

    宁长久这是疯了吗？

    陆嫁嫁强自镇定，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倾力出剑。

    可这是，她却发现宁小龄杵在原地，如一根木头一般，一动不动，与此同时，天上忽有阴云自远处翻滚而来，仿佛江水中推来的浪潮，于是清淡的月色很快也暗了下去，这座皇城变得一片昏暗，雷声远远地回荡着，仿佛又要迎来一场大雨。

    陆嫁嫁抬头望去，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这是劫雷。

    ……

    ……

    （三更任务完成！接下来几天想先好好写一下毕业论文的初稿，大四了QAQ。所以暂时先继续维持一天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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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七章：心魔历劫

    长命境破入紫庭之时，会有两场劫，一场是心魔劫，一场是天雷劫，心魔劫破除之后，魔性消散引动天雷，天雷劫便也会随之落下。

    之前赵襄儿是假借的境界，所以没有引动雷劫。

    而如今宁小龄则是以崭新生命的身份，即将迈入紫庭之中，随着宁长久助其破开瓶颈，劫便来了。

    此刻宁小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是困入了心魔劫中。

    而她的身上，开始有灵力凝成的白丝缠裹住她，那灵丝每一道都分明可数，坚韧至极，寻常刀剑根本无法切断，那是为了保护渡劫者在突然破境之后失去行动的能力。

    陆嫁嫁明白了宁长久的所作所为，他助其破境便是为了以劫困她。

    “你困得了她一时，可等她破劫而出，晋入紫庭之后，谁能杀得了她？”陆嫁嫁疾声道：“你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说着，她身边悬着的仙剑“明澜”嗡然一鸣，似要随时化虹飞去。

    但是陆嫁嫁心里知道，那灵丝之柔韧，先前全盛之时的她或有机会，但如今与那老狐战，她不得已跌了半境，此刻想要将其斩开，难如登天。

    宁长久看着那白衣女子，深深地行了一礼，诚恳道：“陆姑娘可以放我们走吗？”

    “你说什么？”陆嫁嫁面色微变：“我不知你哪里借来的修为，但现在你还剩几分气力？等她醒来之后，你该怎么办？”

    宁长久知道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说服对方，所以没有多做隐瞒：“师妹执念极深，实际的境界又太低，如今仓促入劫，她会困在心魔一劫中很久，我会用道门的清心诀将她的魔性彻底驱除，然后唤醒她本来的意识，将那妖种的妖性压下去。”

    陆嫁嫁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靠一个道门清心诀，怎么可能让一个即将跻身紫庭境的人格反主为客，退居幕后？

    “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而是你说的，我想不到实现的可能。”陆嫁嫁叹气道。

    宁长久坚持道：“我有把握。”

    陆嫁嫁问：“那如果将这妖种压下之后，宁小龄会变成什么样？”

    宁长久道：“如果不出差错，那个紫庭境的妖种会被埋藏在识海深处，师妹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陆嫁嫁疑惑道：“若她变了回去，那这滚滚劫雷怎么办？”

    宁长久平静道：“我在决定救她的时候，就做好了对抗劫雷的打算。”

    陆嫁嫁某种闪过震惊之色：“你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宁长久略带愧意道：“时间不够，我只预测了三种结果，幸好，这是其中之一。”

    “你若是资质再好些，便是真正的天才了。”陆嫁嫁看着他，神色复杂，最终悠悠叹息：“我知道你不凡，但依然难以置信……幸好入魔的不是你。”

    宁长久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陆姑娘，你会放我们走的，对吧？”

    陆嫁嫁轻声道：“你对我有大恩，于情理我不能出剑，但是若放她离开，对这满城苍生，终究是不负责任。”

    宁长久抓起了已经化茧的少女，四条毛绒绒的虚幻尾巴无力地趴在她的茧上，看上去煞是可爱，只是这可爱的雪球里，藏的却是一个睁开眼后便可以毁城灭国的妖魔。

    宁长久沉默地想了会，抬起头，一字一顿道：“那我便挟恩求报。”

    陆嫁嫁白衣御剑落到了地上，她缓缓走到了宁长久身边，望着他那张秀气的脸和澄澈的眼睛，似要从中看出什么秘密来。

    “你可以带走她，但我会请剑宗门，到时候你若是没做到，将来宗主便会亲自剑斩了她。”

    最终，陆嫁嫁无奈地点了点头。

    宁长久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微笑道：“多谢嫁嫁姑娘。”

    陆嫁嫁秀眉一蹙，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敏感，她冷哼一声，道：“你不必谢我，其实我现在也没有能力斩开这茧，与其等着她破镜而出，确实不如让你试一试。”

    宁长久轻轻点头，道：“那赵襄儿那边，你帮我周旋一下。”

    陆嫁嫁摇头道：“襄儿姑娘那种疯丫头我可拦不住，她铁了心要杀那头老狐，到时候我解释什么，她恐怕不听，我能做的就是放你们走，你们自己找个好点的地方藏起来，若是真被那位襄儿殿下找到了，我可帮不了你们。”

    宁长久颔首道：“已经足够了，多谢。”

    陆嫁嫁忽然笑道：“那位襄儿殿下也是精通算计之术，我倒是也有兴趣知道，你们谁更胜一筹。”

    宁长久苦笑道：“此刻见了她，我恐怕只敢绕着走。”

    陆嫁嫁难得地打趣道：“你们倒是般配。”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有回应。

    陆嫁嫁往远处看了一眼，道：“快些走吧，赵襄儿要来了。”

    宁长久有些艰难地抱起了这个巨大而坚韧的白茧，向着陆嫁嫁目光相反的方向跑去，这座皇城之中有许多空着的院子，只要有心搜寻，倒是不难找到。

    陆嫁嫁忽然回头，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据我所知，你与你师妹相识不过一年，你为何要费这么大精力救她？”

    宁长久微笑道：“我家师妹这么可爱，我哪里看得了她变成怪物。”

    ……

    ……

    皇城之外，血羽君眺望着夜色，神情伤怀。

    先前解除禁制之后，它原本想要跟着那老狐入城杀人，直到远远地看见了皇宫方向那道赵襄儿与老狐相斗激起的光柱，它感受着那光柱间毁灭的气息，吓得远远逃离。

    那场雨停下之后，它远远地看了皇宫很久，一直到云开月现，整座皇城再次笼罩在浅浅的银光里，像是覆着一层不见生机的霜。

    “唉……老家伙，没想到连你都先我一步走了，赵襄儿这个女人委实可怕，这次我不辞而别，以后若是在其他地方见到了，指不定要把我皮扒了。”血羽君抖动着羽毛，他毕竟算是与那老狐有血缘关系，此刻老狐身死，它总有些微微的感应。

    他过去确实经常想过，以后若得自由，一定要想尽办法报复赵襄儿，但是如今老狐身死，他最后的心气也没了。

    以后的赵襄儿只会越来越强，自己能躲多远就是多远了……

    血羽君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老家伙好歹也是一代妖王，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藏在洞窟秘境的宝贝啥的……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个遗言啥的，真让我这个徒子徒孙为难啊，不对，什么徒子徒孙，活着的才是大爷！”

    它神色倨傲，无论过去十年多么生不如死，此刻终于也算是得了自由。

    它振动翅膀，抖去了那些粘在羽毛上的水珠，它在崖壁高枝上一跃而起，振翅飞往幽邃的密林深处，赵国依附山险，其中有许多灵气充裕的修道圣地为被开掘，自己只要寻上一处，潜心数十年，想要回到当年的境界也并非不可能。

    而没过多久，它竟又飞回了这根枝丫，一对雀瞳之中满是震惊。

    就在刚才，它真的听到了遗言——那头老狐对自己的遗言。

    ……

    皇城之中，赵襄儿纤净的身影落在长街上，她绑着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换上了一身适宜战斗的软甲，手中持着那柄古意红伞，她看了看那条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大街和两侧坍塌的阁楼，随后目光落在了那身段出挑的白衣女子身上。

    “陆姐姐，他们人呢？”赵襄儿问。

    陆嫁嫁微带歉意道：“那小狐狸比我想象中还厉害，她施展的遁法极其精妙，我没能拦住，但是此刻应该还在这皇城之中。”

    赵襄儿低下头，视线顺着这破碎的长街望去，鼻翼微动，似是要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她目光游移着，一边问道：“那个小道士呢？还活着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她知道一个人一旦入魔便是六亲不认，哪里会留活口，只是陆嫁嫁给出的答案出乎了她的意料。

    陆嫁嫁道：“还活着，被那小狐狸挟持着，一并带走了。”

    “嗯？”赵襄儿微惊，不解道：“这般师兄妹情深，真的假的？”

    陆嫁嫁叹息道：“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赵襄儿点点头：“嗯，现在必须尽快找到那头小狐狸，要不然等妖种彻底融合，麻烦可能就大了。”

    陆嫁嫁问：“殿下先前可有想过这局面？”

    赵襄儿思考片刻，认真道：“我曾考虑过妖种，为此我特意在国师府中翻查了皇城中各家各户的信息，没有任何人拥有狐妖的先天灵，那些游方道士整日云游四海行踪飘忽不定，没什么记载，没想到这几乎不可能发生之事，还是发生了。”

    陆嫁嫁点头道：“确实如此，只能说那头老狐运气太好。”

    赵襄儿轻轻摇头，道：“没能预防到这个万一，是我的失职。”

    陆嫁嫁问：“若是那头小狐狸跻身紫庭，怎么办？”

    赵襄儿沉默了片刻，唇角却忽然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她望着陆嫁嫁，认真道：“只要是五道之下，今日我拼尽性命，也会杀了她。”

    陆嫁嫁看着她那抹清美笑容荡漾的杀意，疑惑道：“你与那老狐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赵襄儿平静道：“无冤无仇。”

    在她心中，她已经笃定，这是娘亲给她准备的大考。

    陆嫁嫁看着此刻一身软甲，眉目间英气逼人的少女，由衷道：“你不该留在这俗世之中，要不然你此刻绝不止一个通仙境。”

    赵襄儿轻轻一笑，道：“陆姐姐放心，我的通仙境是可以当长命境打的，很厉害的，至于为什么迟迟破不了境……”

    她语气顿了顿，精致俏丽的小脸蛋上忽然泛起浅浅的愁容，她拧揉着自己的手腕，无奈道：“我一身下来就背负着枷锁，我也很吃力呀。”

    ……

    而皇城某处大门紧闭的宅子里，宁长久带着背着那个白丝缠裹的少女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他看着那半透明的茧丝中无声沉睡的小姑娘，轻轻念了一句世间流传最广、也是第一次见面时，大师姐施礼时唱诵的法号：

    “福生无量天尊。”

    ……

    ……

    （感谢书友一颗红小豆、天下皆白丶、宁长久的打赏，谢谢大佬们支持呀，那今天……继续加更！下一更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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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八章：落雪之城，春寒料峭

    泼天的夜色里，整座皇城显得无比静谧。

    先前长街上惊人的异动只是在小范围内引起了骚乱，并未波及得太远，许多人家还沉浸在大难过去的喜悦里，国师府外的尸体已经处理干净，瑨国刺客榜上的杀手经此一役，死伤殆尽，可以想象，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瑨国的杀手组织都会青黄不接。

    皇城很大，而周围的砚台山脉更是巍峨方正，如一只托起古城的巨掌。

    因为连年战乱的缘故，哪怕是皇城，偷偷乔迁他国的民众也不再少数，许多大宅子就此空了下来，而民间的传说里，屋子一旦没人居住，那么其中古老的家具便会生出精魅，所以对于那些有闹鬼传言的老宅，门上通常会贴好封条。

    皇城中，官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如今坐镇皇宫的主人是赵襄儿，他们领的也是她的命令。

    那命令虽是最高的甲级，但命令中并未提到太多关键信息，只说是有漏网之鱼还残留在这皇宫里，需要他们全力搜查。那些空宅子自然也成了搜查的重点。

    如今皇城中可用的兵不多，再加上这一整日的奔忙，心中的恐惧和肉身的劳累重压着他们。

    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个夜晚的过去。

    只是此刻还不到亥时，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

    ……

    宁长久没有挑选任何一座空宅子，他带着宁小龄潜入了城中最大的寺庙里，今日因为皇城的骚乱，寺庙早早便闭门了，大门紧闭的主殿里，空空无人，外面隐约有扫水声传来。

    主殿中礼着一尊大佛，佛像金黄，宝相庄严，前方的铜台上，燃着四列蜡烛，烛光清冷幽亮，映得老佛金光璨然，那密密麻麻的烛台约有六十四座，烛台之前便是香案，香案上摆着些许供奉和两个彩瓷的观音人像，皆眉目慈祥。

    而那尊金身大佛两侧，又摆有许多形态各异的神像，那些神像却都瘦骨嶙峋，或三头六臂，或手持法器，或面目悲悯，如今殿中空寂，那些神像映着淡淡烛光，显得很是骇人。

    但此处长久积淀的浩然佛光，对于世间的妖物却有天然的压胜。

    宁长久自袖中抖落下一枚铜币，放在了门槛上，进寺拜佛，入观礼神，他在蒲团上跪了跪，简单地拜了拜。

    门槛上那枚是宁擒水死前所用的铜币，这种铜币是散修炼化之物，可以暂时地隔绝一片空间，防止屋内的鬼邪逃逸，也可以防止外面的阴气入侵。

    宁小龄娇小的身躯裹在半透明的白色茧衣里，虚幻的狐尾垂覆在她的身上，她此刻娇俏的小脸显得无比平静，她的皮肤颜色也变得很淡，其下的青筋和细嫩的血管都隐约可见，邪媚与圣洁的矛盾意味，同时出现在这不过十四岁少女的身体上，将她勾勒得仿佛世外的妖灵。

    此刻她正困在心魔劫中。

    她境界涨的太快，入玄通仙二境尽数跳了过去，直接便是惊世骇俗的长命破紫庭 。

    所以她缺乏打破心魔的经验，因为本质上，她的心智，依旧只是那十四岁的小姑娘。按照正常的速度，她本该离开皇城，再磨砺半年，才会破境，而如今在宁长久的‘帮助’下，她直接来到了这个境界之前。

    心魔劫便是一场问心之局。

    如今宁小龄身上的茧衣越来越厚，生命的体征越来越薄弱，说明她在此劫中越困越深。

    宁长久从袖中取出了两张符，一张贴在宁小龄的茧衣上，一张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是当日宁擒水取出的两张紫金神符，那符纸一看便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所写，那行云流水的画符手法让他都觉得很是佩服。

    当时这两张符是封闭他们身体的锁，如今宁长久偷偷改了几笔，扭曲了符意，于是这两张符便成了沟通他们意识的桥梁。

    宁小龄入魔前，宁长久便与她说过，世间许多符箓，稍改几个笔画，便可能产生颠倒般的玄妙效果。

    只是这改符手法是极难学成，稍有错误或是笔法力道上的误差，便会使得整张符格格不入。

    宁长久在案台上点了一炷香，记录时间，接着他背靠在大殿的暗红色的木柱上，很快闭眼入定。

    他借助这两张紫金神符勾连了宁小龄的意识。

    他进入了她的心魔劫里。

    ……

    那是一座飘雪的古城。

    宁长久的意识似从天而降，视野里，他俯瞰着一座皑皑茫茫的边陲小城，风雪漫过了视野，那城中的万千民坊，古塔旧瓦，酒旗桥栏上都是细细的白色。

    那些白色像是留白的笔，将整座城池的格局勾勒得大体方正。

    穿城而过的河面上已冻上了冰，大街上鲜有行人与马匹，大雪漫过的地方，大抵一片馨宁。

    他的视线缓慢地下坠着，最后落到了一条大街上，他的身侧竖着一杆酒旗，那书着一个方方正正酒字的旗幡，此刻也冻得僵硬，屋内饮酒碰杯之声闹融融地传来，对于屋外的大街上，忽然出现一个人，似是没有任何的在意。

    反正每年冬天，都是要死许多人的。

    宁长久看了一眼，只见屋中之人衣衫穿的单薄，却各个面带喜色，仿佛酒水可以驱除一切的寒冷，他也仅是看了一眼，便向着城中走去。

    这座城池，应该是宁小龄的家乡。

    这些尘世的喧杂他过往便不关心，更何况此刻还是心魔劫中的虚假梦境。

    他需要尽快找到宁小龄，然后压下她的妖种，再替她斩去心魔。

    历经天劫之时，也是妖种沉眠，最脆弱之时，这是他算计无数遍之后，推演出的最好的时机。

    只是这城池偌大，又能去哪里找到一个小姑娘呢？

    宁长久没有着急，他脚步不急不缓，意识细水长流地铺展开来，缓缓地感知着这座冰封之城。

    经过了这条长街，便是一座石桥，站在石桥上望去，视线便显得开阔，眺望的目光里，可以看见大批的平房和一座高高耸立引人注目的古塔，它们仿佛并非虚幻，还带着历史风霜间留下的古朴。

    而视线若是放得再远，便可以看见城中许多地方，还笼罩着无法触碰的迷雾。

    那是宁小龄记忆中对于这座城池的缺失。

    沿着长桥向前走去，街道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道路的两旁卖货的商人推着摊子，目光左顾右盼，时不时吆喝着，染彩绸衣的女子支着伞，娇滴滴的笑声在耳畔清脆响起，行货的大马拉着车缓缓碾过街道，在雪街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深深的车辙。

    宁长久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脸上，然后很快地移开，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世界哪里不太对劲，一时间却也无法找到问题的根源。

    他继续向前走去，最后在一座破旧的平屋前，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穿着旧夹袄，在古井旁打了水，拎着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几个小男孩围了上去。

    接着他看到那小女孩倒在地上，桶里的水翻了出来，她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那几个比自己高的小男孩破口大骂，卷起袖子打了过去，小女孩自然是打不过他们的，她靠的只不过是一股狠劲，她知道，如果自己什么也不做，他们下一次只会更变本加厉。

    然后她一遍遍地倒在地上，却依旧凶巴巴地盯着他们，小男孩的嬉笑声回荡在四周，听着很是欢愉。

    宁长久看着那小女孩微黑的脸，确认那依旧不是宁小龄。

    他没有做什么，这是心魔的幻境，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他此刻意念倒转让时光回流，帮着小女孩将水搬回屋中，依旧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在光阴长河中的事。

    这是吹过眼前的尘沙，哪怕再迷眼，也只能当他是过眼的淡薄烟云。

    他继续向前走去。

    这座城比想象中的要热闹许多，只是满天大雪照示着的是孤单，这是铺在繁华之上薄薄的冰层。

    再往前走是一座阔气的府邸，那深红色的府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高高的院墙内，隐约可以看见雕花木窗画栋飞檐。

    但是宁长久知道宁小龄肯定与这里无关。

    因为他能看到，那飞檐翘角雕花栏杆之下，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灰雾。

    因为隔着高高的院墙，宁小龄哪怕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那些，对于那之下的东西，从未在她的记忆中存在过，因为她与这样的府邸之间，永远隔着一座高不可攀的院墙。

    他继续向前。

    雪落无声，覆盖在这座古城上，就像是少女身上越来越厚的茧衣。

    他渐渐地发现这座城池哪里不对劲了，这城中大部分树木虽都枯槁，但是有许多树细看之下会发现，那雪堆下埋着的，是新抽的嫩芽。

    而街上很多行人穿着单薄的春衣，似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如今这座古城，应是冬时已过，春暖花开才是。

    许多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场大雪。

    因为这是宁小龄心间的雪。

    纷纷扬扬，漫空飘拂。

    宁长久在城中寻觅了一整圈，那些灰雾笼罩之处无法触及无法深入，其余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但他没能找到宁小龄。

    最后兜兜转转寻寻觅觅间，他又回到了这座府邸之前，望着那门上的一对铜环，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门忽然开了，四个人抬着一顶花轿子走了出来。

    寒风吹动轿帘，隐隐约约是一张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

    ……

    ……

    （加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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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九章：白雪如梦，华裳如炬

    那轿自灰雾间来，莺歌燕舞笑语欢声也自灰雾间来。

    寒风吹起轿帘，宁长久的视线便没有挪开，那张脸很是稚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如此年幼，她便饰上了淡妆，眼角拂红，眉心点缀三点钿纹，似娇春花蕊。

    轿帘很快落下，宁长久望着那轿子远去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那是宁小龄。

    她眉目间的清贵不是宁小龄，脸颊上精致的幼妆不是宁小龄，那绣着得凤舞缭绕的华裳也不是宁小龄。

    但他确认那就是宁小龄。

    他跟了上去。

    这座轿子驶向另一座大宅邸，那似是一间奢华的院子，院墙起得不高不矮，门扉上的木牌间书着“锦绣洞天”四字，那轿子驶了很长一段，然后在那门口停下，一身华贵裙裾的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之下落到了地上，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走进了那园子里。

    宁长久身子轻轻腾起，无声无息地越过院墙，视线依附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宁小龄在园中走着，裙摆下的小巧鞋尖时不时地露出，那足印均匀地分布在雪地里，像是小猫灵巧地踩过。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座园子竟没有笼罩灰雾，其间可见纤纤修竹，堆雪青松，可见远处鸟翼般翘起檐角的木亭，可以看到池塘上一座座荷叶状的石阶。

    宁小龄悠哉悠哉地走在这座园子里，目光时而落在枝头的雪压着的腊梅下，时而落在红亭上的黛瓦间，她仿佛熟悉着这里的一切，并无任何生分之意。

    最后她来到了一口老井便，向着井下望了过去。

    冬日里唯有井水没有结冰，她俯身看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似是在照着镜子，旁边的侍女看到这一幕，连忙拉开了她，似是害怕小姑娘失足。

    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寻常。

    她在园中打转游玩了一会，随后乘着轿子去往了附近的一座庙宇，焚香拜了拜，小女孩似是那庙的常客了，见到她来，寺中的僧人都面露喜意，一个身子微微发福的僧人迎了上去，笑着说了什么，那小女孩轻轻点头，旁边的侍女便幽怨地打开了荷包。

    宁小龄从那和尚的签筒中取出了一支签，宁长久目光落到那签上，一下子愣住了。

    “与天同寿道人家？”

    寺庙的签上怎么会写这样一句话？

    小女孩将签送了回去。

    他跟着走入了殿中，假装是香客，不动声色地拜了一拜。

    随后宁小龄出殿，他理了理衣襟，脚步轻轻地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顶轿子兜转之间，又回到了那条窄小的巷子里，先前看到的那个又黑又小的小丫头从地上爬起，再次拎着水桶向着井边走去。

    宁小龄从轿子上走了下来，她与那贫寒出身的小丫头似是早就相识，她从袖子中摸出了什么塞给那个小姑娘，旁边的侍女皱着眉头劝阻着。

    那小姑娘则是怔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稍大一些的女孩，不知为何忽然哭了起来，拎着空水桶转身跑回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宁小龄看着那穿着旧夹袄的女孩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枚原本想赠送出去的碎银子拢回了荷包里。

    她转过头，视线望向了身后，宁长久心中一动，知道她看到自己了。

    此时的宁小龄额前梳着半环形的垂发，脑后青丝泻下只以一根红绳挽结，看着很是乖巧可爱。

    她内敛地笑了笑，轻轻福了下身子，对着一袭白衫的少年稚声稚气地问道：“这位公子是谁？为何从我出府开始就跟着我，去锦绣园时你跟着我，去庙里拜佛时你也跟着我，现在还跟我，我瞧公子也不似坏人，这是要做什么？”

    宁长久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小龄气鼓鼓道：“你这公子端得无礼，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闺名的？”

    旁边两个侍女轻轻迎了上来，训斥道：“你是哪家的书生，找我们小姐什么事？”

    宁长久平静道：“不关你们的事。”

    那侍女立刻面露怒容：“哪里来的登徒子，小姐，别理这样的人，让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说着，她立刻以手虚遮了一下宁小龄的眼睛，宁小龄乖巧地转过身去，进入那轿子里。

    宁长久看着那轿帘后那个精巧婉约的“宁”字，皱了皱眉头。

    这一次，他没有跟上去，而是顺着地上先前那小女孩踩出的脚印向前走去。

    结果那顶轿子反而跟了上来。

    “喂，你等等。”宁小龄从轿子上走了下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宁长久平静道：“我原本以为我要找的是你，现在看来并不是。”

    宁小龄好奇道：“你说些什么呢？”

    宁长久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是谁，但你一定不是宁小龄。”

    宁小龄香腮微鼓，气呼呼道：“你看着是比我要大不少，但是先生也说过，倚老卖老的人最可恶了，生我养我的我爹娘，他们说我是谁我就是谁，你说了才不算。”

    宁长久微笑道：“那带我去见见爹娘？”

    宁小龄恍然道：“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那落第赶考的书生，想巴结我爹，所以一直跟着我，这些年想见我爹的穷书生可多了，但我爹眼光极高，一般的诗文可真看不上眼。你可有什么诗文，念来听听？”

    宁长久想了想，道：“还真有一句。”

    宁小龄问：“什么？”

    宁长久道：“长生不老神仙府，与人同寿道人家。”

    宁小龄脸色微变，怒道：“这是书上的句子，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上过私塾的，你休要唬我。”

    宁长久看着她稚嫩精巧的小脸，心中忽然生出怜惜之意，问道：“反正时间还没到，要不要一起在城中走走？”

    宁小龄皱着眉头，摇头道：“这城中还有什么去处比得上我家里？”

    宁长久道：“只是随便走走，若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宁小龄本该拒绝，但是她沉默了一会，竟破天荒道：“也好，本姑娘倒想看看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旁边的侍女闻言皆大惊失色，纷纷劝阻，宁小龄揉了揉耳朵，望向了宁长久，问道：“两位姐姐可以同行？”

    宁长久点头道：“随你。”

    于是那顶轿子被抬轿之人先行抬回了府邸，宁长久与宁小龄走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两位侍女跟在后面，面露忧色。

    宁小龄道：“这位公子哥哥，你认识我？”

    宁长久点头道：“认识。”

    宁小龄抿唇一笑，低声道：“也是，这城中有谁不认识我的呢？”

    宁长久问：“你在这里很有名？”

    宁小龄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我可是宁家的小小姐，有谁不知道我？”

    宁长久微微一笑：“宁某初来乍到，烦请宁小小姐带我去城中走走。”

    宁小龄轻哼一声，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姓宁？休想和本小姐套近乎。”

    说着，她迈起了小小的步子，走在前面的雪地里。

    宁小龄双手环胸，有些偏长的华裙轻轻扫过雪地，脑后的长发秀逸柔美，那挽着的小巧玲珑的发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小女孩缓缓停下脚步，掸了掸肩上的雪，她望着眼前的典致小楼，介绍道：“这是雅集，一楼饮茶二楼读书，先生常带我来此，上去看看？”

    宁长久看了一眼二楼，轻轻摇头：“不必了，今天并无雅兴。”

    宁小龄取笑道：“原本以为你是书呆子，如今看来连读书人都不是。”

    宁长久笑了笑，没有作答。

    没走太远，一间院门俨然出现在视野里，那院门古旧端正，匾额上书有敦正的“文章神来”四字，院门旁深棕色的立柱老旧，满是水渍般的苍老深色。

    宁小龄看了一眼，道：“这是我读书的地方。”

    宁长久轻轻点头：“文章两字笔画端正一丝不苟，‘神’字清新俊逸尤为神妙，是个好地方。”

    宁小龄闻言，这才满意了些，轻轻点头：“那是自然。”

    眼看宁长久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她便带着他继续向前走。

    绕过了两条弯弯的街道，清寒的雪色里，忽有歌声飘来，清清渺渺，每一节音色都似依附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坠着，那歌声契合着木琴声，丝丝入扣，依稀间便可以想象出漆黑的梅花焦尾琴上，纤白玉指素素勾弹的模样。

    宁小龄也缓了脚步，视线顺着歌声的位置望去，便可见一座八面玲珑的高楼，楼中灯火通明，隐有女子起伏的魅影。

    而高楼之下，几株春树花蕊半萎，拥雪而立，却显得寂寥孤单。

    “胭脂轩，

    锦绣园，

    梨树堆雪桃花漫。

    看今夜小楼灯宴，

    尽是良辰美眷。

    青丝绾，

    容妆换，

    裁取烟霞绕肘弯。

    何必羡羽衣卿相？

    我自列仙班。

    莲花冠，

    白玉簪，

    锦瑟烟华无需算。

    待子时天悬玉蟾，

    再上白云观……”

    ……

    “待子时天悬玉蟾，再上白云观……”宁长久轻声呢喃，似想到了什么，目光悠悠上移，却唯有层云飘雪，不见婵娟，他问：“这首词叫什么名字？”

    宁小龄待那琴声渐细，才开口答道：“人间客，相传是一位风流公子醉眠歌楼七日，最后酒醒开口，众人才知是位女子，那女子自称世外仙人，挥笔落词，踏云奔月去。”

    宁长久点头道：“不是此间客，早晚梦醒。”

    宁小龄不为所动，自顾自道：“这是水月胭脂楼，那些士子读书人最爱的去处，里面一个叫诗妍的花魁尤其出名，据说生得天香国色，刚才那一曲便应是她妙手弹奏的，不过寻常人可见不到，要不本小姐带你去见见世面？”

    宁长久声音很轻，似是不愿打断那悠远未绝的琴音，“不必了，听琴曲歌词便胜似见人，就这样吧，我有些饿了。”

    宁小龄抚着小腹，脱口而出道：“我带你去吃豆腐面和春卷，管饱。”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宁小龄微怔，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刻道：“我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尝点清汤挂面有什么不好，夫子常说……”

    “好了。”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打断了她的话，道：“走，小小姐带我吃豆腐面和春卷。”

    宁小龄偷偷翻了个白眼。

    两人落座，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盛了上来，豆腐拌在面里，上面浮着很极淡的油水和几粒绿油油的葱花。

    宁小龄拿起筷子，轻轻地搅拌着面汤，热腾腾的白气熏到她的脸上，那淡雅的妆容似是微微化开了。

    宁小龄忽然压低声音说：“这里的老板人很好的，我每次来都会在面底埋半颗蛋。”

    说着，她用筷子将那半颗蛋叉了出来，炫耀了一下，又四下望了望，重新将它浸入了汤水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宁长久跟着尝了一口，豆腐有些寡淡，汤又有些咸，他想起了记忆里观中大师姐做的饭菜和二师兄有苦难言的脸，不禁笑了起来。

    宁小龄看到他笑得开心，自己便有些不开心，问道：“你在笑什么呢？”

    宁长久微笑道：“小小姐真是个好人。”

    宁小龄看了他一会，道：“这是十里街坊都知道的事情，现在又多了你一个外乡人。”

    宁长久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外乡的？”

    宁小龄道：“你的衣着打扮便不像这里的，这里现在归荣国管，自从那里的官接手之后，爹爹说风土人情和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这样啊。”

    宁小龄将那半个鸡蛋送入口中，咬了一口，又塞回了汤里，声音微微含糊道：“你这外乡人，可真是奇怪。”

    宁长久只是微笑，过了一会，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神色温和道：“多谢小小姐款待。”

    宁小龄比他吃得还快一些，那汤有些咸，她却也都喝了下去。

    宁长久伸手想去拿那春卷，宁小龄用筷子的另一端按住了他的手指，摇头道：“这可不是给你的。我随行的两个侍女还饿着呢。”

    宁长久向着旁边望去，轻声叹息：“可她们好像不见了。”

    宁小龄一惊，向着一旁望去，那两个侍女果真没了踪影，她皱起眉头，气鼓鼓道：“回去后一定让爹爹狠狠责罚她们！”

    宁长久轻声道：“小龄……”

    “嗯？”被这么叫，她有些不习惯，她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宁长久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下文。

    宁小龄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忽然惊叫出声。

    那一身彩凤缭绕的锦衣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旧旧的夹袄，她脸上的妆容也似被那水气化开，变得稚嫩朴素，那白嫩的手指上，隐隐还有冬日寒冷时皲裂的痕迹，她仓皇起身，踉跄后退，碰到了长条木椅子后，跌坐在了地上。

    宁长久起身，向着她走了过去。

    宁小龄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望着他，厉声道：“你这妖人到底试了施了什么幻术，快把我变回去……你别过来，来人呐，我要去报官……”

    说话间，她望向了四周，四周的食客们也正看着他，他们表情各异，似冷漠也似悲悯。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带你逛这里，还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你怎的这般白眼狼？早知道应该听爹爹的话的……”宁小龄揉着眼睛，雾气氤氲：“你快把我变回去呀！”

    宁长久从袖中取出了几枚铜币放在桌角，然后走到了少女的身边，蹲下身子，平视着她，宁小龄对他胡乱挥着拳，打在了她的衣服上。

    “别闹了。”宁长久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语调平和道：“小师妹，我带你回家。”

    ……

    ……

    （今日更新早些。词是自己写的，水平有限，读者朋友们多担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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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章：心魔领域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眼泪冻结在了脸上，她抬起了头，神色冷淡漠然。

    “谁是你师妹？”宁小龄气愤道：“你赔我新衣服！”

    宁长久道：“跟我回去，我赔你。”

    宁小龄挣开了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道：“你个臭骗子，读书人都是骗子……”

    说话间，她重重地砸出一拳，那一拳打在了宁长久的胸口上，宁长久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了雪地里，簌得一声，雪花飞溅，他的身体陷了下去。

    宁长久把自己从雪堆中拔了出来，神色却并无半点晕恼，反而有几分欣慰。

    宁小龄倒是惊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那一身白衣的少年公子，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声稚气的声音：“姐姐，你原来在这里呀。”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那先前提着水桶打水的贫寒女孩立在那里，对着宁小龄招了招手。

    她似是一路奔跑过来的，此刻身子起伏，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

    “姐姐，你的东西掉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诶，姐姐，你的样子怎么变了？”那小女孩拿出了一粒小珠子，那应是腰间系带上的点缀之物。

    宁小龄目光闪烁，她立刻钻到桌子下面，似是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穿着旧夹袄的样子。

    宁长久柔和道：“你把这个给我，我替你转交给她。”

    那小女孩哦了一声，不解道：“姐姐那是怎么了？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呀。”

    宁长久从她手中接过那粒穿孔的珍珠，道：“小龄没事，你放心回去吧，我会照顾她的。”

    “小龄？”那小女孩满脸震惊之色：“我……我也叫小龄呀。”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忽然侧身伸臂，一掌斜切而下。

    ……

    那微黑的女孩在宁长久出手的一瞬，背部微弓，整个身体向后一仰，小腿发力，足尖一点地间，向后撤了数丈。

    她盯着宁长久冷漠的脸，阴晴不定。

    “你怎么知道？”她问。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怀疑过你才是宁小龄，毕竟我没有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而且你除了瘦小，没有其他地方像宁小龄，这一点做得很好，这里毕竟是幻境，反而会增加你就是宁小龄的可信度。而我一开始确实被你骗了。”

    宁长久话语顿了顿继续道：“我怀疑你是师妹，所以替你赶走了欺负你的人，还给你打上了水。但是我不敢确定，所以我决定先把这座城走一遍。”

    那女孩不解道：“那接下来呢？你凭什么觉得那个轿子里的是她？那根本不可能是她！”

    宁长久道：“嗯，她虽只有七岁，但是眉目和师妹太像太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我知道，越是相似的，可能越是假的，这也是你希望我想的方向，怕我忘了你，所以后来你又出现了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小女孩轻轻点头，道：“按照正常修行者的思维，越是相似的，可能越是虚假的幌子，真相永远会比眼睛看到的多一层纱。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真相只是真相，它不会因为遮掩它的东西而改变。况且……”

    宁长久望向了身后，望向了那躲在桌子下又是恼怒又是怯弱的眼神，微笑道：“况且师妹的内心深处，是希望我可以找到她的，所以我请她同游的时候她答应了，然后我们一直走到了这里。哪怕你才是这个局的主人，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立得笔直，她身上那穷酸而倔强的气质一下子无影无踪，瞳孔、长发、衣袂之间隐约有淡淡的黑烟飘出，那像是一条又一条的毒蛇，缠绕在她的身边，嘶嘶地吐着毒信。

    “你究竟是什么人？这是她的心魔劫，你为何可以进来，靠的是什么手段？”小女孩冰冷道。

    宁长久道：“一点师门手艺，不值一提。”

    那小女孩歪了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轻摇头：“我从没见过你，你应该还没到紫庭境，能施展出这等手段的……难道你是长命境巅峰？若是如此，那我们之后几年，应该还会再见一次。”

    宁长久摇头道：“我再过几日，应该可以勉强入玄。”

    心魔化身的小女孩以为自己听错了，冷冷道：“你说什么？你可知我见过多少天纵奇才的修行者，你以为你骗得了我？”

    宁长久笑了笑，问：“你对待其他修行者时，也这么喜欢聊天？”

    小女孩冷哼了一声，道：“当局者迷，大部分历经心魔劫的，根本没有机会意识到我是谁。”

    这次轮宁长久眉头皱起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长久不由自主回忆起自己前世历经心魔劫时的场景……

    他进入心魔劫中，一统乱砍，把能杀的都杀了，不到一炷香自己便破茧而出，然后他发现天上的劫雷也不见了，只见二师兄扛着一把刀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说师弟引来的这劫雷真是精纯，正好给我这把刀淬淬火。

    自己当年破境时是那样的朴实无华，哪有小姑娘和自己聊天……

    那小女孩白了他一眼 ，似是懒得自报家门，仿佛这样做会自降身份一般。

    宁长久想了一会，猜测道：“你是这片心魔领域的管理者？”

    那小女孩有些惊讶，更多看了他两眼，随后点头道：“你这都知道？嗯，我就是这里的主人，帮助修行者破境是我的职责。”

    宁长久诧异问道：“心魔劫……难道是一片领域，有镇守的主人？”

    “那当然。”小女孩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道：“现在的年轻人可越来越厉害了，破境的数量较之百年前要番了一番，有时候真的忙不过来，毕竟每个渡劫者，我都要根据他们的心境和过去制造出因人而异的心魔劫，就像这座城……”

    小女孩视线环视过周围，张开了双臂，眉目间满是骄傲的神色：“这座城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它可以很灵巧地改变布局，几乎可以适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除了皇城之外的小城，每次修修补补做些调整就行，已经给五十八位修行者渡劫用过了，厉害吧？”

    宁长久觉得很是有趣，追问道：“那你能看见每一个修行者的记忆？”

    小女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渡劫者的思维，在我的眼里是透明的。”

    宁长久问：“那你能看见我的过去吗？”

    小女孩摇头道：“你不是渡劫者，哪天你渡劫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看看，不过我怕我忘了，到时候说句暗号吧，嗯……”

    宁长久见她苦想，便提议道：“看今夜小楼灯宴？”

    这是方才胭脂楼中，那女子所唱词中第一句。

    小女孩当然知道，她想起了那自己塑造的窈窕歌姬，笑了一下，接了下半句：“尽是良辰美眷。”

    宁长久心中还有疑问：“你对每个渡劫者都是一视同仁？”

    小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道：“以前我会根据他们的过去调整难度，那些恶人我自然是希望他们在心魔劫中疯了的，后来……大约是五百多年前，那时候是我接替了上一个管理者，刚刚胜任这份工作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坏的不能再坏的那种，我给他设置了一个有史以来最难的心魔劫，弯弯绕绕十八层，结果真是我高一尺他高一丈，硬生生给他破劫而出了，而且我心知肚明，历经了这种心魔劫的人，会非常非常可怕。”

    宁长久点头道：“这反而成了他的机缘。”

    小女孩苦着脸，无奈道：“后来我在另一个修行者的记忆里，得知了那个魔头所做的恶事，据说同境五人围剿他一人都无法杀掉……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呀，所以那之后，我便都一视同仁了。”

    宁长久心情轻松了些：“没想到心魔劫领域的主人，是这么个可爱的小丫头。”

    小女孩双手环胸，一脸不屑地看着他，道：“这可不是我的本体，在这里，我什么都能变哦。”

    宁长久问道：“你过去和其他人这样说过话吗？”

    小女孩回忆了片刻，道：“像你这样护犊子的，强行入劫的倒也不算少，这五百年也有个十来个吧，多是师长庇护徒弟，那些小徒弟确实弱小，凭借自己的力量，很不容易，虽然这种帮着破劫的小孩，以后的成就一般不会高，但是有个稳妥的紫庭境，对于人间宗门应该也是大喜事了吧……当然，他们再弱，也弱不过你这个师妹。”

    小女孩看着那个躲在桌子底下躲着的小姑娘，啧啧称奇，“我真的想不明白，这么弱，怎么破的紫庭境？要不是你一直在旁边护着，方才一路上，她都可以死七八回了。”

    宁长久道：“你的心魔领域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其他人？”小女孩皱了皱眉，“不就是你……嗯？”

    她神色一变，接着露出了恍然之色：“原来如此，竟是被附身的……等这个小妹妹被心魔劫劈死，那个意识就会取而代之，替她扛过心魔劫，然后就彻底取代她了。不错呀，手段了得，那附身的魔头以前应该是个不俗的大人物。”

    宁长久问：“你能替我找到他吗？”

    小女孩没有直接回答，她道：“先回答你之前那个问题吧，其实你是我这五百年里第一个想直接交流的人。”

    宁长久问：“为什么？”

    小女孩走到她的身边，嗅了嗅，道：“你的味道很好闻，有一股我熟悉的味道，这种味道之前也有修行者带过，大约是……六个？不过那六个，一个比一个变态，我还没搭上话，见面就一刀没了。”

    六个？宁长久心中俱惊。

    前世的记忆里，他的师兄姐正好是六个！

    难道……

    “你认识我师父？”宁长久问。

    小女孩问：“你师父？她是谁呀？我可不认识任何真实世界的人，我一出生就被那没良心的掌柜的安排来管这片领域了。”

    “掌柜的？”宁长久下意识问道。

    小女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这个可不能多说哦，提到他就会被他听到，被知道了可就不好了，我当然无所谓，你的话可能就要尸骨无存了哦，我还等着你下一次破劫来陪我聊天呢。你之前问我能不能找到那个妖怪，答案是可以，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掌柜会不——高——兴。”

    小女孩拖长了语调，认认真真地告诫着他。

    宁长久知道自己隐约触及到了某个神秘而古老的存在，过去他只以为，心魔劫不过是内心衍生出的问心劫，没想到所有破紫庭境之人，竟都是飞升到这同一片领域之中。

    这是天道的法则之一。

    这位小女孩口中的掌柜，应该是十二隐国之主那般古老神灵层次的存在，分割着某一道法则的权柄，亦或是他就是那十二神主之一。

    但这绝不是他如今可以触及到的层次了。

    小女孩不满道：“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识破的？”

    宁长久看着她黑雾缭绕的身子和有些可爱的面颊，道：“你懂得做局，但是依然不太懂人心，这是类似梦境的地方，师妹最想成为的人，当然是那位典雅温柔的大小姐，怎么会是自己呢？”

    宁长久看着那小女孩，感慨道：“那才是师妹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人啊。”

    那是她心中最美的自己，却不是自己。

    “这样啊……”小女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天色，道：“时间差不多了，我直接送你们去心魔劫最关键的地方，能不能破，看你们自己。”

    说着，一团黑雾包裹住了她，虚空如镜面破碎，她的身子转瞬消失无踪，随后，整个世界跟着暗了下来。

    ……

    ……

    （感谢书友季婵溪、幻影的米里雅、粥粥大魔王的打赏！由衷感谢！今晚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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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一章：如此长夜

    极暗的环境里，光线一点点地透了出来。

    那是轻颤的烛火。

    烛火边缘淡橙色的光晕铺开，像是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这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屋子是寻常的木制结构，深棕的木皮皆有些古旧，上面的蛛网却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竹编的桌罩盖着剩菜，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趴在桌子边，晃着腿，看着坐在门槛上啃着果子的男孩，眼神幽怨。

    宁长久一目了然，那是她的弟弟。

    她的母亲在门口打着竹席，和弟弟说着什么，弟弟心不在焉地听着。

    父亲在一边劈着柴火，他看上去身强力壮，并无老态。

    这一家家境虽不算如何殷实，但在太平年代里过的应该也算是好日子。

    只是宁长久还没来得及理清楚宁小龄家中的关系，灾难顷刻降临。

    那小女孩并未骗他，说是最关键的时候，便是最关键的时候。

    一道无名的风如箭一般划过身侧，那烛火应声而灭，门外忽有马蹄声如掀翻地板一般传过来，耳畔鼓声擂动，接着外面响起了女子和小孩的尖叫声。

    宁小龄也吓呆了，她大喊了一声爹的名字，只是她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风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一下掀翻在了地上。

    “山妖……是山妖……山妖闯进来了！”

    外面有人声大喊，一扇扇屋门快速地闭合，乓乓乓地齐齐响着，而大街上，一群形似野狼，半身黑焰缭绕的野兽冲了出来，对着那些大门不停地撞着。

    人间的妖邪作乱不是一天两天，城中尚且如此，那些挨着荒山野岭的小镇，若遇到几波山妖肆虐，那便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而这些山妖的眼中，这座城池反而像是围起来的栅栏，将它们的猎物圈养其中，时不时地进行一波猎杀。

    而它们大都是山间的野鬼凝聚而成的，那些野鬼依附在活生生的动物身上，剥夺了它们的神智，但同时也激发了它们的血脉，使得它们的身体都暴涨数倍，极为狰狞可怕。

    宁小龄听到了呼喊声，黑暗中，她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打门声，然后是疑似娘亲的惨叫声，她大喊了几声爹娘的名字，没有应答，接着，她听到了弟弟的哭声。

    宁小龄奔到他的身边，问：“娘呢？”

    弟弟大哭道：“娘还在外面……”

    宁小龄心中骇然，方才一片漆黑，弟弟竟直接跑回屋中，凭着直觉关上了门。

    她想起了方才那声惨叫，浑身发冷，她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小男孩被一下子打在地上，他带着哭腔道：“我这也是在救你命，你装什么装，刚刚娘打门你咋不去开？”

    宁小龄只觉得浑身发冷，周围一片黑暗，她看不清小男孩的脸，只觉得意识乱成了一锅粥，各种情绪在黑暗来临的那刻酸涩地杂糅在一起，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小男孩捂着自己的嘴，朝着灶台那边跑去。

    传说灶台有灶神爷庇护，阴鬼邪物一般不敢靠近。

    宁小龄慌乱地伸出了手，摸到了木门上，她触摸到门栓的那刻，想起了娘亲的惨叫声，只觉得气血翻涌，竟一个冲动直接将门栓拔出，身子冲了出去。

    小男孩在身后喊道：“你疯了？快把门关上，我才不想和你这个赔钱货一起死！”

    事实上，宁小龄打开门的那刻，她也后悔了。

    她隐约看到地面上有一滩血肉，她不敢去辨认，只觉得晕头转向。

    天上没有月亮，那些捉妖的法师也不知身在何处，血腥味刺鼻而来，一阵阵妖风割面如刀，关于死亡的恐惧一下子压过了亲情，她双腿发软，一个踉跄，身体竟跌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手触摸到了黏糊糊尚有温度的东西。

    她不敢去想这是什么，半张着嘴，甚至连本能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一个黑影窜到了她的身后，似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身子骨娇小的少女，直接从她的身上踩踏了过去。

    幸好那并不是成年的山妖，要不然宁小龄的背脊便会在此刻尽数断裂，可哪怕是这只小山妖，依旧让她肺腑激荡，喉咙口一甜，喷出血来。

    凭借着本能，宁小龄挣扎起身，想要跑回屋内，但是方才那一脚踩得她七荤八素，身子犹如灌铅一般沉重，哪里分得清方向，竟朝着街道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了数步之后，她也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此时再想回头，为时已晚。

    她不停地跑着，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那是靡靡的丝竹声，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山妖袭城的日子，怎么还会有人家丝竹奏乐？

    她的脚步不停，循着那声音一路奔跑过去，视线中隐约是一座高高的大门，声音便是从里面飘进来的，她想要走上台阶，却不小心绊了一跤，身子砰得一声撞到了门上。

    晕头转向间，门忽然开了，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感觉一个柔和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带着几分诧异。

    “怎么是你？”那个一个女孩的声音：“随我进来吧。”

    宁小龄被一只白嫩的手拉住，懵懵懂懂地走进了门里，大门关上的那刻，所有的黑暗都像是隔绝在了身后，眼前如燃火般的灯楼，曲折庭院间侍女提着灯笼游走，丝竹之音便似那桥下潺潺流过的溪水，一只只莲花绯灯顺水而过，水中的倒影是无数柔美繁华的色块。

    那座灯火通明的阁楼在美丽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要夺去世间所有的颜色，那楼中人影来来往往，半敞的窗子里，歌姬起舞的身影绰约而美丽。

    宁小龄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坠入了梦境，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那拉着她的小姑娘问她。

    宁小龄怔了许久，才挪动脚步，道：“外面不是……山妖……它们……杀人啊，你们怎么还……”

    她声音有些结巴，话到嘴边难以组织成合适的语句。

    那衣裳华贵的少女莞尔一笑：“这里是锦绣园，园中有修道之人坐镇，那些山妖都是不成器的小妖孽，不敢经过这里的。”

    “不成器的小妖孽……”宁长久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她沾满鲜血的手偷偷抹了抹自己的衣角，脸色是骇人的白色。

    她想起了爹娘的惨叫声，想起了那满地的肉块，心想这怎么只是小妖孽呢？

    她抬起头，不敢注视眼前歌舞升平的灯楼，仿佛满城妖风，尸横遍野，也影响不到这里一点，那是普通人的灾难，从来不是他们的。

    她畏惧地想要后退，只觉得那楼中来来往往的都是魔鬼。

    “怎么了？”那小姑娘问了她一句。

    这个贵家小姐宁小龄是认识的，她以前在挑水的路上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这小姐很是心善，曾让下人买过包子给自己吃。

    宁小龄问：“你为什么给我开门？”

    那贵家小姐道：“山妖不敢靠近这里，我方才下楼，恰好听到撞门声，便来看看，如今外面确实危险，你可以在这里待一夜。”

    宁小龄怔怔道：“那……其他人呢？”

    那贵家小姐叹了口气，道：“山妖是杀不完的，它们隐匿深山之中，寻常修士去了九死一生。”

    宁小龄问：“那么……那些传说中的仙人呢？”

    贵家小姐微讽道：“仙人才不理人间死活。”

    就像是他们同样不理会普通人的死活那样。

    宁小龄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觉得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的，就像她不会去管飞禽走兽的死活，不会去管蜉蝣蝼蚁的死活。

    “你家人怎么样了？”贵家小姐问。

    宁小龄心中一酸，眼泪又簌簌掉了下来。

    贵家小姐轻声叹息：“那你去找一间没人的屋子，先待一晚上吧。”

    说话间，那贵家小姐松开了自己的手，朝着灯火通明的歌楼走去。

    她立在原地，立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像是丢失了玩具的孩童，无助而茫然。

    她想要转身逃开，却又不敢进入那片黑夜里，最后，她走到一处昏暗的角落，身子缓缓蹲下，抱着双膝，头埋了进去，此刻尚是初春，夜间寒凉，她不停地颤抖着，身子逐渐僵硬。

    耳畔有歌声一遍一遍地传来。

    “胭脂轩，

    锦绣园，

    梨树堆雪桃花漫。

    看今夜小楼灯宴，

    尽是良辰美眷。

    ……

    ……

    待子时天悬玉蟾，

    再上白云观……”

    一遍又一遍，歌声清清渺渺如梦中呓语。

    她听着听着便背了下来，身子好像随风而起，登上了那天边玉蟾上的白云仙观。

    一直到鸡鸣之时，她才被人叫醒。

    “你怎么睡在这里？”她再次看到了那贵家小姐有些生气的脸，“罢了，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宁小龄忽然用力摇头：“我……我自己认得路。”

    黎明之时，她乍然惊醒，逃也似地朝着门外跑去。

    外面许多条大街上，杀伤惨烈，那是城中的士兵与山妖战了一夜，路面上，有士兵的尸体，也有山妖的尸体，满地狼藉。

    而如今大战似是已经落幕，许多身披甲胄的人开始清扫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你是谁家小孩，怎么还在外面？一晚上去哪了？”她忽然听到身后士兵的呵斥声。

    宁小龄应了一声，随后快步朝着家中跑去。

    奔跑之时，她隐约听到了一句士兵的抱怨：“那些修道之人，随便来几个，杀它们不像是杀鸡一样？可是他们偏偏不愿意出手，哎，每次都要白死这么多人，修道真是修到狗身上去了……”

    “修道之人……”宁小龄有些头晕，忽然想起了那锦绣园门外的联子，她不识字，只是听人念起过下半句。

    与天同寿道人家。

    与天同寿……

    她跑回了家中，脚刚迈过门槛，阴风扑面。

    “弟弟？”她看着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影，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转过头，却是一张满是毛发，尖嘴猴腮的脸。

    这是夜间杀场的漏网之鱼。

    宁小龄爆发出一声尖叫，身形想要后撤，却觉得似有什么东西捆住了自己，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那个小山妖幽绿色的眼睛盯着自己，随后寒芒锥骨，它发出一声锐叫，扑了过来。

    ……

    ……

    （感谢书友宁长久的打赏！今日份加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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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二章：黎明之前，彩虹倾天

    被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的那刻，宁小龄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她的手脚便根本不听自己使唤了。

    虽然它还未近身，但是宁小龄已经可以想象出那冰冷锋利的爪子，如刀一般割开自己血肉，撕裂自己身躯的感觉。

    在它真正跃起之时，她脑海中便只有昨晚满地尸体的惨状，开膛破肚，血肉模糊，她隐约可以闻到空气中还未消散的血腥味，在死亡临近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一刻是那样的真实。

    天还未破晓，这一夜依旧还未过去。

    ……

    今夜，宁长久尝试过杀死很多山妖，那些山妖在他看来确实很弱小，不过是入玄初境的邪物，更何况此刻还是心魔幻境，杀死它们更轻松许多。

    但是这最后一只山妖向着宁小龄扑去之时，他以指连续斩出了数剑，却一剑都无法落到那山妖身上。

    宁长久明白过来，这便是宁小龄真正的心魔。

    这是她曾经见过最大的恐惧。

    这一夜中，对于亲人的死去，对于弟弟的失望，对于世界的怀疑都在此刻死亡来临时放大了无数倍，她的眸子也漆黑一片，仿佛是一坠便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是真正的死水，惊不起一点波澜。

    若是在真实发生的过去，此刻会有道人前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桃木剑斩妖，救走宁小龄，几年之后，再将这小丫头高价卖给同行的另一个老道士，宁擒水。

    但是如今是心魔劫，能救她的唯有自己。

    只有她自己杀死这头山妖，才可以破境而出。

    若是正常破入紫庭的修行者，便早已幡然清醒，明白自己在历经心劫，然后回奋起拔剑，战胜心中最大的恐惧。

    但真正的宁小龄才刚开始修行，她的境界不过是那妖种赠与的，而那妖种此刻便在某个角落，等着宁小龄的意识被心魔击溃，然后取而代之。

    一个刚刚踏上修行之路的少女，连勘破迷障都做不到，根本就是任人宰割的蝼蚁，如何能破局而出？

    此刻，宁长久再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踏出，拦在了她的身前。

    一袭白衣，面容清冷，墨发飘舞。

    他身姿挺拔，并指为剑，身后浮现着幽淡而繁复的光晕，仿佛是一朵朵雪花，一柄柄小剑架构成的圆形阵法。

    他向着头尖嘴猴腮的山妖点出了一指，那山妖扑来的身影仿佛凝滞在了空中，难以前行。

    宁长久无法杀死她的心魔，但是可以抵挡一时。

    可是时间的流逝从来川流不息，他能挡得了一时又如何拦得住那个必将发生的将来？

    宁长久已然来到了她的身前。

    少女无法看见，但是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身子不由后仰。

    宁长久伸出了一截如玉般的手指，一如那一夜一样，极稳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宁小龄！”宁长久忽然大喝道。

    少女似是听到了这无声处起惊雷的喝声，美目圆瞪，直视前方。

    “我不姓宁啊……”她意识朦朦胧胧地飘过，心想自己确实是叫小龄，可宁不是她的姓，他是叫错人了吗……

    宁长久的声音似能穿透灵魂一般再次响起：“杀了它！”

    “杀……”宁小龄呆住了，她身子忍不住颤栗：“我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宁长久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竭力想让她平静下来：“抬起你的手指，仔细回想一下，回想一下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仔细想想，你见过最厉害的招式是什么，用出来，杀掉它……”

    见过……最厉害的招式……

    宁小龄漆黑的眸子渐渐恢复了些眼白，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那头山妖依旧不停地迫近着自己。

    隐隐约约间，她似想起来许多事情，那些本该不是她的记忆。

    记忆里，有个道士杀死了这头山妖，自己跟随了他几年，随后那道士告诉自己有个道法更为高妙的人想要收自己为徒，于是又换了个师父修行，自己也随他姓宁。

    那姓宁的道士身边，有个看着清秀漂亮实则很呆板的少年，他一板一眼地喊自己师妹，自己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她回想起了那些，也渐渐想起了皇城中发生的一切。

    心魔幻境……

    这个名词忽然迸入了她的识海，她蓦然睁眼，眼前蒙着的纱雾似是消失了，一双灵动的眸子重新变得黑白分明。

    她看到了那近在迟尺一指抵着自己眉心的白衣少年。

    “师兄……”宁小龄试探性喊了一句。

    宁长久淡然道：“别废话，出手，杀了它。”

    “是，师兄！”

    宁小龄神色一振，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意一动，指间随之挥出了一剑。

    那是当年那道士以漆金桃木剑斩出的一剑，当年也是这一剑将山妖斩杀在地。

    她意念一动间，原模原样地斩出了这剑，这一剑的神意比当年那老道士更强了数倍。

    但是那柄桃木剑一触及那山妖，便没入了它的身体，那山妖的身体吞没了桃木剑后更大了几分，表情也变得愈发狰狞。

    “怎么会这样……”宁小龄神色惊慌。

    宁长久道：“继续想。”

    宁小龄下意识点头，她竭力平静，手指颤动，白芒锐影连绵浮现，她斩出了一剑又一剑。

    当年她虽未真正学到过什么技艺，但是她多次随着师父去各种大户人家降妖除魔，也见过许多次那干脆凌厉的斩妖之剑，那些剑一道道地印在她的识海里，历经岁月打磨，化作无数锐利的线，每一道都似有足以切金碎玉的锋芒。

    她眯起了眼，以指为笔，凌空而舞，如在虚空中作画。

    每有一道剑气斩落，她心中那些线便似褪去锋芒，黯淡几分。

    那些剑气切割在那头山妖身上，如刀切皮革一般，将它的身体斩得皮开肉绽。

    那山妖的瞳孔变成了猩红的血色。

    它的身躯却愈发庞大，在一剑又一剑的磨砺之下，竟从一头瘦如野猴般的大小变作了巨猿模样。

    宁小龄越斩越觉得心惊，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如黑云压顶，里面交织着电闪雷鸣。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心魔劫中，自己若是被击败，那绝不是跌境那么简单，那个潜伏在暗中的妖种会真正地杀死自己，把自己炼化成它的傀儡。

    那是真正的生机完全，万劫不复。

    可是以她如今的手段，哪怕有宁长久为她点开天眼，她依旧无法斩灭心魔。

    而心中的恐惧与心魔劫此消彼长，更使得这头原本不算强大的山妖喷薄出了不可挡的气势。

    宁长久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盯着宁小龄的眼睛，认真道：“仔细回忆……你记忆中所有的剑都出完了吗？你心中最锐不可当的是哪一把？”

    宁小龄单手捂着脑袋，神色痛苦，“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啊……”

    她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脸上血色全无，那山妖已然越过了宁长久的头顶，重若千钧的一掌朝着自己缓慢拍落。

    宁长久闭上了眼，没有说话。

    他多想替宁小龄点破那剑，只是可惜他并非心魔劫的主角。

    宁小龄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试图从所有的记忆里翻找出什么。

    爪风已落，宁小龄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只觉得头皮都快要炸开了，刺骨的寒意如凿锥而下，钉死了她的所有骨节。

    某一刻，她霍然抬头，瞪大了眼，眼睛里倒映出那几乎贴面的，山妖毛骨悚然的脸。

    而那抹影子里，忽然有一道光如彩虹挂空而过。

    “我看到了……”宁小龄喃喃道，她抬了了手，轻轻划过。

    宁长久紧绷的手指离开了她的额头，少年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是一道如泉水般喷涌而出的剑光，横跨了整间屋子，所有触及到的一切都融化在这白雪般的颜色里。

    那是当日陆嫁嫁于皇殿门口向血羽君斩出的一剑。

    当时那一剑照亮皇城的天空，将每一根雨丝都照得宛若发光的银针，同样也照亮了少女当时仰望的眼眸，让她空寂的心中添了一抹明亮的憧憬。

    ……

    “师兄，以后我也能像这般厉害吗？”

    ……

    “师兄你可不准骗我。”

    ……

    “哎，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选错了路呢？”

    ……

    “师兄……”宁小龄唇瓣颤抖，激动得无法言语。

    千万里长虹贯穿过空。

    这是她过往不敢想象的一剑。

    因为不敢想象，所以她一直没能画出，直到死亡来临时，那巨大的恐惧点燃了少女心头的血，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直视那道她此生见过最明亮的剑光。

    而唯一不同的是，如今这道光有七种颜色。

    “好美的彩虹。”宁长久感叹道。

    他们的头顶上空，一道彩虹架桥而过，不知通往何处，那头山妖便融化在似雨过天晴后的色彩里。

    宁小龄开怀地笑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在心魔幻境里，又哪来的真实的汗水呢？

    “师兄，谢谢你。”此刻少女尚是七八岁时的模样，她敛衽一礼，认真而恭谨。

    宁长久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坦然受之。

    “也谢谢嫁嫁姐姐了。”宁小龄双手合十，默默道。

    宁长久望向了门外，道：“别掉以轻心了，那头老妖狐还藏在这座城里。”

    “啊。”宁小龄轻叫了一声，立刻提起了精神：“嗯！我会警惕的。”

    宁长久看了一眼越来越亮的天色，心中明悟，等朝阳彻底出来，照拂整座城市，届时心魔劫便会消融，而那时……

    宁小龄同样想到了，她惶恐道：“若是它一直躲着不出来，那出去之后，我抢不过它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那颗妖种境界太高，宁小龄很难占据身体的主动权，而在这心魔劫中，境界的意义只是让渡劫者可以保持更好的清醒，更强的心志，哪怕是宁小龄，在他的帮助也斩出了那这倾天一剑。

    所以此刻那妖种在刻意躲着她，只等这心魔劫结束，再一决高下。

    “师兄……怎么办？”宁小龄紧张道。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肩膀，淡然道：“不要怕，接下来都交给我。”

    说着他朝着屋外走去。

    这个世界的上空，一个小姑娘寂静悬浮，她身材纤细却曼妙，宛若诗人摘取云霞编织的柔软梦幻，稚气的眉毛淡淡而画，覆冰般的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明灭，银河般缎带缠绕在她的肘弯，无暇的肌肤上是最纯净的白色又带着胭脂般淡淡的光泽。

    她约莫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居高临下俯瞰的城池的眼却似看过了上百年的春秋更迭，若是将来长成，不知该是多祸天殃地的美。

    她看着那从屋中走出的宁长久，好奇地想着他究竟要做什么，接着，少女眸子微亮，漾起潋滟的光泽。

    “有点意思呀。”

    ……

    ……

    （感谢书友Clannad丶丶的打赏呀，加更先欠一章。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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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三章：夜半钟声到客船

    宁长久走出屋外时，这个世界的雪便开始消融。

    如今是春天，这些雪本就不是真实的雪，只是她心境上飘舞的寒冷。

    “你何以杀我？”

    愈发稀薄的雪花外，有春光透出，一个声音也随之透过风雪缓缓响起，无法判断具体而来的方向。

    那是狐妖之种发出的喝问。

    心魔劫中无关境界只看心性，所以妖种曾在宁长久以指间点住宁小龄眉心时，想过要杀死他。

    但最终都没有动手。

    因为它探查了宁长久的意识，只看到一片似永不见底的噬人黑暗，所有落到那处的思维光线皆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识海，那识海仿佛不再是一片海，而是深邃不可见的真实星空。

    它不确定这个少年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若真是魔头附身，那他前世该有多强，若是神明附体，那神明自古冷漠，又为何会对这本该没有任何亲情所系的少女这么好？

    但它依旧不觉得对方可以找到自己。

    在这片心魔劫中，它可以根据自己的本命神通幻化一切，它可以是渔民，是挑夫，是兵卒，是叫卖的商人，是舞袖的歌姬……

    宁长久没有去理那一声喝问，更没有追究它的来源，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在干扰自己，想要浪费一些自己的时间。

    “师妹，看剑。”宁长久一手负后，一掌平摊身前，宁小龄循声望去时，一柄桃木剑受气机牵引，咻得一声飞到了他的掌心。

    城池的某处，一位上菜的小二看见那独坐一桌的老道人忽然变空的剑匣，神色木讷。

    宁长久二指并作缓缓地推抚过剑身，那桃木剑竟发出一声真实的金石之鸣。

    手掌翻覆间，那桃木剑脱掌而出，化作一道流光，一片虚影，纵横穿梭天地之间。

    接着，这个城池中行走的人，便被这一剑如扎糖葫芦般穿透而过，他们来不及反应什么，便如烟花般破碎。

    妖种的声音骇然响起：“你要杀光满城之人？”

    所有人都死了，那妖狐便没有了可以依附藏身的载体，自然只能出现面对他。

    宁长久没有回答，剑光还在继续。

    那妖种的声音如被烈火烧蚀的铁块，又带着极尽彻骨的寒冷：“你果然是魔鬼，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在你眼前死去，你难道没有半点恻隐之心？这虽是心魔幻境，可这幻境之中的人，可都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啊……”

    宁长久的声音平静而淡然：“你我心知肚明，这满城之人皆是虚幻，他们从未活着谈何死去？我不会去想那些哲思上的问题，因为那没有意义。”

    冰雪消融，春光明媚，只是很多身影在瞧见春光的那一眼便破碎消逝，唯有枝头粉嫩如新生婴儿的花无辜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是一座杀戮之城，不见血的杀戮之城。

    妖种冷笑道：“你终究是个心性残忍的刽子手，你的心中住着鬼，早晚有一日，它会出来吞噬你的，你此刻看似平淡理性，只是你心中的鬼还在沉睡罢了。”

    宁长久回应道：“你想试探我的来历，然后打开我心境上的缺口，可惜你做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来自哪里……”

    妖种哪里会相信他的话，只是冰冷道：“若有一日，你杀满城鲜活之人便可救世，你杀还是不杀？”

    宁长久似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没有犹豫地答道：“我不想面对这样的困境，所以此刻我会尽全力杀你。”

    若是让那妖种安然无恙地退出心魔劫，届时宁小龄苏醒，便是灭城毁国的灾难。

    这城中的最后一片雪落到了他的肩头，他拂灰般轻轻掸去，叹息道：“我未杀一人，却在救赵国满城之人，问心何愧？而你……”

    他话语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座城池越来越安静。

    那种安静是死寂，如战乱与瘟疫席卷，又似只是夜深人寂静。

    于是，在这种死寂里，任何一点的声音都会显得无比清楚。

    “胭脂轩，锦绣园，梨树堆雪桃花漫。看今夜小楼灯宴，尽是良辰美眷……”

    阁楼中歌声而在继续。

    琴弦在那芊芊素手的勾撩弹弄间，振得凄凉婉约。

    满座已无衣冠，空空如也。

    女子却并未抬头，只是隔纱抚琴，楼中明亮的灯火似永远不会熄灭。

    “待子时天悬玉蟾，再上白云观……”

    子时早已过去，天边已经泛起了明亮的朝霞。

    一柄桃木小剑如箭而来，洞穿她的眉心。

    女子缓缓抬头，摸了摸自己眉心的血洞，轻轻吹了口气，指间沾染的血便化作一只又一只的蝴蝶。

    这副女子的皮囊渐渐消散，露出了一只后生四尾的雪白妖狐。

    它的妖爪依旧按在琴弦上，振起缕缕余音。

    那柄木剑在洞穿她眉心之后，去而复返。

    妖狐狐尾一震，将那木剑打散。

    “那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真正的本事吧。”

    雪狐的话语中听不出一丝情感，下一刻，宁长久与宁小龄所在长街尽数破碎，所有的房屋都被掀去，夷为平地，一头法相数十丈高的老狐立在废墟之中，猩红的双目漠然地盯着那宛若蝼蚁般的男女。

    宁小龄看着那通体雪白的身影，她知道，那是自己先天灵与妖种融合之后的异变。

    那头可怜兮兮的断尾小狐，如今已变得如此高大倨傲，它的身体抖落着雪花般的光芒，如圣火凝作的生灵。

    宁小龄本能地后退两步，心中泛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雪狐盯着他们，道：“或许我早就该出手的，如今杀了满城之人，剑意鼎盛，让我也有些许害怕。”

    宁长久平静摇头：“那一剑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算什么？”雪狐眼眸变得细长，问：“你心中也有剑？”

    心魔劫是问心之局，无关境界，心有多大，天便有多高，心中的剑意有明亮，这个世界便有多明媚。

    宁小龄忽然觉得后背变得很温暖，那种温暖缓缓融化着心头的霜雪，消抹恐惧。

    她转过了些身，只觉得脸颊上覆着橘黄色的光晕。

    那光像是贴着面颊的炉火，她以手遮着额头，眸光顺着指缝望去，才模模糊糊地看清那轮苍红色的大日泛着波澜壮阔的橘光，从地平线上挣出，将整个世界都拥抱在了它的柔光里。

    那纯粹而巨大的光明里，那头数十丈高的雪狐竟也黯然失色。

    它骇然地看着那轮大日，不敢确定那是什么。

    九天之上，那宛若冰雕玉琢的少女覆冰般的眸子也被那轮大日照得火红，她眉头一蹙，伸出了手，所有的光线经过自己的身侧时皆黯然退避，她看着城中那名少年，眸光闪动，带着震撼与不确定，又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这不可能啊……”她轻咬下唇，道：“我明明没有见过他……我见过的人怎么可能忘记，哪怕他是某位曾迈入过五道之上的强者转世重生，我也绝不可能认错……这到底是什么人？”

    宁长久轻轻吐了口气，此刻心魔劫中，他的身体不过是意识，没有重量，而此刻他的意识竟与那轮大日勾连，两者之间交相辉映，爆发出万丈的光芒。

    他心中确实埋藏着一剑。

    前一世的记忆里，月圆之夜，花灯满天，同门师兄姐齐聚，自大师姐开始，一人一剑，斩断月光而成道，刺破苍穹而飞升。

    他心中也有积攒了二十四载的浩然之气。

    十二年修道，十二年问剑。

    本该于那一夜斩出心头之剑，飞升仙廷，剑我两忘。

    只是他要出剑之时，心生灵犀，回眸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出剑滞慢了半刻，也再也没有机会斩出那飞升一剑。

    只是在那之后，他看到了更强大的剑光，在那一剑面前，他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明月何皎皎……

    宁长久闭眸，回忆了那张记忆中愈发模糊的脸庞和剑影，那是他眸底深邃处暗藏的月光。

    那也是他郁郁不得出的飞升一剑。

    雪狐无法看到，但却能感受到一截剑尖已经指向了自己的胸口，它竟生出一种无法躲避无法逃离的念头，仿佛下一刻，自己的身躯乃至这座巨大的城池，都要被一分为二了。

    心魔领域的顶端，有叹息声轻轻响起。

    “真爱惹麻烦呀。”少女抱怨了一声，对着那轮大日点出了一指。

    似有天狗吞日，日夜更迭，整个世界的光都如逝去的流水，变得一片漆黑，而那原本是太阳的位置，转而变作一轮苍白的圆月，没有一丝的纹路，只有简单到极点的白。

    宁长久侧目望去。

    世界静止，宁小龄和雪狐都保持在一个一动不动的姿势里。

    因为他身后，以圆月为背景，浮现出一个小女孩云遮雾绕的身影。

    “适可而止吧。”小女孩有些生气道：“虽说狮子搏狐亦用全力，但这一剑斩在此处，我可不给你收烂摊子。”

    宁长久笑了笑，却并未熄灭指间的剑火。

    小女孩看了他的手指一眼，道：“给我讲讲你的来历吧。”

    宁长久道：“我也不敢确定，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可以告诉我。”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你这空手套白狼和谁学的？”

    宁长久无辜地笑了笑，道：“我真没有骗你。”

    小女孩叹了口气，道：“那就姑且相信你吧……你的身上藏着大秘密，连我都无法看清楚的秘密。”

    宁长久问：“多大？”

    小女孩神色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最终叹息道：“我也不敢妄言，但如今你太弱小，知道太多不好。”

    宁长久没有追问，指着那头雪狐，问：“那它怎么办？”

    小女孩自信道：“交给我便是，在心境之上的造诣，天上人间，除了掌柜的，我举世无双。”

    说话间，那头似是凝滞在时间河流中的雪狐，出现了痛苦挣扎之色，只是那抹神情不过一瞬，很快消寂，它闭上了眼，身子微微起伏，似是进入了沉眠。

    小女孩道：“若要完全抹除它，对你的师妹伤害极大，如今主次替换，轮到你师妹占据主导，而它沉睡在意识深处，只要没有外界巨大的刺激，它便不会苏醒，接下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是你的事了。”

    宁长久行了一礼：“多谢。”

    “那师妹的境界……”宁长久又问。

    小女孩道：“自然是随着那狐狸一起沉睡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纯粹至极的圆月，道：“时间到了，期待下次与你的见面，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

    宁长久颔首。

    圆月弥合，世界一片漆黑，脚下触及的一切都似开裂，身体却并未下坠，意识反而高高抛起，向着某一处发光的锚点升去。

    忽然，小女孩面色微变。

    那头本该沉睡的雪狐霍然睁开了眼。

    它低吼一声，嘶起尖锐的獠牙，牙缝间挤出了艰难的笑意：“想要我死？呵呵……呵……”

    小女孩不可思议道：“奇了怪哉，为何会有这般强烈的精神意志？难道这头小狐狸也到过五道之上？”

    妖种与宁小龄先天灵勾连，某种意义上说，两者共为一体。

    “胎，死，魂，沦……”雪狐一字一顿道。

    这是同生共死之术。

    心魔劫正在崩塌，即使是这片领域主人的她也很难出手打断。

    而宁小龄忽然间眼皮打颤，“师兄，我好困……”

    她受到那雪狐的影响，似乎要一同陷入死眠，届时不知道要多少年才会苏醒。

    而打断这个魂死咒术的方法很简单，便是在现实世界里惊醒宁小龄，可是如今宁长久同样身在心魔劫中，谁来叫醒她？

    雪狐盯着宁长久的脸，希望看到他的诧异、崩溃和无能为力的挫败，哪怕自己要付出极大极大的代价。

    但它在宁长久的脸上，只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朦朦胧胧间，他们忽然听到一记钟声。

    那钟声雄浑洪亮，古朴绵长，此刻心魔劫将破，他们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自然可以听到那记钟声。

    那是寺院的钟声，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敲响，为的是惊散城中百鬼。

    今日在皇城中，这样的钟声想过许多次了。

    如今他们身在寺院之中，自然更听得无比清切。

    此刻恰好亥时。

    这记钟声里，宁小龄眼皮一颤，悠悠地睁开了眸子，光亮涌了进去。

    心魔劫奔溃的最后一刻，雪狐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这是巧合还是……你连这都计算到了……”

    宁长久声音似是劝慰：“巧合罢了。”

    天地奔溃。

    古寺的案台上，檀香恰好燃尽。

    钟声的余音里，少年与少女都已悠悠醒，而寺庙上空，滚滚雷云似是受到了什么牵引，纷纷朝着此处涌来，越积越厚，如即将决堤的湖水。

    宁小龄艰难地撕扯着那缠裹着她的白茧，心魔劫中发生的一切刺痛着她的大脑，她神情恍惚，但依旧清楚那些天雷是冲着自己来的，她畏惧地缩了缩身子，知道自己此刻的力量只能引颈待戮。

    她看着宁长久，过了一会，忍不住道：“师兄……你衣服好脏啊。”

    宁长久听到那声师兄之后，才放下心来，

    “还不是被你打的。”宁长久抱怨了一句，便没有多说什么，他拉开了门栓，推门走了出去。

    苍穹之上，劫雷压城。

    ……

    ……

    （感谢书友莫撒123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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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四章：双魂

    沉寂的寺院就此惊醒。

    年迈的主持拄着法杖走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劫雷，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旁边的小和尚一脸担忧地看着天空，只看见浓重到了极点的乌云堆积空中，似是要酝酿一场暴雨，他联想起皇城中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地问道：“师父，这是有妖魔作祟？”

    主持缓缓拧动着手中的法杖，立刻道：“快去将所有人都叫醒，先疏离此处，我去开护寺大阵！”

    “是，师父。”小和尚正要领命离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必了。”

    幽暗压抑的夜色里，一个娇小纤净却带着凌厉杀意的身影走来，少女一身黑衣劲装勾勒着玲珑浮凸的身段，笔挺的双腿纤细紧绷，脚步无声，以红绳系作马尾的墨发在风中缭乱舞动着。

    “殿下……”主持认出了眼前的少女，心中一惊，竖掌身前唱了一声。

    赵襄儿对着这位在皇城颇有德望的老僧行了个礼，认真道：“此处交给我，带着你的弟子先疏散到寺外。”

    说完这句，她再没有多言，转身离去，身子灵巧一跃，以阶前的大鼎借力，一下跃到了屋檐上。

    狂风扑面，她目光顺着那劫雷的方向望去，薄唇一线，神色凝重。

    而那劫雷的光浪里，隐隐约约有个白衣少年不知死活地走了进去。

    赵襄儿确认了放下，心中疑云重重，脚步不停，她平稳地踩着湿漉漉的屋瓦，逆着狂风向着那天劫的中心奔去。

    宁长久立在那雷光之下，所有的雷云都聚集到了这寺庙之上，皇城的其余地方一片清明，甚至盈盈地流动着月光，而此处雷已积成池水，只等凡人以肉身跨越。

    “停下，你要做什么？”一个女子的喝声响起，陆嫁嫁一袭白衣已至，先前雷云朝此处聚拢之时，她与赵襄儿便一同赶来了。

    宁长久没有看她，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雷云，道：“帮我照顾好师妹。”

    听闻此言，陆嫁嫁心中一惊，她眉头紧皱，一道剑光朝着天雷聚拢处斩去，她纵身跃起，身影穿云过雷而来，似要横剑拦住宁长久的脚步。

    陆嫁嫁出声道：“你的修为早已用尽，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劫，唯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话语间，陆嫁嫁一剑递入那劫雷之中，却如水滴入深渊，很快便被吞没。

    陆嫁嫁面色煞白，她望着那道雷，眸子中是难以置信之色。

    在那些世外修行的仙宗里，若有长命境的大修行者破入紫庭，那便是全宗上下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喜事，因为劫雷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宛若天降甘霖，是淬体炼魄的上佳之物，而那时所有的修行者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境界，或在雷池边缘，或靠中心一点，沾一沾那大修行者破境的光。

    但是这一场劫雷……似乎不同寻常。

    陆嫁嫁哪怕境界稍跌，但毕竟也是长命境的修行者，她方才倾力一剑竟未能在那劫雷中激起什么波澜。

    接着，她听到了宁长久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这道雷就是来劈我的。”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陆嫁嫁皱眉道，历史上师父为弟子打碎天雷之事不算少数，破境不过是引动天象，哪会真有择人而噬的劫雷？

    宁长久先前醒来之时便有这个猜想，如今见到陆嫁嫁一剑被吞没之后，才终于证实了心中的想法。

    原因非常简单——自己的存在违背了天地法则。

    仙宗的修行者只知劫雷来时可以借其淬炼魂魄，却不知道仙宗之外，许多隐居修魔道之人，在察觉到劫雷到来之后，都会纷纷远遁。

    原因很简单，因为天地认为你破坏了他的规矩，所有坏规矩者会遭受天打雷劈。

    宁长久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宁擒水的修为已经被他败光，但他身体里还有倚仗——那天夜里，所有灌入他的身体的阴邪鬼物，在这些日子里也被他炼化成了纯粹的灵气，只是他想来谨慎，哪怕与入魔的宁小龄靡战了半个时辰，也并未暴露此事。

    但如今，他忽然觉得，哪怕自己修为尽出灵气散尽，也不过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人算不如天算。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存在竟会引发如此暴烈的天怒。

    雷池之中，电光纠缠爆发出撕拉撕拉的刺耳声响，那雷云的中心部位开始渐渐凹陷，有漩涡从中涌起，电光顺着涡轮的轨迹朝着中间聚拢，最终凝成一个青紫色的雷球。

    强光自中心亮起，狂风带着嘶嘶作响的电流声席卷而来，陆嫁嫁单手持剑，以剑意护体，一身白裳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连出了数剑，却依旧无法靠近那中心地带。

    “师兄……”

    寺门外，宁小龄终于将身上缠裹的茧衣撕扯干净了，她脸色雪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过门槛时脚下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罡风袭面，此刻她并无修为，身子向后掀翻，扑通一声跌回了屋内。

    而殿楼上，赵襄儿腰肢微屈身体下弓，双腿发力，身子在几个屋檐之间来回跳动，逆风而行，向着雷暴中心的方向奔去。

    几个弹跃之间，她在大殿门口落下，她望向了前方，那暴乱的雷池压顶之下，黑云旋聚着，向着中间不停地坍缩，如一只魔鬼的瞳孔，其间电闪雷鸣明灭不止，仅仅是看一眼便能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那雷光之中，隐隐约约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一道青紫色的劫雷轰然砸落他的身上，少年高举双手的身影在触到劫雷的一刻，猛地下沉，骨骼之中爆出剧烈的声响，一道道白紫色的浪潮自那中心散开，如不停涌上岸头的潮水，陆嫁嫁持剑而立，将那些波及出的雷光斩碎。

    赵襄儿神色骇然，这一场天劫的强度超出了她的想象，而力抗天劫之人，为何不是她们口中名为宁小龄的少女，而是变成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硬生生扛过了三道劫雷，雷暴带起的狂乱气流一遍遍地撞上了寺中那口两人高的巨大铜钟，洪厚的钟鸣之声夹带着一记记雷音，身处其间，哪怕是片刻都几乎要耳膜破碎七窍流血。

    “师兄……”

    身后传来少女微弱的声响。

    赵襄儿回眸望去，那寺庙中的六十四盏烛火早已熄灭，此刻被尽数掀翻在地，满地烛油乱淌，只见一个长发凌乱气息虚弱的小姑娘从地上挣扎着起身，不停地喊着师兄。

    赵襄儿心中一凛，伞中剑如流水般抽出，刷一声间，剑尖直指宁小龄。

    “不可。”身后，陆嫁嫁疾声呼喊，拦在了她的面前。

    陆嫁嫁看了一眼宁小龄，将她扶起，道：“她此刻已非狐妖，杀她没有道理。”

    赵襄儿冷冷道：“妖种未灭，迟早再次苏醒，今日留了她，以后怎么办？”

    陆嫁嫁道：“我已将她收回弟子，带回仙宗之后，我会求宗主替她消除隐患。”

    赵襄儿看着那身子娇小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中的剑尖微微颤抖着。

    赵襄儿道：“若我执意要杀她呢？”

    陆嫁嫁目光坚定：“此刻多亏宁长久才使得皇城免于一场浩劫，若是先前让她妖种苏醒，破入紫庭，此刻皇城中，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拦她？”

    赵襄儿冷哼一声，不为所动：“我自有办法。”

    陆嫁嫁道：“此刻她师兄因为皇城遭劫，于情于理，你都不能动手。”

    赵襄儿轻咬唇珠，眸光变幻，她一直觉得，这次皇城之劫，是娘亲给她的考验，原本一切妥当，但因她的疏忽终究错漏了一步，而这错漏，她本该亲手抹除，但如今她姗姗来迟时，发现危机已解，那个救了皇城的少年，此刻正随时在万劫不复的边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后不停涌来的狂风吹动着她的裙衫，似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的身体向前，要将那剑刺入宁小龄体内，彻底了结此事。

    “暂且饶你一命。”

    她最终冷哼一声，剑尖一移，负剑身后，向着那雷光走去。

    她要看看，那个坏了自己大考的少年人到底是谁。

    只是此刻天雷不止，怕是等劫雷过尽，那少年已是尸骨无存。

    陆嫁嫁抱着怀中的少女，一指点中她的眉心，让她暂时昏睡过去，她害怕小姑娘看到师兄的死状，激发出好不容易压在心底的魔性。

    天上雷球如雨落。

    而那雷光之中，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似槁木般立着，却依旧有着动作。

    赵襄儿细眉轻挑，心道此人难道还活着？

    她犹豫片刻，最终打开了那柄红伞，支撑着自己向着前方艰难逆行。

    ……

    宁长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炼化的那些鬼物早已被前三道雷火灼烧得一干二净。

    他自嘲地想着，自己机关算尽，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没想到才活了没几天，死亡便又迫在眉睫了，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会不会真正死去，还是又能幸运转生……

    人在面临巨大危险时，思维的速度便会被压迫得极快。

    纷繁复杂的思绪掠过脑海之时，又一道巨蟒般的电光当空落下，朝着天灵盖砸落，如打桩时猛地落下的锤头，巨大的压迫力将他的毛发刺激得根根炸起，浑身的血水似都沸腾燃烧起来，极度的炽热里，精神便得极其沉重，肉体却反而像是失去了重量。

    雷光砸落的那刻，神魂的深处，似一双眼睛蓦然睁开。

    宁长久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雷光之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清淡却柔和地看着自己，那是一个湛清道袍飘舞的身影。

    那身影边上，立着一个稍矮些的人影，那人影同样望着自己，一脸茫然。

    宁长久怔然而立，一时间思维僵滞，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那两道身影皆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是足够了。

    因为那两张是他绝不可能认错的脸。

    一个是前世的自己，一个是如今的自己。

    都是宁长久。

    ……

    ……

    （先单章苟几天，容我把毕业论文写完！马上要交了，还没怎么动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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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五章：一颗星星的毁灭

    那团厚重如山的雷云分娩般蠕动着，一道道或如球状或如龙蟒的雷光不停落下，周遭的空气中充斥着嘶嘶振动的电流。

    但宁长久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耳膜已被震裂，还是声音被某种东西隔绝在外了。

    竟是那个看着呆傻老实的宁长久率先开口：“你要一直对师妹这样好下去呀。”

    宁长久嘴唇半张，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沙哑，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身体这么轻，是因为有两道灵魂离开了肉体。

    那两道魂魄隐藏在意识的最深处，处于一种三魂同体的玄妙状态，而这种状态，却是为天地不容的，或许这也是引来雷劫的真正原因。

    那个少年宁长久看了一眼寺庙的方向，微微笑了笑，“好好照顾师妹，也好好活着。”

    那天夜里，阴鬼撕咬之下，他的魂魄早就破碎得不成样子，如今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了这些，封存在识海的深处，今日受那天雷牵引，终于离开了身体。

    只是他的魂魄太过弱小了，满天雷光之中，那道身影显得越来越单薄透明。

    轰隆一声惊响。

    宁小龄猝然惊醒。

    “师兄……师兄！”

    她挣开陆嫁嫁的怀抱，忽然朝着屋外狂奔过去，狂风如刀，她脚步跃过门槛还未落地，身子便又被压了回来，后脑撞在了陆嫁嫁的胸口，陆嫁嫁拥住了她，怜惜地叹气。

    “陆姐姐……救救我师兄。”宁小龄抓住了白衣女子的衣襟，声音哽咽道。

    陆嫁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原本想再次令其安睡，但是手悬在她的眉心片刻，最终还是颓然垂下，只是叹息。

    ……

    赵襄儿手中的红伞伞面很是单薄，但上百根伞骨细密撑起的古伞，也有着极大的韧性，那毕竟是皇城的重宝，此刻哪怕雷火侵蚀，也只是在伞面上留下了淡淡的、水渍般的痕迹。

    风声在耳畔不停呼啸。

    赵襄儿的脚步越来越缓慢，她护体的灵气也渐渐不支，如刀的风中裹挟着雷电之气不提掠来，她系发的红绳也被磨得破损断裂，一头墨发散落，在空中不停激荡，如湍急流水中的海藻。

    那几乎是雷劫的中央，耀目的电光已经透过伞面映上了眼皮，哪怕隔着伞，她依旧觉得刺目得睁不开眼。

    正当她想要移开伞面，看清楚那雷劫中央发生了什么时，那股强大的压迫力明显减弱了许多。

    红伞被压弯的边缘开始回弹，掠过身侧颊畔的也不再是雷光电影，而是一片片碎琉璃般的雷屑。

    巨大的轰鸣声也消失了，那种从极嘈杂到安静的飞快过渡，让她一时间觉得双耳失聪，周围的空气似也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迟疑片刻，移开了伞面，才一收到腰间，忽然看见一个阴影充斥了视野——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她下意识伸出手，灵力涌动，想要一掌推开那砸落的东西。

    可是方才逆行雷劫，她的灵力消耗同样巨大，此刻那影子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她仓促交织出的灵力一下被撞碎了。

    手腕一麻，红伞脱手落地，被未停的风吹到了身后，而那个身影直接撞到了她的怀里。

    少女轻哼一声，受那股撞击的冲劲，身子后退了几步，依旧难以遏制地向后倾倒，那红伞的伞柄却恰好抵住了她的腰肢向上些的脊骨，让她免于摔坠，她绣鞋离地，足尖却依旧黏着地面，她上身后仰着，长发如瀑散落直垂地面，以那伞柄为指点，秀背与腰-臀之间弯成了一个夸张而美妙的弧线。

    此刻劫灰雷屑如雪花般纷扬飘落，似一场寂灭的烟火。

    视线短暂的恍惚之后，赵襄儿看清了那撞入怀中的身影。

    那是一张清秀却惨白的脸，方才从天而落的，便是这个历尽劫雷之后，昏死落下的少年。

    赵襄儿呼吸微滞，从小到大，她身边的玩伴只有乾玉宫中的少女们，她与男子最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是三年前以一敌八，在乾玉宫前将八人打得不敢再战。

    所以她此刻想要推开怀中的少年，然后将他拎给他的师妹。

    但她手触及到他身子的那刻，她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巨大的悲伤，那少年明明已经昏了过去，但眼皮与睫毛依旧不停颤抖着，牙关也在微微打颤，黏稠的血自唇齿间渗出，滴到了她精巧的锁骨上，如一粒朱砂。

    她看着这张脸，明明只有一面之缘，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明亮的雷屑依旧在不断飘落，昏黑的天空上阴云逐渐在风中稀释。

    于是这一幕便这样诡异地维持着，盛开的红伞落在地上，伞柄支着少女倾倒的身子，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影。

    雷光散尽时，陆嫁嫁来到了他们的身后，看到这一幕，很是吃惊。

    吃惊的是，那宁长久……好像还活着。

    宁小龄也一脸吃惊，吃惊的是那看上去清淡寡欲的小殿下，竟就这样抱着师兄，羞死个人……

    不对，我怎么在想这些……宁小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连忙跑过去，关心师兄的安危。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起柔韧纤细的腰身，一手抓起宁长久的后颈，将他昏迷的脸从自己细削的右肩移开。

    他撞过来的时候那么重，此刻却又轻得过分，仿佛身体里的水都被蒸干了一样。

    宁小龄看着师兄满身的血痕与雷电灼烧的焦灼痕迹，张了张嘴，话语凝结在喉咙口，只剩下深深的愧疚。

    赵襄儿有些不善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们随我入宫。”

    ……

    ……

    宁长久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极其漆黑的道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前方一个光芒莹莹的背影指引着他。

    那是前世的自己。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宁长久忍不住出口询问。

    那一袭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着。

    一片漆黑的道路上，渐渐地有了画面。

    一个道袍凌乱，面容棱角分明的男子扛着一柄长刀，看着山崖上高高的道观，忍不住捋了捋两边的头发，道：“以后你就是这座观中的弟子，来，二师兄带你去开开眼。”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仅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他的身后，看着那崖中道观的眼神隐隐带着畏惧。

    这一日，年仅四岁的宁长久在二师兄的带领下，先后拜见了清圣无双，姿容绝艳的大师姐，一袭扎眼红衣似翩翩贵公子的三师兄，身材娇小，背负兵器匣，短发微乱的四师姐，一身素朴布衣，笑容灿烂，很是随和的五师兄，还有满头银发，性情孤僻的六师兄。

    然后便是排到自己了。

    他是观中最后一个弟子。

    入观的那天，六师兄把观中正门以三座大殿的钥匙交给了自己，从那天起，自己便负责每夜给观里关门。

    这是一切的开始。

    那观落在山腰之间，大山高耸入云，不见其顶，山下则是一座人丁不过数百的小镇，名叫大河镇。

    之后画面变幻得极快，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来越大，他将那师尊托二师兄交予自己的清单刻在了墙壁上，每隔一段时间便划去一道。

    转眼十二年。

    十六岁那年，他陪着五师兄坐在崖边眺望云海，傍晚的云海被落日的余晖染得苍红，一枚昏黄的落日熨烫着橘色的边缘，缓缓沉入大地。

    他将那封婚书交还给了二师兄，二师兄扼腕叹息，一脸遗憾，随后将他今后的十二年人生告知了他。

    画面浮光掠影。

    十二年后，大道已成，举观飞升。

    那一夜的月亮雪白而巨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天空，仿佛触手可及。

    大河镇上，无数绯色的花灯缓缓升空，星火般燃烧着。

    大月之中似有天门洞开，隐约可见其后仙廷落下的圣辉，泼天的月光下，以一身青裙的大师姐为首，一道道身影拔地而起，斩开苍穹，逆空而去。

    这是他永生永世无法忘记的夜晚。

    随后他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道观之门洞开，剑影如汹涌过三座宫殿的大河，剑气之盛，杀气之决裂，比先前六位飞升的师兄姐加起来更加强大。

    潮水般的白光里，雪白的衣裳载沉载浮，如一盏清冷宫灯，那张淡漠至极的脸带着言语无法形容的美。

    那是极致的剑与极致的美，哪怕一眼便让人惊心动魄。

    于是在那剑光里，他的心真的惊散，魂魄真的动摇，生命的意识飞速流逝，一个淡金色的影子被她硬生生拽出了身体，一剑斩断。

    他跌落云崖。

    醒来之后置身于一处荒凉的世界里，天空漆黑，万物死灰，身体几乎感知不到任何的重量，仿佛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眼前的万点星辰是自己唯一的慰藉。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坟墓。

    那个光芒莹莹的身影便立在这片死灰色的囚所里，目光环视着四周的苍凉，轻轻叹息。

    宁长久看着他，跟随者他回想起了这些过往。

    在这坟墓中的岁月，是他一生中最孤寂最冗长的岁月，就像是一场永劫沉沦的梦。

    “就到这里了。”那个身影轻声道。

    宁长久道：“如果你是你，那我又是谁？”

    那个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我是你，那个呆子小道士也是你，从此以后，你只是你。”

    宁长久摇头道：“这种时候打什么机锋？我们是道门出身，又不是那和尚。”

    那个身影的玩笑话有些冷：“如今我们不正身处寺庙中，入乡随俗嘛。”

    宁长久想起此刻自己还在承受劫雷，也确实是身处寺庙。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那个身影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宁长久问。

    那个身影回过头，面容模糊，再没有任何笑意，神色认真至极：“找到师尊……一定要找到她！”

    宁长久连忙问：“怎么找？这座道观到底在世界的何处？师尊如今又身在哪里？找到她之后呢……她见我没死，会不会再……”

    那身影打断了他，道：“这些年你推算了很多遍，我也是，我们都得不到答案，但是你一定要去找她！”

    宁长久想起师尊这两个字，便赶紧胸口开裂般的剧痛，那种撕心裂肺的幻觉带来了浑身彻骨的冰冷，他微微吸了口气，摸着自己原本藏着先天灵而如今空空荡荡的位置，道：“我避之不及，为何还要找她？”

    那身影的话语若有若无，好似叹息：“我也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师尊杀了宁长久，但宁长久如今还活着，你活着，便是我活着。”

    宁长久还想发问，那身影却越来越淡，他继续说着：“这些年，我时常看到一幅画面，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星海，满天悬着的，都是枯死的星星，其中只有几颗星星还亮着，于是它努力发着光，似是想将火焰传递给其他所有死去的星星。

    “死去的星星？那是什么？”宁长久问。

    “死星域。”那身影答道：“但里面漂浮的不是星星，而是……吞灵者。”

    “吞灵者？”宁长久听到这个名词，心中一惊。

    “嗯，我时常觉得，这就是如今师尊看到的画面。”

    “而我们，就是那最后的星星。”

    他的声音已弱不可闻。

    “言尽于此，好好保重……”

    光幕破碎。

    天雷落下。

    宁长久看见那个身影凌空而起，向着雷池中冲去，而另一个宁长久，身影已单薄得几乎虚幻，他对着自己招了招手，微微笑着，好似一个呆子。

    天地容不下三魂同体的人，于是他们走了，把自己留给了自己。

    宁长久浑身颤抖，他仰起头，看着天幕，那浓郁的雷池里，前世的自己的身影已凝成一个点，散发着光芒，好似一颗明亮的星星。

    浓墨般的云海间，那身影环视劫雷，脸上浮现起了淡淡的笑容。

    他心中有飞升一剑，郁郁不得出，消散之前，总该斩些什么。

    修道前三境，入玄，通仙，长命，尽数踏破……

    入紫庭，转眼一至九楼，再破。

    观五道之天道，转眼巅峰，其上传说三境，已得其真意却不入。

    五道足矣。

    云海之中亮起一道剑，那是真正的虚剑，没有一点光芒，也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却带着足以匹敌一切的锋芒，恒定地向前推动，斩碎所有触及之物。

    雷声喑哑，灼灼光彩褪若无华。

    宁长久仰起头，眸光颤抖，落下的雷火已无一点杀伤力，飘落身侧时像是白雪。

    他目睹了一颗星星的毁灭。

    于是那颗星星对于他的引力也就此刻断裂。

    他像是折翅的飞鸟，身子当空坠下。

    意识沉入了湖底。

    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之间再次有朦朦胧胧灯火亮起时，微薄的灵力才终于一点点输送进了四肢百骸间，他眼皮颤抖，艰难睁开，入目隐隐约约是朱红色的雕花床架和雪白如雾气般的纱幔。

    视线偏转，前方的桌案前，隐隐约约有少女半跪案前，挥毫拂纸的身影。

    那秀逸垂散的黑发，笔挺雪白的细颈和柔美的曲线在视线中聚焦又溃散，反反复复数次之后，才勉强看清。

    “襄……襄……赵……”

    他判断着那人的身份，只是此刻脑袋如被针锥搅过，一片昏沉刺痛，一时间无法想起。

    “襄？”那少女闻声回头，莞尔一笑：“怎么？我很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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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六章：深闺一夜

    “赵襄儿……”

    宁长久想起了她的名字，无力地喊了一声，好不容易抬起的手颓然地落回了松软的床榻上。

    赵襄儿手探至颈后，轻拢了一下尚有些湿漉漉的长发，她方才沐浴过，此刻披着一袭金丝勾嵌的漆黑龙袍，眉目秀致素雅，不沾脂粉，空气中还淡淡地飘着草木的芳香。

    少女轻轻搁下了笔，缓缓走到榻前，隔着白纱的床帘，做了一个捏脖子的动作，轻声道：“一醒来便敢直呼我名字，看来你想多睡会？”

    宁长久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没有心思与少女打趣，他竭力感知着自己的身体，确实其是否完好。

    赵襄儿见其没有回话，细眉微倾，纤细的玉指挑开帘幔，手向着他的脖颈伸去。

    那手还未触及到自己，宁长久却已觉得脖子一凉，他连忙睁开眼，看到了少女清清冷冷的脸，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却真实的杀意，他身子努力向后缩了缩，心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补救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赵襄儿冷哼一声，松开化爪的手指，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在床边轻轻坐下。

    “身体如何？”她问。

    宁长久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永远离开了自己，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难以弥补，只让人心中酸涩。

    “还好。”宁长久道：“活着就好。”

    赵襄儿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躲过那场雷劫的？”

    在她的认知里，那般强悍的天雷，哪怕自己手持红伞也未必可以扛过，他空无一物，究竟凭借的是什么？

    陆嫁嫁说他不凡，先前她并不以为然，直到亲眼目睹了那场雷劫，她才发现陆嫁嫁的评价，还是低了。

    宁长久淡淡地吐了口气，骨骼间的酸涩感压迫着他，他艰难开口：“我也以为我必死无疑……兴许是命好。”

    赵襄儿知道他肯定瞒着些什么，但并未追问，只是道：“你昏迷的时候，还记得什么吗？”

    宁长久见她眸子微微眯起，身上不知为何又散发起了若有若无的杀意。

    他不明白这种敌意到底来自哪里，只是诚恳道：“不记得了……”

    赵襄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道：“你手段确实颇为了得，竟能帮你师妹压制魔性，还抗下了那近乎死局的劫雷，我……也有些佩服你了。”

    宁长久连忙问：“师妹呢？师妹现在哪里？”

    赵襄儿道：“陆仙子在照看她，放心便是。”

    宁长久松了口气，有陆嫁嫁代为照顾，自然无需担心了。

    赵襄儿忽然问：“听说那位陆仙子想要收你们为弟子？”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陆姑娘确有此意，但我们还未答应。”

    赵襄儿问：“为何不答应？”

    宁长久道：“拜师是很重要的大事，不可如此随意。”

    赵襄儿轻轻摇头：“不会是这个原因，应该有别的理由，比如……你有其他师承？”

    宁长久心头剧震，此刻他很是虚弱，前世自己记忆凝化成的影子对自己的话语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师尊这两个字犹如一朵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在识海之上，让他难以安宁。

    而此刻，赵襄儿看似无意提及，却依旧在他心头激起了波澜，若非他前世静修数十载，此刻面色恐怕已经变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有，只是我资质平平，委实不敢这般随意应承下来。”

    “虚伪。”赵襄儿讥讽道。

    宁长久原本想以“刻薄”二字回击，但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是悻悻然地咽了回去。

    “你的伤势如何？”赵襄儿问。

    宁长久方才已感知了一遍，心中虽觉不可思议，仍是答道：“多是外伤，紫府气海完整，并无大概。多谢殿下关心了。”

    赵襄儿点点头，道：“与先前太医所言差不多，你也真是奇怪，受了这般天打雷劈，居然毫发无损……”

    宁长久默默地感受着骨骼之间散发出的疼痛，无奈道：“嗯……毫发无损。”

    赵襄儿捏了捏他的脸，道：“你避免了那场妖种袭城的惨祸，如今可是赵国的功臣，可有什么想要的，我会尽量满足你。”

    宁长久没有什么太多思考，“别无所求。”

    他会很快离开这里，去寻找那座道观和师尊，所以并无留念之处，而他也只是想救师妹，救皇城不过顺便的事情……

    赵襄儿却眉头微蹙，她薄而翘的嘴唇轻轻抿起，似有不悦，道：“你救了满城之人，若是分毫不取，显得本殿下不义。”

    宁长久念头一闪，眸光落在她那清媚稚美的脸上，微带笑意道：“那我要殿下，可以吗？”

    赵襄儿身子微倾，双手支在床沿，靠近了他许多，秀发落在他的颈间，带着淡淡的香味，微痒，少女的鼻尖几乎要触及到他了，她微笑道：“你可以试着向我讨要一下，敢吗？”

    宁长久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乖乖闭嘴。

    他倒是不怕这个疯丫头拒绝，只怕万一她真答应了，那可就真纠缠不清了，此刻他还有其他牵挂之事，自然不想滞留赵国太久。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确实漂亮得让人动心。

    赵襄儿见他不说话，淡淡笑了笑：“没意思……也不知你这般无趣，是怎么将你那可爱的小师妹，哄骗得如此死心塌地的。”

    宁长久振振有词道：“我待人以诚。”

    赵襄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待人以诚？若非我探查过你的身子啊，此刻我都感觉你像是被老狐狸附体了。”

    宁长久不知如何应答，只是问：“你还探查了些什么？”

    赵襄儿撇了撇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该看的都看了呀。”

    宁长久不再多嘴。

    少女莞尔一笑，眉目间带着旗开得胜的骄傲感，道：“那你好好养伤，千万别乱动了。”

    宁长久点点头，道：“我想再睡会。”

    赵襄儿不解道：“这还需要禀报？”

    宁长久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道：“殿下在身侧，我……睡不着。”

    赵襄儿小脸微皱，似是有些气恼，道：“这里可是我的闺房，你这话……是想赶我走？”

    话语间，杀意宛若游丝。

    宁长久打了个冷颤，心中微惊，想着这竟是这位襄儿殿下的深闺，这张床榻更是平日里她休憩之处，心中不由泛起怪异的感觉。

    “多谢殿下厚爱。”宁长久想了想，说道。

    赵襄儿收敛了那故意散发出的杀气，道：“算了，不吓唬你了，好生歇息，但我可不会离开，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如何扛过雷劫的，若你真被什么邪魔附体了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我是赵国的殿下，所以我要看着你。”

    “当然，我也不会打搅你，我在案边读书，若你有事，也可以喊我。”少女嘱咐道。

    宁长久睡意全无……

    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对于眼前的少女，总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似是忌惮，又似是愧疚。

    于是孤男寡女就这样同处一室了，对方还是赵国最尊贵最美丽的少女。

    但是宁长久却没有丝毫旖旎念头。

    床榻边的灯火已然熄灭，屋内灯光也尽数暗了下来，唯有那漆黑桌案上还点着一盏勾莲纹的青玉灯。

    因为那是屋内唯一的灯火，所以哪怕微弱，却依然醒目。

    少女瓷白的肌肤映着灯火，勾勒着柔柔的曲线，此刻她不过十六岁，身子却发育姣好，一身宽松的漆黑龙袍依旧遮不住那已然有些傲人的曲线。

    宁长久这副身躯残破不堪，本就平平无奇的资质，如今经受了几番风刀霜剑，更是如一只打水竹篮，难以留住灵气。

    而那两道残魂在天雷中对于自己的告别，又时不时在脑海中回荡。

    一个看着寺庙师妹的方向，倔强悲伤，一个回望着多年前的那轮月亮，澹然平静。

    一个个念头和疑惑在他脑海中泛起，如打乱的麻线团，但是他隐隐约约可以感知到，关于自己重生的真相，似乎离自己很近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那个答案。

    他看着床榻的上端，雕花的木床勾龙画凤，看着不似小家碧玉，反而又翱翔天宇的大气感。

    雕花虽美，看久了也没有大意思。

    于是他悄悄转过头，打量着那灯前独坐的少女，赵襄儿披着长发，极细的发丝流水般无声泻下，漆黑的龙袍如漫漫长夜，唯有那秀美稚颜在灯火中看得真切。

    赵襄儿搁下笔，螓首微抬，问道：“你是要睡觉还是要看我？”

    宁长久问：“不知殿下在写什么？”

    赵襄儿看了那宣纸一眼，平静道：“明日的安排。”

    “明日？”

    “嗯，如今大局落幕百废待兴，自然有极多需要思虑之处，更何况……”赵襄儿眼睑微垂，语气顿了顿，道：“更何况明日是我生辰。”

    宁长久轻轻点头，由衷道：“恭贺殿下，你为赵国做了这么多，明日应当普天同庆才是。”

    赵襄儿嘴角淡淡勾起，自嘲地笑了笑。

    宁长久察觉到她似有心事，问：“老狐已死，师妹妖种已然封印，你还在担忧什么？”

    赵襄儿惴惴不安道：“心绪总难宁静，害怕变数。”

    宁长久道：“大势已定，应该很难再起波澜了。”

    赵襄儿不再写字，纤细的手指叠放膝间，她抬起头，望向了宁长久，神色幽淡，注视了一会，才终于道：“我今日看着你，并非对你有意，只是我觉得，你可能会是那个变数。”

    宁长久眉头微皱：“为什么？”

    赵襄儿道：“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你明明资质平平，一身修为却从何而来，又为何散得如此干净，而且据我说知，那一夜，你和宁小龄都被宁擒水害死，为何又死而复生，我不相信世间真有这种事情，但偏偏你又不似邪灵附体，我探查你的魂魄时，发现你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与寻常人无异。”

    “所以我想不明白，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今夜还很长，你可以帮我打消我心中的疑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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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七章：夜幕深处的人们

    “我的师父宁擒水带着我与师妹来皇城降魔，奈何学艺不精，低估了那头妖物的强大。”

    “危难之际，宁擒水利用我和师妹身体为器，强行封魔，再在我们身上贴了两张紫金神符，兴许是那两张神符净化了我们身体的阴魂鬼魄，反而成了灵力，而那些阴魂鬼魄的记忆，我多多少少传承了一些，所以懂一些较为偏门的法术，先前替师妹扛雷劫，用的便是那些灵力。”

    “这些灵力都是飞来之泉，用完了也就用完了，现在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甚至还未入玄，连修行的大门还未触及，殿下不必担心我的。”

    宁长久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这些，他的语气总是平静，带着让人信服的错觉。

    赵襄儿端坐案前，安静听他说完，点漆般的眸子始终盯着他，看得宁长久有些心虚。

    “我所言句句属实，不然遭天打雷劈。”宁长久补充了一句。

    反正已经被劈过了……

    赵襄儿稍稍信了一些，嗓音清冷道：“那……对于发生的一切，你其实是身不由己的？”

    宁长久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赵襄儿眸子微眯，继续问：“也就是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宁长久不知她为何有此问，依旧点头。

    赵襄儿心中微吟，愈发惊疑不定。

    难道……这也是娘亲的安排？

    若这真的是娘亲的安排，那么她是不是觉得，我光靠自己无法真正杀死妖狐，所以给我准备了后手，若非这个名叫宁长久的少年动手，此刻皇城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娘亲天人之算，若能料及此处，也……不算奇怪。

    只是，在她心中，我真的这般不济事吗？

    少女螓首微垂，秀发散落，身子静若墨玉般凝了会，柔润香肩也不自觉低了些，虽看不见面容，却依旧能感受到她那难以掩饰的失落。

    她回想起自己仰望明月时的场景，当时竟没有想到为何月色清明，没有妖云蔽月，明明心中觉得不对劲，为何又没有多思多想？不由更加伤神懊恼。

    宁长久看着她藏在阴影中的容颜，没有说话，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胡言乱语，竟能让她产生这么大的心理交战。

    不过赵襄儿在想到他有可能是娘亲布下的棋子之后，对于宁长久先前的话也没有太多怀疑了，这是她对于娘亲绝对的崇拜与信任。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语气依旧是往常那般淡然，道：“明日生辰宴，记得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嗯？”宁长久微怔：“为何不能是现在？”

    赵襄儿神色认真：“我觉得当着大家的面一起说，会更好。”

    宁长久一下子想歪了，他又看了一眼赵襄儿。

    少女也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一袭垂落的漆黑龙袍，衬着不符合年龄的清雅与贵气。

    赵襄儿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放心，我并不想娶你，更何况……我如今可有婚约在身。”

    娶？娶我当……皇后？

    宁长久看着眼前一脸理所当然表情的小姑娘，心情复杂。接着，他才注意到了后半句。

    竟有婚约在身？

    谁这么倒霉？为了美色命都不要了……

    “不知哪位公子这么幸运，能娶到殿下真是三生有幸。”宁长久一脸诚挚。

    赵襄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宁长久稍怔，心想原来这位“倾国倾城”的襄儿殿下也是定的娃娃亲……当年师尊给我安排的婚姻，我也从头到尾不知道对方是谁，自己当时，也是如今赵襄儿这般年纪吧。

    果然，世界上并无太多新鲜事，错过一次便是错过彼此的一生。

    只是宁长久笃定，自己未娶那女子，或许是自己与那女子共同的遗憾，而赵襄儿若不嫁她的未婚夫君，则是她未婚夫君单方面的幸运了。

    赵襄儿自然不知道宁长久在想什么，若是知道了，恐怕眼前这旧伤未愈的少年又要再添新伤了。

    宁长久道：“若是让大家知道殿下有婚约在身，怕是要让许多人心碎了。”

    赵襄儿嘴角浅浅勾起，没有作答。

    这封婚书并不重要了，因为明日生辰一过，自己便要年满十六，这份婚书自然也要随之作废。

    只是……明日还会有变故吗？

    这场对于我的考验，结束了吗？

    她不愿再多想，一整日的劳累涌上了少女柔弱的身躯，画布般的漆黑长发下，掩映着难言的惫意。

    “好生休养，日后好好修行，不要因为自己的资质而太早气馁，将来你的成就定然不凡。”赵襄儿忽然道。

    宁长久问：“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赵襄儿当然不会与他说娘亲的神通广大，她想着如今宁长久毕竟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年罢了，知道了这些，对于他的心境反而不好。

    赵襄儿便道：“你长得还算好看，所以日后成就也不会低。”

    “……”宁长久面不改色地回复道：“若是如此，那殿下将来定然道法通天。”

    赵襄儿抿唇一笑，眨了眨眼，道：“唇上抹了蜜？呵，你这些哄骗小女孩的话语对你师妹说去，我可不吃这套。”

    宁长久心想你比起师妹，也不过大一两岁吧，说起话来怎么这般老气横秋？

    宁长久无奈道：“我倒是想与我师妹说说话，她人呢？”

    赵襄儿道：“你要是想见她，现在就可以。”

    “嗯？”宁长久有些不信。

    赵襄儿没再废话，一拂衣袖，起身离去：“我有些倦了……白日里生辰宴，莫忘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

    赵襄儿走出屋门，抬了抬手，门外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

    那是皇城中最后的高手，为的便是今夜的不测。

    但此时与宁长久一番长谈，她的忧虑终于少去许多，既然如此不如睡去，安心为白天的生辰宴做准备。

    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一身道裙的少女快步跑入屋中，她原本有些困倦的眸子看到宁长久后一下子便明亮了。

    “师兄……”宁小龄一下子扑到了床边，眼睛也一下子湿了。

    宁长久看着这娇俏可爱的少女，嘴角不由微微勾起，却是怔怔无言。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于宁小龄的感情，是继承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师兄师妹情谊。

    如今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缕魂魄在天雷中消散，那一声呆子也遥不可闻，自己对于宁小龄的情感却并未减弱。

    宁长久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前一世修道二十四载，一直希望观中还能来个小师妹，但是二十四年也未等到。

    于是他一直是观中最小的弟子，二十余载如一日。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师妹，所以十分怜惜吧……

    “师妹。”宁长久应了一声。

    宁小龄眼眶一下子红了：“师兄对不起，我差点害死你了。”

    宁长久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对我好的，那日长街上，我去拦截老狐救下陆姑娘时，那老狐并不认得我，当时我便知道，你没有通过妖种将我的事情告诉他，一点也没有，那时候我便笃定，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妖怪的。”

    宁小龄揉了揉眼睛，道：“师兄真是个呆子。”

    宁长久道：“以后这些事情，不用再瞒着师兄了。”

    宁小龄笑道：“师兄那么聪明，我想瞒也瞒不住呀。”

    宁长久笑了笑，随后神色认真道：“那颗妖种依旧在你体内，此刻不过是寂眠罢了，在完全消抹掉它的影响之前，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被勾动心魔，否则师兄可能都帮不了你了。”

    宁小龄认真点头：“我会好好修心的！”

    宁长久艰难地伸起了手，宁小龄会意，握住他的手，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然后塞回了棉被里，少女轻轻一笑，稚气蓬勃的俏脸很是动人可爱。

    宁小龄忽然神秘兮兮地问道：“刚才赵襄儿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宁长久无奈道：“你看师兄现在这样子，能干什么？”

    宁小龄深以为然，虽后忧心道：“那她没有欺负你吧？”

    宁长久问：“要是师兄被欺负了，你还能帮我打回去？”

    宁小龄沉默了一会，信誓旦旦道：“陆姐姐说我天赋过人，以后境界水涨船高了，可以帮师兄找回场子。”

    宁长久点头笑道：“那我等着师妹成为小剑仙那一天。”

    “对了，你未来的师父呢？那位陆姑娘去哪了？”宁长久忽然问。

    宁小龄又沉默了一会，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说：“陆姐姐得知你醒来，看得出还是很高兴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不愿意来看你，我问她，她也不说，只是说想在青花小轿中好生静养一夜。”

    宁长久稍一沉吟，也不明白陆嫁嫁在想什么，并未深思，只是道：“也好，若明日还有其他变数，师兄已形同废人了，只能倚仗她出剑了。”

    宁小龄一愣，苦着脸，道：“还有变数，不会吧……小龄都要被折腾死了。”

    “……”宁长久劝慰道：“只是万一，不得不防。”

    “噢……”宁小龄惴惴不安地应了一声。

    ……

    ……

    皇宫左侧的庙殿之中，那青花小轿已然洗尽了血水，陆嫁嫁一袭白衣端坐其中，古朴长剑横于膝前，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指叠绞在剑鞘上，神色似寐，指尖却缓缓摩挲着剑鞘的古老纹路，微起的剑意如擦出的静电。

    此皇城之行，她原本是为了寻求突破紫庭的契机，没想到境界不升反降，跌回了长命中境，后背被搅烂的两道窍穴一时间也难以复原，修为停滞，困难重重。

    她问道之心虽愈发坚定，但身体本身的诸多难以愈合的伤，却也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她摩挲着剑鞘的手指微顿，樱唇轻启，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师父，让您失望了……”她睁开了眼，冰雪般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淡淡的悲色。

    谕剑天宗除了一个宗主，还分有四脉，各执一峰，分别是守霄峰、悬日峰、回阳峰、天窟峰。

    四脉皆有不同的峰主，而她师父掌管的是最为奇陡险峻，怪石横生的天窟一脉，数年前，她师父阳寿尽了，飘然仙逝，于是她身为他弟子中境界最高的，便代为掌管此脉。

    只是对比其他三脉，没有一个迈入紫庭的大修行者坐镇，终究显得薄弱。

    这些年她潜心问道，为的就是希望能早日紫府小圆满，迈过那道天地堑，晋入真正堪称仙人的紫庭境，至少拉近与其他三脉的差距。

    这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宗主年纪也大了。

    紫庭境巅峰滞留一甲子，宗主也倦了，他要在最后的岁月云游四海，自然要将宗门托付出去，而谕剑天宗真正的无上绝学，便在宗主的传承里。

    原本四年之后的宗主继任大典，可能要提前了……

    这也是她如此心急的原因。

    只是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终究太过年轻。

    没有岁月足够的积累，哪怕她天资卓绝，依旧远远不足以快速勘破那道瓶颈，于是她不甘静修，听闻赵国皇城有乱，她心生灵犀，便没有犹豫，下山斩妖。

    只是欲速不达，这次反而为其所累了。

    或许这便是命数使然吧。

    陆嫁嫁虽然道心坚定，但心中的遗憾，总是难以避免。

    她感受着后背那老狐一剑留下的伤痕，幽幽叹息。

    这伤……

    想起这伤，她便难以抑制地想起了那对师兄妹。

    那日宁小龄给自己沏茶，不慎落在杯外的水痕让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这么笨拙的手怎么可能绑得出这般精巧到无可挑剔的绷带呢？

    真正替我疗伤的，分明是……

    陆嫁嫁的手忍不住捏紧了剑鞘，她呼吸稍稍急促了些，宽松的雪白剑裳下，胸膛忽地起伏，曲线舒展，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虽是为了救自己，而自己也并非什么迂腐冥顽之人，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以后他若真成了自己弟子，自己对于他，心中终究会有些坎吧……

    既然他也骗了我，那我也就……

    “我也就假装不知吧……”陆嫁嫁眼眸微阖，对着寂寂夜色，喃喃自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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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八章：生辰宴，赵国的朝阳

    这是秋末的皇城，大榕树落叶几乎凋尽，苍老而繁密的枝干劲健地延展着，一只只细小手掌般伸向天空，树梢间偶有黏附的叶子渐染得枯红，一眉月亮依旧淡淡地高挂着，晨曦的白光却已在天边涌起了细长的一线，就像是翻腾过海面的白鲸背脊。

    大榕树下堆积的腐叶还留存着昨夜那场大雨的痕迹。

    一切还未真正褪去，新一日黎明便这样潮水般涌来了。

    皇城渐渐地亮起，古老的城墙，沧桑的青瓦也都在这一时刻被赋予了色泽。

    驻城的守军们眯着眼感受着明亮而刺眼的晨光，握着长枪的手心满是老茧。

    昨日的惊魂好似还近在咫尺，所以今日的阳光便显得刺眼而不真实。

    长香殿里，赵复脸色发白，两颊微微凹陷，身上依旧弥漫着脂粉气，他看着破晓的天空，思考着赵襄儿在做完一切之后，何时将王位还给自己。

    想着这些，他要走出长香殿去看看，却被侍卫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皇宫中的，唐雨从榻上苏醒，她气息均匀，已无性命之忧。

    她醒来之时看见赵襄儿正坐在榻边，亲手捣药，唐雨有些不知所措，便恭敬地喊了声“小姐”，随后看到她那一袭漆黑的绣金龙袍，又改口喊了句陛下。

    赵襄儿淡淡地笑了笑，“接着叫我小姐便好，这一身衣服我只是觉得漂亮，那个位置，其实我没什么兴趣。”

    赵襄儿继续捣药，纤嫩的指间泛着珠玉般的色泽。

    外面初亮的晨光与室内的灯火，似也随着她的手腕起伏，溶溶地捣在了一起。

    陆嫁嫁走出轿中，晨风掠起，青丝拂动，剑裳如云漫卷。

    这是今日皇城，他们无意间瞥见的，赵国的朝阳。

    而那抹朝阳之下，一块几乎不可察觉的阴影里，闪过了一抹极不和谐的红影。

    ……

    ……

    清晨，丘离走入不死林里。

    他一身灰白法袍，披头散发，眼眶似蒙着一圈黑雾，瞳孔中血丝毕现。

    如今巫主身死，皇宫中的命令还未下来，他是巫主视为接班人的亲传弟子，便暂时是巫主殿的主人。

    但是丘离知道，自己用不了一日，便会被赶出巫主殿，轻则流放，重则直接处死。

    他当然不愿意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而方才，他绝望之际，见了一个‘人’，那一番交谈至今还让他气血翻涌，难以平静。

    他脚步缓慢，因为缓慢可以显得自信而稳重。

    巫主殿的其他弟子见了他，沉默行礼，丘离摆了摆手，众人无声散去，他独自一人走进殿中。

    大殿里，那头羽毛漆黑的巴哥立在木架上，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走来的丘离，口吐人言。

    “告诉丘离，计划不变……告诉丘离，计划不变……”

    这是巫主最后交代它的话语，事实上昨日之后，所有的计划便已经尽数成为泡影了。

    只是这头巴哥毕竟不是灵兽，只能凭借本能做着枯燥的重复。

    丘离听得烦躁，袖子一甩，一道灵气振出，那木架一荡，巴哥扑棱翅膀，受惊飞起，漆黑的羽毛落了几片，它口中的语调变得更怪。

    “告诉丘离计划不变——告诉丘离——计划不变……”

    丘离深吸了一口气，瞳孔赤红，捏紧了拳头，恨恨道：“老东西阴魂不散！”

    丘离在原本巫主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不再去理会那头聒噪的巴哥。

    他似在苦思和挣扎着什么，紧锁的眉头几乎要撞在一起，脖颈与侧颊上，一根根暴凸的青筋宛若扭动的毒虫。

    阳光漫过了地平线，不死林中，四季如常，皆是不见生机的颜色。

    一刻钟后，不死林中又有来使。

    “殿下让你去赴生辰宴。”来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语气淡漠。

    生辰宴？

    是了，今天是赵襄儿十六岁的生辰。

    才十六岁啊，这般可怕……

    最令他恐惧的是，那来使说的是让，而不是请。

    他知道自己听从老师之令包围国师府的事情已经败露，此刻所有杀手和刺客皆已死去，一个不漏，他这样的小人物，当然更是一败涂地。

    丘离闭着眼，叹息着起身。

    那摇晃的木架上，羽翼漆黑的巴哥已重新站稳，它张了张那暗黄色的长喙，忽然开口：“刑天法地，祭以城国……什么意思……”

    “刑天法地……祭以城国……什么意思？”

    它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巫主平日里经常念叨的话，这只巴哥也记了下来。

    丘离悚然一惊，目光如箭，望向了它，厉声道：“你说什么？”

    那头巴哥羽毛一振，显然也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开口道：“告诉丘离，计划不变……告诉丘离，计划不变……”

    丘离眉头锁得更深，他立在那里，看着那头有些不安的巴哥，瞳孔幽深。

    “师兄，该走了。”一个少年敲了敲殿门，轻声提醒。

    丘离舒了口气，缓缓点头，向着殿外走去。

    告诉丘离……

    计划不变！

    ……

    皇城中，天已亮了。

    最中央的皇宫外，此刻的城墙依旧是一片废墟，宫前的台阶碎得不成样子，那广场上亦是砖石更是尽碎，甚至露出了其下夯实结实的土壤，而那土中，亦是凹陷深坑，

    入宫的文武官员不得不绕开那深坑的两侧行走，而那两道，亦是崎岖难行如山路一般。

    宫殿保存得还算完好，殿中，黄幔陈器，青幔设席，几张长案上只有简单的茶杯酒樽，并无任何珍馐玉食。随着鼓声响起，一身身官服纷纷入殿，相互之间并无太多交谈，只是依次入座。

    昨日的震撼太过巨大，所以今天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官员，也不敢在赵襄儿面前托什么病，耍什么威风性子，大都安分。

    只是如今那王座破损还未修缮，也不知到时候赵襄儿坐在何处。

    而那台阶下，亦有两张空空的桌案，那案上摆放的酒樽器物皆是最高规格，也不知到时候坐在此处的会是谁？

    ……

    大殿外的不远处，宁小龄正搀扶着宁长久一同向着皇宫走去。

    因为他们本就在皇宫的偏殿中休养，所以进殿也并不需要走太多路。

    只是才一出门，便遇到了宋侧。

    宋侧有些吃惊地看着这对师兄妹，讶然道：“你们还没离开皇城？”

    宁小龄一愣，也不知怎么解释，看了师兄一眼。

    宁长久道：“今日赴完宴，便会随着师妹离开皇城，去寻份仙缘。”

    宋侧轻轻点头，有些欣慰道：“能有机缘当然是再好不过……这两天皇城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当日我厉声训斥你，是希望你们两个年轻人不要卷入此局，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如今看来，你们这对师兄妹，可真是命硬得很啊。”

    宁长久笑了笑，打趣道：“这不惹了一身伤，早知道就该听宋大人的话，早早走的。”

    宋侧捋了捋胡须，笑道：“年轻人多吃点苦也并非坏事，放心，殿下是娘娘的女儿，这座皇城再乱，也有她兜着。”

    宁长久由衷道：“殿下风采无双，令人折服，有她坐镇皇城，我们自然可以安一百个心。”

    宋侧闻言很是满意，点头问道：“你们也是去参加殿下的生辰宴？”

    宁长久答道：“正是。”

    宋侧心想他们的师父也算是为了皇城而死，两个弟子既然劫后余生，那去生辰宴上凑个数也没什么。

    他看这对师兄妹生得眉清目秀，之前看着讨厌，此刻倒是看着越来越讨喜，也不妨卖他们两个薄面，笑道：“你们不妨随我一同入席吧。”

    “额……”宁小龄抬起头，有些吃惊。

    宁长久刚想拒绝，宋侧便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两位小道长，有请了。”

    今日这位宋大人看起来心情极佳，宁长久便也不愿扫兴，与他谦让了一番，最后跟在他的身后，走入殿中。

    如今宋侧在皇宫中威望极高，皇宫之变中他扮演的便是那枚最重要的棋子，今日生辰宴上，他坐的位置也是极高的。

    如今这两个小道士被自己带入殿，将来在赵国中，对于他们的名声想来是有很大裨益的。

    宁长久与宋侧小声地交谈了一番，几句闲话之后，他们便来到了皇宫之外。

    此刻一袭崭新龙袍的赵襄儿已步入殿中，她目视前方，墨色的长袍迤逦在地，袍上龙飞凤舞，鳞爪飞扬，少女秀美的长发未饰任何金簪玉冠，只是如瀑般自然垂落，顺着漆黑色调的襟袍披下，细柔地垂至腰下，随着脚步轻移，那下襟遮掩的精巧鞋尖若隐若现，长发也随之轻柔款摆。

    赵襄儿并未讲究什么，直接于殿前的台阶上坐下，对着众人抿着唇儿笑了笑，少女容颜本就清媚，此刻那薄翘的嘴唇抿起，衬着这一身威严华服，更凸显出这与年龄不符的韵美。

    很多人直到今天，才发现当年那秀气的野丫头，在乾明宫三载不见，如今竟已出落成了倾国之姿。

    只是他们无人敢多看一眼，哪怕斗胆一瞥，也匆匆垂下了视线。

    赵襄儿微笑道：“今天是我生辰，诸位也皆是赵国栋梁，赵国的未来还要仰仗诸位，为何如此死气沉沉？”

    说着，她自身边案上取来酒杯，一手扣着杯身，一手轻托杯底，端平身前，纤眉微展，道：“等稍后人来齐了，便开宴，届时与诸公同饮，各位莫要推辞。”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给赵襄儿还礼，气氛稍活络了些，有人望向那最前方的几张长案，思考着那里究竟坐的人会是谁。

    想必应该有宋侧的份。

    才这样想着，只见宋侧便走了起来。

    宋侧在皇宫中的所作所为早已无人不晓，今后他的官位如日中天，已是可以预料的事情了。

    今日宋侧衣装肃然，脸上却难掩畅快之色。

    他对着两道的官员微微拱了拱手，随后对着金阶上的少女深深一礼。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对少年少女，若不是他们皆生得好看，又跟在宋侧身后，恐怕会显得有些刺眼。

    赵石松看到他们，微微一惊，昨夜那别院的动静他也有耳闻，等到平静之后，他派人探查，只看见满地废墟。

    他原本以为那对师兄妹早已丧命，倒是没想到竟还活着，不过这少年看起来，好像也受了不轻的伤。

    那少年本事不俗，估计昨日在皇宫中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坐在哪里……

    赵石松想着这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身前走过，继续走，向着宴席的深处走去。

    他皱了皱眉头，忽然看见了那金阶前的两张空案，心头猛地一惊，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霍然冒了出来。

    而此刻宋侧脚步微停，他看着身后跟着的少年少女，眉头微皱，轻声道：“你们按着笺上所说的位置坐下便好，不必一直跟着我，稍后的宴席也不必拘谨，一切听殿下安排便是。”

    宁小龄翻出了那请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默默地看了宋侧一眼。

    宋侧只当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也并未多想，继续向前，然后在一张极其靠近金阶的案前坐了下来。

    众人纷纷投来的异样的眼神。

    宋侧理了理自己的官服，想着自己隐忍这么久，也算是苦尽甘来，这些羡艳的目光，也算正常。

    接着，他发现，他们看的好像不是自己……

    只见那对道袍素朴的师兄妹，脚步未停，他们走过自己案前，向着更前方走去，只见娇俏玲珑的少女拉着宁长久的袖子，偷偷掏出请柬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眼，才拉着师兄坐了下来。

    宁长久对宋侧轻轻点头致意。

    “这……你们……”

    宋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神色中是难掩的震惊。

    旁边一人率先反应了过来，他轻轻拍了拍宋侧的肩膀，开怀道：“宋大人真是心机颇深，知道这对小道长皆是小神仙，一路跟随，还假装不知，倒是沾了不少仙气啊。”

    “你……”宋侧手臂半抬，一时语塞，神情尴尬。

    赵襄儿看着他们，抿了抿唇，脸上笑意浅浅。

    宁长久慢慢坐下，他此刻挽着长发，一袭青衫，平静澹淡，虽衣容朴素，但眉清目秀，颇有仙气，此刻更落座高处，在众人眼中，那便真是活脱脱的神仙人物了。

    而那小姑娘则要拘谨许多，她似很怕生，抓着师兄的衣袖，一直往他师兄那边靠着，恨不得钻他师兄怀里一般。

    没过太久，众人的目光又被另一道人影夺走了。

    殿门外，一个头戴幂篱，白纱垂幕的姿影如微风拂云般飘飘走入殿中，女子剑裳如雪，腰配古剑，绝世的容颜隔着婆娑白纱只可隐约一瞥，而那窈窕柔妙的身影更似纤月入夜，幻美出尘。

    只是这种美似蒙着一层世外的钟灵仙气，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觉得只像是在观摩一个水中月般的幻影。

    众人慢慢反应过来，这便是那乘青花小轿而来的仙人，当时陛下亲自邀见她也没有下轿，如今竟来到宴中。

    在场百官心中不免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喜悦。

    “陆姑娘。”赵襄儿起身相迎。

    陆嫁嫁莞尔一笑，还了个剑礼，在最前方的另一张案台上落座。

    赵襄儿忽然看了宁长久一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怪异的光，旋即恢复如常。

    “开宴。”少女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

    ……

    （感谢书友季婵溪昨日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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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九章：世间的每一封婚书都是战书

    从不死林到栖凤湖，丘离沿着落叶堆积的道路向前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玄甲黑袍的护卫。

    此刻栖凤湖上的冰与火早已散去，风平浪静间带着秋时独有的萧肃，那座还未开始修缮的皇城便与大湖相对，落在丘离的眼中，都是数不尽的凄凉。

    昨日之前，他是不死林巫主的大弟子，是将来要传承古卷，接过巫主权柄的人。

    而仅仅一日，天翻地覆，那在自己心中宛若神明的巫主大人死无全尸，而自己也会很快沦为阶下之囚。

    他如何甘心？

    丘离低垂着头，沉默前行，来来往往的人影越来越多，他无声地穿过了他们，沿着那条曾被血水洗过的长街，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太阳越升越高，视线随着阳光缓缓越过高墙，即使隔得很远，依旧能看见那皇宫破碎却依旧巍峨的模样。

    泱泱南州，赵国不过是偏居一隅的小国，但饶是如此，因为有了某些人的存在，却散发出了不可撼动般的光。

    那道光无比刺眼，令人生厌。

    “希望你不要骗我……”他的声音低得无法听见，只是一道蚊语。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面色如常，只是带着他向前走去。

    这一句话语会改变今日的皇城，然后埋下一颗极大的种子，在某一时刻，掀起足以翻覆寰宇的惊涛骇浪。

    而如今，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早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飘散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

    ……

    宴会早已开始，原本气氛稍有压抑的宫殿，此刻也热闹了起来。

    殿中灯火明艳，宫女脚步无声，来来往往，官员也没了最初的紧张，在觥筹交错间开始交谈。

    而这场宴席也并无铺张之处，原本该用的银盘玉碗，此刻也换成了陶瓷质地的，盆中果蔬寻常，并无珍奇，哪怕来往的宫女，衣着也并出奇之处，

    他们偶然抬头，望见那肤色胜雪，龙裳似墨，未着任何金银装饰的少女，忽然明白，这是某一种信号。

    这是与赵复宴席铺张截然相反的信号。

    看来哪怕此间事了，她也并不打算退位，赵国将会迎来第一位女帝。

    这位女帝明明这般年轻，却带着让人生不出任何反对的念头。

    陆嫁嫁并未多食，只是轻挑纱幕，饮了几杯酒，又象征性地吃了几筷子菜。

    对于长命境的修行者来说，他们无论是对于饮食还是睡眠的要求都比普通人要低上许多，更何况，那世外灵气凝结的琼浆玉露才是至味，凡间的食物哪怕再工序繁复，与之相比，终究是云泥之别。

    宁长久只是静坐，如寻常一般下着筷子，他不爱饮酒，便以清茶代替。

    而宁小龄则是两眼放光，这些菜肴对于那些官员来说，可能都算是粗茶淡饭，但对于过去只能跟着宁擒水沾点油水的她来说，这些已经堪比山珍海味了，少女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口中，回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竟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宁长久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衣袖轻轻掠过脸颊间，替她拂去了眼泪。

    宁小龄凑得更紧了些，她低着头，知道如今很多双目光都在好奇地盯着他们，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桌上的饭菜在这种目光的凝视下，好像也不那么香了……

    这让她有些苦恼，虽是来给赵襄儿殿下庆生，但她只是想好好吃顿饭呀……

    而宴席进行期间，赵襄儿将一叠纸交给了一位近卫，让他分发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纸张也按着顺序一路传阅，落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眼里。

    惊疑声时不时地在殿中响起，茶饭之外，议论纷纷。

    那纸上的内容，都是赵襄儿昨夜所写，大致是说，瑨国与荣国欲灭亡并瓜分赵国，所以找了杀手潜入赵国，围杀娘娘，放出了那原本封印在地宫深处的大鬼，而最近城中暴亡之人，皆是被那大鬼所杀。

    而那大鬼与妖雀血羽君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联袂而来，想要一举摧毁赵国，幸好赵襄儿与谕剑天宗的陆仙子一同联手，击杀了那头大鬼，血羽君也重伤遁走，那些瑨国和荣国的杀手也全军覆没，无一存活。而这一对名为宁长久和宁小龄的师兄妹，也在这一次皇城之乱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这些说辞中当然是有真有假，只是寻常凡人不过雾里看花，哪里能够分辨？更何况，此刻他们哪有资格质疑呢？

    “先前瑨国所说，他们得了天谕，说要诛杀娘娘，如今看来，根本就是蓄谋已久，妖言惑众！而我赵国，竟有这么多人……真的信了。”有人以拳击桌，愤愤不满。

    赵襄儿淡然道：“降临瑨国的不过是头邪神，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亲手斩杀。”

    “殿下，这瑨国与荣国的杀手全军覆没……真是真的？不知都是哪几位？”有人发问。

    对于他们来说，那什么大鬼和血羽君都太过虚无缥缈，而瑨国的刺客名扬天下，杀人于无形无影，恐怖至极，过往赵国中许多人的暴毙，据说就是那些刺客所为。

    这是瑨国压在他们的阴影之一，是他们最能直观感受的东西。

    赵襄儿嗓音清冷，缓缓答道：“以彩衣鬼为首，雁湖刀客，无量剑，蝉丝鬼等二十余人的尸首将于午后悬挂城头，届时所有人都可以去看。”

    “彩衣鬼？”有人悚然一惊：“是那总着艳丽衣衫，喜以暴虐杀人至死的活鬼？”

    彩衣鬼在瑨国凶名赫赫，他的身世更是许多江湖小说里津津乐道的话题，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身体都被虐待得不成人形，魂魄则被他身边的魂虫撕咬得干干净净。

    而这么多年，他一直高居瑨国刺客榜的榜首，无人可以撼动。

    没想到他昨日竟也潜来了赵国，这等凶人，殿下杀他，恐怕也废了不小的力气吧……

    还好终究是杀掉了……

    众人心思各异，但无不暗暗松了口气，对于赵襄儿更加心悦诚服。

    “殿下……那……那头血羽君呢？”有人小心翼翼反问。

    “已逐出皇城。”赵襄儿答。

    “那如今瑨国与荣国高手折损了这么多，他们若是迁怒于赵……”又有人欲言又止。

    “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也都杀了，莫非你觉得还有周转谈和的余地？”赵襄儿反问。

    那人不再多问，又有人起身道：“那今后赵国，希望可以由殿下接管，若非如此，瑨国荣国虎视眈眈，吾等无能之臣无法心安啊。”

    赵襄儿听着他的自嘲，微微一笑，淡然道：“还是那句话，我不弃赵……至于这张王座，不过形式，等他年外忧内患消解，再重铸吧。”

    “那国师……”

    “既然先生今日告病，那也不去扰他了，今后国师府依旧是国师府。”

    “殿下仁厚。”

    ……

    这般的问答不急不缓地持续着，赵襄儿立在金阶之上，回答问题的语气并无太多起伏，对于一些较为激烈的言辞，她也耐心地解答着，并不任何不耐烦，生辰宴的时间便在这对话声中流逝着。

    陆嫁嫁始终望着这徐徐作答的少女，眸子里闪过许多钦佩之色，只可惜相识太晚，未能一睹她那传说中的娘亲是何等姿容，一大遗憾。

    宁长久也早已停下了筷子，他抿了口酒，觉得有些辛辣，无奈地笑了笑之后便放下酒杯，注视着赵襄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小龄也看着她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与师兄真是越来越般配了。

    渐渐地，问话声越来越少，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赵襄儿淡然一笑，目光忽然望向了宁长久，两者的视线于空中交汇，宁长久心中微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种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赵襄儿开口道：“既然诸位都没什么问题，那我也要说一件事情。”

    宁小龄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所在，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了什么，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在场的众人听到此言，再联系到她的目光，同样如炸锅了一般，一个昨日皇城动荡，殿下与这小道士并肩作战，互生情愫的故事便被很快脑补了出来。

    只是……赵襄儿柔和的目光也不过刹那，很快，她的目光寂静，落到宁长久身上时便又似那寒冬的湖水。

    笼着薄冰色的眸光里，少女的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丝战意般的神采。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谁，想了一整夜，虽然很多地方依旧想不明白，但是不重要了。”赵襄儿看着他的眼睛，忽而浅浅一笑，道：“我现在只知道，那头老狐或许不算什么，你才是娘亲给我准备的，真正的磨刀石。”

    宁长久：“？”

    赵襄儿看着他的脸，道：“我知道你可能自己都蒙在鼓里，毕竟仙人天算，人行走在世间这张大棋盘上，难免沦为棋子。”

    “……”宁长久：“殿下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赵襄儿轻轻摇头：“你的存在、出现，在这场变局中的作用，都太过恰到好处，因为太过巧合，所以我相信，这不是巧合……最重要的是……”

    宁小龄仰起头，一脸茫然。

    陆嫁嫁螓首微垂，若有所思。

    宁长久皱眉道：“是什么？”

    赵襄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最重要的是，你是一个道士。”

    宁长久不解道：“如今妖魔横行，这世上驱魔的道士这般多，有何特殊？”

    赵襄儿手指探入袖间，缓缓取出了一封色泽鲜红的书信。

    宁长久面色微变。

    赵襄儿两只夹着那封书信，认真道：“小时候，娘亲给我订下了一桩婚事，这是那封婚书。”

    满场哗然，很久之前，朝堂中确实有乾玉宫的小小姐已许婚配的传言，但传言终究是传言，特别是三年前那件事之后，赵国所有觊觎她的世家公子，一并断了念头，关于小殿下娃娃亲的谣言，也再没人提起。

    这封婚书以“寄白头之约，指鸳侣之盟”开头，以“珠联璧合，永结同心”八字结尾。

    小时候，她无聊闲翻婚书，读过许多遍。

    而如今这封婚书被她亲手拿出，显露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难以相信，像殿下这样的人，竟也有婚约在身，还是娘娘订下的，对于殿下成亲之后相夫教子的模样，众人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有些匮乏了……

    宁长久盯着那封婚书，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疑惑地看着赵襄儿，问：“那我……是不是应该恭喜殿下？”

    赵襄儿轻轻摇头：“这封婚书上的人，我从未见过。”

    宁长久道：“若是指腹为婚，那成亲之日相见，在民间也算是常事。”

    赵襄儿手指微收，纤月般的细眉微微蹙起，她薄唇轻颤，声音沉了下来：“这封婚书的期限是十六岁，而婚书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宁长久同样皱眉，愈发疑惑。

    十六年……今日是赵襄儿的生辰，也就是说过了今日，婚书便要作废？

    可那书上的对方，根本不存在又是什么意思？

    赵襄儿道：“这封婚书上的男子，是某个观主的关门弟子。可是十六年过去了，那位观主依旧没有找到他的关门弟子……所以这封婚书，根本没有意义。”

    许多人心中不知为何，在听到婚书没有意义之后，哪怕这个消息对于他们自己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默默松了口气。

    可是关门弟子这四个字，在宁长久心中激起了惊涛，他目光一颤，盯着那封婚书，袖中的手指不停掐算。

    赵襄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指节微弯，将那封婚书的一角抵在掌心，笑意清冷：“我原本以为，我不可能见到我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君了，但是……”

    她看着宁长久，道：“但是你的出现，让我心中生出了一抹困惑，你天赋不寻常，身手不寻常，谈吐不寻常，又偏偏是个道门弟子，不知是不是巧合，你非但压抑住了那妖种的魔性，还在我眼前扛过了那场雷劫，我觉得这绝非偶然，娘亲小时候与我说过两句话……”

    “一句话是天算不如人算，另一句话是人定胜天。”

    “而在我心里，娘亲便是天算，更何况，婚姻这般大事，又岂可能是随手为之？”

    “而今天，你出现了，虽然是你的身份和这封婚书很难完全对上……所以我想问你，在宁擒水之前，你可另有师承？”

    赵襄儿说完了这些，便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宁长久眉头始终紧锁，他想到了自己十六岁的那桩婚事——可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可是正如赵襄儿所说，这一切又未免太巧。

    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宁长久眼睛忽然一亮，他想起了自己始终可以感知到的，那皇城中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或许就是师尊重新收取的关门弟子，而赵襄儿便是师尊给那个弟子准备的未婚妻！

    同样的关门弟子，同样的十六岁，同样的婚书。

    此刻他想通了一切，难怪自己始终能感受到那道气息，原来是他的小师弟，来见自己的未婚妻了……

    他做出了与当年的自己，截然相反的选择？

    他看着赵襄儿黛色的细眉和瓷器般雪白的面颊，神色有些明悟又依稀还有困惑。

    只是……师尊，你当年究竟为什么要杀我，如今收取的这个弟子，又是什么样，以后又会什么样？

    宁长久心中惨然。

    只是不知，明明赵襄儿十六岁生辰都要过了，为何那小师弟明明身在皇城中，却迟迟不肯现身呢？

    难道……

    宁长久心中生出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不会是个小师妹吧？

    想着这个，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望向赵襄儿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怪异。

    赵襄儿见他迟迟不答，心中亦有猜测，微笑道：“我知道，或许你也有你的秘密，如今大庭广众，你或许不方便说，但是没有关系，反正……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会接受这封婚书。”

    宁长久对于她的话，心中并无太多波动，反正退的也不是自己的婚。只是心中隐隐有些心疼那个小师弟，或者……小师妹？

    总之遇上赵襄儿，不被折腾去半条命可不容易。

    宁长久平静道：“我能看看这封婚书吗？”

    赵襄儿眸光闪动，神色有些古怪……怎么，本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退婚，你竟然半点不生气？还是……在假装镇定呢？总不该是……还在窃喜吧？

    她不知道宁长久在想什么。

    宁长久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两人目光始终交汇着，各怀鬼胎。

    赵襄儿沉默片刻，笑道：“怎么？怕我撕毁婚书？”

    宁长久道：“我只是想看看，看一眼便好。”

    赵襄儿冷哼一声，未能让他遂愿，手臂一落，手指一推，顺势将那婚书拢入了袖中，“偏不给你看，况且，这封婚书并不重要，我想了一整夜，如果说，娘亲给我选择的人真的是你，那么，我想看看你究竟为什么配得上娘亲的青睐。”

    宁长久心想这小丫头平日里看起来古灵精怪，为何现在看起来有点傻……

    他不解道：“殿下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襄儿向前踏出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宁长久比她要高半个头，但少女明明微仰的视线却似俯瞰一般，她盯着宁长久的眼睛，道：“我要邀你一战。”

    ……

    ……

    （五千字！好大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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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章：退婚与三年之约

    宁长久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赵襄儿也不知道……因为按照她的预料，她出示婚书，点破对方师传，逼迫对方承认就行，她也只是想看自己那未婚夫君一眼，然后私下把婚书递还，可是……这宁长久偏偏不知好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自己装傻？

    她便一怒之下说要退婚，想以此激怒对方。

    谁知这少年依旧平静，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这种平静令她更加生气，但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能表现出自己的生气，于是只能假装冷静。

    当然，宁长久对于她的话，也始料未及，在他的视角里，这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误会，你退你的婚，与我宁长久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我答应下来便是，让那在暗处始终不肯露面的缩头乌龟小师弟按奈不住，被迫现身。

    而赵襄儿盯着他时，眸底其实已有暗火——你还不承认？

    既然如此，既然你是娘亲选中的磨刀石，那我便试试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吧……

    宁长久听到邀战二字，心中一震，想着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赵襄儿见他还是迟迟不应，心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这小道士连这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宁长久无辜地看了她一眼，心想我为了师妹，也顺带为了你的赵国，遍体鳞伤至今未愈，你此时与我邀战，不是趁火打劫？不……无论什么时候邀战，我都不该接受才是，生命宝贵，时间更是无价，灵力来之不易，哪能如此浪费？

    赵襄儿胸脯微微起伏，裹着她娇小身躯的漆黑龙袍，此刻无风自动，轻轻款摆，上面的龙凤鳞羽飘舞，似要自衣裳上腾飞而出。

    哪怕她面容再平静，在场的人也感受到了她的愤怒。

    宁长久无奈地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少女，愈发觉得无辜。

    宁小龄仰起头，小嘴半张，稚气盎然的可爱脸蛋满是呆滞地盯着这对对视着的哥哥姐姐，她知道他们一定在做什么自己看不懂的交流，嗯……不愧是我给师兄看中的女孩子，与师兄真是心心相印哩。

    陆嫁嫁同样神色复杂，自那婚书出现时的震惊，到现在的一头雾水，陆嫁嫁想要说些什么打破尴尬，但檀口半张，终究将话语收了回去。

    “你不敢一战？”赵襄儿终于开口。

    宁长久道：“敢。”

    赵襄儿挑眉道：“那还不错。”

    宁长久道：“我认输。”

    赵襄儿怒道：“你在耍我？”

    宁长久道：“我如今这般身体，如何是殿下敌手。”

    赵襄儿真的有些生气了，认真道：“我自然不会占你便宜，等你伤势痊愈，满月之夜，九灵台巅，相约一战，如何？”

    宁长久摇头道：“我还未开始修行。”

    赵襄儿眉头紧锁，她知道他没有骗自己，她昨日便反反复复探查过他的身体……还未入玄。

    赵襄儿道：“那你要如何？”

    宁长久道：“殿下姑娘不想成亲，我也不想，这封婚书若是我的，退了当然没关系，但若是殿下误会，那又怎么办？我没有理由帮其他人退婚，更何况，今日一过便好，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瑶鼻微动，薄唇一倾，竟气笑了，道：“实话实话，这封婚书我现在不关心了，我只是想揍你一顿。”

    宁长久：“……”

    他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按照他的推断，本该出现的小师弟，或者极小概率是小师妹的人，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他明明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啊……

    宁长久闭了闭眼，心想，既然已是如此，那就顺势逼你现身吧，他开口问道：“殿下说不关心这份婚书？”

    赵襄儿颔首。

    “那好。”宁长久道：“那我要退婚！”

    赵襄儿秀眉一挑：“你说什么？”

    宁长久道：“我很小的时候，确实收到过一封婚书，只是如今并未带在身上，他日等我回去取过婚书，再递还给殿下，殿下方才说，这一切太过巧合，我……深以为然，曾经我很多次想过，我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见了殿下，很是欢喜，只是你我道不同，便只好遗憾收场了。”

    赵襄儿怔怔地看着他，哪怕过往伶牙俐齿，此刻竟被对方一番不知怎么脱口而出的胡言乱语给堵住了思绪。

    “你……说什么？”赵襄儿将信将疑，问道：“你说，你也有婚书？”

    宁长久道：“自是没有欺瞒殿下的。”

    赵襄儿袖中的手指微紧，拧着那婚书一角，蹙眉问道：“你那封婚书……里面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宁长久犹豫片刻，还是道：“婚书中有两枚章印。”

    赵襄儿唇瓣微颤，点漆般的瞳孔中似有焰火明灭，她立刻问：“刻的什么？”

    宁长久脱口而出道：“其中一枚錾刻的是……”

    他话语，一顿，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那章纹。

    “是什么？想得起来吗？”赵襄儿追问道。

    宁长久紧密上眼，眼毛微颤，满脸痛苦之色，忽然间，他口中爆发出一个音节：“不。”

    一旁一脸紧张的宁小龄一下子失望了……怎么想不起来呢。

    赵襄儿却是截然不同的神色。

    其中一枚印章，錾刻的第一个字，便是“不”字。

    赵襄儿叹了口气，只当是因为某种原因，他的记忆被抹去了，少女捏紧的婚书的手微松，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一直无风拂舞的漆黑龙袍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真的是你？”赵襄儿眸子微闭，轻轻吐气。

    宁长久头疼的感觉渐渐退去，他看着赵襄儿静敛的容颜，忽然有种自己是不是又猜错了什么的错觉。

    赵襄儿再次睁开了眼，神色中再无惘然之色，而是澄澈通明，如世间最无暇的美玉，“你……想退婚？”

    宁长久知道她彻底误会了，他也只是想通过如此手段逼出那个潜藏在皇宫的同门之人，并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的伤这个小姑娘的心。

    毕竟他对赵襄儿，除了有些不满她过度的心高气傲之外，还是颇为欣赏的。

    此刻面对赵襄儿开门见山的质问，他有了些犹豫。

    赵襄儿也并未真的想要得到回答，她已经继续开口，道：“那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如今还未入玄，但毕竟是娘亲选中的人，我决不相信你自此之后永远平凡，我期待你变得很强，最好是超乎我想象的强……所以，我给你时间，我把婚书给你，五年之后，带着它来见我，若是你能胜我，那你当众退婚羞辱于我亦或是凭这封婚书要我嫁给你，我都不会作任何拒绝，若你不愿来，可以随时撕去它，便当是没有这个约定，所有的选择权，我都交给你。”

    话语间，她抬起了手，随着手肘微屈，那丝质的袖袍如墨水般轻轻滑落，露出了纤细的手腕和纤美如玉的手，皆是白嫩得惊心动魄。

    那封朱红色的婚书便被她轻轻捏在手中，如一片蝴蝶的翅膀。

    宁长久看着那封婚书，它就像是一团安静的火焰，不骄不躁地燃烧着，亦如少女薄而美的丹唇，似要倾诉什么，却终究一语不道，尽在不言中了。

    宁长久问：“那我若现在撕去它，这场约定，是否便也结束了。”

    赵襄儿颔首道：“嗯，若你真如此做，就当娘亲……还有我，都看走眼了。”

    宁长久闭上眼，手伸了过去，捏住了婚书的另一角，少女手指微松，那婚书便似深秋时离开枝头的红叶，飘然而去。

    赵襄儿衣袖再次垂下，笼住了那皓白的手腕，只露出一小截冷玉般的葱尖。

    少女将婚书交到了他的手中，彻底安静了下来，她似在等着宁长久做出选择，又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关。

    宁长久轻轻摩挲过婚书，没有当众打开确认，毕竟这是别人的隐私，而自己，终究只是一场误会。

    只是……那个同门的师弟或是师妹，应该也是十六岁左右的年纪吧，怎么会这么沉得住气？到了这一步都没有现身……

    或许真的是青出于蓝胜于绿吧。

    不知十二年后，这个弟子又会是什么下场。

    宁长久笑了笑，没有撕毁婚书，而是将其收入袖中，道：“谢谢殿下好意，但是五年太长了，三年吧，三年后，我来皇城见你。”

    “三年？”赵襄儿道：“可你如今还未入玄。”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我非但没有入玄，这具身体更是难以修行，与普通人无异，若与修行者比，那更是堪称废人。”

    赵襄儿道：“类似的话我原本想你不答应时，拿来刺激你，没想到你倒是爱自嘲，不过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哪怕你现在的身体表现得再差，我都对你抱有莫大的期待，三年，我等你。”

    宁长久沉默片刻，镇重点头：“一言为定。”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明显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更近了些。

    但是依旧没有出现。

    难道……是我想错了什么？

    不过如果真要阴差阳错了，那就将错就错吧。

    ……

    这是今日生辰宴的一个插曲。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进行太久，但是对于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是怎么样开始的，又经历了什么，最后怎么会成这样？

    当然，两位自以为自己都知道的当事人，同样如此。

    总之，一个三年之约，就这样定下了。

    生辰宴同样渐渐接近尾声，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大家论功行赏，论罪责罚之时，气氛又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这大殿中，大部分，都是罪人。

    ……

    接近正午的时分，在外面台阶前站了一个时辰的丘离，才被两个侍卫缓缓带入殿中。

    而那大殿中，越来越多的人散去，许多官员，参加生辰宴之前衣着鲜亮，此刻出去之时已是一身囚服，不过似是为顾全大局，大部分人毕竟不是主谋，便都是从轻发落。

    丘离看着那些向着身边走过的人，他们同样也看着自己，目光如看死人一般。

    他们尚有余地，而丘离是围攻国师府的主谋之一，自然罪无可赦。

    正午，两个黑袍铁甲的侍卫，押着丘离走了进去。

    ……

    ……

    （感谢书友乾坤万宇、离心语的打赏！鞠躬~欠更0/2。明天开始开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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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一章：溅血

    此刻皇殿之中，大多数人已陆陆续续离座，宫女来回穿行，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高高升起的太阳照了进来，如将一条雪白的地毯铺到了前方，那明亮地毯的尽头，赵襄儿站在破碎的王座前，身影冷清，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亲自宣判对赵国真正有重罪的人。

    宁长久坐在案前，闭着眼睛，衣袖垂叠身侧。那封婚书他虽已收下，却始终没有取出翻阅。

    宁小龄坐在他的身边，只觉得有些尴尬……师兄居然成了赵襄儿的未婚妻？

    在今日踏入殿门之前，她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如今这般局面的，还有那个三年之约……她知道师兄肯定厉害极了，但如果对手是这位小殿下，她还是为师兄捏一把汗的。

    毕竟这位小殿下连那曾到过五道之上的老狐都杀了，师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那头狐狸厉害吧？

    想到这里，宁小龄心中忽有些喜悦，想着自己也是小狐狸，只要不出什么岔子，以后修为想必会是极高的吧。

    陆嫁嫁手握空盏，横剑膝前，若不是白幔遮掩，便可以看见她脸上淡淡的笑意，她虽然并不看好宁长久，但他们剑拔弩张的对话确实很是有趣。

    各异的思绪间，丘离缓缓走入殿中，两人黑袍铁甲的男子踢了踢他的腿弯，丘离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丘离，你可知罪？”赵襄儿的声音威严而平静地响起。

    丘离惨笑着说道：“事已至此，丘离自然罪无可赦。”

    赵襄儿懒得废话，摆了摆手：“知道就好……既然如此，带下去吧。”

    皇殿之外，他立了一个多时辰，听到的只是这么一句简短至极的话语。

    丘离眉头一皱，立刻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赵襄儿抿了口酒，微醺的笑意犹然冰冷，“我没兴趣听，带下去。”

    两个黑袍男子走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正要将他押下，丘离嘶声大喊道：“殿下！我有急事禀报！”

    赵襄儿依旧没有理他。

    黑袍铁甲的侍卫手劲一大，只听咔得一声，他两边肩膀的骨头都碎裂了一般。

    丘离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挣着身子，紧咬着牙齿，忍受着那骨头断裂的痛意。以他的修为，若是平时，原本可以轻松杀死他们，但如今赵襄儿在殿前，那剑仙女子亦在，他知道自己没有造次的机会。

    丘离立刻嘶声喊道：“殿下！那血羽君还未离开皇城！殿下千万要小心啊！”

    “血羽君？”陆嫁嫁眉头微蹙，哪怕她此刻跌境，她也自信可以稳胜过它。

    丘离挣着身子，继续嘶喊着：“那头血羽君不仅还在，而且扬言今日要破城屠城，殿下不得不防啊……”

    “哦？”赵襄儿稍来了些兴趣：“你是怎么知道的？”

    丘离一愣，但如今时间紧迫，他顾不来多想，道：“血羽君曾找到我，想要与我合作陷害殿下，所以我知道，他对于皇城依旧心怀不轨，如今大难才过，人心松懈，若是血羽君真如其言，忽然来此大开杀戒，后果不堪设想啊。”

    藏着一个小世界的古卷还在缓慢修复，国玺切断联系之后还未重新认主，焚火杵虽在，但杀阵已被毁得七七八八，而赵襄儿终究不过是通仙境修为，哪怕手持红伞，若那血羽君再来，只靠她自己，多少会有麻烦。

    陆嫁嫁淡然道：“若它再来，我亲手杀它。”

    赵襄儿轻轻点头，看着丘离，问道：“那它是怎么和你说的？打算如何杀我，还有……你答应了吗？”

    那清冷的话语声如刀割过心头，丘离身体忍不住颤栗着，他连连道：“自然不敢答应，今日我前来，就是为了告知殿下此事。”

    赵襄儿问：“你想以此赎罪？”

    丘离哀声道：“我自知罪无可赦，只想以此免去一死……求殿下从轻发落。”

    赵襄儿道 ：“那给你个机会，说一说它的谋划，若是内容有用，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多谢殿下！”丘离连忙道：“那血羽君昨夜化作一只红羽的小隼，现身不死林，它找到我，问我想不想要给巫主大人报仇，我心想巫主大人分明是那老狐杀死的，怎能怪责殿下，我表面不动声色，问它，你打算怎么做？”

    “那血羽君便问我，有没有办法拿到国玺和古卷。”

    “国玺和古卷？”赵襄儿问道：“它要那两样东西做什么？”

    丘离摇头道：“我也不知，所以当时我虚与委蛇，假装答应与它合作，再问它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襄儿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丘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稍稍抬起，鼓气勇气道：“那血羽君与我说，它的……”

    轰隆！

    话音才到一半，皇宫之外忽然想起惊人的声响。

    “地动？”

    “外面……外面楼塌了！”

    有惊呼声传了进来。

    “它来了！”

    在场的人中，陆嫁嫁境界最高，也最快反应过来，她神色微变，膝上长剑在刷得一声中已然出鞘，剑光如一泓碧泉，在空中斩出一道灵妙的轨迹，跨越过众人的头顶，瞬息间斩至了大殿之外那混乱声响起的地方。

    陆嫁嫁白衣雪影倏地一闪，殿中掠起一道剑风，眨眼之间，女子身影在殿中消失不见，已然随着那柄雪亮长剑破空而去。

    而外面的天空上，一只血红大鸟扑棱着翅膀，如鹰般低低地盘旋着，妖气犁地，本就破碎不堪的城池再次响起一道道塔楼坍塌的巨响，而那大鸟在空中嘶鸣怪叫不已。

    “好你个丘离，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便敢叛变于我！稍后看我不把你扒皮抽筋！”

    它环视四周，顾盼自雄，继续道：“今日本天君再临皇城，无人能挡，那谕剑天宗的小娘皮子，快快出来领死，还有赵襄儿这贱人也速速来见我，现在你娘没了，再不出来，本天君把你家也顺便拆了！”

    血羽君不停地怪笑着，皇宫外，人们的惊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一次来到皇城时的样子，那时如君临天下意气风发……

    它的思维未能延展出太多，视线便被白光照彻。

    陆嫁嫁的白虹一剑已斩至身前，血羽君痛哼一声，立刻凝聚妖力格挡，猩红一片的双翅间妖风如箭，左右一同朝着那道雪白剑光扑去。

    “让你出来你还真出来，你这丫头果真是个贱皮子，等今日本仙君将你擒下，废去一身修为，倒要看看你这身子是不是也如你这脸这样冷冰冰。”血羽君在空中腾跃不止，口中爆发出声声怪笑。

    陆嫁嫁冰眸一凝，冷声道：“找死。”

    陆嫁嫁握持长剑，灵力涌至右臂，擦着它铁皮般的爪羽，猛地划过它的身前。

    血羽君被那一剑锋芒逼得后退不止。

    “这点力气，切豆腐脑呢？”血羽君依旧讥讽不止。

    陆嫁嫁脚踏虚空，长身玉立，仙剑明澜划过身前，斩出两道飘逸而凌厉的剑光。

    虹光横切竖斩，在空中画成一个十字，十字的交汇处，陆嫁嫁如雪的身影自那一点破出，无论是秀丽长发，雪白剑裳亦或是淡金边的飞扬袍袖，在剑落下的一颗，都沾染上了极寒的剑气。

    周遭温度骤降，如入冰窖。

    血羽君身前的妖盾也被瞬间刺破，它收拢翅膀，身形在空中一坠，想要躲避那强横无比的一剑，只是它终究稍慢了一筹，那剑还是精准地刺中了它的身体，一刺一搅之间，钢铁般的焰羽纷纷碎裂凋零，铁羽剥尽之后，还硬生生刺开一个血洞。

    血羽君惨叫不止，口中却依旧喋喋不休：“赵襄儿这贱娘们呢？怎么，没了你娘的一身家底，自己通仙境的修为不敢来见本仙君？总听说你惊才绝艳，哈哈哈，什么时候，一个十六岁的区区通仙境便算是惊才绝艳了，啧啧，你娘亲想必就是看你太废物才离你而走的，稍后我将你和这使剑的小娘们一同带回老巢，我看你还能心高气傲到几时！”

    大殿内，赵襄儿自王座的废墟后抽出伞剑，双眸冷冽。

    “等等！”宁长久忽然道。

    赵襄儿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怎么？想管我？真当自己是我未婚夫君了？”

    宁长久认真道：“不对！那头血羽君的修为绝不比陆嫁嫁高明，它若是聪明，此刻应当逃得越远越好，凭什么敢猖狂现身？”

    赵襄儿秀眉一凝，此刻殿中一片混乱，她持剑的手忽然一紧，目光如闪电般望向了丘离所在的方向。

    混乱中，丘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再没了一开始那惶恐不安之色，神色竟炽热如疯癫。

    反正，都是一死……

    在赵襄儿目光望向他之前，他便已捏碎了一个缠在手臂下的血囊，一道猩红色的血激射而去。

    那血的目标却不是赵襄儿，而是宁长久身边的小丫头。

    宁长久神色也变了，他不确定那血是什么，但隐约已有了猜想，只是他如今重伤，修为耗损，根本拦不下这一记血箭。

    丘离大笑着向外面奔去。

    赵襄儿剑光如电，瞬息便至，剑光斩开那记血箭，去势不止，直接撞上丘离的后背，嗤得一声，丘离后背衣衫碎裂，长剑直接贯穿他的身体，他砰然倒地，血泊之中，丘离虽已一句话都说不出，身体却兴奋地颤栗着，他嘴角咧开，痛苦扭曲的脸庞上，笑容诡异到了极点。

    而宁长久抬袖去拦，动作同样极快，那道血箭在半空中时已被赵襄儿斩成了半截，如今宁长久袖袍一挥，又将其几乎打散。

    但是那炸成一蓬雨水般的鲜血依旧有几滴冲破了重重阻隔，落到了宁小龄的身上。

    几滴沾在她的道裙上，几滴落在她的发丝间，也有几滴落在她纤白的秀颈上，那一点颜色似肌肤刺破溢出的血珠，却刺眼至极。

    ……

    ……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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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二章：狐妖再现

    血箭破空，被长剑割断，又被衣袖打散，但一切都发生在猝不及防之间，那去势难止，血箭割裂、破碎、飞溅，然后落了过去。

    宁长久瞬间转头，死死盯着那雪白秀颈间的羞红小痣，面色大变。

    宁小龄更是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师……”

    在那本来已毫无杀伤力的鲜血落到她的身上，她气息却陡然变了，所有的话语凝在喉咙口，再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襄儿同样瞳孔骤缩，因为她分明可以看见，那少女的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三条雪白而虚幻的尾巴！

    明明已经被宁长久压制在身体里的魔性，此刻竟被这区区几滴血水给激发了出来！

    宁小龄一脸茫然，嘴唇，脸颊，肌肤，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着血色，那一身道裙之下的娇小身躯也开始颤栗抽搐起来，少女脖颈绷得极紧，纤细的青筋爆出，身子渐渐紧绷弓起，她双手环抱胸口，似乎极其寒冷。

    宁长久已经明白过来，这是丘离与血羽君的谋划，而这血，是血羽君的血！

    志怪书籍上说，血羽君是红羽隼侥幸吞食了朱雀神的血，异变而成，但朱雀神可是十二隐国的国主之一，是掌管着某一种天地权柄的无上存在，天地间的至高神之一又怎么可能流血？

    如今想来，那血羽君吞食的，应该便是那头老狐的血！

    百年之前，老狐自西国一路遁逃，好不容易凝结出的肉身再次被打烂，一路血水抛洒，而血羽君恰好得了机缘，有幸饮了几口它的心头精血……

    宁小龄的妖种已被压得很深，理论上很难被勾出，但如今，这混杂着狐妖之血的血液，恰好是可以引动她体内沉眠妖种的雷火！

    “师妹！”宁长久轻喝一声。

    他此刻修为几乎尽失，若是宁小龄发疯，他可能会立刻被打成重伤，但少年依旧好不犹豫地出指，以清心真诀、安魂神术、定魂三法为意，凝成三朵虚无缥缈的莲花，向着她眉心点去。

    宁小龄的神色中闪过几分凶厉，几分迷茫。

    她看着那点来的一指，原本涣散的瞳孔一下聚焦，其深处更是亮起了暴戾的火光。

    “嘶”宁小龄一咧嘴，整个人如炸毛了一般，猛地跳起，身影灵巧地越过桌面，嗖得一下冲入了大殿角落的阴影里，她蜷缩着身体，双手触地，指甲轻而易举地撕破坚硬的地砖，神情里的畏惧与凶残矛盾地扭曲着，她不停地嘶着嘴，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而此刻，她身后的狐尾不停地颤动着，那是包围着她的雪白焰火，她神智未灭，却已如在火山悬崖边徘徊，稍有不慎便要坠入永劫不复的火海里。

    大殿外，陆嫁嫁身影在一个又一个的屋顶、望楼上腾跃闪烁，白影弹跃间，剑气吞吐，如一蓬蓬清冽寒雾，接连不断地斩向血羽君。

    血羽君巨大的身形左右腾挪，躲避着接踵而来的剑气，身形朝着皇宫所在的位置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碧色的琉璃瓦被掀翻破碎，随之而来的，是陆嫁嫁精准无比的一剑，血羽君惨哼一声，身体自高楼的瓦片上滑过，那些瓦片如刀刮鱼鳞一般被掀去，发出巨大而刺耳的声响。

    陆嫁嫁身影落在屋顶，剑虹如白蟒游走，一刻不停地向着血羽君追衔过去。

    血羽君身子直接被打落屋顶，刀锋般的红羽被斩下了大片，露出其后模糊的血肉，它身形重重坠地，以翅膀勉强支持起身子，鲜血淋漓，却大笑道：“哈哈哈，一群蠢货，你们来不及了，快去看看那傻丫头吧，你这把剑杀得了我，还能杀得了一只紫庭境的妖狐？带本天君修成人形，便让你尝尝真正的仙剑是何等滋味。”

    陆嫁嫁没有理会它的挑衅，因为她能感受到脚下的宫殿之中，骤然有妖气冲天而起。

    此刻精神本就出于脆弱而敏感边缘的宁小龄，此刻在这般巨大的声响之下，更是受到了莫大的此刻，蓦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如野狐夜鸣山丘。

    这一切的发生都极为短暂，在宁小龄发出尖叫声时，赵襄儿立刻张开红伞，抵挡着那蕴蓄着妖力的嘶鸣。

    宁长久咬紧牙关，一边逆风而前，一边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着可以破除此局的方法。

    赵襄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回来，你师妹疯了你别跟着疯，如今以她的修为，拍死你不过一巴掌的事情！”

    宁长久神色一凝，道：“师妹神智未灭，此时出手尚有机会，等会彻底被那妖种占据意识，才真的来不及了！”

    赵襄儿问：“那怎么办？”

    宁长久道：“你可懂安魂之术？”

    赵襄儿摇头道：“不懂。”

    宁长久嘴唇紧抿，心想我倒是懂，可根本没有修为去施展。

    而大殿的屋顶，随着他们的战斗，藻井也开始向下塌陷，碎石瓦砾簌簌地落下，赵襄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红伞撑开，道：“先走！”

    “还有办法？”

    “取国玺，娘亲说里面藏有两道真符，应该可挡片刻。”

    “然后？”

    “九灵台……”

    他们的对话极快，只是身子刚一动，宁小龄也跟着动了，她身影咻得窜起，通红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宁长久，骤然向他扑去。

    赵襄儿挥伞格挡，想要拦住她，宁小龄的身形撞上伞面，乓得一声，伞面如巨石砸落水面般震颤，赵襄儿惨哼一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身子直接向后倒滑不止，宁小龄四肢着地疾奔而上，转瞬举起了手，正要一爪向下撕去。

    “师妹！”宁长久又喝了一声，他的声音里蕴含着道门的清心诀的真意，此刻一喝，虽不能令她彻底清醒，但宁小龄的眸子里，显然闪过了一抹淡淡地迷惘之色。

    她停下了手，转过头，盯着眼前的少年，怔了一会，道：“师……师兄？”

    宁长久悄无声息地伸出一指，浑身修为凝到了指尖，正要朝她额头点去。

    宁小龄立刻反应过来，闪电般退后，那一指落到了空处，其上好不容易凝结出的灵气再次消散，宁小龄半蹲在地，道袍贴着身躯，猎猎作响，她抱着脑袋，神色痛苦至极，仿佛又两个灵魂在她的身体里宛若拔河般撕扯着，她头痛欲裂，身体不停颤抖。

    赵襄儿的眼神越来越冷，她捏紧了手中的剑，身子前倾，直接一剑朝着宁小龄斩去。

    宁长久来不及阻止，也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赵襄儿根本没有杀死她的能力。

    等宁小龄的意识被彻底占据时，那一身紫庭境的修为，才是真正在城中叱咤无敌。

    果然，赵襄儿一剑斩落，剑刃直接被宁小龄捏住，她瞳孔一只纯黑一直纯白，捏着长剑的手渗出鲜血，却似浑然不觉。

    “小丫头，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把他们全杀了？！”血羽君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声音中也带着些许富有诱导力的妖力。

    陆嫁嫁此刻才知，那血羽君的出现不过是为了将自己逼出大殿，若是自己没有中计，那些血水如何能泼到宁小龄的身上？

    但后悔是一种无用的情绪。

    陆嫁嫁没有任何犹豫，她没有转头去拦截宁小龄，而是直接一剑继续砸向血羽君。

    “赵襄儿……你终于也要死到临头了啊！”血羽君放声狂笑。

    陆嫁嫁怒道：“当日湖上饶你一命，你竟还敢来送死！”

    血羽君冷笑道：“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十多年过的怎么样的生活，我每日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笼子里，吃的虫是恶臭的，会消解妖力的血蛊虫，身体的禁咒又无时无刻地折磨我，我辛辛苦苦给那贱人做事，哪怕万箭攒心之痛时，我还要装得很开心……”

    “你们真当我只是一只信鸽？本天君……可是要成为南州一代妖王的……都被这贱人毁了！”

    血羽君厉声长笑，满身鲜血泼洒。

    陆嫁嫁浑身剑气催发到了极致，她咬牙切齿道：“你本就该死！”

    剑落如雨。

    血羽君疲惫不堪地抵抗着陆嫁嫁的剑，被一剑又一剑打落在地，浑身皆是伤痕。

    他知道自己随时要死在这剑下了。

    但幸好，心中的吟唱已经完成……

    嗤！

    又一蕴含真意的剑气撞来，将它直接打向那城中的深坑。

    身体后坠之时，他猛然转头，死死地盯住了宁小龄，它一声长唳，口吐人言，速度极快却清晰道：“血海控偶大法！”

    陆嫁嫁神色骤变，这是一种以血液为媒介，从而操控别人神魂的一种妖法。

    下一道剑光未至，这五个字却已转瞬即出。

    宁小龄的神色如水遇寒冰，瞬间凝固。

    血羽君心中一喜，它不再有任何隐藏，催动全身妖力，抵挡陆嫁嫁的穷追猛打，它知道，自己只要再挡住几息，等这宁小龄被自己彻底控制，在场的所有人，在自己面前都是镰刀之下的麦子！

    宁小龄缓缓转过头，看着面色狂热的血羽君，苍白的俏脸上没有丝毫的温度。

    陆嫁嫁仙剑低鸣，她下意识地错开了身影，也是那一瞬，宁小龄身形雷霆般骤动，一拳直接轰来，面朝的却不是陆嫁嫁，而是血羽君。

    血羽君神色大骇，它不知道自己的法咒哪里出了问题，也来不及想，下一瞬，宁小龄的小拳头已砸到了胸口，羽翼飞散，骨骼断裂，它的胸口被搅烂塌陷，极度扭曲的疼痛瞬间席卷它的全身，让整个身体刹那麻痹，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量。

    “你……怎么可能……”血羽君长喙间尽是鲜血，它不敢正眼看宁小龄，只是极度想不通，这般强大的咒法怎么会顺便便被破了。

    宁小龄冷冷地看着它，脸上闪过一抹讥讽之色，似在说凭你也想要操控我？

    “小……小龄……”陆嫁嫁看着她，试探性喊了一声。

    原本脸颊冷若寒霜的少女再次痛苦地皱起了小脸，她霍然抬头，盯着一身白衣的陆嫁嫁，身上爆发出极大的杀意，陆嫁嫁立刻横剑身前，做出一个随时格挡的剑架。

    宁小龄如野狐般低吼了一声，不知为何，她的眼眸中闪过极大的畏惧与挣扎，她没有扑向陆嫁嫁，而是转过身，一脚踩过血羽君重伤的躯体，朝着城中跑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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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三章：侵神

    宁小龄身形极快，如今城墙坍塌，更是让她畅通无阻。

    仅仅是一个眨眼，视线之中便已捕捉不到那一抹身影，皇城如湖，她的身影一下子没入了其中。

    声响渐寂，宁长久从殿中缓缓走出，他手臂无力垂落，袖袍随风轻摆，神色疲惫。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么分明的无力感。

    哪怕他此刻身体问题很大，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但因为康庄大道他前世已走过一遍，所以对于未来的修道，他总抱有莫名的自信，而今日，他才真的体会到了当日陆嫁嫁说的四个字“时不我待”。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血溅到师妹身上，看着她入魔，看着她因为不想伤害自己，所以在极端的挣扎之中逼迫着自己离开他的眼前。

    他无力阻止这一切。

    中午的阳光将炽白色的光洒向大地，明媚地点亮了一切。

    赵襄儿走到他的身侧，神色凝重，炽烈的阳光下她面如金纸，无一丝血色。

    她取出一根红线咬在唇齿间，手指伸至脑后，拢起长发，一手箍住，另一手取红线系发，红线自淡色的唇间划过，转瞬间扎成了一个干净的马尾。

    她没有与宁长久多说什么，淡淡地看了一眼重伤濒死的血羽君。

    那在血羽君心底积压了数十年前的寒意再次爆发出来，那一瞬间彻骨的寒冷几乎让它忘记了浑身的伤与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它死死压在地上，而它的双爪捂着胸口被宁小龄一拳打塌的骨头，几乎喘不上一口气。

    赵襄儿可以折磨它，可以将它千刀万剐，也可以让它承受最严酷的刑罚。

    但她还是没有去管那头重伤不起的妖雀，而是直接提着剑向着宁小龄消失的位置走去。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等！”宁长久叫住了她。

    赵襄儿脚步微顿：“什么事？”

    宁长久问道：“你要去哪？”

    赵襄儿道：“不用你管。”

    宁长久道：“她如今修为已至紫庭初境，你拦不住她的。”

    赵襄儿闭上了眼，淡淡道：“我自有决意，皇城中另有镇魔的手段。”

    宁长久问：“国玺还是九灵……”

    赵襄儿打断道：“这是赵国的秘密，你不必知道。”

    宁长久叹息道：“你纵真有手段又如何？如今你根本找不到她，再好的手段也不过是屠龙技罢了。”

    赵襄儿看了他一眼，道：“世间有真龙。”

    宁长久没空和她抬杠，神色认真道：“我有办法找到师妹并……制住她”

    ……

    ……

    宫墙上，血羽君翅膀张开，两柄铁剑如钉子般将他钉在了墙壁上，剑伤处，两道鲜血蜿蜒而下。

    “你的血勾起的魔，怎么样才能压下去？”陆嫁嫁冷漠地盯着它，又一剑钉在了它的翅膀上。

    血羽君惨鸣不止，断断续续道：“我哪个知道……那头老狐狸临死前，就让我把血泼在那小丫头身上，说一旦成功，她……她就能为我所用……”

    陆嫁嫁问：“那你为何控制不了她？”

    血羽君张着鲜血淋漓的翅膀，崩溃道：“肯定是那头老狐框我啊，他就是想让你们不安生，哪个管我的死活……”

    陆嫁嫁怒道：“你就这么蠢被他骗了？”

    血羽君驳斥道：“你要是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呼来喝去十多年，忽然有个机会弄死她，你能忍得住？”

    陆嫁嫁深吸一口气，连出数十剑，将它的翅膀打得千疮百孔，血羽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停响起。

    “你们好歹是名门正派，给个痛快不行？非要这么本天君……我要是知道什么我早说了啊，我真的啥也不知道了啊。”

    陆嫁嫁冷冷道：“那我给你个痛快。”

    “等等等等……等一下！先等殿下回来，她应该是想把我千刀万剐的，你这样直接杀我也太便宜我了，而且殿下对我恨之入骨，你擅自动手，也不好和她交代对吧……毕竟这也是人家赵家的私事对吧……”血羽君苦着脸央求道。

    陆嫁嫁漠然道：“斩妖除魔是天下事。”

    ……

    不知为何，宁小龄没有直接离开皇城。

    城西一大片荒废的久宅院里，宁小龄一头扎了进去，砰得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深坑，宁小龄立在深坑中央，道裙上尽是泥水，她双手死死地陷在泥土里，神色不停地变幻挣扎。

    “别白费力气了，你一个小丫头，能维持到几时？放弃抵抗吧，我占据了你，这样你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不管做了什么，你也不会有负罪感，还能省去所有的痛苦，你也不会死去，这不过是寂眠，等到神魂稳定，我可以让你出来，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极具魅惑性的声音不停地响起，哪怕宁小龄将耳朵捂得严丝合缝也堵不住，因为那声音来自自己的内心。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一头雪白的断尾狐身姿矫健地朝着自己走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给我闭嘴！”宁小龄怒喝道。

    那头雪狐冷哼道：“最多半个时辰，我就能彻底吞没你，你的挣扎有什么意义呢？到时候啊，我留你一线神智，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师兄被我一点点地撕成碎片。”

    宁小龄额角青筋毕露，稚颜上显露着阴间般的白色。

    “我师兄会杀了你的……”宁小龄说。

    那雪狐冷笑道：“那你为什么要跑？带我去找你师兄啊，让他杀了我啊！”

    宁小龄道：“师兄只是不想看我死。”

    “哈哈哈哈……”雪狐忽然爆发出一串尖锐的笑，它道：“你真当你师兄是什么好东西？他和我一样，也不过是附身的魔头，只是他成功地把你师兄吞噬了，而我还没来及把你吃掉罢了，你还不明白吗？对你最好的师兄，就是被现在的他杀死的啊……你竟然还认贼作兄，小丫头可真是可笑。”

    宁小龄心神动摇，差点直接在她的话语挑动中沦陷，“你闭嘴！”

    “怎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雪狐冷笑声像是寒冬的永不停止的风，无时无刻地在耳畔呼啸着：“他不奇怪为什么他对你这么好？呵呵呵……那不过是那具身体的原主人对你好而已，他不过是多多少少继承了那具身体的情感，而你，被那么一丁点好久沦陷了？可是真正对你好的师兄呢，已经神魂俱灭了啊……”

    宁小龄执拗道：“他就是我师兄！”

    雪狐道：“你不过是不敢相信罢了，别忘了，你师兄以前可是个呆子！他难道还是忽然开窍了不成？”

    宁小龄身体陷在那个泥坑里，不停地哆嗦着，她睁大了眼，那妖异的黑白纯色瞳孔暂时褪色，只是此刻她的瞳仁依旧很淡，仿佛还是随时会被吞噬。

    宁小龄艰难地张开嘴，道：“师兄一直在救我，而你想害我，你觉得，我应该信你还是信我师兄？！”

    雪狐短暂地默然，这是很朴素的是非观，哪怕他现在的师兄是世界上最邪恶的魔鬼，他也是在救她，而自己哪怕是最善良的天使，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吞噬她。

    所以她的师兄现在是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他一直在救她。

    雪狐冷笑道：“你可真是个苦命，离你最近的我想吃了你，与你最亲近的师兄又是伪善的魔头，你这样的丫头，活着不如死了！”

    宁小龄同样冷冷道：“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你怎么还不吃，老狐狸牙口这么差怎么不去死？”

    雪狐笑的愈发畅快，它声音如刀刃割肉：“那我可不客气了。”

    这座空宅之中，少女的惨叫声时不时地响起，压抑着，低低回荡着。

    正午的阳光无比寒冷。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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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四章：古卷为牢

    “放了它吧……”

    陆嫁嫁举起剑，对准了奄奄一息的血羽君，而她的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她回过头，一身白衣的少年面色疲惫的立着，对着她压了压手。

    陆嫁嫁侧过身子，看着宁长久，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宁长久没有直接作答，而是问：“你们宗门最厉害的咒印是什么，给它刻上，然后放了它。”

    陆嫁嫁道：“咒印烙刻在神魂之上，乃是妖魔一道的功法，我……并未学过。”

    宁长久道：“那我教你一个，血骨燃体印。”

    血羽君脸色大变，哀嚎道：“你师妹如今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情折磨我？你这师妹怎么摊上你这样的师兄，连她的生死安危都不顾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它，只是看着陆嫁嫁道：“时间紧迫，能施展出五成便好。”

    陆嫁嫁听着他讲述的心诀，默默点头，这个咒印的实施在明白了原理之后并不难，陆嫁嫁尝试了他说的运灵方式，不过两遍便已娴熟，约莫一刻钟后，她睁开眼，轻轻点头。

    血羽君瞳孔骤缩，不停地挣扎着身体，那被剑钉住的翅膀流血不断，它哀嚎道：“你给我施印肯定是要我做什么……这印就免了，你们说，我保证做到，只要我犹豫一下你们把我毛拔光都行，别……别过来啊……”

    陆嫁嫁根本没有理会它，以指剑化咒，画出一道道绯红之色的线，如怨毒漂浮的半死魂虫，顺着他破碎的血肉和骨骼钻入体内，一阵阵不止的哀鸣声中，那道血骨燃体印种入了它的身体里。

    宁长久对着她行了一礼，道：“辛苦陆姑娘了。这种印咒本是为天地不容的……等小龄恢复好之后，我就与她一起拜你为师，日后慢慢答谢你的恩情。”

    陆嫁嫁道：“咒印的反噬我再清楚不过，你不必与我解释什么，救人要紧。”

    宁长久道：“我还有个冒昧的请求。”

    陆嫁嫁道：“说。”

    宁长久伸出手：“请陆姑娘借我一些灵力。”

    陆嫁嫁蹙眉道：“你如今身体衰弱，强渡灵力根本流不经你的气海，稍有不慎，你仅有的灵脉都可能被撑碎的！”

    宁长久依旧伸着手，坚定道：“一点就好。”

    陆嫁嫁轻轻叹息，伸出了手，犹豫片刻，最后搭在了他的手指上，猛一握紧。

    皇城空荡的广场上，两人双手相握。

    这本该是少年少女之间羞嗒嗒的动作，此刻看来非但没有一点暧昧，反而肃穆而落寞，似在举行着什么仪式。

    宁长久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与他当日吸取宁擒水时截然不同，那是无主的灵力，又恰好与他身体契合，而陆嫁嫁的灵力，皆蕴含着难以抹去的剑意，流经身体，宛若刀割。

    他抿紧了嘴唇，凝出一指，指出如剑，点向了血羽君的几处大穴。

    那本来奄奄一息的妖雀很快一个激灵，它忽然发现，身体中竟有了不少充盈的灵力，回光返照一般……而且，它发现，它的嗅觉听觉视觉都在短时间内变得很是敏锐。

    但它没有丝毫的高兴，他很清楚，这种激穴的手法无异于对身体的涸泽而渔，短时间内激活感观的灵性，但实则对于身体的损伤极大。

    “多谢。”宁长久轻轻道谢，松开了陆嫁嫁的手。

    陆嫁嫁点点头，也松了口气，她垂下衣袖，袖中以拇指轻轻揉过几截小指……微痛。

    宁长久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紫金符纸，放到了血羽君的面前，道：“闻闻这上面的味道和符意，一个时辰之内找到她。”

    血羽君欲哭无泪：“我这翅膀被扎成这样，都漏风了，怎么飞啊？”

    宁长久淡漠道：“一个时辰后，血骨燃体印发作，你肉身会被全部烧毁，到时候就不漏风了。”

    血羽君怔了一会，然后认真地嗅了嗅这张符，每一张紫金神符的符意都独一无二，而这张符曾在宁小龄身上贴了许久，自然有所残留，更何况此刻它的感官也被激发，灵敏了数倍。

    自己这是……信鸽转职成猎犬了？

    血羽君一想到一个时辰后的悲惨命运，闻得更卖力了些。

    它忍着痛振起了血淋淋的翅膀，飞向了皇城上空。

    陆嫁嫁问：“这种咒印是邪魔外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宁长久叹道：“无所不用其极罢了……你那顶青花轿子，我可以坐一会吗？”

    陆嫁嫁看着眼前修为尽失的少年，神色怜惜，点头道：“当然。”

    ……

    ……

    不得不说，血羽君很有当猎狗的天赋。

    不过是半个时辰，城西之中，它便开始在上空高高地盘旋起来，那是一开始，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宁长久从青花小轿中走出，道：“陆姑娘随我走，稍后你在暗处，除非师妹发疯，不然千万不要出来。”

    陆嫁嫁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便也只是点了点头。

    简单地交待了之后，陆嫁嫁腰间仙剑出鞘，身子一跃，双脚踩在剑身上，她一把抓住宁长久的手臂，将他也拉了上来，仙剑倏然飞去，向着血羽君盘旋的方向直掠而去。

    ……

    宁小龄从深坑中缓缓爬出，满是泥浆。

    她忽然看到地上有一道不停旋转的影子，她的身体一下子扑了上去，想要抓住那道影子，那道影子却不停地旋转着，她便四肢着地跟着那道影子飞奔起来，如同一只扑着影子的猫。

    天空中，血羽君不停地盘旋着，地上的那道影子自然就是自己的影子。

    它看着那人性渐失，逐渐展露出兽性的小姑娘，对着自己的影子不停追赶，哪怕自己此刻翅膀受伤严重，也更卖力而兴奋地飞了起来。

    忽然间，宁小龄停下了身影，她霍然抬头，望向了天空。

    那一眼，直接看得血羽君浑身冰冷，它不敢再作任何逗留，想要直接撤离，宁小龄却嘶起了嘴，两颗尖尖的虎牙明显长了许多，几乎要刺破她柔嫩的嘴唇。

    而那双眼睛，如缀着许许多多粒血。

    弥漫的血色不停扩散，几乎要将她的瞳光吞没。

    少女的身后，那四条巨大而虚幻的尾巴再次显露，满身泥泞的小姑娘，在露出了狐狸尾巴之后，整个人的气势也浑然变了，竟有几分一代妖王睥睨南州的猩红风采。

    血羽君知道自己被她的目光锁定了，此刻那咒印还未发作，它便几乎已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这空宅的大门忽然撞碎。

    一个雪白的身影忽然落了进来。

    宁小龄像是一只真正的狐狸一样，受惊跑开，一下子窜了数丈远。

    来者便是宁长久。

    宁小龄的眸子忽然一亮，恢复了几分清明之色，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身体的本能却让她根本不愿靠近对方。

    而下一刻，宁小龄的眼神却变了。

    她忽然看见，宁长久捂着自己的胸口，手指间有血渗出，而他的身后，忽有一剑夺心口而来。

    那是一个黑衣人。

    宁长久被一路追杀至此。

    只听嗤得一声，宁长久避之不及，他的衣袖被突如其来的一剑撕去了大半，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剑尖一转，下一剑又朝着他的咽喉处刺来。

    宁长久身体后仰，勉强躲过这一剑，那黑衣人却忽然抬脚，踢到了他的胸口，宁长久惨哼一声，身体向后砰然撞地，向着方才宁小龄砸出的深坑滑去。

    而那黑衣人的剑紧追不舍，眼看就要直挑心口。

    宁小龄神色大变，嘶着嘴叫了一声，猛然前冲，下意识地护在了宁长久身前，双手直接抓住了那柄剑，猛地一拧，一下将其拧成了废铁，随后拍出一掌，轰然一声里，直接将那黑衣人身影震退数丈。

    她的双目间闪过一丝茫然，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做。

    忽然间，身后一袭白衣的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再次受惊，想要挥抓拍去，却忽然觉得一阵目眩神迷，一股似可以扭曲空间的力量拽住了她，那种感觉更像是在悬崖边忽然失足，身体倾倒，要一下坠入万劫不复之中。

    宁小龄长啸一声，一爪击落，却打到了空处。

    视线中天旋地转。

    她发现自己依旧在这座城中，周围却像是万物皆死般的寂静。

    而原本那个空宅的院子里，宁长久和宁小龄的身影都不见了，只听啪得一声，一本古卷掉落在地，清风吹拂书页将其合拢。

    那持着一柄扭曲铁剑的黑衣人解下了面罩。

    那是赵襄儿。

    她走到那泥坑边，蹲下身子，拾起了古卷。

    古卷之中藏着一个小世界，那是赵国皇城的历史缩影，宁长久强行拉着她与自己一同关入这古卷里。

    先前两人秘密的谈话在耳畔虚幻般响起。

    “这古卷在老狐与巫主的战斗里被损坏过，此刻灵力大失，根本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

    “那就两个时辰吧。”

    “如果两个时辰，你没能控制住你师妹怎么办？如果她彻底被魔性侵染了怎么办？”

    “那就把这本古卷，丢进曾经关押那头老狐的地方，这样哪怕她破卷而出，便也是身在囚笼。”

    “那你怎么办？你几乎必死无疑！”

    “我不会死。”

    宁长久这样回答着，只是在心里想着：“我也很想知道，再死一次，到底会见到什么样的世界。”

    ……

    “你真的要把这本古卷丢入那井下地宫？”陆嫁嫁挽着长剑，从暗处走出，看着半蹲在地，捏着古卷的少女，开口问道。

    “丢入那铜炉封印确实是万全之策。”赵襄儿声音很轻，整个人像是褪去了色彩，只剩下单薄的颜色：“但娘亲怎么会允许我做出这种选择呢……”

    陆嫁嫁松了口气，颔首道：“那殿下决意如何？”

    赵襄儿扯去了裹着长发的黑色头巾，盘着的长长马尾一下垂落，她握着古卷起身，神色重归平静，却掩不住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她说道：“劳烦陆姐姐御剑带我去九灵台，越快越好。”

    ……

    ……

    （明天还是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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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五章：那座道观的名字

    当日栖凤湖上，巫主与老狐交战时，曾借助古卷排列出一座座亦真亦假的殿楼，那些殿楼的排序，便是古卷给予的位格排行。

    排在首位的是乾玉殿，第三是皇殿，而第二的，则是那九灵台。

    九灵台是皇室祭天之处，其中央铸有巨大的朱雀神鸟像，围绕着朱雀神鸟的，是九尊铜铸的灵兽，那些灵兽形态各异，山海古籍中都并无记载。

    赵襄儿曾经在乾玉殿的藏书中看过关于九灵台的传说。

    据说那铜铸的九灵皆是朱雀神的子嗣，各执掌有一份朱雀神赐予的权柄，而那铸铜雕像的位置极其讲究，据说是某种阵法的关键所在，而那个阵法的启动，需要一个极为重要的阵枢。

    当然，这终究只是传说，这么多年，娘亲也从未告诉过自己，那阵枢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些天，赵襄儿渐渐明白了许多事，甚至比过去十多年加起来明白的还要多。

    九灵……

    赵襄儿立在陆嫁嫁身后的剑身上，闭着眼，秋风拂面，清冷干涩。

    古卷便被她握在手中，掌心之中，灼热的意味已然传来，里面的灵气也在一点点地崩解溃散。

    她握着这卷书，眼睁睁地看着这绝世的古卷被人亲手撕去，她并不觉得这卷书有多不可获缺，只是知道，其中已经打得天翻地覆了。

    陆嫁嫁忽然开口：“若这个少年可以活下来，将来有机会成就圣人种子。”

    赵襄儿不置可否，她感受着书卷间传来的温度，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陆嫁嫁道：“为了不让老虎吃人，以身为饵，将老虎与自己一同关在笼子里……这样的人，不是圣人是什么？”

    赵襄儿颔首道：“或许这就是娘亲选择他的原因吧。”

    陆嫁嫁蛾眉轻蹙，问：“你娘亲……真的那么神通广大？”

    若一人能将十几年算计得清清楚楚，那便是真正的神仙无疑了。

    赵襄儿道：“或许一切都是我的妄念。”

    陆嫁嫁：“……”

    转瞬间气割天云，剑破秋风，九灵台的中央，一道流光坠落。

    陆嫁嫁拉着赵襄儿的手臂一跃，那仙剑明澜化作一道细长的光，绕了她周身数圈之后，刷得一声滑入了鞘中。

    赵襄儿道了声谢，向着九灵台的上方拾阶而去。

    片刻之后，陆嫁嫁的身后，那只遍体鳞伤的血羽君如飞蛾般扑棱着翅膀，东倒西歪地朝着自己飞来。

    “仙子大人仙子大人，这血骨燃体印是不是该给我解了……那位宁大爷可答应我，只要能找到他师妹，就给我留一命的。”血羽君扑通一下跪在石阶上，连滚带爬地来到陆嫁嫁跟前，拖了一路的血水。

    赵襄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望着它的眼神里，隐约有切肤噬骨的寒意。

    血羽君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看赵襄儿，它在心底痛骂那老狐不已，早知道就不来趟这趟浑水了，大家皆大欢喜多好……偏偏自己鬼迷心窍，信了那老东西的邪啊……

    陆嫁嫁看着那浑身是血的血羽君，颔首道：“我替你解。”

    赵襄儿细眉微蹙。

    血羽君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它便发现，自己小腹的伤口处，涌现出一股灼热的刺痛感，那股刺痛感犹如数百根针同时扎向一个部位，痛意顺着那一个点飞速地绵延扩散，它浑身上下的毛跟着一下子炸了开来，短暂的、近乎虚假的平静后，所有的骨骼中都燃烧气了巨大的火焰。

    “你……啊……”血羽君长大了喙，所有的惨叫和话语都淹没在火焰里。

    此刻它的血与骨，瞳孔与羽毛，都是汹涌燃烧的焰火。

    陆嫁嫁一拍腰间的剑鞘，剑意如水般掠过血羽君燃烧的身体，猝然刺入，尖锐的怪鸟嘶鸣声中，那长剑直接将血羽君的神魂刺穿而出。

    陆嫁嫁抹去了嘴角的鲜血——那是她提前催动血骨燃体印的反噬。

    “我确实说过不杀你。”陆嫁嫁冷冷道：“那便留你神魂赎罪。”

    长剑淬火而过，那道神魂在尖锐无比的惨叫声中，化作细长的流火，依附在银亮的剑身上，那长剑上，一道狭长的红鸟展翅图案如流动的焰火，若隐若现。

    陆嫁嫁道：“什么时候你斩魔过百，我再给你重铸肉身的机会。”

    那原本血羽君所在的位置，血肉俱灭，地上只剩下身体焚烧成的焦黑颜色。

    赵襄儿眉目稍舒，她看着陆嫁嫁，点头致谢。

    陆嫁嫁提起长剑，随着她一同向着九灵台走去。

    而赵襄儿的掌心，此刻已然因为灼烫而微微浮肿。

    那古卷越发滚烫。

    ……

    ……

    古卷之中，天翻地覆。

    宁小龄走在古卷以历史投影复刻出的皇城上，目光扫视过巍峨连绵的城楼，双眸如冻结了万年的冰河。

    这座皇城中，那些最著名的高楼殿阁已在巫主与老狐那一战中被烧毁，此刻那些位置都是空荡荡的废墟。

    如今，随着宁小龄缓缓走过这一条条的长街，古卷越来越多的文字被拆解毁灭。

    她身上散发出的妖力如无数柄飞转着的刀，那些刀不受她控制地向外斩出，将所有能够触及到的都碾成虚无。

    而她只是沉默地走着，但所过之处，阁楼化作废墟，废墟消解成虚空，那古卷营造出的空间，开始坍塌成茫茫的灰色。

    某一间屋楼遮蔽之下，半身是血的宁长久盘膝而坐，身体的气息愈发虚弱。

    他忽然有些感慨命运。

    类似的一幕，在昨日也发生过。

    他为了揪出那头狐妖，斩了心魔劫中满城之人。

    而如今那头狐妖为了找到自己，也在摧毁古卷中所有能摧毁的一切。

    将宁小龄强行拉入这古卷的空间，其实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

    原本他还猜想过，这世间所有类似的虚幻空间，都是由心魔劫中那个小姑娘掌控的，如今看来，她所掌管的，只有心魔劫的领域。

    一切还是得靠自己。

    可是他脑海中空有玄妙道法三千，却根本没有任何施展的能力。

    即使是要求最低的真言之术，他此刻也很难施展开来。

    这与心魔劫不同，心魔劫只要心比天高，道法便也随之堪比天高。

    但如今这个世界，他与宁小龄是虚幻世界中的真实存在，自身的境界也是真实的。

    他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依附在宁小龄身上的雪狐，摧毁尽这个世界，然后自己无处可藏，被对方悍然杀死。

    这是他要面临的结局。

    这些天他做了太多事情，甚至已经做到了他认为的尽善尽美。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

    身畔，空间天翻地覆的震荡感已经传来，那些广厦高楼皆似高高涌起后下坠平息的浪潮。

    过去修道二十四载，终究太过顺遂了。

    无论是山上修道还是山下斩妖，他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困难，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大妖，在自己的剑下，一个个都似纸糊的老虎一般，被割纸般轻易地撕去。

    而如今，一身境界幻灭，他所能倚仗的底牌也渐渐地消耗殆尽。

    二师兄曾经告诫过自己，遇到难解之局时，首先要想这局的死结何在。

    这局的死结是什么？又有什么东西可以在此时成为一点微末的希望，成为破局的关键呢？

    屋楼不停地倒塌。

    宁长久盘膝静坐，这些天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在脑海中飞快地串联着，似是寻找着什么极为重要的细节。

    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身下的地面上，露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不停震荡着，而宁小龄更像是活生生的洪水，带着汹涌无前之势摧枯拉朽地碾了过来。

    天地塌落。

    陡然间，宁长久睁开了眼。

    他将手伸入衣襟间，摸索了一会，然后捏住了什么。

    ……

    长街上，宁小龄停下了脚步。

    她的身后，所有的一切都崩塌成了灰色的虚无空间，这座古卷构造出的投影世界，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崩塌幻灭着。

    等到一切摧毁，宁长久自然逃无可逃。

    而眼前的街道上，一扇大门忽然打开，半身白衣半身血的少年从中走出。

    “你终于不躲了？”雪狐冷笑道：“这小丫头可真麻烦，一直拖着我的脚步，不过我想只要杀了你，她就会真正地……心灰意冷了吧？”

    宁长久道：“请便。”

    雪狐眯起眼睛看着他，身后四道狐尾如长剑般周遭的一切扫去，摧毁。

    她笑道：“其实你越是如此，我倒真的越是担忧，你会不会还有什么奇怪的手段。”

    宁长久道：“人总不能削足适履，因噎废食，哪怕我真有手段，你还是必须出手的。”

    雪狐盯着他淌着血的衣袖，微笑道：“那你可别让我失望才好啊。”

    宁长久轻声道：“不会。”

    雪狐踏碎一切，如一座山岳般朝着他压了过去。

    宁长久双袖飘摇，也向着他缓缓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凌空虚画，身前有三个字虚幻浮现。

    雪狐冷笑道：“怎么？先前还以四字真言困我，现在怎么只剩三个字了？你这小道士道法如此不济事了？”

    话虽如此，她盯着那三个字的神色依旧认真无比。

    宁长久其实已没有能力刻写真言。

    哪怕一个字也难以书写。

    此刻，身前这三个字，是自己借来的。

    那三个字来自这封婚书。

    开头的第一个字是“不”。

    在宁长久的潜意识里，这封婚书是应该是他小师弟的东西，既然是别人的东西，他便从未想过要打开来看，所以明明贴身携带，却迟迟没有想起，成了思维里的灯下黑。

    但这婚书若真是师尊留下的，其中蕴含的玄机自是难以想象。

    譬如眼前的这三个字。

    雪狐看着那扭扭曲曲，仿佛一触即溃的三个道字，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费解。

    因为她渐渐地发现，那三个字一触及视野，便好似占据了视线中的一切，长街阁楼，天地万物，白衣少年，竟都淡淡地退出了视野。

    她知道这是心障。

    她如今境界极高，寻常的心障怎么可能迷得住她的眼？

    那这又是什么？

    雪狐睁大眼睛，她浑身妖力催动，想要以一力破万法的姿态强行破除这三个宛若山岳般挡在身前的字！

    可是一拳之后，徒劳无功。

    她仿佛置身到了一片大海中央，哪怕自己的每一拳都能打得翻江倒海，但海水依旧会重新弥合，对大海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而此刻，她身形渐渐拔高，终于完整地看清楚了这三个字。

    那似是一个观名，又似是一句法言。

    那是宁长久在婚书的最后的印章上借来的三个字。

    “不可观。”

    日月遮蔽，山河难见。

    天地幽微，万物如隐。

    不可观。

    ……

    ……

    （下一章晚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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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六章：我的剑与棺

    不可观是前世他修行的道观。

    此观高居于大河镇的尽头，隐没于群山之间，那峰极高，白日里满目皆是云海，夜色间抬手可触星月，人间不可观。

    先前赵襄儿问他观名，他只能隐约想起一个不字。

    如今打开婚书，看到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道观的全名才清晰浮现脑海。

    这般事情当然不会轻易忘记，唯一的解释便是，哪怕是不可观这三个字，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隐秘，到了人间便不可提及，难以想起。

    雪狐的视线中，很快也再难看见这三个字。

    她隐隐约约望见了一座道观，明月当空观门紧闭，明明显得那么平静，却让人一眼都不敢多看，仿佛身前矗立着，是一柄足以劈开天地的巨剑。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眼前这个少年施展出的东西，已然超乎了她的想象。

    但恐惧与敬畏皆是短暂的情绪。

    那毕竟不是真正的剑，只是一个光彩慑人的虚影，一个锋芒毕露的空壳。

    即使这三个字可以障目一时，那又如何？

    这本古卷最多不过维持两个时辰，天黑之前便是天地塌陷，万物不复，谁还能困得住她？

    忽然间，她感到一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那当然就是宁长久的手。

    “我找不到你，你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雪狐被纠缠于那三字真言中，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感知到少年按住自己肩膀的双手，更勃然大怒。

    雪狐利爪如机关弹簧般骤然射出，直刺前方。

    哧！

    长街上，鲜血喷溅。

    此刻，宁长久同样看不到宁小龄的身影，他双手虚按着，似要将什么东西用力压下。

    而前方的虚空中，利爪探出，撕纸般穿透自己的胸口，刺破后背的衣衫，飞溅出一长串的鲜血。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面容刹那扭曲，他紧咬牙关，艰难抬起头，似能隔着那三字真言遮蔽的世界，看清楚对方的眼。

    他双手猛一用力。

    那障目之外，雪狐忽然感觉双肩似被千钧之重的小山压住，整个身体不自觉地向下压去。

    那少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手劲？

    她霍然明白，这“不可观”三字，创造出的，是一个小世界！这个世界的法则里，自己的力量被大大地削弱了，所以方才本该能让对方直接死亡的一爪，也只是将其重伤罢了。

    仅凭一个数十年前的章印三字，便可单独创造出一个玄妙的小世界，这是何等的手段？

    雪狐根本来不及思考，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此刻他想要杀死自己，自己可能真的会死。

    念头及此，她双肩猛地一重，膝盖屈弯，不自禁地要跪倒下去，她手臂发力，想要直接撕碎对方的身体，但这小世界中的道观与明月，皆似冷漠噬人的深渊，一点点夺走她身体的力量。

    世间妖物皆可以吞食天地月魄，而如今明月当头，她竟有一种避如蛇蝎之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与天地法则都截然相反？

    咔擦……

    雪狐双膝触地，地面开裂，然后塌陷，化作死灰。

    她身后的狐尾如遇大风的幡旗，不停地飘摇舞动，雪狐双臂不停地颤抖着，她牙齿发颤，道：“哈哈哈……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但是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这个蠢丫头也要死！”

    砰！

    雪狐双目忽然远睁。

    她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抹红印。

    隔着不可观的世界，宁长久以额头撞上了她的额头。

    宁长久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利爪，依旧刺穿着他的胸口，鲜血泊泊流出，流淌到已是万物破碎的死灰之境里，如星尘云沙般消散而去。

    他抬起头，睁着满是血丝的眼，双眸中那似万古不化的平静也已散去，他明明什么也看不到，视线却似聚焦在了某一个点。

    明明是虚假的世界，但这是他自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清醒地活着。

    雪狐的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极为强烈的凶兆。

    “她是宁小龄！她可是你师妹！果然……你也是个魔鬼，你对她的感情都是假的，也对，你真正与她相处的时间才多久，怎么可能不顾一切地护着她？你终于想要杀人了，你想把我们一并杀了……哈哈哈哈，赵国想要铲除我，但是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放出一个更可怕的鬼！”

    雪狐的声音如大风中上下乱窜的雪花，带着凌乱而凛冽的极寒。

    宁长久抬着头，双目之中，那平静的意味凝聚又破碎，如此反复，而那狐妖震人心魄的话语，他却置若罔闻。

    “师尊……”

    “如果当年你真想杀我，我现在应该早就死了吧……”

    “既然你可以斩去我的先天灵，我是你关门弟子，现在，我也想试试。”

    “直到今天，我终于有些明白，你当年的想法了……”

    宁长久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哪怕天崩地裂，雪狐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师尊？什么师尊？”

    她双目圆瞪，猛然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虚幻的月亮，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道观之门即将洞开，有比明月更皎洁的一剑即将似山洪般奔涌而来的错觉。

    宁长久咧嘴一笑，血水从唇角不停溢出，染得唇齿鲜红。

    那封婚书忽然自他的袖间滑出，落到了地上。

    宁长久死死地按着她的肩膀，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雪狐一身紫庭境修为，被这不可观三字死死压抑，根本无法动弹，那刺穿了宁长久身躯的利爪，此刻也跟着颤抖起来。

    婚书掉落，翻开。

    雪狐忽然感觉自己的右肩一松。

    那是宁长久忽然松开的右手。

    他袍袖飘动，忽然化掌为爪，作拎提状，似要从下面攥取些什么。

    那封以“寄白头之约，指鸳侣之盟”开头，以“珠联璧合，永结同心”结尾的婚书上的字，此刻忽然颤动起来，随后，有四个端庄秀丽的小楷从上面飘出，被他攥到了指间。

    正是结尾的“永结同心”四字。

    这四个字落入掌心，随后如一排秋雁般飞去。

    朦朦胧胧间，雪狐感觉身体剧颤，接着，那个被她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意识，竟在这个该死的时候缓缓苏醒了。

    她的眼神中，露出了几分迷惘之色。

    宁长久双指抵住她的胸口，永结同心四字，顺着自己的指间流入，刻入了对方的道心之上。

    对跪着的两人在此刻皆剧烈颤抖起来。

    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无形的铁索，将他们的身体贯穿在了一起。

    那是真正的同心！

    “你究竟要做什么？！”雪狐神魂剧颤，因为她发现，这四个字竟然绕开了自己，直接刻入了宁小龄的意识之中。

    宁长久嘴角扬起了艰难的笑意，那一袭带血的白衣，此刻在虚无的长风中不停激荡，披散的长发也沾着血，却更舞得肆意狂乱。

    “你……”他轻声道：“逃不掉了。”

    宁小龄的识海里，永结同心四字如大日当头，耀出熠熠金光，紫府气海一片明亮，那原本已是此处主人的雪狐竟似畏光的蛇虫，疯狂乱窜着。

    而那四字亦似日光消融冰雪，原本沉睡的意识缓缓苏醒，一道若有若无的钩索连结住了两人！

    从此之后，他们将互为彼此的锚点。

    ……

    “在师妹的身体里躲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宁长久点在她胸口的手猛然亦至她的小腹，雪狐的身躯骤然向后拱起，她瞪大了眼睛，目光所及的前方，那道观的关门骤然洞开，一只无形的手，自关门之中伸出，牢牢地抓住了自己！

    明月当头，世间万灵无所遁形。

    宁长久的笑意竟有几分狰狞，他变指作爪，如铁钩般将要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拽出宁小龄的身体。

    这一幕他太过熟悉，三生三世都无法忘记，所以此刻做起来，也无比熟稔。

    雪狐神魂剧颤，她只觉得哪怕天地颠覆，作为先天灵，都不可能单独剥离人的身体，但是那只手，分明结结实实地抓住了自己，一点点，要将自己从少女的身体中独自拉出去！

    这……绝不可能！

    “你这是在违背天地的法则……是要天诛地灭的！”她双目通红，竭力地嘶喊着，天上明月如镜，将她扭曲无比的脸照得分明。

    “住手！这样下去你会死，宁小龄也会死！”

    “你此刻的境界如何能将我拉出来，住手，我们尚有回旋余地……这丫头我可以放过她！”

    雪狐不停地嘶声大喊着。

    宁长久置若罔闻，心中忽生灵犀，将手上伸到了身前某处，怒吼道：“斩灵！”

    那虚幻的观门之内，有光如蕴蓄千年般一朝喷薄般冲天而起。

    观内，一个深红色的古老木匣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柄如月光凝成的长剑从中飞出，破观门而来。

    雪狐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皎皎月色包裹着的剑。

    不，那好像不是剑！

    那是一根……树枝？

    但无论是什么，都让她一瞬间肝胆俱裂！

    宁长久死死地盯着那截树枝，上面仿佛开满了晶莹而雪白的花，以月光为瓣！

    雪狐双目瞬间瞎了，但她的身体在这道气息下，依旧本能地颤抖着，她不愿死不瞑目，颤声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宁长久伸出手，一下握住了那根如玉的长枝。

    时光像是就此溯回了无数年，天地幽暗，大月无声，记忆的洪流撕破一切涌入了脑海。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师尊拔除自己先天灵前说的什么……

    他凝视着这截如枝如玉的月色，瞳孔烟花般炸开又转瞬凝回了一点。

    他双唇颤抖，话语像是隔了数百年的时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棺……”

    那年月下，剑光泼天，她的声音轻若耳语，如是说道。

    此刻，两人的声音似跨越时间隔阂，重叠在了一起。

    天地间惊雷震响，霎时亮如白昼。

    ……

    ……

    （感谢书友杨飒w的打赏，谢谢~）

    （今日二更奉上，欠更已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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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七章：朱雀燎羽入西国

    九灵台上，天风浩荡。

    赵襄儿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刻有龙虎相斗印的玉玺，递给了陆嫁嫁，道：“劳烦陆姐姐将这枚国玺放置在皇城中央，作镇国运之用，免得稍后天地异动，让这国不成国。”

    陆嫁嫁接过国玺，那玉玺压在掌心，很是沉重，她看着眼前的少女，此刻，赵襄儿手中的古卷几乎要燃烧起来，但她却似忽然不觉痛意，仿佛之后要做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天地难容。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襄儿立在朱雀台前，高处的大风吹得她墨发乱舞，衣袂飞扬。

    她转过了身，她的身后，是俯瞰视角中皇城的缩影，而她的身前，是比她高出数倍的朱雀铜像，那铜像描着朱红色的线，双翼高展，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泛着血红的、似永不剥落的漆色，它的身后，九条极长的尾羽高高垂落，覆在那通往九灵台的四面长阶上，如九道分流而下的瀑布，而它的瞳孔处，却一片惨白，似还未点睛。

    “以前娘亲曾与我说过，九灵台有一飞空之阵，只是需要阵枢才能启动。”

    赵襄儿望着那似要凌空腾飞的铜像，盯着那苍白未点的双瞳，缓缓道：“九灵台大阵的阵枢……就是我啊。”

    ……

    国师府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猝然响起。

    国师推开大门，看着眼前的暗卫，捂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有些无力地问：“又出什么大事了？”

    那暗卫道：“殿下……殿下的事！”

    国师皱眉道：“那头老狐都死了，这丫头还能出什么事？”

    暗卫抬起头，道：“以前国师吩咐过，出了这件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禀报你……”

    老人的身体如雄鸡抖羽般一振，道：“难道是……”

    暗卫道：“据说，有人看到殿下……在九灵台了。”

    老人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抖，手杖啪得一声落到了地上，他一下失了神：“她又发什么疯？娘娘说过，她要十八岁才能上九灵台祭天结灵！她今日才刚满十六，如今去……必是死路一条啊！”

    暗卫悚然一惊，他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因为此事来打扰国师，不曾想，这件事……竟然这么严重，事关殿下的安危。

    他还没来得及发问什么，国师已一脚踏出了门槛，道：“九灵台，我去一趟！”

    ……

    九灵台上，赵襄儿伸出了手，按在了那铜像的胸口。

    朱雀神像雪白的双目如死灰复燃，每一根羽毛上的红漆，似都化作了真实燃烧的火焰。

    而那簇拥着朱雀的九灵，在这一刻，似都活过来了一般，那本该坚硬不可撼动的铜制身躯，此刻竟似融化了般地开始扭动起来。

    那九灵，有的形如长蛇，身躯的边缘处却生长有细密的绒羽，有的如一柄叉戟，三根尖锐的戟矛都是它的尖长的头颅，有的行如风筝，却似没有骨架一般，弯曲着身体，有的状似海螺，头端浑圆尾端尖长，纹路细密繁复，有的如一根灵芝，身体弯曲的弧度似天鹅的颈，表面光滑无比……

    那九道截然不同的灵在赵襄儿触摸到朱雀神像的一刻，都活了过来。

    而她的另一只手掌中，那古卷一页一页地燃烧，毁去，可以想见，里面的世界，此刻究竟承受着什么样的巨大压力！

    身前，那头朱雀神像也似苏醒了一般，它雪白的眸子漠然地看着赵襄儿，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接着，似有火星溅入，朱雀神的瞳孔之中，光焰一点点明亮起来，那却又不是真实的瞳孔，而像是一面色彩单薄的镜子，却能勘破世间一切的虚影。

    它在赵国的皇城，在九灵台之巅，沉睡了一百年，如今终于苏醒。

    “你就是主人挑选的人？”

    那朱雀铜像并未开口，赵襄儿的心湖上，却响起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雌雄难辨，却带着寡淡的威严，仿佛神灵鸟瞰一切，偶尔将目光落向世间。

    “主人？”赵襄儿问道：“你是说娘亲？”

    朱雀铜像问道：“主人告诉你，你是她的女儿？”

    赵襄儿反问道：“要不然我是谁？”

    这一刻，朱雀铜像声音默然，眼神同样漠然，它盯着那唤醒了自己的少女，轻轻摇头，道：“放手，你如今太过年轻，强结后天灵只会死于非命，你至少还需要两年，两年之后，你可破入长命境，再次登临此处，结成后天之灵。”

    赵襄儿螓首微垂，嘴唇紧抿，她的身体似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竟要一点点向下跪去，她强自摇头道：“不行……来不及了！”

    朱雀铜像盯着她，重复道：“强行结灵唯有死路一条，放手！”

    赵襄儿目光坚定道：“你这个蠢物……如果不结灵能活，我为何要来找你？”

    朱雀铜像盯着她，眼神中已然燃起怒火：“如果你不是娘娘选中的人，此刻我已经将你打杀此处了。”

    “选中的人……”赵襄儿道：“也就是说，她其实不是我的娘亲？”

    朱雀铜像沉默了一会，道：“我只是娘娘的仆役，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赵襄儿双目微亮，她淡淡一哂，道：“你根本不是真正的朱雀，有什么资格反对我的选择？”

    朱雀铜像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情绪：“真正的朱雀神高居隐国之顶，自不问世间，但娘娘赐我神性，自一百年前至今，某种意义上，我便是赵国的朱雀神。”

    赵襄儿问：“娘亲还与你说了什么？”

    朱雀铜像淡漠开口：“娘娘让我等待百年，苏醒之日，带着她挑选的人，飞渡三千世界，结成后天九灵。”

    赵襄儿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朱雀铜像道：“我是娘娘的仆役，但并不愚蠢，你如今的状态，根本撑不过三千世界，更不要说结那会引动天魔窥伺的雷劫了，娘娘让我助你结灵，你不可能结成，我为何要助？”

    赵襄儿看着手中如蝴蝶纷飞般的古卷，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痛苦：“你口中的三千世界……是在西国？”

    朱雀铜像如镜般的眼睛里，忽然闪烁起了潋滟的光，它问道：“你莫非见过？”

    赵襄儿忽然笑了起来，她道：“自五岁起……我便喜欢坐在榕树上，看日落，一看便是八年，你口中的三千世界……在这八年之间，我便尽数看过了大半，我觉得，它们拦不住我，更杀不死我。”

    那铜像收拢起了翅膀，沉默地看着她，似在分辨她说的是否属实。

    赵襄儿继续道：“六岁那年秋，我第一次爬上大榕树，在太阳落山的余晖里，看见了一个璀璨的国……那时候，我以为是幻觉，从未与人提起。”

    “那之后，我几乎每日傍晚，都会爬到榕树上西望。”

    “而每一天，我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八年，我沉浸其中，如见幻梦三千场，不知真假，直到三年前才猛然惊醒。”

    赵襄儿的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意味：“八年零两个月二十天，你口中的三千世界，我早已阅尽，它们凭什么困得住我，杀得死我？”

    朱雀神像感慨道：“我忽然明白，主人为何要选择你了。”

    赵襄儿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朱雀神像道：“三千世界之后，天魔再至，你该如何？”

    赵襄儿问：“天魔是什么？”

    朱雀神像道：“那是漂浮在墟海中的死物，生前皆是极强的生灵，如今弱则长命紫庭，强则依旧紫庭之上，娘娘为你准备的九灵，是通天独一的神物，势必会破开人间与墟海的隔阂，引来天魔，而后天灵更是违背天地之物，如剑之双锋，哪怕你真正结成，也有可能被其千刀万剐，斩得形销骨立！”

    赵襄儿缓缓摇头：“我不在乎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若今日我杀不了那头妖狐，娘亲便被真的对我失望……”

    更何况，那小道士拉着他师妹遁入古卷中的场景，是她此刻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阴影。

    如果自己连这点危险都不敢承受，事事皆求万全之策，那先前大殿上的三年之约，此刻想来，岂不是可笑无比？

    她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她盯着天地威压艰难地直起身子，按着朱雀神像的手一点点上移，然后猛地一把篡住了它的脖颈。

    一声唳鸣响彻皇城。

    才一踏上九灵台的国师，听到这一声唳鸣，瞬间脸色惨白。

    “还是晚了……”

    皇城之下，如有地牛翻身，竟开始地动起来。

    陆嫁嫁御剑的身影砸落城中，国玺镇下的同时，数百道千斤重的剑意护在那国玺四周。

    这枚国玺终究失了大部分灵力，哪怕自己以全部剑意加持，依旧无法彻底平息这皇城的震荡。

    忽然间，她似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只见皇城的上空，忽然有一道巨大的火影低低地掠过，炽热的焰浪翻腾过皇城的上空，所过之处的空间，都似被灼烧过的画布，拖出一条极长的黑影，那道黑色的影子缓慢地弥合着，边缘处，漆黑的空间之烬如劫灰般飘落然后在空中逐渐变淡，很快便无影无踪。

    而那巨大的火焰向着天穹更高处展翅飞去，呼啸起壮阔的风声，朱红羽翼的大鸟背脊上，一袭黑衣劲装的少女双目紧闭，面朝西方，盘膝而坐。

    “朱雀掠影焚天火？”陆嫁嫁心头一惊。

    这是在赵国流传极广的一句谶语，并不完整，只有半句，哪怕是世外修行的陆嫁嫁，都有所耳闻。

    而今日，铜像化鸟，飞破九霄，那翅膀振碎虚空，漫天羽毛连绵成海。

    那是天穹上倒悬的火海。

    皇城上空的云也跟着燃烧起来，它们就像是一捆捆相连的稻草，在溅入了一枚火星之后，转瞬化作难以扑灭的烈火，傍晚还未到来，漫天彩霞却已涂满了天空。

    赵襄儿簇拥在火海焰浪里，漆黑的衣衫像是极北的永夜，而她曼妙起伏的侧影，则是永夜将尽时，天边黎明的微光中，轮廓柔软的山峦。

    转瞬之间，那火烧般的云海便在身后很远处了。

    它们那样地绮丽斑斓，昭示着万劫不复的色彩。

    而身前，一个个泡沫近乎虚幻，却保罗着万象世界。

    朱雀振破虚空，飞入了三千世界里。

    刑天法地，祭以城国，那城国，原来是西国三千世界。

    与此同时，西国的尽头，一道道震天的雷声想起，巨大的云海中央裂开了一线，似有两只无形的手运转着排山倒海般的伟力，将整个天穹连同云海一点点撕裂。

    皇城中央，陆嫁嫁仰起头，望着那一幕宛若神迹的场景，那一袭倾城的白衣似也黯然，而她手中的佩剑明澜，却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嗡嗡颤鸣不止。

    她隐约猜想到了什么，心中骇然。

    相传十二座隐国高居世外，唯有跻身五道之上的大修行者，才能窥见其冰山一角。

    十二隐国连同斩天飞升可以抵达的仙廷一般，皆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

    那朱雀神像带着赵襄儿去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隐国？

    而她的身边，那枚国玺忽然变大，那半透明的玉质中流光溢彩，似有什么要破壳而出。

    随着那枚国玺变大，整个皇城的地动也随之平息了下来。

    而九灵台下，国师满头白发被大风吹得激荡，他仰起头，浑浊的瞳孔被满天云霞映得暗红。

    “娘娘，虽然提早了两年，但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他声音沧桑，脚步向着九灵台上端走去。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入京赶考的落第书生，那日大雪，他捏着自己的文稿，在当时赵国文坛魁首的府邸外等了很久，后来终于等到酒意微醺的大儒与老友谈笑着走出，他赶忙投递，那大儒接过翻看了两眼，未多说什么，只将一枚碎银子压在文稿上，递了回去。

    二十年寒窗苦读即将换了个落魄归乡之际，一顶绯色的小轿穿过风雪，缓缓停在了自己面前，轿上走下了一位宫裙侍女，她递给了自己一封信，说是主人送给他的礼物。

    他当时并不清楚那侍女口中的主人是谁，只是一个侍女都可以乘轿出行，那主人的身份定然尊贵至极。

    他原本极为兴奋，以为这是某个达官贵人对自己的赏识，后来打开信他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封信的分量。

    他竟靠着这封信上的内容迈入了修道之路，并且畅通无阻连连破镜，十多年的时间便迈入了通仙顶点，隐约要晋入那被世外神仙才拥有的长命之境。

    修行者千里挑一，能迈入通仙境的修行者，数十万里也不见得拥有一个。

    这是远比仕途腾达更诱人的东西，因为人生不过百年，而长命境，则可以让寿命几乎延长一倍……

    后来，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他再次入京，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是被先帝直接请入皇城的。

    那是他入道修行的第十五个年头，那一年，他以文墨入道，拆字解字之术冠绝一国，最终被授了国玺，同年晋入长命境，拜一国之师绰绰有余。

    而那一年，他才终于知道，当年那个帮助自己的神仙是谁。

    原来同年，这位神仙似的人物也来到了皇城，而自己入京也是她的安排。

    他最终也没有见过娘娘一面，只是后来，他担任了一个少女的蒙学老师，那少女据说是娘娘的女儿。

    “赵襄儿……”

    他回想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场景，委实……不像是神仙女儿的名字。

    但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这名字到底意味了什么。

    他终于走到了九灵台之上。

    老人枯坐高台，那先前被老狐吞噬之后，与他断了联系的国玺重新与他的身体勾连，但不知为何，那国运已不是死气沉沉之兆，而是如石下之火般滚滚燃烧着。

    时间不停地流逝着，那是极为漫长的一个时辰。

    终于，申时的钟声响了。

    天上的云彩虽早已褪去了颜色，却越积越厚，仿佛整个赵国的云都在向这里涌来，天空也似变得很矮，于九灵台之巅，似可以随手揽下一袖白云。

    而九灵台的四周，已被陆嫁嫁以剑锁封死，她隐约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等生灵若是降世，普通人哪怕多看一眼，也会神魂寂灭。

    那云海之上，再次拖曳出长长的漆黑轨迹，似有一条矫健黑龙在云海中腾跃。

    朱雀唳鸣声遥远地响起。

    而九灵台上，那奇形怪状的九尊神灵铜像，此刻如同真正的活物，化作一缕又一缕白光，如一条条羽蛇般飞向了天空。

    ……

    古卷天书里，时间的流速似便得极快。

    那妖狐雪白的神魂在宁长久的手中不停地挣扎着，宁长久的右臂每一线肌肉似都拉到了极限，骨肉之间似有碳火燃烧着，细密的汗珠不停地顺着手臂淌下，坠入那深不见底的灰色虚无里。

    “啊……”

    雪狐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宁小龄稚嫩柔弱的细眉也在此刻蹙了起来。

    宁长久手指如钩，死死地扣着那雪狐的身体，尽全力地拉扯，本就一鼓作气的气势也在此时涨到了最高点。

    那道月色流萤的树枝早已刺入她的身体，消解吸收着她的灵力，但不知为何，宁长久却无法掌握它的力量，明知是神物在手，却只能用它进行简单的劈斩穿刺……

    不过也够了。

    虚幻的道观包裹了他们。

    恍然间，他想起了大师姐湛清道裙的背影，那是他第一次随大师姐下山斩魔，他跟在身后，惴惴不安。

    那时是冬至。

    如今也即将冬至。

    二十多年恍然一梦，不知也不觉。

    师姐当年说，仰望星空，可见神国。

    ……

    ……

    （感谢书友季婵溪打赏的好多纵横币！感谢书友雪晶凌的打赏！也感谢大家打赏与票票~谢谢支持呀。）

    （五千多字，应该算大章吧（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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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八章：天外的魔，最后的赵

    九尊铜像神灵向着云海飘去。

    而云海之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就像是白日里湖上泛舟之时，忽然望见那木舟之下，出现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影子。

    那个影子可以勾起人内心最本能的恐惧，因为它的出现，往往兆示着死亡的到来。

    那是人们口中的天魔。

    朱雀还未飞破三千世界，天魔不知为何却已先行到来。

    国师神色微变，旋即释然。

    他站起身子，最后眺望了一眼巨大的皇城，那纵横的街道市坊此刻显得渺小而微微立体着，如一幅宏伟的古卷。

    “娘娘果真是……算无遗策啊。”国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对着某一方向，摊开了手。

    皇城中央，国玺一下子挣破剑锁，高高地腾空而起，向着九灵台飞去。

    国师伸手一抓，便将那国玺握在了手中。

    许多年前，他曾问过娘娘，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究竟希望自己如何报答。

    娘娘只与他说了三个字：“不叛赵。”

    一个月前，铁骑围攻乾玉殿，不知为何，那国玺昭示的，已然不停下坠的国运，忽然似野兽惊醒一般，恢复了许多生机。

    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根据的也是国玺昭示的国运，当时他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最终，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一个月以来，他曾经怀疑过许多次，但直到今日，那国玺再次与他勾连之际，他才确信，自己真的从未叛过赵国。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自言自语地叹息道：“一生至此，并未写过多少名诗雄文，哪怕闲暇，做的也都是说文解字，注解经文之类的杂事，今日为师原本想给你再写最后一字，如今看来，也等不到了。”

    云海之上，一双巨大的手臂剥开云海，一个漆黑而巨大的头颅从云海中探出。

    那头颅的主体像是一格通体漆黑，骨骼嶙峋的骷颅，那头颅的额上，生长着一对粗壮的犄角，而那本该空空荡荡的眼眶位置，在剥开云海之后，骤然亮起，如一对金色的灯笼，散发着圣洁的光亮。

    原本神色自若，已将身死置之度外的国师，在看到那探出云海的头颅之时，神色竟骤然间变了。

    皇城之中的陆嫁嫁也看到了这一幕，即使隔得很远，她也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当日在大湖上，面对老狐的残魂，也并未有这种感觉。

    那……至少是紫庭巅峰了吧？

    哪怕宗主亲至也不过如此了啊。

    虽然这些天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如今自己的头顶，如今一头紫庭巅峰的天魔拨开云海，露出巨大的头颅，俯瞰城池的一切时，她的心中，依旧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大的荒诞感与毒针穿心的畏惧。

    “这便是……天魔？”她紧紧地捏着剑柄，甚至生不出出剑的勇气。

    而九灵台上，随着那天魔渐渐展露真容，老人原本视死如归的坦然神色也逐渐消散。

    他目光圆瞪，苍老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哆嗦，他仰起头，瞳孔黯淡，褶皱干裂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不解道：“吞灵者……原来天魔竟是这等怪物……这是什么境界？为何来的是这等怪物？难道娘娘都错了……娘娘怎么可能错？”

    传说中，在人间与仙廷的交界处，在隐国都无法干涉的阴影地带有一片墟海，墟海之中潜藏着一些吞噬灵力的怪物，它们是大妖死后的魂灵所化，漂浮于虚空之中，没有具体的意识，只是循着本能，吞噬着虚空中浮游的灵气。

    每个山门皆有护山大阵，为的就是破镜引动天雷劫时，避免引来这些传说中的怪物。

    而他们浮游的世界，与人间同样存在着天堑般的隔阂，除非一些真正的大修士破紫庭入五道之时，才有可能将它们吸引过来……

    今日赵襄儿要于九灵台结后天之灵，竟也将这等怪物吸引了过来？还是境界高到了这种地步的怪物……

    难道这就是命？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国玺青光缭绕，一只凤凰从中飞出，缭绕着老人周身旋舞。

    他曾经尝试驱动过国玺无数次，但是无论借助什么手段，都无法打卡其中封印的力量。

    而今天，随着他意念一动，一切便似水到渠成一般。

    九灵台上空无一人。

    所以没有人看到，自那从凤凰飞出之后，老人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高攀，转眼之间，竟破长命境晋入了紫庭之中，这一幕，与当日皇城之上赵襄儿借朱雀焚火杵强行晋升如出一辙。

    而老人数十年厚积薄发，此刻国运化作凤凰加身，此刻所展现出来的境界，更是深厚沉重。

    直到此时他才与国玺堪堪契合，若是可以早些迈到这一步，那头老狐哪怕四缕神魂合一，他也有信心一战。

    但是此刻，他没有一点信心可以战胜这头吞灵者，一点也没有。

    云海间，那漆黑的头颅一点点压向地面，两只金黄色的瞳孔便是云海中沉浮的大舟。

    而那九灵飞至空中之时，那金色的目光便锁死了它们。

    吸引来这头吞灵者的，便是这即将融为一体的九灵。

    赵襄儿如今境界太低，飞破三千世界花费的时间远远要比想象中更长。

    国师原本想见最后一面，如今想来，也是等不到了。

    他叹息道：“只愿雏凤清于老凤声吧。”

    苍老的叹息声中，那头围绕着他的凤凰的影子向着天空中飞去。

    最后再书一字。

    他按袖抬手，掌间如有握笔，于身前虚画而下。

    先是一撇一捺，为一“乂”字。

    这是极为简单的一个字，才一画出，便有两道大河般的雪白之脉流淌身前，相互交错，如两道泱泱剑气凭空起。

    云海之中，那漆黑的头骨犄角转动，指向了国师所在的方向。

    它没有具体的意识，但是有对危险极为敏锐的感知。

    “乂”字剑气斩出。

    那是国运凝成的实质，整片浩大云海缓缓分裂，似被刀割过的白纸，形成一个巨大的乂字，笼罩在皇城的上空。

    云海间的头颅正好处在笔画的交界处。

    它的一对犄角尖端被斩去，化作实质的灵气慢慢消散。

    吞灵者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吼，它的身体尚处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而此刻勃然大怒间，他加快了那庞大身躯的扭动，如胎儿离开母体一般，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国师长长叹息。

    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棘手啊……

    哪怕倾尽全力，也只能为赵襄儿拖一点时间罢了，也不知道稍后她乘朱雀归来，能不能抵挡得住。

    但这都是身后事了。

    他开始写第二个字。

    那个字的笔画原本方方正正，唯有最后两笔，亦是飘逸至极的一撇一捺。

    那是一个“走”字。

    “走”与“乂”连起来便是赵。

    笔画颠倒的赵。

    这是他穷尽一生，在最后的关头，才道心真正契合的一字，所以整个国的国运也在此刻落到了他的身上。

    “可惜依旧不够完美，希望将来襄儿，可以写出更恢弘瑰丽的字来……”

    老人的叹息声在城中回荡。

    走字一出，没有滔滔国运聚成的水，也没有凛冽剑气凝成的光，那就像是一缕轻柔的风，一朵平淡而翩然的云，也是主人不悦，请客出门时的一个简单的手势。

    吞灵者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它不停地搅动着云海，身形却也一点点向后退去，哀嚎声中似有不甘与愤怒。

    那漆黑的头颅缓缓消失，云海渐渐合拢，但若是透过云海，便能看见那裂开的虚境中，吞灵者身体虽一点点向后，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扒着裂缝的两端，只要等这个蕴含天地真意的“走”字散去，它便可以再卷土重来。

    而九灵台上，枯坐的老人已七窍生烟，盍然而逝。

    那个赵字用尽了他毕身的力气。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真正击退吞灵者，他所做的，只是延缓时间，在赵襄儿归来之前，保住那九灵，那是即将凝入赵襄儿道心的后天之灵。

    一道火焰自老人身上燃起。

    那是真正的凤火。

    在老人写出最后一个字之后，凤火燎身，可惜不是涅槃，只是送行。

    ……

    云海中，随着吞灵者的暂退，那游窜的九灵终于暂时安定了下来。

    国师的死去它们亦有所感应，发出一声声尚且弱小的悲鸣。

    天云开裂，一声朱雀唳鸣盖过了一切。

    那朱雀的背脊上，一袭黑衣的少女依旧盘膝而坐，只是犹若只剩空壳。

    她的外表没什么变化，此刻紫府气海却已是千疮百孔。

    那是三千道溪流冲刷过身体留下的痕迹。

    为了铸造一栋更高的大厦，总要先拆去原本的小楼。

    等她彻底结灵再以数年岁月修复之后，那紫府气海定是蔚为壮观的景象，只是如今，她的内心脆弱得像是一块打磨得极薄的玻璃，尚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

    流火滚过九灵台的上空，朱雀神像消散天际，赵襄儿身影轻盈落地，而国师早已在神火中化灰而散。

    先生与学生终究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赵襄儿伫立良久，深深一礼，随后她抬起头，望着那片云海。

    此刻，她手中的古卷已然烧得只剩下最后几页了。

    而随着她的到来，游荡在云海间的九灵开始聚拢，它们糅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只完整的生灵。

    那灵芝般的灵是脖子，尖长海螺般的是喙，尖锐戟矛般的是爪子，风筝般的是翅膀，形如羽蛇的是一条条长长的尾羽……

    九灵聚合，所有的光彩自它们身上褪去，变得一片漆黑。

    那是一只没有一点颜色的大鸟，仿佛所有的光线落到它的身上都被吸收了一般。

    此刻在天幕间盘旋，更像是一片皮影戏上投下的生动阴影。

    那是她的后天之灵。

    ……

    最后几页古卷即将毁去，赵襄儿将它放置在了身前，后退了三步，凝神等待。

    古卷之中，宁长久与宁小龄额头相抵，宁小龄的妖性渐渐退去，那刺穿他胸口的尖锐利爪也渐渐缩小，只留下几个还未弥合的血洞。

    宁长久嘴角的血水已经干涸，他双目微微涣散，却死死地盯着前方，手臂因为僵硬发麻几乎已使不上力气。

    而那雪狐大半个身子已经被宁长久拽了出来。

    而它的牙齿死死地咬着宁长久的手臂，两排极深的齿痕之下，肌肉撕裂，血水不止，只是没有宁小龄的身体作为依托，她的力量也弱了不少。

    宁长久曾经说过，自己擅长垂钓。

    什么是垂钓？

    二师兄曾与他说，哪怕是再强大的鱼类，只要被拉扯上岸，一身力气无处施展，便是任人宰割而已，哪怕无人宰割，曝晒一日，也成可口鱼干了。

    如今这头雪狐没有紫府气海作为依托，又被那不知来路的树枝搅烂了许多躯体，一身神通失了大半，竟无法一口直接将宁长久的手臂咬碎。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有一条尾巴牢牢地缠着宁小龄的身体，仍由宁长久如何撕扯，始终难以将其分离。

    这座本就虚无的城市，早已被灰色的雾吞没。

    最远处的边缘，最后的屋楼塌陷。

    那雪狐忽然松开了牙齿，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笑。

    “你……还是失败了。”

    雪狐张开嘴，满嘴的牙齿中皆是鲜血，而随着这个世界即将崩溃，宁小龄亦有感应，身体如坠冰窖，不停地打着哆嗦。

    这个世界崩塌，不可观三字的限制自然也会随之崩碎，届时角色倒转，她变为刀俎，而宁长久为鱼肉。

    最后一页古卷烧毁。

    烟消云散。

    雪狐嘴角露出了一抹狞笑。

    古卷消散之后，她双目已瞎，无法看到，只能凭借着灵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她发现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座极大的高台上，抬头便是云海，而这对少年与少女都昏死了过去，只是宁长久依旧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身体。

    可直到古卷破碎，他终究还是未能如愿。

    她心中都有些为他感到可惜。

    哪怕他只是入玄境，自己今日应该也会被剥离出宁小龄的身躯。

    人力终究穷尽时。

    正当想要一爪割去少年的头颅时，雪狐的后背忽然传来一股寒彻心扉的凉意。

    在她的身后，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女仅立在三步开外。

    她身躯之侧，一只巨大的漆黑神雀螺舞缭绕，而随着少女抬起手，无数细密至极的粒子凝聚，一柄黑色的、几乎没有任何厚度的长剑展露雏形，少女的手抬至高处时，那长剑恰好凝聚完成。

    而古卷破碎，宁长久、宁小龄与那雪狐的身影出现之际，那柄长剑便已挥落了下来。

    ……

    ……

    （ps：更新得稍晚了些，抱歉~明天是第一卷最后一章，是个比较长的章节，很多东西会揭开。嗯，明天也是作者君二十二岁生日~章节时间卡得真好，表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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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九章：我眼中的暮色

    宁长久的眸子睁开了一线。

    天地大风。

    他衣衫上的血已经凝固，染血的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呼吸微弱，脸色更是煞人的惨白，而他的手臂依旧屈着，指间死死扣着那雪狐的身躯。

    雪狐心中的狂喜，骄傲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化作真实的情绪，便随着身后落下的一剑寂灭了。

    她看不清少女的脸，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那是没有厚度的一剑，薄到匪夷所思，所以也锋利到超乎想象。

    宁长久艰难地扬起脖颈，与宁小龄紧贴了一个多时辰的额头上，红印醒目。

    而他的视线中，一个黑衣少女持剑落下，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可以望见那模糊的身影，风姿倾城。

    他知道她是谁。

    一剑之后，雪狐的身体开裂，魔性溃散。

    她不知道赵襄儿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发生着什么，一双瞳孔中满是不甘之色。

    琉璃破碎般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方正的九灵台上，狐狸的凄厉长啸久久回荡。

    它想要去杀死宁长久，可双臂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因为它的身体，已自中央撕扯开一道豁口，灵气如水银泻地，本该晋升至紫庭的修为皆付诸东流。

    而方才那碎裂声是妖种破碎的声音。

    半空之中，一个虚幻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衣裳血红的老者，他半立空中，一袖间焰火激荡，一袖间冰河垂落，身后八尾缓缓飘摇。

    红尾老君！

    赵襄儿看着他，眸子中没有丝毫的吃惊或者惧意，淡漠如神明。

    红尾老君同样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镇压了自己百年的城池，满目沧桑。

    而云海上，那“走”字的余韵已然退散，吞灵者拨开云雾，再次露出了巨大的头颅。

    它感应到那自己垂涎的灵体已然被其他人夺去，金色的瞳孔立刻充斥了空洞的眼眶，如两颗巨大的金丹。

    而它的境界，也随着它离开那世界隔阂而不断提升着。

    老狐的身影即将彻底如烟花散去时，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巨大无比的头颅。

    老狐本以为真正死亡之际，世间万事都不可能在心底激起波澜，可他望见了那墟海间探出的颅骨，神色还是变了。

    故人蓦然相逢。

    “怎么……会是你？”老狐喃喃自语。

    五百年前的思绪一下子翻倒出来，那些陈年旧事的老黄历隐约浮现出它的轮廓，却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五百年前那场灾变里，尸骨成山，血海漂橹，人与妖魔以刀剑伫着残躯，淌过血浆雷池，万里河山，尽是尸骨血肉。

    那座世间最高的山峰下，数十头大妖艰难攀行着，他们都是傲立一方的妖王，此刻却皆是以手脚丈量天地的登山者，连他们也不确定，峰顶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而当时的老狐没有想到，他们中间出现了一个背叛者……

    他对那个背叛者恨之入骨，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们何至于尽数被打碎肉身，镇压人间王朝。

    此恨五百年未消。

    本以为万念俱灰之际，他却再次看到了这个背叛者，只是……

    “你不是已经飞升仙廷……竟也落得了这般下场？”

    老狐思绪杂糅，在生命最后一刻的高速思考中，竟隐约抽出了一条分明的线。

    他霍然睁大了眼，望着那漆黑的头颅和其上的两对犄角，过往许多模糊的猜想竟在此刻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这就是十二隐国都竭力遮掩的秘密，五百年前，圣人果然没有欺骗他们。

    只是在一刻，已是生命最后的一刻。

    老狐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中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释然。

    他的身影如烟花寂灭。

    而那尊云海上的大妖，灵智早灭，所以自始至终，也没有将目光投向这位“故友”。

    宁长久睁开眼，想要起身，却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吞灵者……

    这便是那个‘宁长久’告诉自己的吞灵者，他说它们是死去的星星……

    过去，他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天魔的说法，按书中所说，天魔的存在是天地的“宽容”，而天魔的出现则是天地的“差错”。

    如今想来，那些天魔便是吞灵者。

    而每一头在世界缝隙中苟延残喘的吞灵者，前一世的境界皆高得难以想象。

    若它强来人间，此时谁可抵挡？

    ……

    老狐身影消散之后，那雪狐的几条巨尾同样消散，依附在先天灵上的魔性祛除，那头小狐狸重新变回了幼猫大小，它趴在宁小龄的肩头，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已陷入寂眠。

    而宁小龄身子一软，撞上了他的胸口。

    宁长久剧烈地咳嗦了几声，他想要扶住师妹，双臂却只能无力垂下，于是他们的身子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而那头吞灵者已然锁死了赵襄儿。

    它是被那九灵吸引而来的，而本该唾手可得的九灵，却被一个小丫头夺去，它情不自禁地愤怒了起来，一双利爪穿透云海，想要一把直接捏死赵襄儿。

    “快跑！”宁长久拼尽全力，疾声大喊。

    他知道，吞灵者固然强大，但若要强行进入一个世界杀人，无异于寻常人钻入水中抓鱼，人类的力量比一头草鱼要大上无数倍，但若是一头扎入水中，在呼吸将尽时，也是不得不离开河水的。

    如今那吞灵者就是人，这个世界便是一片海，而赵襄儿是海中的鱼。

    只要她钻入最深的水底，等那吞灵者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她便可以死里求生。

    但宁长久却不知道，此刻赵襄儿的紫府气海千疮百孔，根本施展不出什么遁逃的手段，而陆嫁嫁此刻才堪堪反应过来，以极快的速度御剑赶往九灵台上。

    只是哪怕她御剑带走赵襄儿也没有意义，因为这“湖底”太浅了，而那吞灵者，境界已来到了五道之上，整个赵国，在它的手中，不过翻手而灭之事。

    随着国师的死去，九灵台周围的禁制也不复存在，许多士兵和皇城中的民众纷纷聚了过来，他们或是来凑个热闹，或是真心想为赵国做些什么，但等到那吞灵者的头颅裂云而出之时，巨大的恐惧与威压将所有人都跪到在地，

    时近秋末，夕阳来得很早，浩荡的云海上，此刻也涂上了淡淡的霞色，若没有云朵遮挡，便可以看见此刻天边燃烧的火烬。

    赵襄儿一身黑衣单薄至极，身侧神雀飞舞，手中的长剑掠过地面，留下了一道渐渐的剑痕。

    她看着那头吞灵者，知道自己再无任何一丝逃生的机会了。

    五道之上……那是何其难以想象的境界？

    娘亲，我尽力了。

    她轻轻叹息，哪怕生死置之度外，心中的遗憾也总是难以抹去的。

    她忽然走到宁长久的身前，解下了头绳，散下了长发，螓首微低，眼睑微垂，对着身前犹然跪坐在地的少年敛衽一礼，深深地福下了身子。

    她是赵国最尊贵的殿下，是神子的女儿，这是她从未行过的礼节。

    那一礼之后，赵襄儿背过身，望着那头吞灵者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也是落日所在的方向，在那里，少女曾经窥见过无数泡沫般美丽的世界。

    九灵台上，永不停歇的大风迎面掠过，吹得面颊生疼。

    机关算尽，视死如归。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原来整整十几年，她都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她一直在追逐着，那个金纱幔之后那袭如火的红衣，哪怕死亡即将到来，她也只想用死亡证明自己的勇气与无畏。

    她身影顿了顿，看着自己单薄破碎的黑色劲装，有些后悔今日没有换一身华美衣裙。

    赵襄儿忽然笑了起来，纤细清美的背影在暮色中愈显苍凉。

    她薄唇轻启，似想要给天下说些什么，又似只是说给自己听听。

    在她身后的宁长久也依稀可以听到。

    “十五年前，瑨国大军压境，沙河之外，壮者皆死，谈判十七日，终割国土六百里，赵失其壤，故我名为襄！”

    ……

    这些话传入宁长久的耳中，声声若雷鸣。

    记忆的大门轰然炸开，埋藏在深处的光和影纠缠出了它原本的面目。

    “这封婚书，你确定不要？”

    “长久愿一心奉道，不理俗世。”

    “唉，小师弟怎的这般刻板无趣，不去见见那姑娘？啧啧，二师兄可是替你参谋过了，那小丫头端得一个倾国倾城的胚子，最重要的是总能闹出点大动静，师兄看你修道平平淡淡，生活就需要这种惊喜来当佐料才是。”

    “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我对于男欢女爱之事，委实提不起兴趣。”

    “相信师兄，试试嘛，要不然迟早后悔，小师弟，我给你说啊，前两天我奉命去保护未来弟媳时，便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说着自己的名字来历，连我都很是动容啊。唉，当时师兄便想，要是小师弟你在旁边，这一幕便可入画。”

    “她哪怕再好看，能有大道之上的风景好看？”

    “……”

    挎刀的男子哑口无言，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己一个板栗。

    ……

    高台上，吞灵者巨大的身躯如大山压来，那只巨手也搅起巨大的风浪，迎面缓缓掠来。

    “襄字少的土，便是赵所失之六百里国壤。”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枷锁……”

    少女缓缓举剑，缭绕周身的漆黑神雀发出阵阵悲鸣，而她飞扬的墨发亦似黄昏时漫天振翅的群鸦。

    她蓦然笑了，最后的呢喃声消散在了风里。

    “我叫赵襄儿。”

    “我是襄儿殿下……”

    巨大的手掌如永不停歇的车轮，碾了过来。

    ……

    “不要！”

    那一刻，宁长久的心脏骤然提起，他嘶声大喊，话语却被大风吞没，听不到一丝半点。

    巨大的无力感似溺水之人一点点将水呛入身体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抹剪影，忽然觉得巨大的悲痛。

    所有的底牌皆已用尽，还未入玄的低微境界供不起丝毫的力量。

    前世修道太过顺遂，他几乎从未遇到过困难或者瓶颈，而如今是他第一次这么渴望强大。

    五道之上又如何，若是换做前世的自己，这……

    可哪有如果？

    赵襄儿举起那柄漆黑的长剑，背影伶仃。

    那只大手掠来之际，陆嫁嫁恰好御剑冲过身侧，向着赵襄儿所在的位置奔去。

    但宁长久目如死灰，他知道，这也不过是平添一条人命罢了。

    “唉……”

    那只大手即将如碾碎蝼蚁般碾杀掉高台上的所有人时，叹息声响起。

    那不是宁长久的叹息，也不是赵襄儿和陆嫁嫁的，而是一个男子颇为无奈的声音。

    宁长久如遭雷击，大脑瞬间空白，眼神却似死灰复燃。

    “还是不得不出来啊……啧啧，十六岁就引来了一头五道之上的吞灵者，幸亏师父大人迟迟没找到那关门弟子，要不然让他摊上你这般惹是生非的媳妇儿，我们那小道观估计得让你这丫头给拆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这是……

    二师兄！

    宁长久靠着怀中的师妹，目光颤抖着望着前方，不自觉留下了眼泪。

    那只漆黑的大手再未寸进。

    九灵台的上空，亮起了一道炽烈的光，起初，那是一道极细的火线，以均匀的速度划过天幕，而随着那男子的声音响起，那道火线开始加速，如书法家凹出钝角之后的酣畅行笔，那火线也转而变成了炽白色，那炽白色锋芒内敛，最中央的一道凝成银灰，边缘处却是大放光明，将空间灼成赤色，一点点扭曲剥落，似是凋零的火烬。

    在视线的前方，那看上去是一条线，笔直的线，如有尺辅佐画成，直得干净利落，挑不出任何瑕疵。

    若从上方俯视，那便是一道弧，一道玄妙到近乎完美的弧，那弧线的边缘，空间却开始寸寸崩裂塌陷，一连串雷鸣之音里，那道弧线也不再是单纯的美，而是附着上了切割一切，崩碎天地的决然意味。

    自那道弧线的起与灭，所有一切的发生也不过是极短的时间，但宁长久却只觉得无比漫长。

    他当然见过这样的刀，这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刀。

    这是二师兄的刀！

    大师姐曾经当着他的面评价过二师兄的刀法，说是他为人粗犷豁达不修边幅，斩出的刀却和小家碧玉的姑娘绣花似的，不堪入目。

    当然，二师兄是绝不敢顶嘴的。

    但宁长久哪会觉得这是不堪入目的刀，这是他此生见过最绝无仅有的刀光，前一世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浩瀚的云海被一刀劈散，被两道刀风推着向着皇城之外涌去，苍穹上，那头吞灵者露出的他巨大的本体，他大山般的身体只露出了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如巨大而坚硬的岩石，他的身体陷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那交界处光华潋滟宛若琉璃溢彩。

    而他那粗壮的手臂已被一刀劈断，切口光滑，手臂下坠，于半空中化作灵气消散。

    一个穿着有些泛白的粗布青衣的男子悬空而立，左手的袖子大刺刺地垂着，露出半截红漆刀鞘，右边的袖子撸至臂弯，露出了遒劲的肌肉，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光雪亮。

    那是一柄大刀，古铜刀镡浑圆，刀身弧度流畅，锋色纯亮，刀背约有足足半截大拇指宽，适宜劈砍。

    那男子咧嘴一笑，跺脚之间，身形拔地起，瞬间越向了高空，他还不忘回头看了那黑衣少女一眼，道：“弟媳妇有师姐年少时的风采，只是可惜也是庆幸啊，那不知在哪个天涯海角的小师弟无缘无分，不能将你娶回来拆观门咯。”

    爽朗的笑声里，一刀劈下，笔直的白光自上而下贯穿下来，如果说那头吞灵者是一幅泼墨如山的画，那这便是画纸中央极为不和谐的白线。

    可这道白线不止是破坏画的意境，更是直接将整幅画从中间撕裂开了。

    那巨大的声响似骨骼碾断也似山石崩裂，那头吞灵者发出一声沉痛的哀嚎，想要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住那个胆敢出刀的男子，手却终于僵在了半空，因为它的身体已从中撕裂，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身体化作流沙般的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些灵气会慢慢汇拢，化作妖云，成为滋润整个赵国王朝的雨。

    而此刻，云未来，雨未至，陆嫁嫁搀扶着少女立着，赵襄儿似用尽了力气，轻轻靠倒在了她的怀里。

    身后，宁长久木然地看着前方，忽然明白过来了一切。

    原来这些天他在皇城感应到的熟悉气息，从来不是什么小师弟或者小师弟，而是记忆中早已飞升仙廷的二师兄。

    可飞升仙廷之后，便绝不可能回到人间，二师兄为何又出现在了面前……

    “呵……原来……”

    宁长久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他都明白了。

    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宁长久，这个看似有些痴傻的小道士，便是自己没有遇到师兄之后所经历的人生，而前世的自己在死后不知为何颠倒光阴，在这个自己临死之前，回到了身体里。

    痴痴傻傻的少年，清心修道的少年，如今浑身是血的少年。

    都是宁长久，都是自己。

    而赵襄儿，就是自己十六岁那年，拒绝的未婚妻。

    “师姐，你曾说过，隐国之外，人死不能复生，但原来……人生可以重来啊……”

    他抬起头，恰是晚阳如血，残霞吞天。

    整个世界都似笼罩在了苍红的雾色里。

    这是赵国的落日。

    也是他十六岁那年，无意间瞥见的夕阳。

    ……

    （第一卷 朱雀掠影焚天火 完）

    （PS：祝自己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感谢书友猪小三zxs的深夜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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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简单聊一下第一卷

    昨天完成了第一卷，朱雀掠影焚天火。

    这句莫名其妙的诗是去年fpx夺冠时候，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的，就记了下来。

    这个第一卷换了好多个开头，历时半年，最后敲定了这个！因为这个版本的襄儿，是最帅的襄儿。而第一卷所有的一切，也是某天，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赵失其壤，故我名为襄”开始的。（男主的名字，也有伏笔的！）

    第一卷结尾的时间线，好多读者表示没有看懂，这里解释说明一下，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上辈子，宁长久修行到十六岁，退婚，再修行十二年，被师尊大人干掉。然后，时间莫名倒流了，回到了十二年前！宁长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宁长久”的身体里，而这个开篇提到的宁长久，依然是他自己，只不过是他没有遇到师尊的人生轨迹。

    也就是说，遇到师尊之后，他会得道修行，畅通无阻成为大佬。但是这个没有遇到师尊的人生，就是个资质平平的小道士，被各种坑蒙拐骗，最后被自己的师父宁擒水当做替死鬼。

    这两种人生，都算是时间的无限可能性之一吧。他在其中一种人生的28岁死掉，然后回到了另一种人生的16岁。但依然是同一个世界。

    第一卷整体应该还是比较紧凑的故事吧，如果重看一遍，应该会发现一些有趣的小细节，比如院子的门是师妹没关，师妹去取药的时候唐雨不在之类的。

    第二卷的话（卷名还没想好），主角会随着陆嫁嫁去谕剑天宗修行，算是普普通通的，比较套路的，宗门修行一卷，会比较轻松一些。比较惨的就是，当时开书太急，这书只有思路和核心设定，没有具体大纲……所以要一边写一边补大纲，有点害怕崩……

    剧透并一个读者比较关心的问题：师尊和娘娘和圣人是同一个人嘛？回答：是三个不同的人。

    至于论文写没写完这个问题……

    我初稿被老师批评了= =老师问我为什么写这么烂。然后我说我初稿忙其他事，太赶了，二稿一定好好写……脑壳疼。论文不写完总感觉压力好大。除了花钱找代写之外，书友们还有什么好用的小技巧嘛……（其实这才是我开单章聊第一卷的重点）

    还有什么剧情方面的问题，可以在书评区问，方便进行剧透的回答的，我会回复的！涉及核心设定的，可能就很难回答。

    至于什么时候稳定二更！等我论文写完，大纲大致完善，我会尝试进化成二更兽的！

    喜欢第一卷的，可以给你们的朋友推荐一下嗷。

    嗯，就这样！

    ……

    ……

    （感谢今天书友雪舞夜歌（帝霸天下的作者）、季婵溪的打赏支持呀！）

    （欠更0/10！看到这个分母好绝望。第二卷慢慢开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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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章：宁静的雨夜

    那宛若巨牛的吞灵者，在天空中缓缓裂开了身躯，那状似坚不可摧的身体在分裂之后，便立刻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缓缓向着人间塌陷倾倒，于空中化作气态的灵气，向上升腾，慢慢凝成大片的妖云。

    那些只是一个雏形的妖云，望上去像是琥珀一样美丽，此刻在霞光里，更透露着剔透的淡粉色，仿佛天空中娇嫩的花蕾。

    夕阳里，那一袭老旧青衫的男子悬空立着，他将刀扛在肩上，看着那头四分五裂的吞灵者和逐渐弥合的虚空裂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回过头，视线在赵襄儿身上停留片刻，似有些遗憾，随后又落到了她们身后那跪地抱着一个小姑娘的少年身上。

    男子忽然眯起了眼，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揉了好一会下巴，最终摇头叹息：“心性不错，可惜咯。”

    宁长久同样看着他，双目模糊，喉咙更是沙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简单地喊一声二师兄都做不到。

    而赵襄儿已然倒在了陆嫁嫁的怀中，昏倒了过去。

    那围绕着她周身的漆黑神雀，也如风一般落到她的身后，钻入她夕阳下拉得极长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陆嫁嫁对着那个身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搭救。”

    那男子洒然一笑，道：“这几日在皇城中看了许久，几位小辈着实有趣，当得起后生可畏四字，以后有缘，也可以来我们观中焚香拜神，灵验得很。”

    陆嫁嫁道：“敢问前辈……”

    话还未说，男子便摆手道：“姓名与师承不便多说，修道之人于事求一理字，于人求一缘字，勤勉修行便好，报答的话不必多说。”

    陆嫁嫁哑然。

    宁长久的身体颤栗着，他死死地盯着二师兄，盯得大大咧咧的二师兄也浑身不自在。

    他捋了捋头发，看着宁长久，笑道：“我知道我先前那两刀霸气无双，但小兄弟也不必这般看我，哈哈哈，以后你若是有机会见我师姐的剑法，那还不把眼珠子瞪出来？”

    大师姐的剑法……他当然见过。

    师姐的剑极重杀机，那日月无华，天崩地裂，山河颠覆的场景，他如何能够忘记？

    只是那般再震撼，也及不上此刻他再见到二师兄的心情。

    不过二师兄刀法再高，也看不穿他心中所想，只是觉着自己刀法通天，震得一个少年哑口无言，满心仰慕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嘛。

    他看了一眼如血的残阳，忽然笑意收敛。

    “此间事了……诸位小辈，就此别过了。”

    一道青色的亮芒冲天而去。

    夕阳向着天边山峦砸了下去。

    宁长久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那落日，回想起了自己前一世的今天。

    那时他搬了张躺椅坐在云海边的山崖上，望着那落日沉入云海，激起波澜壮阔的红浪，等到夜幕落下，他便将婚书递还，说明了心意。

    他原本以为，那段缘分，就此了结。

    奈何这世上之事，有时已不是阴差阳错……而是偷天换日了。

    他看着那黑衣墨发，宛若瓷人般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暖意，而想到先前大殿上心中那番天人交战以及那个三年之约，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了。

    他怀中的宁小龄依旧沉睡着，那颗妖种已经被彻底碾杀，重新变得单纯无害的先天灵沉入了身体里，渐渐地恢复着生机。

    只是一想到那婚书上的“永结同心”四字，被自己用来作为固定宁小龄的锚，而婚书上的本尊未婚妻此刻又在眼前，他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当然，这些情绪并不能持续太久，万事尘埃落定之后，渐渐松弛的思绪，带来的是难以阻挡的惫意。

    眼皮拖着无法抵抗的重量压了下来。

    陆嫁嫁轻柔地抱着怀中的少女，一下子掠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倾斜的身体，口中微叱一声间，腰间仙剑出鞘，化刚为柔，变作一条剑索，缠住了这对师兄妹的身体，脚步极其平稳地向着九灵台下轻盈越去。

    她看着自己怀中昏睡的黑衣少女，又看了看剑索中两两昏迷的师兄妹，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在拖家带口赶集，还是在拐卖小孩子，总之心里莫名激起了一丝类似母性光辉之类的东西……

    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她忽然想起了刚刚那举世无双的一刀，但却发现，自己的印象变得极为模糊。

    那一刀的刀意，轨迹和那个男子的身影都变得极为模糊，仿佛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她看着宁长久昏迷的脸，忽然想起了他之前的一句话：“非我避世，而是尘世避我。”

    这就是他口中那位二师兄话中的意思吗？

    也不知他师兄是不是也是这无名刀客这样的世外高人。

    她将剑索抓得更紧了些，越发觉得这少年不凡，他应该也是哪家仙宗匿名游走人间的弟子吧……不过看这一身古怪的家底和与之极不匹配的资质，这少年莫非是哪位宗主的私生子？

    只是无论如何，如今看来，他一身家底好像都打没了，以后若是真如他所说，跟着自己去谕剑天宗修行，估计也得老老实实了，也不知靠这资质，什么时候才能入玄啊……

    ……

    ……

    今日的皇城又是纷乱的一天。

    夜幕降临之时，白日里刀与血的温度疯狂逝去着，天边余晖落尽之后，明月渐渐升起。

    宁长久的外伤最重，那头被妖种侵染的雪狐，在他的胸口处，刺下了三道贯穿至后背的血洞，他的骨头也断了许多根，右臂的肌肉更是因为力量透支而撕裂得厉害，哪怕醒来，估计也用不上任何力气，为了争取宁小龄的片刻清醒，与当时境界极高的她额头相撞相抵，额头一片血红，额骨也有碎裂。

    而宁小龄则是虚弱，她的身体大起大落，就像是本该一条小河般的身体，忽然灌了一座大湖的水，然后又转瞬间蒸发得七七八八，再加上与妖种在精神意志上的交锋，使得小姑娘心力交瘁，身体自我保护的意识迫使她陷入了沉眠。

    赵襄儿则是最为古怪的一个，陆嫁嫁不知道乘神雀历经三千世界，对于身体究竟有什么影响，只是如今赵襄儿平躺在床上，容颜平静，呼吸均匀，似晋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只是小脸白惨惨的。

    陆嫁嫁推测，或许这也是破而后立的一种途径。

    她为她们探查了一番之后，便来到了宁长久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向他的体内渡入一些灵气，护住心肺及紫府气海等关键的地方，随后她将手按在了他的胸前，犹豫了片刻，解开他破碎不堪的白衣，替他检查身体上的伤口。

    屋子内光线昏暗，但在她的剑目之中，与白日里并无差别。

    她的手轻轻抚过少年身体的伤口，一点点压抑住心中异样的情绪。

    “不过寻常事而已，陆嫁嫁，你如今是怎么了……”

    她轻声自语，定了定神，开始为他疗伤。

    她的剑心宁静了下来，指间灵力涌动，覆在他的伤口上，轻柔按抹，那精纯至极的灵气犹如温软的膏药，原本血水稍溢的地方，很快结上了痂，只是外伤好治，内伤难愈，自己过去一心修剑，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少，只懂一些最简单的医理。

    不过看起来，他好像命挺硬的，应该……能自己挺过去吧？

    陆嫁嫁还是有些不放心，手掌移至他胸口上方，灵力涌动间，千丝万缕地渗入他的体内，感知着身体的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片刻之后，她才放下了手，擦了擦额头。

    “这血衣……”

    陆嫁嫁嘴唇稍抿，心中天人交战。

    自己十六岁那年，从师父手中承下了这柄明澜仙剑，那时她便自认剑心通明，世间事难以激起尘埃。

    而如今不过短短两日，她才发现，这苦心修炼了数十年的剑心，竟是这般不堪。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如今剑心受损，也总好过经历紫庭之劫时，道心不稳被魔种乘隙而入，彻底影响大道来得好。

    她默默地宽慰着自己，神色忽然一滞，指间触及到腰间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

    陆嫁嫁眉头微皱，从他的腰间解下了一根……枯枝？

    那是一根平滑至极的枯枝，干体微微曲折，通体呈灰色，如冬日里路边折下的梅枝，尚带着暗暗的纹路，陆嫁嫁反复检查了几遍，也不见有什么特殊之处。

    也许就是因为太过寻常，所以一路上她也并未发觉。

    她将那枯枝搁到了一边，看着宁长久半解的衣衫，昏迷中的少年时不时皱起眉头，隐有痛苦之色。

    陆嫁嫁的手指轻轻勾起他腰间的束带，犹豫了片刻，又轻轻按了回去。

    这一身血衣也已干得差不多了，既然与伤势并无大碍，那就等宁长久醒来自己换吧。

    她这样想着。

    ……

    ……

    宁长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衣，那些要命的伤口也已止住了血，只是浑身肌肉酸痛无比，原本就狭窄的紫府气海，此刻望去，更像是一片残破的古战场。

    他轻轻地呼吸了一下，听着外面传来的沙沙雨声，感受着胸腔处的撕裂感，便只想躺着，再没有什么动弹的欲望。

    “你醒了？”一个虚弱而清澈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嗯？”宁长久脑子有些迟钝，判断了一会，才确定那是赵襄儿的声音，他艰难地别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你怎么也在这？”

    赵襄儿没好气道：“要不然你，我，还有你小师妹一人一个房间，让陆姑娘串三个房间同时照顾我们？”

    宁长久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白裳，乖乖闭嘴。

    赵襄儿同样躺在床上，闭着眼，只是薄翘的嘴唇微动着，轻声问道：“你为什么骗我？”

    宁长久一愣：“什么？”

    赵襄儿微恼道：“今日那男子说的话，我是听到的，他说他们观主还未找到关门弟子……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宁长久呼吸一窒，胸口隐隐作痛：“我……没骗你啊。”

    赵襄儿细眉微竖，问道：“那么那人是你师兄？”

    他当然是我师兄，只是他说师父还未找到关门弟子，自己又凭什么证明呢？

    宁长久不知如何作答。

    赵襄儿冷哼一声，道：“竟说没有骗我，那还是我先前误会你了不成？大殿之上，我言之凿凿你是那婚书上的人，如今看来，倒像是我自作聪明的笑话了？”

    “……”宁长久沉思片刻，道：“反正那婚约今日解除，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赵襄儿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襄儿。”宁长久忽然喊她名字。

    赵襄儿眉头稍挑，睁了些眼，问：“什么事？”

    宁长久问：“那日的约定，还算数吗？”

    他问的自然是那场三年之约。

    赵襄儿想了一会，道：“我如今紫府气海虽尽数毁灭，但后天灵已成，等过了这段日子，破而后立，窍穴重塑，会很厉害的，待我再收复赵之六百里失地，那我‘襄’字中的桎梏便会被彻底斩除，三年之内，紫庭境不过我的囊中之物，你……不可能是我对手的。“

    她平静地诉说着，话语中并无嘲弄讽刺之意，但因为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所以越是这般话语，反而更消磨人的心气。

    宁长久安静地听着，有些嘈杂的雨声中，少女清而薄的声音更显幽静。

    “还算数就行。”宁长久听完了一番话，得出了这个结论。

    赵襄儿抿了抿嘴，道：“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会赌气。”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小道士沉重冷静，谋算可怕，远不似同龄人。

    宁长久道：“不是赌气，只是尊重与殿下的约定。”

    赵襄儿道：“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手下留情，你只要敢来，我就敢打得你满地找牙。”

    “满地找牙？”宁长久笑了笑：“看来殿下还是打算留情了。”

    赵襄儿也笑了，她淡淡道：“你呢？就不想说什么？以前我看那些传奇书籍之中，这种时候总该互放狠话才是。”

    宁长久微笑道：“那些书中的故事里，通常输的可几乎都是那骄横的女子。”

    赵襄儿问：“我骄横？”

    宁长久没敢接话。

    赵襄儿冷哼一声，道：“我不是书中之人，我也不相信你可以像那些书中男子一般，洪福齐天。”

    宁长久道：“将来不要后悔。”

    赵襄儿道：“无趣。”

    宁长久头别向窗外，道：“好大一场雨。”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那头吞灵者死去，妖云化雨……五道之上的大妖呀，这场大雨之后，赵国的天才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是天运。”

    宁长久轻轻答了一声。

    赵襄儿微异道：“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雨，只是如今你这身子淋之不得，眼睁睁看着机缘在眼前消逝，你……没有半点遗憾和不甘？”

    宁长久道：“殿下不也在这躺着？”

    赵襄儿蹙眉道：“这于我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可有可无而已，但对你可不一样。”

    宁长久微笑道：“能劫后余生已是不易，劫波之后还能与殿下一同聆听夜雨，并无再奢求之事了。”

    赵襄儿沉默片刻，道：“虽然你说得很对，但是……”

    “但是我讨厌你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越来越期待三年后揍你时的场景了，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这般平静。”她说。

    于是这天夜里，宁长久与赵襄儿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外面雨声不断，两人的话语间隔却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轻，等陆嫁嫁回来之时，隔着一张床的两个人已尽数入眠。

    陆嫁嫁坐在窗边，有些笨拙地开始煮药，而宁小龄始终酣睡着，蜷缩着的身体像是一只虚弱的小狐狸。

    这是赵国皇城里，寻常而宁静的雨夜。

    ……

    ……

    （PS：由衷由衷由衷感谢一颗红小豆、不明喵、雪晶凌、季婵溪、幻影的米里雅、宁长久、林玄言、三枪刺九龙等书友的打赏呀，谢谢大家的生日礼物！鞠躬~）

    （第一卷写完啦！等会想开个单章和大家聊一下第一卷和未来第二卷的风格与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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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一章：黄昏里的少年少女们

    雨下整夜，一直到天光破晓，势才渐收。

    陆嫁嫁怀中抱剑，倚窗半寐，晨光落处衣裳犹似堆雪。

    宁长久喝过了药，身子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他以枕头垫起些身子，半靠在木床上，望向了窗外透进的光线，那些光朦朦胧胧地打在陆嫁嫁的身上，韵意出尘。

    不久之后，赵襄儿的床榻传来了些许的声音。

    宁长久问了一句：“你也醒了？”

    赵襄儿显然有些不愿意接受自己比他晚醒的事实，道：“我醒很久了。”

    陆嫁嫁听闻动静，睁开了眼，揉了揉自己眉眼，稍稍清醒后，端去了一碗尚温的汤药。

    赵襄儿接过汤药，道了声谢，嘴唇轻触杯壁，脑袋微仰，小口小口地饮下。

    宁长久望向陆嫁嫁，道：“师妹没事吧？”

    陆嫁嫁看了另一张床上，裹着被子在角落中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姑娘，蛾眉稍皱，道：“看气象血脉应该没有大碍。”

    宁长久问：“那大约何时才能苏醒。”

    陆嫁嫁道：“先前一战后，那妖种被彻底斩破，雪狐的境界也流失了大半，但终究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回流到了她的身体里，这是一桩福缘，她的身子自然而然地要将它们炼化，简而言之……就是她现在补得有点过了，身体承受不住，便只能睡觉。”

    宁长久点了点头，有些欣慰。

    赵襄儿喝过了汤药，好奇道：“眼睁睁看着你师妹境界也要甩你一大截了，就没点挫败感？”

    宁长久笑道：“有啊，但一想到赵姑娘在旁边等着幸灾乐祸，我当然不能表现出来。”

    赵襄儿嘴角微扬又很快压了下去，道：“那看来宁道长修心养性的功夫很是到家呀。”

    “赵姑娘谬赞了。”宁长久笑道：“其实一想到你今后境界便要一骑绝尘，我昨夜辗转难寐，所以今日也早早醒了。”

    赵襄儿轻咬湿润的下唇，浅笑道：“我不过是得了娘亲庇荫罢了，哪里比得上宁道长道法精妙，深藏不露。”

    “……”陆嫁嫁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想这两个人说话怎么这般别扭？

    接着她看着宁长久一身白衣以及赵襄儿的一身黑衣，想着这两个人凑一块确实挺阴阳的。

    宁长久顶着身子骨沉重的压力，在身上摸索了一番，这才在床榻边看到了那封火红的婚书。

    他取过那封婚书，打开翻阅。

    赵襄儿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举动，那东西是自己送出去的，不方便讨回来，此刻宁长久的举动在她眼中显得有些挑衅，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

    宁长久打开婚书，视线落了上去：

    寄白头之约，指鸳侣之盟，新人二八，共缔姻缘，指海誓山盟为信，共神雀玉蟾为涯，赤绳早系，佳烛相剪。黑发白首，大道与侣，愿珠联璧合，永结同心。

    婚书内容与自己当年那封如出一辙，只是那字迹细微之处犹有不同，而此刻，这封灵气盎然的婚书，永结同心四字，已然无神。

    宁长久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多遍，最终视线落在那“不可观”三字的印章上。

    那三个字虽然歪扭，但其实很好辨认，只是那字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迷障，所以当初赵襄儿看了许久，也只能看懂第一个不字。

    赵襄儿安静地躺着，见他始终端详着那封婚书，有些生气道：“你有完没完？”

    宁长久微微回神，合上了那封婚书，放置到了一边，道：“那日大殿上，我可是赵姑娘钦点的未婚夫。”

    赵襄儿不悦道：“还不是你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蒙对了一个‘不’字，让我想岔了。”

    宁长久笑了笑，只觉得命运奇妙，昨日赵襄儿对自己是那婚书上未婚夫这件事深信不疑，自己则是恰恰相反。

    而今日，一切又颠倒了过来，他明悟了真相，知道她便是上一世自己拒绝的未婚妻子，而赵襄儿则又是反了过来，觉得自己猜想都错了，很失面子。

    宁长久道：“确实太过巧合了。”

    赵襄儿当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你在皇城中所作所为太过巧合，确实误导了我。”

    宁长久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赵襄儿问：“你明明资质平平，但先前你修为并不差，那些灵力，到底从何而来？”

    宁长久道：“师父临死之前把灵力渡给了我。”

    赵襄儿点头道：“原来真是吸取了你师父的灵力？那你这吸灵的邪道功夫，又是从哪学的？”

    宁长久摇头道：“天下道法除了那杀人血祭之术，哪有正邪之分，我以此救城中之人，种的都是善果，赵姑娘可别乱说。”

    赵襄儿无奈地点了点头，却不依不饶道：“好吧，那……你到底是哪学的？”

    宁长久道：“先前偶得机缘，在地摊上买了本书，没想到里面记载的竟是颇为玄妙的仙术，其中有一种道法便是这个。”

    赵襄儿冷笑道：“不想说就不想说，又编故事骗人。”

    陆嫁嫁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始终浮着难掩的浅笑，她忽然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问的自然是宁长久。

    宁长久想了想，道：“先前曾经答应过陆姑娘，要与师妹一道拜师的。”

    陆嫁嫁轻轻叹了口气，道：“若为我弟子，我可没有信心让你三年后有机会胜过赵姑娘，一点把握都没有。”

    宁长久微笑道：“修道修的是大道的清静玄妙，自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赵襄儿嗤之以鼻：“你生得清秀，说的违心话倒是比你的脸还漂亮。”

    宁长久道：“比不得殿下国色天香。”

    赵襄儿不喜欢这些词，总觉得它们形容再美，也带着胭脂俗粉之气，便回道：“那祝宁道长以后也越来越水灵，有那沉鱼落雁之姿。”

    宁长久一笑置之。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道：“天谕剑宗共有四脉，为守霄、悬日、回阳、天窟，其中以守霄峰为首，悬日回阳二脉的掌门人是一对姐弟，数年前师父仙逝之后，天窟一脉便由我代为执掌，只不过天窟峰虽也是少有的世外仙山，但比起那三脉终究显得匮乏了些，你将来若是入门，真正能倚靠的，还应是自己的勤勉。”

    宁长久默默地记了下来，问：“陆姑娘当初下山来皇城斩妖，想必也是觅一份机缘吧。”

    陆嫁嫁颔首道：“确实如此，只是原本以为不过一方浅浅池塘，来了之后，却发现已如小舟在湖心，进退茫然。”

    宁长久问：“不知诸位峰主都是什么境界？”

    陆嫁嫁道：“四峰之中，以守霄峰峰主境界最高，已入紫庭第四楼，悬日峰主为紫庭二楼，而回阳峰主于一年前也迈入了紫庭境，他们皆是我的前辈。”

    宁长久轻轻点头，按照资质来说，陆嫁嫁在谕剑天宗已是拔尖，若非此次跌境，与老一辈都已相差无几了。

    “不知宗主是何境界？”宁长久问。

    陆嫁嫁犹豫片刻，还是道：“宗主入环瀑山一甲子，六十年前便已紫庭巅峰，如今依旧。”

    宁长久点点头，紫庭巅峰已是超然世外的高妙境界，而紫庭之上的五道，更堪称人间力量的顶点，哪怕是五道之上的传说三境，也是道境之上的提升，对于武力并无太多裨益。

    宁长久道：“届时还要托陆姑娘让宗主大人看看师妹的身体了，我……始终不太放心。”

    陆嫁嫁点头道：“应当如此，只是前些日子，宗主得了天启，说要去寻访仙缘，如今恐怕已经离开了宗门。”

    宁长久道：“我们先随陆姑娘回山便是。”

    陆嫁嫁正色道：“等回了山门行了拜师之礼，便不可再称我陆姑娘了。”

    宁长久道：“那应该叫……师尊？”

    陆嫁嫁面露异色：“当然如此，为何……我看你似乎不太愿意？”

    宁长久犹豫片刻，道：“我做个外门的记名弟子便好。”

    陆嫁嫁有些恼：“不管你做什么弟子，只要行了拜师之礼，我都是你师父。”

    宁长久道：“我……有些苦衷。”

    陆嫁嫁看了他一会，好奇道：“莫非除了那最近死去的老道人，你还另有师承？”

    宁长久抿唇苦思，最终轻轻摇头，道：“希望陆姑娘谅解。”

    陆嫁嫁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对我恩情莫大，若只是想寻一静修之处，我可以给你一个师徒虚名，让你待在天窟峰，至于你师妹，我会当做亲传弟子一般教导。”

    宁长久微笑道：“陆姑娘本就是师妹心中极为仰慕之人，如此再好不过了。”

    陆嫁嫁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师门戒律虽不算森严，但亦有规矩，若只是记名弟子，能得的修道资源很是有限，你可要想好了。”

    宁长久看了一眼外面那场初停的雨，道：“世上再好的灵丹妙药也砸不出一个紫庭境，修道一事终究是难假外物的。”

    赵襄儿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与我言语时说要三年后让我拭目以待，与陆姐姐言语时又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我看你外表寡欲清淡，实则应是个轻薄孟浪之辈，陆姐姐千万要小心，以后可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宁长久回应道：“这并不冲突，第一次见到殿下时只以为是个大家闺秀，后来一见真容，我可差点被吓破胆了。”

    赵襄儿冷冷道：“琴棋书画我自小便精通，各家典籍我亦有通读，怎么不算大家闺秀了？”

    宁长久平静而认真地回击道：“知书不达理，枉读圣贤书。”

    赵襄儿胸脯起伏，深深吸了口气：“我现在不揍你，只是因为你于赵国有恩，若你再言语挑衅，我现在就下床打得你连你师妹都认不出。”

    宁长久见好就收，没有再作回应。

    陆嫁嫁对于他们话语间的争锋相对只是浅浅一笑，她想了一会儿，才对宁长久道：“我知道你心气甚高，但若是将来实在难以修行，也千万不要气馁，大道直指，总还有许多通达之路的。”

    这说的自然还是他的资质了。

    宁长久同样心知肚明，只是先前他对于这副身体是否可以真正修行也存在疑问，但自昨日之后，他想明白了许多。

    自己上一世用的，不也是这副身躯？只是当时自己遇到了二师兄，被他带入了山门，身体不知产生了什么变化，成了天纵之才，自入玄到飞升，所用不过二十余载。

    而如今的“宁长久”所经历的人生，则是没有被师兄带回山门的人生。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整十六年，师父竟都未能找到自己……

    于是自己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呆傻执拗的小道士。

    这……真的是自己吗？我明明自幼天资聪颖……

    宁长久沉默思索着。

    不过既然是同一副身躯，那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定有其原因所在，或许这也是师尊在自己身上设下的枷锁，类似赵襄儿的“襄”字上的玄机，若是自己可以解决自身的问题，那三年之后将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未婚妻狠狠教训一顿，未尝不是没有机会。

    宁长久道：“多谢陆姑娘宽慰，这些……我明白的。”

    赵襄儿见他沉默了许久才回答，大抵也能明白那种才不配志的失落感，语气也软了些，道：“若三年之后你无所成，只要说话别这么欠打，再来皇城之中，我还是愿意美酒款待的。”

    宁长久不知好歹道：“我不饮酒。”

    赵襄儿闭上了眼，深呼吸了一次：“看来你还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

    ……

    宁小龄的苏醒已是黄昏时候的事情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卧在一个小小的荒芜土丘上，周围落着雪，那些雪花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只是永不停歇地落着，一片一片地覆在她的身上，她蜷缩在那类似坟头般的土丘上，明明已是梦中，却依然觉得越发困倦，仿佛随时又要睡去。

    这场雪下了许久，不停地覆盖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

    她时不时地睁开眼，看着自己在那土丘上的身子，她微微伸出手，看到的则是小巧的爪子，和粉嫩的……肉垫？

    原来我是只狐狸啊，宁小龄这么认知着。

    又过了很久，她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雪还是自己如雪般的毛发了。

    意识昏昏沉沉，在梦中的睡与醒间徘徊了许久，朦朦胧胧的光覆上眼皮时，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怀中，抱着一棵刚刚成长起来的小树，这棵树带给了她莫名的温暖，于是她身体向着那边蹭了蹭，抱得更紧了些。

    大树下，雪渐渐融化，似是春来，温和的光线带着溶溶的暖意覆盖着身体，而那树冠覆盖的阴影，也带着如水般的柔和。

    等到宁小龄真正醒来时，她发现怀中抱着一颗枕头。

    她视线上移，看到床边立着三个人影。

    宁长久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师父宁擒水的私房钱放哪的？”

    宁小龄愣了愣，随后道：“灶台底下，罗盘……额，师兄，你上次说好都给我的，不许反悔！”

    宁长久松了口气，道：“醒的是师妹。”

    皇城的夕色凉薄又温暖着，夜幕落下之前，馨宁的黄昏里，赵国的国都翻去了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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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二章：入峰登仙

    “师兄，修行应该注意些什么？”

    “书上怎么写你就怎么修。”

    “这么简单？万一书上是错的呢？”

    “师妹，你还没正式修行便有这种想法，不错，很是难得。”

    “所以应该怎么办呀？”

    “如果你觉得书上错了，可以拿过来问师兄，师兄帮你甄别就是了。”

    “额……师兄就一定是对的？”

    宁长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宁小龄正襟危坐，认真点头：“嗯，师兄一定是对的！”

    一旁披着漆黑大氅，以红绳扎着干净马尾的赵襄儿听着他们的交谈，默默别过了头，揉了揉耳朵。

    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

    “师兄，我十四岁了才开始入门，会不会太晚了些呀。”宁小龄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会，这世上奇人异事很多，我听说过有个老农夫，在田间耕耘四十多年，一年大旱，颗粒无收，又碰上山间妖物下山掠食，他气愤不过，扛了把锄头出门，一个人砍死了一头通仙境的妖怪，然后被某个大宗门看上，请为了供奉，之后修为越来越高，更是迈入了紫庭之中。”

    “可是我很平平无奇呀，耕种什么的更是半点不会……”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我编这个故事主要想告诉你，修道只要天赋高便不怕晚，甚至可能后来居上。”

    “哦……”宁小龄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眸光中闪过几抹自信之色。

    赵襄儿彻底听不下去了，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默默地走出了门。

    ……

    少女在外面逛了一圈，最后跳上屋顶，在绛红色的夕色中赏了会落日。

    天地间灵气充盈，那轮夕阳也漂亮得好似美人新妆。

    赵襄儿回想着这些年发生的故事，看着落日下沉的方向，回忆着朱雀神像带着自己飞破三千世界的场景，幻想着那里的那座传说中包罗万象的西国，她确信，哪怕昨日所见，也不过是那个美丽世界的冰山一角。

    那是她总有一天要到达的地方。

    赵襄儿忽然伸出了手，衣袖滑落间皓腕雪白，她手心朝上，纤长的手指保持着自然的弯曲，少女眸子微闭，神念一动间，掌心忽然浮现一个火烙般的符文，随后她身后的阴影中，一只漆黑的大雀飞出，环绕着她的周身打转。

    它是真正的一片漆黑，仿佛所有的光线落到它的身上都被吸纳了进去，同样，它虽是鸟雀的形状，却没有立体的五官，甚至它整个身体都没有厚度，就像是一片真正的剪影。

    随着赵襄儿手腕转动，这大雀便如风一般绕着身子轻盈缭绕起来。

    这是她的后天之灵。

    赵襄儿心情好了许多，微笑道：“以后就叫你九羽吧。”

    意念一动间，九羽双翼张开，环绕在侧，赵襄儿轻轻一笑，一跃而上，九羽升空而去，盘旋过劫后的城池，世间的风景便这样缩影般地掠过眼底。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

    紫府气海的重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九羽传承的记忆里，想真正重塑出世间独一无二的紫府气海，还需要以白灵骨、常樱之叶、幻雪莲等阴寒之物浸泡一颗大妖妖丹吞服，只是……

    “得是多大一只妖啊……”赵襄儿盘膝而坐，拖着香腮，身子骨尚显无力。

    夕阳西下，九羽掠过皇城上空，高高盘旋。

    ……

    ……

    赵襄儿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到她在外面散心回来，那对师兄妹之间喋喋不休的交谈还在继续着。

    “师兄，其实我挺怕生的哎，到时候上了山，要是被同门的师兄姐欺负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陆嫁嫁终于忍不住了，道：“谕剑天宗的规矩之一，便是不允许同门之间不合规矩的内斗，放心便好。”

    宁小龄点点头，又问：“那山上的仙人都吃什么呀？”

    陆嫁嫁道：“仙上之上灵气充沛，仙果琼酿取之不尽，到时候你入山便知道了。”

    宁小龄暂时还没有这个概念，只是心中抱有期待。

    “对了师兄，先前那头老妖狐占据我的身体，没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出格？那倒是没有，她只是想杀我罢了。”

    “哦……那就好。”宁小龄又问：“那你们是怎么打败它的啊？”

    宁长久道：“我一把抓住她的脖子，从你身体里拽出来，你襄儿姐姐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像杀鸡一样把它给宰了。”

    “好厉害啊……”

    “当然厉害的，后来又来了一头……大黑牛，然后有个无名侠客，手起刀落，把它也宰了，然后就相安无事了。”

    “无名侠客？很厉害吗？”

    “厉害得很，心神往之，只是可惜师妹当时昏迷了，没看到那一刀的风采。”

    “那我以后得练多久，才能变得很厉害啊。”

    “这你得问你陆姐姐了。”

    宁小龄扭过头去，眼睛闪烁地看着陆嫁嫁。

    陆嫁嫁微笑道：“怎么？你还记得我才是她未来师父，我看你先前教书育人挺有一套的啊。”

    宁长久对于她的讽刺假装没有听到，平静道：“师妹是我亲师妹，提携教育晚辈是我应当做的。”

    陆嫁嫁叹了口气，道：“若是你真的侥幸踏上了修行大道，将来收取弟子，怕是要一个个教成歪门邪道啊。”

    宁长久道：“我对开宗立派并无兴趣。”

    陆嫁嫁一怔，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宁长久竟真的觉得自己能开宗立派似的。

    她无奈道：“也好，这样也省得你误人子弟。”

    ……

    ……

    时间转眼过了七日。

    秋尽冬初，满城枯叶凋零，皇城中的那棵大榕树孤零零地伫立着，上面停着的鸟雀是它最后的叶子。

    清晨，赵襄儿早早起床，初冬风寒，她披着一袭嫣红的绒边大氅，那大氅将她曼妙起伏的身躯密不透风地裹着，里面却只是单薄黑裙，氅襟之下，竟赤着一双踝骨秀巧的雪足，她似毫无知觉地踩踏过冰冷的地砖，倚靠在屋门上，默默发呆。

    仅仅七日，她的紫府气海便几乎重塑了大半，此刻哪怕只是静立吐纳，她依旧能感觉到身体中的灵力以一种极为玄妙的方式畅通无阻地运转着，而气海中央那座紫庭已有雏形，更是剔透无暇熠熠生辉。

    紫府大成便可迈入紫庭之境。

    入紫庭境之后，再想办法猎杀一头大妖，吞食妖丹之后，再使紫府的品阶更上一层。

    而如今锁着她最后天赋的，便是名字中的“襄”字，等到襄字封印破除，她的身体将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自己都有些不敢想象……

    “赵姑娘早。”

    门外，一袭青袍的宁长久对她招了招手。

    自从他们伤势恢复得差不多后，自然不会再同住一个房间了，不用听那对师兄妹絮絮叨叨，赵襄儿也乐得清静。

    她淡然地看了宁长久一眼，道：“什么时候走？”

    宁长久道：“今日。”

    赵襄儿点点头：“好好修行，莫让我失望。”

    宁长久轻轻摇头：“其实我没有信心。”

    赵襄儿不觉得奇怪，道：“三年之后，哪怕是陆姐姐也不会是我对手，更何况你。”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事非绝对，各自珍重。”

    赵襄儿点头道：“好。”

    “对了。”赵襄儿忽然说：“你以后可别去乱说自己是我未婚夫之类的话，我从不认可此事，若是被我听到了，我不妨浪费些时间，来谕剑天宗登山揍你。”

    宁长久笑道：“殿下不必如此在意名节，反正我三年之后自会来……退婚。”

    赵襄儿白了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你现在就想死？”

    说话间，宁小龄背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对着赵襄儿挥了挥手。

    陆嫁嫁一袭白衣立在她的身后，此刻她气色恢复，腰佩长剑，姿影更是卓绝。

    “以后去了仙门好好修行，我觉得你可比你师兄前程似锦多了。”赵襄儿微笑道。

    宁长久道：“不劳赵姑娘挂心师妹了，别看她现在装得傻傻地，实际上聪明伶俐得很。”

    宁小龄翻了个白眼。

    陆嫁嫁气笑道：“怎么？你们这么舍不得？临别之际还要争锋相对几句？”

    赵襄儿冷哼一声，裹紧了大氅，转身走回屋内。

    宁长久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很快收回了视线，对着陆嫁嫁道：“启程吧。”

    陆嫁嫁点点头，意念一动间，一顶青花小轿悬空而来，四平八稳地停在面前，雪白的纱幔间，那青色的轿帘随风拂动着，一朵朵小花摇曳生姿。

    ……

    ……

    世间多荒莽。

    哪怕人间王朝星星点点开辟疆野，可世间大部分的土地，荒山老林依旧。

    谕剑天宗便落在南州群山深处。

    青花小轿掠过数座人间城池，转而便是人烟荒芜的山野荒蛮之地。

    到了某一处时，本该透明的空间里，漾起一圈圈肉眼依稀可见的空间涟漪，一道垂天落地的巨大帘子无声打开，隐约露出仙山一角，惊鸿一瞥之后，青花小轿飞入那帘中的空间里。

    本是一片荒芜平原的视野中，所有的场景皆焕然一新，忽有四座极大的奇峰拔地而起，陡峭高耸，那不似真正的山峰，而像是某种鬼斧神工的山石雕刻，缭绕着青烟白雾，带着错落有致的美感。

    青花小轿之外，仙鹤飞掠，宁小龄捂着眼睛，有种置身高处的恐慌感，但又忍不住想要仔细看看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世外世界。

    宁长久寂然不动，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先前那将仙山隔绝世外的障眼法名为桃帘，从外往里看什么也见不到，从里往外看却一片透明，它可以遮掩仙山真相，也可以聚拢周围天地萌生的灵气。

    半山腰间，青花小轿缓缓停下。

    陆嫁嫁卷帘而出，将那青花小轿收至半山腰的一个洞窟之间，道：“接下来的路，步行。”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并无栏杆阻隔的高山，忽然响起的鹤唳声让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缩回了脑袋，紧跟在两人身后。

    仙山越往高处，那些原本生长繁茂的佳木仙草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嶙峋怪石，天然洞窟，它们如鬼怪林立亦似妖魔张口。

    山顶之上，视野开阔，连绵厢房干净整齐，居中是个剑堂，剑堂之上书有“长听地籁”四字。

    剑堂外，以一个白衣剑衫的高挑女子为首，数十名白衣剑装的弟子正在练剑，随着陆嫁嫁的到来，那为首的女子目光一亮，欣喜道：“师……代峰主回来了。”

    陆嫁嫁微微一笑：“雅竹师妹不必多礼。”

    被称作雅竹的女子视线落到了她的身后，望向了那对眉清目秀的少年与少女，问：“这是……师姐新收取的弟子？”

    陆嫁嫁点头道：“一个收为内门弟子，一个收为记名弟子，稍后安排一番，我带着他们行拜师之仪。”

    ……

    ……

    （单章苟几天……容我先理理思路，把第二卷大纲补一下，顺便写论文二稿（初稿太敷衍被骂了），等弄完了进化二更兽，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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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三章：拜见师尊

    这是宁小龄第一次来到仙山。

    她才一走下青花小轿，便感觉到天地之间的风像是实质的水般地流动着，只是要更轻盈许多，如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自己。

    那是浓郁的灵力流动带起的风，掠过身体时更春风拂动花铃，带起耳目心神的玄妙交鸣。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向着四周望去。

    原本在山下看起来只有尖尖一角的山峰，此刻看来却宽阔无比，一眼难以望到边际，若非云气遮眼，她都要以为此处是开阔平坦的山谷了。

    而最令她感到吃惊的是，峰顶之上，悬浮着无数石头。

    那些石头形状好似一颗一颗棱形多边的晶体，星辰一般寂静悬浮在天窟峰的上头，在灵力流动的大风中载沉载浮。

    而天窟峰顶的正中央，那剑堂的格局更是方正大气。

    险峻的山体间，那剑堂倚山势而建，正堂处落于平坦，偏堂处有的则已贴靠悬崖，那高耸的山势上，几间剑堂的角度几乎与地面垂直，却丝毫没有倾塌颠覆之象，就像是山石间稳当生长出来的青松。

    宁小龄小心地打量着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最后她将目光落到了身侧的师兄身上，只见宁长久只是平静立着，日光落上面颊，白袍于清风中拂动，对于周围的一切，似无动于衷。

    随着陆嫁嫁的到来，那十多名白衣弟子也停下了手中之剑，一齐行礼。

    能上得剑峰修行的，天赋皆是这一代中的最佼佼者。

    而此刻见到他们的代掌门云游归来，顺势又带回了两位弟子之时，众人的面容还是各有异色。

    外峰入内峰的考核很是严苛，虽也有直接将弟子收为内门的规矩和先例，但终究少见，而且对于许多在山脚下刻苦修道几年的人很不公平。

    所以此刻望向他们的视线中，除了好奇，亦是颇有敌意。

    雅竹与陆嫁嫁同辈修行，是她的师妹。

    此时雅竹的境界也已至长命初境，天窟峰一脉里，绝对称得上是佼佼者。

    “不知师姐要将哪位收为内门，哪位收为记名？”

    雅竹短时间也看不出那对少年少女的深浅，只觉得那少女生得娇俏可爱，灵动逼人。那少年则更是清淡如水，年纪轻轻便有几分仙人出尘之意。

    陆嫁嫁道：“这小姑娘名为宁小龄，我会收为内门亲传，这少年名为宁长久，收为记名弟子。”

    雅竹微惊：“是一对兄妹？”

    陆嫁嫁道：“是也不是，他们都是被他们之前的师父买去的，一并随了师父的姓，如今他们师父死了，这对师兄妹无依无靠，我便带着他们暂来宗门修行。”

    雅竹点点头，道：“看起来都是讨人喜欢的好胚子。不知这位小龄妹妹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得师姐如此青睐？”

    说话间，她望向宁小龄的目光中，隐有灵气皎皎，似是剑目窥探灵脉的手段。

    宁小龄见这位英气勃发的姐姐盯着自己，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额……我……”

    陆嫁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她拥有先天灵，品阶不俗。”

    听到先天灵三字，雅竹眼角微颤，眸中惊喜之色难掩，笑道：“师姐哪里寻来的修道种子？这等有先天之灵资质的丫头竟也能被那些访仙者漏了？”

    而那十余位练剑弟子当然各个耳聪目明，先天灵三字传入耳中，众人同样神色各异，同为修行者，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嫁嫁微笑道：“这些年我们一脉被打压得厉害，如今也算是一种回报吧。”

    宁小龄咽了口口水，有些畏生地向宁长久身边凑了凑，而宁长久却似乎没有认真去听他们的对话，目光望着仙峰之外的云海，似是追忆着一丝什么，微有出神。

    雅竹打趣道：“那此事可得瞒着，要是让悬日峰的知道了，怕是又要来抢人了。”

    陆嫁嫁微微一笑，看了宁小龄一眼。

    宁小龄会意，振振有词道：“小龄肯定一心追随陆姐姐的，抢不走的！”

    雅竹也笑了，只觉得这小丫头好生可爱，想来以后天窟峰上，又要添许多生气了。

    浅浅的笑意里，她目光微移，望向了宁小龄身边的少年。

    这少年生养得不错，白衣素净气质清冷，原本应是很瞩目的，只是得知宁小龄身具先天灵之后，关注点自然也落不到他的身上了。

    “他叫……宁长久？天长地久的长久？”雅竹问了一句。

    宁长久微微回神，望向了雅竹，点头道：“长视久生的长久。”

    雅竹一愣，点头笑道：“修道者自当求长视久生，好名字。”

    陆嫁嫁看了他一眼，衣袖间的手指扣住掌心，亲亲捻动着，她外表虽依旧清冷平淡，但心中对于这个少年的安置，却很是头疼。

    陆嫁嫁道：“等拜过剑堂之后，我会在山下给你安排一间清静的屋子。”

    宁长久点头道：“多谢陆姑娘。”

    宁小龄问：“那我呢？”

    陆嫁嫁道：“你身为亲传弟子，我亦给予厚望，自当住在山上，随我一道修行。”

    宁小龄皱眉道：“那不就要和师兄分开了吗？”

    陆嫁嫁心想那要不你劝劝你师兄，一道来做内门弟子？

    当然这样的话她身为代掌门，自是不能当众说的，她轻轻一笑，语调柔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知道你与你师兄相依为命，感情颇深，但师门规矩如此，哪怕是我，也不能擅改。”

    宁小龄道：“那我也不做内门弟子了，我要搬下山和师兄一起住。”

    雅竹看着眼前一幕，倒是没觉得太过吃惊，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只是她知道，哪怕他们如今感情很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赋的巨大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大道之上终究是会渐行渐远的。

    那是修道者与凡人命中注定的貌合神离。

    陆嫁嫁无奈道：“山下弟子若要成为内门，也是需要考核的，小龄，以你的天赋，那不过是时间问题，下山修行太过浪费时间了。”

    宁长久想了想，忽然开口道：“那我搬上山来便是了。”

    “这怎么行？”

    雅竹闻言微惊，看着宁长久的目光也颇有异色，心想这少年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机颇深，竟想要借助师妹的光，顺理成章混进内门来。

    想着这些，雅竹对于他起初还不错的印象立刻消磨了大半。

    但令她吃惊的是，陆嫁嫁竟同意了，“山上有许多空的屋子，若你愿意，我没有问题，只是山下弟子的授课和山上迥然不同，你现在的天资，不太合适。”

    雅竹在一旁轻轻点头，事实上，她方才已经悄悄探查过这少年的身体了，除了皮囊尚可，这资质委实平平。

    如今听陆嫁嫁这么说，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叫宁小龄的姑娘分量不俗，竟能让师姐做出这样的让步。

    宁长久轻轻点头：“山上山下的课，我都不听就是了。”

    他说得很自然轻巧，但这话落在众人的耳中，却带着各自不同的意味。

    那练剑的几人中，有一剑裳少年立刻皱起了眉头，他率先开口道：“课都不听，你修什么行？”

    另一人附和道：“天资不行，自当更加勤勉，这样颓丧怎行，师父，你可千万不要惯着他！”

    有个小姑娘认真地看了宁长久一会，弱弱道：“我觉得他说得没问题，反正他也听不了课，那当然不如不听啊，何苦浪费时间？”

    旁边的弟子冷笑道：“乐柔师妹，可别说你那套歪理了。去年守霄峰的大弟子出言挑衅，你不知是看人家长得好还是什么，竟吃里扒外说他讲得有理，这事现在还沦为四峰笑话呢。”

    名为乐柔的小姑娘气道：“既然你这么爱听课，那你上次逃课与悬日峰师妹私会，让我帮着遮掩做什么？”

    “乐柔，你……”那少年神色尴尬。

    陆嫁嫁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安静。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答应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别闯祸就行。”

    宁长久点头道：“我向来安分守己，陆姑娘是知道的。”

    “……”陆嫁嫁深吸了口气，道：“那随我入堂拜师吧。”

    ……

    ……

    剑堂深处，立着三块剑碑，剑碑之上分别是谕剑天宗三代祖师与内门弟子的名字。

    而那三块剑碑之前，立着一柄古拙生锈的大剑，据说那是开山祖师的佩剑，只是世上再锋利的剑也终究抵不过时间消磨，百年侵蚀，也已染上斑斑锈迹。

    陆嫁嫁银冠玉簪，剑裳雪白，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握着古剑明澜，默立在三块石碑之前，神情肃然。

    “谕剑天宗自开宗至今不过四百年，宗主一脉所传也不过三代，但每一代师祖皆是斩妖无数的英豪。”陆嫁嫁看着那三块石碑，嗓音清冷：“所以以后，你们不管天赋高低，成就如何，心中都应有敬畏，稍后小龄与天碑立契之后更是如此，绝不可触碰那些邪魔外道，修行者修道更应卫道。”

    宁小龄那朽剑散发的庄严剑意感染，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宁长久正拿着一卷竹简，认真地翻读着。

    他手中拿的，便是宁小龄的内门弟子的门规条例，因为宁小龄还不识字，所以宁长久便代她看看。

    陆嫁嫁见宁长久一直低头读简书，便问：“你呢？听明白了吗？”

    宁长久回过神，嗯了一声。

    陆嫁嫁见他这么敷衍，有些生气，问道：“你看得这么认真，可看出点什么了？”

    宁长久认真地想了会，道：

    “我觉得这条规矩不好，山上之人为何不准随意下山，山下之人又为何不准随意上山，世俗王朝才讲究这些尊卑等级，修道更应自由一些才是。”

    “这条规矩也没什么道理，为何只允许修行天宗的内门心法，若是本就有家传法门，难道就要从此弃之不用？”

    “还有这条，为何不勤勉修行就要被门规责罚，修道之人又非戏子，需要埋头苦练为宗门站台。”

    “特别是这条，峰主可以自由修改门规，那前面写了那么多做什么……”

    “闭嘴！”陆嫁嫁忍无可忍，面容冷峻道：“门规如此，我只是给你们看看，也轮不到你改。”

    宁小龄见她忽然一脸凶相，吓得不轻，连忙从师兄那拿过了书笺递还给了陆嫁嫁，道：“多谢陆姐姐，放心，我会守规矩的。”

    陆嫁嫁面容缓和，道：“其实我准许你呆在山上，已经是破例为之的事情了，以后安分些，这里不是赵国皇城，也经不起折腾。”

    宁长久点头道：“陆姑娘放心。”

    陆嫁嫁没再多说什么，道：“既然如此，小龄随我行拜师之礼，你……去剑堂那边，和看门的爷爷要块牌子，刻上你的名字，以后带在身上，就算是记名弟子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那以后劳烦陆姑娘好好照顾师妹了。”

    陆嫁嫁道：“你虽是记名弟子，但名义上我亦是你的师父，以后在外边，不可直呼我的姓名，不然会引来非议的。”

    宁长久平静道：“放心，弟子向来尊师重道。”

    ……

    ……

    （PS：感谢书友58541216的打赏支持~）

    （PS2：明天开始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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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四章：还缺一把刀

    剑堂门口，一个花甲老人抱着拐杖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宁长久走到前面，敲了敲桌面。

    老人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啊？”

    宁长久道：“陆嫁嫁让我来领木牌。”

    “陆嫁嫁……谁啊？”老人想了想，抓了抓头发，随后一惊，瞪大了眼睛，道：“你竟敢直呼代峰主的名字？”

    宁长久点头道：“嗯，她让我来的。”

    老人打量了他一番，道：“我方才听到外面动静了，好像峰主还带回来了一个弟子？”

    宁长久道：“那是我师妹。”

    老人问：“你师妹呢？”

    宁长久道：“她如今在剑堂中，与陆嫁嫁行那拜师之仪。”

    老人又惊：“内门弟子？”

    宁长久点头道：“师妹天资不错，自然当被收为内门。”

    老人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呵呵笑道：“难怪你直呼峰主大名，原来是因为师妹被收作内门，自己却只是记名，心中不满啊。”

    “……”宁长久道：“她不让我叫她陆姑娘，我便喊她姓名呀。”

    老人一怔，竖起大拇指，道：“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宁长久皱眉道：“难道那位陆……峰主平日里很凶？”

    老人思索了一会，道：“五年之前那丫头还是很温柔和气的，自从老先生死了，这一脉又青黄不接，她跨了一代接了这大任，自那以后，那丫头就开始变得清冷孤僻，不苟言笑起来了，没办法嘛，人善被人欺，就只能摆出冷冰冰的架势了，唉，但即使这样，这些年也没少吃过其他几峰的暗亏啊。”

    宁长久点点头，表示理解，“峰主确实不容易。”

    老人从柜子中翻出一块木牌和一把刻刀，推给了宁长久，道：“刻两份，一份拿走，一份留在我这。”

    宁长久取过刻刀，顷刻写就。

    “字不错嘛。”老人啧啧称奇，道：“这笔力劲道，有刻意练过？”

    宁长久道：“字如其人而已。”

    老人抓着拐杖的手一紧，盯着眼前这白衣少年，认真道：“你当个记名弟子，可惜了。”

    ……

    ……

    宁小龄行过了拜师之礼。

    “陆姐姐，这样就可以了吗？”宁小龄最后照着自己的名字的壁画，将它歪歪扭扭地亲自写在了名册上。

    陆嫁嫁眼眸微弯，道：“以后不可再叫我陆姐姐了。”

    宁小龄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认真道：“是，师父。”

    陆嫁嫁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小龄问：“那师兄呢？”

    陆嫁嫁叹了口气：“我才懒得管他。”

    宁小龄睁大眼睛，道：“其实陆姐姐还是很关心师兄的吧？”

    陆嫁嫁戳了戳她的额头，道：“叫师父。”

    “是，师父。”

    “嗯，以后修行，你可能与你师兄要接触得越来越少了，同门之间若有师兄师姐为难你，与我说便是。”

    “嗯，知道了。”

    “唉，以后你若是境界远远高过你师兄，你也不要为此介怀。”

    “其实我都知道的，能好好修道一直是我的梦想，如今能拜在陆姐姐门下，我很开心的……师兄应该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能住得近些，我就很知足了。其实……我可机灵的。”

    陆嫁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宁小龄也立在原地，双手绞在身后，一身道裙衬得肌肤白稚，她看着陆嫁嫁，脸上笑意浅浅的，像是春溪初融。

    陆嫁嫁嘴角微微勾起，忽然笑了：“你这鬼丫头原来平日里都是装傻？”

    “哪有啊……”

    宁小龄嘿嘿地笑了笑。

    回廊处，宁长久静立等待着，待看到她们之后，拿起木牌轻轻摇了摇。

    宁小龄快步走了上去，开心道：“师兄，我们又是同门了。”

    宁长久微笑道：“是啊，师妹还是地位超然的内门弟子，以后要护着师兄啊。”

    宁小龄小脸一皱，道：“师兄又嘲笑我。”

    长廊之下树影婆娑，陆嫁嫁脚步无声，穿过树影缓缓走来，长廊的阶梯下，她望向了宁长久，道：“我与你单独谈谈。”

    “好。”宁长久同样直截了当。

    陆嫁嫁拍了拍宁小龄的头，道：“你先出去见雅竹师妹，让她带你去山门逛逛，可别以为这里只像是世俗王朝的园林，其中可藏有许多玄妙难言的洞天呢。”

    宁小龄乖乖点头。

    待到少女走后，剑堂的院子中，便只剩下陆嫁嫁和宁长久两个人了。

    长长的廊道笔直似剑，一面幽邃深远，一面则浸在光与风里，陆嫁嫁提着剑，窈窕身姿缓行在光影微透的廊道中，韵意缥缈。

    “我知道你只是想寻一个暂住之处，或只是想在这里等宗主回来，给你师妹疗伤。”陆嫁嫁率先开口。

    “都有吧。”宁长久点头。

    陆嫁嫁道：“嗯，你于我有大恩，你师妹又天资出众，于天窟峰未来意义重大，所以以后你的去留我都尊重，只要这期间别坏宗门规矩就行。”

    宁长久道：“多谢陆姑娘，不过那日你放我与师妹走，恩情便已还清了，以后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的。”

    陆嫁嫁犹豫片刻，最终轻轻点头，道：“若有需要，可以托雅竹告诉我，若你有修行方面的难题，也可以私下里来找我。”

    宁长久温和笑道：“以后我可能确实会有很多问题麻烦陆姑娘。”

    陆嫁嫁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宁长久道：“我需要时间去想一些事情，可能会躲进小屋里闭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陆嫁嫁看着他的眼睛，没由来地有些怜惜，道：“如果你可以换一副身躯，以你的心性和资质，将来大道之远，难以估量。”

    宁长久问：“你也觉得可惜，对吗？”

    陆嫁嫁稍一犹豫，还是嗯了一声。

    宁长久问：“嫁嫁姑娘，以前我曾经听说过，在民间有‘赌石’的说法，意思是一块石头，在切开之前，没有人知道里面依旧是一文不值的顽石，还是价值连城的翡翠。”

    陆嫁嫁听说过，也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是被遮掩的翡翠？”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缺一把可以劈开石头的刀。”

    ……

    ……

    与陆嫁嫁剑堂分别之后，他走出堂外，几名弟子远远地看着他，似是说着什么。

    他没有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宁小龄并未与雅竹走远，一直在屋外等着他。

    “师兄，刚刚雅竹姐姐让我挑一间屋子，我拿不定主意，就想问问师兄。”宁小龄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微笑时露出了瓷白小巧的稚齿。

    宁长久笑道：“没关系，师妹挑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额，为什么？”宁小龄仰起头，问。

    宁长久道：“古书上说，有白狐卧处，即佳壤也。师妹喜欢哪里挑哪里便是。”

    听到白狐两个字，宁小龄一下子想到了那魔性湮灭，乖乖变回先天灵趴在紫府中的小狐狸。

    此刻师兄的话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先前做过的，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自己趴着的土丘上，好像长了一棵树，如果那个梦一直做下去的话，那棵树不知道会长多高呢。

    “好，我带师兄去挑房子。”宁小龄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拉着他向前跑去。

    一旁的雅竹看着他们，淡然地笑了笑。

    只是一想到今后他们会在修道之路上差距越来越大，这份真挚不易的师兄妹之情也迟早化为名存实亡的缥缈云烟，她不由轻轻叹息，这样的事情，终究发生过太多了。

    而剑堂外，素白剑裳的女子推门而出，她看着雅竹带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神色恍惚间，层云之外，似有酥白之色飘坠下来。

    她并指一接，一片白雪落在她的指肚上，呈现出六角晶莹的形状，然后很快消融。

    她收回手指，掩入了袖间，视线越过那些悬浮在天窟峰上的星石，落到了更远的天空上。

    明明阳光依旧，雪却飘了下来。

    她这才恍然想起，又一年冬季了。

    ……

    ……

    （第一更 第二更大约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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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五章：修道的意义

    天窟峰中，别有洞天。

    几百年的岁月里，在一代代修行者的努力下，这座通天的巨大山峰，硬生生被挖空了大半。

    那山体之中，有蜂巢般的无数洞窟，那些洞窟的尽头大约是十余条阶梯，那阶梯前段石质，而石阶转折后的半段，则以木阶为主，顺着阶梯向前，视线转而通达，豁然开朗，可以看到一片又一片毗连的巨大空间。

    而那些空间并不幽暗，因为每一片石砖和岩体都发着光，而所有的居住之处的洞天，更是贴靠着山峰雕筑而成的，其间陈设典雅，卧榻，香几，燃炉，博古架等皆制作典秀，一应俱全。

    而那山峰的最中央，则是一根视线中顶天立地的圆形巨木，那巨木由无数木块凭借而成，又延展出许多根巨大的木臂，支撑起这山峰世界中的一切。

    “这是缠龙柱，自山脚至山底，这是所有山中厢楼、书阁、隐峰以及许多机关结构的中轴，据说是当年第一代祖师带领数十名大修行者，历经十来年才打造而成的，这根缠龙柱火焰不燃，剑斩不断，哪怕紫庭巅峰，也很难将其摧毁。”雅竹给他们介绍着那只露出了冰山一角的巨木，神色中带着隐隐的骄傲。

    宁小龄由衷赞叹道：“好厉害。”

    她看着那根被称为缠龙柱的巨木，觉得这更像是一棵大树，整座山峰都是它散开的枝叶。

    “缠龙柱……”宁长久思绪微陷，想起了一些古书上的记载。

    传说上古时期，南溟、云国、古煌等地，都有一些山峰般的巨柱，那是古龙栖息之处，许多古柱上甚至残余着巨龙的鳞片，那些鳞片被收集可以铸成珍贵的铠甲，那些盔铠极为罕见，被称为苍鳞甲。

    只是不知为何，自千年前起，古代真龙便极少现世，唯有古龙后裔依旧活跃。

    宁小龄感慨之余不由疑惑问道：“住在山外不好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将整座山都挖空呀。”

    很多初来谕剑天宗的弟子心中都有类似的问题。

    雅竹想了一会，反问道：“小龄，你觉得修行的意义是什么？”

    宁小龄沉吟了一会，道：“修大道，求长生？”

    雅竹点点头，又问：“若是明知修不得大道，求不得长生呢？”

    宁小龄看着那巨大复杂却精美无比的山中世界，若有所思：“那就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雅竹说道：“大部分修行者一生都没有窥见真正大道的机会，长命便已是顶点……人生多百岁，又如何呢？这百年，自然不能整日因为不得精进而苦丧，而是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世界？”这个词在宁小龄的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波澜，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可陆……师尊对我说过，修行者应该避世呀。”

    雅竹微笑道：“这并不冲突呀，每年的无神月，修道者为人间斩魔，而许多修行者在长命之后，也会回去庇护一家一城，许多民间止战的组织里，也有大量修道者参与。”

    宁小龄用力点头，忽然侧过头望向了宁长久，认真问道：“师兄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呢？”

    雅竹同样望向了他，心想这少年看上去心中是有大抱负的，只是那些无法改变的先天条件，注定了他只能在大道的入口瞥一眼风景而已。

    但她也好奇这个少年会说些什么？

    宁长久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他话语平静道：“修行是为了解释这个世界。”

    ……

    ……

    “要不挑这间屋子吧，靠着东面，太阳出来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此处云雾太浓，哪怕出了太阳也看不真切，不好。”

    “那这间吧，云雾稀薄，甚至可以看见远处的湖泊。”

    “这里是山阴，终年光线较暗，不好。”

    “那这间？光线充足，灵气充沛，师兄这下没意见了吧？”

    “嗯……如今入冬，北风太寒，坐久了容易着凉，不好。”

    “哎，我也算半个修行者了，哪有那么容易着凉，而且师兄啊，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挑嘛，怎么事到临头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师兄老是骗人！”

    “世上很多父亲都对女儿说，将来夫婿你挑自己喜欢的就好，但是真事到临头了，肯定又是一回事了。”

    “嗯……师兄，我现在怎么看你感觉像是魔教中来的卧底！”

    “我只是提提意见，师妹真要选的话我当然不拦着。”

    “师兄意见那么多，有本事搬去和嫁嫁师尊住呀，峰主殿那么漂亮，而且视野开阔，应该能满足师兄了！”宁小龄顶嘴道。

    “……”宁长久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你挑，师兄不说话了。”

    最后宁小龄敲定了一间朝着北面的房间，宁长久选在与她相邻的屋子里。

    他在窗边坐下，适应着窗外的景色。

    山峰之外，雪已经缓缓飘了起来。

    他望着北方茫茫的天与云，心中忽生灵犀，却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得不到思绪。

    于是宁长久便一直坐着，那一双雪白大袖叠放在膝上，窗户开着，凉风自南往北来，吹开他的眉眼，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

    在那个十六岁里，他也喜欢这样静坐着眺望崖外风景。

    而如今风景已换，那座远在目不可及的天边的不可观里，自己的六位师兄姐应该还像往常一样吧。

    只是少了一个关门的小师弟。

    那看来只好继续劳烦六师兄了。

    他一想到满头银发一声不吭的六师兄被迫忙忙碌碌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了许多天，都无法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回到十二年前，而这个十六岁的自己，却偏偏没有遇到师父，但最终竟也将名字改成了宁长久。

    这世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吗？

    不过一想到六位师兄姐如今还与他同在一个世界，他日有缘便还能相见，他便忍不住开怀起来。

    他从不觉得得道飞升真的有多么重要，那不过是师尊闭关前给他安排好的任务罢了。

    那观中二十四载春去秋来，才是他最缅怀的过去。

    所以今日宁小龄问他之时，他做了那样的回答。

    他虽然叫长久，此刻所求却并非长视久生。

    他想要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根源原因，也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如今究竟在怎么样运转着，那世外仙廷，那十二隐国，那漂浮墟海的吞灵者，它们的诞生与形成，背后到底预示着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他还是想知道，师尊到底要做什么？

    时光倒流十二载，便是她的手段么……

    云雾如大风中狂舞的白幔，一片片地吹过眼前。

    他忽然取出了那截枯枝搁在案上，望着那此刻变得如黑铁一般的枯枝光滑如镜的表面，此物源于他的身体，他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他曾经试过破坏它，但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在它的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他知道，这东西肯定与师父有关。

    “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棺？”

    他回想起了这句话。

    这是他上一世最后听到的话语，那是他本该在十二年后才能聆听到的话语。

    ……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去很快，山巅之上还未累起皑皑之色，风雪便渐渐散去。

    夜晚，漫天星斗璀璨，灵气流带动的风裹着些许凛冽之意掠过群山环抱，在天窟峰的天然石窟中鸣起凄长的声响。

    地籁长啸。

    仿佛天哭。

    无论是峰中的内门弟子还是山下的外门的弟子，很多都会选择此刻静心打坐，吸取星辰日月之辉，而四时交变之际，天地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冥冥天机，若有有缘灵犀一动窥见一二，更是裨益无穷。

    但宁长久既没有争分夺秒去汲取灵力填充气海，也没有打坐参悟去寻那一线天意，他依旧静坐着，一动不动。

    他缺一把刀，而那把刀必定是自己前世见过的，他需要想通那到底是什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惊散了他的思绪。

    “师兄？”夜色里，宁小龄猫着身子挤了进来，轻轻喊了一声。

    “嗯？”宁长久微微吃惊，说道：“门规里可是说了，不许峰中弟子夜间私通往来的，这要是让其他人看到了告诉陆嫁嫁，不好。”

    “师兄哎，你今天都说了多少句不好了，说这么多不好可不好。”宁小龄压低声音，脚步无声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

    “好。”宁长久微笑点头。

    夜色里，宁小龄的眼睛显得更加清澈明亮。

    “师兄，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情，说完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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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六章：剑堂第一课

    “你想说什么？”宁长久问。

    宁小龄认真地盯着他，道：“师兄，你现在是不是有些紧张？”

    宁长久心意微动，又很快平复，微笑道：“怎么会？师妹别卖关子了。”

    宁小龄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师兄……我最近忽然觉得，我好像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绪。”

    宁长久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自那日，他摘取婚书上“永结同心”四字作为他们彼此的锚点之时，他们的精神与情绪便相互勾连，隐有某种微妙的影响。

    但不知为何，他明明情绪总比较平淡，宁小龄却可以感知到，而宁小龄明明比较跳脱，她的情绪，宁长久却比隔雾看花还要模糊。

    当然，这件事情，他肯定不会承认的，要是承认了，他以后在师妹面前便会有种没穿衣服一般的错觉了，更何况，那封婚书是赵襄儿，他擅用上面的字，这件事赵襄儿还不知道……

    宁长久顺势问道：“感受情绪？什么意思？”

    宁小龄想了一会，道：“比如那日醒来之后，我你问我师父的钱藏在哪里，我说完以后，我能真心实意地感觉到你的开心……你和襄儿姐姐斗嘴的时候，好像也蛮开心的，分别的时候，好像还是挺开心的，上了天窟峰，你看云雾的时候，好像有些伤感，但是你给陆姐姐说门规哪里哪里不对的时候，又好像开心了起来……”

    宁长久越听越心惊，但是一想到她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很快以清心咒抚平心湖，波澜不惊，他微笑着语重心长道：“这当然不可能呀，那赵襄儿与师兄可是三年之约的对手，与她吵架之时我心烦意乱得很，怎会开心，师妹呀，你是不是被那妖狐影响，脑子还有些乱呀。”

    宁小龄双手抓着椅背，眉头紧锁，身子也微缩了些，她想了一会，道：“可我真的感觉到了啊，难道师兄没有感觉吗？”

    宁长久微笑问道：“那你告诉师兄，我现在的情绪是什么？”

    宁小龄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琢磨了一会，最终摇头道：“不知道唉。”

    宁长久心中冷笑道，我修心二十多年还怕你个小丫头片子？

    “你看，兴许是错觉，以后莫要多想了，安心修行便是。”

    以后师妹开始正式修行后，他与师妹接触的时间肯定也会越来越少，而那“永结同心”四个字的影响应该同样会随着时间而慢慢减弱！

    宁小龄眼睛忽然一亮，脖颈如小麻雀般倏地一动，道：“师兄，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宁长久身子微紧，表情差点没有绷住，他立刻再次抚平心湖，面不改色道：“我开心个什么？师妹，你快些回房休息吧，以后好好修行，莫要耽搁，若是有修行上的疑难，也可以问我，总之莫让师兄担心。”

    宁小龄鼓着香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落到侧靥的柔软头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她还是不死心，问道：“师兄！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宁长久平静道：“快回去，若让其他同门发现了，可就要让陆姑娘为难了。”

    宁小龄狐疑地看着他，问：“师兄，你现在是不是有几分害怕，几分生气还有几分无奈？”

    宁长久忍无可忍，扬起了手，皱眉道：“讨打了？”

    宁小龄这才立刻闭嘴，悻悻然地溜出了房间。

    宁长久的手缓缓垂下，大袖轻晃。

    “这冷风吹得头疼，早就说不要选朝东南的房间了，傻子师妹。”他难得地抱怨了一句，一伸手，啪得一声关上了窗，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榻边躺了上去，唉声叹气。

    ……

    ……

    清晨，宁长久再次推开窗时，外面的山水间，已覆上了一层白白的细雪。

    夜雪落得悄无声息。

    他在窗边静坐调息片刻，感受着身体间流动的灵气，如果说每个人的灵脉都是无数条溪流的话，那他的灵脉便极窄，而那紫府气海则像是一颗巨大的供血的心脏，将灵力顺着灵脉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灵脉的数量与宽窄，直接导致了灵气输送的效率。

    而这种先天资质的问题，后天勤勉修行可以改善一些，但终究是有限的。

    此刻宁长久的身体问题则是更大，许多原本的灵脉，已不是狭窄，而是如一团乱麻一般，纠缠堵塞着，皇城数日的奔波，各种伤势压身，更加剧了身体的问题。

    若是寻常人拥有这样的身体，他会在最初因为可以修行而喜悦，但又很快会因为大道无望而悲伤。

    但宁长久不会这样想。

    因为他此刻确定了，如今这副身躯和上辈子用的是同一副。

    他确定了那风化的石头之下，掩藏的是绝佳的翡翠，只是他暂时还找不到劈开那坚硬石层的刀。

    而上辈子在不可观中，自己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想不起关键所在。

    宁长久调息了片刻，心绪微乱，接着敲门声响起，宁长久转身望去，看见换上了一身崭新剑裳的宁小龄正对着他挥手。

    “师兄，这是新衣服，可比我们以前那道袍舒服多了。”

    宁长久笑了笑，道：“师妹越来越可人了，想来过不了几年，天窟峰又要出一位小剑仙了。”

    “师兄又说瞎话。”宁小龄俏脸微红，随后摆了摆手，道：“师兄，那我上课去了！”

    宁长久对着她挥了挥手。

    宁小龄关上门，恰见廊道上，亦有几扇门打开，几位内门弟子从中走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宁小龄，随后看了一眼她前面那座房间，神色微异。

    宁小龄还不适应被这么多陌生人盯着的样子，她差点直接打开房门躲进去，可手伸过去，却还是缩了回来，她假装没有看到众人的视线，转身走开。

    ……

    这山峰之中，几乎很难看到砾石岩体，大部分都是木制构造的房间和隔层，很多时候，身在其中的人只会觉得自己似在一处寻常大户人家的厢房里，哪里会想到这竟是一座峥嵘高耸的伟岸山峰内部。

    宁小龄惴惴不安地顺着一条台阶向上走去，身边没有同行之人，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楼梯口的尽头，光线落在脸上，她握紧了拳头，走进了天窟峰的朝阳里。

    冬风吹寒，雪映晨光，仙峰之上似覆金芒万片，刺目耀眼。

    剑堂门外，那看管弟子名牌的老人拎了一把扫帚正扫着雪，剑堂中，陆嫁嫁冠簪端正，秀发如瀑，一身崭新的剑裳勾勒着窈窕身影，晨光透过木格子的窗，分割成千万道落在了她的衣裳上，宁小龄早早地来到门外，恰看到了这一幕，那惊鸿一瞥的容颜，似胜过了天窟峰新冬的雪色。

    可惜师兄没有看到。

    她这样遗憾地想着。

    今日，宁小龄是第一个到的，她在陆嫁嫁的示意之下，找了个靠边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书案俱是木纹极美的良材，温润秀丽，其上叠着几本厚度不一的册子。

    每一本册子都是人间不可见到的珍品。

    陆陆续续有人走入剑堂，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陆嫁嫁行了一礼，然后坐下，而陆嫁嫁只是点点头，冷冰冰的，很有一脉掌门人的高冷气质。

    宁小龄小心地打量着这间剑堂。

    她虽未上过私塾，但总觉得，这里除了更开阔一些，似乎和民间的私塾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嫁嫁身前是一张漆黑的书案，案台上端正摆放着一把笔直的木尺。

    而陆嫁嫁的身后，是三道巨大的屏风，那屏风敷着一层乌色的轻纱，轻纱之后，是三幅斩魔图，第一幅是荒人骑象斩杀蛇魔，第二幅是群仙入海猎杀一头人面龙身的怪物，第三幅则是万剑升空，斩一头拥有九首，口喷冰火的大魔。

    三卷屏风皆墨色大气，其中人物勾画却又精巧至极，让人一眼难忘，金砂绘作的剑气又带着劈面而来的锋芒，亦真亦幻。

    宁小龄隐约觉得，那三卷屏风中的人物，似都蕴含着某些剑招，只是此刻的她只能模糊感受到大概。

    那屏风之后她无法看清，但隐约可以看到，是一片环形的书架，其上竹简古卷无数。

    她默默地打量着，想靠着观察周围的一切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她依旧觉得不安，这是置身到一个陌生新环境里时，难以抑制的风声鹤唳。

    铮！

    蓦然一声剑鸣。

    宁小龄神色一震。

    只见陆嫁嫁以手指扣弹那把木尺，却发出了剑鸣般清朗声响。

    与此同时，那剑堂四角悬挂的铜铃也一柄摇动，叮铃铃的声音清脆地传遍天窟峰顶。

    原来这把木尺是传音的啊……

    宁小龄这样想着，却见侧方的大门口，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听到了那铃声，脸色有些发白。

    宁小龄想了起来，这个小师姐好像叫……乐柔？

    陆嫁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名叫乐柔的小姑娘极不情愿地走到案台前，伸出了手。

    陆嫁嫁拿起木尺，啪啪地连打了五下，小姑娘柔软粉嫩的掌心顷刻红彤彤一片。

    “下次再迟到，翻倍。”陆嫁嫁严厉道。

    乐柔揉了揉自己的小手，乖乖点头，回到桌边坐下。

    宁小龄立刻从那戒尺上移开了视线。

    原来嫁嫁姐姐这么凶啊……

    一番平静之后，陆嫁嫁清冷的嗓音响起：“开卷，阅剑经。”

    只见身边的弟子们各个正襟危坐神色肃穆，他们取过了桌案上第一本的书卷，翻开，阅读。

    宁小龄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取过那本剑经，摊在身前。

    旁边的弟子见她脸色难看，只是想着她半路而来，肯定是有许多落下之处，但毕竟师父将她收为内门，想必天赋极佳，很快就能追赶上来的。

    陆嫁嫁也注意到她糟糕的神色，微笑安慰道：“不要怕，稍后我会亲自给你讲剑说经，让你早些赶上师兄师姐们。”

    宁小龄抬起头，哭丧着脸，道：“师父，我……不识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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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七章：书阁的老人

    剑堂内传来了短暂的笑声。

    这里的弟子大都是大户人家出身，因为天赋不凡，被送来求仙问道，自然从小读书识字，而哪怕是贫苦人家出身，在入内门之前，也是在外门的书塾中学过至少一年半载的。

    而如今听宁小龄说起，她才想起了此事。

    先前那长街上，她与老狐一战，因为将内门吐息心法贸然告知了宁小龄的缘故，她差点身陷死地，她当时以为宁小龄说自己不识字是在骗自己，如今想来，应该是那老狐以妖种操控了她的身子。

    陆嫁嫁冷眼扫视，剑堂内笑声很快平息。

    她看着宁小龄委屈的稚嫩脸蛋，也觉得很是头疼。

    如今宁小龄已经十四岁了，哪怕天资极好，入修行一途也算是晚了，若是因为识字这种事将她送去外面的书塾读个一年，也实在欠妥，毕竟一些剑法的传授，是不需要识字的，但是心经的领悟全在自身，其间具体的心诀招式记载更是极厚的几本，很是麻烦。

    “那以后我亲自教你识字。”陆嫁嫁想了一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剑堂之中，隐约可以听到整整齐齐的惊疑声。

    陆嫁嫁是何许人，那可是二十四岁便半步紫庭境的女剑仙，是天窟一脉百年未有的天才，教人识字这般的小事，怎么能让她去做？

    这名叫宁小龄的小姑娘，天资是有多过人？

    而堂中几位弟子在短暂的错愕后目光闪动，隐约间已是跃跃欲试，想要替峰主大人分忧了。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宁小龄竟主动拒绝了，她很是乖巧懂事道：“这样的事，怎么能劳烦师父呢，我听说过不了几年便是宗主继任的大事了，小龄不敢也不该打搅师父修行的。”

    陆嫁嫁也未强求，问道：“那去书塾念书？”

    宁小龄哭丧着脸，道：“那小龄每天爬山不是要累死累活了。”

    陆嫁嫁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过来了她真正诉求，于心中冷笑了一声，面容平静地问道：“你师兄……识字吗？”

    宁小龄眸子一亮，身子一挺，有板有眼道：“师兄的博学强识，小龄一直是最佩服的。”

    陆嫁嫁默默叹了口气，说道：“那我准许你以后每日修剑结束之后，随你师兄识字，但绝不可超过一个半时辰，否则按违反门规处置。”

    宁小龄假装犹豫了一会。

    陆嫁嫁眉角轻颤，冷冷道：“不愿意？”

    宁小龄立刻不装了，用力点头道：“是，师父！”

    剑堂之中，其余的弟子看她的目光都怪异极了，很多心想着这小丫头是不是不知道峰主亲自教学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有几位弟子对宁小龄的师兄很是羡慕，那少年虽然天资不怎么样，但是捡了一个这样的师妹，似乎也值得了。

    祸福相依大概如此吧。

    陆嫁嫁也暗暗松了口气，本来让宁长久留在峰顶并不合适，更多的是她的私心所致，如今也好，有了一个正经的理由。

    只是希望这对师兄妹私下里别闹出什么事……

    幸好，那宁长久看上去清淡寡欲，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

    宁小龄此刻的小脸上，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周遭那些原本让她很不舒服的注视目光，此刻像是也淡了下去。

    陆嫁嫁敲了敲她的桌子，道：“小龄，你出来，今日我先给你讲解，以后你好生识字，让你师兄给你多讲讲，如有不懂之处也可以来问我。”

    她虽话语清冷，但旁边听者心中皆有明悟，这对于一向冷冰冰的峰主大人来说，这已有些近乎溺爱了。

    而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那个宁小龄的师兄，身为一个外门弟子，岂不是有机会阅读内门的心法了？这成何体统？

    宁小龄当然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立刻点头，道：“是，师父！”

    ……

    ……

    时近中午，宁长久推开木门，向着这一层厢房之下的楼层走去，昨日雅竹与他们说过，那里藏书颇丰，可以随意借阅。

    “小子，你要去哪？”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宁长久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廊道的拐角口，一个右衽剑装的男子双手环臂立着，他头发后梳，只留一缕垂在额前，男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肤色微黄，有些粗粝，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剑气，看着很是唬人。

    宁长久当然不认得他，只是他问了，便顺势答道：“去查阅些典籍。”

    那男子缓缓走来，脚步沉稳，他看着宁长久道：“你不用上课？”

    宁长久答道：“我是外门弟子。”

    男子皱眉道：“荒唐，外门弟子怎么可能上得了峰？”

    宁长久道：“嫁……嗯，师父特批的。”

    男子想了一会，才恍然道：“昨日听说峰里来了个拥有先天灵的小姑娘，还带着一个跟班少年，莫非你就是那跟班少年？”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是她师兄。”

    “那就是你了。”男子冷笑一声，道：“小子福缘不错，捡了一个好丫头啊。”

    宁长久看着他，问道：“你是？”

    男子笑道：“论辈分，我应该算是你们师叔。”

    宁长久淡淡的答了一声：“嗯，师叔早。”

    他懒得多废话，向前楼道口的木梯处走去。

    男子眉头一皱，伸手拦在了他的身前：“你不认得我是谁？”

    宁长久摇头道：“第一天来，不认识，敢问师叔尊姓大名？”

    男子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看你也不像蠢人……哦，我明白了，你刻意如此，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觉得你不凡？”

    “……”宁长久道：“你想多了。”

    男子冷哼一声，沉了一口气，声音雄浑道：“我叫卢元白，按入门时间上来算，我可是陆嫁嫁的师兄，如今这内峰秩序，一半都归我管，今日你初次见我，我不做计较，若是以后再敢不敬，别怪我以门规压你。”

    宁长久点头道：“我看过门规，大抵知悉。”

    卢元白问道：“门规上允许外门弟子去翻阅内峰藏书了？”

    宁长久说道：“门规上并未禁止外门弟子翻阅。”

    卢元白恼怒道：“那是因为他们进不来。”

    宁长久道：“可我来了。”

    “你……”

    卢元白又多看他几眼，觉得这少年长得不错，就是说话风格太让人生气了些。

    他又打量了他一番，问道：“现在什么境界了？”

    宁长久道：“还未入玄。”

    卢元白眉头一皱：“今年多大？”

    宁长久道：“十六。”

    “十六岁……”卢元白摇了摇头，心平气和了些，道：“十六岁还未入玄，确实应该多读些书，想办法好好傍牢你那师妹，别哪天失了宠，被逐出峰去。”

    宁长久并未动怒，只是道：“我自会好好待我师妹。”

    听到这句话，卢元白不知为何，心头又涌现出一股厌恶之感，看宁长久的眼神也变了许多，似是更不屑了些。

    他手臂一挥，冷冷道：“去了内峰藏书阁，安静些，看管藏书阁的老爷爷可是和宗主一辈的，脾气算不得好，小心别招惹了他。”

    宁长久道了声谢，向前走去。

    ……

    这一代的内门弟子此刻俱在剑堂习课，内峰藏书阁清幽无人。

    宁长久走了进去。

    巨大的书架和密密麻麻的书脊压入了视线。

    书海浩渺，每一道书架都有数个人那么高，书架的一侧按着分类挂着木牌，而摆放的书籍的品阶，也是自下而上排列的。

    此处没有梯子，想要取上层的书只能以灵力隔空自取，所以许多书籍摆放的位置很高，有些甚至有小阵法作为阻挠。

    宁长久走入之时，某条长案之上，一个半躺着的老人，抓起了盖在脸上的一本珍贵古籍，随意瞥了那进来的年轻人一眼。

    宁长久也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老人随口问了一句，落回了视线。

    “是。”宁长久简单地答了一句。

    这应该便是卢元白口中的那位师叔祖了。

    他看着老人，凝视了一会，心中微生感应，默然叹息，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人，天年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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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八章：纸上的名字

    环形的空间巨大延展开，琉璃般透明的石壁后面，白色的光源不断地涌入，照亮了这片巨大的领域。

    一个个木柜书架同样巨大，就像是峡谷中陡峭拔起的高崖，其上崖刻无数。

    宁长久走入其中，一身白衣如珠玉入海，无比渺小。

    虽说书山之路以勤为径，但当这一座座大山横亘面前，又如何能真正阅尽？

    更何况，这也只是世间无数的大山的一角罢了。

    宁长久知道，这世上真有以读书证道的，学富三山四海，神游八极六仞，言随法出指点世间形色，妙笔生花落下便是千里山河。

    那是极其玄妙而壮阔的境界，但并不适合他。

    虽然他从小被迫读过许多书，但他依然不爱读书，因为学海须以勤苦为筏，他求的是缥缈大道，而不是书卷之间益与苦。

    他走入其中，目光掠过书脊，时不时翻开两本，看几眼又送了回去。

    时间如水，转眼今日的修剑已然结束，楼梯上有许多弟子走了下来，前来观书。

    宁长久知道，小龄应该也回来了。

    他不再看书，向着外面走去。

    那些剑裳纤尘不染的内门弟子，有好几个注意到了他，因为此处是内峰静地，不可高声交谈，所以宁长久也只是见到他们对着自己指点了些什么。

    他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径直向前走去。

    走过木阶梯，逆着人流而上，宁长久回到房门时，神情微异，因为他见到宁小龄捧着一摞书坐在自己的桌边，一脸兴奋地望着自己。

    “小龄你胆子可真大啊，明目张胆进来，就不怕被同门师兄姐高刁状？”宁长久笑了笑，好奇问道。

    宁小龄坦坦荡荡道：“当然不怕。”

    宁长久眉头稍挑，问道：“谁借你的胆子？”

    宁小龄指着那摞书，道：“这可是嫁嫁姐亲自钦点的特权，因为小龄不识字，所以师父让我每天来与师兄学认字，最多可以待一个半时辰呢。”

    宁长久嘴角微扬，气笑道：“不识字还这么开心？”

    宁小龄嘿嘿一笑，道：“这不傻乐嘛。”

    宁长久忽然想起了昨日之事，原本也很轻松的心情一下被自己抚平了，让宁小龄这小丫头窥探到自己的喜怒悲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宁小龄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宁长久便自我安慰着说，正好给自己一点压力，再好好修修心，若能修得古波不惊，便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好。”宁长久点头道：“不过你要答应我，必须认真学习，绝不可故意拖延进度。”

    宁小龄嗯嗯了两声，然后担忧道：“师兄，我这样会不会耽误你修行啊？”

    宁长久答道：“师兄不修行。”

    宁小龄一惊，道：“平日里这内峰之中寥寥无人，应该不会有人打搅呀，师兄你不要懈怠啊，你这样三年后怎么打得过襄儿姐姐。”

    宁长久说道：“不是还有三年吗？”

    宁小龄扶额叹息，道：“师兄，你不会是自暴自弃了吧？”

    宁长久道：“不要多想，师兄只是在……磨刀。”

    宁小龄立刻想到了那句谚语，脱口而出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嗯……而这个柴，偏偏是自己本身。

    宁长久笑了笑，开口道：“既然是师父有命，那我开始教你识字吧，别耽误了时间。”

    宁小龄哦了一声，立刻坐端正了。

    “那我先教你最基础的笔画吧，横竖撇捺，折点弯钩……等师兄润笔，写给你看。”

    “好。”

    宁长久研磨蘸毫，摊开一张宣纸，以镇纸压住，毫笔侵墨其上，端端正正地晕出笔画，在雪白的宣纸上衬出温润的美感。

    “师兄的字可真好看。”宁小龄由衷感叹。

    宁长久无奈道：“你又不认识。”

    宁小龄认真道：“不需要认识啊，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好看不好看我还是可以分辨的。”

    宁长久手腕一顿，看了她一眼，笑道：“修行才修了一日，就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宁小龄吐了吐舌头，道：“我一直都可机灵了。”

    宁长久淡淡一笑，继续落笔，给宁小龄一一介绍这些笔画的名字和书写顺序。

    半个时辰之后，宁长久大概讲完了笔画，问道：“都记住了？”

    “记住了！”宁小龄自信道。

    宁长久微笑道：“学这么快，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了。”

    宁小龄连忙一抚脑袋，晕悠悠地道：“哎呀，学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看来还需要师兄多指导指导！”

    宁长久忍俊不禁，正色道：“继续，我给你先讲一些最简单也最常用的。”

    宁小龄摇头道：“不要。”

    宁长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宁小龄一本正经道：“我要先学名字，我的名字，还有师兄的名字，嫁嫁师父的名字，赵襄儿姐姐的名字。”

    宁长久一愣，笑容温和，笔入砚台润色，落在纸间之时轻柔灵动，写成了一个小家碧玉的“龄”字。

    “这是宁小龄的龄字，由一个齿和一个令字组成。”

    “好复杂啊。”

    “嗯，传说在北荒的蛮火山脉，有巨人一族名为盘日，他们以首代巨人王的牙齿雕琢成圣令，作为王族传承，与这龄字倒有些巧合。”

    “好吓人……嗯，还很恶心。”宁小龄捂了捂腮，忽然觉得牙齿有点幻痛。

    宁小龄接过笔，照本宣科地歪歪扭扭写了几遍之后，宁长久继续讲“长久”二字。

    “这两个字很简单啊，就像是师兄一样干净。”宁小龄由衷夸赞，随后想了想，振振有词地卖弄自己为数不多的学问：“师兄名字寓意极好啊，天长地久……长视久生……”

    宁长久轻声笑道：“原本师兄并不叫这个名字。”

    宁小龄嗯了一声，点头道：“原本我也不姓宁呀，跟了师父才改姓的。对了，师兄以前叫什么啊，你还记得吗？”

    宁长久道：“我原本叫张久。”

    宁小龄有些失望道：“有些平常啊。”

    宁长久点头道：“是啊，师父也不喜欢我的名字，便改成了长久。”

    这里的师父当然是前一世的师父。

    他与师尊素未谋面，她却知道自己的名字，并且为自己改好了名。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里也有些其他韵味，但此刻还无法琢磨通透。

    宁小龄自信地接过笔，道：“我学会了！”

    说罢，大笔一挥，在宣纸上写下了长久二字。

    “笔画错了……”

    “意思对了就行啊。”

    “嗯……好吧。”宁长久无奈道：“但愿人长久，确实是好意思。”

    于是这一个多时辰里，交谈声时不时地响起着。

    “嫁嫁师父的名字真好，女和家，女儿归家。”

    “你认识家字？”

    “认识啊，与天同寿道人家的家嘛。”

    ……

    “襄儿姐姐的襄字也太复杂了吧，比龄还难写。”

    “嗯，襄字很有意思，襄加个提土旁，便是壤，壤便是土壤的意思。当日你昏过去了，没听到你襄儿姐姐在九灵台上说话的样子，有些可惜。”

    “说了什么？”

    “她说，嗯……她说她是天后娘娘用九天息壤捏出来的泥人儿，此刻烧成了漂亮的小瓷人，便将土字抹去，改名为襄了。”宁长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额，真的嘛……”宁小龄听得晕乎乎的。

    “师兄骗你做什么，你襄儿姐姐来头可大了。”

    “那师兄到时候岂不是要挨揍了。”

    “……你胳膊肘往哪里拐的？”

    ……

    这是入天窟峰修行的第一夜。

    宁小龄已经离开，宁长久看着满桌写写画画的宣纸，冥冥之中心生灵犀，只是稍纵即逝未能抓住。

    他眉头稍紧，略一沉吟之后，在一张纸的缝隙里，再次写上了“宁长久”三字，又写上了“张久”二字。

    夜里，风过群山，万籁如哭，宁长久静静立着，盯着那自己的名字，出神地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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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九章：十五日

    入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平静中度过的。

    宁长久每日早起冥思，稍作修行，然后下楼看书，等宁小龄修习归来，便教她识字。

    途径廊道时，他经常会碰见那负责看管这半面厢房的卢元白，而另半面厢房，则暂时由雅竹看管。

    说是怕年轻修行者出岔子，所以由他们稍加管理，但实则这是很清闲的活，不同的是，雅竹依旧每日习剑修行，而作为雅竹师兄的卢元白，则显得有些自暴自弃了。

    宁长久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作为长辈，却始终停滞在通仙中境，郁郁不得前，眼睁睁地看着住在内峰中，比自己小了十几二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们，一个一个地追赶甚至超过，这番愁苦滋味，有时候没个几斤酒是很难消化的。

    所以宁长久有时也会与他随口聊聊，就当是作心里抚慰。

    而卢元白见他每日坚持下楼看书，虽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但是想来也是个勤勉的少年，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这少年天资平平，哪怕再看十年书，修为撑死也就入玄上境，定超不过自己，所以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态度好转了些。

    而书阁中的老人家也终日在那躺着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很多时候，书都是拿倒着的。

    宁长久发现，那老人也经常起身，去书海之中兜兜转转，目光在书脊上不停地来回游移，似乎也在找寻着什么。

    所以偶尔，他们也经常能碰头，只是两人并不认识，相见也只是擦身过，并不会有任何交流。

    他能看见他的老态，那种老态已成暮气，岁将垂暮的暮气，而哪怕是这缕暮气，也只剩下一丝一毫了。

    宁长久总觉得他时日无多，仿佛第二天就会死去。

    但每日来到书阁，那老人依旧活着，一日，两日，连续数十日皆是如此。

    这有些超出他的预料，所以解释便只有一个。

    “您是一位高人。”

    某日，宁长久在书阁中再次遇到这位老人时，停下脚步，如是说道。

    那老人一身古黄色的衣袍，袖口藏青镶边，绘着一缕缕麦穗纹路，他头顶金冠，须发皆白，长眉垂落，拉拢着的眼皮抬起了些，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看了宁长久一眼，随着他呵得一声轻笑，身子骨也微动。

    “年轻人，能说出这话，你也是个妙人。”这句话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赞美，老人说完之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宁长久也没有多言，继续翻找书本。

    那些关于描述修道者和普通人身体构造的书本，并不算什么秘密，大都放置在较低层，不需要以灵力为丝线隔空取书。

    而通过他这些天的大量阅读，他发现这里的书，很多都是存在谬误的，尤其是关于长命与紫庭之间紫府气海的差异性问题，不过想来这些写书的人，大部分是不可能到过的紫庭的，很多都是推算臆想，有谬误也可以理解。

    第十五日的时候，他读尽了所有书阁中关于修道基础的书籍，哪怕是那些旁门左道的歪法子，他也都看了一遍。

    这个世界与自己的前一世同处一个世界，修道的方式也只是宗门之间的大同小异。

    书文阅尽不得其解，那自然也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宁长久离开书阁，向着楼梯口走去。

    卢元白坐在剑室的门口，翘着二郎腿看着他，对于他每日读书已见怪不怪，但这么早便出来还是头一遭。

    他幸灾乐祸道：“怎么？装不下去了？你不是想要每日读书想要假装勤勉感动书阁里那位大师叔？才半个月就要放弃了？”

    虽然十五日几乎一无所获，但宁长久心情并不糟糕，道：“嗯，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卢元白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我觉得也是，你安心教教你师妹读书写字，当个小先生未尝不可，将来你师妹一举成名了，这天窟峰也有你一席之地，不过我给你个忠告啊，这教书可不能教太快，你要故意放慢一些，现在你师妹那年纪是最好骗的年纪，现在不绑牢，以后可没机会了。”

    听着他的话，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永结同心”四字，心想自己的问题恰恰是绑得太牢了，现在每日与师妹相处，都有些不自在了。

    “多谢卢师叔指点，晚辈受益良多。”宁长久笑了笑。

    卢元白冷笑一声，微哂道：“又敷衍我？你可别不信邪，到时候若是被那天资过人的小丫头始乱终弃了，可就有意思了。”

    宁长久略一沉吟，反问道：“师叔好像对始乱终弃这四个字怨念颇深啊。”

    卢元白神色一滞，袖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他怒道：“我卢元白一生剑术卓绝风流倜傥，世间女子若能得我青睐，一双腿儿谁还迈得动步，你若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千万别当真，都是一些嫉妒我才貌的人胡诌的。”

    宁长久眯起眼，笑道：“我没听说过什么风言风语，但听师叔这么说，以后我会多多留意的。”

    卢元白眼睛一瞪，怒道：“你个小辈可别得寸进尺，也就师叔平易近人，换做陆嫁嫁师妹，你敢这般说话，肯定早被门规伺候了！”

    宁长久一愣，问道：“陆嫁……嗯，师尊大人这么凶的吗？”

    卢元白心想这外门弟子哪怕进了内峰，也没怎么见他出去过，更别说有机会见到如今贵为峰主的陆嫁嫁了。

    “这陆师妹啊，以前可不这样，当年刚入宗门时候，一口一个师兄师姐的，乖巧的很，只是可惜……”卢元白神色伤痛：“女人啊，境界高了之后，就越来越冷，就像是一碗热水放在外面，因为环境太冷，所以也只能慢慢变温，变凉，然后结冰，世间常说美人不食人间烟火拒人千里之外，那剑术好境界高的美人更是如此了，所以啊，我一直劝你，要好好傍牢你师妹，多捂捂杯子，别让这杯温水结冰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对于陆嫁嫁自然可以理解，二十多岁被委以大任，心里的压力和对于代峰主这一形象的包袱，自然是很重的，刻意使得自己清冷不近人也是必要的，而他在皇城之时与陆嫁嫁相处几日，自然清楚那层冷冰冰的不过表象。

    宁长久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恭敬道：“师叔金玉良言，晚辈受教了。”

    卢元白见他脸色诚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长久忽然想起一事，指了指下方，问：“那位师叔祖应该是位境界很高的了不起人物，为何如今似自囚一般在书阁之中，终日浑浑噩噩，究竟图个什么？”

    卢元白叹了口气，说道：“严舟师叔来这里已经二十年不止了……我刚入门的时候，掌管内峰书阁的便是他，如今还是。关于师叔的传闻很多，你一个外门弟子，少打听。”

    宁长久稍一思索，便问：“他与宗主有过节？”

    卢元白神色古怪，他揉了揉下巴，笑道：“又是哪里听来的传言？”

    宁长久道：“我猜的。若非与宗主有过节，如今天窟峰的代峰主，哪里轮得到陆师尊来做？”

    卢元白想了一会，道：“往事众说纷纭，不过其中传言最盛的，便是严舟师祖弄丢了这一脉的重宝，所以被责罚至此。”

    宁长久问道：“重宝？多重？”

    卢元白翻了个白眼，道：“至少三万斤。”

    宁长久笑道：“确实不轻。”

    卢元白问：“你如今自身问题这么大，还有心情管别人的八卦？”

    宁长久淡淡笑道：“看看别人的凄惨，寻寻心理安慰而已，书上有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卢元白盯着他，啧啧称奇，笑道：“这话还能这么用？我越看你小子越觉得有灵性，连我都为你感到可惜啊。”

    宁长久道：“师叔一把年纪还在这终日赋闲，晚辈也觉得挺可惜的。”

    卢元白立刻不笑了，怒道：“老子四十还不到，在修行者中可是年轻翘楚，哪里算得上一把年纪！”

    ……

    ……

    “师妹。”宁长久回到屋中静坐着，一直到夜幕落下，门才被敲开，“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宁小龄道：“今天嫁嫁姐姐和我说了一些事情。”

    宁长久问：“什么事？”

    宁小龄在他身边坐下，拉住了他的衣袖，道：“师父说啊，虽然小龄天资过人，识字极快，但离随意自如地阅读剑法典籍还有许多差距，这中间呢不可空档，以后要不让你的师兄与你一道来剑堂，给你阅读讲解那些剑经内容吧。”

    这是要他陪读了。

    说完，宁小龄睁大眼睛看着他，满怀期待，娇俏动人。

    ……

    ……

    （明天55断更节，作者君打算响应一下。后天更新四章！！把明天的一并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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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请假条

    虽然昨天在章尾请了，但还是害怕有书友没注意，一直在等更新的，便再发个单章请一下。

    今天响应断更节。虽然是隔壁平台的欺凌压迫，但是同为网文作者还是想发出一点微末的光和热。

    明天更新四章，把今天的一并补上！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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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章：看不见的书

    宁长久问：“这样不会坏了门规？”

    宁小龄道：“没事啊，师父说了，反正师兄天资也平平，那些内门弟子各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哪里会去嫉妒一个外门弟子呢？”

    宁长久道：“我总觉得不太好。”

    宁小龄惊讶道：“师兄，你不会是害羞了吧，譬如觉得尴尬什么的……师兄，虽然你现在境界平平，但是我一直相信，以后你一定会变得特别厉害。”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宁小龄道：“那就更好了呀，你只要坐我旁边给我讲书上的内容就行了，大家都是念出声的，也不会觉得吵的。”

    宁长久问：“让陆嫁嫁给你讲不行吗？”

    宁小龄道：“师父给我讲了半个月了呀，她可是一峰之主，每日都给我单独讲，难免会有些奇怪的声音，都有人说我是装不识字了，还拿一些字来刻意试探我，问我认不认识什么的。”

    宁长久好奇道：“拿什么字试探你？”

    宁小龄道：“我只认识前三个字，前三个是‘师兄是’，最后一个有点麻烦，我写给你看……”

    说着，少女抓起笔，没什么笔画顾忌地写了起来，最后歪歪扭扭画成了那字，然后为了证明自己这些天学得不错，还把前三个字也补了上去。

    宁长久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

    宣纸上赫然歪歪扭扭地写着：“师兄是猪。”

    宁小龄仰起头，好奇道：“师兄，这个念什么呀。”

    宁长久问：“这四个字是谁写给你的？”

    宁小龄道：“一个同门的师兄啊，好像是叫云择……”

    宁长久默默记下了这个人名，道：“师妹真是笨得和猪一样，以前我教过你这个字的，忘了？”

    “额……有教过吗？一点印象都没有啊。”宁小龄难得挨骂，有些懵。

    她敲了敲自己脑袋，道：“所以师兄你到底去不去呀，剑堂其实可有意思了，特别是嫁嫁姐姐亲自教的剑法课，有几位师兄师姐飞剑飞得可好了，最厉害的据说是一个叫南承的师兄，十九岁便通仙上境了，可惜在闭关，未能一睹风采……”

    宁长久一下子想到了那个要年长一辈，却还是通仙中境的卢元白，默默叹息。

    宁小龄继续道：“不过啊，听说最厉害的还是这一代守霄峰的大弟子，十七岁便已通仙上镜，天赋直追嫁嫁姐了，对了，悬日峰和回阳峰的峰主是对姐弟哎，听说他们的先天灵都是残缺的老虎，一个没有眼睛，一个没有尾巴……”

    宁小龄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问道：“师兄，你明天到底去不去啊。”

    宁长久闭目养神着，淡淡道：“不去。”

    ……

    ……

    清晨，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在宁小龄身边坐了下来。

    他靠着椅背，无视那些投到他身上的异样目光，看着宁小龄桌上堆叠的剑经口诀，叹了口气。

    “咱师父给你讲到哪了？”宁长久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宁小龄兴致勃勃地翻开书，摊开到了某一页，递给了他，宁长久粗浅地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宁小龄察觉到了一样，轻声问道：“师兄，怎么了？”

    宁长久轻声道：“没事。”

    陆嫁嫁走到案前，声音轻柔道：“若有不明白之处，可以问我。”

    宁长久点点头，道：“多谢师父，并无不懂之处。”

    听到那一声师父，陆嫁嫁不知为何，心头微异，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然点头，转身离去，并没有多问，只似寻常弟子。

    “剑心恪与慎，守与独，剑气有八势……其状也，若飞龙回阳，其意也，若鹤行云川……”

    宁长久轻声开口，与宁小龄读那剑经上的文字，宁小龄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懂之处便轻声询问，宁长久便一一作答。

    这一幕落在剑堂中其他弟子眼中，便是不一样的场景了。

    他们对于宁长久的印象，只是来山门前的那一面，觉得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哪怕偶然看到，也是在内峰的书阁之中，不过因为宁长久要教师妹识字的缘故，其他弟子与他入书阁的时间是错开的，相见也只是匆匆一瞥。

    而宁长久更是从不去注意身边的人，神色平静得近乎虚假，所以许多人私下议论时，觉得他那是为了避免自己在天窟峰尴尬的存在，所以故意做出的伪装罢了。

    而剑经上的内容多是一些大而笼统的东西，用以览胸怀，成气象。宁长久能读懂也不足为怪。

    甚至他靠近些的弟子还会刻意分心去听宁长久所说的内容，分辨是否有谬误纰漏之处，但听了好一会儿，也并未找到什么明显的错误。

    只是好奇归好奇，他们对于这个天才少女的师兄，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早课完毕，众弟子起身，一如往常那般向着峰中的剑云台走去。

    宁长久做完了自己的职责，与宁小龄轻声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向着内峰走去。

    陆嫁嫁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喊住了他。

    “等等。”陆嫁嫁道。

    “什么事？”宁长久问。

    陆嫁嫁问道：“你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宁长久道：“修行，看书，教宁小龄写字，嗯……和卢元白说话？”

    陆嫁嫁又问：“你修行的事……怎么样了？”

    宁长久摇头道：“不算很好。”

    陆嫁嫁叹了口气：“半个月就毫无进展吗？”

    宁长久道：“我还没找到症结的所在。”

    陆嫁嫁问：“有些许眉目了吗？”

    “还没有。”宁长久轻轻摇头，道：“多谢陆姑娘关心，你的弟子们还在等你呢。”

    陆嫁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若有事，可以托小龄与我说，不必一个人死撑着。”

    宁长久心中微暖，礼了一身，微笑道：“是。”

    ……

    “师尊好像在和那个叫宁长久的说话哎。”

    “定是他先前给师妹讲剑经时候说错了什么，师父心仁，没有当场点穿，事后训诫。”

    “可是看着不像哎……那少年气质风采看着都不错，资质委实可惜了。”

    “你可别学乐柔那套，真论资质与容貌，我们南承大师兄不是样样俱美，何必去怜惜一个外人。”

    “也是哦，南承师兄不知何时出关啊。”

    “这谁知道，不过等南承师兄出关，说不定修为境界能与那守霄峰大弟子媲美了。”

    “真有这般厉害吗……”

    几个弟子小声交谈着，见陆嫁嫁回身，他们立刻向着云台剑场的方向散去。

    宁长久在峰外立了一会，望着天窟峰的云舒云卷和寒风过隙呼啸的声响，默然良久，随后白衣轻振，向着内峰的方向走去。

    峰中清寂。

    宁长久一如既往地向着内峰中的书阁方向走去。

    今日不知为何，卢元白没有向往常那样守在外面等着嘲笑自己两句，宁长久驻足门外等了片刻，见他确实不在，便独自一人走入了书阁之中。

    那被卢元白称为严舟师叔的老人依旧躺在长长的木案上，古黄色的大袍上压着一本古旧老书，那书封皮古旧，一看便是放置在下层，被人翻了无数遍的修行基础入门之类的书籍。

    宁长久遥遥地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今天就会死，但又不会死。

    这种感觉很玄妙，也是他每日坚持来看书的原因之一，他想知道这个老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死。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走入了书山卷海之中，今日他并没有去看书名寻书，而是凭借地直觉抽出一本又一本。

    只是他的直觉并不算灵敏，这些书依旧寻常，没办法给他提供任何思路。

    最后他准备离去之时，随手又抽出了一本。

    《先天之灵通识》

    寻常书名，他并未抱太大期待，翻开看了两眼，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渐渐锁起了眉头。

    他拿着这边书来到案边，难得起了些要认真阅读的心思。

    只是他才一坐下，方才心中生出的那抹灵犀之意便转而淡去。

    他思绪微乱，却听那想来沉默的严舟师叔祖忽然开口与他说话。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宁长久微愣，抬起头，轻声答道：“与师妹一道参加早课，迟了些。”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这装束不是内门弟子。”

    宁长久道：“嗯，我师妹天资过人，我沾了她的光，得以住在这里。”

    老人点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啊？”

    宁长久道：“卢元白告诉我，您叫严舟。”

    老人严舟轻声笑道：“你小子倒是不爱装傻，先前可是有不少年轻人知道我的身份又假装不知，就当我是个看书阁的普通老人，与我套近乎，想要借此求份机缘。”

    宁长久道：“我现在是漏水的竹篮子，机缘求了也拿不住，有何用？”

    严舟问道：“既然明知如此，为何还要看这么多有关于气海窍穴方面的书籍，怎么？想要以后天之力将这副身躯改换门庭？”

    宁长久疑惑道：“前辈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些书？”

    严舟嗤笑一声，道：“老夫可没空管你，只是我置身此处几十载，此间每一本书都与我有冥冥中的勾连，人多的时候我自会掐断这点联系，省得烦我，但你小子那天夸了我一句高人，我听得出是真心实意的，所以便多注意你两眼。”

    宁长久自嘲地笑了笑，道：“可惜是异想天开。”

    老人似是赞同此话，也没继续搭话。

    宁长久忽然问道：“听说前辈丢了山门重宝，才自囚于此的？”

    严舟淡淡道：“卢元白那小子和你说的？”

    宁长久不置可否。

    “那小子还是老样子，整天正经修行不做，老关心些别人的琐事。”严舟骂了一句，倒是也没有避讳，微微沙哑的声音冷笑道：“这天窟峰，若是老夫想走，谁能拦得住？”

    宁长久笑道：“前辈说的是。”

    严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压在身上那本古旧典籍，轻声叹道：“我不愿走罢了。”

    宁长久犹豫片刻，还是问：“为何？”

    严舟花白的眉头渐渐凑到了一起，他的神色中有几分难掩的痛苦，老人像是更老了几分，声音沙哑道：“当年我确实弄丢了师门重宝……那是一本书，它似是活物一般，我一路追至此处，然后那书便不见了踪影，我能隐约感应到它就在这里，躲着我，所以我一直在找，但几十年过去了，我也没能找到……”

    ……

    ……

    （第一更）

    （感谢书友鱼花茑萝的打赏呀~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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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一章：云台游剑

    “书？”宁长久微微疑惑。

    严舟颔首道：“天谕剑经下半卷，宗主传承至关重要之一，当年，被我遗失了。”

    宁长久道：“这么重要的事，不该与我一个外门弟子说的。”

    严舟淡然道：“反正找也找不到，与谁说不一样？”

    宁长久想了想，确实如此，便又问：“那卷书为何会找不到？莫非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严舟睁开眼，望着书阁极高的天花板，道：“天谕剑经下半卷所记载的内容，与上半卷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神赐古书，天生灵性，一旦挣脱，再难追回。翰池一甲子所作所为，也是在寻找此书，要不然他应该早已勘破紫庭了。”

    宁长久问：“翰池？谕剑天宗的宗主？”

    严舟点头道：“嗯，翰池真人，我师弟。如今他也已心灰意冷，入世寻求其他机缘了，出行前我卜过一卦，凶多吉少。”

    宁长久叹息道：“宗主可惜了。”

    严舟看了他一眼，笑道：“翰池无论如何也是紫庭巅峰的大修行者，你小子修行之门都难以跨入，还有心情可惜别人？”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前辈说得是啊。”

    ……

    云台剑场上，陆嫁嫁挽剑而立，寒风掠衣而舞，冬日单薄的阳光又映得她如雪的肌肤近乎晶莹。

    数十位弟子齐齐立在云台之下，而他们的足下，有纵横布置的数十道线，那些线并非画成，而是用长剑一气呵成地劈斩出的，用以丈量修剑时的步伐方位。

    宁小龄仰起头，看着银冠玉簪，面容极美的女子，不自觉地回想着当日皇殿之前目睹的那道剑光，神思晃荡。

    “通仙，何谓仙也？仙者，迁人入山，长生不死者也……”

    “长命者，延天年，益人寿，夫光阴者，不可逆也，若断崖垂瀑，攀援寸许，亦是角力天地……”

    “天上紫庭，人身紫府，天人相契，神我交鸣，是为道也……”

    崖台上寒雾飘拂，陆嫁嫁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透雾穿云而来，声声寒彻，入耳若长剑清鸣。

    嫁嫁姐姐说得真好，虽然听不懂……但是神仙风采，也莫过于此了吧。

    她只是有些遗憾，可惜师兄未能与自己一道修行。

    陆嫁嫁讲完之后，环视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师父。”有个弟子踏出半步，行了个剑礼。

    陆嫁嫁问：“有何疑问。”

    那弟子环视四周，许多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此刻也投去了肯定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诚恳道：“师父！弟子恳请师尊今后安心修行，教弟子剑术这些小事本不该让师尊日日操劳才是的，弟子们皆心中有愧啊……”

    陆嫁嫁轻声叹息：“你们是天窟一脉的未来，为师如何能不上心？”

    弟子不依不饶，道：“师尊才是天窟峰的未来，这些年其他峰欺人太甚，若是师父不能迈入紫庭境，将来继任大典，如何能其他峰分庭抗礼？弟子斗胆请师父一心一意修行，我们得师尊言传身教虽受益良多，但终究问心有愧。”

    陆嫁嫁难得地笑了笑，轻声道：“你们能这样想，为师很开心。”

    “那师父……”

    “此事我会考虑，若时机成熟，为师自会闭关修行，只是如今还有许多事没有想通，没有去做。”陆嫁嫁轻声道：“此事不必再提了。”

    她未尝没有想过让其他人担任教习，天窟峰如今虽无紫庭境的修行者，但长命中境、上境的师叔和长老还是有几位的，只是师父临死之前将峰主之位交给自己，他们对此意见颇大，陆嫁嫁对他们虽算礼敬，但也不会容忍那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与挑衅。

    而一年多前，一位师叔联合三名长老逼位，陆嫁嫁忍无可忍，悍然出剑将那位师叔直接打成了重伤，那三位辈分很高的长老更是被逐出峰去，自那之后，她与上一辈的矛盾，几乎是不和调和的了。

    当然，这些也并非真正的原因。

    之前她原本想让雅竹代为授课，只是……如今自己跌了半境，破碎的两道窍穴还未修复，闭关意义不大，而且，自己的弟子中多了个宁小龄。

    想着这些，她眸光微转，落到了那少女的身上，问道：“小龄，这半个月感受如何，能听得懂吗？”

    被当众提问，宁小龄一惊，身子下意识立直了些，道：“师父，小龄大概能懂。”

    陆嫁嫁点了点头，道：“嗯，小龄，稍后你留下，我要亲自试试你这半个月的修道成果。”

    宁小龄感觉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低了些头，紧张道：“是，师父。”

    陆嫁嫁道：“嗯，你切记勤勉修行，等再过半个月，剑场游剑，你与师兄师姐们便要一同参与了。”

    剑场游剑是每七日一度的试炼，陆嫁嫁带头出剑，游剑上空，其余弟子出剑跟随，就像是人间那些传令人练习长跑一般，游剑练习的便是考研对于灵气的掌控与驭剑的熟稔程度。

    而此言一出，剑场上众弟子心头都有些异样的情绪。

    他们皆是入门半年之后才随着大家一同进行游剑的练习，而这个名为宁小龄的少女入门之前还未入玄，一个月便能与大家一同游剑，怎么可能？

    不过这话是师父所说，众人不敢反驳，只是心存疑惑。

    宁小龄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道：“知道了，师父。”

    陆嫁嫁注视着她，道：“我希望届时四峰会剑时，你有希望与南承同去。”

    “南承？”宁小龄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天窟峰这一代的大师兄，南承，传闻十九岁便已通仙上境，天赋哪怕与陆嫁嫁比起来，或许也只差一线，他是天窟峰的天才人物，是唯一有希望能胜过守霄峰大弟子的人。

    而那位南承师兄早已在半年前入内峰闭关，至今未出，不过他早已是天窟峰的传奇人物，哪怕始终出关不得，宗门中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

    如今师父竟将这刚入门的小丫头与南承师兄相提并论？

    有些人心中是惊讶和震撼，而更多的人则是将信将疑，甚至觉得师父这次看走眼了。

    先天灵固然稀缺，但放在天宗之中绝不算多么罕见，这小丫头已然十四岁还未入玄，更没有在山下的外峰花费数年夯实基础，怎么可能平地起高楼？

    那名为乐柔的少女，原本对宁小龄颇为好奇，此刻听到陆嫁嫁这样说，原本的好奇便转化为敌意了。

    宁小龄没来之前，乐柔可是宗中名人，是这一代女弟子中的翘楚，时常被尊一句大师姐，如今见这不知来路的新人似乎要抢过自己的风头，她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哼，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月之后，能不能把手里那把剑飞上天去……

    陆嫁嫁望向其他弟子，道：“今日游剑，我会加快些速度，你们无论能不能跟上，都要讲究一个驭气平稳，切莫贪快，明白吗？”

    众人一并应答。

    陆嫁嫁背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喝道：“出剑！”

    那一喝似平地惊雷炸响于云台，云台剑场上弥漫的雾气转瞬散去，霎时清明，陆嫁嫁手中长剑如白光飞出，破开冬日的寒雾，直冲云霄。

    剑场之上，众弟子皆神色凝重，纷纷拔剑出鞘向上一抛，同时双手并出两指，一手曲于身侧，另一手则并指按在肘弯上方，弟子们纷纷闭眼，以灵气为线，以神思御剑，那些剑如一道道白光冲天而起，这一幕似秋时大雁过境，以头雁为首，其他雁子紧随其后。

    宁小龄仰起头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愈发紧了些，她深吸口气，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却始终无法压下心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剑鸣声。

    她环视四周，师兄师姐们皆闭目凝神驭剑，当然没有人看自己。

    她听着心中那如蝉声般的剑鸣，气海处似有浪涛涌起，激荡得心神摇曳。

    宁小龄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心。

    她轻轻抽出了剑，屏气凝神，抛向了上空，以灵力缠裹剑身，向上飞去。

    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掐了个剑诀立在原地，闭上眼，铺开识海感受着陆嫁嫁剑意穿行的轨迹，灵力驭剑紧随而上。

    陆嫁嫁察觉到了忽然多出的一道剑气，猜到了什么，心中微讶，却没有做过多的动作。

    以仙剑明澜为首，那些长剑绕了整个剑场之下的山峰一大圈，穿云破雾，激荡而去，呼啸而归。

    半个时辰后，陆嫁嫁睁眼。

    铮然一声间，仙剑明澜悬停在剑场之上。

    而它身后以剑意拖拽出的轨迹依旧在空中留下了一段的白虹长弧。

    整个游剑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剑被明澜拉长距离，抛在身后，能跟到最后的，便只剩下四柄剑了。

    弟子们纷纷睁开了眼，大多数人大汗淋漓，神色疲惫，几位境界较高的弟子神色坦然而自信，而那些境界要差上一些的，则是要晚上许久才能睁开眼。

    乐柔将剑悬停在剑场上空睁开之时，她悄悄环视四周，场中已然睁眼的，不过五位师兄罢了。

    她的天赋资质在这一脉中算是名列前茅，只是单论灵力强弱却只算得上是中规中矩，今天她似是被师父的话小小的刺激了一下，此次游剑的排名较之平日里还要高上了两位。

    等到所有剑都归位，陆嫁嫁屈指一弹，让那些未能跟上的长剑流光般精准地回到主人的鞘中，只留下了四柄剑。

    “蔚然，你的灵气又有精进，已堪称游刃有余，三年之内，想必就可以跻身通仙上境了。”

    徐蔚然今年恰是十八岁，虽比不得大师兄南承惊才绝艳，却绝对算得上是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如今听到师父说三年为期，他已是喜不自胜，连忙道：“多谢师父。”

    陆嫁嫁轻轻点头，玉指稍转间，长剑化光归入其鞘。

    “云择，你的剑虽跟上了速度，但中气不足，若是对敌之时，恐怕会被直接击落，不过这也是为师要求严苛，有此速度，已值得骄傲。”陆嫁嫁再弹指，又一剑归鞘。

    云择领剑道谢。

    宁小龄悄悄看了他一眼，心中冷哼，竟敢骂师兄是猪，还以为多厉害，如今看来也不咋样，看我以后不找机会收拾你。

    陆嫁嫁继续道：“鸿远，你应是弟子中修道最为刻苦的，若能持此决心，开春时的试剑会，你应能得一名额，代表天窟一脉参加四峰会剑。”

    名为鸿远的男子高俊挺拔，此刻闻言，目光火热，只觉得这些时日的努力并未白费。

    长剑归鞘。

    “这最后一剑……”陆嫁嫁手指微动，将那一剑移至身前，剑光映得美眸明亮，那本就欺霜赛雪的肌肤此刻更是冷冽如冰玉雕琢。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陆嫁嫁还是望向了宁小龄。

    众人见师父迟迟无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剑场上忽有几声惊呼。

    几位眼尖的弟子已然注意到，宁小龄腰间的剑鞘，是空的。

    而更多的人则依旧有些懵，不知道这是在坐什么。

    “怎么了？”乐柔扯了扯旁边的人，一边问着，一边踮起脚尖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低低的交谈声杂乱地响起着。

    宁小龄薄唇微张，轻轻吐气之后下颚微微扬起，她向前迈出一步，行了一个飒爽剑礼，道：

    “师父，是我的剑。”

    ……

    ……

    （PS:感谢书友宁长久的打赏！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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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二章：先天之灵

    碎雪与寒雾似都静了下来。

    身材娇小的穿着剑裳，挽着马尾，手握着空荡荡的剑鞘，抬头挺胸的样子已可窥见几分傲人风采。

    陆嫁嫁欣慰地看着她，嘴角刹那勾起又很快平息，她语重心长道：“小龄，你的天资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但能有今日成绩，很大程度依靠是先天灵，先天灵强大固然是好事，但你如今境界也只是入玄初境，须知修道一途，真正的生死相搏里，你若自身被击溃，那先天灵纵强大无比也无再战之力，生死之间，真正能够凭仗的，唯有自身，所以你绝不可骄傲自满，切记要刻苦修行。”

    陆嫁嫁话音柔和而清冷，似翡翠般的河流穿越寒雾绕身而过，令人灵台一清。

    话语间，她已屈指再弹，那长剑化作银亮之芒归入鞘中。

    宁小龄双手握剑，拇指扣住剑身，恭敬道：“是，师父。”

    众人从方才的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望向宁小龄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震撼，甚至几位苦修了数年好不容易跻身内门的弟子，在看到刚才那一幕时，心生妒恨，险些道心不稳。

    所幸陆嫁嫁方才话语中温言清心，将许多人心中无名燃起的火焰压了下去。

    方才许多心中不平衡的人，听到那入玄初境四个字时，心中一下子好受了许多……原来这小丫头并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而是因为先天灵足够强大的缘故啊……

    不过即使如此，这种得天独厚的待遇依旧让人嫉妒，但大多数人心态已然平稳，正如陆嫁嫁所说，实际战斗中，只要先声夺人，一剑夺其命门，那么先天灵再强大，又有什么用呢？

    无根浮萍罢了。

    ……

    ……

    “我觉得师父就是偏心宁小龄！”

    云台剑场散去之后，各弟子便可以随意于天窟峰各处修行，一处崖石上，已然换上了一身柔软绵裙的乐柔双臂环胸，一脸愤愤。

    旁边跟着的两个少年，一脸无奈地看着她，那两个少年正是今日游剑第一和第二的徐蔚然与云择。

    徐蔚然站在她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宁师妹不过是沾了先天灵的光，师父也说了，她的境界只是入玄初境，比起乐柔师妹足足低了一整个境界，师妹何必与她怄气。”

    云择则随意地坐在一旁，手中抛着几颗细碎石子，悠悠道：“那怎么办？我们找个机会教训一下那小丫头，让她明白谁才是天窟峰的大师姐？”

    乐柔白了他一眼，道：“宁小龄上午随我们一道修行，下午便回去找她那傻子师兄，我们哪有机会捉弄她，更何况这要让师父知道了，我又该被关去面壁了。”

    云择笑了笑，揶揄道：“机会是创造的嘛，人家小龄这才初露锋芒，师妹就危机感十足了，这大师姐风范似乎有点……”

    乐柔喝道：“你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怪去年四峰会剑被打得狗啃泥，丢死人了。”

    云择叹气道：“是是是，乐柔师妹厉害的很，可是撑过了两轮。”

    乐柔冷哼一声：“我本来就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打打杀杀什么的本就是你们的事！”

    一旁的徐蔚然微笑道：“那师妹又何必这般争强好胜呢？”

    乐柔托着腮，道：“就是不高兴啊。”

    云择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道：“你不会是看上她那个傻子师兄了吧？我看你早课的时候经常去瞟他。”

    乐柔瞪着他，凶巴巴道：“滚，你才看上他了！”

    云择悻悻然笑道：“也对也对，我们蔚然师兄可是南承师兄之下最厉害的，怎么都比那个吃软饭的强……”

    说着说着，他发现乐柔看着他的眼神已是满目凶光。

    云择立刻闭嘴，道：“要不咱去山下散散心？那些外门弟子看到我们可是羡慕得紧，特别是那些小姑娘，一口一个师兄，软糯得紧。”

    乐柔冷冷道：“虚荣。”

    接着她仰起头，看了徐蔚然一眼，道：“师兄，去吗？”

    徐蔚然微笑道：“我都没意见。”

    ……

    宁长久回到房中不久，屋门推开，宁小龄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宁长久问了一句。

    宁小龄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双颊，道：“没，没有啊。”

    宁长久微笑道：“是修行又突破什么关隘了？”

    宁小龄瞪大了眼睛，可爱的小脸上尽是疑惑：“师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宁长久问：“入玄中境了？”

    宁小龄诚恳道：“上境了。”

    宁长久没有太大的惊讶，道：“那些老狐残余的妖力虽然够你平步直上，但还是切莫贪多，要不然你这小身子骨怕是承受不住。”

    宁小龄用力点头，说道：“我心里有分寸的，今天嫁嫁姐姐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是入玄初境哎。”

    宁长久道：“她是为了你好，你才入山门，藏拙是好事。”

    宁小龄点头道：“我知道哎，但总觉得还有些憋屈。”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嗯，等以后师妹一鸣惊人吓死他们。”

    宁小龄乖巧点头，随后道：“师兄，你最近怎么样呀？”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修行。”

    宁小龄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道：“师兄，那以后只能我罩着你了吗？”

    宁长久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袖，望着窗外茫茫的雾色，轻声叹气。

    宁小龄道：“师兄不要不开心了。”

    宁长久微怔，轻声笑道：“我现在真的有这么不开心吗？”

    宁小龄点头道：“嗯，我能感觉出来的……”

    宁长久道：“我没有不开心。”

    只是有些难过。

    宁小龄柔嫩的嘴唇轻轻抿起，她搬着椅子凑近了些他，忽然左手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师兄师兄。”

    “嗯？”宁长久微微疑惑。

    “嗷……”宁小龄低低地叫了一声，随后，啪地一下，她另一只手拍到了宁长久的右肩，她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狐狸，那狐狸爬到他的肩膀上之后，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上，咻得爬到了头顶，爪子乱挠，将宁长久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那是宁小龄唤出的先天灵。

    那条原本断尾的小狐狸，此刻的尾巴已经快长好了，小巧地在身后摇动着，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

    宁长久手伸手脑袋，精准地抓住了雪狐的后颈，将它拎起，塞回了宁小龄的怀里。

    宁小龄小嘴微撅，不满道：“这都没吓到师兄，没意思。”

    宁长久笑道：“这消耗灵力得很，收了神通吧。”

    宁小龄不依，揉着怀里的小狐狸，道：“师兄啊，你说每个人一开始的先天灵都是残缺的，那等它断尾长齐，是不是就完整了啊。”

    宁长久道：“嗯，尾巴长成之后，离完整更进了一步。”

    “啊？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还差八条。”

    “哦……”

    宁小龄一下子又觉得遥遥无期了。

    “对了，那头老狐狸，又是冰又是火的那个，他生了多少条尾巴呀。”宁小龄问。

    宁长久道：“八条。”

    宁小龄吐了口气，抓起那条小狐狸，轻轻抛起，那小狐狸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力收归体内，她嘀咕道：“等到那时候，小龄都是老姑娘了哎。”

    宁长久道：“修道之人可以活很久很久。”

    宁小龄执拗道：“可是不管活多久，年龄也一直在变大呀，二十岁，三十四，四十岁，一百岁，两百岁……”

    宁小龄扳着手指，越数越觉得绝望。

    宁长久看着她，目光柔和，道：“别担心，容貌年轻就能永远年轻。”

    宁小龄听着他的歪理，但还是精神一振，忽然想起一事，问：“师兄，以前你说，你原本是有先天灵的，后来不见了，你的先天灵是什么呀？”

    宁长久闭上了眼，神思缅怀，悠悠道：“我想不起来了。”

    那夜月下，师尊拽出了先天灵一剑斩去，那先天灵挣扎着金色的光，似悲似痛，它被一把拽出时，更如通红焰火中呼啸而过的金色长河，然后被吞天的月影巨浪般吞没。

    他能记得的，便只有这一幕……而那先天灵是什么，他无论如何额也无法想起。

    “那要怎么样才能找回来呀。”宁小龄问：“找回来了，师兄是不是就会很厉害啊。”

    “找不回……”宁长久下意识说着，话语忽然顿住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浑身剧颤，脸色一下煞白。

    宁小龄被吓住了，惊慌道：“师兄，你怎么了呀……”

    宁长久似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目光怔怔地看着前方，口中喃喃自语：“先天灵……先天灵？！谁说我的先天灵不见了……”

    这是十二年前。

    如今这个十二年前的自己，根本还未开始修行，那当然也还未结灵！

    师尊斩灵是十二年之后的事情。

    一切还未开始。

    一切刚刚开始……

    ……

    ……

    （感谢书友向日葵不向日的打赏呀！谢谢支持~）

    （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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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三章：千里之行也

    思维似是天狗食月，在漆黑之后，光线重新一点点照进了识海。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分明可以感受到，方才的那一瞬，师兄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这一幕就像是那天大雨之时，他在屋中说起那个小道士的故事，那时候，她便觉得师兄像是一颗星星，世人只能看到他微微的亮芒，却无法看到那光芒掩盖下的身体。

    宁长久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他此刻宛若自黑夜中行走了许久的人，忽然看见一道刺开夜幕的光落在了眼前。

    那一束光像是一柄剑，只要握住了它，就可以撕开漫漫长夜。

    “师妹……”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头发，眸光望进了她的眸光，柔声道：“谢谢你。”

    虽然此刻他的笑意很浅，但宁小龄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悦，就像是平静的湖水下，忽然涌过一万头锦鲤，稍不留神间，那些锦鲤似就会甩动身体，齐齐腾跃出水面，开出无数晶莹的浪花。

    宁小龄避开师兄像是能融化人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道：“谢我做什么呀？”

    宁长久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道：“小龄，我是你的师兄。”

    “啊。”宁小龄一愣，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这么说。

    宁长久继续道：“我没有被任何人夺舍，也没有被妖怪占据身子，我一直是你的师兄，那一夜之前的我，依然是现在的我。”

    宁小龄怔了一会，宁长久说得似乎很复杂，但是她是可以听懂的。

    他想打消自己最后的疑虑。

    “师兄，你不用这样的。”

    “我怕你还有担忧。”

    “其实，我知道你对我好就行了。”宁小龄抿了抿唇，抬起头，说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就是原来的师兄，一直都是……嗯……这是直觉吧？”

    “能遇到师妹，真的很好。”

    短暂的平静似初歇的风雪。

    “呆子。”宁小龄小小地叫了一声，忽然扑了上去，猝不及防地拥住了他，宁长久垂着的双袖微动，他听到胸膛前，少女隐隐的抽泣声传了过来，接着胸口的白衣便成了一片阴湿的颜色了。

    宁长久手臂曲起，双手覆上了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他心中有些感慨。

    上一世，自己被师尊亲手斩去先天灵，于是他一直存在一个思维的误区，那便是自己的先天灵已经被师尊斩去了，所以此刻紫府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但是如今是十二年前啊。

    若是时光真的倒流，一切回到初始，那么当年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还未修行，还未结灵，一如当年。

    一切重新开始就好。

    他闭上了眼，抱着怀中的少女，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

    几分喜悦，也有几分自嘲。

    纸窗之下，思觉明彻。

    这般简单的事情，自己竟然兜兜转转了半个月之久，难怪今日在书阁之中看到那本书时，会心生灵犀，只是自己当时依然没有想通。

    确实是个呆子。

    “师妹别哭了，我教你识字，嗯……上次教到哪里了？”宁长久小声道。

    “上次教到横竖撇捺折弯钩……”宁小龄支支吾吾道。

    宁长久气笑道：“怎么？想重来一遍？这要让你嫁嫁知道了，可要生气了。”

    “嫁嫁姐豆腐嘴糯米心，才不会生气呢，别看嫁嫁姐姐很少与你说话，其实她暗地里肯定很关心你的。”

    “是啊，师兄不能再让她失望了。”宁长久轻声道：“好了好了，起来吧，今天师兄教你读诗，以后小龄要有文化才行，可不能变成莽丫头。”

    “读什么诗呀……”

    “今隆冬坠雪，声声玉碎，师兄便给你讲一些关于雪的诗句吧。”

    ……

    午后青灯静置，古卷留香，交谈声时起时静，片片如雪。

    “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

    “天寒日暮，画角谯门，吹成琼树坠杨花。”

    “……”

    许久之后，宁长久缓缓合卷，微笑问道：“喜欢哪句？”

    宁小龄苦思了一会，斟酌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

    陆嫁嫁御剑落在了清冷的云台上，寒雾缭绕的云台间，忽而飘起了雪，举目望去，天空是苍茫无际的白，风声搅动，似有素鳞乱舞，卷下霜雪无数。

    陆嫁嫁弹剑出鞘，清冽的剑鸣声中，腰间木鞘已空，一泓碧泉横穿天际。

    她意念集中，哗得一下挥出衣袖，手握剑柄，左手双指抹过剑身，明亮如镜的剑身上，眉目冷彻，她挥剑一斩。

    天谕剑经上半卷中的剑法一道道斩出。

    有白虹贯日、大河入渎、墨雨翻盆杀意最壮阔决绝的三剑，亦有云崖石刻、闲落桂子、敲月问仙这清寒无双的三剑，其余砂雪、白绫、镜花、秋妆等承接之剑也一一递转而出。

    山崖之间，剑气纵横披靡，万古如常的山石上，展露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剑痕，杂乱无章地落着，如山崖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摩崖小字。

    云台之上，剑气冲天，雪花倒卷。

    陆嫁嫁纤腰束带，修长窈窕的身影在其间飘忽不定。

    崖边红梅初开，而她的姿影更胜过腊梅白雪。

    那剑起初气势极高，壮阔磅礴，大开大阖，而剑至最后，则似阁楼中伊人起剑，载歌载舞。

    陆嫁嫁丹唇皓齿，肤色如雪，云层间透出的天光覆上面颊，映得耳垂晶莹剔透。

    剑归于无声。

    风雪弥合。

    陆嫁嫁却幽幽叹息，剑尖轻轻划过身边，入鞘。

    她默然立着，看着渐渐消散于天地的剑气，神色茫然，方才那些剑招，大都是在重复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招，而招式尽头，她转而轻柔，如歌女舞袖。

    那并不是她心中忽有柔情，只是她一鼓作气的灵力，在第五剑之后，便到了尽头，后背两处搅烂的窍穴已负荷到了极致，化作锥心般的刺痛，于是最后两剑便只能柔若清风，看似美丽，其间痛苦唯有自知。

    天谕剑经上半卷的六道主剑与四道辅剑，草草收尾。

    之前宁长久与宁小龄救下她时，宁长久问她若是此身境界再难寸进，她该如何？

    当时的豪言壮语如今落到实处，她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今天她二十四岁，哪怕不是修行者里，也是很年轻的……

    是啊，我才二十四岁啊。

    陆嫁嫁轻轻叹息，举目茫然，之后的百年光阴，若始终要在长命境徘徊飘摇，她要如何才能捱过呢？

    天窟峰上，星石寂寥。

    陆嫁嫁负剑身后，背对着满山新雪，走入了剑堂之中。

    ……

    夜深了。

    宁长久席地而坐，身前点着一盏铜灯。

    他盘膝而坐，盯着那一粒灯火，双眸之中倒映出了火苗的光彩。

    上一世的今天，他不知道是一个怎么样的夜晚，那时他应该已是推掉了那封婚书，境界也已迈入了紫庭境。

    若是那时让他遇到赵襄儿，以他们的境界差距，看她丫头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叫嚣退婚。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他还未入玄啊。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前，他兜兜转转迷茫了许久，却一直没有真正迈出那起始的一步。

    上一世的修行始终似腾云驾雾，如今身在凡尘，所以他不愿甚至没有想过脚踏实地。

    直到今日，他才想明白，原来一切，真的推倒重来了。

    那些记忆虽在，但不可观中已没有了那关门弟子，自己的人生轨迹也已是崭新的图卷。

    “便从今夜开始吧……”

    宁长久气息稍沉，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死寂的心湖之中，似窜入了一粒火星，转而焰火焚烧，渐渐明亮。

    他暂时找不到那柄锐利无双的刀。

    但既然他确定石头之下是美玉，那即使流水千年，也终究是可以洗去那层尘沙的。

    窗外，大雪如白鳞满天，萧萧肃肃。

    这个平常的雪夜里，这一世的宁长久，正式迈入修道之路。

    ……

    ……

    （四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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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四章：戒尺

    晨雾清寒。

    宁长久睁开眼，双目间浮着浅浅的、细密的血丝，他推开窗子，寒风撩动白衣，顺着衣领灌入，又涩又冷。

    仅仅一夜的修行当然不可能真正改变什么。

    以他如今的资质来看，修道本就是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

    他早有预料，所以并未气馁，只是稍有遗憾。

    他推门而出，踏着晨色，向内峰外走去。

    雪花飘坠，灵气翻雾，满峰素妆。

    宁长久抬头望去，看着满天浮沉的星石，神思微动。

    这些星石一直高高悬挂在天窟峰的上端，人们也渐渐地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据宁小龄说，那些星石便成为剑星，是开山祖师当年悬于天空的。

    剑星可以以剑火点亮，剑火点亮它们之后，会投影下一个身披剑甲的人，击败这个剑甲，便可以获得一部分剑意的传承，而越是高处的剑星，所蕴含的剑气神意便越是高妙。

    越早点亮剑星，裨益便越大，而到了长命之后，剑星的那些剑意馈赠便聊胜于无了。

    清晨，时间还太早，峰顶偶有雪中练剑的弟子，他们大都痴于剑术，也并未将目光投向他，峰顶兜兜转转，行至某处，他脚步忽停，恍然间瞥见了峰石之后，一袭临崖凝眺的素色身影。

    陆嫁嫁握着剑立在崖边，修长窈窕的身影落满了晨光，女子俏颜如雪，垂至侧颊的青丝在风中微晃，此刻侧目而望，那一双秋水长眸望着桃帘之外的山川雪色，鱼肚白的晨光在她的身躯上勾勒出银白色的线，淡淡地消抵了些她似与生俱来的凌厉，于是那线条便显得丰盈柔软了些，更胜过了眸中的万千山岚。

    宁长久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她，有些吃惊。

    陆嫁嫁注意到了他的到来，轻轻转身，看着不远处一身白衣的少年，也微微吃惊，问道：“今日起得这么早？”

    宁长久轻笑一声，摇头道：“昨晚没睡。”

    陆嫁嫁微微疑惑，问道：“有心事？”

    宁长久道：“没有，勤勉修行罢了。”

    陆嫁嫁一脸不信，冷笑道：“你还会勤勉修行？”

    宁长久笑道：“陆姑娘这是对我有偏见？”

    陆嫁嫁瞪了他一眼，神色微恼。

    宁长久微笑着改口：“是，师父。”

    陆嫁嫁神色缓和了些，道：“那你勤勉修行一夜，感觉如何？”

    宁长久无奈道：“只能以滴水穿石绳锯木断这样的老话宽慰自己了。”

    陆嫁嫁打趣道：“看你在皇城的时候风生水起，怎么？也有今天？”

    宁长久问道：“你每日讲剑教剑，不也耽误修行？世外仙宗的讲学，都需要峰主亲力亲为了吗？”

    陆嫁嫁笑意稍敛，轻声道：“当然不是，只是我比较重视弟子的未来罢了。”

    宁长久本想顺势还击：“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身体也……”

    陆嫁嫁清冷道：“住嘴，如今你是我弟子，怎么和师父说话的？”

    宁长久悻悻然闭嘴，道：“弟子遵命。”

    陆嫁嫁稍稍满意了些，道：“若有疑难，切莫死撑着，你名义上虽是外门弟子，但我也讲究一个……有教无类。”

    宁长久说道：“这样不妥吧，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了，说师父与弟子私下暗通款曲……”

    陆嫁嫁轻轻嗯地疑问了一声，冷笑道：“得了便宜还想卖乖？”

    宁长久道：“弟子不敢。”

    陆嫁嫁有些疑惑：“感觉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宁长久心想自己或许是受境界影响，竟越来越不会遮掩情绪了。

    “还好。”宁长久问道：“师父心情有些糟？”

    陆嫁嫁也道：“还好。”

    那就是有些糟了。宁长久轻声叹息，知道她如今的症结所在。

    陆嫁嫁不再看他，侧过身，望着万顷山色，问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宁长久看着她，微笑道：“美人如玉，白璧无瑕。”

    陆嫁嫁微微一怔，秀颈微转，秋水眸子间杀气腾腾，“我问你天窟峰如何。”

    宁长久假装露出了恍然之色，平静道：“峰峦如聚，美不胜收。”

    陆嫁嫁忽然想到了什么，深深沉了口气，望向宁长久，似笑非笑道：“你是真的找死？”

    数道极细的雪白剑气自她的衣袖间喷薄而出，贯空之后化作剑索，向着宁长久袭去，似要将其擒拿下来。

    宁长久见势不妙，立刻道：“有人来了，拜别师尊。”

    “站住！”陆嫁嫁轻喝一声，他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言语轻薄，不略施惩戒门规威严何在？

    剑索缠绕而上。

    宁长久当然不会逗留，恰了个道诀，施展浑身解数逃命。

    而此刻，恰有几位练剑的弟子路过山间小道。

    陆嫁嫁也有感应，叹了口气，无奈地收回了剑索，看着宁长久逃遁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那几名弟子见到陆嫁嫁，皆吃了一惊，纷纷行礼。

    陆嫁嫁轻轻点头，指点了几句，嘱咐说稍后早课莫要迟到，便转身离去。

    那几个弟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皆有些纳闷，怎么今日师尊脸色看上去阴沉沉的……

    ……

    早课，陆嫁嫁手指轻扣木尺，四角铜铃声动，一日之计便就此开始。

    今日陆嫁嫁没有让大家先行阅读剑经，而是嗓音清冷而威严道：“听说昨日峰中某些弟子擅自下山不说，还与悬日峰的弟子起了冲突？”

    全场寂静。

    陆嫁嫁双手负后，清澈如夜雨冷雾的眸子缓缓扫视过剑堂，因境界与峰主身份自然而然的威严已压得在场的弟子剑心微颤。

    宁小龄捂着自己的胸口，也觉得心绪不安，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宁长久，只见宁长久半闭着眼，神色自若，不由心生敬佩，想着师兄真是冷静，连师父的无形威压都能无视。

    事实上，宁长久只是一宿没睡，有些困倦，并没有听清陆嫁嫁在说什么，他假寐了片刻，觉得气氛不太对，向着四周看了看。

    他发现靠后些的位置上，有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缓缓地站了起来，低着头，神情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宁长久当然不认识他们，只是觉得那个小姑娘有些面熟……或许是因为剑堂本就人少的缘故吧。

    “师父，此事是我提议的，冲突也是因我而起，责罚我一人就行。”

    那三人便是徐蔚然，云择与乐柔师妹。

    率先开口的是徐蔚然，三人中他年纪辈分皆最大。

    陆嫁嫁问：“你想护着他们？”

    徐蔚然道：“不敢，只是我身为师兄，自当以身作则……但师弟师妹提议要去桃帘外狩魔时，我并未阻止，这是弟子的不对。”

    陆嫁嫁说道：“你们修道还未成，擅自出去狩魔风险极大，若是出事，你确保能护得住他们？”

    徐蔚然低着头，不敢作答。

    宁小龄扯了扯师兄的袖子，轻声道：“喏，那个人就是云择，上次骂师兄是猪的那个。”

    宁长久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看着那个垂首而立，剑裳微微破损的少年，哪怕此时被训诫，依旧肩膀高低着，站没站相。

    陆嫁嫁却没有去看云择，而是望向了那小姑娘，道：“乐柔，又是你拉着他们去的？”

    乐柔似是惯犯了，甚至都没有为自己辩解，小声道：“是。”

    陆嫁嫁叹息道：“女弟子中，你是这一代的大师姐，怎么总这般胡闹？”

    乐柔小声道：“师父，擅自出桃帘之外是我不对，但悬日峰那帮弟子不也是擅自出去吗，凑巧碰到罢了……”

    陆嫁嫁冷冷道：“悬日峰的事自有悬日峰去管，若不是你们凑巧碰上，是不是就蒙混过关了？”

    乐柔嘴唇一抿，不敢接话。

    陆嫁嫁继续道：“说是狩魔，也不过打散几具游曳山石洞府的阴魂罢了，逞什么能？真当自己是小剑仙了？每年一度的神弃月，四峰开山狩魔之时，怎么不见你们这么积极？”

    云择低着头，缓缓举起了手。

    “说。”陆嫁嫁冷冷道。

    云择道：“此事千错万错，都是蔚然师兄的错，但与悬日峰起冲突，分明是悬日峰欺人太甚，他们公然说天窟峰无人矣，还嘲笑师尊境界，我们气之不过，便与之大打出手了。”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问道：“就因为这个，你们便视门规如无物？”

    云择珊珊笑道：“这不是维护师道尊严吗？”

    陆嫁嫁问道：“那你们……打赢了吗？”

    三人彻底不说话了。

    陆嫁嫁脸更冷了。

    “你们如今是世外修仙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若还信奉俗世武林那套争强斗狠的江湖义气，将来修行之路又走得了多远？”

    “平日里要你们修心修静气，三言两语便被挑动心头之火，修的是什么心？”

    “更何况，他们说得没错，我如今境界，确实愧为峰主。”

    陆嫁嫁话语渐轻，神色间竟有几分难掩的落寞。

    徐蔚然抬起头，欲言又止，神色愧疚至极，云择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头闭嘴，乐柔毕竟是个小姑娘，被自己一向仰慕的师父骂了几句，倒是没觉得什么，毕竟习惯了，但如今听师尊这么说，眼泪便一下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了。

    陆嫁嫁看着他们，心中黯然，原本已搭在戒尺上的手还是收了回来，她看着那三个弟子，道：“念在初犯，嗯……本月初犯，暂且先饶过你们，之后若是再有这种事情，严惩不贷。”

    徐蔚然稍稍松了口气，立刻道：“是，师父。”

    其余弟子皆噤若寒蝉，宁长久却并未被影响什么，只是觉得陆嫁嫁教书育人的时候可真是威风凛凛。

    他脑袋微斜，对着宁小龄小声说道：“师父嘴上说着修心，其实自己也动了怒，这点小龄可别师父，要学师兄啊。”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耳垂微动，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到了宁长久的身上，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宁长久一凛，他知道她的修为肯定可以听到，但是没想到她会较真。

    不过先前刚刚与宁小龄讲过修心，自己此刻当然也要泰然自若。

    宁长久平静道：“我嘱咐师妹千万不要捣乱，惹师父不高兴。”

    陆嫁嫁却没有想让他蒙混过关的意思，冷冷道：“是吗？”

    宁长久这才想到，今日清晨，自己好像惹恼了她，最后借机溜走，如今她这是要……趁机报复？

    “剑堂之上，公然污蔑师尊，按门规戒律，该如何？”陆嫁嫁淡漠发问。

    宁长久心想你明明可以假装没听到，这不是欲加之罪吗，我说什么还管用吗？

    果然，陆嫁嫁已然抓起了那柄长长的戒尺，道：“手。”

    “我也是本月初犯……”宁长久辩解了一句。

    陆嫁嫁问道：“也就是说你承认了？”

    宁长久把话咽了回去。

    “哎……”

    众目睽睽之下，宁长久稍一犹豫，还是伸出了手，他看着陆嫁嫁，目光似在说你这般记仇还好意思教导弟子修心。

    陆嫁嫁面容冰冷，眼神中却藏着淡淡的笑意，似在说那又如何，我今天就是想拿你出气。

    其余弟子还在猜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悄悄说了什么，便听啪啪啪啪地几声，戒尺落下，打在宁长久的掌心中，微红。

    宁小龄轻声求情道：“师父，饶了师兄吧……”

    陆嫁嫁心中微软，收回了戒尺，道：“下不为例。”

    宁长久始终平静地看着她，叹息道：“谨遵师尊教诲。”

    ……

    ……

    （今天只有一章。因为十五号要上架啦，打算为上架的爆更攒些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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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五章：隐峰之中

    早课的这一幕插曲并不算什么大事，那三名弟子虽和悬日峰弟子有冲突，却也只是切磋比试，并没有实际造成什么伤势。

    而宁长久也只是个外门弟子，出言不逊也受到了应得的惩罚，这番画面也只是被幸灾乐祸地看在眼里，然后留下一个这外门弟子恃宠为傲的印象，这里的宠，指的便是陆嫁嫁对于宁小龄的偏爱了。

    陆嫁嫁收好了戒尺，回到讲案前，闭目养神，乌青色轻纱覆着的墨色屏风下，女子青丝如云，剑裳如绸，清冷似崖石间盛开的雪莲。

    宁小龄被师父生气的样子吓了一跳，头地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别过去，打量着师兄，却发现师兄不知是不是故作镇定，下颚微垂，眸光平和，好像并不生气的样子。

    宁长久垂下了宽大的衣袖，衣袖间，他揉了揉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消去痛意。

    他心中默默叹气……没想到自己早上随意调侃了她两句，这么早便遭到了报复。

    只是，自己当时借景抒情真情实意地夸赞她的身材样貌，旁边并无他人，陆嫁嫁身为女子，应也有爱美之心，为何如此生气？

    是因为如今伤势未愈，修行举步维艰？

    亦或是……

    宁长久忽地眼皮一颤，心中一紧，想着难道自己当初亲自给她疗伤的事情被知道了？

    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那时候她明明是昏死的啊……除非宁小龄叛变了自己，不过师妹也没有理由去她去说这些啊。

    宁长久心中古怪，看了宁小龄一眼。

    宁小龄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师兄，眨了眨，好似在说师兄你出丑的样子我可一点没看见啊……

    早课之后，宁长久与她轻声说了几句闲话，随后起身欲走。

    “等等。”陆嫁嫁忽然叫住了他。

    那柄戒尺消失在了漆黑的桌案上。

    正向着门外走去的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面前，一柄长而方正的木尺寂静悬浮，拦住了去路。

    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心想这个外门弟子肯定是不服气，又悄悄说了什么被师尊听到了，看来这下子是要赶出内峰咯。有的则是暗暗生出羡慕，心想着竟然能让师尊亲手出……尺。

    连宁长久都有些紧张，心想你不至于这么记仇吧？

    “师尊还有吩咐？”宁长久问道。

    陆嫁嫁看着他，缓缓道：“稍后云台剑场修习，你可以一起来听。”

    “什么？”有人惊呼出声，迟疑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陆嫁嫁说了什么。

    “师尊，他是外门弟子，不合规矩啊。”有人立刻反驳道。

    更多人在微怔之后反应了过来，有人道：“师父，弟子们可都是在外峰修行了一年半载，资质出众，才有机会参加测试登上内峰，他不过是沾着小龄师妹的光，这难免让其他外峰弟子心中不平吧。”

    “是啊，而且长久师弟资质不算出众，与我们一道修行，恐怕也只会打击到他。”

    这些话都是当着宁长久的面脱口而出的，看得出那些弟子对于此事意见颇大了。

    陆嫁嫁看了宁长久一眼，似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宁长久知道她是想借此机会指导自己修行，心中微暖之余，却还是摇头道：“多谢师尊抬爱，我自己入峰修行，将来与外峰弟子一并通过考核，再名正言顺入内峰便是。”

    宁长久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却一点没有正式加入内峰的打算。

    每日陪师妹一道上早课已然枯燥，若是还要再花上两时辰去剑场修剑……

    更何况迟到了还要被陆嫁嫁用戒尺打……

    每多一节课便多一分被陆嫁嫁公报私仇的机会。

    而且自己这修行速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得过她。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也已经想通了自己修行的路，只需心无旁骛向前走便是，细枝末节，能剪则剪。

    他对着陆嫁嫁不留痕迹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会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道：“我也是临时起意，既你不愿，那便算了。”

    有些人心中松了口气，有些天赋较差的弟子则有些遗憾，本以为可以来个稳稳垫底的给自己吸引一下火力，那样就可以少挨写同门的嘲笑和师尊的训斥了。

    乐柔师妹心思则要玲珑一些，先前陆嫁嫁以戒尺训斥他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那戒尺明明是我们内峰弟子才有的待遇，你一个外门弟子凭什么挨师尊亲手的打？如今师尊更是直接邀请他去剑场一道修行，莫非是有要栽培他的意思？

    可这宁长久也太不知好歹了，竟读不出师尊的弦外之音，难道只是想稳稳当当吃宁小龄一辈子的软饭？

    这种人怎么能待在内峰？真是扰乱我们的道心，污染师尊的眼睛，一定要找机会让师尊把他赶出去！

    乐柔气呼呼地想着。

    ……

    ……

    宁长久走入内峰，进入书阁，严舟正眯着眼，不知是梦是醒。

    宁长久取出昨日那本书册，翻开到有关先天灵形成原理推导的一页，开始阅读。

    世间的书籍，对于先天灵的形成有诸多说法，有的认为那是先天遗留的道胎元婴，外形受人的生辰八字及出生时风水、属相等影响，至于为什么所有的先天灵都是呈现动物灵兽或神话凶兽的形态，则是因为，那和人与生俱来的兽性有关。

    有的认为这与“物久而成精”的原理相差仿佛，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个空间，而在具备了紫府气海这一要素之后，便有可能养出先天的精魅，而这精魅空有其形，与主人共用意识，以人为主，可以将其唤至体外在一定范围内移动，两者共为一体，谁也不能真正离开谁。

    有的则认为那是邪魔洒向人间的种子，它们会在人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结成胚胎，最后将人吞噬，共同化作邪魔降临人间的力量。

    宁长久对于这些说法都不满意。

    他无法想起自己前世的先天灵是什么，或许这与“不可观”三字一样，受到天然的遮蔽。

    也有可能是因为在这条时间线上，自己的先天灵根本没有诞生，一个人怎么会对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存在记忆呢？

    只是有时梦境之中，他时常望见一轮红日，那红日高高挂在漆黑一片的幕布上，它的中央仿佛盘踞着什么，黑影般目光便隔着红浪遥遥地凝望着他。

    这个念头每每出现，都会让他的精神有微微的恍惚。

    他立刻收起了思绪，目光再次落到了书页上。

    这些书上虽然众说纷纭，但是关于先天灵，还是有三个公认的特性，一是没有先天意识，二是与自身神魂不可割离，三是可被污染。

    第三点宁长久并没有什么怀疑，因为宁小龄的先天灵便被红尾老君的妖种污染了，但是这种污染应该也是有条件的，譬如红尾老君与宁小龄的先天灵雪狐同源。

    而第二点宁长久基本已经推翻，因为他曾被师尊拔除过先天灵，而先前皇城中，若非他境界差了一些，宁小龄的先天灵便要被他亲手剥离身体了。

    而第一点，也是宁长久最怀疑的一点，先天灵到底是依附人意识行动的生物，还是具有潜在的先天意识的。

    这也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事情，直接事关当年师尊拔除他先天灵的猜测。

    只是他暂时找不到实验品来验正自己的猜想。

    他又翻到了人体灵脉的部分，注视着“云气”“白府”两道连通后背的灵窍，看了许久，回想起那被一道虚剑打得虚肉模糊几可见骨的后背，最终轻轻叹息。

    一本书很快阅尽。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将书推回木架中。

    他此刻本该去勤勉修行，但他却并未离开，他想起了严舟之前对他说的话。

    天谕剑经的下半卷遗落于此。

    他对于那本被奉为真宝的剑经自然没有什么垂涎，只是若能找到，或许对陆嫁嫁能有些帮助。

    自己毕竟白吃白喝地住在这里，总要为她做点什么才是。

    宁长久手指凌空虚画，写下了一个淡若无痕的“宁”字。

    宁字似剑，此刻随着他挥笔写就，也沾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剑气。

    事实上，在第一次来书阁中时，他也隐隐约约感应到了什么，只是那种感觉虚无缥缈，就像是人立在深峡之中，流水自四面八方涌来一样。

    “宁”字如小巧飞剑，无声穿行而过，他身影紧随，一袭白裳飘荡过木架之间。

    片刻之后，那小字停下，破碎，如一粒烟火。

    在小巧飞剑的消散处，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他四下打量，然后凭借着直觉抽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当然不可能是天谕剑经。

    只是他隐约察觉，这书本另有玄机。

    它书页雪白，深青色的封皮如新，其上重墨书下二字：“洞天。”

    宁长久眉头微蹙，知道自己触发了什么，但是道心并没有危险的警兆，所以他犹豫片刻，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法阵？”宁长久看着扉页上那以金砂为墨星罗棋布的几点，皱了皱眉。

    下一刻，似天地颠倒，宁长久只觉得身子一坠，随后那书阁中的场景立刻退出了视野，环境转而幽暗，四周望去，是打磨得柔滑如包浆的墙壁，墙壁中隐约有着铁青色的石纹，就像蟒蛇身上的花纹。

    书阁之中，严舟悠悠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个宁长久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句：“道门弟子？”

    “莫非是涵虚宗的人？”严舟难得地表现出了担忧之色。

    ……

    宁长久手中已没有书册。

    那书册更像是一个阵眼枢，自己立在那里，拿开书本，便由着阵法触发，将自己传送到了此处。

    他环顾四周，打量着山石的纹路，确认自己如今还在内峰之中。

    既然如此，那此处应该是书阁之下的空间。

    他沿着台阶山道向前走去，果不其然，那道路的尽头中央，是那根熟悉的擎天之臂，那根巨臂顺着岩体贯穿而下，视线向下望去，一探无际。

    宁长久抬头望去，岩壁的极高处，有许多个天窗般的洞窟投射进明亮的光线。

    若是可以驭剑，便应能从那石窟间飞入峰外云海。

    宁长久继续向前走去。

    耳畔响起了暗泉流动的声响，而石笋之上，亦有渗出的流水自笋尖滴落，滴答滴答地砸碎在石面上。

    那缠龙柱的四周，是四根如独木桥般的巨木，一端撑着岩壁，一端以榫卯样式的结构嵌入缠龙柱中。

    宁长久立在大柱与崖壁的边缘，向下看了一眼。

    整座山体似都被雕空了。

    下端是极为庞大的空间，视线落到其间，便只剩黑漆漆的一面。

    如临深渊之缘，即使是他，依旧觉得有些心悸，而那心悸之余，又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感应。

    宁长久当然不会为了些扑朔迷离的机缘，做出临渊一跃之类的冒险，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这书阁之下的内峰世界极大。

    以缠龙柱为中心，山石洞府，天窟暗流，自然溶洞，还有许多枯折古剑。

    宁长久沿着石道走了一圈，发现了许多人工开凿的空间，他推测那应是内峰弟子闭关之处。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前方，一座洞府虚掩未关，府门之后，许多天然的石笋中间，一个青裳少年盘膝而坐，披头散发，皱着眉头，似在苦思，而他闭关好像已经许久，粒米未进，只饮峰间暗泉，眼眶和脸颊都微微凹陷着。

    而宁长久到来的那刻，那少年陡然睁开眼睛，似未想过此处会来外人，身侧插着的数把铁剑颤鸣不止。

    “你是什么人？”似是许久没有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涩，有些哑。

    宁长久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你的修行有问题。”

    ……

    ……

    （感谢书友风月秋水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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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六章：后天剑胎

    那青衣少年面部棱角分明，脸色因为长期不见天光的缘故泛着惨白，一头披下的长发更是枯燥如暮秋时的野草。

    不知是不是看石壁太久的缘故，他的瞳孔都泛着铁青色。

    他半睁着眼，目光却闪着狼一般的亮芒。

    他警惕地盯着宁长久，嗓音依旧干涩沙哑，而他身边的几柄铁剑却纷纷立了起来，隐有敌意：“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宁长久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直截了当道：“你想把身子当做剑胎，用剑意与剑火淬炼肉身与窍穴，这个方法本身没错，但你肉身不够强大，这么做只会得不偿失。”

    青衣少年死死地盯着他，问：“我天赋意志皆冠绝同龄，你凭什么说我是错的？”

    宁长久道：“因为我见过以这种方法修炼的人，并且她还走到了大道极远的地方，而你的身体越来越弱，再这样下去，是会死的。”

    他所说的那个人，便是四师姐，四师姐喜短裙短发，眉眼凌厉，总背着兵器匣，其中插着十数柄不同的武器，负于身后如孔雀开屏，而最重要的是，她修体锻魄许多年，更近战搏杀大魔无数，早已把自身也锻成了一柄绝世的兵器。

    她和五师兄本是一对兄妹，但据说是因为拜师的时候，四师姐拜得比较快，于是兄妹一下子成了师姐师弟了。

    青衣少年缓缓调息着身体，尽量稳住那颗不安的剑心，道：“宗门规矩，不得扰人闭关，你这是找死？”

    宁长久心想不是你没有关好门么，便道：“你若想继续跌境，那我不打扰你了。”

    青衣少年面色变幻不定，在对方要转身离去之际，他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宁长久摇头道：“不知道。”

    青衣少年只当他是骗人，道：“无论如何，你出去之后，不要将我修行的状况告诉其他任何人！尤其是师父……”

    “好。”

    宁长久轻轻点头，可以理解他。

    想来他也是峰中天资不错的弟子，本想闭关寻求突破，不曾想因为修道修了岔路，境界不升反跌，最重要的是，还坏了身子。

    而这跌的半境，在年纪相仿的弟子中，便是优秀的弟子与真正的天才之间的差距。

    做惯了真正的天才，谁又能接受平庸呢？

    青衣少年盯着他，不解道：“你的装束，是外门弟子？”

    宁长久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废话，只是点头道：“是。”

    青衣少年心中狐疑，按照师门规矩，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有进入隐峰的机会，哪怕是内门弟子，也是得到师尊批准，被授予法门，才能有机会来此灵气最为充沛之地修行。

    他心中了然，心想此人绝非是简单的外门弟子，或许是峰中某位长老修道有成，返老孩童所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了些敬意。

    青衣少年语气所有缓和，问道：“那你对我的修行，有什么意见？”

    宁长久想了一会，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别练了。”

    ……

    “你在和我开玩笑？”青衣少年眉头紧皱。

    宁长久说道：“你的身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青衣少年眉宇间透出几分坚忍狠厉之色，道：“师父就是这样练的，我凭什么不可以？”

    宁长久想了想，解释道：“陆嫁嫁是世间罕见的剑灵同体，所以不仅可以修肉身为剑，甚至可以修万物为剑，你天资和意志纵然能与她相仿，但体质差距太大。”

    “剑灵同体……”青衣少年神色茫然，说道：“那我一生都无法赶上师父的脚步了？”

    宁长久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青衣少年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喊师父的名字是直呼其名的，莫非他真的是某位返老还童的长老？可要修得如此，最少也是长命上境的大修行者吧……

    他望向宁长久的目光更加复杂。

    青衣少年问：“那请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修道之路，我绝无放弃的可能……”

    宁长久道：“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暂时放弃，耽搁一年半载，重新温养灵脉，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成为真正的剑体。”

    青衣少年眉宇一震，声音微颤道：“真正的剑体？”

    宁长久点点头：“嗯，结成后天剑胎。”

    青衣少年疑惑道：“我如今做的，就是结后天剑胎……”

    宁长久打断道：“你的方法不对，结果自然不对。”

    青衣少年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宁长久问道：“你有先天灵吗？”

    青衣少年微愣，心想难道对方真的不知道自己……也是，自己也不知道内峰中还有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某位也在隐峰闭关，刚刚出关的长老或者师叔吧。

    “有。”他点点头。

    青衣少年不仅有先天灵，而且品阶极高，呈现为一头身如云絮状，头生羊角的灵态。

    宁长久心中微动，心想实验品这就来了？

    他语气诚恳道：“那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做件事，我告诉你结成后天剑胎的法诀。”

    青衣少年问：“你自身有后天剑胎？”

    宁长久道：“没有。”

    青衣少年一脸不信任道：“你自己都没有，拿什么来说服我？”

    宁长久道：“结后天剑胎有风险，我没必要也不愿意承受这种风险，你不一样，你没有多的选择。”

    青衣少年脸色阴晴不定。

    “你要什么？”他问。

    宁长久道：“把你的先天灵给我看看，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

    “先天灵？”青衣少年脸色微变，道：“你要看这个做什么？”

    宁长久道：“书上说，先天灵没有先天意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青衣少年立刻道：“这不是天下公认的事情？还需要额外确认？”

    宁长久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青衣少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凭什么信任你……”

    他无法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境界，在他的视角里，对方好像只是个没有入玄的普通人，但是看他的气质神态，哪里会让人相信只是一个普通人呢？他应该是用什么手段遮蔽了自己的境界，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宁长久一时间编不出可以令对方信服的身份，只是道：“我与陆嫁嫁关系很深，如今不方便说，信不信随你。”

    青衣少年道：“那你怎么证明自己能帮我结成后天剑胎。”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可以先给你后半部分，你自己判断。”

    青衣少年警惕地盯着他，似是剑心挣扎，他身边的铁剑也跟着不停颤鸣着。

    “好！”他犹豫许久，口中终于迸出了一个音节。

    宁长久走入他闭关的那片空间里，因为那青衣少年长期修行于此的缘故，每一根石笋都像是一柄剑，散发着淡淡的，锥人的剑意。

    宁长久对于那些剑意视若无物，直接走到了青衣少年的身前，盘膝坐下，手指一勾，一柄插在地上的铁剑一下子飞出，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将身前的青石板拂净，以剑为笔，开始写字。

    “你字不错，练了许多年了吧。”青衣少年看着地上青石板上的字迹，由衷赞美道。

    宁长久粗略地算了算教宁小龄写字时的日子，答道：“十三天。”

    青衣少年微愣，觉得眼前这个人要么是真的高人，要么就是极不诚恳。

    不出一刻钟，青石板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让开了身子，闭目养神。

    青衣少年看了他一眼，似因为紧张，牙齿轻轻摩挲着，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向下，认真地看了起来。

    “以体为胚，以灵为元，心胸生小日月，以为周天计时，剑心锤锻有三……”

    青衣少年起初不以为意，但越看越觉得心惊，他回想起自己修炼剑胎的过程，其中许多的困难和问题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锻体的日期不是按正常的时辰算，而是按身体运转的周天计数……”

    “原来承受剑体锤锻的不是肉身，而是先天灵……”

    “原来还需要草药浸泡肉身辅佐，是哪几味呢……”

    青衣少年心中这样那样地想着，许多文字落在眸中，便是思绪为之一阔，霍然开朗。而一些段落则因为没有前文的照应，所以看得云里雾里。

    时间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铁青色的瞳孔像是一块未锻打的生铁。

    他看着宁长久，话语中已透着几分敬意，道：“前辈与师父同辈？”

    宁长久睁开眼，略一思索，懒得捏造身份，便只是摇了摇头。

    青衣少年心中一惊，心道难道比师父还要高出一辈？

    不过对方好像不愿公开自己的身份，那作为晚辈，便也不追问了吧。

    他心想自己还在纠结通仙破长命的修道方法，而对方已经在探究先天灵本源性上的问题了，自己与他的差距，确实极大，也不知这位师叔祖，是不是已经迈入了传说中的紫庭境中。

    宁长久看了他一眼。

    青衣少年不再犹豫，立刻唤出了自己的先天灵。

    灵气如云团般聚拢身前，逐渐凝作一个雪团般的身躯，那身躯上冒出两个圆溜溜的眼睛，而额头上，探出两只灰色的犄角，就像是被砍去了四条腿的年幼绵羊。

    心中虽笃定对方是个大人物，但青衣少年将先天灵送到对方面前时，心中依旧紧张。

    先天灵是与生俱来的修道辅助之物，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只有在危难关头，才会被拿出来用来抵抗对手，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所以平常时刻，先天灵是不会轻易唤出身体的，甚至自己是否拥有先天灵这件事，许多人也是选择隐瞒。

    “不要尝试用神魂操作它，我的测试需要独立。”宁长久道。

    “好。”青衣少年点点头。

    宁长久看着那只散发着灵气的小山羊，然后将手伸到了它的眼前，开始做自己预想的三个测试。

    他先以微弱的灵气探入它的身体，寻找是有类似血肉、经脉、灵窍之类的生理特征，观察其除了纳入灵气之外，是否还会纳入其他物质与身体反应。

    接着，宁长久再将手伸到它的瞳孔前，指尖灵气凝聚，骤然发出亮芒，测试它的瞳孔是否会有收缩的反应。

    反复做了数次之后，他才以一丝道元包裹住了先天灵，做最后的测试。

    青衣少年眉头一颤，抿紧了嘴，似有些痛苦，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宁长久以道元小心翼翼地渗入他的身体，先天灵的内部构造在识海中放大了许多倍，他小心求索着，探查它是否具有大脑活动时激发出的微弱电流。

    一刻钟后，宁长久收回了手，不可查觉地摇了摇头。

    “好了。”宁长久睁开了眼，最后看了那只小绵羊一眼。

    青衣少年的背部尽数被汗水打湿，听到宁长久这句话，才如获大赦，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诚挚地盯着宁长久，将先天灵纳回体内，虚握了个剑礼，道：“恳请前辈兑现诺言。”

    宁长久随手抓过了一把剑，开始刻字，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青衣少年连忙恭敬道：“晚辈南承，南方的南，传承的承。”

    宁长久点点头，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接着，他问了一个令南承极为不思其解的问题。

    “你知道这里……怎么出去吗？”

    “什么？”南承一震，缓缓回神，不解道：“刺峰数百洞窟皆与外面山腰贯通，以前辈的修为，大可以驭剑而出啊。”

    宁长久问：“还有其他路吗？”

    南承心中了然，天窟峰被护山大阵环绕，驭剑而出也许太过张扬，可能这位师叔祖想要隐藏些什么……

    宁长久指了指上面，道：“我是从书阁下来的。”

    南承微惊，道：“书阁竟有通往此处的暗道？”

    宁长久问：“你师父没与你说过？”

    南承摇头道：“没有，我们皆是驭剑前来闭关的。”

    宁长久问：“那此处闭关者有多少人？”

    南承再次摇头：“我不清楚，但这隐峰极大，其中闭关之人，少说有十位。”

    宁长久点点头，这个数字与他预想的差距不大。

    宁长久问：“他们都是怎么出去的？”

    南承苦笑道：“当然也是驭剑而出……不过……”

    “不过什么？”

    “据说那缠龙柱下，有一条连同外峰的道路，但是我闭关前，师父多次嘱咐过我，无论如何不能入下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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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七章：一些阴谋诡计

    宁长久想起了那片宛若深渊的空间，点点头：“嗯，知道。”

    他隐约也可以感觉这座峰底藏着什么，但以他如今的境界，也绝对不会傻到去擅自冒险。

    宁长久指着地上的刻文，道：“你把这两篇通读几遍，想清楚之后再开始修行。”

    南承目光炽热，已然等不及地将视线投了上去，他捂着如擂鼓般的胸口，闭上眼，深吸了口气，道：“多谢前辈，将来晚辈若修道有成，定然重谢！”

    宁长久起身，拂袖离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承看着那一袭白衣缥眇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便是修道有成容颜逆流光阴的神仙中人吗？

    紫庭境究竟是一幅怎么样的光景呢？

    他原本几乎成灰的剑心之中，再次燃起了炽热的、饱含希望的火。

    而眨眼之间，那袭白衣已然消失在了视野里。

    宁长久环视四周，看着光线投影来的位置，确认着自己如今所在的方位。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道路都是两通的，他既然可以从书阁中来到这里，也应该会有连通书阁，可以返回的道路。

    他回想起翻开那本书页时的场景。

    那书页上画的是一个小阵。

    宁长久手指虚虚地笔画了一阵，在半空中画出那阵法的模样。

    “小飞空阵？”

    宁长久轻咦了一声，手指又虚画了几遍，心中默然推演。

    飞空阵是传送阵的一种，传说中所有的飞空阵都是脱胎于最初的飞升大阵，这些阵法的本源不过是四个字——张弓搭箭。

    阵法是弓，人是箭，阵法崩到极致之后破碎，难以想象的伟力让修行者的速度达到振破空间隔膜的程度，使其无视部分境界的不足，直接破开虚空，飞升仙廷，一如传说中神人张弓射大日一般。

    只是飞升大阵极为苛刻，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如今很难在典籍中看到，即使是当年观中藏书，他也只不过看到了些只言片语的介绍。

    而小飞空阵则要简单许多，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利用灵力振动空间，达到某种共同的频率后，两个位置中间，会打开一道稳定却短暂的通道，使人进行短时间短距离的移动。

    宁长久朝着上方看了一眼，随后指尖微动，挪来几块碎石按照那小飞空阵的顺序摆在身下。

    那小石子像是一个古怪的、类似星辰错落布置的图案。

    宁长久指尖一点，源头处，石子被剑火点燃，随着他指尖划动，灵力涌成了一条线，按照阵法的图案流转，只不过，他的笔画是倒行逆施的。

    笔画逆转，阵眼中央有所响应，宁长久足下生光如尘，隐隐有离地而去的征兆。

    识海同时铺开，寻找着与这座小飞升阵相契合的点。

    而他指尖的那一点发白的剑光依旧轻颤着，似在等待着什么。

    一片暗黑之海般的识海中，陡然浮现微光，那微光原本如一片尘埃，但在识海的视觉落到它身上之后，陡然坍缩延展，变化成正行的小飞空阵模样。

    两阵齐齐振鸣，蓦然契合。

    超重感自身体的每一寸瞬间挤迸而出。

    光源一闪如球，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湮成一线，宁长久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书阁的某个角落里，宁长久的身影无声出现。

    光线顺着石壁渗透进来，而此刻似已临近傍晚，透入的光线也已有些昏暗。

    宁长久不确定自己的行为有没有被那个名为严舟的老人察觉，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严舟的一次试探。

    忽然间，隔着一层书架，他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样……不好吧？”

    “我也觉得不好，那宁长久和我们都没有什么交集，我们这样捉弄他，不合适……”

    “你们到底帮不帮忙！”是个少女的声音。

    “这不是义气不义气的问题，而是……”

    “不帮算了！”

    “好好，好师妹，你说，你要我们怎么做？”

    “我要是能想出办法，还要你们做什么？”

    “……”一个少年想了一会，道：“他唯一能出现场合只有早课的时候，我们应该抓着这个做点手脚。”

    “嗯，你说得有道理，继续。”少女表示赞同，陷入了思考。

    “师妹，我还是觉得不妥，宁小龄虽然上次游剑表现极佳，那么下次比剑之时，你可以选她，赢过她不就好了，真正的刀光剑影里，她如今的境界，哪里来得及操控先天灵进行战斗？”这个少年的话语平稳而冷静，显得有条理许多。

    少女显然有些委屈，道：“那比剑之时，我挑她为对手，不是恰恰显得我小气不大度，师父常说修道之人逆流而上，我这在她眼里算什么？况且哪怕真要那时候趁机打击她，但这距离春时试剑不还有两个月吗？我就是受不了气……”

    “书上说，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师妹道心应当淡漠宁静，如那崖畔腊梅……过些日子梅花开时，不如我陪师妹去赏花？”

    “我赏你个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现在又满嘴大道理，你到底爱不爱我？”小姑娘似乎放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果不其然，那少年立刻招架不出，沉默片刻，道：“好，师妹说了算，但捉弄一下便好，千万不要做出伤害师弟师妹的事情。”

    “放心，我有分寸，我才不想挨师父的板子呢，我们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于是三人就这样开始商讨起来。

    隔着一间书架的宁长久认真地听着，在心中点评着他们的想法，许多想法固然天马行空，但是落到自己这里，基本是没有实现的可能的。

    “我们将他的椅子腿锯掉半截，但是藕断丝连，这样他只要一坐上去，就会啪得断裂，然后摔到地上，这事我们偷偷来，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我们可以偷一本早课要读的剑经来，偷偷在一些复杂的字的笔画上设下道法，然他产生视觉错误，难以识别，这样他在宁小龄面前肯定颜面尽失，师父也只当他不识字，以后不会让他来早课了。”

    “我们还可以在书页的边缘覆上一些剑意，这样他翻书的时候就会划破手指，不过他肯定也只当是书页太过锋利，自己又太不小心。”

    “可是……师妹讨厌的是宁小龄啊，他师兄何其无辜？”

    “哼，他师兄哪里无辜了？那天还敢惹师父生气，你知道师父这些年多不容易吗？他一个外门弟子能坐在剑堂中是多大的荣幸，师父邀他去云台剑场，本是给他机会，但他竟敢当众拒绝？这种外门弟子，不好好整治一番给师父立威，以后指不定又气到师父！”

    “嗯……师妹说的，好像有的道理。”

    “那当然，再说，我们这种也不过是让他丢脸吃瘪而已，让他提早一些知道江湖险恶，也是为了他好。”

    “师妹真是……义薄云天啊。”

    “少挖苦我，快给我一起想点子！”

    于是他们又陷入了紧张的讨论之中。

    宁长久默默地站在对面，听他们最终敲定计划，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躲在一间巨大的书架后，看着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去。

    上一世在不可观中，一共也没有多少年，师兄师姐之中交集也不算多，唯一与自己交集多一些的二师兄和大师姐也对自己颇为照顾，顺遂的修道之路上自然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所以此刻，宁长久竟还有一些莫名的……兴奋？

    离开书阁之时，宁长久不忘看了严舟师叔一眼，严舟一如既往地抓着本书盖在身上，半打着盹，将死未死。

    ……

    回到房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床上趴着一个人。

    宁小龄像只小狐狸一样蜷缩在那里，怀中抱着柔软的被子，宁长久虽脚步无声，但还是被她察觉了，才一进门，她耳朵微动，立刻醒了过来，刷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兴师问罪道：“师兄，你去哪了？是不是被哪个狐媚子勾走了？”

    宁长久笑道：“眼前不就有只小狐媚子？”

    宁小龄捂了捂自己的脸，道：“师兄休想混过去，我……我可是要替襄儿姐姐看着师兄的！”

    宁长久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和她一条战线了？”

    宁小龄道：“那就算不管其他的，我也等了师兄将近一个时辰，你总该告诉我去哪了吧？”

    宁长久略一沉吟，说道：“我今天误打误撞进了峰中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里面藏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宁小龄好奇道：“什么地方呀？”

    宁长久神秘兮兮道：“那里太过凶险，以后师妹境界高了，再带你进去。”

    宁小龄道：“师兄骗人，你明明还没入玄，你都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

    宁长久戳了戳她的额头，道：“师兄的境界怎么能以寻常来看待？”

    这话倒是让宁小龄服气了些，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师兄今天还教我识字吗？上次已经识满了五百个啦，小龄现在读一些普通的书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宁小龄说道。

    宁长久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必着急，今天……师兄打算教你一些厉害的东西。”

    “厉害的东西？”宁小龄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教你一些独到的呼吸吐纳之法，可以更加充分地调动你的先天之灵，事半功倍，还有一些……祖传的道法与剑术，非常厉害，不过我教了你之后，你千万要保守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若是你师父问起，就说是从老狐那传承的记忆，知道了吗？”

    “师兄教我这些做什么？”宁小龄不解道。

    宁长久道：“当然是希望师妹的修道之路可以更顺遂，更厉害一些，将来若和其他人比试，也莫要输了去。”

    宁小龄见师兄神色难得这么严肃，立刻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点头道：“知道了，师兄！”

    她又问：“那会变得多厉害啊？”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等小龄学成了这些，大约能凶残个十来倍吧。”

    宁小龄微惊，打趣地问道：“小狐狸要变成大妖怪吗？”

    宁长久道：“这倒不至于，说不定小龄就修出一个剑仙了，就像陆嫁嫁那样……嗯，厉害的女人都很凶。”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四师姐，大师姐和师尊。

    一个比一个凶。

    宁小龄反驳道：“师父其实可温柔了，今天本就是师兄不对，说师父坏话，活该被打。”

    宁长久一怔，有些挫败道：“在师妹心里，师兄的地位又降低了一名？”

    宁小龄嘿嘿一笑，道：“等师兄把那些祖传绝学教会了我，我就考虑帮师兄提提名次。”

    ……

    ……

    又一日清晨，宁长久如往常一般早起，尚自有些睡眼惺忪的宁小龄敲了敲他的门，喊他一道去上课。

    不知为何，今日宁长久拒绝了她，说是现在时间还早，等等再去。

    宁小龄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为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说：“师妹若总是这么积极，会太过显眼，更何况如今你开始修行那些独门秘籍了，更应该藏拙才是，我们晚些去。”

    宁小龄觉得他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于是一刻钟后，宁长久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与师妹一道慢悠悠地过去。

    最终卡着早课的铃声，一道走入了剑堂中。

    陆嫁嫁看着他们的神情似有些不悦，似在说今日你们怎么这么迟才来，是在挑衅我？

    而云择与乐柔则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盯着宁长久，他们想要极力遮掩自己炽热的期待，但又似乎根本遮掩不住。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今天特意空了些时间，给你们做心理建设，怎么还是一副一眼就能看出做了坏事的样子，要是我真的中了你们的计，以你们这表现还想骗过陆嫁嫁？嗯……也就那个叫徐蔚然的倒是不错，很是沉着冷静。

    宁小龄跟在师兄旁边，生怕被责骂，立刻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宁长久的背影在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椅腿上极细极细的斜切的线，随后在背后两道满是期待的目光中，也坐了上去。

    ……

    ……

    （第二更！今天争取再写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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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八章：一节早课

    剑堂寂静。

    宁长久坐到了椅子上，椅子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坍塌的迹象。

    乐柔微惊，下意识与云择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中都看到了对方的震惊。

    乐柔皱了皱眉，捏紧了小拳头，似在说无妨，我们这是连环计。

    云择默默地转过头，视线悄悄上抬，盯紧了宁长久，看着他自然拿起书册的动作，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宁长久翻开书页，轻轻地呀了一声，见他在揉手指，乐柔心中一喜，心想这纸边还沾有些古怪的药，若他敢抿自己的手指，那就要晕乎一整天，得睡过一觉才能好。

    宁小龄已关切地凑了过去，轻声问：“师兄没事吧？”

    宁长久给她看了看手指，道：“没事，翻书不小心，差点刮破了。”

    乐柔眼睛尖，一下便看到他手指并无血迹，很是失望，兴奋握起的拳头又稍松了些。

    不过她坚信自己的计划层层叠叠，神仙难救，哪怕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让他侥幸逃过了两三劫，之后也总会中招！

    云择忽然发现，乐柔师妹的眼神似乎太过认真且明显，竟惹来了师尊的注意，云择见势不妙，趁着师尊还没有发现自己，立刻低下头，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他倒也讲义气，用力咳嗽了两声以作提醒。

    乐柔微惊，抬起了下颚，目光恰对上了陆嫁嫁的冷冽眸子，她心中一紧，连忙低下了脑袋，假装认真看书，直到陆嫁嫁不看自己了，她才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继续瞟向宁长久所在的方向。

    宁长久此刻已然在给宁小龄讲剑经的内容了。

    那剑经也是动了手脚的，许多字都做了一些古怪法门，按理说宁长久应该不认识才是。

    但是乐柔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文字障眼法——“不可观”三字，他都见过，那么这些小小的把戏在他的眼中，自然是连层轻纱都算不上的。

    他流畅地给着宁小龄讲着书上的内容，神色自若，宁小龄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乐柔心中震惊不已，心想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呀，难道是徐蔚然和云择这两个人暗中放水照顾他？

    不应该呀，我明明眼睁睁看着他们做的呀。

    乐柔越想越苦恼，捏紧了拳头，余光继续瞥着那里，心想没关系，自己还有杀手锏，只要他等会拿起桌上的笔，想写些批注之类的话，那他就会按上笔杆子上的铭文，悄无声息地印上“我是猪”三个字，至少要洗半个月才能洗干净！

    果然，宁长久没有辜负乐柔的期待，没过多久，他便伸手去拿那支笔。

    乐柔屏住呼吸。

    只是宁长久刚要触碰到那笔杆子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句子，手缩了回去，按在书页上，给宁小龄指点了一番。

    在之后的一刻钟里，这样的事情一共重复了三次，看得乐柔心中大起大落的。

    你这外门弟子到底没见过世面，不过是一篇说剑的总纲罢了，都是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哪里有那么多连珠妙语值得你这样反复指指点点的？乐柔愤愤地想着。

    终于，那宁长久似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终于要拿起笔写些什么，她心中大定，心想事不过三，这次总该中招了吧？

    “乐柔！”

    忽然间，一个声音冰冷而严厉地响起，精神本就紧绷的乐柔吓得一个激烈，身体如同受惊的兔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在！”

    她看着师尊望向自己的目光，一股威严的气息瞬间压得她身子紧绷，目不斜视，哪里还有心思去看那宁长久。

    她出于紧张，理了理自己颊畔垂下的头发，耳垂一下子红了。

    “师……师尊，怎么了？”她紧张道。

    “今日早课读书，你看到哪了？”陆嫁嫁淡淡发问。

    乐柔娇小的身躯微震，正想要低头看书，却听陆嫁嫁清叱道：“抬头！”

    乐柔纤细的脖子又绷了起来。

    陆嫁嫁问：“你站起来之前，上一句看到哪里？不许看书。”

    乐柔本就不在看书，此刻更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弄得脑子一片空白，而周围已经传来其他弟子低低的笑声，那种羞耻感让她欲哭无泪，哪里回来得上来师尊的问题。

    “刚刚……刚看到，剑……其渺处……其势处……”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徐蔚然和云择低着头，轻轻叹息，一副近乎哀悼的神色。

    陆嫁嫁冷冷地看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嗓音清冷地开口道：“乐柔，你这样哪有一点内门的样子，与你师兄屡次逃课闯祸不说，如今连早课都如此三心二意，大道直指，难道你以为是靠一点小聪明就可以攀援而上的吗？”

    乐柔低着脑袋，双手绞在身前，低声道：“师尊，我错了……”

    陆嫁嫁冷冷道：“知错知错，什么时候见你改过？上来领罚！”

    “是……”乐柔咬着下唇，低低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走出了位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小步走到了那张黑漆漆的案台前，低着头，伸出了手。

    陆嫁嫁一手负后，一手拿起戒尺，挥了下来。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少女咬牙的痛哼声在剑堂中响起。

    大约十来下之后，陆嫁嫁看着她红彤彤的掌心，也有些于心不忍，收回了戒尺，道：“以后不许再犯了。”

    乐柔双手轻颤，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眼眶中泪水盈盈，此刻只敢点头，生怕一开口便哽咽，自己本就如此丢人了，可不能再丢人了……

    “回去吧。”陆嫁嫁轻叹了一声。

    乐柔连忙转身，回过头时，她眼角隐约瞥见了宁长久，那一身外门弟子装束的少年，脸上似噙着淡淡的笑意。

    乐柔心中更恨，明明是自己打算戏弄别人，现在反倒让他看了笑话去，少女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她谁也不想看，连忙跑回了座位上，双臂一叠，脑袋鸵鸟一样埋在了里面。

    宁长久指了指乐柔的方向，对着宁小龄小声告诫道：“师妹以后切记，不可以像你乐柔师姐一样，一定要勤勉修行，莫要让师父操心。”

    宁小龄看着很是伤心的乐柔，乖巧点头。

    ……

    早课终于结束，乐柔这才敢用灵力消散掌心火辣辣的痛意。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眼眶还有些红。

    云择转过身，叹气道：“早就让你别这样了，弄巧成拙惹恼师父了吧？”

    乐柔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瞎说什么呢你！”

    “乐柔。”

    身后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乐柔背脊一挺，道：“师父！”

    陆嫁嫁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敲了敲乐柔的桌面，道：“你随我出来一下。”

    乐柔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战战兢兢地回头，见师父手中并没有拿戒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陆嫁嫁向着门外走去，乐柔连忙可怜兮兮地跟了上去。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宁小龄微微害怕道：“师父也太凶了吧……那几下戒尺虽没打在我手心，但我听着都痛啊。”

    宁长久柔声安慰道：“师妹别怕，很多母老虎其实都是纸老虎。”

    宁小龄震惊道：“师兄，以后你要说这种话可离我远点说，我才不想被你连累挨板子。”

    剑堂中的弟子们在早课之后纷纷起身，收拾了一番桌面后，向着剑场的方向走去。

    宁长久又与宁小龄聊了一会，她才告别师兄，走出门外。

    宁长久是最后一个离开剑堂的。

    他出去之时，恰好遇到被陆嫁嫁训斥后的乐柔回来，两人擦肩而过。

    此刻乐柔师妹已经止住了眼泪，方才陆嫁嫁将她叫出去之后，话语虽多有训斥，将她这些月的旧账翻了翻，但话语已是柔和了许多，乐柔知道师父应该不是真的生气，心情也稍好了些，对于陆嫁嫁的批评也一一应了下来。

    此刻回到剑堂之前，她抬起眼，恰好看到宁长久从中走出，怒从中来，不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站住！”乐柔喝了一声。

    “怎么了？”宁长久停下脚步。

    乐柔原本出言不逊一番，但一想到方才师父的教诲，她压下了怒火，只是蹙紧了稚细的眉毛，道：“要好好修行，莫要让师尊失望，懂了吗？”

    这个宁长久对于她的一番话，似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会才说了句好。

    乐柔瞪着他，心想这幅呆傻样子到底是怎么逃过一劫的，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还是……

    乐柔忽然哎呦地叫了一声，身子前倾，双手抓向宁长久，宁长久直接被她撞到在地，落地时手臂撑了下地面，更是吃痛地惨哼了一声，嘶着牙齿痛苦道：“你……你做什么？”

    乐柔捂着自己的脚踝，假装痛苦道：“刚刚脚崴了一下，师弟对不起……”

    宁长久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似有些生气，瞪了她一眼，掸了掸尘土，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乐柔方才假装摔倒本欲试探，但是没想到他连躲都来不及躲，直接被自己顺势撞倒在地了……

    她看着宁长久有些虚浮的脚步，心想看来此人不是藏拙啊，奇了怪哉。

    回到剑堂，乐柔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来到了宁长久的座位旁，蹲下身子，打量了一下凳脚。

    “是锯了啊……难道锯少了，坐上去都没断唉……”

    乐柔敲了敲椅子，心中疑惑，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

    ……

    （感谢书友VertigoK的打赏呀，谢谢支持~）

    （第三更……大家早点睡，醒来应该还能看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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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九章：隐峰里的小绵羊

    乐柔捋了捋剑裳的下摆，屁股缓缓挪到椅子上。

    “嗯……好像确实没事。”

    她身子轻轻压了上去，嘀咕了一句，然后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放上去。

    在确认好像真的没什么之后，她身子才微松，叹息道：“哎，还是低估这个椅子的质量了，早知道多锯一……啊！”

    哐当！椅脚一折，那块割下的木料一下子飞出去了好远，乐柔在短促的惊叫中身子猛地一陷一倾，甚至来不及灵力护体，已撞在了地上。

    “唉……嘶……”

    乐柔半躺在地，捂着腰肢，哎呦地叫了一声，一脸怨恼地盯着这张破椅子……幸好，自己好歹是修行者，摔得不痛，也没有人看到，关系不大……

    她这样想着，抓着桌檐想要起身，然后又啊得一声叫了起来。

    她不慎抓到了那本动了手脚的册子，书页的侧缝处，剑意一下子割破了手指，她下意识地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然后，自己也愣住了……

    “啊！”她又惊叫一声，连忙松开了手指，看着手指上淡淡的血水，又想起了自己在上面下的药——药效发作得极快，她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跌跌撞撞地起身，扶着桌子，在宁小龄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没事没事，不小心罢了，睡一觉就好了……”乐柔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还不忘告诫：“千万别碰那支笔了，千万别碰那支笔了，额……笔呢？”

    “啊！”

    乐柔看着自己左手抓着的东西，又是一声惊叫。

    啪嗒一声，笔杆子摔在了地上。

    她看着手心那“我是猪”三个字，如遭电击。

    “宁——长——久！”

    乐柔靠在椅背上，满心委屈，捧着脸哭了起来。

    躲在剑堂一侧看着这一幕的宁长久微微一笑，身子隐藏在了阴影里，而乐柔的这一声大喊，当然是招不来宁长久的，反而……

    “乐柔！”陆嫁嫁冷着脸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断了脚倒塌的椅子，目光冷冽如霜：“你又在做什么？”

    乐柔捂着脸，指缝间看到了师尊一袭冰影般的身子，手指一合，把指缝都合没了，她身子微滑，似乎想要直接滑到桌子底下躲起来。

    “呜……师尊，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剑堂内，再次响起了清脆的声响和少女的惨叫声，宁长久看了一眼，微微吃惊，随后转身离去。

    ……

    ……

    “宁小哥最近修行得怎么样啊？可有疑难之处，卢大哥给你指点指点？”

    去书阁的路上，宁长久又被拦了下来。

    “倒是真的有。”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卢元白一愣，道：“你小子还真在修行？”

    宁长久反问道：“怎么不行？”

    卢元白一下子来了兴致，道：“行行行，快与我说说，遇到什么问题了？是入玄找不到门路，还是干脆灵气都难以吐纳？”

    宁长久道：“还要简单很多。”

    卢元白愣了，问道：“还能有多简单？”

    宁长久问道：“哪里能找到灵果？有灵力酿聚的丹药就更好了。”

    卢元白一震，道：“你是想靠天材地宝堆出一个入玄境？”

    宁长久点了点头。

    灵果丹药这种东西，到了长命境之后，便收效甚微，但在入玄境时，裨益极大，只是很多时候，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贸然服食灵果，可能会使得境界近乎虚假，空有灵力而无与之对应的境界，难以施展，甚至直接影响晋升通仙境的可能性。

    卢元白道：“谁告诉你的这个法子？这不是想坑害你吗？”

    宁长久答道：“就是想尝尝。”

    “尝尝？你当摘桃子呢？”卢元白嗤笑一声，捂着额头，呢喃道：“先前看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潜质，不曾想你竟也想把自己当个药人，这……前途渺茫啊。”

    宁长久笑道：“那确实让卢师叔失望了。”

    卢元白道：“你要真想弄，从你师妹那弄点就是了，你师妹被陆嫁嫁器重得很，应该不难弄到。”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不能耽误师妹的修行。”

    卢元白微笑点头，心里想的是这宁长久定然是从他师妹那拿不到资源，才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呵，这才多久，这对师兄妹就因为境界逐渐相差悬殊而生妒生隙了？

    果然，人性经不得考验啊。

    ……

    此刻大部分年轻弟子都在剑场修炼，书阁中只有少有的，大一辈的弟子在用心观书。

    严舟师叔祖一如既往地躺在那，如睡如死。

    宁长久走到了昨日那处僻静角落，抽出了那本书，翻到了第一页。

    小飞空阵光华流转间，宁长久的白衣如被风扯散的云絮，转眼消失在了书阁之中。

    隐峰之中，深青色的石板如水如玉，映照出了他的身影。

    那种稍纵即逝的失重感结束后，他便置身于隐峰之间了。

    隐峰之间灵气要被外面充沛数倍，置身此处修行，确实事半功倍，不过若是境界基础不夯实牢靠，那再多的灵气入体，也根本无法炼化。

    宁长久想起了昨天那个名叫南承的少年，便向着他闭关的洞府走去。

    “前辈！”南承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睁开眼，神色难掩的激动。

    宁长久淡然道：“看得懂？”

    南承用力点头：“昨日晚辈看了数遍，心中推演了几次，应该无误，只是心中还有些疑难。”

    宁长久在他身前盘膝坐下，没有直接开口询问疑难之处，而是问：“你在此修行，只靠吐纳天地灵气？可有丹药辅佐？”

    南承微愣，心想这位前辈难道是第一次来隐峰，他斟酌了一会，才答道：“当然有，这隐峰之中有专门的宝库，供闭关者取用，嗯……凭这个牌子就行，我毕竟是最年轻的一代弟子，所以能取用的限额不算多。”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青玉牌，上面写着一个“丙”字。

    宁长久看了一眼，轻轻点头，问：“你有什么疑难？”

    南承一下精神了许多，将昨日对于结后天剑胎的许多疑问一一说了出来。

    宁长久安静听着，语气不徐不疾，平静作答，话语间更是条理清晰，颇有高人之风。

    南承时不时露出恍然之色，更加心悦诚服。

    这场问答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

    “还有疑问吗？”宁长久问。

    南承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点头：“没有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若没有疑难，那你可以开始了。”

    南承忽然半跪在地，行了大礼，恳切道：“多谢前辈大恩！”

    宁长久道：“不必如此，不过若你真想感谢……”

    说着，他摊出了手。

    南承微愣。

    “玉牌。”宁长久道：“我想去宝库看看。”

    南承连忙掏出了玉佩递给他，道：“前辈若有心仪之物恰好在丙级之下，自行取用便是。”

    南承一下子明白，像这样的高人，哪里看得上丙级的丹药宝物，他定是想给自己一个报恩的机会，抹去自己道心中那抹感激与愧疚的云。

    看来这位高人也十分器重我……南承心中忽生荣幸，对于未来的修道之路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期盼。

    宁长久平静地接过玉牌，问：“路？”

    南承不确定他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但还是毕恭毕敬地为他指明了道路。

    宁长久点头道：“嗯，好生修行，莫要让你师父失望了。”

    南承双目中精光灼灼，道：“定不辜负师父与前辈的期许。”

    宁长久转身离去。

    南承连忙道：“前辈之后还会来吗？”

    宁长久道：“看情况。”

    ……

    宁长久入了宝库，拎了一堆灵果丹药出来，看着那块玉牌，犹有不满足，道：“可惜只是丙级，一天只能取这些，看来以后要多来看看这只小绵羊了……这先天灵的属相倒确实很准。”

    ……

    ……

    （PS：这章更新算昨天的。再次感谢盟主大大的打赏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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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章：缠龙柱下的深渊

    隐峰中灵气充沛至极，适宜修行。

    这得益于朴素的灵气聚合定律——某一处地方灵力的密度由修道者的数量和境界决定，数量和境界越高，灵气便容易向此处汇聚。

    这也是世上修行者要建立宗门修行的原因。

    宗门是修道者的聚集之地，所以灵气的数量要远远多过于其他地方，所以越是强大的宗门，越容易培养出厉害的弟子，而宁擒水那样的散修，修道一生，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通仙境。

    宁长久自然不会去想自己有没有资格在隐峰修行这样的问题，既然自己能来，便说明有资格在这里修道。

    他拎着那包灵果丹药，找了个没人的洞府，坐了进去。

    宁长久一边嗑药一边打坐，原本近乎枯竭的气海中，渐渐氤氲上了湿润的灵雾，那些灵雾一点点攀上了血脉，试图从那些堵塞或者断裂的灵脉中挤出一条生路来。

    这个过程要比在内峰之中还要快数倍。

    这是他作为一个外门弟子绝无仅有的待遇了。

    打坐了一会，宁长久便转坐为趴。

    因为他发现，灵气在足够多之后便会下沉，所以靠近地面的位置，在同样的时间内可以吸取更多的灵气。

    反正如今无人旁观，他便大大咧咧地趴在地上，贪婪地吸取着每一缕精纯的灵气，然后以身体为炉，将它们一道道炼化成属于自己的灵力，贮藏于紫府气海之中。

    等到灵果丹药吃尽，身体所嫩吸取的灵气也几乎饱和之后，他才从地上坐了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宁长久沉思了一会，还用石子在身边摆下了一个小飞空阵，避免有古怪的人前来对自己图谋不轨，自己可以随时离开。

    算了算时间，小龄大概也要回房了，他逆画小飞空阵，在识海中找到与之重叠的阵法，思维如钩，猛地一抓，将整个身体也扯了上去。

    嗒。

    书阁中，宁长久脚步轻轻落地，他环视四周，幸亏此处偏僻，并没有经过。

    “以防万一，以后还是先在这里准备一个障眼法好了。”宁长久在自己出现的位置规划了一番，默默地想着合适的阵法。

    耳畔，恰又有轻微的交谈声传来。

    “师妹，不然算了吧。”

    “你说那宁长久究竟有什么妖法？这么多手段都能一一避过去？”

    “会不会是他偷偷藏拙……”

    “应该不会，我先前在剑堂门口与他偶遇，还出手试探了一下，他身子羸弱，不似作伪。”

    “那会不会是她师妹识破了我们的手段，一直在暗中帮着他？传说拥有先天灵的人，感官与直觉都要敏锐极多。”

    “有可能……”

    宁长久听着他们的交谈声，淡然一笑，心想他们三人是将这里当做了暗中聚会之地？倒是巧合，与自己不过“一墙之隔”。

    他对于这些同门间的小算计，不会太过上心。

    先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出于好奇和有趣，所以刻意逗弄了他们一下。

    当然，他也不担心这个小姑娘继续阴损下去，反正最后机关算尽，挨打的也不会是自己。

    “先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手心，丢死人了……我回过头的时候，还看到宁长久在笑我，他一个外门弟子，不过是得了师父仁慈，又恰巧懂了点识字这样的小事，凭什么敢这么嚣张。”

    “师妹，此事毕竟是我们挑衅在先，小龄师妹与长久师弟也未真做什么出格之事啊。”

    “你闭嘴！胳膊肘老往外拐！”

    “行啦行啦，师妹你说，接下来要怎么做，蔚然师兄不帮你，云择师兄可是一心向着师妹的啊！”

    “我……我还没想好，总之不能轻易地放过他！”

    “那师妹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咱们慢慢商讨方案。”

    乐柔顺着大腿捋了捋裙子，正要触碰到椅面之际，她沉默了一会，动作停了下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大怒道：“我……我才不坐。”

    说完这句她赌气似地快步离去。

    ……

    ……

    内峰，长廊寂静，灯火幽明。

    宁长久的房间里，交谈声轻微地响起。

    “师兄，我记得门规里说，只允许学习本门的心法，你教我的这个固然有独到之处，但要是被发现了，真的没关系吗？”

    “门规里不是还说了吗？峰主可以自由改变门规。以后师妹努力当上峰主就行了。”

    “额……”宁小龄怔住了，苦笑道：“师兄对我的期望可真高。”

    宁长久道：“总之师兄不会害你，跟着我学就是了。”

    “这种吐纳灵气的办法有名字吗？”宁小龄问。

    宁长久道：“道门隐息术。”

    宁小龄点头道：“这个要学多久？”

    宁长久道：“很快的，在开春试剑时，应该就能融汇，之后我会教你更多东西。”

    宁小龄道：“我都听师兄的就是了。”

    宁长久忽然问：“你平日里没有被同门排挤欺负吧？”

    宁小龄摇头道：“没有。”

    宁长久道：“如果被欺负了，记得告诉师兄，不要瞒着。”

    宁小龄轻轻地嗯了一下，担忧地看着他，问道：“师兄，你最近修行怎么样了呀？”

    宁长久微笑道：“当然是一日千里，青云直上……”

    宁小龄打断了他的话语，叹息道：“师兄别骗人了。”

    宁长久也敛去笑意，轻轻叹息，道：“好好修行，别太担心其他事。”

    宁小龄点点头，道：“那以后上峰顶点亮剑星之时，我们一同去吧，选两颗挨着的。”

    宁长久望着窗外，视线似来到了天窟峰上，望见了那些寂静漂浮的剑星，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好。”

    ……

    ……

    平静的岁月里，天窟峰又下过了几场雪。

    云台剑场上，数十道寒光破雪破云，如电蛇惊破天幕，纵横于云台之上。

    游剑之后，陆嫁嫁一一点评飞剑，宁小龄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剑总是在将跟上未跟上之间徘徊着，勉勉强强挤一个前排的吊车尾。

    这些天乐柔又试探过宁长久几次，只是手段拘谨了些，但都被宁长久一一化解，久而久之，她便也放弃了，反而将心思都投入到了修道之上，为着将来试剑大会彻底挫败宁小龄做准备。

    今日云台游剑，她虽依旧未能全程跟上，但名次却前进了两位，隐约能追上宁小龄了。

    这让她颇为兴奋。

    而宁长久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波澜，早起陪着师妹早课，然后在去书阁的路上与卢元白相互挖苦几句，到书阁后，与严舟师叔祖偶有闲聊，但大多数时候，严舟师叔祖都在沉睡。

    对于那个小飞空阵的应用，他也愈发娴熟，甚至已不用石子，随后用灵力点出数点，也可以模拟出一个临时可用的阵法。

    而入隐峰之中，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薅南承的“羊毛”了。

    宁长久一直未将玉牌还给南承，而南承因为暂时没有需要，所以也并未讨要过，宁长久出于愧疚，便每日给南承讲讲疑难之处再以一些虚无缥缈的大道风景给他画一些大饼。

    毕竟宁长久前世境界极高，那幅恢弘富丽的画卷曾真真切切地摊在眼前任他饱览，所以他描述起这些轻车熟路，经常讲得南承目光炽热，满心敬佩。

    照顾完南承之后，他便心安理得地去取灵果与丹药，看宝库大门的长老见他每天这个点都来，雷打不动，心中也不由敬佩，心想这可真是个勤奋又刻苦的天才少年，小小年纪对于修道资源的把控便这么大，而且他看上去年纪比南承还小一些，竟也能得到一块丙字玉牌，看来陆嫁嫁是又捡到宝了啊。

    而宁长久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修道之路是顺遂还是坎坷。

    他灵气炼化的速度极快，快得匪夷所思，仿佛自己的身体就是一座天造地设的炼气之炉。

    但那些精纯的灵力炼入气海中后，竟似泥牛入海，怎么也填不满这座无底洞一般的灵海。

    他推算过，以自己炼化灵气的速度，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十天便可以来到入玄上镜。

    而他……他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入玄。

    一般来说，如果是具有先天灵体质的人，入玄之后，紫府之中便会自行结出先天真灵，可若他已经入玄，那为何先天灵一点诞生的迹象都没有？

    他闭上眼，以识海探照气海，望着那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场域，悠悠叹息。

    “精卫填海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愧是我。

    灵力的强大取决于两点，一是灵气炼化的精纯度，那是弓弦上的箭，箭便是炼化的灵气，越是纯粹则越是锋锐。二是自身的境界，能将弓与弦拉到什么地步，便看自己的臂力了，这个臂力便是境界。

    同样一支箭，普通人的极限不过是破石裂甲，而修道者一箭越百里杀人，那传说中真正的神明，更是可以做出摧城射日，碎海潮破天幕的壮举。

    这些倚仗的，都是境界。

    而此刻，宁长久虽离填满他的气海还遥遥无期，却已经炼化了足够多的灵气。炼化到这些天南承打坐时都觉得，隐峰之中的灵气好像莫名稀薄了不少。

    但他此刻的境界，却根本不足以让他将这大量的灵力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

    “顶多能和通仙匹敌吧。”

    宁长久手掌微屈，五指之间以灵力凝出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那小剑在他掌心沉浮不定，他盯看了许久，才下了这样的结论。

    未入玄便匹敌通仙，这般天方夜谭的事情到了他这里，便只是一声不满的叹息。

    ……

    今日修行完毕之后，宁长久起身掸衣，本欲离去，但忽然想起什么，默默地走到了隐峰偏靠中心的位置。

    那片深渊般的空间犹如幽深的海，而缠龙柱则是海水中央立起了通天之塔。

    宁长久立在崖边，一如第一次来到此处时一样，心脏的跳动微微加速了。

    他捂着胸口，不知道这种感应是吉是凶。

    他眨了眨眼，灵气聚拢，覆在双目之上，霎时雪亮。

    他向下望去，死寂的雾气翻滚着连绵的灰黑，依旧望眼难穿。而那深渊在他以剑目窥视之时，仿佛苏醒般伸出了无数的触手，篡住了他的目光，然后所有其他的景色都在瞳孔中褪去，深厚的大雾遮蔽了一切，在那跌落感近乎真实地到来之前，宁长久立刻闭上了眼，片刻之后，血水从眼角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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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一章：陨神

    宁长久抬起了头，闭着眼，脸色更白了几分，灵气化作缕缕烟迹自眼角两侧散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着指间的血迹，沉默不语。

    方才他的视线透过迷雾落到了极深处，但是依旧望不到底，仿佛有一层天然屏障将空间拉得极长，遮蔽了视线。

    而那屏障之下，似乎藏着不可窥探之物，在他想要将目光投射到更远处时，那深渊中的黑暗便似翻腾了起来，一下子包容住他的视线，双目与此同时立刻受到了反噬，精神都像是要脱离肉体坠入其中。

    他只好立刻闭眼切断窥探，过了几息之后，他才缓缓睁眼，光线一点点收集起，重新聚拢回了眸中。

    宁长久擦干净了鲜血，慢慢淡去瞳孔中的血丝，喃喃道：“难道是魔域？”

    世间大修行者皆会猎杀天地魔物，而那些魔物的尸骨，很多魔性顽固极难祛除，若是随意丢弃，很有可能滋生出新的魔物，所以许多大魔被斩杀之后，尸骨都会被运回宗门，集中埋藏在特定的地方，这些地方魔息极重，生人勿近，被称为魔域，列作禁地。

    莫非这隐峰之下便是这样的一片空间？

    但若是如此，为何不直接封死隐峰与峰底空间的隔阂，在此处与缠龙柱之间创造一层屏障并非难事才对，他们就不怕此处闭关之人失足摔入？

    亦或者……

    宁长久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思一亮，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悬崖的边缘，手指触摸上那坚冷的石质，似在考量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深渊般的峰底世界之后，转身离去。

    在离开隐峰之前，他隐约听到了一记清亮之响，若筷敲瓷碗。

    那是剑胎初成的声音。

    半个月的时间，南承熬过了最初的部分，结成了剑胎的雏形，接下来便是最艰难的部分了，犹如妇人怀胎十月，而这剑胎顽皮程度远甚婴儿，那是一种时时刻刻割裂身体的痛苦，若是失败，人如剑死，若是熬过，人剑便可相契。

    而陆嫁嫁的剑灵同体，则是真正的天眷，不用承受这种痛苦，却比后天剑胎更为强大神奇。

    世间的所有先天之灵都是以生命为原型的，而万事总有例外，一些先天灵则是呈现生铁般的元素，被紫府锻打之后，恰好是刀剑的形状，这些灵与身体同为一气，无法唤出体内，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先天灵。

    但剑灵却具有反向污染的性质，可以让其他靠近自己的万物都带上刀锋般的坚冷如锐利。

    这是哪怕千辛万苦结成的后天剑胎，也无法具备的能力。

    宁长久来到了南承闭关的洞府前。

    今日洞府大门紧闭，似谢绝来客，宁长久将那块丙字玉牌挂在了他的门上，随后转身离去。

    如今灵果丹药对他意义已不重大，而南承接下来应该用得到。

    虽然玉牌中，大部分的羊毛已经薅完了。

    不过自己是个好人，多少留了点。

    若南承真能结成后天剑胎，那今后峰中定会更为重视他，想必也能将这玉牌提升下档次。

    ……

    ……

    宁长久逆画小飞空阵回到书阁之时，他习惯性地驻足听了一会。

    今日隔壁没有动静。

    这是没有动静的第三天……

    看来那个乐柔师妹已经放弃对自己的征讨了。

    宁长久走入书阁最中央的长廊里，他忽然发现，明明修剑已经结束，为何今日阁中依旧没什么人。

    “每年除夕前半个月，都会有一次雪场听剑会，这听剑会要到晚上才会结束，他们暂时都回不来的。”严舟老人的声音从长长的古案上传来，那石间贮藏的余晖落到他的长袍上，远望斑驳。

    宁长久停下脚步：“雪场听剑会？”

    严舟老人难得地支起身子，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持着一卷书，道：“没什么意思，同门之间互不动手，各自展示所学罢了，算是为一年修道落个款，皆大欢喜等个新年，也算是为开春试剑会作铺垫。”

    既然互不比试，宁长久便也不担心宁小龄了，反正这小丫头机敏得很，应该吃不了什么亏。

    宁长久看着老人，笑问道：“老先生今日精气神不错？”

    严舟老人抚须而笑：“老夫每日入榻之前，皆心生感应，觉得这般睡死过去，来日便醒不过来了，但不知为何，偏偏每天都照常苏醒，只是精神昏聩，偶有明媚之时。”

    宁长久想了想，道：“流水不动是为死，星辰不动却是万古，师叔祖或许是身若死水，心若星辰，两者相互拔河，师叔祖心性坚韧，所以长留人间。”

    严舟老人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笑道：“一刻执念未断罢了，哪里算得上星辰。”

    宁长久问道：“执念……那本天谕剑经下卷？”

    严舟点点头，目光缓缓环视过四周：“嗯，我知道它就在这里，但是永远找不到，这般心境折磨，如何能安心合眼？”

    宁长久问道：“它为什么要将自己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我不知道。”严舟缓缓摇头，说道：“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或许是它对我当年失手解开封印的惩罚与嘲讽吧。”

    说完这句，他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原本稍稍精神的眉眼又挂上了沉沉的老态，他轻咳了几声，抬起眼皮看了宁长久一眼，问道：“在隐峰之中可曾遇到什么人？”

    宁长久道：“原来师叔祖都知道？”

    严舟老人没好气道：“我又不瞎，每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来来去去，真当我境界与那卢元白一般低下？”

    宁长久笑着答道：“隐峰太大，兜兜转转了许久，也只遇到了一位同辈的修行者。”

    严舟老人点头道：“遇不到好，有几个老东西，脾气可不好，那宝库里的东西吃了大半，破境却一个个和龟爬似的，几十年不见长进。”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问道：“那……隐峰之下，可是藏着什么？”

    “你去了那片中心？”严舟老人抬起头，有些浑浊的目光飘忽地打量着他的脸，说道：“以后别去了，那是禁地。”

    宁长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既然是禁地，为何不干脆封死？”

    严舟没有作答，只是道：“以后你离开了谕剑天宗，下山游历之后，可以在南州多走走多看看，特别是那片中心荒莽之处，你可以在边缘处转转，说不定能觅得些机缘。”

    宁长久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严舟笑了笑，缓缓开口：“四峰中有两把剑和一部剑经及古物若干，都是当年师祖在那里捡的，我看你福分不错，若是有命回来，说不定可以顺势改命。”

    宁长久问道：“我的气海狭窄，紫府失色，灵脉更是拥堵不堪，世上真有可以帮我的宝物？”

    严舟老人摇头道：“天地造化神奇，我一个一生困于剑锋的老头子，哪里知道。”

    宁长久继续问：“天窟峰底和那片荒莽之处有关系？”

    严舟老人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总有一些东西，费尽千辛万苦得了，却怎么看都形同鸡肋，不仅派不上用场，甚至可能遭来极大的反噬。但再怎么样，也是绝不愿意丢掉的……而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之后，世间很多地方，都明目张胆地落着类似的，被魔性浸染的绝世宝物，譬如中土的那个大鼎，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那里，却五百人也未有人将其取走。”

    宁长久问：“你是说，峰底藏着五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的遗物，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使用，便被藏于峰底？”

    严舟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五百年……我也不知道，可能还要更久些。”

    “更久？”

    “嗯，那片南荒中央，只有师祖与寥寥几位跻身五道的修行者踏足过，而他们几乎都有一个看法——”

    严舟老人话语顿了顿，似在斟酌这样的话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继续道：“那片南荒，或许陨落过神。”

    ……

    ……

    （剧情有点卡，写得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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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二章：燃星

    宁长久离开书阁时，思维依旧有些飘忽。

    他能感觉得出，虽然严舟有意与自己闲聊，但是他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戒备，只是……不知为何，他今日要与自己说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是产生了什么怀疑，然后在试探自己？

    他有所猜测，但不确定。

    可如果他说得是真的，南州的群荒之间有神明埋骨之地，那么那位神明，生前是什么境界呢？

    他曾在不可观的藏书中看过一些关于神灵厮杀的记载，南州这片土地上，近千年里，似乎并未爆发过巨大的神战。

    十二位隐国之主瓜分着世间最强大的权柄，但终究不可能将所有的力量囊括殆尽，而那些遗落的权柄，造就了许多五道之上的新神。

    而五百年前那场天地的浩劫动荡，关于它的起因，至今依旧是个谜，有的书籍上推测，那场浩劫便是这些小神的混战作为导火索引起，然后牵扯到了某位隐国之主，那世上最神秘最强大的存在终于介入，所有的冲突在彻底爆发之后掀起了数十年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浪潮。

    天地妖神落如雨。

    崇山大河皆成了仙魔尸骸埋骨之棺。

    横尸成野，触目惊心。

    若是如此，泱泱南荒有几处神陨之地应该也不算奇怪。

    只是为何严舟说，那遗址的存在可能更久……更久又是多久？

    但那场浩劫之后，历史的记载也近乎断层，那千年往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世上除了那些位格极高的幸存者，已很少有人知晓。

    回到自己的房中，宁长久难得地烧了一壶茶。

    等到夜幕落下，宁小龄才敲开了自己的房门。

    “今日怎么样？”宁长久笑问道。

    宁小龄微愣，说道：“师兄，原来你知道啊。”

    宁长久微笑道：“有什么是能瞒过师兄的？”

    宁小龄秀眉一倾，不满道：“那师兄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宁长久笑容微微凝固，解释道：“其实我是刚刚见师妹这么晚还没回来，问的卢元白，他告诉我的。”

    宁小龄双臂环胸，冷笑道：“卢师叔今日也在雪坪观剑，我们认识的不是一个卢师叔？”

    难怪今天没遇到他……宁长久心想自己前世心思何其缜密，如今修行是把脑子修坏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好吧，是书阁里那位老人家告诉我的。”宁长久无奈道。

    宁小龄神色微异：“严舟师叔祖还会和人聊天？”

    宁长久问道：“你又没去过书阁，你怎么知道他不爱说话？”

    宁小龄道：“我听说的呀，书阁的严舟师叔祖可是名人，你知道嘛，据说每年，他都会偷偷给师父一个名字，据说是那是他认为的，峰中最有潜力的弟子，今年不知道会是谁。”

    宁长久眉头微皱，旋即明白过来，他与那座书阁几乎一体，所有弟子翻阅什么样的书，他都有所感知，自然可以通过每个弟子一年所看的书，来推算出他的天赋与秉性。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太麻烦了。

    如果让他当峰主，他应该懒得去考察其他的，谁天资最好谁就是潜力最大，至于心性之类的，可以循循善诱，毕竟近朱者赤，能成为自己的弟子，自然是如入芝兰之室，哪怕是个恶人，久而久之应该也能靠自己的感染力磨灭其凶性，使其与自己一般淡泊宁静。

    宁小龄神秘兮兮道：“严舟师叔祖可是极少与人说话的，他既然与师兄说了会不会是非常看好师兄？”

    宁长久问：“如果被他赏识，会如何？”

    宁小龄道：“会被重点培养呀，比如两年前的南承师兄，便是被严舟师叔祖看中了，于是峰里将很多资源倾斜给了他。”

    宁长久想到了那块丙字的玉牌，忍住了打饱嗝的冲动，心想确实挺多的，作为一个弟子，待遇应是极佳了。

    “嗯，那师妹以后要多去去书阁啊，说不定能得到他老人家赏识呢。”宁长久笑了笑。

    宁小龄熟练地坐到了床沿边，晃着双腿，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去呢，我又不识字，去了多丢脸。”

    宁长久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所以今日雪场听剑会，师妹可是惊艳全场了？”宁长久问道。

    宁小龄捂着脸，道：“哪有啊，小龄只不过是只入玄境的小师妹罢了，当然是沦为师兄师姐们的背景呀，师父的评定名次里，也是吊车尾的，唉，若是师兄来了，肯定能夺魁的。”

    宁长久依旧只是微笑。

    宁小龄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在什么地方勤勉修行啊。”

    宁长久没打算隐瞒，道：“是在修行。”

    宁小龄眼睛睁大了些，似有些高兴，连忙问：“怎么样了呀？”

    宁长久轻轻摇头：“还未入玄。”

    宁小龄抿着唇，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块小玉牌递给了他，道：“师兄，这是我偷偷问师父给你要的，里面大约有五十颗灵果，拿去问剑堂的老爷爷领就是了，我本来想直接给你领回来的，但是师兄说过嘛，要低调。”

    宁长久看了一眼玉牌，没有接过来，摇头道：“师妹留着吧。”

    宁小龄道：“这本来就是师父给你的呀。”

    宁长久轻轻地笑了笑，道：“可玉牌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宁小龄一惊，连忙拿过玉牌，端详了一会，喃喃道：“没有啊……啊！”

    她目光搜寻间，顺手将玉牌翻了过来，然后在中间看到一个她先前并未注意的“龄”字。

    宁小龄脸颊微红，她将玉牌篡入掌心，冷哼道：“不要算了！”

    ……

    ……

    次日，宁长久在前去书阁的路上被卢元白拦了下来。

    “你昨天怎么没去剑场？”卢元白问道。

    宁长久问道：“剑场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卢元白笑呵呵地看着他，一副你怎么还在和我装傻的表情。

    宁长久看懂了他的表情，问道：“难不成师妹夺魁了？”

    卢元白笑容微凝，道：“这倒是没有……你想吃软饭想疯了？你师妹不过入门短短一个多月，这一次听剑会便名列三甲，这在天窟峰，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了，现在啊，大家都关心她什么时候去点第一颗剑星了。”

    “原来是第三啊……”宁长久微微一笑，很是欣慰。

    卢元白看着他的笑容，怎么看都觉得虚假，冷笑道：“看着师妹将你越甩越远，心就不揪一下？”

    宁长久笑意微敛，轻声道：“师妹便是在担心着这个。”

    卢元白叹息道：“唉，你可知道你在峰中名声很差。”

    宁长久摇摇头：“不知道。”

    卢元白说道：“你的师妹天资太好，树大招风，总会惹来嫉妒，但宁小龄毕竟是他们同门师妹，而且有陆嫁嫁护着，他们心中积攒的妒恨与怨念，便只能发泄到你这个师兄身上，这些日里，哪怕我像我这么少出峰的人，可都听过很多你的风言风语，什么每日小龄一下课便迫不及待来你房间，其实不是识字，而是……”

    宁长久打断道：“我不在乎这些。”

    卢元白神色越发鄙夷，说道：“我不管你在不在乎，你师妹呢？她时常听到这些，又会怎么想？”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平静道：“我知道了。”

    ……

    腊月过半，天窟峰迎来了一场最大的雪。

    夜色将来来临的时候，宁小龄一如往常地抱着一摞书来到他的屋中，宁长久安静地坐着，在她到来坐定之后，宁长久忽然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师妹，我们可以去点亮剑星了。”

    ……

    ……

    （等会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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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三章：夜空中最亮的星

    今夜似天幕搅碎，吹落玉屑无数，天窟峰怪石砌雪，堆成白玉重璧，其间枯木成琼树，梅花雪莲开处，更是幽淡清寒。

    宁长久与宁小龄一同走到了峰顶。

    宁小龄穿着绵裙，裹着外袄，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小手。

    宁长久则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白衣，只是他的背上，背了一个木箱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大雪吹卷如鹅毛。

    “师兄，很多人看着我们哎……”宁小龄有些忧心道。

    宁长久看了一眼峰底雪崖之下，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撑着挡雪的伞，伞面上倾，目光越过夜色望向雪崖上的身影，指指点点着什么。

    对于同一代的弟子来说，谁能点亮更高处的星星，也是一种暗中的较劲，所以通常一名弟子准备好点燃剑星之后，其余弟子也都喜欢前来旁观。

    而宁小龄更是峰中的名人，在几天前的雪场听剑会上，更是夺得第三，这等羡煞旁人的天资无比耀眼，让男弟子爱慕让女弟子羡慕，大家私下讨论时，便猜想宁小龄要什么时候去点燃剑星，领取那一份剑意传承。

    今夜听闻宁小龄要点燃剑星之后，许多人的期待落到了实处，自然第一时间跑了出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她那个外门的记名师兄居然也跟来了，竟还不知廉耻地站在了她的边上。

    “他来做什么？莫非他也入了玄，激发得出剑火？”云择盯着那个身影，很是不满。

    乐柔披上一件厚厚的衣服，也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看到那雪崖上的两个身影之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呸了一声，道：“这个宁长久果然是个小人，这种时候还不忘出来沾沾光，站那里做什么，给宁小龄加油打气？碍眼……”

    徐蔚然安慰道：“说不定宁师弟也是来点亮剑星的，若是师弟偷偷修出了个入玄中境，或许真的可以点亮一颗矮一点的剑星。”

    乐柔不满道：“入玄中境？他一个课都不好好上的外门弟子，怎么入得了玄，真当入玄境是大白菜嘛……穿得倒像是大白菜，他要是能点亮剑星，我也找颗白菜生吞下去！”

    “师妹不必如此……”云择当然也不相信宁长久可以点亮剑星，毕竟这是违背修行规律的事情，他只是想起了另一事，小声道：“乐柔师妹，若是真让那宁小龄点了颗与南承差不多高的星星，那可怎么办？你在峰中的江湖地位岂不是……”

    乐柔冷哼一声，有些没底气道：“咱们天窟峰什么时候讲究修道之路达者为先了？向来是长着为先才嘛。要不然为什么我们每次见卢元白还得喊声师叔？”

    站在身后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卢元白默默地转身离开，寻了个僻静的地坐了下来，解下了腰间的酒壶喝了口暖身的酒。

    不知怎的，今天的酒怎么有些苦。

    他眯起眼望着雪崖之上，将那份生气转移到了宁长久身上，不满道：“又是大晚上的，又是选这么个鬼天气，背上还背了个大箱子，这是想做啥？难道不知道越是冷的天气剑火凉得越快？你自己不想点就算了，坑你妹呢……”

    不多时，陆嫁嫁也踏剑而来。

    弟子点燃剑星，获得剑意传承是天窟峰的大事之一，师父必须在一旁看护，以防不测。

    陆嫁嫁掐了个剑诀，铺展开一片空间，纷纷扬扬的大雪被切斩在外，没有一片可以落进剑域里。

    她看着宁小龄和长久，问道：“确定可以了？”

    宁小龄和宁长久一起嗯了一声。

    陆嫁嫁瞪了宁长久一眼：“你嗯什么？”

    宁小龄解释道：“师兄也是峰中弟子，应该也有点亮剑星的资格吧。”

    陆嫁嫁道：“有是有，只是……”

    她看着宁长久的脸，将信将疑道：“你真的准备好了？”

    宁长久点头道：“我准备了许久，应该没有问题。”

    陆嫁嫁看着他背上背着的那个箱子，皱起了眉头，神色冷峻道：“峰中规矩，点燃剑星必须以灵气激发剑元，以剑元燎燃焰火，传达到剑星之上，只有足够多足够炽热的剑火，才能点燃剑星，可不许弄什么歪门邪道。”

    宁长久点头道：“我看过规矩的，我向来守规矩。”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道：“把背上的东西打开来我看看。”

    宁长久也没什么避讳，解下了箱子，当着陆嫁嫁的面打开。

    宁小龄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在箱子打开前便捂着了脸，别到了一边。

    果然，箱子打开之后，陆嫁嫁的脸色也有些精彩，她盯着那个箱子，神色变幻不定，问道：“你背这一大捆柴垛做什么？你想用飞剑将它们一根根送到剑星上，堆成一堆，然后用剑火点燃？还是想修一把梯子爬高点？”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确实想过用飞剑将它们送上去，但是剑星不仅表面光滑难以固定木柴，而且周围的空气也比较稀薄，哪怕想在上面点燃柴堆，也不容易。至于后一种也是个不错的思路，只是有些麻烦。”

    那雪崖之下的弟子们，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低声讨论着。

    “那箱子里是什么？”

    “好像是一堆……柴伙？”眼尖的弟子不可思议道：“他想生堆篝火围着跳舞作法？”

    “哼，谁知道呢，乡野村夫，先前还高估他了。”

    陆嫁嫁听他不紧不慢地说完，又看了一眼那箱子，确认那真的是普通的木柴，陆嫁嫁胸膛起伏，平复一番情绪后，才冷哼了一声，道：“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懒得管你，只是若是太过丢人现眼，我恐怕也不得不把你拎去外峰了。”

    她不给宁长久重新开口气自己的机会，立刻道：“你们两个，谁先来？”

    宁小龄向前走了一步，自告奋勇道：“师父，我先来吧。”

    陆嫁嫁欣慰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小龄，你破境太快，难免根基不牢，将剑火送上剑星对于灵力消耗极大，若是不支，千万不可勉强，坏了身子休养数月可不值当。”

    “师父，小龄有分寸的。”

    宁小龄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随后解下腰间的佩剑，缓缓抽出，剑与鞘的摩擦声中，少女背过身，向着更前方走去。

    雪崖下交谈声渐小，乐柔篡紧了拳头，紧张地盯着宁小龄的背影，她既希望宁小龄不知天高地厚选一个极高的星星，然后不幸失败，又希望宁小龄别选太高的，万一侥幸点着了，自己在师父心中的地位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师兄，你准备好了吗？”宁小龄回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宁长久道：“挑你喜欢的就好。”

    宁小龄用力点头，她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犹如罗盘一般缓缓移动，似在瞄准着什么。

    陆嫁嫁衣袖间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宁小龄剑尖所指的方向。

    剑星虽有高下之分，但其中的剑意传承却并无太大差别，点亮更高处的星星，往往只是天赋与境界的象征。

    而此刻宁小龄不过入玄，她的剑尖所指，竟然是一颗隐约间通仙境都未必可以够得着的剑星。

    “小龄，莫要冲动行事，你以剑火燃星，哪怕点燃了，若不敌剑星投影的剑甲，依旧会遭到反噬的。”陆嫁嫁出声提醒道。

    宁小龄盯着那颗星星，就像是幼年时盯着街边心爱的糖葫芦一般。

    “就它了。”宁小龄轻声道。

    她稳稳当当地握着剑。

    身体中气海翻腾如火山吞吐熔岩，心脏喷薄血液。

    剑锋的中轴处瞬间亮起了一道火，那是一道炽热纠缠的火线，自亮起之后，以高速向上激射，瞬间越过了剑尖，以更快的速度冲入了风雪之中，向着极高处的地方径直射去。

    众人望着那火线所指的方向，心中皆惊。

    那颗剑星悬挂的位置极高，而且并不算大，哪怕点燃了，估计也得不到多少剑意传承，明显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但……

    许多人心中很快明白过来，宁小龄根本不在乎什么剑意传承，她只是想选一颗其他人不敢选也不愿选的星星。

    何等狂傲……这便是天才么，难怪一入山门，师父便如此器重她，连她那空有皮囊的师兄也破例安排在了她的隔壁。

    唉，若非她师兄天天耽误她修行，小龄师妹如今境界想必更加夯实牢靠吧。

    暴烈的风雪中，那道火线急剧地消减着温度。

    大雪之夜，本就是点燃剑星最难的时候。

    果不其然，那剑火去势虽猛，但到了一定高度之后，随着灵气激发剑元的速度有限，而需要传导的距离越来越远，剑火推行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慢了许多。

    宁小龄咬着牙，由单臂握剑变为了双臂。

    接着，随着灵力的大量消耗，她的双臂也开始颤抖起来，仿佛她手中举的已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把重若千钧的巨斧。

    整把剑已经燃烧了起来。

    银亮的锋芒外，笼罩着炽热得有些发白的焰火。

    而那道剑火依旧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着，虽然那速度已越来越慢，而宁小龄也觉得自己的气海似快煮沸一般，整个胸腔热浪翻涌，似要从中炸开。

    她知道这种感觉不过是错觉，但这种窒息般的痛苦无时无刻地折磨着她，似要将她的身躯硬生生压倒在地。

    宁小龄盯着她的剑，视线模糊。

    她已不确定那道剑火是否还在推行，亦或是已经开始倒退，再也无法抵达她选中的剑星，只是她依旧一刻不停地努力着。

    意志喷薄间，气海上，紫府之门洞开，一只雪白的狐狸在胸前凝成，跃上她的手臂，一双粉粉嫩嫩的肉垫也搭上了剑柄。

    那个惊魂之夜，她面对宁擒水时，唤出了先天灵，调用了全身的力气，也被对方顷刻击散。

    醒来后的无数时间里，面对妖种时不时的影响和污染，她没有办法切断精神与妖种的联系，甚至没有勇气将这件事告诉师兄，生怕被杀死。

    那个刺客夜袭的晚上，那支箭迫在眉睫时，她险些要彻底放弃对身体的控制，任由妖种直接占据神魂。

    而赵襄儿生辰宴的那天，那道血箭明明已被打散，化作了那么慢那么慢的血雨，她竟也没有躲掉……

    这种对于弱小的不甘，对于强大渴望，对于仇者的恨，对于亲者的愧，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在这个时间似乎都变慢了无数遍的节点里，一幕幕地掠过识海。

    “啊！！！”

    宁小龄忽然仰起头，秀颈伸长，如雪狐长嘶。

    那先天灵也随着她的嘶吼嘤得一声叫了起来。

    漆黑一片的天空上，轰然一声里，似星火溅入枯草，夜色被瞬间点亮，耀眼的光芒刹那间照得雪坪如昼。

    陆嫁嫁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唇角勾起，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雪崖之下，目睹了那剑火穿越风雪全过程的弟子们，在看到它蹒跚前行，许多次几乎要熄灭断绝，却依旧亦步亦趋地抵达剑星，将漆黑夜色点亮的那刻，随着剑火一道起起伏伏的心也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许多男弟子已经击鞘鸣剑，高呼起了小师妹的名字，哪怕是一直敌视她的乐柔，在看到这一幕后，握紧了拳头也松了下来，虽心中依旧不服气，却也跟着为她拍了拍手。

    那骤然明亮的光芒渐渐淡去，逐渐稳定成了一朵熠熠发光的星星。

    宁长久仰着头，望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自己说过的话。

    “好一片枯死星海……”宁长久轻轻笑了起来。

    那剑星点燃之后很快有了反馈，也落下了一道光，不同的是，这道光圣洁而纯净，照在了宁小龄前方数丈的雪坪上，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

    那圆心中间，浮现出了一副古旧沧桑的铠甲，那头盔以数片弧形铁片箍成，额前有狻猊兽纹，那铁甲自上而下，护颈护臂、胸甲腹甲、束带甲裙一应俱全，唯独其中漆黑一片，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将士的身影，可那铁甲却依旧似一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威严而沉默，手中所举的铁剑宽大无比，似一块奉守了千年的令牌。

    燃星者只要走入那片光域中，便会开启与剑甲的战斗，战胜剑甲之后，便可得师祖留下的剑意传承。

    宁小龄没有立刻走进那片光域里，她手臂一松，剑尖垂落，扎进了厚厚的雪地。

    然后她以剑支着身子，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望向了宁长久。

    “师兄……”她轻声开口。

    陆嫁嫁也望向了宁长久。

    雪崖下的弟子们心情也渐渐平复，他们望着师父与师妹的视线，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宁长久的身上，不可思议地想着难道这外门弟子真的要点燃剑星？

    宁长久对着师妹点了点头，随后抱起那个木箱子，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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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四章：雪衣浴星辉

    风寒雪大，一片死气沉沉的石头高挂苍穹，此刻唯有极高处的一颗剑星亮着稳定的光，那是宁小龄先前点亮的那颗。

    少女支着剑，布鞋半陷在雪地里，她看着宁长久从自己身前走过，紧张地捏了捏拳头。

    陆嫁嫁看着那轮光域里持剑木立的古朴剑甲，出声提醒道：“小龄，这片光域维持时间有限，千万不可拖太久。”

    宁小龄眼睛看着师兄，嘴上应承道：“知道了，师父。”

    陆嫁嫁叹了口气，目光也落到了宁长久的身上。

    一身白衣的少年散着长发，簌簌地踩着积雪向前走去，他看了一眼与宁小龄剑星相邻最近的一块星石，心中估算了一番距离，随后解下木箱，蹲下身子，开始将那些木柴一根一根地取出来。

    宁小龄心中直犯嘀咕：“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陆嫁嫁看着他将最大的几块木头围放在底部，随后依照着大小顺序将其堆成有序的木堆，为了更好地燃烧，木堆的中间是架空的。

    宁长久简单地做完了这些之后，回过身望向陆嫁嫁，口中言语道：“师尊，发簪可以借我用一下么？”

    陆嫁嫁蹙起眉头：“你说什么？”

    宁长久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请师父借我发簪一用。”

    陆嫁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问道：“你要发簪做什么？莫非……”

    陆嫁嫁素日里常着一尘不染的剑装，墨衿环佩束腰，玉冠银簪束发，配以古朴名剑，这般仙意盎然的姿影窈窕而冷冽，便是弟子们心中代峰主大人的形象了。

    而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发簪亦是她的飞剑之一。

    那发簪以白银混杂其他金属锻打而成，柔韧而坚硬，若仙剑明澜不在身侧，这枚银簪亦可以充当飞剑使用，只是它终究太过纤小，难以精细掌控，因为重量的缘故，杀伤力同样不足，只能暗中取巧。

    陆嫁嫁说道：“银簪比普通的剑更为小巧轻盈，哪怕灵力较差之人，也有能力将它驭至剑星上，可哪怕如此，以银簪大小燃起的剑火，绝对不足燃起剑星，若你想如此取巧，还是免了吧。”

    宁长久固执道：“并非如此，恳请师尊借簪一用。”

    陆嫁嫁问道：“你不是自称准备充足？”

    宁长久默默地看着她，仿佛在说这也是我的准备之一……

    陆嫁嫁冷哼一声，想着若你真敢点星失败，那今年别想过好年了！

    “可以。”

    陆嫁嫁犹豫片刻，还是伸起了手。

    袖袍顺势滑落，露出了皓白无暇的手腕，她将手拢上如堆云般的长发，一手按住玉冠，一手将银簪轻轻抽出，发簪在乌黑的发髻间滑过，固定长发的双手松开之后，那高高的马尾一下散开，青丝披肩，散于香肩玉背，而她手腕一转，玉簪如一柄小巧飞剑，脱手而出，悬停在宁长久眉心前一寸。

    宁长久面不改色地抬手接过银簪，毕恭毕敬地道了声谢。

    这一幕落在雪崖下的弟子眼中，一下子沸腾了起来，许多男弟子见到清冷绝艳的师尊秀发如瀑散落的一刻，心脏都像是停了半拍。

    有弟子振振有词道：“谁敢说长久师弟没用？这不是做了突出贡献吗？”

    “嗯！师兄所言极是……”

    其余男弟子还未来得及附和，只听啪得一声，那言语激动的弟子身子一颤，连忙抓住了手腕，吃痛地喊了一声，只见那手心赫然是一条红痕。

    “师尊我错了……”

    其余弟子一下噤若寒蝉，只敢暗中偷笑，再感慨一番师尊真是绝代风华。

    乐柔看到师尊解下长发之际，双手下意识地捧住心口，情绪激荡不已，竟有些眼泪汪汪了，在她的心中，她一直期待着师尊可以迈入紫庭境，成为名正言顺的峰主，然后剑压四峰，接下那份宗主的传承，成为举世无双的女子剑仙。

    这份期盼甚至比对于自己破境的期盼更大。

    此刻，宁长久转过身，以灵气驭银簪瞄准那剑星飞去时，众人才缓缓回过神，想起此刻的主角应是那外门弟子。

    不知他拿了师尊的银簪之后，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还是故弄玄虚，那哪怕是宁小龄，估计也保不住他了。

    各异的思绪里，银簪如小舟逆水，徐徐升空，稳稳当当地向着那颗剑星飞去。

    以剑火连通这么远的距离是极为消耗灵力的事情，若直接驾驭一柄小巧飞剑飞上剑星，几乎在场的所有弟子都能做到，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哪怕能催发剑火，也极为有限，跟别说点燃剑星，这宁长久到底是想做什么？

    乐柔双臂环胸，猜测道：“他可能只是不懂修行，所以想出了这投机取巧的办法，等下看他将剑送上去之后，发现根本燃不起剑火，他的神情一定精彩万分！”

    徐蔚然反驳道：“师弟应该不至于如此笨。”

    云择则是伸了个懒腰笑着道：“我觉得还不如生堆篝火跳支舞，说不定能引得天打雷劈，让那雷火恰好劈中剑星……”

    徐蔚然笑道：“都是同门弟子，没必要这般挖苦。”

    交谈声中，那银簪已经抵达剑星，若非银簪附着灵气微光，此刻肉眼便难以望见了。

    而雪坪上，那光域正在缓缓变淡，陆嫁嫁道：“小龄，恢复好了吗？”

    “啊。”宁小龄一直仰着头看着那根飞去的银簪，此刻陆嫁嫁开口，她才一下回神，看着那片光域中剑意虚化而成的铁甲，深深沉了口气。

    陆嫁嫁出声提醒道：“那剑甲只能在光域中存在，若是你觉得不敌，直接退出光域便是，那缕剑意传承虽很珍贵，却也绝非必争之物，不必勉强。”

    宁小龄先前为了点亮剑星，灵力损耗过大，陆嫁嫁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很是担心。

    宁小龄用力点头：“小龄知道的。”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几个灵果，啃了起来。

    “师兄……真的没事？”宁小龄还是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宁长久简答地答了一句没事，神情专注地盯着那颗剑星，以灵气驭银簪，反反复复地戳着那颗星星。

    雪崖下的弟子看得好生无聊，心想莫非你是发现了距离过远无法点燃剑火，想以此缓解尴尬，还是想朴素地……钻石取火？

    而陆嫁嫁则是神色肃然了几分，她隐约能看到，宁长久每一次出簪，都能在那剑星稍有风化的表面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好像遵循着某种奇异的轨迹。

    而宁小龄因为吃得太快，腮帮子还有些鼓，她努力嚼了嚼，一口咽了下去，抓起一捧雪擦了擦嘴角，随后握着手中的剑，向着那片光域走去。

    “小龄……”陆嫁嫁欲言又止，先是吃惊，随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光域之中，那场战斗以极快的速度结束了。

    宁小龄进入光域之后，浑身灵力瞬间激发，身子如雪狐般灵巧跃动，而手上的剑也重新燃起了亮芒。

    在剑甲如高举令牌般举起铁剑时，宁小龄的身影已如一捧炸开的雪花，在风中飞速旋舞，而她手中的剑也拖出一条又一条的火线。

    几个兔起鹘落之间，那剑甲才斩下一剑的功夫，宁小龄已绕着他的身侧斩出了数十剑，每一剑皆是流光溅火，如以铁锤凿钉，打得那剑甲鳞甲震颤不停。

    数十次的碰撞之后，那剑甲便卸下鳞片无数。

    又是几番电光火石的交击，宁小龄身形忽地一顿，屈膝发力后高高跃起，以剑燎火，在剑甲格挡的缝隙间，以斩首之姿挥剑而下。

    碎玉之声乍然响起，长剑已切入雪地，身后剑甲破碎，化作光尘而散，只留下一道古拙剑意，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宁小龄的身旁。

    雪崖下的众人讶然地望着她，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回味过来，宁小龄便已破甲而出。

    陆嫁嫁微笑道：“小龄若是方才便迈入通仙境，点燃剑火哪需要这般吃力？”

    一语惊醒众人，大家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宁小龄吃灵果之时，顺势把境破了。

    区区几枚灵果当然不足以有这般威力，一切的解释只能是宁小龄早便有破境的实力，只是迟迟压着，直到刚才才展露出来。

    原来她一直在藏拙。

    “先天之灵真有这般神奇？”乐柔怔怔而言，随后沉默了一会，悄无声息地转身向着内峰中走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宁小龄身上，便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云择侧身道：“乐柔师妹，不看那宁长久了？”

    乐柔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以后去哄宁小龄吧，她可比我厉害多了，两个月的通仙境，这……这还是人吗……”

    而此刻，宁长久已收回了银簪，递还给了陆嫁嫁。

    宁小龄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握起拳头对他扬了扬：“师兄加油。”

    宁长久轻轻笑了笑。

    众目睽睽之下，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灵力喷涌而出，落于剑身，激发剑元，燃起剑火。

    宁长久的剑上，自中轴线而起，此刻也亮起了光，只是远远及不上宁小龄那般炽热而明亮。

    “这……”

    徐蔚然看了一眼那剑火的亮度，微微一哂，像是磨灭了最后一缕耐心，转身向着乐柔离去的方向走去。

    场中的许多人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乐柔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将头别了回去，低声道：“本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期待……先前那么多次逃过戏弄，想必也是那宁小龄在帮你暗中化解，哼，平时呆傻可爱骗取师父欢心，背地里原来这么多心机！”

    陆嫁嫁看着他的剑，同样心知肚明，这样强度的剑火，哪怕把剑星凑到他脸前，他也点不着。

    但是宁长久却没有选择去点亮剑星。

    他剑尖一垂，以剑为笔，绕着那个火堆画着什么，画完之后，他又来到另一块雪地平整之处，又在地上画下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做完了这些，宁长久面无表情地来到了那柴堆旁，当着大家的面，生了一堆篝火。

    干燥的木柴很快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木堆中炸起。

    “他到底想做什么？”

    云择揉着下巴，极为摸不着头脑，犹豫着是要继续看下去，还是去追乐柔师妹，毕竟这可是趁机让乐柔师妹芳心偷换的大好时机……

    而自宁小龄击败剑甲之后，峰中许多弟子便已磨灭了兴趣，此刻看宁长久半天生了堆火，更是觉得他在侮辱大家的智商，已有弟子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雪坪，而留下来的也并不抱什么期待，只是想看他到底要演什么出丑的戏。

    雪崖上，宁长久白衣猎猎，手指挥舞划动，在半空中好似故弄玄虚地画着什么。

    议论的声音才一低低响起。

    下一刻。

    即将要走入内峰中的乐柔，忽然觉得身后亮起了光。

    她迟疑地转身，然后双眸被照得一片雪白。

    一颗剑星亮了起来，与方才如出一辙，在亮起的一瞬将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昼。

    “这……”乐柔抬起袖子，遮了遮自己的眼，待到光芒黯去之后，她在原地愣了一会，随后踮起脚尖，视线投向雪崖中，飞速搜索着什么，随后她看到那剑星亮芒稳定之后，投影下来了一束光，光域之间，重甲沧桑铁剑如令。

    乐柔直勾勾地盯着那副剑甲。

    这不是幻觉……那宁长久真的点亮了剑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短的几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宁长久不是一个入玄都不是的外门弟子吗……方才那剑火的亮度也做不得伪啊……那柴垛……乐柔神思一凝，望向了那堆柴垛，咦？

    雪崖上，原本柴垛的位置，是一片焚烧过的狼藉痕迹，而那原本燃烧着的柴火，却已不见了踪影。

    接着，天空之上，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

    自那剑星的方向，一根根烧焦的木头拖着淡淡的火光和灰白色的长长烟迹，向着雪崖之下坠去。

    陆嫁嫁仰起头，看着那坠落崖头的木头，抿了抿唇，檀口微张，剑星照亮的双眸里，疑云丝毫未能淡去。

    先前那堆篝火以剑火点燃，是一捧名副其实的剑火，在火焰亮起的那刻，她便想着若有办法将这堆火送上去，或许真的可以点燃剑星。

    但怎么须臾之间，火堆便凭空升天了？

    这从不让自己省心的弟子究竟做了什么？

    陆嫁嫁看着地上那以剑刻画下的痕迹，恍然间明白了过来。

    “阵法？”陆嫁嫁出声询问。

    宁长久点了点头：“小飞空阵。”

    他以银簪在剑星上刻画下小飞空阵的顺画阵图，再在雪崖上绘制一模一样的逆画阵图，阵法催动之后，遥遥感应的两阵振动出相同的频率，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开一条空间通道，以近乎超距般的速度，将那堆篝火送到了剑星之上！

    剑火是箭，境界是弓，宁长久境界不足，难以将箭射上青天。于是他选择自己亲手打造一张弓，那张弓的骨骼便是他最为熟悉的小飞空阵。

    雪崖上的交谈声隐约落到了弟子们的耳中。

    “好像……是阵法？”

    “阵法？什么阵法可以做到？传送类的阵法品阶虽不算太高，但可是极难学的东西，他怎么会？”

    “莫非他这两个月在书阁中，便是一直在钻研这个？”

    “原来是阵法啊……无耻！修道一途如此花里胡哨，怎么能走得远？”

    “无妨，点燃剑星可以取巧，击败剑甲也能取巧不成？”

    ……

    宁小龄看着那颗明亮的星星，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师兄真厉害！”宁小龄仰慕地看着他，由衷赞叹，她已经不担心师兄能不能打败剑甲的问题了，毕竟师兄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宁长久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和目光。

    他缓缓走到了那片光域的边缘，却没有踏入，他静静地看着铁甲后的漆幽颜色，手腕抬起，手心朝下汇聚灵力，娴熟地在身边凝聚了星星点点的亮芒。

    “搬甲！”忽然间，宁长久轻喝一声，手指滑动，再次逆画小飞空阵，那些萤火般的光瞬间真正亮起。

    光域之下，亦有萤火般的亮芒闪烁。

    先前点燃篝火之前，他在雪崖上画了两张阵，一张已在剑星点亮后摧毁，而此刻那剑星投下的光域的位置，恰好覆盖在另一张阵图上！

    风雪振破。

    宁长久抬起脚，迈入了那片光域里。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具剑甲，没有那光域的支撑，那剑甲盎然失色，他茫然地抬起了剑，却失去了驱动的力量，缓缓消散。

    宁长久转过身，看着剑甲坍塌崩碎，散如烟尘。

    此刻光域还未散去，雪夜悬崖，唯他墨发古静，一袭白衣沐浴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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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五章：除夕将至，云舟出山

    隐峰中，南承缓缓吐了口浊气。

    他散下的长发里，干瘦的脸颊泛着极不健康的青色，微微凹陷的瞳孔中因为太过的疲惫没有多少神采，他此刻身子也极瘦，走路时的脚步都不平稳，像是一块生锈的铁，谁能想象，入隐峰之前，他尚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家公子模样。

    他拿着那块玉牌，最后一次来到宝库中取灵果。

    “四十三枚。”南承将玉牌递给老人，报出了自己的数字。

    老人接过玉牌看了一眼，拿过本册子记了一笔，道：“这玉牌所能取的，正好还剩四十三枚。”

    南承微惊：“这么巧？”

    老人斜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南承皱起了眉头，心想一个丙字玉牌可取灵果上千，自己先前用过几次，也不过取了两百来枚，如今竟快要用尽了……没想到那前辈拿去了这么多，不过里面剩下的，竟恰好够我完成修行，前辈果真是世外高人，算无遗策。

    他心中暗暗地吃惊与佩服着，在老人将灵果递于他之后，他接过行囊背在背上，向着闭关处走去。

    途径某处洞窟高悬的隐峰边缘时，南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天窗般的洞窟。

    有光一闪而过。

    “这是……”南承想了会，道：“有人点亮了剑星？”

    “此处隐峰应是靠近半山腰的位置了，没想到相隔这么远还能见到……莫非是剑峰之中又出天才了？”

    南承心中望着那光芒消失的漆黑处，心中泛起了一抹战意。

    ……

    天窟峰顶，大雪依旧暴烈地席卷着，狂风吹过万千山窟，呼啸声凄厉不绝。

    宁长久立在山崖上，星辉照映眉目，寒风吹动白衣，他身影皎皎如月，与天地辉映。

    宁小龄看着他，所有的感官像是被一下夺去，过了许久，落雪声，风啸声才一点点地充斥回耳中，却带着淡淡的、不真实的感觉。

    许多人望见这一幕时，心中也有同样的错觉，明明他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为何会有这般出尘仙意？

    陆嫁嫁看着那崩碎消逝的剑甲，看着那宛若细沙尘土凝成一线的剑意飘出，它的边缘有些粗砺，中间的一线却精纯无比，它围绕着宁长久的身子转动，若细小的土龙环身。

    陆嫁嫁手腕微抬，剑诀无声起落间，那道剑域撤去，狂风暴雪重新吹进了这片领域里。

    “做的还不错。”陆嫁嫁淡淡地夸奖了一句，道：“就是投机取巧了些，这次你准备了许久才勉强达成，可哪能事事如此？”

    星辉渐渐散去，衣袖间星星点点的光越来越淡，宛若将死的萤火。

    宁长久道：“多谢师尊教诲。”

    陆嫁嫁手持长剑，如云的长发披散着，她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那就这样吧。”

    雪崖下的弟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站在内峰入口外的乐柔，更是迟迟地才回过神，她双手绞在胸口，又立刻松开，神色不安地挪开，转身走入了内峰的阴影中。

    在师尊与其他弟子的话语中，她也明白过来宁长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了。

    他好像偷偷学了一种品阶不俗的传送阵法，先在那剑星与地面上开凿阵符，激发阵法之后，将地上燃烧的柴垛送到了剑星上去，以此燃星。

    接着他再用如出一辙的方法，将那光域中的剑甲，用传送阵给搬到了光域外，没有了星辉提供力量，那剑甲便不攻自破。

    整个过程宁长久堪称“兵不血刃”，几乎没有耗费太大的灵力，便做完了这一切。

    所以有的弟子觉得这种行径不过是小聪明，甚至是无耻之举，但乐柔自认不是傻子，她还是能明白此事的难度的，光是让那星辉的光域正好投影到他画的阵法上，这一点，她便不知道如何才能精确计算成功。

    或许那宁长久确实有点本事吧。

    只是想必他这两个月几乎都没有修行，一直在琢磨如何用旁门左道点燃剑星，为的便是今夜出风头……哼，表面上装得这般风轻云淡，实则内心虚荣得很，这样的伪君子留在内峰里，迟早会带坏宁小龄，甚至还有可能害了师父！

    不过幸好，方才师父语调很是平淡，对于他这番花里胡哨的作风评价不是很高。

    天空中，星光渐渐熄灭，一切恢复如常。

    宁小龄兴奋地走到他的身边，笑道：“师兄刚刚使得是什么啊，这般厉害。”

    宁长久压低声音道：“这是极厉害的剑火升空之术，回房间后我偷偷教你。”

    宁小龄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她摊开了手掌，掌心的剑意凝作一条柔软的线，一如春风中的杨柳枝条。

    “这道剑意好像很喜欢我哎。”宁小龄看着掌心，如水边观池鱼。

    宁长久道：“师妹自然是人见人爱的。”

    “师兄又骗人。”宁小龄笑着翻了个白眼，手掌一合，将那剑意握在掌心里。

    陆嫁嫁解释道。“这些剑星是开山祖师挂在天上的，每一颗里都藏着许多剑意，祖师当年的修为据说已达到了五道之上，这些剑意得了一丝一缕，纳入体内或嵌入佩剑之中，对于修剑一途，皆裨益极大。

    宁小龄点头道：“师祖可真是好人，死后还福泽剑峰百年。”

    宁长久合上了手，他仰起头，看着那些半空中载沉载浮的星星，道：“它们的材质好像很特殊。”

    陆嫁嫁颔首道：“据宗门卷典的记载，这些剑星都是以天外飞星的残骸打造而成的。”

    宁长久微微吃惊：“竟是天外之物？”

    陆嫁嫁道：“嗯，四峰之中，唯有天窟峰悬挂这些剑星。”

    她似乎不想为此解释太多，忽然背过身，望着雪崖下还零零散散看着他们的弟子，道：“此次燃星已然结束，你们都回去吧，明日早课莫要迟了。”

    雪崖下的弟子收拾着自己心中的惊讶，一一行礼告退。

    宁长久道：“那弟子也告退了。”

    陆嫁嫁轻声道：“等等。”

    宁长久问道：“师父还有什么事？”

    陆嫁嫁问道：“你那小飞空阵是哪里学来的？”

    宁长久道：“阁中的一本书中看到的，觉得很有意思，便钻研了一番。”

    陆嫁嫁又问：“那你如今的真实境界到底是什么？”

    宁长久道：“还未入玄。”

    陆嫁嫁眼眸轻颤，神色带着些恼意，道：“还想骗我？”

    宁长久话语诚恳道：“若是入玄，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如今的境界确实不足以点亮那颗星星。”

    陆嫁嫁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质疑，轻声道：“之后除夕，可有什么打算？”

    每年除夕的那半个月，弟子们大都会下山回家探亲。

    宁长久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陆嫁嫁道：“我随师父上山的时候，家里便只当我死了，如今将近二十年，红尘已缈，对于天伦之情也没什么可留念之处了，当然是继续留守山上。”

    宁长久道：“山中不是还隐居着各位长老么？守山一事哪里需要峰主大人亲力亲为，哪怕不回家乡，也应多去走走看看才是。”

    陆嫁嫁点头道：“话虽如此，可人间又有何乐？除夕灯节虽美，但莺歌燕舞乱花迷眼，久了也就倦了。”

    宁小龄听着他们的对话，琢磨着师兄的话语，忽然问道：“要不我们去赵国找襄儿姐姐一道过年？”

    宁长久欣慰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觉得师妹的提议值得考虑。”

    陆嫁嫁冷笑不止，道：“这才两个月，熬不住了？”

    宁长久对于她的讥讽置若罔闻，只是问道：“师尊可要同去？”

    陆嫁嫁默立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道：“难得清闲，许多事郁郁堆积心中，剑心蒙尘，终究不是办法，我想在峰主殿闭关一月，若你们一同去见赵姑娘了，便代我向她问好吧。”

    宁小龄小声道：“师父真的不一起去？”

    “不了，为师一人在山上清修便好。”

    陆嫁嫁轻轻摇头，独自一人走进了雪夜里。

    ……

    夜深雾重，重重石崖掩映之后，峰主殿如白玉砌成，于雪地间拔起一墙冰华，远望时如见明月仙宫，近看时却是肃穆古重，墙壁上透着月影般淡淡的斑驳。

    陆嫁嫁在峰主殿的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四峰峰主殿，能入主者，皆是紫庭之上的大修行者，唯有她境界最低，有史以来最低，上一任峰主对她给予厚望，将她视作天窟峰的未来，但是未来再如何明媚，也无法化作当下的春光。

    寒冬腊月未过，大雪还未能穿庭化作飞花，她立在峰主殿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垂帘如冰纱，淡淡的灯影透过纱幔映上她白雪般的剑裳，大殿开阔，便显得她的身子愈发渺小。

    “我究竟在做什么……”陆嫁嫁闭上了眼，檀口微张，喃喃自语。

    这两个月来，自己的修为几乎未能寸进，亲自给弟子们讲学到底是对他们的重视，还是因为无法接受如今的自己，在刻意逃避修行呢？

    由奢入俭难。曾经自入玄到长命上境，她几乎势如破竹，而师父对她的评价亦是天人之姿，有望五道。

    可如今，过去的顺遂反而成了心障。

    更何况皇城之时，许许多多的人和事，都在她的剑心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

    譬如那头老狐展现出几乎不可匹敌的境界时，譬如那个雨天长街的陌生人接剑而去时，还有宁小龄、赵襄儿……而最后那头天魔破开云海，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威势压得她剑心不敢抬头一寸。

    这是境界越高越分明的恐惧感。

    哪怕她后来强压下心中恐惧，驭剑九灵台，可侥幸活下来之后，那双目之中接踵而至的，是乍然亮起的又一刀，那一刀如今已被什么刻意抹去，在脑海中也不过是模糊的影子，却依旧让她生出了一种天地大美，万物微渺的无力感。

    这足以让凡人终此一生都心神往之的画面，对于当时剑心破损大道飘摇的她反而是致命的。

    因为见过了太强的剑与刀，所以自己畏手畏脚不敢出手，仿佛自己的所有招式，都不过是稚童持竹刀的劈砍，多挥动一下，都是在心中那副极致美丽的画面上落下污浊。

    她甚至清楚自己此刻所陷入的，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心障，可是不知为何，她始终无法破去。

    寒风入殿，烛火摇晃。

    风吹得披在秀背上的青丝向两侧飘舞，吹得紧贴着大腿的襟摆向前扬起，陆嫁嫁微微侧身，念头一动间将那大门合拢。

    烛光稳定了下来。

    陆嫁嫁在那寒玉般的塌上坐下，盘膝屈指，闭目养神。

    今日胸中堆积的情绪，是在宁长久点亮剑星那一刻爆发的。

    她心知肚明，宁长久此刻的身体状况比自己还要糟糕得多，但饶是如此，他依旧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而自己又在等什么，做什么呢？为何连静心直面自己心魔的勇气都没有？

    何等愧为人师？

    她闭上了眼，神思一点点下沉，陷入了冥想。

    天窟峰上，那颗剑星早已在剑甲破碎后熄灭，而陆嫁嫁的心中，却又缓缓亮起了一点微光，接着越来越多的微光在她体内亮起，那是她两个月来渐渐分崩破碎的剑心。

    她第一次开始尝试拼凑它们。

    ……

    ……

    三日之后，除夕临近，早课暂停，剑场冷寂，清幽的群峰间弟子渐少，唯剩残雪吹去。

    宁长久与宁小龄一同告别了陆嫁嫁，顺着天窟峰的山道向下走去。

    桃帘之外，仙舟悬空，数位长老在外接引保护弟子的归乡路。

    “好大的船……”宁小龄望着浮空的大舟，感慨道。

    宁长久道：“那是云舟，寻常飞剑太过窄小，踩着不安全，也容纳不了几个人，真正的仙家出行，要么是陆嫁嫁青花小轿那般的私家宝物，要么是坐这样的仙舟。”

    宁小龄赞叹道：“咱们宗门果然气派。”

    宁长久笑道：“那当然，既有仙剑又有仙舰，何等阔绰。”

    宁小龄没有听清，问：“嗯？师兄说什么剑？”

    宁长久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拉着宁小龄登上了一座云舟，舟上的掌舵人裹着一件大裘打着盹儿，定睛一看竟是卢元白。

    “卢师叔？”宁长久微惊，微笑道：“真巧。”

    卢元白同样一惊，随后望向了他身边跟着的小姑娘，笑眯眯道：“小龄姑娘可真是难得一见，雪场听剑之时名列第三便已技惊四座，几天前点星破境更是满场哗然，你那乐柔小师姐气得耳根子都红了，出彩得很啊。”

    宁小龄礼貌道：“谢谢师叔夸赞。”

    卢元白听着这声师叔，笑得更开心了，道：“这是打算去哪里？师兄妹回家过年？”

    宁小龄开口道：“去赵国皇……”

    宁长久打断道：“先去临河城吧。”

    “啊？临河城？”宁小龄一愣，旋即想起，那是他们之前和宁擒水一起待的地方。

    师兄不会还真惦记着宁擒水的那些私房钱吧……

    宁小龄叹了口气，道：“那听师兄的。”

    ……

    ……

    （ps：感谢书友雪晶凌的打赏，谢谢支持~）

    （今明两天都只有一更……15号就要上bao架geng啦，大家不要忘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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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六章：临河城的暗杀

    桃帘之外，没有浓郁灵气的流动，冷风阴寒，整片荒原犹如秋霜披覆的枯荷，泛着深浅不一的干枯颜色，触目苍凉，而临近桃帘的原野上，似是受仙山庇荫，依旧可见许多枝叶深绿的树木一丛丛一灌灌地长着。

    而那些开辟荆莽而成的道路，因为长期无人行走，如今也被枯草掩映，与荒原同色。

    更远处起伏的山脉在视线中由远及近，一座相连着一座，云舟自上空掠过，那些山脉便像是一颗又一颗飞过身下的硕大顽石。

    “卢师叔去过临河城？”宁小龄问道。

    卢元白见这天才少女主动与自己搭话，很是高兴，道：“去过去过，这方圆千万里，大大小小的城镇，哪里没去过，其他云舟上的长老一个个修了道就和深闺娘们似的，卢师叔和他们可不一样，当年师叔可是饱览过南州风光啊，哪都去过。”

    宁小龄问道：“那现在怎么不见卢师叔外出了呀？”

    卢元白摸了摸下巴短青色的胡子，感慨道：“人难再少年嘛，师叔年轻时就是性子太野，耽误了许多修行，如今每日在峰中，看到你们朝气蓬勃的样子，师叔心里就很高兴啊。”

    宁小龄假装认真地听着。

    云舟高高掠过荒野，飞鸟掠过水面，流云似巨大的浪头般劈面而来。

    此刻时值冬日，许多山上雪积得极厚，远远望去处处白首，那杂草枯藤、怪石苔痕都带着冬日独有的寒霜气，四峰已远，桃帘在天幕下无声飘荡，遮蔽着荒凉之后的真相。

    宁长久静坐着，忽然想起一事，问：“那你去过南州的中央吗？”

    卢元白一愣，随后想起了些传说，没好气道：“我要有那实力去南州中央，我现在还能来这给你们开船？”

    宁小龄好奇问道：“南州中央？”

    卢元白和颜悦色了些，解释道：“南州靠近中央处，有一片极为凶险混乱的领域，那是一处古战场的遗址，被称为南荒，据说那个地方百年不化的禁制都成了巨大的场，普通人根本难以进入那片场中，我听说许多其他宗门的曾去涉险过的，死的死病的病，也有意外得到机缘的，但结局都不好，哪怕是师祖那样的人物，据说也没能深入到真正的中心。”

    宁小龄听得心惊，感慨道：“这么危险啊。”

    卢元白笑道：“是啊，所以好好劝劝你师兄，可千万别为了那什么虚无缥缈的造化去犯傻，那地方，连卢师叔都不敢踏足的啊。”

    宁长久道：“嗯，卢师叔可是通仙境仙人，师叔都不敢涉足，那地方定然凶险极了。”

    宁小龄忍住了笑。

    卢元白怒道：“你小子连入玄都不知道要入到何年何月，侥幸用乱七八糟的手段点了颗剑星，就有心情来嘲讽老子了？”

    宁长久道：“晚辈是真心羡慕师叔的境界啊。”

    卢元白忍无可忍，撸起袖子想要教训他一顿，但是转眼看着一旁的宁小龄，又悻悻然收回了手，并不是因为顾及丫头面子，而是他自己不太敢确定，自己能不能打过这入门没多久的小丫头。

    宁小龄趴在船舷边，向着下方望去，无边无际的荒野在俯瞰的视线里，便很难见到什么陡峭起伏，平坦如湖面。

    “卢师叔不回家过年？”宁小龄忽然问道。

    卢元白环着双臂，看着某一处方向，叹气道：“回啊……等送完了你们，就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荒山野岭终于在视线中远去，一条大江横陈于下，那大江水面极为宽敞，浊流土黄，哪怕冬日也没有丝毫结冰的迹象，依旧湍急地穿过八荒四野，浪涛滚滚。

    卢元白道：“这便是沙河了，十几年前啊，沙河之外，赵国与瑨国打了一仗，那一仗赵国死了数十万人，割了六百多里地才求了片刻的平和，若不是一旁还有荣国虎视眈眈，当时瑨国可能就直接吞了赵了，以前啊这些城堡要塞都是空的，现在才终于再有人驻守了，据说啊，是因为赵国换了个新皇帝，还是个女子，那女子颇重军事，已然为一血十几年前那场耻辱在练兵了。”

    宁小龄神采一明：“赵襄儿？”

    卢元白微惊，道：“嗯？小师妹也知道她么，这位新上任的女帝，据说深居简出多年，但名气却是极大，这次听说皇城乱得很大，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啊，那赵襄儿便顺势上位，执掌赵国了，只是赵国终究不比山上，一群凡人怎么聚得来灵气，真要修行啊，还是得去世外仙宗，那女子皇帝为了人间权势怠慢修行，我感觉是颇不值得的。”

    宁小龄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只是笑道：“那位襄儿姐姐可漂亮了。”

    卢元白问道：“是道听途说还是真切见过？”

    宁小龄道：“当然是亲眼所见。”

    卢元白想着他们便是陆嫁嫁从皇城带回来的，能有幸与赵襄儿有一面之缘也算正常，他看着赵国的方向，道：“那位赵襄儿据说是极美的，不仅如此，听传言说，她好像还有一个未婚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么好的福气啊，真是令人羡艳……”

    宁小龄看了师兄一眼，偷笑了一会，附和道：“是啊是啊，小龄身为女子都很是羡慕呢。”

    卢元白又随口问道：“对了小龄，既然你见过那赵襄儿，那她与你师尊，谁更漂亮一点？”

    宁小龄心中一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看了宁长久一眼，宁长久也正微笑地看着她。

    卢元白见她迟迟不回话，心中微异，想着自己不过是随口问问，至于纠结这么久吗？

    宁小龄斟酌再三，低声道：“襄儿姐姐和师尊差了八岁呢，等八年之后，我再比较比较……”

    ……

    ……

    临河城外，宁长久与宁小龄下了云舟，告别了卢元白，向着那座不大不小的城池走去。

    “卢师叔也是可怜人唉。”宁小龄忽然说。

    宁长久问道：“为何这么说？”

    宁小龄八卦了起来，道：“传言啊，以前卢师叔也是天赋不错的弟子，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别峰的年轻女弟子，那女弟子也是喜欢他的，本来是要结为道侣的好事，结果被另一个弟子横插一脚，于是……卢师叔就被一个比他年轻了十多岁的男弟子，横刀夺爱了。”

    宁长久心想难怪当时他对“始乱终弃”这四个字怨念这么大。

    宁长久附和道：“卢师叔果然是可怜人……不知是哪峰的女弟子？”

    宁小龄道：“这我哪里知道，我也不过是随便听到的，不知真假的。”

    宁长久笑问道：“还听到了些什么？有我们师父的事吗？”

    宁小龄也笑了，目光狡黠，道：“我们师父最大的八卦不就是和我们一起的那些日子吗？只有我们讲给别人听的份，哎……要是让其他弟子知道了师兄给师父敷药绑绷带的过程，以师兄现在的修为，怕不是要被……啊！师兄我错了。”

    宁长久按着她的脑袋，无奈道：“唉，小丫头境界越来越高，真是令师兄担忧啊，以后要是师兄彻底打不过你了，还不得被你这嘴皮子磨死。”

    宁小龄看了他一眼，不信道：“师兄骗人，你明明很高兴。”

    宁长久身形一滞，好奇道：“你还能感知到？”

    这都两个月了，师尊那四个字就这般道法通天？

    宁小龄犹豫了一会，最终点头：“其实一直能的，怕师兄介意，就一直没说。”

    宁长久喟然长叹，认命地问道：“那我先前……是什么心情呢？”

    宁小龄回忆了一会，道：“一直都还好吧……就是前一个月，师兄心情好像有点低落。”

    前一个月……那是自己修行陷入瓶颈的日子里，他以为自己不担忧，没想到自己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瞒得过自己，没瞒过师妹。

    唉，修心依旧不够。

    宁长久叹息道：“听到你这么说，师兄更伤心了。”

    宁小龄担忧道：“师兄不会因为这个要赶我走吧？”

    宁长久戳了戳她的后颈，道：“这就把你赶回家。”

    离除夕还有两日，宁长久与宁小龄一同入城，他们不需要通关文牒，只需谕剑天宗的木牌便可，守城的士兵见过木牌之后，再次望向两人的目光也变了，尽是惊讶羡慕之意，好像这临河城几十年也未出过几个修道种子，守卫与他们多寒暄了好几句，才放他们进去。

    宁小龄看着记忆中陈旧的街道，此刻街道两边都扫堆着厚雪，行人穿着厚衣裳来来往往着，明明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多月，她却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以前被宁擒水第一次带来临河城的时候，还以为跟了个高人，满心憧憬着可以学成道法然后回老家，手持桃木剑把那些山妖通通杀了。没想到……”宁小龄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毕身难忘的夜晚，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宁长久关于这座城的记忆缓缓打开，那是这一世自己的记忆。

    没有遇到二师兄将自己带回山门，自己便几经辗转，原本是在一个匠人家学版刻的，后来便被宁擒水看中，花了不少钱买了下来，颠沛流离至此。

    他比宁小龄要早来许久，只是很少走动，出行都随着师父，对于这座城池的记忆还不如宁小龄来得深刻。

    “好歹也是个家，两个多月没回了，不知进贼了没有。”宁长久道。

    宁小龄笑道：“放心，那死鬼老道士藏钱藏得可好了，寻常盗贼哪里能翻找到。”

    宁长久道：“嗯，到时候钱都归你，小龄成了小财主了，可别忘了师兄啊。”

    宁小龄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道：“放心，以后小龄养你。”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别拍了。”

    宁小龄一愣，旋即俏脸一红，羞恼道：“师兄，别人上了山都变得越来越神仙，你倒好，怎么还……哼，想必师兄以前也是装的风轻云淡，这件事我要告诉嫁嫁师父，让她拿剑戳你！”

    宁长久笑道：“当时还不是我们一起骗的她？你真这么做了就是自投罗网，看以后陆嫁嫁不给你穿小鞋。”

    宁小龄瞪着他，道：“不许直呼师尊姓名！”

    ……

    家门推不开，宁长久拉着宁小龄翻墙而入。

    屋里值钱的物件不多，墙壁倒是垒得很高，不过这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当然是拦不住的。

    “唉，这老道士这些年坑蒙拐骗可是赚了不少钱的，也不舍得买一个大一点的院子。”

    宁小龄在皇城和天窟峰呆过之后，眼光自然也高了许多，此刻回到家中，目光中除了不满，却还有几分怀念之色。

    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也一幕幕地放映过脑海，宁长久走入庭院，脚步也放慢了一些，这里的每一棵数每一块石头，似乎都清晰地兆示着岁月，作不得一点假。

    那观中的岁月也同样清晰。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两段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呢？

    两者如缠斗的龙蛇，纠缠着命运的光与影，相互撕咬着要将彼此吞噬。

    微微恍惚间，宁小龄已经熟练地跑回了屋中，口中念念有词：“罗盘……灶台……嗯，床榻……房梁……”

    这些都是他们当年偷偷观察宁擒水藏私房钱的位置。

    宁长久也向着屋中走去。

    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皱了皱眉，似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师兄！这是什么啊！”

    屋内，宁小龄有些惊讶的声音传了出来。

    “怎么了？”宁长久走入屋中，望向了少女。

    宁小龄正在撕贴在墙上的一张福相，然后从福相后扯出了一封藏得很好的信。

    “刚刚我想睁开剑目找找灯在哪，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宁小龄捏着那封信，吹了吹，对着宁长久扬了扬。

    宁长久从她手中接过了信，抽出了信纸，展开，目光被信纸左下方吸引了，不由一怔。

    那左下方是一枚印章，一枚他见过，印象极为深刻的印章！

    “这是……”他难得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宁小龄看着他的神色，愈发好奇：“是什么内容啊？”

    “是……”宁长久刚要开口，眉头却微挑了一下。

    “小心！”宁长久低喝一声，一把拉住了宁小龄的手臂，猛地将她扯到身边，身形极快地向后一跃，带着她瞬息间退出了屋内。

    身形才退，屋内便有破风之音乍然响起。

    噔！

    方才他们所在位置的后墙上，一支短箭刺透墙壁，扎了进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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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七章：旧怨

    宁小龄吓得一下子抱紧了他，怔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如今也是通仙境的修行者了，这样的短箭自己只要以灵力为屏障阻隔片刻便可轻松躲过。

    但一瞬间的恐惧让她来不及做什么反应。

    此刻后知后觉的她搂着宁长久的腰，有些丢脸有些尴尬，很是进退两难。

    宁长久淡淡地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箭矢，拍了拍宁小龄的后背，示意她松手。

    宁小龄立刻会意，环着的手臂一松，担忧道：“师兄小心。”

    宁长久没有多说什么，重新踏入了屋中。

    他脚步才一落地，黑暗中，利箭破风声再次袭来，而那箭还未脱弦而出之际，宁长久便感应到了箭发出的方向，道心传达的危险警兆已精确地指明了杀手的来处，宁长久身影如平地雷闪，骤然发动间，空气爆音之声更压过了那利箭之音。

    噔！

    箭矢再次扎入了墙壁之中，箭尾颤动不止。

    而与此同时，宁长久的身影已出现在那暗弩之前。

    下一支弩箭搭弦破空而出之际，砰得一记声响伴随着一个少年的惨叫声响起。

    宁长久在那箭射出的同时，一拳精准地打中了发射暗箭的人。

    这屋子本就不宽敞，那人身影一跌便直接砰然撞上了墙壁，他的手摸到了腰间想要抽出随身的匕首。

    可他的手才一动，宁长久便如老鹰般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手腕，一拍，一拧。

    咔哒一声，似是腕骨脱臼，少年发出了一声惨叫，右手连同的匕首柄一同压了回去。

    宁小龄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一个黑影被丢了出来，宁小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身影坠地，她才看清楚是一个穿着黑衣，面容枯黄干瘦的少年，那少年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瞳孔中决绝狠厉之色纠缠着难言的痛苦。

    宁长久从屋中走出，看着那抓着自己手腕在地上痛吟不止的少年，问道：“谁让你来的？”

    那少年像是一只受伤的幼狼，在地上挣扎着身子想要起身，他盯着宁长久，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宁……宁擒水呢？”

    宁长久道：“你找他做什么？”

    他厉声道：“多管闲事……你们又是谁……那老东西去哪了……”

    宁小龄冷静了许多，看着那面黄肌瘦的少年，道：“宁擒水死了。”

    “死了？！”他目光一瞪，身子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死了？！怎么死的？你们……是谁？”

    宁长久道：“宁擒水以前算是我们师父。”

    少年原本放松些的身子再次紧绷：“那你们也不是好东西！”

    宁长久问道：“你与宁擒水有何仇怨？”

    少年幼狼般的眸子里，忽然爆发出极大的悲伤，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身子弓起，浑身颤栗，“我……我要杀了他……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宁长久道：“节哀。”

    那少年挣扎着起身，半蹲在地，道：“你们是他弟子，那你们也该死……”

    宁长久平静道：“若非我手下留力，方才你出第二支箭的时候便已经死了。”

    宁小龄点头道：“当日宁擒水想拿我们当替死鬼，不料遭到反噬，自己反而暴死了。”

    宁长久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你又为什么要杀他？”

    少年看着他们，目光闪烁，似要喷薄出些什么，过了一会，他双臂无力垂下，瘦弱的身子无力地晃动着，声音若风吹去的寒雾。

    “他……宁擒水……那恶道人把白姐姐杀了，白姐姐这般温柔善良的人，他……他非说是鬼，他把姐姐……当鬼杀了！”

    ……

    “我以前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仆役，很小就被卖过去了，当时我身子瘦小，很多人欺负我，只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她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当时别人欺负我的时候，让她看到了，她将那些人教训了一顿，还给我塞了两张单子，让我去酒馆按着上面买东西。”

    “这可是好差事，许多人都能从里面捞一点油水，缺几分几文钱，没人知道的……但我当时一分不少地找给了她，她数了数钱，叹了口气，态度不冷不淡。”

    “之后她私底下又帮了我几次，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要帮我，她只说过去她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如今做了小姐的丫鬟，地位高了不少，遇到这些事，自然是会帮衬帮衬的。”

    “后来我私下认她做姐姐，她也应了……然后，然后有段时间，府里闹鬼了，老爷花重金请了个老道士来……”

    “那个……老道士，那个老道士就是宁擒水！”

    “他做了法事，指了府中好多个人，说他们是小鬼，最后又指了姐姐，说她是头鬼，只要杀了她，一切就都好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

    “当时我想去救她……许多人抓着我，说我是被鬼迷心窍了，老爷一声令下，差点把我腿打断了……当时我趴在地上，嘴里嚼着草，一个人抓着我的手臂踩着我的头，我还在挣扎，就忽然听到了白姐姐的惨叫声……一遍遍的惨叫，怎么捂也捂不住。”

    “白姐姐……叫了好久。”

    “然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连尸体都没有见到。”

    “她被……那个恶老道……杀了啊！”

    少年左手抓着自己的脸，指甲间是道道血痕，他回忆起这些事，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着，弓起的后背自单薄的衣衫间透出了嶙峋瘦骨。

    宁长久听着他的诉说，神情大抵平静。

    “然后呢？”宁长久问。

    那少年声音有些哽咽：“然后……然后我偷了府里的钱，找机会逃了出去，在一个偏僻处为师父所救，学了点武艺，然后打听到了这老东西的住处……我就守在这里，守了一个多月。”

    宁长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摇头叹息：“可惜你没有修行的资质。”

    那少年一愣，旋即脖子涨红，怒道：“你是修道之人吧……你们修道之人果然冷血，我说了这么多，你竟然……竟然还在看我的资质，如果把我一身根骨打断可以换姐姐活命，那又怎么样？你们果然……冷血无情！”

    宁长久轻轻叹息，道：“可是宁擒水已经死了，你还能怎么办？连我们一起杀了？”

    那少年脱口而出道：“你们是他的弟子，你们当然也有罪！”

    宁长久将那柄匕首扔在地上，淡淡道：“你可以继续试试。”

    少年伸出左右，想要握住那把匕首，手指轻轻滑过冰冷的匕刃，悲从中来，忽地怪叫了一声，猛地抓起缠着粗绳的木把，匕刃朝着自己，嘶喊着向着咽喉捅去。

    宁长久似早有预料，屈指一弹，少年左手虎口猛得一麻，劲力一脱，匕首再次颓然坠地，雪白的刃峰上映照着他瘦弱而绝望的脸。

    他抬起头，双目之中尽是血丝，声音沙哑道：“我杀不掉你，为何不让我死？师父告诉我，修道之人皆是愚弄人间的无情之辈……果然是这样，冷漠无情，做什么天上神仙？”

    宁长久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问：“你叫什么？”

    他愣住了，似是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自己名字。

    “我叫……树白。”他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最终肩膀微松，无力答道。

    宁小龄轻声嘀咕：“好奇怪的名字。”

    少年面容严肃：“这是白姐姐给我取的！”

    宁长久问：“你白姐姐，叫什么？”

    树白嘴角微颤，道：“白姐姐早已死去多年，你们问这个有何意义？”

    宁长久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整个身子提了起来，问道：“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不错，这身武艺谁教的？”宁长久问。

    “我师父……”树白忽然脸色阴沉：“你想来我师父一同杀了？今日来刺杀你的是我，我技不如人，死就死了，你绝不可以伤害师父，他老人家已经……”

    宁长久道：“宁擒水死了，你便想杀他的弟子泄愤，我为何不能顺道杀了你师父？”

    “你……”树白哑然，心中忽然泛起了极大的恐惧。

    师父对自己很好，当初自己逃出去时，要不是遇到师父，施舍了自己一碗白粥，自己早就饿死了……师父这些年苍鬓白发，更是行动不便，拄上了拐杖，但依旧日日诵经行善，那样的人，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而死呢……

    树白心中又悔又恨，血丝通红的瞳孔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别杀他！”树白大声道。

    宁长久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却似有些无力，道：“我不杀你，更不会杀你师父。”

    “为什么？”树白下意识发问，但立刻想到那些仙人皆喜怒无常，连忙闭嘴。

    宁长久按着他的头，重新将他按跪了下去，他看着眼前面黄肌瘦，背脊嶙峋的少年，声音平静却似在耳畔炸出惊雷之音：“修道者所要斩杀的，是祸乱天地邪魔，以及那些伪装成人，行走在世间的活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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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八章：书信诺长生

    天地邪魔，人间活鬼。

    前者很好懂，而后者，说的自然是宁擒水这样的，人面兽心的魔鬼。

    树白能勉强听懂，但是不能理解。

    “你们这些仙人永远说一套，做一套……”他的话语已有些无力。

    宁长久多说什么，只是问：“你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

    树白嗯了一声。

    宁长久问：“你师父呢？”

    树白道：“若是三更时候宁擒水还不回来，我就回去看我师父。”

    宁长久又问：“那你平时吃什么？”

    树白没好气道：“屋子里有米，我有手，还能饿死不成？”

    宁长久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躯，那后背的脊梁已然能透过单薄的衣衫看清楚，就像是背脊上爬动的骨蛇。

    宁长久点点头：“那好，你去做饭。”

    树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宁长久已然抓起他的手腕，只能咔咔两声，少年轻声惨叫，而他那先前被宁长久一招打得脱臼的手腕，竟又接了回去。

    他轻轻拧转腕骨，看着宁长久，愈发捉摸不透他在做什么，只想着难道世上修仙之人都这么古怪？

    树白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给你做事，是因为你不杀我师父，绝不是我怕死。”

    宁长久道：“你怎么想都可以。”

    树白转过身朝着灶台走去。

    宁长久看着他的后背，说道：“你的根骨确实不错。”

    树白停下脚步，皱着眉头转身，似有几分希冀之色。

    宁长久又道：“可惜没有紫府气海，注定无法修行。”

    树白一跺脚，冷冷道：“谁稀罕……”

    宁长久不再看他，而是望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宁小龄，问道：“在想什么呢？”

    宁小龄拉了张板凳坐下，手肘撑着大腿，手掌托着下巴，很是悲伤道：“师兄，刚刚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

    宁长久道：“所以谕剑天宗会有初春试剑，四峰论剑会这样的活动，便是让你们好好适应一番实战，免得临危关头，空有一身灵力，却什么也施展不开。”

    宁小龄用力点头，说道：“我明白了……先前我一路破镜，入玄、中境上境，其实我心里真的很得意，后来点亮剑星轻松叩开通仙境瓶颈，更是意气风发极了，但今天我竟然差点被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唉。”

    宁小龄越想越丧气，越懊恼，手指扣着自己的脸颊，脸蛋也随着手指的起伏时而肿起，时而急巴巴地皱着。

    宁长久微微笑了笑，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温和道：“所以在你还不能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师兄会陪在你身边的。”

    宁小龄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但是方才的打击太大，让她至今都无法接受，便只是弱弱地嗯了一声。

    宁长久忽然想起一事，问：“对了，师妹，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炼化这么多精纯的灵力的啊，按理说哪怕以你的根骨，也不至于两个月从入玄到通仙啊……”

    宁小龄觉得有些奇怪，理所当然道：“上次师父和我说的啊，我的先天灵太厉害了，但是实战中若是自身实力不济，先天灵再强也没用……这不，我那头小雪狐里蕴藏着很多老狐狸残留下来的灵力，都是炼化过的，我就直接吃了。”

    “你吃的是先天灵中的灵力？”宁长久身躯微震，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会才道：“师妹，你可真是个天才。”

    宁小龄以为他是在夸自己，高兴了些，笑道：“我只是善于观察自己的身体罢了。”

    宁长久吸了口气，轻声道：“师妹……你可知道，先天灵的强度要比自身难以修行多了，许多修行者为了提升先天灵的强度，都不惜折损自己修为，因为先天灵是暗箭，别人无法判断你有没有，哪怕知道了，也很难堤防住的。有时一个强大先天灵的突袭，甚至可以弥补一个境界的差距。而你……”

    宁小龄无辜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蠢事。

    宁长久叹了口气，问：“而你这种行为，相当于自己家里有两袋米，然后勤勤恳恳从这一袋中舀了送去另一袋，这路上免不了又要洒很多，然后……你修行了两个月，本质上还是只有两袋米。”

    宁长久生动形象的比喻句终于让宁小龄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

    亏自己每天压榨完先天灵的小雪狐之后还夸奖自己……今天又是辛勤修行的一天。

    宁小龄羞赧地低下了头。

    宁长久叹了口气，安慰道：“这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一般人的先天灵都是随着自身一同修行，境界慢慢水涨船高，而你的先天灵因为那头老狐狸的关系，一开始便到了极高的水准，所以有此错误……也可以理解。”

    宁小龄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身体窝在椅子里，默默点头。

    宁长久问：“那头雪狐还残余了多少灵力？”

    宁小龄神色尴尬地开口道：“前几天点亮剑星之后，一个激动间跨入通仙，就……把它榨干了。”

    “……”宁长久无奈地看着她，道：“没关系，这件事别让陆嫁嫁知道就好，省得让她笑话师兄教育无方。”

    宁小龄诚恳道：“不啊，嫁嫁姐姐是我师父，要教导无方也是师父教导无方，而且师兄先发现了这件事，可以恶人先告状，去兴罪问师。”

    “恶人先告状……”宁长久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叹息道：“我也教你识字读书两个月，你这……确实是师兄教导无方了。”

    宁小龄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

    宁长久轻声道：“要不是现在有外人在，师兄便要代师训诫了。”

    宁小龄立刻将手缩到了身后，转移话题道：“师兄师兄，刚才那封信，上面是什么呀？”

    宁长久从袖中取出了那封信，展开在掌心，递给了宁小龄，然后双手笼袖，闭目养神。

    宁小龄狐疑地接过了信，轻声读着信上的内容。

    “入皇城杀鬼，事成，赐长生？”

    宁小龄翻了翻这张信纸，疑惑道：“没了？”

    宁长久点头道：“没了。”

    宁小龄越想越心惊：“这封信是谁寄的？宁擒水这么精明的人，会相信这一句话，然后去皇城冒这风险？”

    宁长久拿过了信，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缓缓道：“如果寄信的人地位足够尊贵，那么一句话的分量，便无关长短了。”

    宁小龄问道：“那么寄信的人……”

    宁长久看着那方印章，上书四字——“衔月擘云”。

    这是与那封婚书中如出一辙的印章，是乾玉殿的印。

    宁小龄忽然想到了一事，开口道：“刚来皇城时，那老东西和宋侧说过，不要忘了那位大人的许诺……那位大人？”

    宁长久点点头，道：“如今想来，那位大人，应该就是乾玉殿的……娘娘。”

    ……

    “咳咳咳……”

    树白拿着蒲扇，在灶台口起了火，扇着风，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热浪透过灶口扑面翻滚，映得脸颊生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那对男女仙师，眼神之中透着难掩的嫉恨羡慕。

    他起身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想往里面吐口口水，但余光瞥向那个白衣少年，最后已经被舌尖抵到了下颚的口水，还是咽了下去。

    毕竟这锅饭，到时候自己还要吃两口。

    而门口，宁小龄也时不时地望向这边，似乎怕他做下毒之类的事情，树白心中更为不屑，心想自己虽放了支暗箭，但为人光明磊落，箭上从不淬毒，更别说给人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宁小龄回想起皇城中发生的事情，很是后怕。

    宁长久将这封信叠好收入袖中，不解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让宁擒水去皇城送死？”

    宁小龄抿着唇轻轻摇头：“这一封信把那老东西骗去了皇宫，虽说是为民除害吧，但这娘娘信誉真的不咋样。”

    宁长久道：“事情应该不会如此简单。”

    炉灶那边，飘来了米饭煮熟的香味。

    宁小龄摸了摸有些饥肠辘辘的小腹，正要起身去视察一下进度，忽然，耳畔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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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九章：还恩

    宁长久拉开了木栓，灰尘振落，大门打开之后，门口立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脸色如枯菜叶，身子削瘦佝偻，颧骨上翘，嘴角向下扯些，脸上霜皮般的皱纹好似荷叶折。

    她抬起头，一双发白发浑的眼睛盯着眼前一袭白衣的少年，声音颤颤巍巍道：“宁老先生……回来了？”

    宁长久看着她，想不起是哪条街的老婆婆，只是答道：“没有。”

    那老婆婆脸上闪过了失望之色，道：“哦……我看到你们烟囱冒烟，还以为老先生回来了……”

    宁长久问道：“老婆婆找他可有事？”

    老婆婆看着他，端详了一会，问道：“你是老先生的徒弟？”

    宁长久道：“嗯，有事可以托我告诉他。”

    老婆婆摆了摆手，道：“也没什么事，半年前孙儿生病，老先生一碗符水便治好了，一直想要答谢，可老先生一走就是两个月啊。”

    宁长久想了想，认真道：“不用谢。”

    老婆婆向着屋子里张望了张望，问道：“真不在？本想提只老母鸡过来，再让孙儿拜拜恩人……”

    宁长久稍稍侧了些身子。

    老婆婆看到了昏暗的屋子里，侧着腿窝在椅子里小猫般望向自己的少女，问道：“我记得老先生是有一对……金童玉女一样的弟子，只是为何你们回来了，老先生还没回来啊。”

    宁长久道：“老先生还在皇城忙一些法事，我们回来取些法器，过两天就走。”

    “哦……”老婆婆身子摇晃，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却好似更深了些，她在腰间的袋子里摸了摸，最后取出了一枚牙骨般的坠子，塞给了宁长久，道：“这是祖传的东西，据说有些灵气，若是见了老先生，记得将这块坠子给他，就当是报答救治孙儿的恩情了，我也一把年纪了，下次若老先生回来，恐怕也见不到他了……哎呦。”

    老婆婆忽然惊呼了一声。

    她的视线朝着屋子里望去，忽然看到了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幽幽地盯着自己，佝偻的身子微颤，拐杖笃笃地敲了两下地，身子稍退了，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宁长久看了树白一眼，解释道：“婆婆别怕，这是我们请来的帮工。”

    老婆婆松了些气，道：“这小子眼神可真吓人……”

    树白立在那里，盯着老婆婆看了一块，手中拿刀般握着铲子，或许是因为这个老婆婆要感激宁擒水的缘故，所以他恨屋及乌地面露凶光，瞪了她一会。

    宁长久笑了笑，示意树白退下。

    树白转身离去，继续去炉灶便添柴。

    老婆婆缓过了神，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将这坠子塞到了他的手里，“莫要推辞莫要推辞，这救命之恩不报呐，我这老骨头是要下黄泉的……”

    宁长久接过了坠子，收了下来，道：“那替家师谢过老人家了。”

    老婆婆似是做完了一件事，放心了许多，叹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宁长久道：“老婆婆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老婆婆拒绝道：“不用了，我家孙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宁长久也并未挽留：“老人家路上小心。”

    ……

    “宁擒水已经死了，这老人家的家传宝物，你也好意思收？”树白盯着宁长久，很是愤怒。

    宁长久反问道：“那应该怎么做？告诉他宁擒水的死讯？”

    树白冷冷道：“反正不该收。”

    宁长久置若罔闻，拿起那枚坠子放在光中打量了一番，道：“老人家实诚，确实是好东西。”

    宁小龄问道：“师兄不会要偷偷还回去吧？”

    宁长久笑道：“宁擒水差点害死我们，就当收点利息了。”

    宁小龄将信将疑，只觉得师兄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椅背，道：“走，吃饭去。”

    树白道：“可饭还没熟……”

    宁长久道：“谁说我们要在家里吃，难得回来一次，当然要去酒馆。”

    树白震住了，生气道：“那你让我烧什么饭？我做了三个人的！”

    宁长久并未回答，只是去那罗盘下的暗格里摸了摸，取出了一个钱袋子，掂量了掂量，然后扔给宁小龄，笑道：“带师兄去吃好吃的。”

    宁小龄拨开钱袋子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贝齿瓷白，也不追究他浪费粮食这件事了，笑道：“好嘞。”

    树白愣在了原地。

    宁长久驻足看了他一眼，道：“好了，没你什么事了，回家去吧，别让你师父等急了。”

    树白哑口无言，根本不知道这个白衣少年到底卖的什么药。

    宁小龄跟在他的身后，轻声问道：“师兄，你这是觉得他是可塑之才，在锤炼他的心性？”

    宁长久轻轻摇头：“师兄可没这闲工夫。”

    树白则是木立原地，听着火焰燃烧木柴的声响，看着锅盖边缘溢出的腾腾热气，怒骂了一句：“去他娘的仙人！”

    ……

    此刻距离除夕还有三日，临河城的中央地带，已然张灯结彩，洋溢起了热闹的气息。

    宁小龄感慨道：“他可是看到你取钱了，你让他一个人在屋里，不怕钱被他拿完？”

    宁长久道：“剩下的钱不多，就当试探试探他了。”

    宁小龄冷哼一声：“那可是我的钱，你当然不心疼！”

    宁长久打趣道：“年纪轻轻就这么勤俭持家？”

    宁小龄道：“不勤俭一些，哪有钱请师兄吃饭啊。”

    宁长久道：“少唬我，刚路过那家胭脂水粉店时，你眼睛可就没挪开。”

    宁小龄振振有词道：“我那是给嫁嫁师父参谋呢，师父长得这么好看，若能再施些粉黛，那便是真正的仙女哩。”

    宁长久笑道：“没想到师妹与我一样尊师重道。”

    宁小龄低低地哼了一声，不想接话。

    过了一会，她忽然问道：“对了，那块坠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宁长久道：“放心，师兄看过，没什么问题，咱们吃过一次宁擒水的亏，当然要万事小心。”

    宁小龄用力点头。

    长河穿城而过，拱桥横架，行人或披大氅或穿夹袄，也有拉车的车夫满头汗水，还撸起了些袖子，而那骑着高头骏马的青袍书身则笼着宽大的袖子，身子微缩，眉头紧闭，马蹄不急不缓地推移着，似在推敲诗句。

    临近正午，阳光洒落，尚未结冰的河水泛着粼粼金光，几家酒楼歌楼倚靠着河岸而建，朱漆阑干，描花细纱，明明是白日，却依旧隐隐摇着烛火，透出幢幢清影。

    宁小龄感慨道：“前面还是一连串破落宅子，这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差距可真大唉。”

    宁长久道：“这天下妖魔横生，若非是那些在仙山庇护内的小镇，不然谁顶得住一波又一波山妖山鬼的袭击，许多人搬迁来城里，有地方住有命活便已知足了，这些歌舞升平，本就不是大部分寻常人贪恋之物。”

    宁小龄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山鬼袭城的场景，时隔多年，心中想起之时，依旧有着毛刺刺的凉意。

    她摇了摇头，道：“不想那么多，等吃完饭，我带着师兄去喝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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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章：闹鬼

    “你知道什么是喝花酒？”宁长久反问道。

    宁小龄手指间翻滚着一枚铜币，微笑道：“当然知道啊，就是去青楼里喝酒啊，一掷千金，让姐姐们来唱歌跳舞，等到了晚上啊，再找一个美人，啊……”

    宁小龄捂着脑袋，宁长久收回了敲她脑袋的手，笑道：“师妹懂得可真多啊。”

    宁小龄委屈道：“我也是听峰里几个师兄说的啊，他们都说除夕之后要一同去喝花酒，还说仙师入青楼待遇极好，都不花什么银子的。”

    宁长久语重心长道：“以后少听你那些酒肉师兄聊天，只会带坏师妹，要多向师兄或者你嫁嫁师父学习。”

    宁小龄长长地哦了一声。

    宁长久问：“况且青楼一般不让你这样的小姑娘进去的。”

    宁小龄眼睛一亮，问：“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宁长久顿了顿，解释道：“因为青楼……没有能给你提供的需求。”

    宁小龄不解道：“需求？什么需求？我就是想看漂亮姐姐跳舞啊，难道其他人不是吗？”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上次教你的道门隐息术，练得怎么样了啊？”

    “一直在练啊，就是摸不太到门道，那灵脉的运转方式和宗门的内门吐息法差得好多。”宁小龄抱怨了一句，又道：“师兄又扯开话题。”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和道：“修行是修行者的头等大事，师妹又是我最牵念之人，当然要时时关心。”

    这番言语很是动人，可谁知宁小龄根本不吃这套，冷笑道：“哼，师兄要是一个月前这么说，我肯定感动极了，现在看清了些师兄的真面目，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

    这次轮到宁长久有些无辜了：“什么真面目啊？”

    宁小龄不答，只是道：“不过师兄刚刚的话还是让我小小地开心了一下，等会请客吃饭时，我给你多夹块肉。”

    宁长久叹道：“多谢师妹仁爱。”

    宁小龄忽然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襄儿姐姐啊。”

    宁长久道：“除夕前夕吧，皇城肯定要比这里热闹许多，到时候让你襄儿姐姐请你尝尝国宴。”

    ……

    ……

    赵国皇城。

    赵襄儿一袭漆黑描金的龙袍立在皇殿的金阶之前。

    如今临近除夕，她却并未有多的歇息，朝堂的事务越来越多，许多关于军事，战场，俸禄，各司职的调剂以及除夕节时的治安问题，哪怕是她也有些疲惫，当然，这些情绪并不能表现出来，她立在殿前，便是一面漆黑的旗幡，象征着如今赵国不倒的信仰。

    只是在见过了西国三千世界的瑰丽繁华后，她对于这些人间琐事，确实提不起太多的兴趣。

    最初的设想里，她以为收复瑨国的失地不过一力降十会的事情，更何况瑨国十大高手死绝，赵国又受了一场五道之上吞灵者陨落的灵气之雨。

    此消彼长，只要等赵国的修行者慢慢崛起，哪怕兵不血刃，说不定也可以收复回那些失地。

    但真正开始做这些之后，她才发现这些事情原来这么难做，普通的修道者进入军队中便也只是渺小微尘，翻不起太大的风浪，而每一场大胜凯旋的仗，背后都是由无数细节堆累起来的。

    这些零碎之事时时让她有种要披上重甲华裳，提剑亲征的念头。

    当然，哪怕她的有能力这么做，她也不会如此，因为她如今的境界还不足以支撑她做太大的冒险。

    如今赵国多年积弊，需要她作为一个威严的符号，顶天立地般存在于赵国中央，钢铁般聚拢起溃散多年的人心。

    她是赵国新的神子，是皇宫中威严而神秘、强大而绝美的神子。

    赵襄儿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气。

    “殿下。”

    声后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查得怎么样了？”赵襄儿转身问道。

    来者是唐雨，如今朝堂上下皆知，她是赵襄儿身边最红的人，这位新女帝甚至直接一纸敕令将她封为了一品女官，地位之尊崇更超过了赵石松，而那赵石松当然识趣，自那晚知道她是殿下的人后，便不敢再抱有任何念头，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如今正好将这尊小神送了出去。

    他原本以为唐雨地位尊崇之后，会对他进行一些报复，可他提心吊胆了两个月，也迟迟没有等到。

    此刻唐雨来到殿前，取出了一摞书简，呈给了赵襄儿，道：“这些都是两个月前，前前后后来皇城的几十位捉妖人和道士的名单，依殿下的吩咐，都整理出来了。”

    赵襄儿随手翻了翻几份书简，那些书简的第一道上，都刻上了相关人的名字。

    赵襄儿问道：“当时这些事情，都是谁在负责？”

    唐雨道：“是以宋侧为首的几位老官负责的此事，基本上皇城内外和临近的几座城里，稍有名气的道士都请过来了。”

    赵襄儿问：“一共多少人？”

    唐雨答道：“二十四人。”

    赵襄儿又问：“死了多少？”

    唐雨道：“十八人。”

    赵襄儿黛眉微蹙，纤长玉指拂过了书简，疑惑道：“怎么这么多？”

    唐雨微惊：“殿下不知道此事？”

    赵襄儿种眸中泛起淡淡的惊异之色：“先前知道一些，但没想到死了这么多人。”

    唐雨满心疑惑，试探性问道：“这些人难道不是……”

    赵襄儿轻轻摇头：“那些当日围攻乾玉殿的人，是我让血羽君去暗中杀死的，再让宋侧将那些死状夸张一番后宣扬出去，但是这些老道士与我并无仇怨，我费心费力与他们过不去做什么？”

    唐雨想了一会，猜测道：“会不会是那头老狐狸早已苏醒，暗中动手？”

    赵襄儿道：“老狐确实早已苏醒的，但是他在囚牢之中，影响有限，更要耗费心神将那妖种投入宁小龄的体内，不会做那些无聊之事。”

    唐雨又问：“会不会是那头妖雀嗜杀成性，一并动的手？”

    “可能性不大。”赵襄儿依旧摇头，沉默了片刻，她才道：“那些道人死前可有目睹之人？让他们将当时的死状口述记下，整理成册后给我看看。”

    “是。“唐雨领命。

    赵襄儿将手中的书简置了回去，脚步轻轻地走下金阶，漆黑的长袍在繁琐美丽的藻井下幽然晃动。

    “其实……”她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

    唐雨觉得氛围微异，定了定心神后，才顺着她的话语问道：“什么可能？”

    赵襄儿停下脚步，双袖微晃，声音幽冷道：“那段日子里，皇城中或许……真的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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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一章：除夕来临之前

    树白搬了个小板凳坐着，扒完了两碗白饭。

    他虽身子瘦弱，但饭量却极好，只是吃了只长力气，不长身子。

    吃过了饭，树白拿着筷子敲着碗缘，心不在焉地坐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罗盘，他记得先前那个白衣少年从那里拿钱的场景，他目光阴鹜了些，心想他放任我一个人在这，就不怕我将这些钱尽数取走，然后纵火烧屋？

    还是……他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盯着我。

    树白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心中似有一把尖刀打着颤，他耳朵稍动，鼻子微嗅，想要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与此同时，他的脚步挪向了那个放着罗盘的方向，手指按上了罗盘，左右拧了拧，发现有些松动。

    他逆方向转动了些，啪嗒一声，机关扣解开的声音响起。

    树白一用劲，便将那罗盘提起，手向着下面的那个空间探了探，掌心抚到了几个扎紧了口子的布袋，他的手悬在这些沉甸甸的钱囊上，心中的那刀刃颤得厉害，促使着他伸手下探抓起钱囊转身就走。

    “真当我不敢拿？！”树白咬了咬牙，目露凶光，一下抓起了一袋，放在掌心掂了掂，道：“我等会把它全花了，看看你们这神仙是真仁慈还是假善心！”

    树白拿起那袋钱走出了屋子，他背着光回看了一眼，这死气沉沉的宅子哪怕多一眼也那么令人生厌。他原本他想一把火将这屋子也给烧了，但想着如今天干物燥，还是害怕危及左邻右舍，若把一条街给烧了，那罪孽可就大了。

    树白拿着那袋钱走到了门外，开始思量要怎么将这袋钱最快速度花掉。

    买些金银翡翠珍奇古玩……也不知够不够，还是去酒楼点一桌珍馐美宴……不行，那两个人也去了酒楼，万一撞见了怎么办？

    那去歌楼学那文人雅士听听曲子？我这身破烂衣裳，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他恼恨地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得先去买一身衣裳。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腾腾的热气从一屉一屉的蒸笼里大片大片的飘出，像是一朵朵迷眼的白云。

    树白停下脚步，擦了擦鼻尖，手心篡紧了那一袋钱，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才从中取出了几枚，很是奢侈地买了一笼肉包子。

    包子烫手，他在两手掌心左右抛动着，寒冷的风里，它们也急剧消散着温度。

    树白在一家装潢精致的服装店门口停下脚步，踌躇了好一会儿，直到手中包子都凉了些，也没有勇气迈进去。

    他抓起包子咬了一口，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垂头丧气了些，向着一条老街走去。

    “师父。”树白推开了虚掩的柴门，昏暗的屋内带着淡淡的烟尘味。

    树白喊了一声，掀开了被烟熏得乌黑的帘子，向里面走去。

    屋内未点灯，一张老式的躺椅里，一个披散着枯槁白色的老人躺着，一身麻布般粗糙的衣裳裹着年迈的身躯，像是秋冬时候一大截即将枯死的木头。

    “回来了？”老人缓缓开口，烟斗轻轻敲打着竹编的扶椅，随后指了指某个角落，道：“到时候把这些白铜角饰送去李老头的府邸，最后一担生意了。”

    树白连忙道：“知道了。”

    老人做的是锻打铜器的手艺，多是制作一些饰品，灯炉，或是一些幅融铜之后滴成的画像，老人的铜画是很出名的，其上绘制的多是一些仙人斩妖除魔，或是妖邪自相残杀的画面，那神话般的气息像是能从画板上透出来，栩栩如生。

    树白问道：“师父，咱要把店门关了吗？”

    老人道：“关了吧，反正也没人来了。”

    树白应了一声。

    老人问道：“又去找那老道士了？”

    树白沉默了一会，嗯了一声。

    老人叹息道：“若是你杀不掉，又不幸死了，老头我可就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树白声音微弱道：“是弟子对不起师父。”

    老人敲打烟杆的速度变慢了些，道：“不怪你，知恩图报也是好事，要不是你这股子劲，当年我也不会开门放你进来。”

    树白双手负手，绞紧了那钱袋子，道：“以后弟子再不去了，就一心跟着师父，传你老人家的手艺。”

    老人笑了笑，嘎吱嘎吱的声音里，他苍老的身子从竹编躺椅中拔了起来，向着后院后面的小屋走去。

    “过两天除夕，陪师父去看看灯。”老人忽然这么说。

    树白心中忽然升腾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无法抓住这抹预感的来源，迟疑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好……”

    ……

    ……

    宁长久将筷子搁在桌上，难得地饮了口酒，目光幽幽地望向高楼之下那条穿城而过的河水，长河两岸，行人挑夫裹着厚衣裳来往着，漂洗过衣物的妇人梆梆地敲打着衣裳，手背却很干净，也没什么青紫色的冻疮。

    宁小龄在又抓着琳琅满目的菜单看着，一边盘算着下次来吃什么，一边捣鼓着那干瘪了许多的钱袋，满脸心疼。

    “师兄啊，咱们家底有限，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花钱了啊。”宁小龄捏着钱袋，回想着它先前圆鼓鼓的样子：“这可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宁长久笑问道：“那还去不去喝花酒了？”宁小龄捂着钱袋子，犹豫道：“钱会不会不够啊。”

    宁长久笑了笑，道：“看歌楼的姐姐们跳舞哪有看你嫁嫁师父舞剑来得赏心悦目，到时候若真去看了，让小龄失望了，那可就不仅花钱还糟心，不如留个念想。”

    宁小龄一听，觉得有道理极了，将钱袋揣入怀中，小心收好，道：“那听师兄的！”

    吃过了饭，宁长久与她一道下了楼。

    冬日的寒风穿堂而过，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透着热闹与喜庆，许多店门口已高高挂起了红色的灯笼，高头大马的马脖上，许多也缠上了彩带，踱踱地向前走着。

    “师兄，你先前离开的时候，是不是给那个叫树白的小子施展了什么法术？”宁小龄忽然问。

    宁长久微惊，笑道：“师妹不光境界涨了，眼力也涨了不少啊，倒是没有辜负你压榨的小雪狐。”

    宁小龄好奇问道：“师兄施展了什么法术啊？”

    宁长久道：“一点雕虫小技而已，算不得什么。”

    宁小龄冷哼一声：“又打机锋，师兄迟早要头发掉光！”

    宁长久道：“陪师兄在城里走走吧，明明才两个月，但总感觉……像是几年没回来了一样。”

    宁小龄嗯了一声，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身子。

    其实一路行来，许多人都对这对师兄妹投来过异样目光，倒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穿得实在单薄。

    这个月已下了好几场雪，冬天的阳光再明亮也没什么温度，青瓦缝隙间的残雪当然也迟迟难以消融，瓦檐下悬挂着的冰凌折射着日光，更像是一片犬牙错互的帘幕子，可以一直挂到今年开春。

    这般寒冬腊月，一城繁华之地的人，大都穿着狐皮貂皮的裘衣，而平民百姓则要差上许多，有钱些的穿着或棉或丝的衣裳，穷困的则依旧套着葛麻制成的袍子。

    而宁长久与宁小龄此刻都是修道中人，御寒能力与普通人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宁长久倒还披着件防寒的外套，宁小龄则只是一身清冷道裙。

    她倒是不觉得冷，只是看别人穿那么多，再加上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心理层面便冷了一些。

    “师兄我们去买些厚点的衣裳吧，穿着装装样子。”宁小龄提议道。

    宁长久忽然伸手向着桥头那边指去：“师妹别慌，这不还有穿得更少的吗？”

    宁小龄踮起脚尖，顺着他手指的位置望了过去。

    之间那跨河的大拱桥边，一棵树叶凋尽的大柳树下，一个少女衣衫单薄，扬着长长的袖子，赤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起舞着，一个老人坐在她的身边，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手中拉着乐器，声音被人群淹没，虽难以听清，却总带着淡淡的苍凉意味。

    宁小龄拉着他的袖子，道：“师兄，看看去。”

    宁长久便被她拖着向着桥边挤去。

    临近除夕是很好的日子，许多殷实之家也喜欢在这个时候讨点彩头挣些喜庆，哪怕是对于路边那些行乞的，也是愿意多给几枚铜板的。

    但这对父女前面的盆子里，却见不到什么钱，许是因为这歌舞太过清冷，衣着也太过素色，那二胡咿呀咿呀地拉着，更像是办丧事一般，白白破坏这城中的热闹，这大桥边本就是城中最热闹的地，留他们一席之地卖艺也算是良善了。

    那跳舞的小姑娘年纪看上去很小，约莫和宁小龄差不多，而她身子却瘦极了，起舞之时那衣裙很不合身，便显得有些臃肿，少女露出的脚踝更是宛若皮包骨头，谈不上什么美感，只让人心疼怜惜。

    她唱的似是这城中的方言，宁长久大概能听懂几句，那唱词好像是什么“树黄鸟去，白雪悠悠堆残碑，当年渡口舟远去，芦花成雪几年头，珠黄玉老，一声一声叹奈何……奈何。”

    音调倒是婉转哀伤，听得出是练过曲儿的，只是这唱词哀婉，确实讨不得喜，这等佳节日子，自是没人愿意听这些的。

    宁小龄也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是想着自己爹娘弟弟死后孤苦伶仃的日子，不由共情，便掏出了钱袋，抓出了一把，哗啦啦地洒入了盆里。

    那拉二胡的老人无动于衷。

    跳舞的少女则是停下些身子，对着宁小龄福下身子，行礼致谢，清瘦小脸微低，笼着寒雾般的眼眸凄凄然看着她，满是感激。

    宁小龄被那如泣如诉的眼神看得娇躯一震，又哗啦啦地排了一些铜钱进去，那少女柔软的身子又是一福，不停地道谢着，弱不禁风的模样似是随时要倾倒在地。

    宁小龄做完好事之后，腰杆子都挺得直了些，很是阔气地摆了摆手，道：“不用谢，跳你的就是。”

    宁长久站在一旁看了会。

    看得出这个小丫头还是有底子的，这身姿应该也是常年苦练过的，只可惜这拉琴的老人好像不识风情，好端端的苗子跳这般丧气沉沉的歌舞，一口一叹又一句奈何，也奈何他人不愿施舍银钱。

    越过人声嘈杂的街道，两排矮矮的屋檐进入了视野。

    走过了繁华的街区之后，那矮小古旧的房子下，宁小龄感慨道：“这世上还是苦命人多。”

    宁长久道：“是啊，所以修道之人更应挑起重任。”

    宁小龄点点头道：“其实我知道，哪怕我刚刚给了她这么多钱，之后肯定还是会被人苛刻，说不定依旧连一口饱饭也吃不上……”

    宁长久嗯了一声，许多这样街头卖艺的，便是被人威逼利诱强推出来的，等到他们收摊之后，不管挣了多少，那小姑娘可能也只能喝上一碗根本不能果腹的粥。

    若是过去，宁小龄可能会一怒之下揪出所有幕后的人，将他们绳之以法，但如今她终究只是冤大头一般多塞了些银钱。

    宁长久道：“这也是很多仙人修行，不愿意来凡间看看的原因，这已是城里，那些受着野兽侵袭的山野村镇，则更要惨得多，一场妖袭之后，很可能就是十室九空，修道之人终究凡心，看多了这些总免不了与人间生出羁绊，如何成仙？”

    宁小龄叹息道：“修行者不耕不做，为人间所奉养，但修行者却得尽量避世……这不是白费了人间的奉养？”

    宁长久道：“可如果没有修行者于每年的神弃月斩魔，人间会更惨，这是写进了修道者信条的职责所在，也算是修行者为人间做出的最大贡献。”

    宁小龄轻声问：“可是我的家乡，还是经常有山鬼袭城……”

    宁长久道：“因为杀不完啊。哪怕是最大的修行者，也杀不完哪怕是最弱小的山鬼。”

    宁小龄不服气，问道：“紫庭境的修行者飞剑化虹转眼千里，那些山鬼在我们眼中很厉害，但在他们的剑下，根本不值一提才是。”

    宁长久摇头道：“可它们不是白菜啊，不会长在地里一动不动，天地太大，能隐匿的地方太多，就像你把屋门一关，开始杀一屋的蚊子，以为自己杀干净了，但一绝醒来，可能发现自己的小臂上还是添了臃肿的块子。”

    宁小龄哦了一声，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小臂，有些垂头丧气。

    更往深处，一路而去，旧红漆剥落的木门带着深深的水渍般的颜色，张贴的楹联也很是古旧，上面的字都快要看不清了，唯有几个稚童掂着椅子，在门前高高地挂着崭新的红灯笼。

    沿街的红灯笼高高低低地挂着，若长街是枝条，那它们便是嫣红的花絮。

    “总算还有些喜庆。”宁小龄感慨道。

    宁长久道：“我们也是经历苦难长大的，富贵之后依旧有恻隐之心当然是好的，但一直这样伤春悲秋，不好。”

    宁小龄喃喃道：“可现在是冬天啊。”

    宁长久道：“是啊，过两日便是新年，哪怕是边陲小城，都会很热闹，若是一些富庶之地，更是满池金粉灯影，更美，人置身其中，时常会忘了自己身在冬季。”

    宁小龄仰起头，问道：“师兄指的是修行者世外清修惯了，便不会在意人间的不平吗？”

    宁长久微笑道：“随口说说，师妹不要多想。”

    宁小龄道：“师兄肯定是这个意思！”

    宁长久叹道：“其实许多修行者避世并非不能理解，因为长期隐世，没有经历人情世故，每日所修，都是在与虚无缥缈的大道较劲，年岁虚长，道心却稚，若真游历人间，很可能会造成许多冲冠一怒横尸遍野的惨剧，他们不来尘世，也是好事。”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所以大宗门的修道，很重修心，嫁嫁姐姐对我们也很是严格。”

    宁长久双手笼袖，对此说法似有微词，反驳道：“你嫁嫁师父就懂打人板子，懂什么真正修心？”

    宁小龄冷哼道：“这些坏话，有本事当着师父的面去说呀。”

    宁长久道：“我又不傻。”

    一块石墩旁，宁小龄停下了脚步，她坐了上去，锤了锤腿，道：“算了，走不动了，这一条条破巷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师兄，我们回去吧……”

    宁长久道：“好，师妹如今管着银钱，自然当家做主说了算。”

    宁小龄捂了捂钱袋，道：“好，但是得从另一条路回去。”

    “为什么？”

    “我怕再过那桥，这最后剩的钱也没了。”

    “可这城里好像就一座桥啊。”

    “啊……”

    ……

    折返回家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了，偏西的夕阳将温和的光拉满街道，连寒风都在光中褪去了温度，宁小龄站在门口侧目远望着，心中生出了难得的平静，就像是远行疲惫归家时，手指抚摸上木门的那种踏实。

    若是日日如此多好，哪怕不回山门修行都行。

    只是，这种平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师兄！钱怎么少了一袋啊！我就说那小子不可信啊！师兄你做什么滥好人呀，好人有好报，滥好人可没有！”宁小龄翻开罗盘下的暗格，蹲下了些身子，看着里面空缺的一块，痛心疾首，那偷钱的小子不在面前，自然只能将仇恨转移到师兄身上了。

    宁长久走到她的身边，视线顺着望了进去，轻声道：“不见了么……”

    ……

    ……

    （PS：昨天上架第一天，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书友宁长久打赏的盟主以及喵姐打赏的宗师！万分感谢！！！同时感谢书友Flashwaltz、Clannad丶丶、乾坤万宇、蝴伤北海、陌尘风和的打赏支持呀！也感谢正版订阅的大家~谢谢大家赐予动力！）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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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二章：灭城

    “师兄啊……今天虽然被偷了一袋钱，但那也是师兄错信于人，就当是买个教训，可现在……现在你又买这一大堆教训做什么呀！这个瓷罐子也就算了，上面的小人放爆竹还蛮可爱的，可这个瓷人……这绿衣服和腮红，人家店主估计十年都没卖出去，让师兄你给捡回来了？”

    宁小龄指着堆在桌上的东西，一脸悲愤，欲哭无泪，看着师兄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怒，几分疑惑，和几分……同情。

    方才宁长久忽然说想出去买点珍奇古玩，向她申情了一笔不菲的资金，宁小龄心想师兄向来眼光毒辣，应该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没有多想多问便允诺了下来。

    谁知道……

    宁小龄一一盘点着桌上那堆物件，盘点到那个绿衫红腮舞女像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道：“这也是古玩？有这么丑的古玩，怎么还缺了个口子……这玩意还这么大，摆在家里，不硌眼嘛？”

    宁小龄忍无可忍，气呼呼地跑到宁长久面前，撩起了他的头发，摸了摸他的额头，担忧道：“师兄，你最近怎么脑瓜这么不灵光了啊？”

    宁长久却拍了拍她的脑袋，自信道：“这些都是老物件，好好收着，以后准值钱。”

    宁小龄叹了口气，道：“是啊，再过一千年都是老物件，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我还有没有命等它们了。”

    “师兄……”宁小龄看着他，可怜道：“你不会是想以此来激励我好好修行，争取活个一千岁吧？”

    宁长久道：“原本是想给嫁嫁姐准备些礼物带回去的，怎么也挑不出合适的，就随便买了些。”

    宁小龄苦笑道：“师兄可真随便。”

    宁长久道：“你觉得送什么合适？”

    宁小龄盯着那个丑极了的舞女瓷佣，很没自信地呢喃道：“师兄，你无论做什么都是有深意的……对吧？”

    没等宁长久回答，敲门声响了起来。

    宁长久去开门，又见到了那位白日里的老奶奶，暮色里，她本就满是皱纹的脸更添了几分颓然老态，干枯的白发像是冬天里一折就断的野草。

    “老婆婆还有什么事？”宁长久问。

    门外，老人拄着拐杖，此刻天已黑了，她提着一盏灯笼，微红的光朦朦胧胧地映着她褶皱橘皮般的手上，灯火摇曳，老人嘴向下别着，夜风寒冷。

    老婆婆打量了他一会，似是有些健忘，过了会才想起了他：“你是老先生的徒弟……”

    宁长久道：“是我。”

    老婆婆另一手屈着，臂弯间望着一副火红的联子，年迈的声音缓缓响起：“给老先生送副联子，送张门神……家里都是干这行的，今年特意留了几张，白天忘记送来了。”

    宁长久推拒道：“我们与师父以后可能都不住这了，贴不贴意义不大。”

    老婆婆顿了顿拐杖，道：“不可不可，这没有门神庇佑啊，屋子里容易生精魅，有了门神老爷，你们不管走多久啊，都可以放心回来。”

    宁长久觉得此言有理，收下了老婆婆送的楹联和门神。

    老婆婆手中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晃了晃，身子前倾些，肘弯一递，让宁长久接过了那些揣着的东西。

    宁长久道谢道：“多谢婆婆了，以后见到师父，我会说明此事的。”

    老婆婆点头道：“心意到了，我就心安了……”

    说着，她身体缓缓向后转去。

    宁长久忽然问道：“不知婆婆家的孙儿多大了？”

    老婆婆答道：“孙儿快十岁了，现在在家学手艺，希望啊以后还能再见到老先生，让他亲自答谢过。”

    宁长久点点头：“会的。”

    老婆婆走后，宁小龄走到他的身后，有些生气道：“那个老东西早就死了，你收人家婆婆的东西也就算了，还给她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许诺，太过分了啊。”

    宁长久将那联子和门神画像递给了她，道：“有些事，能瞒便瞒，瞒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宁小龄接过楹联和画像，冷哼道：“歪理！”

    宁小龄展开了那张画像，皱着眉头看了看，身子凛了凛，道：“这是辟邪还是招鬼呀，怎么画得这般吓人……”

    宁长久道：“以毒攻毒嘛，难不成还要画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师妹若是天官，难道还要指派财神去驱鬼不成？”

    宁小龄觉得有些道理，看那浓眉大眼，神色夸张，身披骨头般的铠甲，踩着一只破碎骷颅，手持桃木剑，铜铃大小的眼睛盯着天空的画像，好像觉得顺眼了些，便语重心长道：“那便派你出征吧。”

    她又拿起那副楹联端详了一下，分别写着“天外明月共青山不老”与“一池城府同仙门长生”。

    “先放那副呀……”宁小龄默默地盘算着顺序，却也争气地没有求助师兄。

    在过去，挂新联，贴门神可都是家境殷实一些的人家才会做的事情，宁小龄小时候家中便年年换，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想着伤心事，抱着它们来到门外，张贴了起来，叹息道：“唉，师兄啊，你看，老婆婆随手送的东西，可都比你花大价钱买来的实用！”

    宁长久在桌案上摆弄着那些他买来的“古玩”，笑着应承道：“师妹教训得是。”

    宁小龄听着他的敷衍，双手叉腰，气道：“师兄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等到宁小龄忙活完，宁长久走出去，视察了一下她的成果，宁小龄对于自己一丝不苟亲手张贴的门联满意极了，越快越喜庆，很有年味。

    而宁长久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将视线投向了这片夜色里，不知在望何处。

    ……

    ……

    赵国皇城，书房之中，赵襄儿披衣独坐，墨发散在肩背，一双点漆眸子望着长案上摆放的书简和图卷，似在静思。

    落地宫灯已燃上了火，火光透过帷幔轻纱，落到她身上时已有些凄清绰约。

    两位宫女垂着螓首立在她的两侧，静静地等着这位身披漆黑龙袍的年少女帝发话。

    那些堆积的书册赵襄儿已一份一份地看过了，她脑海中推演思索着，那龙袍黑得如稠，其上金线细绣的真龙静静地趴着，少女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那衣袍自后颈处便断崖般垂下。

    见主子都这般认真，两位宫女自然立得笔直，神情肃穆，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过了许久，赵襄儿才合上了手中的书卷，闭目养神，道：“都纳回库中吧。”

    两位宫女连忙领命收拾起她的桌案。

    赵襄儿看着这些资料，回想着两个月前皇宫中发生的事情，推敲着是否有自己错过的细节。

    “如果当时皇城真的闹鬼了，那源头是什么？最后又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请来的这些道士大都是皇城中小有名气的驱鬼道人，其余的也是康城，羊州城等邻近皇城的地方，为何偏偏又多出一个临河城的……这临河城再远一些，便都是沙河了，那几乎触及到与瑨国的接壤地带，这么远的地方，有必要修书一份，请一个道法不算多么高明的老道士？”

    “而那个人又偏偏是宁擒水……”

    “还有，宁擒水为什么又千里迢迢来，究竟是许诺了什么？当年请道士的，应该是巫主一脉在负责才是，如今巫主一脉已经残落，应是无人知道这些了……”

    “宁擒水……宁长久宁小龄，一个偏远小城……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赵襄儿忽然睁眼，道：“等等。”

    原本收拾好书简准备存入书库中的两位宫女停下了动作，恭敬地面向了她。

    赵襄儿道：“去找一下关于临河城的资料，送到我这里。”

    “临河城？”其中一位宫女微惊，道：“殿下，奴婢便是临河城出生。”

    赵襄儿秀眉再蹙，疑惑着世上真有这般凑巧之事？

    “与我讲一讲关于临河城的情况吧。”赵襄儿道。

    那宫女兰指轻触下颚，目光短暂失焦地沉思了一会，道：“不知殿下想知道什么，临河城不过是座普通小城，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呀。”

    赵襄儿问道：“可有什么奇人异事的传说，亦或者是古怪些的建筑？”

    宫女想了想，道：“临河城最出名的，便是那条穿城而过的大河了，那条大河的上游据说便是沙河，当年赵与瑨国战，沙河外尸骨成山，许多被连带着冲入城中，埋在河下，血腥气不散，据说生出了许多水鬼，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以再可行船。不过那也是听长辈说的，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沙河……”赵襄儿轻轻点头，思绪微动，追问道：“你们城中那条河，叫什么？”

    “回殿下，家乡那条河流好像并无固定的名字，有叫沙水的，也有因为那河水冬日也不结冰而叫春湾的，倒是那座跨河而过的木桥很是有名，名叫定魂桥，这名字据说便是十几年前取的，为的是镇压河水中经久不散的阴魂。”宫女徐徐回忆着。

    赵襄儿平静地听着，心中隐隐泛起一些不安，继续问：“可有奇人异事？”

    宫女为难道：“殿下，奴婢七岁时便离开临河城了，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嗯……不过，真要说出名，便是我们的城主大人了。”

    “临河城城主？”赵襄儿道：“据说是位品德高尚体恤民心的……老人？”

    宫女点头道：“城主大人威望极高，据说年轻时候便来主我们的城了，他刚上任的时候，打击了许多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之辈，虽私底下被叫作铁血阎罗，却很得百姓的心。”

    赵襄儿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另一位宫女将有关临河城的文书送到了赵襄儿的案前。

    赵襄儿拿过文书，取出了其中夹着的地图册子，开始翻读。

    “临河城可闹过什么大鬼？亦或者是山鬼大规模袭城之类的事情？”赵襄儿一边翻读，一边问着。

    宫女满脸歉意，道：“殿下，奴婢真的记不清了，但是印象里临城河还算太平，山鬼之类的极少听说。”

    “这样啊……”赵襄儿轻轻点头，低声道：“临河城周围这么多高山，怎么会没有山鬼呢？”

    宫女没有听清，轻声道：“殿下问的什么……”

    赵襄儿合上了那张地图，道：“让唐雨来一趟。”

    ……

    “殿下这么晚还不睡？还在想着两个月前的事情？依我看应只是寻常闹闹鬼，待到那老狐出来之时，这些小鬼哪敢见大鬼哪还敢造次，不用我们驱赶，便纷纷散了吧……”

    唐雨见到赵襄儿时，看着她瓷白的肤色和那精美绝伦的小脸上挂着的惫意，轻声宽慰了几句。

    赵襄儿摇头道：“我觉得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唐雨皱眉问道：“殿下又有什么新的发现了？”

    赵襄儿道：“我不敢确定……但是我得去临河城一趟，现在叫你过来，便是想让你安排妥当除夕的事，别让皇城出了乱子。”

    唐雨大惊，连忙道：“国宴在即，许多事情就等除夕宣发，殿下怎可不在？”

    赵襄儿叹息道：“我就是怕出更大的乱子。”

    唐雨不解道：“事情再大还能大得过除夕国宴，到时灯节，大家可都还等着殿下亲自去剪礼呢，那临河城天高殿下远的，哪怕出些什么事也不伤大体，事后补救，也不算迟的。”

    赵襄儿依旧摇头。

    唐雨同样不肯放弃，劝道：“若真有凶险，殿下该怎么办？殿下可是赵国的未来，绝不可犯险出事啊，那临河城，派人去便好，那位新提拔的将军便不错，正好可以让他去磨练磨练。”

    赵襄儿道：“只有我去才行。”

    唐雨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跳，话语也轻轻颤了几分：“这……临河城能出什么大事，况且如今各大城中也重新部署了军队，军队之中，亦有许多实力不俗的修士。”

    赵襄儿气若游丝道：“若是有人要灭城呢？”

    ……

    ……

    （感谢书友雲端劍聖的打赏~谢谢对年幼作者君的肯定与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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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三章：白骨不老

    临河城的清晨，沙水之上还弥漫着淡淡的寒雾。

    沿着长街望去，城中央最宽阔笔直的街道与那长桥一线，两边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还未点起，与清晨的古城一道沉睡着。

    宁小龄与宁长久依旧像过去那样相隔一个屋子住着，宁小龄起床的时候，便已经见到他搬了个椅子坐在外面，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

    宁小龄抱着一床被子扔到他的身上，没好气道：“多盖些被子，我们都乱花这么多钱了，师兄要是再着凉了，可就看不起大夫了。”

    宁长久本想再小睡一会，借着这里过去生活的气息寻一丝机缘，此刻被宁小龄一辈子砸醒了，好不容易触摸到的一线感悟也被砸了回去。

    宁长久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还在为昨天自己花钱买了一大堆古玩的事情生气，他自知理亏，便掖了掖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丝合缝：“多谢师妹照顾。”

    宁小龄又将他被子拉了下来，道：“师兄可别装死，要不然我就把你背后说襄儿姐坏话的事情告诉她。”

    宁长久不服气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宁小龄道：“你说襄儿姐信你的还是我的。”

    宁长久叹气道：“那就不去皇城了。”

    宁小龄微惊，道：“怎么就不去了呀？”

    宁长久的声音透着被子传了出来：“不想去。”

    宁小龄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行行行，我不怪你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师兄开心就好了……”

    宁长久道：“我想在临河城过年。”

    宁小龄道：“师兄，你怎么气量这么小了呀，我不就开几句玩笑话嘛……”

    宁长久叹气道：“我只是觉得，这临河城，有种家的味道，来了便不想走了。”

    宁小龄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也跟着叹气道：“是啊，这里还残留着那老东西压榨我们的气息……”

    宁长久道：“这临河城依山傍水，民风淳朴，等以后我们修道有成回来，便在这定居吧。”

    宁小龄有种大清早见鬼的感觉，震惊道：“师兄，你不会是真的中邪了吧，又是给那暗杀我们的小子送钱，又是买了一大堆没啥用的东西，现在又说喜欢这里，这里哪好了……哦……”

    宁小龄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师兄！你是不是不敢去皇城，不敢见襄儿姐姐！”

    宁长久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宁小龄自信道：“因为那个三年之约，你们约好三年后见面的，现在算怎么一回事？这次除夕见了面就相当于开了道口子，以后逢年过节三天两头聚一聚，那三年之后，你们还打不打了？更何况，师兄如今这个境界……怕是没脸见襄儿姐姐呀。”

    宁长久将被子扒了下来，看着宁小龄，笑道：“师妹再怎么言语刺激，我这境界也涨不上去呀。”

    宁小龄撇了撇嘴，说道：“那你一个人留临河城看家，我去皇城找襄儿姐姐去。”

    说着，她向着堂中走去，又随手在架子上取下了一块抹布，擦了擦桌椅上的灰尘，她环顾四周，看着熟悉而陌生的一切，又回过头看着院子里半死不活般躺着的师兄，叹了口气，庆幸地想着多灾多难没关系，人活着就好……

    她看着那个两坨红腮深绿衣裳的歌女佣，两人的眼睛好像对视着。

    昨天师兄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她，这是瑨国两百年前的古玩意，值钱得很。

    “就你还是瑨国两百年的老古董？”宁小龄看着她，越看越丑越看越气，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给它擦了擦……不过这瓷佣已经足够新了，新得没有一点古董的自我修养，好像也没啥可擦的。要不摆门口那昨晚老婆婆送的门神一道看家？至少大过年的，看着喜庆些……宁小龄安慰着自己。

    ……

    ……

    树白将那些白铜雕画按着单子上写的，挨家挨户地送了过去，这些东西很沉，所以他因为经常背这些的缘故，小小年纪背便有些驼了，每次弯腰弓背时，那嶙峋的肋骨便更显得分明。

    树白转着空荡荡的包袱，很是轻松。

    送完了这单子货，便可以安心过除夕了，过往除夕总是在铺子里吃碗面，听那老烟枪师父吞云吐雾，讲着一些不知发生在什么年代的陈年旧事，今年总算可以去城中参加灯节了。

    他甩着包袱，一蹦一跳地，路过一家古玩店时，还不忘瞄两眼，忽然发现以前那摆在显眼位置的一尊奇丑无比的歌女佣不见了，他一度觉得这家古玩店生意冷清与那扎眼至极的歌女佣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毕竟这么假的东西都敢摆出来卖，那其他玩意又能真到哪里去？

    只是……今天怎么不见了，这种东西都有人要，临河城还有这样的冤大头？

    树白啧啧称奇。

    只是不知为何，那歌女佣不见了，那位置空出来后，心中竟还有几分淡淡的失落感。

    “除夕节……花灯宴……”树白嚎了两嗓子，然后叹息道：“要是白姐姐还在就好了。”

    若是白姐姐还在，现在想必也是嫁人的年纪了吧……白姐姐那么标致那么善良的人儿就那样，他回想起那日的惨叫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口中咒骂着恶道士都该死。

    树白不由想起了昨天那对师兄妹，忍不住啐了一口：“装什么好人。”

    回到家中时，老师父依旧在椅子中躺着，这些天不知怎么了，老人很是嗜睡，常常一闭眼一天都醒不过来，要不是气息未断，树白都要把自己的棺材本摸出来了。

    “师父……”他轻轻喊了一声。

    老人今日睡得不深，缓缓地睁开了眼，道：“都送完了？”

    树白点头道：“送完了。”

    老人嗯了一声，敲打着手中的烟杆，声音又闷又沉：“送完了就好。”

    树白叹了口气，道：“师父，上两个月我被复仇迷了眼，在那老道人家里蹲了将近两月，也没好好孝敬您，枉费了您教我一身武艺，我想明白了，以后我就好好孝敬您，老老实实学艺，将您的一身手艺传下去。”

    老人摇头道：“没什么好学的，你如今的武艺，再练上几年，在城中开个武馆不成问题。”

    树白心中更加愧疚，想起老人传授自己拳法脚法的日子，问道：“师父以前也是习武人士吗？”

    老人只是轻敲烟杆，清脆的声音在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回荡着，仿佛外面的光都是垂在檐下的雨，任风如何大也吹刮不进来。

    树白见师父没回答，便笑了笑，自顾自道：“师父的铜画这般精彩动人栩栩如生，想必年轻时候也走过很多江湖，见过许多大世面吧，这上面的妖魔鬼怪，没见过的可刻画不得这么传神。”

    老人无声地笑笑，缓缓开口：“都是道听途说罢了，以后你多出去走走看看，或许也能见到许多这样的故事。”

    树白应了一声，道：“反正仇也报不了了，等以后安安心心给师父养了老，再学那江湖人士背剑走江湖，行侠仗义。

    老人过了许久才回话道：“这些年也给你讲了不少故事了吧。”

    树白点头道：“那些故事不会都是真的吧？这世上真有神仙有搬山倒海的神通？还有那些舞刀弄枪的大修行者，听上去和武馆里的师傅也没啥区别，怎么就能一棍打得山河崩裂……”老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当然都是假的，也只有你这样的小孩，信一信。”

    树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师父讲的我都信。”

    老人叹了口气，道：“更何况啊，那些故事里的人，也不见得真的有多厉害，哪怕能一剑斩一城，一刀断一山，那又如何？一个力士或许可以搬起比他更重数倍的东西，但若真遇到百倍千倍于他的力量，也不过是像人碾死蚂蚁一样。”

    树白好奇道：“这还不厉害……那要怎么样才厉害？”

    老人笑着答道：“当然是要做最厉害的，才最厉害。”

    树白也笑了：“师父您年轻时候还去庙里待过？怎么说话和和尚似的。”

    老人反问：“我说得有错？”

    树白答道：“错倒是没错……可这不是一句废话吗？”

    老人敲打烟杆的手停了下来，道：“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不就是天上的老天爷？你可见过老天爷杀过人，但又有谁敢说自己比老天爷还厉害。”

    树白不满道：“老天爷又不是真是个人，而且老天爷就一个，就算不服他，又能上哪找去呢？”

    “不用去找……”老人缓缓开口，道：“圈一块地，别人进不来，任何人都进不来，那这块地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老天爷了。”

    树白想了想，问道：“师父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老人笑了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今天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树白一下精神了些，道：“师父，您说，我听着呢。”

    老人睁开眼，望着那照在屋檐下的光，目光微一恍惚，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根大妖的骨头，自己生出了灵智，重新衍生出了一副骨架，修成了完整的妖怪，还得了一份孤本古籍，上面记载着一种秘道，修成之后可以幻化皮相肉身，那骨妖天赋极高，短短几年便可以变幻万象……”

    树白忍不住问道：“一根大妖的骨头就这般厉害……那头大妖怪生前得是多厉害啊。”

    老人笑道：“那妖怪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本体……不过那具尸骨据说藏在一个极为隐秘之处，深埋地底千丈，寻常人连坠入深渊自尽的资格都没有，根本难以寻到，他当年生出灵智从那深渊中爬出来后，便再也没办法回去了。后来，那骨妖也算是闯出了一番凶名，成了一方赫赫有名的尸魔，哪怕一些境界更高的仙人想将其抹杀，但因其变幻之术，屡屡失手，可是忽然有一天，不知哪里传出了一番传言，那番传言之后，那本该妖魔一道前途无量的白骨尸魔，终于惹来了杀身之祸。”

    一个传言便可以杀死一头境界极高的尸魔？

    树白不相信，追问道：“什么传言呀？”

    老人缓缓开口道：“传言很是简单，说是只要以那骨妖的脊梁骨熬成浓汤，喝了之后，便可以长生不老。”

    树白哑然失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这也有人相信？”

    老人叹息道：“可是很多人，都信了……”

    ……

    宁擒水老宅的对街，几个年轻人敲打着一扇破旧古门，喊着：“王婆婆，王婆婆……今日还卖灯笼不了？”

    宁长久推开门，远远地望着那幕，一直到那几个年轻人离去，那老宅的大门，也没有被敲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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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四章：前夜

    入夜，宁小龄趴在桌上，一颗一颗地数着铜钱，她枕着胳膊，看着宁长久，问道：“师兄，真不打算去见襄儿姐姐了？”

    宁长久道：“赵襄儿有什么好看的，当上了女帝后估计已经目中无人，眼里没有我们这房穷亲戚了。”

    宁小龄呵呵地笑了笑，半点不相信。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让步道：“明天才是除夕，今夜若是太平，我们便去。”

    宁小龄问道：“能有什么不太平？”

    宁长久打趣道：“师兄忧国忧民，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

    宁小龄敷衍地笑了笑：“是是是，师兄最厉害。”

    宁长久不理会小丫头的敷衍，问道：“今天小年夜，出不出去走走？”

    宁小龄对于没办法立刻去皇城还是颇有怨念，有气无力道：“好啊，总比闷在家里强。”

    宁长久道：“听说今夜会有送河神的河灯节，到时河灯飘满整条沙水，应该会很是好看的。”

    宁小龄点头道：“是啊，可惜师父没与我们一起来，要不然应该能有趣些。”

    宁长久笑道：“已经这么嫌弃你师兄了？”

    宁小龄摇头道：“哪有，只是想着这么好的日子，嫁嫁师尊却在山门清修，委实可惜了。”

    宁长久道：“你嫁嫁姐姐需要安静去想一些事，人间繁华美景对她来说未必是好的。”

    宁小龄恨恨道：“那头老狐狸真该死。”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脑袋，道：“所以师妹要更努力些，将来四峰会剑，多给你师父长长脸？”

    宁小龄仰起头问道：“师兄不去吗？”

    宁长久衣袖微垂，道：“师兄还未入玄，去了不是丢脸么？”

    宁小龄撇了撇嘴，有些丧气。

    夜里，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点了起来，若从整座城市俯瞰，那些檐下门前挂着的灯笼像是拼成了一个巨大的符号，只是那光亦是深浅不一，黯淡处便只有微末灯火，繁华处则是光华如昼。

    宁长久与宁小龄穿过长街，越过熙攘的人群，抚栏临波，望着冬日里滚滚流淌而去的河水。

    沙水之畔，人声鼎沸。

    冬日万物凋零，青瓦积雪大湖成冰，唯有这条潺潺沙水依旧不停流动，似不为冬日之寒所动，虽然传言说这沙水之中埋藏了阴魂厉鬼无数，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水鬼吃人的事情，哪怕是困扰了许多城池的山鬼，在临河城也算是少见。

    这里的人们便认为这是河神庇佑，所以许多人家的成年礼，也都要喝一碗这河中的生水。

    宁长久倚着栏杆，目光落在水中，指甲百无聊赖地在栏杆上轻轻刮弄着。

    宁小龄看着他的动作，打趣道：“师兄莫不是要刻一个到此一游？”

    宁长久收回了手，无奈地笑了笑。

    宁小龄问道：“师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宁长久道：“为什么这么问？”

    宁小龄抿着唇，犹豫着开口：“我感觉你心里好像闷闷的。”

    宁长久道：“我没有不开心。”

    宁小龄拖长调子哦了一声，道：“感觉这里也没什么好的，还是想回峰听师父讲课。”

    宁长久笑道：“可别耽误你嫁嫁姐姐修行了。”

    宁小龄哼了一声，道：“我可是师父的内门得意弟子，师父一看到我就开心得不得了，你这个天天气师父的外门坏弟子哪里懂？”

    宁长久笑道：“放心，我不与小龄争宠。”

    宁小龄骄傲地站在桥边，身子前倾靠着栏杆，伸手揪过了一根叶子凋尽却依旧柔韧的柳条，绕着手指拽着晃着。

    她看着那条穿城而过的大河，这条沙水较之外面的沙河要清澈许多，此刻河灯从远处缓缓飘来，河水中翻倒着明艳的色彩，沿岸的高高阁楼也倒映在水中，沾染着灯火的幽艳。

    爆竹声连绵不断地响起，一群稚童嬉闹而过，宁小龄侧身望去，恰好看见人群之中，有一顶垂着深棕帘幕的轿子缓缓驶过，轿子停下时，人群狂热地簇拥了上去。

    从轿子上下来的是一个花甲老人，老人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了下来，从一旁接过了一把青色的拐杖，拄着向着河边走去，人群自然地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宁长久远远望了一眼，道：“应该是某位大儒或者一方的父母官。”

    宁小龄看着那张褶皱生斑的脸，道：“大家好像很敬重他。”

    宁长久道：“今天河灯节，各方的名士都会来看灯许愿，稍后师妹也可以放盏灯许个愿。”

    宁小龄撇了撇嘴：“这不灵的吧……”

    宁小龄啪嗒一声拧拽下了那根柳枝，抓在手里转着甩了甩着，忽然，右方传来了喧闹的声响，宁小龄别过头，恰好看见那歌楼的最顶阁，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远远望去，便可看见那八面玲珑的阁楼里，光影浮动，有女子婉然抚琴的丽影，也有女子曼妙起舞的魅影。

    “这是要做什么？”宁小龄不解道。

    宁小龄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人群的喧嚣里，身边的行人，在那灯火亮起之际，都已狂热地朝着那歌楼之下涌了下去。

    宁长久也朝着那个方向投去了目光，阁楼之中，灯火映着一副副灵动起舞的影子，而身边，议论声高高地嘈杂地响着。

    “据说今日是那泉姑娘梳拢之日，那飞花楼造势造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一睹那泉姑娘的真容了，据说美得极不凡啊。”

    “怎么偏偏选在了今日？”

    “这些天本就热闹，大家年底手头宽裕，那些个富家子弟更是各个做好了一掷千金的打算，这飞花楼可是出了名的销金窟，不趁着热闹日子捞足油水，这半年来泉姑娘的声势不就白造了吗？”

    “那泉姑娘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歌姬，能漂亮得那么夸张？”

    ……

    沙水河畔，那老人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好似无动于衷，只是一人沉默地看着色彩斑斓的河水，一盏盏河灯从眼前飘过。

    身边一个侍卫低声道：“大人，要不先带您去僻静处逛逛，这里灯红酒绿的，容易污了大人的眼。”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只是看着那河水，道：“不必。”

    先前簇拥在周围的人群在那歌楼灯火亮起之际散去了许多，远处，有琴瑟声渺渺地传来，佐以歌声淌入凄艳的河水里。

    老人身边，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唉，这些人过了几个月舒坦日子，过往的艰辛就全都忘了，这些年大人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其中多少艰苦血泪？他们啊……全然不知！”

    那老人抬起手，轻轻摇了摇，寒风灌入宽大的衣袖里，老人却似浑然不觉，只纹丝不动地立着。

    “国泰民安本就是幸事，他们知道或不知道，意义不大。这也算是那赵襄儿的一点功绩了。”老人平静地说着。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那赵襄儿……她区区一个十六岁的女人，凭什么执掌赵国？皇宫那帮老东西都是疯了吗？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瘟神，如今又把她女儿迎了上来，真真都是脊梁弯着的怕死鬼！”

    老人压了压手，道：“平日里不要过多议论这些了。”

    那中年男子道：“过去老先生委曲求全，将满城苍生挑于一肩，好不容易与那瑨敲定了许多条款，换来了临河城几年的安康和平，如今倒好，一切付之一炬，居然还想革去先生的职……这帮人，真是瞎了眼！”

    若是平日里，老人肯定会劝说几句关于祸从口出，不议朝政这般的话语，但今日人声嘈杂，也没有人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而且老人似乎也不担心让耳目听了去，自始至终神色坦然。

    老人只是道：“或许那赵襄儿真有本事，这两年老夫里外奔波，受的那些冷眼讥嘲，最后能换一城几年祥和，已是心满意足问心无愧了，老夫只恨自己不是那山上仙人，不能多活一百岁，再为临河城的百姓谋百年太平啊……”

    中年男子听着那悠悠丝竹，神色更烦躁了些，道：“一个勾栏女子排场这么大，真当自己是小姐公主了？这些人，哪里值得先生呕心沥血操劳奔波？若真哪日亡国，这赵国王公贵族的女儿们可真要成那卖笑的勾栏歌姬了！”

    老人自始至终看着河水，忽然问道：“你觉得若是让那瑨国来掌管临河城，大家的日子能不能好些？”

    中年男子闻言大惊，平日里他们虽也常当众骂国君昏庸之类的话，但那国君本就无能再加上天高皇帝远，大家也多是附和，但如今那手段狠辣的女帝上位了，虽说是个还未成年的小丫头，但却生得蛇蝎心肠，与那昏庸软弱的前一个国君绝不可同日而语。

    中年男子不知道老人为何会有此问，原本他已经与瑨国的特使敲定了诸多细节，定下了不少条例纲法，要将这临河城拱手送出去，彻底了断那战乱的威胁，可一切都被那皇城之乱打破了。

    前几年这临河城，哪怕是除夕大年也不过是一场并不繁闹的河灯节，哪有如今这般喧闹气象，这些泡沫般的短暂安宁姑且可以计作是那女帝的功劳，但只有他这样高瞻远瞩的人才明白，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赵国与瑨国很快就要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如今民众的祥和安乐不过是愚蠢构建出的泡沫，那沙水之底埋藏的累累白骨才是国仇下的真相。

    而赵国积贫积弱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敌得过那虎狼般的强瑨？

    老人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看着那条悠悠流去的长河，开口道：“老夫觉得……也不会好，无论是谁来掌管临河城，都不会好，人心总是贪婪的，那瑨国固然强大，居至高位者却也是闻名的暴君，暴君强权能稳固一时，却如何治得了千万世？”

    中年男子深以为然，又想起这老人年轻为官时可有铁血阎罗的称呼，只是后来年岁长了，为人虽依旧严肃，却中正平和了许多，想来这番话与他这些年的心思转变，亦有关系。

    他问道：“那老先生以为如何？”

    老人散落在河水里的目光终于凝聚，眼眸深处，似可以照出那成河之下堆积的白骨，他杵着手杖走到了河边，河面上，花灯渐稀，幽幽地映出了他苍老的影子。

    他忽然沉声道：“老夫是临河城的城主，是这座城的父母官，二十年前抵御瑨国问心无愧，与满城老弱妇孺熬过的十几年问心无愧，三年前与瑨国求和谋百姓太平亦是无愧……今后百年千年，唯有老夫亲自照看这座城池，才能心安啊……”

    中年男子看着他，心中愈发敬仰，只是他也心知，老人这种抱负不过是缥缈的海市蜃楼，他不是那仙人也求不得那长生，怎么谋划得了临河城万世太平。

    中年男子问道：“先生对于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老人情绪平缓了些，他拄着拐杖在河边踱步起来，口中自语道：“先等明日过完年再说吧。”

    平安地过个新年，是如今的头等大事，毕竟这是这些年来，第一个还算稳当的年，只是来年开春之后，免不了又是兵荒马乱了。

    中年男子陪着他在河边散步，问道：“老先生以为我们赵国有几分胜算？”

    老人长长叹气，道：“几分胜算？重要吗？若真是开战，我们与那瑨国，不过隔着一条沙水，无论最终胜负如何，我们估摸着又是十室九空的惨淡光景，如今得了一时太平翩翩而乐，不久之后，都要还回去的。”

    中年男子看着那些愚不可及的民众，问道：“那先生厌恶他们吗？”

    老人摇头道：“若是百姓各个聪慧，那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中年男子点头道：“嗯，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正是在为他们谋断太平，苦寻生路啊，可他们……唉。”

    老人忽然停下了脚步，道：“怎么样才能让满城万世太平？”

    中年男子皱起了眉头，不知老人为何会有此问，他心中始终觉得，老人颇为器重自己，更有将今后大任托付给自己的意思，于是听闻这宏大问题，他立刻严肃地沉思了起来。

    片刻后，中年男子试探性问道：“去外患，定理法，调民生？”

    男子这样说着，却是心惊，心想难道老先生要想方设法让临河城独立于两国之外？但这是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老人却依旧摇头，说出了一句让他惊立原地半天的话语：“若是让全城之人长生呢？”

    中年男子眉头皱得几乎要挨到一起，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老人……疯了。

    他没有过多时间去追究老人话语之后的深意，因为不久之后，整座城将要随之疯狂起来。

    ……

    飞花楼上，残雪被灯火照亮，宛若一片片庭院间的落英，在少女的花篮中缤纷地洒落下来。

    高楼之上，魅影流动，宛若起伏的波浪。

    宁小龄想着不花钱便可以看到那歌楼姐姐的舞蹈，便急匆匆地拉着宁长久跑了过去，那长桥本就不算多宽敞，如今这般一闹，更是挤得人山人海，甚至有人从桥上摔跌到河里，扑腾着水喊着救命。

    宁长久以灵力凝作一只无形的手，顺水推舟般将他们送上了岸。

    宁小龄抓着他的手腕，拉着他朝着歌楼的方向走去。

    那高楼之上，忽有一扇窗被推开，随着那扇窗户的打开，下面人群在短暂的凝滞之后热烈地欢呼了起来。

    宁小龄抬起头望去，恰见阁楼的窗户被缓缓挑开，随后纸花自空中洒落，皆是折成了五瓣桃花的模样，洋洋洒洒的纸花之后，一个挽着云鬓的女子斜跪在一张漆黑焦尾梅花古琴前，她身段婉约而挺拔，姿容更是美丽贵气，只是那白暂的脸却看不见什么微笑，反而带着些许惹人怜惜的愁容。

    铮！

    琴声骤起，第一个音起得极高，似有高山拔地，大浪裂石，与她那温婉忧愁的气质极不相称。

    她身边的侍女也变了脸色，低声地说了句什么，那女子却置若罔闻，落指如飞，几番弹弄之后，一手于琴弦边缘，以小指撑案，四指攒簇，以极快的频率颤着，琴音一轮轮一阵阵地压过来，甚至几度将人群的喧闹盖了过去。

    宁小龄听着，只觉得心中慷慨激昂，想着这莫非是哪个贵家的小姐沦落至此，心中有志郁郁不得出，故而借抚琴宣泄？

    宁长久却脸色微变。

    那女子的神情忽然带上了几抹痛苦。

    那几抹痛苦来得毫无征兆，没有由头，似是她自己都为那琴声中的慷慨激烈打动，所以面露哀愁。

    噔噔噔。

    楼上，一个穿着艳丽的胖女人快步跑了上去，大喊着：“你个死丫头，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这是在做什么？让你弹淮河水，你这是在弹什么？出征打仗敲战鼓呢？！”

    胖女人一手拿着快红布，一手叉着腰，骂骂咧咧地向上跑去。

    没等那胖女人走上楼顶，裂弦声铮然响起，侍女的惊呼声也响了起来，其余那些翩翩起舞的陪衬女子也在此刻停下了摇曳的身姿，惊呼出声。

    窗边，那抚琴的美丽女子忽然站起，纵身跳了下来。

    人群的呼声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有人以为这是飞花楼独有的宣传方式，谁若能接住坠楼的美人，谁便可以与之度过良宵一夜，于是也没有人在意，这般高度以双手去接，会不会直接让手臂骨裂。

    而那接住了女子的众人还没来及高呼，那欢呼声便成了尖叫。

    血……一个男子抓着她的腰身，却发现满手都是黏稠的、新鲜的血，众人一哄而散，那女子便落到了地上，她平躺着，小腹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柄匕首，她已经死去，但那银亮的匕刃却像是她的眼，替她继续冰冷地看着这个世界。

    沙水河畔的老人依然无动于衷，因为他知道，这一夜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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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五章：灯笼

    方才高楼之下，喧闹的人声中，宁长久便敏锐地听到了琴腹内机关脱扣，刀刃弹出的声响，也捕捉到了那缕突如其来的血腥味，只是他的念头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完整的想法，一切便电光火石般发生在眼前了。

    宁小龄见到了这般异变，低低地喊了句师兄的名字，混乱之中，她猛然回想起几天前自己的软弱，羞愧让让她脸颊微红，迫使平静与理智回到自己的脑海里。

    这歌楼女子天生丽质，原本熬了十来年，又恰逢太平时候，流金淌银的日子已近在眼前，却偏偏在这新年来临的前夜，没有征兆地坠楼自杀了。

    那衣着鲜艳的胖女人在高楼上哭着骂着，手中的绢丝抹着脸，怒不可赦地将阁楼上的琴瑟琵琶、古架玉案砸翻掀倒。

    而歌楼下，人群围绕着那具女子的尸体已经散开了一个圆，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急，大家交头接耳的议论也只是零碎的，哪怕连谣言都还未成型，只是脑补出了老鸨欺凌压迫，她百般忍让终于不堪受辱，选择了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坠下歌楼了断生命。

    而对于着骤然发生的一切，那沙水之畔的老人却依旧沉默，脚步缓缓地沿着堤岸走着。

    不知他是因为年事已高耳目太背没注意那一处的混乱，还是因为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宁小龄还在想着这一切的缘由，宁长久却已回过头。

    长桥的那头，没由来地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眼睛前蒙着一块黑布，手中提着一把二胡，另一个则是依旧穿着素衣，赤着双足的身子瘦的宛若竹竿的少女。

    他们望向了这边，两人说着什么，却安静得诡异，好像只是柳枝旁挂着的一道虚影。

    “绵儿姐姐也死了。”少女说。

    “她十几年前就该死的。”男子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又好像可以洞悉一切：“只是如今死去，她换来的是伟大的东西。”

    “我们……真的可以永生吗？”少女问。

    “我不知道。”男子答道：“但这是冥君的意志。”

    “冥君……”

    “孤魂野鬼游散太久，应该回到他们的国度了。”

    “冥君真的存在吗？”

    “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

    “冥君是谁？”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一个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目光像是可以穿透阴阳的隔阂，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脸。

    那少女微惊，随后抬起头，有些胆怯地正视着他，道：“你们果然可以看见我们？”

    宁小龄跟在他的身边，才一站定，少女这句话让她思绪有些炸开，她霍然抬头，盯着眼前昨日里还被她施舍了铜钱的小姑娘，忽然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添了一道醒目的疤痕，哪怕是灵体态，那疤痕依旧是新的，其间的血肉间，似有无数细密的、黑白纠缠的魂虫蠕动着。

    宁小龄盯着那道疤问：“你们已经死了？”

    少女摇头道：“才不是呢，我们哪有资格掌管自己的命呀，只有主上要我们死，我们才敢真的去死。”

    宁长久问道：“你们主上是谁？”

    他问话时却不是看向这少女，而是望向了那蒙着黑布的男子。

    那男子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缄默没有开口。

    少女微笑道：“你是修道之人吧？我劝你们还是快些走吧，你们神仙中人或许有些手段，天地逍遥自在何必留这城中，可若是你们也想求得长生，不如与我们一并留下，安心等待冥君降临。”

    宁长久叹息道：“你们被骗了。”

    少女却全然不信，道：“你看，我们明明死了却还活着，这便是冥君的伟力，若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般，临河城便可成为永生之城。”

    宁长久道：“世上根本没有永生。”

    这次开口的却是那男子，他通体衣裳饰品皆是黑色，此刻立在夜里，便只能模糊地看清楚他粗糙的皮肤。

    他“看着”宁长久，神色认真至极：“在冥君的国度里，死亡便是永生。”

    少女看着那一身道袍，神色隐隐有些忌惮与畏惧的小姑娘，盈盈福下了身子，道：“多谢姑娘赏的银钱，若是能早些年遇到姑娘这般的人，我……也不至于此。”

    宁小龄盯着她，身上的灵力却已从每个毛孔中炸了出来，她就像是一只警惕的小猫，衣袖间敛着利爪，但师兄还未发话，她也没有贸然而动。

    那少女看着她笑了笑，忽然指了指她的身后，道：“看，你身后是谁？”

    宁小龄皱着眉头，那句话却像是有魔力一般，促使她真的回过了头，接着，宁小龄身体绷得更紧了些，如一支即将破弦的箭。

    她看到了一个云鬓堆叠，如杏花般婉约忧愁的女子。

    那是先前坠楼已死，如今却已鬼魂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歌姬。

    “魂……鬼魂怎么能是完整的？”宁小龄的手猛地握紧，强忍着出手将其一拳打散的冲动，寒声发问。

    按着师尊授课时所说，这个世界上，人死之后，三魂六魄只能凝聚稍一会儿，便会像着檀香上的烟一般散去，除非是那修道有成之人，死后可以设法使魂魄不散，甚至以英灵之态飘游于人间，但她确信，眼前这歌姬和跳舞的小姑娘不过是普通人，可为何她们死后都能凝结成完整的魂魄。

    这个疑问一出现，她心中便有了答案，这说明这座城中另有高人，而且是一个精通鬼魂之术的高人！

    而那歌楼女子的魂魄，哪怕已死却依旧带着经久不散的幽怨，她神色郁郁，没有回答宁小龄的提问，而是侧过些身子，眺望阁楼处的灯火，在那里，依旧有许多人围着对着她的尸身议论纷纷。

    那少女欣赏着宁小龄压抑着的惊恐之色，细声细气道：“你是哪家仙山的修道人？应该没有经历过什么悲苦日子吧，你身后的这位姐姐，以前可是梁国的王家公主，当年瑨国覆灭周围一众小国的时候啊她的娘亲……”

    “你住嘴！”那歌楼女子终于开口说话，她凄美的容颜已沾染了几分冤魂厉鬼独有的凶性。

    而宁长久亦是没有心情和时间去诉说自己过去的悲惨，他拍了拍宁小龄，聚音成线对她说了一句话，而宁小龄亦能感受到师兄此刻紧张的心情，连忙用力点头。

    “师兄你放心！”

    话音一落，宁长久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而宁小龄则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三具魂魄都没有去阻拦的意思。

    那少女看着宁长久前往的位置，神色幽幽：“不会出什么岔子吧？”男子依旧稳稳当当地提着那把二胡，道：“冥君降世已成定局，凭他们挡不住的。”

    少女也像是放心了下来，她坐在长桥的栏杆上，手掌对着栏杆打着节拍，开始哼唱起那日的曲子。

    “树黄鸟去，白雪悠悠堆残碑，当年渡口舟远去，芦花成雪几年头，珠黄玉老，一声一声叹奈何……奈何。”

    最终，她的话语在奈何奈何上不停徘徊，从起初的珠圆玉润到后来似干瘪阴风，拂面瘆人，她一双原本还带着些人情味的眼眸，也逐渐变得漆黑一片。

    而沙水之畔，老人也停下了脚步。

    中年男子看着他，不知先生又要发表什么惊人之语。

    但老人什么也没有说，男子这才意识到，今天老人似乎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这是何意思？难道老先生已是天年将尽？不可能啊，先生明明……

    他的思绪这样那样地动着，他看着这位自己极为敬重的老人，想要上前劝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老人也没再看他一眼，他也没有去管那长桥边的喧嚣吵闹，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

    自临河城出生长大，贫寒的人家，驼背的母亲，老实巴交的父亲，一袋米一针线攒下的钱供他考取功名，回乡上任时的意气风发，父母的先后死去，子欲养亲不待的悲苦里，战乱又突然来临，一切的覆灭推倒然后重头再来，灾难的席卷至重建，国与城之间的挣扎，劳碌奔波间所看见的新生……

    然后一切再次幻灭。

    老人闭上了眼，他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原本是会震惊这座城池数年之久的，但今夜不会，因为今夜已经太过混乱，而今夜之后，更不会了……

    “不要！”中年男子忽然疾呼出声。

    但话语不及，老人已纵身一跃，朝着沙水中跳了过去。

    噗通的落水声却迟迟没有响起，画面像是定格在了此处，中年男子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那一幕，震惊不已。

    只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衣少年出现在了面前，那老人身子还在空中之际，便被宁长久一把拽住后背的衣服拉了回来。

    “冥君是什么人？指使你的又是谁？”

    宁长久抓着老人的后颈将他别过了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想以神魄钉魂之术直接拷问出他心底的秘密，他的目光才一勾连上对方，还未来得及探取一句成型的话语时。

    啪得一声里，老人的拐杖落入了河水中，他的双目瞬间涣散。

    宁长久一惊，发现他的后背上，竟不知何时插入了一柄黝黑的匕首。

    道心的警觉让他立刻抬头。

    对岸的高楼上，一双幽白的的眼睛远远地盯着他，那人以黑袍裹紧了身子，只露出了在夜色中发光的眼。

    那人远远地对着他做了个挑衅的手势，随后身子一倒，向着重重屋楼间坠落，转眼没入了黑暗的夜里。

    老人已再无生息。

    不久之后，年轻时被誉为铁血阎罗的老人将成为真正的阎罗。

    而在老人死前，宁长久只来得及从他的意识里篡取到两个字——灯笼。

    ……

    ……

    （PS：晚上还有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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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六章：铜画

    灯笼。

    此刻满城都挂满了灯笼。

    它们燃了火之后更像是一枚枚红通通、沉甸甸的柿子。

    而在老人死后，那满城灯笼的光和热仿佛被夺去了，所有的光都显得阴森而寒冷。

    长桥之上，那卖艺的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是高兴极了，赤着双脚偏偏起舞，而歌姬也落在她的身后，双手勾弄，似是在拨一副无形的琴弦。

    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谁能看到她们。

    宁长久身影骤动，没有去理会她们的挑衅，而是向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狂奔过去。

    那少女停下了翩翩的舞蹈，望向了他消失的方向，不安道：“这少年看起来颇有些手段，该不会成为冥君大人的变数吧？”

    歌姬依旧撩拨着无声的琴弦，神色却似迷醉其中，此刻少女发问，她也只是淡然道：“死都死了，还管这么多做什么？”

    小姑娘觉得有些道理，继续打转着身子跳起了舞。

    ……

    天色已晚，宁擒水老宅的对街，老婆婆关上了门，收拾好了编制灯笼的竹篾，最后打扫了一遍屋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婆婆从杂物堆里翻出了一根纤细的蜡烛，点亮之后放置到了桌案上，烛光照亮了一方灵位，灵位上面只写了七个字——孙儿东运之牌位。

    东运是他孙儿的名字，当年一场大病，请了名医医治，本快好了，结果她偏要节外生枝，去问宁擒水讨要了一碗符水。

    她掌着烛火，看着这块灵位，满心的内疚与仇恨让她身子随着烛火一起摇晃起来，她拿起布擦了擦，然后将灵位合倒在了桌案上。

    接着，她想起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让她的神智也有些恍惚。

    她想着前两日见到宁擒水家冒起炊烟时，自己袖子里藏着把匕首，去敲开他家的门。那时候她本是心如死灰的，而冥冥之中似乎也有个声音告诉她，你真的该死了。

    可是那日，她并未见到宁擒水，而是见到了她的两个徒弟，她想要取出袖子里的匕首，但心中一个莫名的念头却制止了她，让她的手伸入腰上的布袋里，取出了一个她都想不起什么来头的坠子，送给了对方。

    一切都很不真实。她甚至想着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

    但也都不重要了，她在椅子上坐了会，然后从篮子里翻出了一把铁剪刀，沉默了许久之后，对着自己的脖子插了过去。

    在那剪刀即将割破皮肤的一刻，大门洞开，一袭白衣少年抓住了那把剪刀，随后以灵力结出了一个领域，阻碍其他人的偷袭。

    老婆婆感受到了剪刀上传来的莫大力气。

    她睁开眼，看着宁长久，一眼便认出了他，怒道：“怎么是你？老东西杀了我孙儿，他徒弟装什么好人？”

    宁长久移开了那把剪刀，他没有去看老婆婆，反而望向了那块灵位，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城中的事，要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他原本以为是某头大妖作祟，想要在城中掀起风浪，而城中一些怪异的格局、气氛也佐证着这点。

    所以他也提前做好了准备，也早已将老婆婆预想成了那头妖怪。

    而今夜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让他的想法改变了，他隐约间窥见了一个宏大的，血与骨纠缠的阴谋，只是他暂时无法看清它所有的轮廓。

    宁长久走到案边，扶起了那块灵位，看着上面的字，作最后的确认。

    老婆婆盯着他，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宁长久问道：“你的孙子死了？”

    老婆婆被揭伤疤，满脸怒容：“是啊……他死了，他就是被宁擒水害死的！”

    宁长久又问：“那你两次登门，送这些东西，又是做什么？”

    老婆婆像是迟钝了一些，她盯着宁长久，眼神怨毒，却没有发话，因为如今她所做的许多事情，本就是自相矛盾的，一部分听从理智的意识，一部分则是本能的驱

    使。

    宁长久继续问：“城里卖灯笼，除了你，还有哪家？”

    老婆婆依旧没有答话，她一会看着那灵位，一会又盯着宁长久，似要随时化作厉鬼噬人。

    宁长久叹了口气，看着她，道：“看来你自己都不知道？”

    老婆婆怒道：“你又说什么混话？”

    宁长久忽然将那块灵位掰成了两半，扔在了老婆婆的鞋前，老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神色由一开始的震惊很快变成了想要吃人般的滔天怨怒，她盯着地上那断成两截的灵位，口中不停喊着孙儿的名字，苍老的身子颤抖着，像是骨架都要随时垮塌下去。

    “你……你……你不愧是宁擒水的徒弟啊，那个老东西的徒弟原来……也不是个东西！”

    她拄着拐杖，跪在了那半截灵位前，老泪纵横。

    宁长久看着她，道：“可是自始至终，你根本没有孙子啊。”

    哭声骤止，老婆婆霍然抬头，满是褶纹的脸上，一双瞳孔在夜色中透着煞白的光。

    ……

    “我没有孙儿？我怎么会没有孙儿！我孙儿叫东运，他娘冬天生的他，是个带把的，他爹高兴坏了，去上东三街给买了一条鱼抓了三把葱……我怎么会没有孙儿？我的孙子，便是让那恶道人害死的！”老婆婆声音尖酸，听得人耳腔生疼。

    老婆婆抱着头，她想要像往常一样回想起孙儿还活着时的光景，却不知为何，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那一段岁月被硬生生地抹去了一般。

    更可怕的是，她渐渐地发现自己连自己的过去都回忆不起来了，她想不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仿佛自己自诞生以来，就是一个头发花白，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婆了。

    脑子里唯一的记忆，竟然只剩下坐在屋子的板凳上，用竹条编制灯笼，给灯笼架子刷上纸糊这样枯燥重复的事情。

    她抬起头，目光茫然而凶狠，像是老狼将死之前露出了自己的爪子。

    “你这小妖道，到底施了什么妖法……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这妖道快把我孙儿还给我！”

    说话间，老婆婆从地上爬起了身子，她猛地扔过了拐杖，五指如钩地向着宁长久扑了过来。

    ……

    另一栋老宅子里，树白收拾好了屋子里的铜器胚子，又将不算宽敞的院子扫了一遍，然后他站在那块被熏黑了一半的、铁青色的帘子前，盘算着今年要不要换一块新的。

    最后，他偷偷取出了那袋子铜钱，那袋囊依旧鼓鼓的，里面只少去了几个包子的开销。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些关于贪婪和恶念的东西，消失了。

    他看着那袋铜钱，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己痛恨那宁擒水，也知道这袋铜钱很可能是不义之财，但是再怎么样，这也不是自己的东西，我树白从来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哪里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对，这般良善也不像是自己……

    他渐渐思索起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忽然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自己内心原本深藏的，几乎化不开的大恨，在遇到那白衣少年，被他按着头跪倒在地，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好像消去了大半，甚至生出了要做一个好人的念头。

    而那老婆婆敲开大门，与自己无意间对视了一眼后，他忽然觉得，心底那层纱又被揭开，先前的良善念头一下变得荒唐可笑起来。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的跌宕是错觉还是真实，只是方才那刻，心底那抹黑暗好像又被抹去了，他竟再次觉得，自己应该将这袋钱交还给那少年。

    树白坐在冰冷的地上，默然地想着这些，混乱的思绪鬼一般飘荡着。

    忽然，他的视野里，光线暗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见院子和大堂的交界处，师父像是一截树木般枯立着，他雪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吹荡。

    “师父……”树白喊了一声。

    老人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小子，过来。”

    树白疑惑地起身，走到两

    人面前，看着那愈显老态的脸，问道：“师父，怎么了？”

    老人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古铜钥匙，他将钥匙递到了树白的手里，道：“那库房中还有几张白铜画作，你等下去取出来，搬去那沙水的旁边，那沙水边有许多石墩子，你将这些铜画按着叠放的顺序，从西到东，一幅幅摆着。”

    树白有些吃惊，问道：“师父的铜画一幅可值好多银子呢，这随意摆在那常有人经过之处，若是被随意拿去了，可怎么办？”

    老人只是道：“照我说的做就好。”

    树白看着掌心简简单单的钥匙，本想追问，却还是闭上了嘴，握紧钥匙点了点头。

    老人交待完了事情，便回身向着房间走去。

    树白忽然想起一事，问：“上次师父讲的那白骨尸魔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呀？”

    老人身子微顿，他没有回答，语调也有些发干：“什么白骨尸魔？我有讲过这样的故事嘛，应该是信口胡诌的，记不得了……”

    说着，他走入了漆黑的夜色里。

    树白拿起钥匙，打开了库房的大门，那库房尽是灰尘蛛网，门一打开，地上的老鼠和虫物吱吱地逃散开来，他捂着口鼻，忍着心中的恶心，走了进去。

    他环视四周，也只有那库房中央有一个木箱子，那应该便是师父交待他的东西了。

    他打开了木箱子，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背在了背上，向着沙水的方向走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箱子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沉。

    他来到了沙水的上游，见到了第一个石墩。

    这些石墩很是古老，仿佛从建城以来便存在于这里，风霜雨淋之下那石墩边缘豁口斑斑，看着并无任何平常之处。

    他翻出了一块铜画，放在了石墩上，借着光，他可以隐约看清上面画的好像是一幅神战之图，而云端之后，有一大神伫剑而立，陷在泥地里，半身白骨。

    他沿着河边走着，在第二个石墩处取出了第二幅画，整幅铜画描绘的是一个巨大而深邃的深渊，那深渊边缘，扒着两只只剩下白骨的手，白骨之爪的主人，好像在竭力将自己的身躯从深渊中拔出来。

    第三幅铜画描绘的，是一个一幅身形堪比山岳的巨大骨架，那骨架上挂着新生的血肉，而那臂弯间缠绕的，类似玉带的东西，竟是由无数骷颅头拼凑而成，而它的腰间，那类似流苏垂落之物，却是一幅幅被捆绑的，女子死白色的身躯，而那身躯的下端，无数蚂蚁一般的人，都长着尖嘴猴腮的脸，他们手持刀剑劈砍着它的大腿，砍得血肉横飞骨头破碎。

    那副铜画极为压抑，看得树白毛骨悚然，匆匆放下之后，连忙向着下一个石墩跑去。

    接下来的一幅画要平和许多，那副白骨的身躯看不到了，因为它站在一条大河之中，河水烟波了它大半的身躯，只裸露出头颅肩膀和手臂，那河水波浪剧烈地翻滚着，而他如普通人一半，高高地掬起了一捧水，张开了嘴，饮了下去。

    最后一幅铜画的画面更为简单，那铜画中是一个空空荡荡的王座，王座之下，漂浮着许多幽灵，它们朝着王座的方向齐齐跪倒，虔诚而静默。

    树白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空荡的王座，而是因为那王座背了过去。两侧的扶手上，还隐约露出了背面的，没有黏附一丝血肉的手掌。

    树白依照老人的吩咐，放完了最后一块铜画，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兆示着什么，好像是某个故事发生的顺序，而这与老人口中所述，极为相似。

    如果这些铜画讲的，真是那白骨尸魔的故事，那最后两张铜画又意味着什么呢？

    树白认真地思索着，忽然，寒意浮上了他的背脊。

    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间，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惊讶地发现沿河的两岸，那些大红的灯笼，此刻竟都变成了白色，那白纸之后的蜡烛，也透着微弱的、惨白的光。

    ……

    ……

    （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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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七章：瓷佣

    树白不是胆小之人，但他眼睁睁看着那大红灯笼变了颜色，在苍白的光照进瞳孔时，他还是忍不住惊叫出声。

    树白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花，他难以压抑心中恐惧的念头，起身便跑，而他更加惊恐地发现，随着他的脚步迈过一间间屋子，那原本红色的灯笼却变成了雪白的颜色，他跑得越快那些灯笼也变得越快。

    树白止住了脚步，一动也不敢动。

    不远处便是那座大桥，桥上依旧来往着许多行人，其中还掺杂着官兵的身影，他们不是去调查那歌姬坠楼身死之事的，而是涌向了沙水的另一岸——那里好像刚刚死了一个大人物。

    接着，树白的视线又停在了某处，他看到长桥的一端，一个素衣少女翩翩起舞着，因为她的身子太过瘦弱的缘故，远远望过去更是一块破布在寒风里打着转儿。

    那少女身边，蒙眼男子拉着二胡，婉约的歌姬弹着古琴。

    而来来往往的人，对于那一幕，同样熟视无睹。

    只有自己可以看到……

    这个念头一点点爬上他的心口，他转过些头，盯着那白色的灯笼，心中闪过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而此时，恰好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怔了怔，壮起胆子张开，声音沙哑着喊道：“大……大娘……”

    那挎着篮子的中年女子停下身子，回过头，看见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问道：“啥事？小孩子迷路了，要不要大娘送你回家？”

    说话间，那身材臃肿的中年女子还给他抛了个媚眼，若是平日里他一定会涌起一股恶寒，但此刻他却欣喜若狂，他连忙说了声没事，然后埋着头朝着前面跑过去。

    幸好……自己还活着。

    嗯……不会那大娘也是鬼吧？

    树白一拍脑袋，连忙打散了这个念头。

    路过那顶大拱桥时，他对于桥上卖艺的鬼魂熟视无睹，假装平静地走了过去。

    一切好像都没有太大的异象。

    而那素衣少女却瞥了他一眼，树白因常年替师父搬运铜画，他的背也不自觉地有些弯，嶙峋的骨骼透过有些单薄的衣衫显得那样分明。

    ……

    老婆婆的家门口，灯笼由红转白，她屋子里堆积的，仅仅还是竹篾编织的灯笼骨架里，也泛起了惨白的光，那光困在灯笼里挣扎着，像竹篮子里蹦跳打挺的，翻着白肚皮的鱼。

    而屋子里，转眼之间已是天翻地覆。

    那老婆婆抱着头，痛苦地回忆着什么，然后她将自己的头皮从顶心一点点扒开，手指陷入了骨肉中撕扯着，仿佛所有的血肉都是累赘，都是要卸去的锁，那手抓抓挠着皮与血，转眼之间那头顶便是皮开肉绽的恐惧光景。

    宁长久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婆婆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活过。

    她从出现便是一个年迈的老太婆，有一段幻想的记忆，有一个幻想的孙子和想象中杀死孙儿的仇敌，她的人生从一开始便是行将木就之人。

    宁长久知道这老婆婆也不是那背后妖魔的真身，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夺门而出。

    而他才有退意的那刻，发疯了的老婆婆却停住了撕扯自己的手，她抬起头，依稀可见的眼珠淌满了血水，血污之后的瞳孔里发着幽白的光。

    她伸出双手朝着宁长久抓了过去。

    她的身

    影一下变得极快，就像是一块高速飞行的布打着旋罩了过去，直扑宁长久的头顶。

    宁长久身子一转，双足黏地，在那化作尸魔的老婆婆还在半空之际，他手臂一挥，一道剑气便斩了出去。

    撕拉的声响里，剑气入体，老太婆的血肉似已不再是血肉，竟是发出了锯子割裂皮革的声响。

    那破裂的血肉之后，已然可见森森的白骨。

    而这般严重的伤势，却没能使她的身形放慢丝毫，依旧如一块没有生机没有痛感、沾满了黏稠血浆的骨头一般砸落下来。

    宁长久身形仓促避开，而那尸魔落地之后，几乎没有停歇，竟又用双手撑地，如青蛙一般一蹦一跳地追击过来，宁长久手指掐了两道剑诀一横一竖拦在身后，他不想恋战，只想快速撤去。

    尸魔撞上了他的两道剑气，血肉一触即烂，但是仅仅片刻，那剑气便像是遇到了无法斩破的坚硬之物，竟被顷刻碾碎，没有了阻拦之后，尸魔的身形一下子更快，仅仅刹那便追至了宁长久的背后，她双手高高举起，如两柄屠刀般向着他的后背斩下。

    宁长久回过头，盯着她落下的手掌，身形一边飞快后退，手指却干净利落地横切而过。

    尸魔的骨骼虽然坚硬无比，但那骨骼之间连结的关节却很是脆弱，剑气一斩而过，精确地割过了手骨之间的连结处，将那双手裂腕而断。

    那本该噬骨的痛意却丝毫不能影响尸魔分毫，她手腕断裂处，甚至没有渗出一丝一毫的血，整个身体依旧像是沉重的沙袋向着他砸了过来。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里，宁长久双臂交叉护于胸前，被那尸魔直接撞得疯狂后退，裂开门扉跌了出去。

    那屋内，一盏盏雪白的灯笼凭空浮起，聚拢到了尸魔的身侧，此刻的老婆婆，已然看不出丝毫人形的模样，浑身的白骨像是荆棘藤蔓上的刺一样扎破皮肤，森森然生长着。

    宁长久只是微晃便稳住了身形，而那尸魔带着颜色苍白的灯笼，再次迎面而来，阵阵阴风宛若刀刃卷过，将那门扉顷刻撕去。

    宁长久看着那尸魔扑来的身影，没有退却半步，他纹丝不动，目光越来越冷。

    尸魔扑来，他亦是冲撞了上去。

    宁长久袖子一荡，里面雪白的刃光一闪而过。

    但那不是剑，而是一把刀。

    那是从宁擒水宅子里取来的剔骨刀，他早已预料到城中会有恶战，没有带佩剑只是为了示敌以弱，但如何会真的没有兵器防身。

    那柄刀不过凡品，本身并不锋利，但瞬间如毒液般淬上的灵力，让它染上了几不可挡的锐利光芒，那光芒和着刀刃瞬间切开了对方的身躯，接着宁长久身子向下一缩，那如尸魔如虎钳一般的双臂扑了个空，宁长久趁机向着她的侧后方绕去，刀刃也随着他身体的动作，猛烈地割开她的血肉，擦着骨头划了过去。

    骨头断裂碾碎之声刺耳地响起。

    尸魔终于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惨叫，她双臂后探，想要抓住这个该死的活人，可宁长久的刀锋上，已骤然亮起了火光。

    那是剑火。

    剑火一经燎燃，那尸魔的血肉便如烈日下的冰雪飞快消融着，很快露出了其后的白骨。

    宁长久屏气凝神，自始至终眼睛未曾眨一下，神识如线扎入她的身体，确定了某一块骨头的方位，随后在尸魔双手钳拿住自己之

    前，手臂操控着刀刃绕开了那些嶙峋刺骨，直接朝着某个方向扎了进去。

    剑火轰然炸开，惨叫声如濒死蜈蚣的哀鸣，只是那猝然而起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响彻长街便已被剑火消融。

    那一刀挑入之后猛地一搅，刀锋扎出，上面刺着一块蠕动不停的软骨，那软骨像是一个活着的生命，在刀尖上不停地挣扎着。

    而失去了这块骨头之后，尸魔平静了下来，她一下栽倒在地，身子颤动了几下后便失去了生机。

    宁长久看着刀尖上挑下的骨头，判断出这应该是某只骨妖的碎片，而这骨头极为不凡，哪怕是碎片亦可以变化出完整的人形，而这老婆婆也绝非是骨头碎片自行异化的，因为她的记忆都是虚假的，是有人刻意改写的，那么那个人又是谁，是不是也在暗中看着自己？

    ……

    连绵屋檐上，一处高楼的楼顶，那消失的黑衣人重新出现，她解下了漆黑的长袍，在月色下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妙龄少女，端得花容月貌的妍丽，她眉目清淡典雅，伸着纤长的双手，一手掌心朝上托着一个绿瓷瓶儿，一手掌心朝下，五指弯曲，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她在屋楼的顶端盈盈立着，黛眉星眸如墨笔绘成，此刻目光缓缓扫视过万千阁楼的屋顶，更有一种置身荒芜独看霜雪的寂寥感。

    她足尖点地，轻轻踩踏过青瓦上的积雪，却没有留下哪怕一点的足印。

    她的视线忽然落向了某个方向，然后笑了起来，“有些意思。”

    她手指一勾，收回了那老太婆骨头上被赐予的灵性，随后笑了起来：“能猜到这老太婆有鬼，却不知道把那玉坠子给扔了？呵，我看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嘛。”

    她说着笑着，神色越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忽地闭上眼，轻声呢喃：“我倒要看看，你这副身体，到底有几分胆魄。”

    ……

    那尸魔的白骨旁，寄生软骨上的恶灵之性已被宁长久灼烧得一干二净。

    高楼上的女子闭上了眼，意识流转。

    那玉坠亮起了光。

    那坠子本就是前代冥君残存的饰品，而所有与冥君有关的一切，都可以被无上的幽冥之主用来勾连万物，只要背后的操控者意念微动，便可以靠那坠子为媒介瞬间占据对方的身体。

    那妙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

    这白衣少年确实有些手段，应是某个名门仙山出身，身上的气息更还有几分熟悉感。只是终究初来乍到，没能将江湖险恶堤防安静啊。

    妙龄女子意识一动，分出了一缕神魂，透过那枚坠子，侵入了进去。

    很快，那缕神魂感应到了人的形态，一下子穿透了进去，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将其占据。

    哼，这般轻松，还当有多厉害……

    那缕神魂在稳稳当当地占据了这副人形体魄后，女子睁开了眼。

    只是，她眼前看到的，却不是那老太婆屋门前的场景。

    难道是那少年将坠子转赠给了别人？不过这也无妨，等我……

    思绪忽然僵住，她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心中的警觉迫使她以心眼探查自身，接着她惊住了。

    她发现此刻自己穿着水绿色的衣裙，脸上抹着极为刺目丑陋的腮红，身材更是……不对！自己此刻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舞女瓷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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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八章：人鬼何处不相逢

    这是大街上一家古玩店中摆放了十余年的舞女瓷佣，有半人高，上面还有一些极为掉价的裂缝，据传是瑨国两百年前的古物，但是没人相信。

    而近日，这古玩便被一个冤大头买走了，放在家中僻邪。

    先前女子在侵占对方的身体之前，已感应出是个人形，所以她毫无顾忌地侵入了进去，想着哪怕那少年警惕，偷偷将玉坠放在一具死尸身上，那也无妨，她照样可以操纵这具死尸，找到他将其杀死。

    而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所感应到的人形，居然是这奇丑无比的瓷佣！

    愤怒一下子点燃，她想要将自己立刻剥离这具瓷佣，但一时间无法做到，而更令她寒冷的一幕出现了。

    她察觉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少女。

    她知道这个少女，这少女与他以前都是宁擒水的徒弟，如今也同在一个师门出生，这般黄毛小丫头，平日里自己应是可以随手捏死的，而此刻她却惶恐不安起来。

    因为这少女拖着一把大铁锤站在她的身后，死死地盯着自己。

    这显然是她那师兄的准备。

    而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极为致命的错误——随着她想要挣开这间瓷器，她身子一动，惹得这瓷佣也动了。

    见到这瓷佣异动，宁小龄娇小的身子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她神色一凛，心想师兄果然不骗我，壮起胆子，立刻学着那评书中所说的一般，威风凛凛地喝了一声：“妖怪看打！”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拎起榔头，砸了下去。

    乓得一记声响里，那看似很脆弱的瓷器竟然只是出现了裂缝，并未直接破碎。

    宁小龄一惊，她知道自己手上的力道，不曾想这瓷佣竟然这都未破，难道真是那瑨国的古物，看来师兄还是挺有眼光的，只是可惜了这古玩……也不知花去了多少银子。

    想着这个，小龄悲从中来，下一记铁锤猛地抡圆，用上了浑身的劲。

    瓷佣想要躲避，但是根本无法挪动这副身躯作灵活的反应。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那瓷佣的碎片哗啦啦地掉落一地，红红绿绿，很是凌乱醒目。

    高楼之上，那妙龄女子猛地喷出了一口血，她身子摇晃了两下，纤细的手指按着红唇一抹，试去了嘴角的血迹，眼神中再无半点玩味，而是不死不休般纠缠的怨毒。

    而这怨毒一半是来源于那少年该死的算计，另一半则是源于那黄毛丫头那句“妖怪看打”。

    这对师兄妹……都该碎尸万段！

    ……

    ……

    城门早早地闭合了。

    此刻小年夜，蓄势了半年的飞花楼头牌歌姬，在梳拢之日忽然坠楼自尽，那在民众心中声望极高的城主大人，竟也跳河了断了自己的生命。

    几个原本在河畔犹豫不决的商贾和文士，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斗胆上前与那城主大人搭话，但是传闻有说城主大人年轻时候可是铁血阎罗，如今老了也不喜欢人叨扰，哪怕是平日里出来走走逛逛时，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他们犹豫之中，却目睹了这样的惊天变故。

    一开始，那歌姬的坠楼只是让他们心惊怜惜，此刻老人的跳河则是让他们感到震撼。

    而先前那一闪而过的白衣少年又是谁……是眼花了么？

    不安的气氛在普通的民众之间才刚刚爆发出来，而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暗流已经激涌成旋涡，即将掀起滔天的浪潮。

    许多人慌张地要往家里跑去，而他们的视角里，无法看见那门口的大红灯笼已换上了苍白的颜色，而每一扇的门的背后，也不知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的自己。

    当然，这些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还未实际降临的恐惧，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割开心中恐惧的刀子。

    ……

    此刻，在尚且还算平静的长街上，那老婆婆的身躯血肉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腐烂殆尽，化作了一具白骨。

    宁长久没有去那具白骨身上寻找

    蛛丝马迹。

    就在方才，他原本依附在那瓷佣身上的一道灵性破碎了，他知道此刻那个幕后操控一切的妖应该也受了点伤。

    那个妖怪与这种城池极为契合，哪怕是他也无法探知到对方的位置，但此刻对方神魂损伤不小，势必会露出短时间内难以修复的破绽，这抹破绽的存在或许会让对方凶性毕露直接降临当前，也可能让对方反而安心地推动计划的进行。

    宁长久希望是前者，但是这条安静的长街已经冥冥之中兆示了答案。

    宁长久在这两日之间已经推演了许多事，但是如今眼前的这座城池，依旧展现出了超乎预料的变化，他能感受到，这城中的阳气，就像是急剧落下的太阳，等到阴阳彻底颠倒之际，这座城中，所有的人便都会不知不觉地死去。

    而那些提前自尽之人，显然是事先便知道了这些，不知他们被那幕后的鬼给予了什么许诺，竟这般果决地纷纷了断，甘愿化作不见天日的鬼魂。

    宁长久闭上眼，最近城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在脑海中串联着，穿城而过的河水、潜伏暗杀的树白、桥边歌舞的少女、坠落的歌姬、跳河的城主、化作尸魔前暗算自己多次的老婆婆……

    这些思维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风暴般聚集拼凑着。

    最后，那小姑娘口中哼哼的曲子在脑海中经久回荡。

    “芦花成雪几年头，珠黄玉老，一声一声叹奈何……奈何。”

    奈何，奈何！

    相传中，人死之后会前往阴曹地府，而那必经之路上，一座跨越生死之隔的桥梁，那座桥便是奈何桥。

    而那桥下潺潺流淌去的河水，便是黄泉。

    最初的猜测在基础上更添砖加瓦形成了完整的模样。

    他脑海中构建出了那计划的轮廓——那暗中的大鬼已布局多年，设下了所有关键的节点，想要将这座城池活生生地炼化成完整的幽冥酆都！

    若即将发生的一切真如自己预料，那么那头大鬼，哪怕境界不算太高，也必然手握着一部分关于幽冥的权柄。

    传说之中，最初的冥君早已在千年之前死去，冥王的权柄也四分五裂，或许这大鬼便得到了其中的一份，所以如今拥有了炼化一城的恐怖力量。

    如果一切所料不差，那此刻他第一时间要想的，应该是如何逃离这座城……

    但一切为时晚矣，这个念头才一闪现，宁长久立刻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只见天空之中，已挂上了一弯猩红的残月。

    那轮红月不是真实的月亮，而是满城幽冥煞气凝成的月牙。

    这座城中的幽冥之气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已攀升到了极为浓郁的地步。

    “师兄！”

    对街，宁小龄推门而出，对着宁长久所在的位置招了招手。

    宁长久点点头，神色却难掩的不安。

    “师兄怎么样了？”宁小龄快步跑来，视线落在了他身边那副白骨上，惊讶道：“这……这是？”

    宁长久道：“这是来敲我们门的老婆婆。”

    宁小龄睁大了眼，回想起那满脸荷褶纹的老婆婆，惊恐道：“这是怎么回事？婆婆……婆婆居然是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送我们的对联和门神是不是也……”

    宁长久点点头：“应该也有玄机，但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

    “我这就去撕！”宁小龄急忙道。

    宁长久摇头道：“不用了。”

    宁小龄焦虑道：“那舞女是鬼，歌女是鬼，拉琴的是鬼，现在老婆婆也是鬼……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宁长久长叹道：“是啊，都是鬼。”

    嗤！

    宁小龄的身后，刀刃刺破后背，穿透而出。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宁长久，浑身颤栗，满脸的震惊与不解。

    而此刻，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幽冥之气凝成的深紫色长刀，那刀极为狭长，藏于她的衣袖之中，此刻她捏着刀刃将其滑出，瞬息间便紧握住了刀柄，只是出刀

    的动作才刚刚出现，她的身体便被刺穿。

    刺穿她的，是那把剔骨刀，出刀的力道极大，已没入身体，从后背透出。

    “你怎么知道？”宁小龄的话语中听不出太多的痛苦，更多只是惊疑。

    只是那一刀恰好刺中了某块控制身体的软骨，她还未来得及等到答案，便飞速腐朽化灰。

    “师……师兄。”

    宁长久的身后，少女抱着拎着两把佩剑，看着眼前这一幕，震惊无语。

    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飞速溃散。

    宁长久拂了拂袖，那骨灰烟云而散，他回头望向师妹，笑了笑：“放心，师妹你化成灰也认得。”

    宁小龄则是一阵胆寒，方才第一眼之时，她甚至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而师兄反倒一眼便甄别了出来。

    她看着师兄，很是感动，却哭丧着脸道：“师兄你可千万别瞎编样子，我可认不出你啊。”

    宁长久以灵力驭刀，刺透那块软骨，将其死死地钉在地上，再如法炮制，以剑火焚去上面的魔性。

    他本想宽慰师妹几句，但话还未说出口，他所有的神色便都敛去了，冷漠如寒霜。

    宁小龄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方才那幕不会是妖怪演戏，这师兄该不会也是假的吧……她一下子抓住了剑柄，准备横剑格挡，可她的动作却僵住了。

    她抬起头，顺着宁长久的目光望去，只见长街上，浮现出一个袅袅依依的影子。

    随着那身影一同到来的，是秋林般的轻烟与雾色，那纤细婀娜的身段在雾色中娉娉婷婷，袅袅依依，宛若一条上下轻轻翻腾的彩带，映照出了妙龄少女的身影。

    她一袭翠色云罗纱裙，肩上是月白披风，裸露出的白暂手臂色如新乳，那腰肢间的一束更是纤细得极为夸张。

    她左手提着青砂罐，右手托着绿瓷瓶，身影随着脚步轻轻起伏着，那本该是很美的一幕，此刻却笼上了诡异的雾纱，只让人生出一种黏稠的恶寒感。

    宁长久负后的手张了张。

    宁小龄回神会意抛出了剑，宁长久接过剑，只是还未来得及抽出，那鬼魅般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明明那双手都拖着精贵之物，可一个不知哪来的粉白拳头，还是落到了身前。

    宁长久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高度的紧张，这魅影般浮现的一拳，他看清了来路，也反应了过来。

    只是此刻他做不出太多的动作，只得以灵力凝结身前去抵挡。

    红粉胭脂气的拳头落在胸口。

    时间像是停格了一个刹那。

    轰！

    宁小龄额前帘子般落下的发丝被一下子吹了起来，轰然炸响里，空气排云分浪一般后退，仅仅一个眨眼，宁长久便被一拳砸到了数十丈外，将一排木门竹架白漆墙壁撞得粉碎。

    废墟之中，宁长久白衣满是尘土。

    他将自己的身体从里面拔了出来。

    那花容月貌的少女嘴角一点点挑起，她缓缓走来，步步生烟，盈盈而笑，那宛若莺燕啾鸣的声音却说不出的森寒瘆人：“怎么了？我，不是很弱吗？”

    烟尘里，宁长久走了出来，拔出了剑。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那张美丽的脸，道：“原来是你。”

    妙龄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看着宁长久，说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宁小龄已拔出了剑横在身前，她听着师兄与那女子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他们之前难道见过？

    如果树白此刻就在眼前，那他同样会大惊失色，因为眼前这个少女，便是他那早该死去的白姐姐。

    而宁长久则是通过她身上的熟悉的气息，洞悉到了她的身份，虽然那个答案极为不可思议——她便是自己死而复生那日，出现在皇城之中，杀死了宁擒水的鬼。

    ……

    ……

    （PS：明天要交论文定稿了 改了一天论文，所以……今天只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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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九十九章：战鬼

    宁长久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云。

    当时在小将军殿时，那王殃渔儿子的尸体很是平静寻常，像是被人一击毙命。

    而宁擒水的入魔则是一波三折，要离奇得多。

    他原本以为那是红羽君所为，但红羽君应该没有这般诡异的手段，他虽然觉得此事存疑，但也并未深挖多想，而如今挨了她一拳，那曾经差点占据了自己身体的气息是那般恐怖而熟悉，哪怕是他都有些毛骨悚然。

    宁长久抽出了长剑，红月在剑身上铺上了惨色的光又被随之而亮起的剑气洗得雪亮。

    宁长久问道：“那一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城里？”

    妙龄少女手指轻轻抹过红艳的嘴唇，也笑问道：“我也很奇怪，你一个明明死透了的人，为什么偏偏活了下来，还偷袭我炼化的尸魔，差点害得我的大计功亏一篑呢。”

    宁长久继续问：“你是随着宁擒水过去的？”

    妙龄少女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宁长久，如望着世间最肥美的食物，媚眼如丝，答非所问道：“化作冤魂厉鬼徘徊人间可没什么厉害的，死而复生才是最令人垂涎之物，你能分享一下你身上的秘密么？说出来，姐姐便放你出这酆都。”

    “酆都？”宁长久捕捉到了这个字眼，这是阴曹地府的名字。

    一旁的宁小龄从他们的对话中猜到了许多，她同样震惊，万万没有想到，这如烟云般出现的美丽女子，竟然是那一日皇城中，险些杀死了他们的厉鬼！

    可是那厉鬼不应该早就死了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阴魂不散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早就说了去皇城找襄儿姐姐过年，师兄你作什么孽呀……

    宁小龄胆战心惊地叹息着，握着剑脚步微移，朝着师兄的方向靠了靠。

    宁长久继续问：“你想要做什么？”

    妙龄少女依旧答非所问：“唉，宁擒水那不知死活的老道士，被一封信许了个不知真假的长生，便骗去了那皇城，死无全尸，这人呀，多半就是蠢死的。长生这种东西，明明我就能赐给他的，近水楼台不知揽月，偏偏舍近求远捞那虚无缥缈的水中月。”

    她话语音调起伏，宛若唱戏一般，说不出的哀婉，宁小龄听得心中发毛，默背剑经定神，而宁长久则是平静许多，他缓缓举起了剑，剑的中轴，一道火线燃烧了起来。

    “嗯？”少女翘着唇，眨了眨闪着银星般的杏眼，笑道：“小公子没有问题了？要直接与奴家动手了？”

    宁长久虽然燎起了剑火，身上的杀意却依旧平静，他又问：“不知鬼姑娘叫什么？”

    “鬼姑娘？”少女咯咯地笑着，眸光中带着浓的化不开的哀怨：“什么鬼姑娘？奴家有名字的，叫奴家——白夫人。”

    人字的余音还未落下，自称白夫人的妙龄少女消失在了原地，宁小龄本就精神紧绷，在那白夫人动手的一刹那，她伸剑去拦，却依旧只是切中了残影。

    鬼影一闪即逝，宁小龄惊魂未定，却发现那白夫人依旧拖着青砂罐绿瓷瓶站在原地，好似一动弹也没动弹。

    而宁长久好不容易拔出来的身影，再次被狠狠地撞入了墙体里。

    烟尘滚滚。

    绯红的月光像是弥漫着血的雾气，在白夫人的眼角与唇边添上了一抹难言的艳丽。

    她袅袅依依地移着影儿，嘴角似笑非笑，看着那烟尘中淹没的身影，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持剑的少女。

    “那天啊，我可是差点将你先天灵吃掉了，可惜有个老东西捣乱，坏了我的好事，哎呀，你这丫头可真是命大，死了又活，活了还活，不知道吃了

    你，能不能把你那点命数也一并吞了？”白夫人伸出轻盈灵巧若小蛇般的舌头，沿着艳丽的唇边舔过，润上了几分饱含光泽的艳色。

    宁小龄不再犹豫，起手便是谕剑天宗的第一招剑式。

    无论如何，她也是已经迈入了通仙境的修行者，天天喊着要斩妖除魔，如今大魔当前，怎能不生出盎然战意？

    剑光极快，快得只能看到一抹一闪而过的亮芒。

    她出剑极其认真，就像是平日练剑时，她以剑锋切割每一片六棱的白雪花瓣那样。

    白夫人神色微异，对于这一剑的速度有些吃惊，那亮芒逼仄而至时，她也在一瞬间有种难以动弹的错觉。

    剑法是好剑法，只是经验太稚嫩，境界太低微。

    在那剑扑面而来时，她犹有余力地笑了笑，身自化作一道影子，幽然而散，那凌厉的一剑软绵绵地切了个空，不待宁小龄转身回击，白夫人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的翠纱衣衫之侧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那手按住了宁小龄的后背，猛得一掌。

    宁小龄痛哼一声，脚步难以抓稳地面，身子倾倒之时，她以灵力操控剑柄，穿臂绕后而来。

    长剑再次扑空。

    白夫人又出现在了她的前方，对着她的头顶心猛地一爪。

    宁小龄好不容易错开要害，肩膀却依旧中招，极大的力道打得她身子倾斜，单膝下跪，震得地面满是蛛网裂纹。

    “你看啊……你那师兄在装死呢，不来救你呢。平日里亲昵着，此刻大难临头，看清楚真面目了吧？”白夫人阴冷的笑着，身影时而出现时而隐没，每次都能擦着她飞剑的末尾精准逃避。

    宁小龄每一剑都凌厉无比，可又每一剑都劈砍上了无形的空气。

    她好不容易压榨雪狐来的一身灵力和嫁嫁师尊亲自传授的道法，此刻好像都不能真正酣畅淋漓地使出来。

    当然，她心里也清楚，这是对方对于自己纯粹境界的压制，若是她真要与自己正面对比，自己只会死得更快。

    咔得一声，宁小龄的身影也飞了出去。

    白夫人原本玩得兴致盎然，想再对着她那胸口补上一掌，可是忽然神色微变。

    那片废墟之中，星芒点点。

    宁长久早已站起了身，他的身边，灵力凝成了一张阵法模样的图，正是他最为娴熟的小飞空阵。

    先前在长桥上，他倚靠着栏杆时，用指甲偷偷绘下了对应的阵图，当时还会师妹随口笑话了他两句，而这条长街，离那长桥的距离并不远，还在飞空阵的有效范围之内。

    “想逃？”白夫人脸色瞬息生寒，她像是一阵没有任何声音的风，忽地一动，便化作流动的影子，逼到了宁长久所在的位置。

    宁长久逆画飞空阵，身影消失。

    他当然不是想逃，而是想直接斩断那座长桥，若是如今真的阴阳倒转，那么那座长桥，便应已成了真正的奈何桥，只要将那长桥斩断，整个酆都的构筑都能被打乱。

    而他的身影只是消失了一刻，却没有捕捉到那长桥上的印记，又被拽了回来。

    白夫人流水般的影子凝聚成形，幽幽一掌拍下，在宁长久出现的那刻，恰好打在他的胸口，再次将那白衣少年打飞了出去。

    白夫人轻蔑地笑了笑，道：“这座城池是我的城池，所有的法则都该由我来制定掌管，你这些花里胡哨的阵法还是收起来吧，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允许的阵法才能存在。”

    她高兴地笑着，像是醉酒的佳人，笑得花枝乱颤。

    只是她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先前若非被这少年算计伤了些身子，要不然这两掌可能已直接将他

    毙命了。

    不过没关系，自己也只是猫玩老鼠一般，将他们困在此处慢慢玩弄之事，只要稍后大事初定，便可以彻底封城，安心地等待除夕之时，完成逆转阴阳。

    而身后，寒意再次逼至。

    宁小龄拖剑而来，身子一跃，双手持剑当头劈下。

    这是漏洞百出的姿势，白夫人看了只觉得可笑，好像自己只要随意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这黄毛丫头碾得生不如死了呢。

    但是很快，她神色变了变。

    那当空一刀不过虚晃，真正的杀招是一道极细的、柔若柳条的剑意！

    这道剑意算不得多么强大，但其中神意之精妙却是让她看了一眼便心生敬畏，她可以确定，这道剑意最初的主人，至少是一位紫庭境巅峰的大修行者。

    于此同时，身后寒芒如豆，也在宁小龄出剑的那刻亮起，以点及面照彻后背，与宁小龄前后夹击而来。

    白夫人玩笑之色敛去，身形一动，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出现在屋瓦上，目视下方，仿佛可以透过积雪与瓦片，看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她的腋下生出两只纤长的白骨利爪，如藤蔓般沿着屋檐攀爬而下，伸入屋中。

    宁长久一下拉住了师妹的手腕，在白骨还未封门之前，一剑劈去那些细微的骨架，猛地闯了出去。

    “走！”宁长久低喝了一声。

    白夫人也懒得再与他们戏耍，因为那一边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需要轮到自己出场了，而所有的一切若是真的做成，又哪里会只是构筑一座地上酆都那么简单？

    而这两个少年，当年也是逃不掉的。

    沿街的路上，雪白的灯笼惨惨地晃着。

    一扇扇门忽然打开，门扉内，走出了一个又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身影，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两个遁逃的少年，露出了灰白色的腐烂牙齿，一个个皆如猎豹般不要命地扑了上去，而白夫人也身影更快，穿越过重重夜色，也随群鬼而至，一并拦了上去。

    乓乓乓！

    那些身影一个个重重落地，他们不是尸体，没有血肉，而是形似死尸的鬼魂，死灰色的尸影带着腐朽万物的气息，背朝着猩红的月亮，如凿城的大石，向着宁长久所在的位置不停地扑去。

    宁长久与宁小龄的身影在一记记重凿的追击之中不停弹跃移动，长街上的尸影如蝗虫般在一间间屋子间来来回回地窜动，宛若一张黑线攥簇、挂满了尸腐的密集大网，一道道拦于前路。

    宁长久与宁小龄一同出剑，宁长久境界虽低但灵力充沛，以绵长之势化灵护体，而宁小龄灵力稍差却境界较高，她躲在宁长久立下的剑域里，按着剑经上的架势，斩出一道道化虹而去的剑光，那剑光密集无比，像是浆稠阴云里扭曲闪烁的电蛇，一道道明艳万分照彻眉目，却无法真正撕裂阴云阻挡暴雨的到来。

    长街尽头，剑光仍在挣扎之间，白夫人身影已然追至，红月之下，她那薄弱轻纱的翠色云罗裙下，细密的雪白色的骨骼一节节地疯长着，将那罗裙高高地撑起，那些骨骼搭在了两侧的街门上，像是一缕缕黏性极强的蛛网，白夫人高居正中，一张唇红齿白的妖艳脸庞与月色相衬。

    一瞬间，宁长久便似置身一处千军万马冲撞过的战场，四周白骨为牢，而一道道尸影也停了下来，如一位位披甲挂刀的鬼侍，在那骨牢之间静待着。

    “还逃吗？”白夫人美眸流转，细小的香舌抹过红唇，笑意寒冷。

    ……

    ……

    （PS：感谢书友56231522打赏的盟主！！！欢迎又一位盟主大大莅临神国~）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明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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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章：亡灵再现

    宁长久看着那白骨大牢之中，宛若红艳蜘蛛般盘踞着的妖冶女子，立了个守剑的架势，没有贸然进攻。

    “你那天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们？”宁长久问道。

    这头白骨女妖最低也是长命境的修为，而此刻随着临河城的死气一点点浸透而入，她的修为更是水涨船高，用不久多久，长命与紫庭那道坎便会被她一脚踏破，而她先前定然是迈入过紫庭境的大妖，所以也不存在已紫庭心魔劫困押她的可能。

    白夫人柔媚而笑，道：“我随着那宁擒水一路跟到皇城，可是在城门口徘徊了好久，壮了好大的胆子才终于跟了进去的，既然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也不妨放你们一条生路，只是好巧不巧，又在这里遇到了，大道无数你们却偏偏要钻死胡同里。”

    宁长久又问：“你拿走了什么？”

    白夫人微笑道：“每与你多说一个字都是对你的馈赠，你这少年人怎么这般不知好歹，还敢问这问那，真当姐姐脾气好？”

    宁长久不为所动，继续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写可能都不是巧合？”

    白夫人神色更寒，她望向那少女的眼睛里，如丝的媚意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触即腐的幽冥煞气。

    她愿意与这对师兄妹周旋，很大的程度便是对他们的出现存在怀疑，当时宁擒水忽然动身前往皇城太过凑巧，他的两个徒弟起死回生太过诡异，当时她并未想太多，为了今日的大计，在那一夜之后便撤离了皇城，而今日又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再次遇到这对师兄妹，她开始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冥冥中的天意。

    所以她一直在试探，试探他们身后到底有没有牵扯着盘根错节的线。

    白夫人道：“如果你知道什么，可以说出来，若是能令我满意，可以换你们其中一个人活命。”

    宁长久道：“我确实知道一些隐秘，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

    白夫人杏眸微颤，微笑道：“说说看？”

    宁长久平静道：“先送我们出城。”

    白夫人只是轻笑一声，道：“是你吓傻了还是拿我当傻子？呵呵呵，你开不开口有何关系，拘你魂魄问话便是。”

    那本来婉转的语调末端，声音陡然一挑，死煞之气似梨花暴雨铺天而下，那针锥斧凿的气势中，一条极长的白骨之臂如刀切而来。

    宁长久早有预料，身影已动，而宁小龄亦是全神贯注，此刻如真正的灵狐一般，轻盈地避开对方的攻势，甚至犹有余力地横剑抹过，以虹光洗地，杀死那些铁钉般围在四周的尸影。

    白夫人没有理会宁小龄的反击，幽幽的眼眸已锁死了宁长久所在的位置，在那宁长久的身影为了躲避一记凿击再次跃起之际，另一根白骨之爪骤然发动，精准地预判他在空中的落点，朝着心口的位置刺剐而去。

    宁长久身形跃在半空，在那利爪来临之际，长剑一格一抹，劈开那夺命的白骨，身形坠落之时，又踩中另一条自下方攻来的骨臂，身影一跃，又落到另一条白蛇般的骨臂上，他长剑左右劈斩，身形腾挪之际，将那些杂乱织来的白骨一一削成碎片，同时脚步不停，踩踏着其中的一条骨臂，

    仿佛以此为阶梯，朝着白夫人所在的位置奔去，并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近。

    “呵，自投罗网。”白夫人蔑然而笑，高高撑起的罗裙下，森森然的白骨手臂如巨浪般抬起。

    宁长久脚下踩着的骨臂忽然塌陷，连带着他的身子一同坠落，数百把白骨刀刃齐齐高悬，对准了宁长久所在的位置，若箭矢齐发。

    宁长久心中的衡量不过一瞬，在第一把白骨刀落下之际，他便退了一步，随后直接放弃进攻，退了数十步，交错着躲避那骨刀的悍然来袭。

    宁小龄见到师兄的颓势，在以剑光洗去一道尸影之后，长剑一抛，如云台游剑一般驭剑而去，斩向那些纠缠着宁长久的手背。

    白夫人冷冷一笑，在那少女长剑脱手之际，她的白骨便如蛇鳗般袭了过去。

    宁小龄一惊，被迫后撤，只好三心二意的驾驭飞剑，那飞剑也会一下子打落在地，被白夫人以一截手骨压住。

    宁长久的境界终究太低，哪怕以身法之灵巧避闪过了无数次攻击，但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那一身白衣已割裂开了不少鲜血渗出的豁口，而这些伤势拖住了他的身法，之后的数次骨刀暗袭，他几乎是擦着边缘躲过的，险象环生。

    白夫人仰起头，看着那轮血色越发浓郁的月牙，那月牙越来越丰盈，一点点地生长着，不久之后便会化作一轮满月，与真正的月亮运行同样的轨迹，将那纯正月辉遮挡在外，让幽冥的眼照看人间。

    届时什么冥冥之中的天意，自己便是冥的主人，便是天意！

    对于无法速杀宁长久，她心中也有一抹萦绕不去的烦躁：“我的境界已经这么差了吗？”

    她眼眸微阖，不由自主地将其了一张让她生恶又胆寒的，尖嘴猴腮的脸。

    “也不知道你死了没有……”白夫人嘴角勾起，杀意忽然攀至巅峰。

    她身影陡然升空，沐浴着红月之光，数万根白骨拼接起的巨大身躯如拔地而起的高楼。

    “既然这么能逃，就先拿你师妹开刀。”

    刷刷刷！

    三道嶙峋的骨臂一道道扎下，洞穿地面，打得巨石开裂，宁小龄感受到了那股逼仄而来，几乎如针芒顶背的寒意，凭借着灵狐的直觉，连连避开那三道骨臂，但她的身影却要比宁长久迟钝许多，用不了太久便有可能直接被那白骨女妖砸得重伤将死。

    宁长久得到了片刻喘息之机，等他身影稍稍停歇之际，周围的一切，已被白骨微得水泄不通，就像是一个白骨构筑的天井，唯有最上方露出了容纳月光照入的缺口，而那缺口处，白夫人悬空而立，将最后的遁逃之处拦死。

    在境界碾压之下，宁长久一身花里胡哨的道术剑法阵法几乎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在宁长久在站定之后，只是稍一蓄势，身形便随长剑一道拔起，飞蛾扑火般刺向白夫人。

    白夫人心知肚明，这一剑绝对不可能杀死自己，反而更像是江湖之中那些草莽侠客的殊死一搏。

    这是手段用尽了么……白夫人阴冷地想着，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懈怠。

    果然……白夫人红唇如幽冥河畔微卷着瓣

    儿的花，她可以分明地看清楚，这少年的杀来一剑不过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藏在那一剑之后的，一道沙子般粗砺的剑意。

    那道剑意如宁小龄先前偷袭自己的如出一辙，应是师出同门的护身剑意。

    白夫人早有预料，数十只白骨手掌同时结印，以幽冥之气凝成铁牢将那剑意如笼中鸟般团团围困，另一边，又是近百根巨大的白骨凝成一掌巨大的手掌，掀起滔天阴风，一掌朝着他的头顶拍下。

    就在一切已势在必得之际，白夫人忽然浑身一凛，一道白影在她眸子前闪过。

    刷得一晃间，红月的颜色好像更深了……不，那是血，眼眸中溢出的血，就在她全神贯注要杀死宁长久时，一只身姿灵巧至极的雪狐不知何时一窜而过，以利爪抓向了她的眼睛。

    雪狐一击即走。

    那是片刻的眼盲。

    白夫人知道他们逃不出自己白骨的囚笼，但是眼前片刻的黑暗却给她带来了深深的危机感。

    那白骨巨掌下，宁长久被狠狠地砸去，他痛哼一声，手中的剑却燎起了前所未有的明亮火光，借着那白骨夫人一掌的冲击之势，像是被高速抛动的沙袋，朝着那骨牢的墙壁上撞去。

    像是数百根竹子同时被折断，咔擦咔擦的断裂声在一瞬间响起，半空中，宁长久与宁小龄对视了一眼，双双会意。

    雪狐化作星芒入身，若非它境界实在被压榨太低，方才甚至可以直接挖出白夫人的眼球。

    但这座冥府之中，哪怕白夫人所有的骨头都被拆碎，她也可以将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她的瞳孔以极快的速度修复着，视线回归眼眸之际，恰好看到宁长久与宁小龄从那破开的白骨之墙中逃逸而去。

    这本该是徒劳之举，但是在那对师兄妹身影消失之后，她竟真的无法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只能在城中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弦动。

    短短的时间内，宁长久与宁小龄自然无法走远，而是在白夫人的感知中消失了。

    在他们离开白骨囚牢的那刻，两人皆心领神会，同时催动了“道门隐息术”。

    他们身上所有的气息几乎都被遮蔽殆尽，只留下一抹先天存在的生机弦动，一如秋蝉蛰伏。

    白夫人幽幽叹息。

    “手段可真多。”

    她已经没空陪他们玩下去了。

    白夫人的小腹裂开，一只莹润如白玉的手柔柔地探出，那手指宛若兰花，将那绿瓷瓶提起，然后一下子捏碎，女子口中喃喃叹息：“只能早点放你出来了。”

    这绿瓷瓶中是她温养的魂魄，是她冒险潜入皇城所取之物。

    绿瓷瓶破碎，其中阴魂飘出，缓缓聚拢ChéngRén形。

    不久之后，宁长久与宁小龄隐匿的身影将被再次揪出，而他们则会骇然发现，真正阴魂不散、破解了他们道门隐息之术的恶鬼，便是他们曾经师父的亡灵——宁擒水。

    ……

    ……

    （PS：先更后改）

    （感谢书友雪晶凌的打赏，谢谢对作者的支持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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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一章：恶灵不死

    临河城上的红月不够高也不够明亮，月光幽照之下，总还有成片土木屋楼遮蔽的阴影。

    宁长久与宁小龄在遁逃出白骨牢笼之中，第一时间施展道门隐息术，朝着那成片的屋楼遮蔽间匿去，两人穿街绕巷，终于在一片白墙的阴影下停了下来。

    宁小龄扶着墙壁，气喘吁吁，宁长久则要好些，只是那身白衣已染上了道道血痕。

    这片巷子狭窄而寒冷，许多地方堆积的雪还未来得及清扫，一些挑起的窗户里，隐约可以看见灯罩发出的火，只是屋内空有灯火，死气沉沉没有人的气息。

    “接下怎么办？”宁小龄心有余悸，小声地征询师兄的意见。

    宁长久道：“要么打破这座酆都的构筑仪式，要么尽快出城。”

    宁小龄颓然道：“好像两个都做不到啊……”

    宁长久捂着胸口，抚平了自身紊乱的气息，他说道：“阴阳倒转需要时间，而构筑一座死城绝非易事，只要我们不被发现，然后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打断，或许还有机会。”

    宁小龄问：“什么是仪式最关键的时刻？”

    宁长久道：“那轮血月圆满之前。”

    宁小龄心中一凛，不敢抬头去寻找那轮红月的踪迹，因为如果那真是一只眼睛，那只要看到月亮，自己也势必暴露在红月之下了。

    “那现在呢？”

    “现在还不确定她有没有追上来，我们先在这片住宅区活动，但是绝对不要脱离房屋的阴影。”

    “嗯。”

    白夫人没有追来，她直接前往了那座奈何桥。

    在方才的时间里，这座城市之中，阎罗、判官、渡魂人、孟婆、黑白无常、都已一一死去，化作阴魂，只等着这阴阳颠倒，就任其位。

    那阁楼之下，聚集的人群像是不安的野兽，他们交头接耳猜测议论着什么，有的偷偷往家中跑去，有的寻着隐僻处躲着，有的在心中恐惧的重压下失足跌入了河中。

    而跌河之人一入沙水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血肉便立刻被消磨殆尽，化作了森森白骨，没过多久，白骨也消融也沙水之中，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那沙水却好似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寂静地流过古城，偶尔鱼儿从河底上升跃出水面，那鱼明明只剩下空洞的骨架，却依旧活灵活现着。

    这些异常被越来越多的人目睹，巨大的恐慌使得谣言飞快地传播着，他们以为城中是有什么人做了什么孽，惹来了灾厄的降临，只要那些触犯了神的人死光，这座城就会恢复原样，只是事实并非如此，靠近沙水边的柳树也以极快的速度变作了死灰的颜色，就像是被大火彻头彻尾地焚烧过一样，只要有狂风摧拉，瞬间化作一捧消散的烟。

    这是自城中央蔓延往整座城池的幽冥之气，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掉。

    素衣少女一边在河边哼唱着奈何奈何，一边摆动着那木柴般干瘦却如柳条般柔软的身子，沿着堤岸走到沙水边，身形笔直地前倾，如跳河一般，只是她并未摔倒，她身子与堤岸保持着垂直，面朝着河水，照着自己的惨淡的脸，然后掬起一捧饮入，回味无穷。

    随后那死后化作亡灵的城主老人也缓缓而至，他看着在场的诸多的阴魂，没有多言，只是面色显而易见的疲惫。

    过来一会，一个犹自披麻戴孝，近乎形销骨立的书生也来到了桥边。

    城主瞥了他一眼，问道：“穿了三年了，也不知道倦？”

    那书生一手握拳胸前，一手负后，哪怕死后依旧握着一本古卷，他神色坚毅道：“天地崩坏，唯有书生守节。”

    城主对于他的豪言壮语只是淡淡笑了笑，不以为意。

    三年前兵乱，临河城死了不少人，书生进京赶考，落魄回乡之后发现父母妻儿皆已死尽，自此之后他一身白色麻衣，不饮不食，终日郁郁，说是守孝，实则已是心死。

    他同样没有理会城主，在他心里那城主看似为国为民，实则也不过是贪恋心中滔天的权势罢了。

    他望向那拉二胡的老人，问道：“便是你了？”

    拉二胡的男子只是点点头，没多理他。

    他们今后便在城中司理黑白无常一职。

    对于他们的言谈，那歌姬无动于衷，她始终撩弹着无形的弦线，奏着婉转哀切的调子，漫天洋洋洒洒的雪是纸钱，好似在给未归人送行。

    等

    到那拱桥的上空，翠裙白纱披肩的妙龄少女浮现时，女子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福了下身，音调哀婉地喊了句“白夫人”。

    白夫人看着他们，脸上已不见笑意，无穷无尽的夜色涌到她的身侧，凝结在她本就极长的发丝上，漆黑的长发大片大片的飘舞着，仿佛整片夜色都是她随风起伏的发梢。

    白夫人的身下，翠色裙袂里白骨溢出，无数细小的骷髅头堆积搭建成高高的王座形状，白夫人高座在白骨王座上，身子倾斜，修长雪白的双腿在衣裙下交叠着，她手臂支着一个骷颅扶手，手掌握成半拳支着脸颊，她檀口微张，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幽冥之气如她唇间呵出的霜。

    “牛头马面呢？”白夫人身后的王座上，一个骷颅口开口，如是发问。

    城主走出了一步，毕恭毕敬道：“屠户已经去了。”

    白夫人轻轻点头，那骷髅头上下颚敲击着，道：“不用着急，子夜之时将它们宰了拎回来就是。”

    城主又问：“如今我们各司其职，但子夜之后，所有的人都会死，今后城中便无活人，我们究竟断谁的命，审谁的魂？”

    白夫人手指轻敲扶手，慵懒道：“这世上不是还有许多活人么？”

    城主身子一震，试探性问道：“他们死后也会来这里？”

    白夫人的声音冷漠而饱含威严，道：“将来，这里绝非是一座画地为牢的不死之城而已，无论是瑨国、赵国还是更远些的荣国，这些南州大小国度，将来皆会俯首于此。”

    城主对于白夫人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此刻胸怀更是激荡了几分。

    而另外两位女子情绪平稳，并无太大的感触，好像那些宏图伟业都不关她们什么事，若非这白夫人是城中唯一有能力真正杀死她们的人，此刻她们还想着继续唱歌跳舞弹琴呢。

    白夫人另一只手把玩着那青砂罐，眸光时而柔和时而冰冷。

    她望向那纷乱的，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群，轻轻吐了口气。

    接着，像是幽冥的帘幕被缓缓揭开，人们抬起头，望见了天上那白骨搭成的骷颅王座和王座上艳美无双的女子，震荡与混乱于此刻才真正开始。

    而沙水边，那几幅铜画也亮起了光，上面的画面真正立体了起来，无数纠缠复杂的线条流转地勾勒出画中的面貌，各个桥墩之间，其上立体展开的画面相互连接，犹如一整幅精巧复杂的壁画。

    这幅壁画的尽头，便是白夫人孤坐王座的身影。

    她目光掠过着这一大幅壁画，话语悠悠：“好美的铜画。”

    这是可惜，绘制这些铜画的老人，此刻应该在等死了。

    在她将那绿瓷瓶捏破时，那老人距离死亡便只有片刻的距离了。

    “可惜，老婆婆你死太早了……”白夫人淡淡叹息。

    在原定的计划里，树白口中的白姐姐、那以白铜作画的老人还有住在宁擒水对街的老婆婆，都应该由宁擒水亲手杀死的。

    而那个少女、老人、婆婆，都是由白夫人的白骨碎片所化。

    唯一不同的是，少女是自己真正的本体，而那两块，不过是以碎骨拼凑出的形状。

    许多年前，她曾以这三种模样各自死过一次，险些神魂俱毁。

    那是她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始终怀疑，当时杀死自己的，便是神明中的一个。

    所以她选定了宁擒水，在这特殊之日重复一遍那个过程，想要模拟出一条冥冥中的因果线与当年所发生的事相互照应，而当年那人如果真是神明，她便可以顺着相似的因果线摸索而上，以冥君的权柄窃取一缕对方的神格。

    只是可惜，宁擒水因为一封突如其来的信而暴死皇城，她只好冒险将他的魂魄拘押取回，温养在绿瓷瓶中。

    而前两日，宁擒水的两个徒弟又忽然归家，那老宅中的烟囱冒起了炊烟后，老婆婆在自己被设下既定的认知里，去敲开了他家的门，这使得计划又出现了一抹偏差。

    只是希望这对大局不要有影响。

    而在杀死那白铜作画的老人之后，宁擒水便应该去找他徒弟了。

    她对于宁擒水的安危没有任何担心，毕竟如今这座城中……恶灵不死！

    ……

    树白回到屋中的时候，他推开门，发现屋子里点着灯，那是许多的灯，明明已经将屋子照得那般明亮，而他却木

    立原地，仿佛所有的光都变成了黑色。

    躺椅里，师父的身影不见了，只能看见一截干枯的尸骨，那尸骨像是已死去了许久，又深埋了黄土无数年，它是那样的老，其上伤痕如裂，仿佛之前曾被人打碎成无数截又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才拼起来的一样。

    而他的身边，堆积着许多当年废弃的铜画。

    而这些画的材质哪里是白铜，此刻看来，分明是一块块雪白的骨头。

    树白心中发毛，恐惧与悲伤在他心底同时爆发着他，他呆呆地走到那躺椅边，揉了揉眼睛，身体渐渐跪了下去，手指摩挲着那已是干瘪的手骨，然后死死地攥紧在手里。

    事实上，在他背着那箱铜画走出门时，便已经隐约感知到师父快要死了，只是真正看到那尸骨突如其来地浮现时，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紧缩着，连同身子一道蜷了起来。

    白姐姐死了，如今师父也死了。

    白姐姐是被那恶道人杀的，他还有报仇的方向，但师父呢？谁又杀了他？

    他在那躺椅边跪了许久，随后从角落的墙壁上解下了一把柴刀，握在手中走了出去。

    他抬起头，发现月亮变成了红色，好像正活生生地盯着自己看。

    他看了看两边空寂的街道，一切都像是蒙上了灰色的雾，四顾茫然。

    忽然间，树白警觉地转过身。

    身后，一个姿容婉转的侍女对着他盈盈一福，声音婉转道：“树白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树白将柴刀握至腰前，下意识地弓起了些身子，问道：“夫人？什么夫人？”

    侍女微笑道：“你见到就知道了？”

    树白问：“这座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侍女答道：“见到了夫人便都知道了，夫人……很想你呢。”

    树白忽然觉得浑身恶寒，他犹豫了片刻，忽然转身朝着长街的另一头疾步跑去，那侍女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头铁笼中上下蹦跶的幼兽。

    ……

    ……

    同样的白墙，上面的刻痕还是新的，墙漆剥落的位置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是宁长久和宁小龄第三次见到这面墙了。

    宁长久第二次见到这面墙时，便确信自己已经陷入了类似鬼打墙的迷障里，但他以神识探查之后，却没有发现明显的怪异之处，只是这片荒芜的街区里，多了许多死胡同。

    他们此刻以道门隐息术蛰伏在这里，哪怕暂时不被发现，也无异于等死。而若是他们出剑强迫迷障，那白夫人便也会瞬间锁定这里。

    进退两难。

    宁长久看着那堵白墙，道：“翻过去看看。”

    宁小龄指了指天上，道：“会被看到的。”

    宁长久叹息道：“我们有可能早就被看到了。”

    宁小龄不明所以，心想若是早就被发现了，为什么没有惹来立刻的追杀呢？还是因为那白夫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做？

    不过如果继续在这里兜兜转转也是枉然。

    思绪间，宁长久已下定决心，他拉着宁小龄翻过了墙去。

    墙后是柔软的土地。

    “师兄，这……”宁小龄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眼花了，过了一会，她才认真地打量起周围熟悉的一切。

    宁小龄身子一凛，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这座白墙之后，竟然是他们居住的老宅子！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跑得很远了啊。

    接着，宁小龄忽然浮现，那院子的中央，隐约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影子，在两人到来之后，那影子也察觉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了身。

    宁小龄盯着那缓缓转过头的身影。

    蓦然间她瞪大了眼，只觉得寒意冲上脊椎然后在头皮上猛地炸开，她手脚冰凉，心脏都似骤停了一下，整个世界嗡得一下听不到任何声响。

    眼前的，是她此生最大的梦魇。

    那是早就应该神魂俱灭的，宁擒水的魂魄。

    他看着这对少年少女，似笑非笑：“好徒儿，家里钱怎么缺了两袋？”

    ……

    ……

    （昨天几乎通宵改论文，又早起改到了下午，状态极差，明天再补加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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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二章：屠户

    宁小龄盯着他，胆寒的意味化作充斥全身的麻痹，她握剑的手都险些不稳。

    直到宁擒水问话，意识才渐渐回归。

    过往她还是宁擒水徒弟的时候，对于他的职责打骂，自己向来是不敢还手还口的，顶多在背后腹诽几句老东西不是人。

    而如今，这令她憎恶生厌的老东西又出现在了面前，并且如她所说的那样真的已经不是人了。自己的诅咒灵验，但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开心，惊愕与恐惧一瞬间激得她头皮炸开。

    她别过头，看了一眼师兄，却发现宁长久格外地平静，她这才冷静了一些。

    宁长久看着他，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死而复生那日，他以一指道门真意点向宁擒水，当时他刚刚苏醒，境界本该是极其薄弱的，那一指之后，却将对方割得四分五裂，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本就是不可思议之事。如今想来，应该是那宁擒水的魂魄已经被白夫人拘走，当时剩下的，不过一具肉身腐烂，没有意识，唯剩灵力不停流泻的死尸。

    而当时宁擒水也以为自己死了，他当时的魂魄被蚕食得四分五裂，几近灰飞烟灭，被白夫人以那绿瓷瓶温养，直至今日，临河城红月当头，万物显化幽冥之际，他才终于从瓶中走出，凝聚成形。

    因为今夜恶灵不死，如今在城中，除了手握权柄的白夫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死他。

    他看着这对还活着的昔日徒儿，神色有些复杂，若非白夫人事先告知，那此刻他也定会惊讶无比。

    “没想到你们还活着。”宁擒水还是感慨道：“今日自尽化作魂灵，我依旧可以收你们为徒，既往不咎。”

    宁小龄默默想着陆嫁嫁的样子，以此压下心中的恐惧，她很害怕对方，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气笑道：“好一张护身宝符，好一个既往不咎。”

    宁擒水手中握着一支画符的丹砂朱笔，他看着这对少年少女，冷冷道：“呈口舌之快没有意义，冥君降世之时万物成灰，活着不如早点死了。”

    说话间，他望向了宁长久，道：“你的变化好像很大？”

    宁长久没有回话。

    宁擒水道：“平日虽说有些木讷，但你可比你那师妹乖巧多了，今日你先自尽，给你师妹做做范例。”

    宁长久看着身边的少女，举起了手中的剑，道：“师父让我给你示范，你可要看好了。”

    “啊？”宁小龄微愣，还不待她想明白师兄话里的弦外之音，一道淡若无物的剑意便自宁长久身边泛起。

    地上白雪如砂，随着他剑锋上的雪芒滚起，粗砺错杂，似无数白蚊起舞。

    宁擒水神色微凛，那抹杀意在一经泛起之际，他便陡然察觉，心中寒冷，他不明白，这原本木讷的少年是

    怎么了，为什么如今能有这般锋锐如剑的杀气。

    不等宁擒水思索，地面上白雪扬起，宁长久的身影消失原地，几乎同时，一道剑光亮起，斩开浓重夜色，似山崖飞瀑白龙吐虹般的一剑当空劈来，顷刻照亮夜色，惹得那红月都为之一黯。

    宁擒水虽说死而复生，但许久见不得天日，这道剑光亮起时，他心中与生俱来地泛起悸动。

    宁擒水立刻墨笔虚画一符，地面积雪立起，化作一道道城墙拦住去路。

    长剑一路而来，白雪城墙刚刚立起便被剑光冲垮，那剑势虽被阻隔得稍慢，剑意却愈演愈烈，他在接近宁擒水之时，剑意已萧索似满天秋风，长剑再落，白虹凿地，轰然的巨响里，周围的一切都被撕扯破碎，宁擒水大惊，身形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思维却比剑光慢上一拍。

    一剑落下之后，他的身子自头顶到足心皆被切成了两半！

    “你……”魂魄开裂的宁擒水看上去恐怖而滑稽，他伸手去抓着另一半的身体，想要重新合拢：“你这是什么剑法？”

    宁小龄盯着师兄的背影，她当然认得这些剑，这是天谕剑经里的砂雪、白虹贯日、秋妆三势，每日早课之时，师兄与她一起阅读剑经，她知道师兄已熟悉上面的心法口诀，之时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已将那天谕剑经修到这般地步。

    她看着原本谈笑风生的宁擒水被一剑砍成两半，虽然她知道如今着城中所有的鬼魂都无法杀死，但她心中的恐惧却消抹去了大半。

    宁长久当然不会去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冷漠得让明明已经是鬼的宁擒水都感到心寒。

    宁长久再举剑，剑光如暴雨泻地，打得他魂魄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那是墨雨翻盆式。

    事实上宁擒水如今死而化鬼，修为更精进了一截，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这原本空有皮囊却呆傻极了的弟子，如今剑法竟这般精妙，那忽如其来的一剑打得他措手不及，于是一步慢步步慢，哪怕恶灵不死，但他如今修复魂魄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宁长久出剑破坏的速度？

    那只握笔的手落在地上，正要画符之际，宁小龄眼睛一尖，飞剑瞬至，一剑扎入那掌心之中，同时一搅，将五根手指一同剥离了下来。

    “你当自己是白夫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出现？”宁长久冷漠地看着那碎成了数百片的魂魄，他掐了个剑诀立下无数剑锁将四肢百骸的主要部分暂时困住。

    宁擒水哪怕魂魄被斩碎，却依旧可以说话：“也不知你得了什么机缘，短短时间内竟这般厉害，看来以前跟在我身边确实是珠玉蒙尘了。只不过你也是白费力气，你杀不死我的，也不可能走出这间院子。原本还想给你们一条路，既然这么不知死活，那等到白夫人完成仪式，我再慢慢将你们折磨至死！”

    “聒噪。”宁长久望向了身边的少女，道：“师妹，难得有个砍不死的人，好好锻炼剑法，我去找出路。”

    宁小龄精神一振，道：“是，师兄。”

    她提起剑，回想起那剑经上的精妙剑招，在宁擒水的魂魄要合拢之时悍然出手将其再次斩得粉碎。

    宁长久则提着剑向堂中走去。

    他认为这座老宅子应该是操控那巷子迷障的关键的所在，甚至是将来这座死城中，类似于阎罗府这般的存在。

    他走入堂中，亮起剑目四下巡视。

    这堂中所有的一切与自己临走之时的都一模一样，那堆瓷人的碎片还散落在地上，他走到罗盘边，摸索片刻后打开暗格，发现里面也确实少了两袋钱。

    所有的一切似乎没有异样，这里便是那座他们曾经居住的老宅子。

    宁长久尝试着燃烧起一团剑火，投入那堆干燥的柴垛中，但是剑火很快熄灭，那柴垛也好似不存在一般，根本无法点燃。

    而院子里，宁擒水虽然被砍得七零八落，但他阴魂不散的声音依旧不停响起：“如今这里是判官府，介于人间与幽冥之间，除非你有破碎虚空的能力，要不然根本无法摧毁。”

    宁小龄将他尝试凝聚去握笔的右手再次斩碎，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神色却炽热极了，那原本很是生疏的剑招，如今越用越熟，好似在杀真正的人一般。

    “你闭嘴，师兄做什么需要你多嘴？”宁小龄一剑刺心。

    宁擒水冷笑道：“如今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你师兄，难道你这么久都看不出来？”

    宁小龄同样冷笑道：“你自己眼瞎还要别人跟着你一起瞎？”

    宁长久尝试着破坏屋子无果之后，回身去推那扇大门。

    宁擒水道：“这屋子里有你生活数年的印记，这些是足以纠缠你一生的因果，你无法摆脱这条因果线，便永远只能被囚禁在此。这是冥君的权柄之一，不要白费力气了。”

    宁长久推门的手微微迟钝，他想了一会，道：“生与死才是最大的因果。”

    说着，他解下了门栓，在宁擒水无比震惊的神色里，推门走了出去。

    他立在长街上，侧身望去。

    长街的那头，一个大髯屠户一手提着一把杀猪刀，一手拎着一个依然血淋淋的马头，那马脖子还绑着彩带，俨然是入城第一天看到的那匹高头骏马。

    他大摇大摆着走着，口中骂骂咧咧着什么，在宁擒水家大门打开，白衣少年走出之后，那屠户也停下了脚步，杀气腾腾地打量着他。

    “你是人是鬼？看到我走丢的牛没，若是看到了，饶你不死。”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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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三章：神话中的城

    奈何桥上，仪式已经开始。

    五座白骨铜画构建出的恢弘长卷里，画面自第一幅开始，也真正动了起来。

    阎罗，黑白无常，孟婆，渡魂人等诸位冥府值守皆一一守在奈何桥边，个个神色肃然。

    而白骨王座上，那白夫人翠色的罗裙渐渐干瘪，丰腴的血肉如飞速蒸发化雾的雪水，自裙袂间嘶嘶地溢出白气，而她整个人已是形销骨立，那乌黑的青丝之下，再没有妖冶无双的脸，而是一面红粉骷髅。

    她离开了王座，走进了第一幅铜画里。

    这是神战之卷，她投入王座之后，白骨飞速地拆解拼接，化作了那陨落神明的模样。

    那神明自天穹如流星般坠落人间，带起凿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渊潭，随后，第二幅画卷中，她苍白的手摸索着深渊的边缘，一点点缓慢地爬出，接着第二幅画卷成型，她又融入了第三幅画卷里。

    她化作百丈高的巨大骨妖，身体上缠绕着无数的破碎骷颅和赤身女子，她挥动着双臂，与那空中飞蝗般的人影战斗着，两者形体明明是天差地别，白骨大妖却神色痛苦之际，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千刀万剐。

    等到百丈白骨崩塌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姑娘大小的骨人从白骨堆中爬了出来。

    正是白夫人。

    她带着那堆破碎的白骨走了很久很久，最后走到那条沙河中，以河床为炉，整条沙河煮沸，以自己的白骨熬汤吞饮而下。

    随后她白骨上渐渐生长出了新生的血肉，掬水长饮仰望天空的目光更单纯得像新生的婴儿。

    接着她向这座临河城走来，走入城中，走入熙攘人群，一步步朝着她的白骨王座走去。

    所有的画面演化了一遍。

    白夫人走进了最后一张铜画里，一如画中一般，背过王座缓缓坐下。

    她满脸疲惫，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过去的人生。

    她孤独地坐在王座上，再没有去看那奈何桥的魂灵一眼，骷髅头如一片片雪花覆盖在她的身躯上，化作丰盈曼美的血肉，几乎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而沙水畔，那五张老人呕心沥血绘制的白铜画，在白夫人走出最后一幅后，真正地活了过来，每一幅画之间，都开始衍生出无数副画，将那些不连贯的画面串联在一起，每一幅与下一幅之间都严丝合缝，所有的画面都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是白夫人耗费了许多年推演出的五幅画，如今这五幅画存在于最关键的节点中，又分娩般衍生出了无数衔接的画。

    若是宁长久此刻见到这一幕画面，便会真正陷入震惊之中。

    因为这些画，讲述的是白夫人的过往，是临河国成为酆都的故事，但是这些不仅仅是过往，如今在这座城中，这五幅画面相当于五根参天的大柱子，构建起了这座酆都的神话逻辑。

    而神话逻辑，是每一个神国得以离世而自洽的关键之一。

    神话逻辑的基础，必须是在真实而严谨的已发生的事实上构筑的，不可凭空捏造，随后，再在这事实上加以夸张的改变，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使其成为神话。

    这层面纱便是隔

    绝隔绝人间与神国的面纱，犹如桃帘，位阶却比之高出无数倍，因为那是由神明的故事构筑成的轻纱。

    若是故事的根基太过虚假或者神话偏离了原本，都会使得神国轰然崩塌。

    而此刻，白夫人正在等待这一切进行完成。

    白夫人不仅是要打造一座酆都这么简单，她要使这座酆都，成为一座真正的、崭新的神国！

    她说过要赐予满城长生。

    阴曹地府哪能长生？真正可以长存的，唯有神话中的生命。

    而如今她背过了王座，孤独地坐着，神色疲倦，只等待神话逻辑构筑完成，加冕成新的国主，虽然这座神国哪怕构筑完成，比之那传说中的十二位依旧远远不及，但没关系，将临河城变成酆都，不过是那宏伟计划的第一步罢了。

    王座之上，她的境界不断攀升，从原本区区的长命境一路突破，用不了多久，便能如自己生前一样，回到紫庭巅峰，等神国彻底构筑，她接过权柄之后，便可一举迈入五道之中。

    “白夫人，人带回来了。”一个侍女在桥旁跪下，身后跟着一个被封住了手脚和嘴巴的少年，那是被侍女抓回来的树白。

    白夫人颔首，莹白的手指一点，树白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绕过巨大的白骨王座，缓缓飞到了她的面前。

    白夫人散着如云的黑发，肤色如乳，交叠的**纤长笔挺，若冰寒美玉雕成，线条柔韧得没有一丝阻隔，她的手指搭在丹红的唇边，犹如黛烟熏过的眼角畔，镜子一般的眸子里，映出了少年极度震惊的脸。

    她勾了勾手指，将树白嘴上的封印撕去。

    树白像是长久地呼吸不顺之后，骤然解去了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他腰一弯，狠狠地吸了几口气，脸仓促地抬起，死死盯着眼前王座上的女子。

    “你……你是……”树白瞪大了眼，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是……”

    “是我。”白夫人淡淡道。

    “白……白姐姐？”

    如今的白夫人与当年那个少女当然已是差别极大，但树白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变得更漂亮了，那种美丽还蒙着一层神秘色彩的面纱，让他目眩神迷，仅仅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淌下了泪。

    几年前，有个外表冷冷淡淡内心却心肠极好的少女帮他赶走了那些欺负他的人，她自称叫白灵，让他喊她白姐姐就好，她又给了他一张单子让他帮忙取货，然后只像是做了一件无比平凡的事情一般，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那之后，这张脸便刻在了树白里脑海里，从每日的魂牵梦萦到她死后的肝肠寸断，如今悲伤好不容易被岁月释怀了许多，这个早就应该死去的少女却再次出现在眼前。

    只是时间也像是在她身上穿行了许多年，她也变得成熟美艳，一颦一笑已没有多少清稚风情，更多的是君主般的威严与神秘。

    “白灵姐姐？”树白又问了一遍。

    白夫人阖眼，细长的睫毛轻轻覆下，没有一丝颤动。

    树白心如擂鼓，不知该激动还是该恐惧，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嗓音沙哑道：“你……到底

    是谁啊。”

    “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白夫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同样冰冷，仿佛对方只是个陌生人：“我没有骗你，我的名字叫做白灵，你可以同他们一样，喊我白夫人。”

    “白夫人？”树白微怔。

    白灵没有理会他的发问，只是自顾自说道：“许多年前，我被人打碎了真身，白骨成堆，许多片散落在这城中，他们中的一些修出了人形，只是大部分一出现便是行将木就的老人了。而我赋予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成为计划上的一环，而你，也是其中的一块骨头所化。”

    树白听着她的话语，看了一眼自己无所依托却高高悬空的身子，看着脚下挂满了白灯笼的临河城，不敢确信此刻是真实还是梦境。

    白夫人的话语还在继续：“但你与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神智，拥有完整的人生，这一度让我产生怀疑，让我想剥开你的皮肉，看看那块骨头到底成长成了什么模样。”

    树白听得身子发寒，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手指一下便触摸到了他那根嶙峋至极的脊梁骨。

    几天前，宁长久也盯着他的后背看了许久。

    他的真正命门甚至不是心脏或者头颅，而是这根衍生出了一切的骨头。

    “我曾经想要杀死你，用你的灵骨填补我的神格，但如今不必要了。也要感谢那个宁长久的小孩，帮你完善了你的心。”白夫人重新睁开眼，如女王接见归国的骑士，“既然你活到了现在，那我可以将更伟大的东西赐予你了。”

    树白听着她的话，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下意识地大喊了起来：“我不要！”

    白夫人淡淡地看着他，说道：“由不得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手指一抹，将他的嘴巴再次封上。

    身后，忽有一个尸影仓促赶来，跪倒在地，道：“夫人，出事了，屠户与一个白衣少年当街打起来了，这具马面我先带回来呈给夫人。”

    “嗯？居然从那个院子里逃出来了？”白夫人微异，冷冷道：“那宁擒水真是废物，若非在这城中，他便要给他那徒弟又杀一次了。”

    话语间，她手指一点，在那马头之下构建出人体的骨头，并赋予了它灵性。

    白夫人又问：“牛头呢？去哪了？”

    那尸影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屠户说，那头牛……不见了。”

    白夫人不以为意：“一头疯牛而已，最多撞破栅栏跑到街上罢了，总之还在城中，让屠户尽快杀了那少年吧，我给他提供那头疯牛的位置，快些取来。”

    尸影明显松了一口气，道：“是，夫人。”

    白夫人闭上眼，她如今如神明高坐，只要轻轻动念，便可以将神识铺到整个城池中，锁定每一个人的位置。

    而片刻之后，白夫人却忽然睁开眼。

    原本那五幅蕴含神话逻辑的铜画渐渐完整，她的人性也随之逐渐丧失，但此刻，她神色依旧难掩地吃惊。

    “城门被动过，城中又有人来了！”

    ……

    ……

    （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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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四章：古城为奠，血牛过街

    白夫人的话落到了许多人的耳中。

    最先震惊不解的便是城主，他立刻道：“不可能啊，城门是我亲自监督人闭合的，严丝合缝，城墙上亦有人镇守，怎么可能有人潜入？”

    白夫人道：“可确实有人来了。”

    披麻戴孝的书生看了一眼神色慌乱的城主，嗤笑道：“如今夫人即将接纳冥君的权柄，此城亡灵不死，无论来者是谁，又能改变什么？自投罗网罢了。”

    城主冷笑一声，怒道：“你个百无一用的落魄书生懂什么？酆都未成之前，任何小事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绊脚石，此刻我们不能容许任何意外，一点也不能！”

    书生别过了头，知道如今白夫人心情不好，也未与他争执。

    白夫人闭上眼，过了一会，她说出一句令人震惊不已的话语：“我找不到他。”

    “什么？”众人皆惊。

    如今白夫人是真正的一城之主，城中的所有人皆是她掌心翻覆而灭之物，既有人进来，怎么可能找不到？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白夫人心中亦是不解，在她心里，可能性只有两个，一是动了城门，但并未进城，而是那人也有类似那对师兄妹一般的隐息之术可以暂时躲过自己的眼睛。

    她指骨轻敲扶手，一枚骷颅头如小剑飞出，瞬息间钻入了城主的眉心里。

    白夫人说道：“借你一个长命境，在城中把那人给我搜出来。”

    那骷颅头进入他的身体之后，巨大的力量灌入他的魂魄之中，城主一时间心驰神遥，有些不适应这般恐怖的境界。

    “长命……”

    他生前便有遗憾，不能成为修行者再守城百年，如今死后反倒亦鬼亦仙。

    那白夫人不过弹指，便完成了他多年的夙愿。

    城主神色愈发虔诚，跪拜之后领命离去。

    白夫人睁开眼，淡淡地瞥了树白一眼，指尖一动，将这少年一并扔去了那阴魂的队列里，树白口不能言，但看着眼前的男男女女的鬼魂，心中发毛，对于死而复生的白姐姐说的话语，他亦是云里雾里，如果可以，他更想转身逃跑。

    白夫人看着那五幅依旧在不停演化的画，又仰头望了一眼当空的猩红色月亮，此刻月亮已经过半，用不了太久便会彻底圆满。

    “六十四年了啊。”白夫人轻轻叹息。

    那整整六十四年如梦魇般萦绕在她身上的记忆里，那令她胆寒生恶的脸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时的自己明明已经修至紫庭巅峰，距离五道不过一步之遥，但在那个四个老妖怪的面前，自己竟然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只是即使那个怪物那般强大，却依旧失算了，那堆明明死得不能再死的骨头，依旧重新孕育出了自己。

    她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在一个大雪之夜爬出了那头老妖怪的禁制，她来到了沙河，凿开了坚冰，煮河水以自身为食，从此以后，那沙河便再也没有结过冰。

    她无数次想着，那四个杀死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境界，是隐国而来的，诛灭违抗天地法则生灵的神明吗？

    只是自己勤勉修行，不食人肉，不杀无辜，只是因为一个不知哪里空穴来风的谣言，说吃了自己的骨头可以长生不老，于是南州里，无数人想要杀死自己，引起了一场死伤无数的混乱。

    而那神明披着袈裟串着佛珠，看似满脸悲悯，解决这场混乱的手段，竟是直接将自己杀死。

    怀璧其罪便该死，何其可笑？

    白夫人红唇轻启，无声地笑了起来，那次死亡之后，她才终于明白，无论把境界修到何种地步，最终在那执掌法则的隐国之主手下，依旧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唯一的办法，便是拥有真正对抗他们的力量，便是成为自己国度至高无上的王，所有的法则都听从自己调遣，她要满城生灵，无论是多么锋利的刀剑，都无法将他们杀掉。

    这才是法则的力量。

    白夫人不停地笑着，胸膛起伏，白骨累成的长裙在夜色中极为醒目，此刻她盘踞在王座上，就像是一截死白色的、盘根错节的柳树，其上面生长着一颗美艳头颅。

    王座带着她高高地升空，几乎伸手便可触摸到那轮红月。

    她眼睑垂下，眸光落在了那座俯瞰的城池里，此时满城的大红灯笼已转为白色，所有逃难归家的人们，在经过那灯笼时，便相当于一只脚踏入了冥府之中。

    而此刻，那些亮起的灯笼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奠”字。

    奠，亦为定也。

    满城如丧，静默如死，便是定了。

    临河城为基已定，那五根象征着酆都神国神话逻辑的柱子也在缓缓搭建，等到五根柱子彻底建成，她便可以亲手绘制这方的穹顶，捏造日月星辰。

    只是如今这城中还有几只恼人的虫子。

    她一把抓过红月，指尖一点，其上画面变幻，显露出那老宅子里宁小龄不停出剑劈砍宁擒水魂魄的画面。

    白夫人冷笑不止，若非此刻神话逻辑还未推演完成，她无法离开这座象征阴阳之隔的奈何桥，她便亲自前去，两爪将这对师兄妹撕得粉碎！

    “宁擒水，我赐予你伟力，你便是

    这般用的？”

    白夫人威严的声音带着无限的魔力，透过红月传了过去。

    ……

    ……

    庭院上空，白夫人的声音响起，红月光芒更甚，那光照在了宁小龄的身上，她的思绪像是被拖慢了几分，出剑的速度慢了一些。

    那片刻的迟疑后，她心知不妙，正要以最猛烈的大河入渎式将宁擒水的魂魄彻底洗碎，但宁擒水得到了白夫人的谕令后，境界又攀升了一截，他残破的手瞬间凝成，一把抓起了散落在地的笔，缭乱的字迹顷刻写成，带着生死之间才夹杂的恐怖韵味。

    他是这座城中未来的判官，执掌的便是生死！

    他的身边，积雪也仿佛“死”了一般，纷纷垮塌融化，死亡的气息如秋原上焚起的火线，一瞬间便成势，飞快涌来。

    宁小龄几乎没有犹豫，雪狐与生俱来的敏捷让她飞快后撤，死气蔓延而来时，她几乎一瞬间窜到了最后方，紧贴着墙壁，接着她才立刻掐了个剑诀，以剑域护身，那死气来到身前，一时间无法突破剑域，皆如遇到礁石的流水，向着两侧分散开来。

    见到那死气无法进来，宁小龄心中的恐惧驱散了些，只是自己无法继续出剑之后，那宁擒水的魂魄便以极快的速度聚合着，像是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然后拼凑出四肢五官等细节。

    宁小龄强压下了心中的惧意，方才也是这个位置，比自己境界还要低许多的师兄，果决出剑，直接一鼓作气斩得他难以愈合，那自己凭什么不可以？

    这老东西虽然化作阴魂，境界还涨了一些，但自己相较两个月前亦是天差地别！

    外面的长街上，打斗声隐约传了过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身边白雪如砂，滚地而走，与方才师兄出剑时如出一辙。

    宁擒水身形已然凝聚，淡淡一哂：“用老的剑招还敢再出？”

    宁擒水终于得以握笔，方才心中挤压的阴郁如墨汁般喷溅而出，周围虚无的空间便都是符纸，承接着那些阴魂般的墨水，凝聚成完整的字。

    宁小龄以剑域护身，以砂雪之式为起手，身形骤然奔出，怒道：“你才老。”

    只是宁擒水已吃过一堑，对于这剑法的凌厉已有见识，已有堤防，当然不会再被瞬杀，在宁小龄出剑之时，三道符已然画成，他将笔收在身侧，神色肃穆如不带丝毫情感的判官，朗声道：“阴寂阳灭，生死为序，数论功德，刑罪加身！”

    三道大符如碑凿下，带着判决生死，说一不二的决绝，就像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刃，只要落下，便是一刀两断！

    宁小龄白虹贯日的剑招还未过半，她的身影便被硬生生打断，一道符碑砸落，逼得她侧身躲避，而下一道符碑又将她的墨雨翻盆式硬生生压回了鞘中。

    宁擒水心中嗤笑，刚才那宁长久若是不耍那趁其不备的阴谋诡计，与自己正大光明的对决，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输？

    ……

    长街上，在宁长久与那屠户一照面之际，战斗便开始了。

    那屠户是个胖子，身子壮实至极，手持杀猪刀一站，便宛若一座小肉山，而他的动作却又带着与他身形不相衬的敏捷，狂奔之际更是能将脚下砖瓦踏得粉碎。

    白夫人还未下达命令之际，他对于找寻那头疯牛无果的怒火便撒在了宁长久的身上，而宁长久同样懒得判断他的身份，毕竟如今满城皆敌，在那屠户出现的第一时间，他的剑意便已如针芒散开。

    他与那屠户几乎同一时间动的，刀与剑碰撞的刹那，两人都能从对方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惊愕。

    对方竟然是人？！

    而这抹惊愕没有存续太久，屠户杀猪一生，无论多么壮实的猪，他都能一刀了结掉对方的性命，而方才那马头上的脖颈上一刀而过的平滑切口，更是让他满意至极，想着白夫人看到之后，定会夸赞自己。

    而这个不长眼的少年人，又没有猪壮实，居然也敢拦自己的道路。

    刀剑碰撞，金属振鸣之声响彻长街。

    一撞之后，两人都没有丝毫的停顿，第二记又至，撞响之中，屠户惊愕地发现，对方这干瘦的小子，出剑竟然比自己更快，他的刀还在胸口前上方时，那剑已经朝着自己肩脖处劈来！

    屠户一声怒吼，脚下石块瞬间碎成齑粉，骤然爆发出的力量将那剑击退了片刻，自己手中的刀同时切上。

    又一次简单的相撞之后，两人的身形皆后退了一些。

    屠户惊骇地发觉，若非白夫人赐予了自己很高的境界，方才的第二个照面，自己便有可能已经被对方斩下头颅。

    对于杀戮一生，追求一刀毙人性命的他来说，这是绝对无法容忍之事。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在一刀斩杀那头疯牛之后，他便以平生所学之所有精妙，不沾任何拖泥带水，一刀斩下自己的头颅！

    那该是何其精彩的一生？

    只是如今，他要耗费精力再杀一人。

    年轻时候他杀了很多人，入城开始安定营生之后，他的刀口便再没舔过人血，如今嗜血的玉望再次泛起，他提起了手中的杀猪刀，悍然扑了上去。

    宁长久不愿与他纠缠，他同样打算将对方速杀然后前往奈何桥，去破

    坏白夫人的仪式。

    于是刀与剑的交击便更为铿锵刚烈，那几乎没有任何花哨，每一记都是钢铁之间单对单的碰撞。

    屠户还是低估了宁长久出剑的速度。

    他的刀法虽早已极快极强，几乎只要先手一刀便可以直接破人心脏或取人首级，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刀，对方的剑太快太快，自己的每一刀都被压制，只能循着那剑招的来路仓促抵挡。

    随着他不停后退的身影，地面上的砖瓦一块块破裂。

    他心中的杀意与愤怒如火山口积攒的熔岩，只待对方剑招用尽，便要化作熔化一切的烈火喷薄而出，割裂对方的头颅！

    刀剑再撞，屠户再退一步，甩了甩生麻的虎口，几乎要握不稳刀。

    那剑却没有多少停顿，顷刻便又落下，他只好翻滚身体侧身躲避，一剑斩砍落空，很快转劈为横扫，继续追击而去，屠户一个翻滚之后稳住身形，再次接剑，与此同时双腿猛一横扫，身子如抡圆了的铁锤直接撞向对方的腰间。

    宁长久身子一跃，躲过了对方的追击，当空一剑直斩手腕。

    屠户仓促回刀防身，剑气波及之下，却还是被斩出了一道口子。

    他吃痛地哼了一记，双目通红，干脆不管不顾对方的攻势，直接刺出了自己苦练一生的一刀！

    这一刀简单至极却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气，这一刀他练了几十万遍，干净利落得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他这一刀还是没有刺中对方，不是因为自己技艺不够，而是因为这柄杀猪刀太短了。

    宁长久的身子在第一时间后撤了半步。

    那刀锋极为惊险地擦着他的胸口划过，斩破了半缕衣衫。

    一刀势绝，屠户的瞳孔中带着极大的不甘之色，接着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身体前倾，同样斩出了一刀，他眼中的失望之色忽然大放异彩起来。

    对方所出的那剑，与自己毕身所练这刀一模一样。

    他已经没有时间为对方仅仅一眼便模仿出与自己毕生所学一模一样的刀法而妒恨，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手中看到这一刀，如照镜自观一般，望见了几乎超越生死的美！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无比渴望着对方就这样斩下自己的头颅。

    但这他极度渴望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极为刺耳的“叮”的一声里，宁长久的剑被什么东西击中，硬生生地打得偏离了轨迹，那片刻的空隙让屠户下意识收刀回防。

    屠户逃过了一劫，心中却空落无比。

    他的视线越过宁长久的肩头，望向了那边，勃然大怒道：“你个老道人凑什么热闹！”

    说话间他已不理会宁长久，直接将手中的杀猪刀朝着那救了自己一命的老道人身上甩去！

    那道人便是从屋中走出的宁擒水。

    他看着那柄飞刀，判官笔一挥直接将其打落在地，他望向那屠户，同样怒道：“多亏我救你一命，你个老匹夫别不知好歹。”

    “救我一命？”屠户脸上青筋爆出，勃然大怒道：“你赔我命来！”

    说着他手掌一伸，隔空驭气，再次驾驭那柄杀猪刀扑了上去。

    宁擒水原本的计划里，他在暂时困住宁小龄之后，便先出门，与那屠户一同将最为棘手的宁长久先行杀掉，可这般波折却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这个杀猪的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也很是难缠，而屠户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小山般的身影撞上去时，哪怕宁擒水已用符抵挡，却依旧被震退了两步。

    老宅子中，原本被死气团团包围，只好以剑域艰难抵挡的宁小龄却因此喘了口气。

    她连忙斩开死气，朝着屋外跑去，但是如今这老宅子中的因果线依旧束缚着她，她不像师兄那般曾经有超脱生死的经历，根本无法走出这条因果线中。

    “师兄！”

    她用力叩击门扉，用力大喊了几声。

    宁长久听到她的呼喊，心中松了口气，那屠户脱不了宁擒水太久，正当他还在思考如何将宁小龄从屋中带出来时。

    地面忽然震荡了起来。

    震惊与愕然还没来得及化作具体的情绪，在他们的身后，巷子的拐角，墙体开始大量崩塌。

    那墙边，一头浑身都是血痕的疯牛双目猩红，蹄子乱踏，横冲直撞地奔了过来，屠户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想要一刀斩死那疯牛，可是那疯牛在接近时却猛地转了个身，直接撞向老宅子的大门，劲健的后蹄猛地一踹，一下踢中那屠户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到了下去。

    而屋子里，宁小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地震了一般，口中的师兄救命才喊到一半，眼前的大门便直接支离破碎了，而那满身是血的黑牛背上，一个同样漆黑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身影落下。

    那极黑的幕布后，一只白暂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那块漆黑的幕布里，耳畔，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响起，有些威严和霸道：“吵什么吵，跟我走！”

    ……

    ……

    （原本只想写三千字，没收住，码了五千多，所以晚了一些……又是日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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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五章：九羽化剑斩长夜

    判官府院墙碎裂，大门洞开，硕大的黑牛岩石般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上，鲜红的血珠一粒粒滚过漆黑的皮毛，四面八方地飞溅，而崩塌的轰鸣声里，宁擒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他看见一个漆黑的影子落下，随后笼着宁小龄一同消失。

    那头疯牛撞破了判官府后去势未至，向着院子里狂奔而去。

    宁擒水心如刀绞，再也顾不得什么那两个欺师灭祖的徒弟和这个空有蛮力的莽夫屠户，他抓着笔杆子冲入屋中，要将那胆敢破坏屋门的疯牛大卸八块。

    宁擒水冲入了昏暗的堂中，夜色一片漆暗，与院子相连的门墙也被撞破，那头发疯了的黑牛撒着蹄子狂奔在院子的雪地里，口中的怪叫声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宁擒水正要踏入院中，他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疑问。

    那疯牛蛮力再大，也不过是头牛而已，凭什么可以将这几乎藏于阴阳两界的判官府给撞破？

    他目光瞥了一眼，发现那墙壁上的许多裂纹极为平整，像是切过的豆腐，切口处光滑平整得近乎水润。

    而院子里，那头疯牛已调头向自己冲来。

    明知死亡对于如今的自己来说已是一件奢侈的事，但黑牛冲来的一刻，他心中还是闪过了片刻的惊忧。

    也只是片刻。

    他笔杆一挥，瞬间写就一个“擒”字，这字极为复杂，却是他道法意味最高的字之一。

    “擒”字写就。

    判官府内，如有钟吕骤鸣，生杀予夺四字同时浮空而现，如刀叉斧戟高悬头顶，稍一妄动便是五马分尸之意，那黑牛虽已发疯，但这种强烈的危险还是压得它骤然止步，一对牛角拱在了门栏上，身子失衡，就要倾倒。

    宁擒水松了口气，正要将那擒字落下，将这头胆敢犯上的疯牛五花大绑，他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一袭黑影从牛背上落了下来。

    宁擒水坐镇判官府，对于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但直到那黑影落定，他也未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接着，他感受到有什么遮住了视线，吸纳了一切的光，哪怕他以洞察一切的判官之目都无法穿透。

    哗！

    耳畔有声音响起，似是鸟兽扇动翅膀，也似披风猛然飞掠，宁擒水觉得他应该伸手去挡，于是他举起了手，想要画一个“水”字符，只是笔画才一起便被迫中止。

    他的手腕齐断，接着脖颈以下的身体也同时断裂，他整个人就像是塌方的山体，上半身一点点滑落下去。

    宁擒水反应过来之际，连忙伸手想要抓住自己的下身，却发现自己的魂魄根本无法聚合。

    这一幕滑稽而恐怖，他的亡灵被一刀斩成了几截，身体各个部位之间抱成一团，他依旧活着，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拼上。

    这种情况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回过头，想要去寻找那个罪魁祸首。

    他转头望向了门外，他这才看到，红月之下，本已消失的宁小龄又重新出现，而她的前方，一个身穿黑色劲装，少女模样的身影奔成了一线，而她的身边，绕着一头漆黑的大鸟，那大鸟像是一片影子，几乎没有厚度，它仿佛可以吸纳一切的光，在与黑夜黑牛同在时，眼睛根本无法区分。

    方才那少女便是用这头漆黑的妖雀裹住了自己，将她彻底隐匿在了黑暗中。

    此刻她显露出身影，径直朝那屠户奔去。

    黑鸟嘶鸣一声，在少女奔袭的过程中散成无数粒子，然后在她手中顷刻凝聚成一柄漆黑的长剑。

    剑过长街。

    屠户的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他若是看到了这一剑，那他的脸上一定会展露出此生无憾的赞美，但那一剑太快太快，他只看到黑夜中扑来的影子，却没有时间去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的头颅上，一双眼睛依旧惊愕地瞪着，巨大的眼白里，瞳孔缩得像极小的豆子。

    而在斩杀屠户之后，少女身影未停，那长剑转而化回大鸟，她身子一跃，灵巧地攀上鸟背，飞掠长街，打了个旋儿之后，重新一把将宁小龄拉回了鸟背。

    屠户人头落地的那刻，宁长久才松了口气，自第一天他在宁擒水藏的那封信中，看到了那个“衔月擘云”的印章之

    后，他便有预料，自己会与她在这临河城中遇见。

    而千钧一发之际，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发生在面前，他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了大半，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那黑鸟已掠至身前，一只触感清凉的手一把抓住了他。

    宁长久身子被一下拽起，拉到了黑雀九羽的背上，那红月的光芒落下，光线却全被九羽宽大的双翼吞噬，以至于哪怕是白夫人也只能探查到此处的动静，而无法看到他们具体的情况。

    “你怎么还是这么弱？”

    以红绳扎着马尾的绝美少女看了他一眼，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宁长久连同满腹的疑问被这句话呛回了肚子里。

    他无奈道：“当然是比不得殿下惊才绝艳的。”

    赵襄儿颔首道：“知道就好。”

    宁长久不去接话，只是诚恳道：“多谢殿下搭救。”

    赵襄儿道：“没我救你也不会死，我救的是小龄妹妹。”

    飞鸟带着他们高高掠起，来到了临河城的长空，远处，那光柱像是五根粗大的手指，顶天立地地刺破长夜，每一根光柱之间，皆摇曳着无数的清影。

    宁长久问：“如今城中的局面，殿下有什么良策？”

    赵襄儿蹙眉道：“什么局面？我入城没有太久。”

    惊魂未定的宁小龄趴在鸟背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才稍稍安心，此刻听到赵襄儿这般说，心想赵姐姐果然厉害，什么都没有摸清楚就敢闯城救人，不像师兄，什么都没有摸清楚就敢留在这里，真是太鲁莽了。

    宁长久言简意赅道：“一头白骨大妖想要炼化此城为酆都，等这轮红月圆满，这里便是死城了。”

    赵襄儿点点头，道：“这里幽冥的结界还未稳固，困不住九羽，你们若想出去，我可以先送你们走。”

    宁长久问：“你呢？”

    赵襄儿盯着那五根参天的光柱，冷冷道：“取国壤者，皆是我大道之敌。”

    宁长久这才想起她“襄”字中的枷锁，感慨道：“殿下真豪杰。”

    赵襄儿将手摸索到颈后，抽出了背在背上的，以黑布包裹的伞中剑，她看了宁长久一眼，问：“你的决意呢？”

    宁长久道：“愿随殿下同去。”

    赵襄儿不动声色，不知对他的决定是满意还是不屑，瘪人的阴风从耳侧掠过，城下那个白灯笼连起的巨大“奠”字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赵襄儿忽然回头看了宁小龄一眼，问道：“什么境界了？”

    宁小龄不自信地答道：“通仙初境了。”

    赵襄儿嗯了一声，赞许道：“不错。”

    她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师兄呢？”

    宁小龄看了师兄一眼，拍了拍胸脯担保道：“师兄应该不出一个月就能入玄了。”

    赵襄儿微怔，缓缓地别过头，夜色将少女如画的眉目衬得愈发幽艳，她淡淡道：“你这两个月都在睡觉？”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道：“倒也没有。”

    赵襄儿问道：“陆嫁嫁就不管管你？”

    “……”

    宁长久还在想着如何回答，一旁的宁小龄便开始揭师兄的短：“当然管呀，师父很严厉的，师兄挨了好多次板子了。”

    赵襄儿闻言，薄薄的唇角轻轻勾起，微笑道：“不曾想宁小道长日子这么难过呢？那陆姑娘也真是的，这般不念旧情，下次若是遇到了，我帮你求求情？”

    宁长久听着她的挖苦，故作平静道：“师门私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宁小龄也附和道：“嗯，以前师兄与我说过，吃得苦中苦，严师出高徒。”

    赵襄儿细眉微倾，她顺手将一绺发丝挽至耳后，淡淡地笑了笑，握紧了伞剑，道：“那你好好挨板子，三年后我看看你到底有多高。”

    宁长久心想果然还是陆嫁嫁好相处一些，在赵襄儿面前，如今自己的境界根本不够看，多说一句都让人生闷气。

    宁小龄好奇地看了师兄一眼，心想师兄真奇怪，被襄儿姐姐这么挖苦，为什么心里一点没有不高兴呢？

    当然，她知道师兄和襄儿姐姐婚还没退，名义上是对

    未婚道侣，所以自己能看到师兄情绪这件事，她在赵襄儿面前还是会刻意避讳的。

    ……

    那白骨王座上，白夫人已是震怒无比。

    她不知道那突如其来，妄图打断自己仪式的少女到底是什么身份，只是她身下那头无法看清的漆黑巨鸟，却让她在震怒之余生出了一抹恐惧。

    “冥君号令，百鬼跪听！”

    白夫人喝了一声，手指敲动右边扶手的骷髅头，红月光芒更盛，冥君权柄之下，数百个骷髅头自王座上滚下，如搭积木般汇聚成三头体型硕大的白骨巨人，一人弓着后背，如握着石器行走蛮荒的野人，一人双臂极长，如通臂大猿，一人高高瘦瘦，如巨大的火柴人。

    即便他们皆有数十丈高的巨大身形，但在那象征神话逻辑的巨柱之前，依旧显得渺小。而他们的脚下，其余没有来得及涌上形体成为巨人一部分的骷髅头则纷纷化作无数更小的骨妖。

    这三头骨妖，皆有接近长命境的力量，此刻，那城主阎罗也闻风赶来，与那骨妖一道阻拦那遥遥而来的飞鸟。

    而白夫人则于白骨王座上，竭力催动灵力，冥思构画着关于酆都的一切，她要在那些蝼蚁到来之前，将这座酆都神国的一切都填补完全。

    夜空中，九羽嘶鸣了两声，它的身形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无法跨越过这座崭新酆都的法则。

    赵襄儿神色凝重了些，道：“你们去杀小的，我宰大的。”

    九羽低掠，宁长久与宁小龄从九羽背上跃下，长剑掠火，于白骨妖群中长驱直入，一落地便搅碎枯骨无数。

    而空中，赵襄儿在鸟背上忽然立起，她手中的长剑猛然向前一抛，斩向第一头骨妖。

    夜色撕破，长剑没入第一头骨妖的胸骨之中，大放光明，一瞬间搅碎了数十根骨头，而那骨妖浑然不觉，身子前倾，手持一根巨大的白骨棒槌朝着赵襄儿所在的位置，遥遥锁定当头劈下。

    赵襄儿浑然不惧，直接迎面而上，那棒槌落下之际，赵襄儿身影一避，与此同时九羽化剑，她手持长剑直接扎入那根巨大的骨槌中，她以骨槌为道，拖剑狂奔，长剑刺入白骨一路拖过，如刀切豆腐一般将身下的白骨斩开。

    赵襄儿身影极快，黑色的紧身劲装在夜色中连一道残影都没有留下，那骨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少女便已奔至它的肩上，那剑下，骨槌连同它的右手手臂都自中心被切成两截。

    长剑再斩。

    九羽化成的剑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剑光，但它太薄太薄，薄得锐不可挡，薄得连切斩幽魂的缺口都需要极长的时间才能弥合。

    一剑毫无花哨地横劈而过，第一头白骨大妖的头颅在清脆的碎裂声中被斩断。

    而在那骨妖身形崩塌之际，赵襄儿已催动灵力猛然跃起，两个大妖之间几十丈的距离瞬间拉近。

    那骨妖目睹了同伴的死亡，亦有警惕，没有贸然进攻，只以极长的双臂绕着周身旋转，阴风如刀片汇作的洪流，结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场域，护住位于中央的脖颈要害。

    而赵襄儿却直接无视那那片场域，九羽由剑化鸟，带着她骤然拔高，要直接飞过那骨妖的头顶，那骨妖手臂极长，在赵襄儿试图直接跃过他时，他立刻收起了手上的动作，一手护住脖颈，一手直接冲拳砸向赵襄儿。

    而那一刻，九羽却包裹住了她，长夜漆黑，她的身影与之同色，一时间难以分辨。

    一拳落空。

    一息之后，赵襄儿已出现在那骨妖的后方，而此刻第一头骨妖的身形才堪堪开始坍塌。

    赵襄儿解下了背后的伞，对准了第二头骨妖的后背，先前还埋在第一头骨妖身体里的伞剑，此刻受到本体的号召，猛然破骨而出，而那伞剑与古伞连成的一线里，恰好经过第二头骨妖的脖颈。

    长剑在夜空中拖曳出一道狭长的白虹。

    白虹中央，那骨妖的手骨连同脖颈一道破碎，连接四肢百骸的灵性开始消亡。

    夜黑风高。

    赵襄儿再杀一妖。

    ……

    ……

    （感谢书友吾道原始打赏的舵主呀！谢谢书友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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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六章：酆都神国

    第二头大妖在颈骨碎裂之后，巨大的身形石化般一动不动，随后倒塌成了无数碎骨，砸入沙水之中，被河水飞快吞噬消解。

    剑收入伞中。

    九羽振翅而起，继续带着赵襄儿向着下一头骨妖身上扑去。

    赵襄儿如今也是长命境，同境之间的搏杀原本很难分出生死，可赵襄儿非但=长命境不同寻常，而且手握着几乎可以切斩一切的利刃。

    最重要的是她的杀心与杀意皆极重，用剑也从不讲究什么招式，每一剑都是最干脆利落的杀人之剑，几乎无迹可寻。

    第三头骨妖要比前两头高出一倍，他粗长的手臂如波浪般在空中挥舞着，震荡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死去，拦截赵襄儿的去路。

    那些死气的源头与判官府内宁擒水施展的如出一辙，只要沾染上些许，便会极快地腐蚀肌肤。

    而在以浓烈的幽冥煞气阻拦了赵襄儿片刻之后，他忽然将双手升到头顶，整个人倾倒下来，撞向那被幽冥之气包围的少女。

    他这是以自身为剑！

    赵襄儿原本可以暂避锋芒，但对方有死无生的气势却激起了她的战斗玉望，她清叱一声，身子微屈，小腿猛地发力间，身形同样一瞬拔高了数十丈，九羽清鸣，再次化作长剑缭绕其身，赵襄儿接剑，直接照着那白骨大妖身上斩了过去。

    没有盛大的剑光亮起，因为那长夜与剑同色。

    她握着剑柄，便像是握住了整片夜色。

    于是一剑劈斩便好似天穹倾落。

    骨头卡啦卡啦的爆裂声一瞬间响起，那骨妖的后颈处裂开一个大洞，赵襄儿黑衣劲装、背伞系发的身影破骨而出。

    她没有去看骨妖死亡崩塌的场景，而是直接冲向了奈何桥边。

    那桥头上，众人皆如临大敌。

    而下方，宁长久与宁小龄同样剑破妖骨，杀出了一条碎骨铺成的道路。

    宁小龄仰起头，她听到了赵襄儿连斩三头骨妖的动静，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见她又一往无前地朝着奈何桥的方向飞速掠去。

    宁小龄捏着拳头，有些不满道：“师兄，为什么襄儿姐姐的后天灵这么厉害，可以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我的小狐狸难得放出来偷袭一次人，还得赶紧收回去。”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同门的师兄师姐看你的修行速度时，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情。”

    简单的交流里，两人随着赵襄儿的身影向着奈何桥冲去。

    此刻，那以“擒”字捆绑自己断裂的亡灵的宁擒水提着一个巨大的黑牛头颅仓促赶到。

    不待他说话，白夫人已出指一点，那生着一对犄角的牛头下，白骨蔓延，重新长出了身躯，原本已经死去的牛头活了过来，它看着自己宛若人形的身

    体，痴呆地转动着头颅，似是没有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其余守在奈何桥旁的亡灵，以阎罗为首，同样严阵以待，酆都的权柄化作实质的力量一道道涌入他们体内，阻拦那三个少年少女的去路。

    他们此刻所代表的，是冥君权力的一部分，拥有着神明独有的法则，哪怕是手持九羽的赵襄儿，短时间也被阻隔在外。

    天空之中，那红月已几近圆满。

    白夫人的嗓音冰冷地响起：“别浪费时间了，截流。”

    那话语传入宁擒水的耳中，他浑身为之一振，碎裂的身体很快完好无缺地弥合，他立刻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是，夫人。”

    宁擒水一步跨到了那沙水上空，他悬空而立，望着身下那滔滔滚滚的河水，屏气凝神，判官笔凌空虚画，无比端正地写出了“擒水”二字。

    擒水，擒的便是沙水。

    这是白夫人赐予他的特殊权柄。

    如今已几乎成为黄泉的沙水被他以双手硬生生地拽起，那河水仿佛已不是河水，而是一条深黄色的缎带。

    等到酆都建成，那沙水与那条沙河必将割裂，所以要提前将这条沙水截断，围成一个圈，使得它可以在这座城中自行流转循环。

    奈何桥外，赵襄儿挥持九羽连出三剑，每一剑都集中在一点，刚猛霸道，想要一鼓作气冲破奈何桥的防线。

    长桥在赵襄儿一轮轮的攻势之下震荡不安好似要随时断裂，架起阵法抵御赵襄儿进攻的冥官们，亦是一个个魂魄动摇，苦苦支撑。

    而宁擒水的手中，那黄泉已如蛟龙腾起，若从上空俯瞰城池，便可以看到那黄蛟般的河水如衔尾的蛇，已将自己的身体连成了一个环。

    感应到这一幕之后，阎罗也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知道酆都即将结成，这些不知死活的虫子们大势已去！

    那五根通天巨柱之间，画面也即将凝固。

    赵襄儿连破三具骨妖，浑身杀意冲天，但她的剑此刻却无法斩断冥君权柄，被拦在了这奈何桥外，于是她的每一剑都极为狂暴，打得临河城中央震颤不已。

    那化身为阎罗的老城主站在最前方，他看着悬空而立的少女，冷冷道：“别做挣扎了，你们无论如何也已来不及了，我看你们颇有些本事，不如此刻自尽化作幽魂归顺，夫人胸怀宽广，或许惜才，可以对你们……你在做什么？！”

    老城主的循循诱骗一下子成为了震怒。

    只见那有点不起眼的白衣少年，身边忽然浮现出数道灵力凝聚的、星辰般的光点。

    宁长久抬起头，逆画飞空阵。

    奈何桥上，先前宁长久刻下的飞空阵图同时亮起。

    之前他在长街上与白夫人靡战时，曾画动过此阵，

    但被白夫人强行拽了回来，而此刻白夫人全力构筑神国，根本无暇理会他。

    他们设下的壁垒也无法压制飞空阵的品阶！

    逆画完成，下一刻，宁长久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长桥之上，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滞慢，以白绫式起势，以大河入渎式直接斩碎还在炼化黄泉的宁擒水的魂魄。

    一剑之后他猛地转身，“云崖石刻”、“闲落桂子”、“敲月问仙”这清寒无双的三剑依次使出，而那正以权柄阻拦赵襄儿身影的冥官们根本来不及招架，剑光破碎魂魄，在他们魂魄凝结的空隙里，赵襄儿已破碎结界而去。

    “还算有点用。”她清冷开口，给了宁长久一个还算正面的评价。

    话语间她抬起头瞥了一眼红月，心弦紧绷，因为在她的视线里，那轮红月与彻底圆满几乎没有两样了。

    赵襄儿抹去了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担忧，九羽化剑，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了那剑锋之上，长剑亦感受到主人的心意，清亮长鸣！

    白骨王座之后，赵襄儿身影骤止，那剑意也在这一刻攀至顶点，她高高举剑，如行刑之人挥刀端头，一剑裹挟着满天夜色斩落，想要一举摧毁这正构筑神国的白夫人。

    而那一刻，赵襄儿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那背对着自己的白骨王座，却忽然转了过来。

    一切都好像变得极为漫长，无论是王座的转动还是长剑的落下，亦或是所有感知中的一切，仿佛有什么人为的力量，将她们所知的一切都拉得极长。

    九羽剑落下之际，一切像是陷入了因果循环之中，那白骨王座也刚刚好好旋转过来。

    披着白骨长裙，朱唇红润墨发堆云的女子淡漠地看着举剑的少女，她伸出了手，轻轻一推，赵襄儿凝结的滔天杀意在顷刻间便被打散，空气爆音般的声响里，九羽哀鸣，少女的身影被瞬间轰飞，在夜色中飞快倒退，猛然撞入了临河城的建筑群里，撞得房屋大片倒塌，犁出了一条长长的道路来。

    那片废墟里，赵襄儿支着伞艰难地拔起了身子。

    方才若非她及时开伞抵挡，那一击之后，自己或许已经重伤难起了。

    此刻的天空中，红月已经圆满，那象征着神话逻辑的五根通天之柱也已彻底凝成，酆都的根基已经构筑完毕，接下来便是添砖加瓦的琐碎事了。

    白夫人自王座上缓缓起身，她面朝神柱背对红月，捧着那青砂罐儿，如怀中抱猫的雍容贵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已是困兽之斗的三个少年少女，脸上的笑意也覆上了一层独有的神秘面纱。

    “欢迎来到我的神国。”

    ……

    ……

    （PS：推荐一本朋友的《女王大人饶命啊》：开局一条龙，升级全靠哄。喜欢西幻的朋友可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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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七章:生死之间你的眼

    白夫人悬空而立，身后的王座散开，碎骨与骷髅蚁附在她的身上，有的凝聚成嶙峋的蛟龙之躯，有的拼接成比身体还要长许多的骨尾，有的自发丝间生长出来，或托或簪过华美的云鬓，犹如冠冕，而其余大部分则依附在身体与四肢上，如一身白骨甲胄。

    而她的两肩，各自悬着一枚纯黑与纯白色的月牙，那两轮月牙在她精美妖冶的面容中央画出一条晨昏交割般的线。

    此刻的白夫人宛若神话中走出的生命，介于美丽的女子与苍古的神兽之间。

    “冥君……”

    宁擒水拼凑出魂魄，抬头仰望，仅仅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磕头跪拜。

    其余冥官也一道道齐齐俯首。

    白夫人没有追击去杀死赵襄儿，此刻她的力量已几近大成，杀死他们不过轻而易举之事，她如今担忧的，是那超越世间的法则力量会不会突然降临，一如当年一般将自己打得粉碎。

    所以她必须尽快构建完整的国。

    “许多年之后，白骨堆中爬出的小姑娘以沙水煮食了自己的身体之后终于得以活下，她一直向前走向前走，渐渐遗忘一切，来到了一座小镇里，随着流民一道辗转到了城中。”

    “白骨小姑娘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如普通人一般地生活，直到十四岁那年被一个老道人杀死。”

    “冥君选中的少女当然不会死亡，她渐渐想起了一切，多年来，满城之人从未给予过她多少善意，她却以以德报怨，打算赐予满城永生。”

    “五年之后的除夕前夜，小姑娘没有辜负那位冥冥中的君主的期待，恢复了无上的境界，传承了冥君的权柄，从此临河城将作为崭新的酆都隐于世间。”

    “神明活在人间，伴随的是永远的孤独，可他们终有一日会醒来，带着超越一切的力量。”

    “从此以后，我便戴着这样的冠冕，成为新的存续下去吧。”

    白夫人的声音宛若吟唱，完成了神话逻辑最后的缺口。

    临河城外的荒野里，那些游散的阴魂纷纷聚拢而来，他们汇聚在酆都神国的上空，如水面上的浮光掠影，但他们没有一闪即逝，而是真切地汇聚了起来，形成了繁复至极的藻井。

    白夫人仰望上空，声音威严而傲然：“冥官听令，各司其守。”

    奈何桥上，诸魂齐齐应答，他们如一道道被黑暗遮蔽而消散的阴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阎罗殿、判官府、无常宫等诸座被赋予了权柄的屋楼中，众人皆正襟危坐，面容庄严神圣得不带丝毫情感。

    唯有那素衣少女与树白依旧留在了奈何桥边。

    少女本就是未来的孟婆，这座桥便是她永恒的府邸。

    而树白却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睁睁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惊骇画面，他想要晕倒过去，但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感官放大了数倍，无比地清晰而真实。

    另一边，宁长久拉着宁小龄飞速离去，他来到赵襄儿的身边，一把抓起了她的手，方才白夫人的随手一击之下，她身子受了伤，若非此刻城中所有的屋楼已非真实的存在，不然此刻她已是满身尘土。

    “先走！”宁长久道。

    赵襄儿点点头，长剑一抛唤出九羽，正要载着他们朝着酆都的边缘处遁逃而去。

    白夫人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道：“想走想走？”

    她蔑然而笑，指尖一触，发布了酆都神国的第一道法则：“所有具有生命活性的生灵，皆无法离开幽冥构建的神国。”

    第一道法则颁布，九羽之上的三人便立刻感受到了敌意。

    那种敌意不是来自于某个特定的点，而是来自于他们所身处的，这个完整的世界。

    荒凉的夜色好似一瞬间变成了冗长的、无尽的海，任你是凭虚御空振北图南的大鹏鸟也无法泅渡，

    白夫人没有立刻去杀死他们，她陶醉在这种手握权柄的快感中，雪白而尖长的手指轻轻点破虚空，发布了第二道法则：“神国之中，所有的生灵或者亡魂皆要遵循冥君的意志，对冥君跪拜俯首。”

    这道法令一经下达，最先受到影响的便是宁小龄。

    她猛第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想要捂住耳朵堵住白夫人富有魔性的话语。

    但这一动作不过掩耳盗铃而已。

    法则已经下达，与她听没有听见无关，不知者亦有罪。

    宁小龄的心中，那抹斗志被飞速地瓦解抹去，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冥君是万物的主人，自己生于世间便理当敬重俯首。

    “啊……”她痛苦地哀嚎着，心底的意志与之艰难地做着斗争，但是用不了多久，法则的力量便会吞没一切。

    而宁长久与赵襄儿亦不好过，他们对视了一眼，心

    中闪过了同样的念头，异口同声地开口：“冥君大人。”

    这一声冥君不是对着白夫人所喊，而是对着彼此喊的。

    他们方才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也给自己种下了一道思维，便是眼前之人就是冥君。

    他们同时对着对方跪拜俯首，而宁小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自己做了心理的暗示，对着师兄跪了跪，暂时抵消了那道法令的影响。

    白夫人微怔，旋即淡然一笑，她明白，是自己没有给冥君这个词做下明确的界定，让他们寻到了一丝漏洞。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指尖再点，拟出了下一条命令。

    “胆敢凌驾于夜色中的人，应当承受夜色的千刀万剐。”

    这条指令在下达之后，围绕着九羽的那片漆暗中，忽然浮现出无数手持刀剑的尸影，他们的出现没有任何的征兆，手中所持的利刃也没有任何光泽，只像是听命行刑之人。

    四面八方的夜色里，密密麻麻环绕的尸影同时斩落刀剑。

    赵襄儿拔出了背上的红伞，手持古伞撑起一扫，宁长久与宁小龄同时出剑，两柄飞剑围绕四周，将那些想要欺身而近的尸影纷纷斩灭。

    “先下去！”宁长久低声道。

    赵襄儿嗯了一声，九羽收翼如箭一般俯冲。

    白夫人继续道：“冥国的地面上，手持刀剑的行刑者等待着夜空中落下的渎神之人。”

    那衔尾的黄泉之畔，满地破碎的骷颅头再次被赋予了灵性，他们重新搭构而起，破碎的骨头熔铸成了苍白的长刀，精确地对着夜空中的某处斩下。

    赵襄儿想要直接拔剑迎上，宁长久却按住了她的手，道：“出城！”

    赵襄儿不喜欢这种语气，但如今形势危急，她也并未说什么，九羽侧身调头，险象环生地躲过那记骨刀的劈砍，赵襄儿道：“稍后你们全力护持，我要专心出剑斩开酆都的领域。”

    宁长久与宁小龄皆神色坚毅，一齐点头。

    而白夫人对于他们的逃离似乎并不在意，她带着苍白之美的神秘身影踩踏过虚空中无形的阶梯，款款走到了奈何桥前，她望着树白，如看着自己的子民，威严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柔和。

    “看到了吗？这就是权柄的力量，你也可以拥有这些。”白夫人伸出了莹白而尖长的手指，缓缓点向他的眉心。

    树白听清楚了她的话语，但他的内心中却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抵触，他想拒绝，却无法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瞪大了瞳孔，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指精准地点上自己的眉心。

    树白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他便可以看到自己如今的脸色是何等的惨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瞳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弯一黑一白的月牙。

    接着，力量风暴般涌入了他的身体，树白浑身颤栗，感觉身体里面陡然出现了一条洪流，将所有的一切都冲刷而过，可他却感知不到五脏六腑破碎的痛感，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感。

    白夫人看着他湮灭而又新生的身体，对于自己的手段很是满意，她平静地宣布道：“从此之后，你便是这座酆都的殿主，将要替我镇守此处，抵挡所有妄图破坏神国之人。”

    树白听清了，却没有听懂，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殿主？”

    白夫人点点头：“这座城不过是我打造的幽冥大殿之一，将来我还会打造九座如这一般的城，十殿真正落成之际，便是这宏伟的神国真正凌驾于世间，甚至可以与那传说中的隐国之主一较高低。”

    树白以此刻的见识当然不能听懂她的话，什么十座大殿，什么隐国之主，他只是隐隐约约间感觉自己摸到了一条触碰不得的线。

    白夫人也只是讲给他听，并没有希望他可以听懂。

    她松开了那按着他眉心的手指，道：“看好了，什么是真正神明的力量以及……那些妄图亵渎神明威严之人，该是什么下场。”

    ……

    夜空中，九羽忽地长嘶，它无声地扇动着翅膀，掀起了巨大的狂风，身子却再也难以前行一寸。

    九羽的面前，那苍白而曼妙的身影陡然浮现，她伸出了手，掌心朝着九羽背脊上的三人，轻轻一按。

    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也没有明艳的色彩，但一股极大的冲击力却将九羽陡然掀翻，赵襄儿第一时间开伞，但在这股力量面前根本无济于事，那力量震动伞面，通过伞柄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一瞬间被高高地抛了回去。

    九羽方才穿行的距离被一下子抹平，他们重重地砸落在黄泉之侧，伤势各异。

    赵襄儿因为九羽与红伞的缘故，很大一部分冲击力还是被抵去，虽也重重砸落在地，却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而不等她稳定身体，她的身前，

    白夫人的身影再次浮现。

    白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撑着握剑的少女，赞叹道：“好美的丫头，这般容颜可真是容易让世间女子由妒生恨呀。”

    说着，她再次出指，叮的一声里，像是什么指令得以实现，赵襄儿的伞面被一股力量猛地下压，身子倒滑出去，而她的身后，白夫人无声浮现，她那如玉骨雕琢的手按在了赵襄儿的后背上，少女痛哼一声，细眉一瞬间蹙紧。

    系着马尾的红绳断裂，她的长发散开，被白夫人一把抓在手中，然后随着白夫人身影拔地，赵襄儿便被她拽着长发凌空提起。

    “听说你是赵国的女君主？”白夫人拧过手，看着那张瓷偶般精致绝伦的小脸，手指轻轻抚摸过，道：“怎么？方才斩杀骨妖的时候，不是威风凛凛地很吗？怎么一下子就要沦为阶下囚了？”

    赵襄儿浑身剧痛，她想要召唤九羽于后方偷袭，可那九羽去被白夫人一枚骨针钉在地上。

    白夫人端详着那张脸，然后抬起头，一巴掌打在了她白暂的秀靥上，啪得一声里，少女的脑袋一歪，左脸颊上赫然是一个醒目的巴掌印，而她的薄薄的唇角，也有鲜血溢出了出来。

    被砸落在地几乎难以动弹的宁长久听到了这记声响，那记声音像是打在他的心扉上，他浑身颤栗，一股无名的力量涌入他的内体，他没有任何思考，直接凭借着本能提起剑涸泽而渔般抽空了浑身的力量，向着白夫人斩去。

    白夫人的瞳孔闪过一抹异色，接着是依旧轻蔑的笑容。

    她手掌一推一落，宁长久这蓄势极大的一剑便被难以抵抗的力量牵引，身体失衡，重新砸落在地，陷入了深坑之中。

    白夫人看着他，啧啧道：“这少年好像很喜欢你呢，不过也是，你这般倾国倾城的可人儿，哪怕是我都看得有些心动呢，只是你这小姑娘也颇为蛮横无理了些，要不要我先替你未来夫君好好调教调教你？”

    赵襄儿在她强大的威压之下，身体不停地颤抖，她想要说话，却根本张不开口。

    恍然之中，她想起了当年在地宫时那一个日夜，她误入其中，在那头老狐狸的威压之下匍匐在地，浑身的骨骼都像是重了数倍，胸口同样像是压着巨大的石头，根本难以喘气，那种痛苦曾让她数次重复着昏迷和苏醒的过程，直到一天一夜后才被娘亲救了下来。

    如今她明明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和最为锋利的剑，那种痛苦的折磨却再次降临，践踏着她的尊严。

    当年有娘亲可以带她走，如今谁又能救她？

    她从不畏惧死亡，只是遗憾。

    而白夫人提着她的身体，如同欣赏一件绝美的瓷器一般，看着她那被黑衣紧身衣包裹的玲珑曲线，那像是上天巧夺天工的打造，线条的每一缕起伏曲翘无一不接近完美。

    只是白夫人眼中的欣赏之意变成了狠辣与拒绝，她喜欢这种美，同样也想要破坏这种美，花瓣开着的华美怎么比得上满地落红更为赏心悦目呢。

    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脖颈，想要先撕碎她的衣衫，然后将她的**一点点割破。

    “放开她……”

    宁长久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侧目望去，不知道为什么这少年还有力量来到自己面前。

    当然，这并不重要，这句不痛不痒的威胁又是何其无力。

    她再点一指，将宁长久的身子再次打落，她看着那少年，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只是你是喜欢她的心还是这副皮囊呢，若是心的话，我可以剖开来送给你，若是皮囊的话，我也剥下给你那小师妹披上，这样你便有双份的喜爱了……”

    白夫人对于自己的想法极为满意。

    只是那少年好像已经被砸得昏迷在了深坑里，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自己美丽的建议。

    白夫人忽然想起，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只是她也懒得去想。

    她看着眼前绝美的少女，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天地一片漆黑。

    被骨钉钉死在地九羽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脱身，只能发出一声声哀鸣。

    而宁小龄同样被之前的一击打得重伤昏迷，眼角不停地跳动，却无法醒来。

    唯有红月像是一只幽异的眼，见证着这所有的一切。

    白夫人已伸出了尖刀般的手指，按在了赵襄儿的胸口，轻轻割破她黑色的劲装。

    而那一刻，地上砸出的深坑里，浑身是血的宁长久却又睁开了眼。

    他没有去看白夫人，而是望向了第一根通天的神话之柱，他死死地盯着那根神柱，瞳孔变作了明亮无比的金色，如流动着滚烫至极的熔金。

    白夫人感受到了异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

    接着，那根象征着神话逻辑，像是可以矗立千万年不倒的神柱开始缓缓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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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八章：黄泉为界

    巨大的神柱贯穿天地，蔚为壮观，而它坍塌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美，就像满是灯影光彩的琉璃里，无数明暗交织的线条忽然不停地分裂膨胀，于是那些原本趋近于完美的画面也随之崩乱。

    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乎只是一个瞬间，神柱便缓缓倾倒过去，撞向了第二根参天大柱。

    神柱的撞击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只是画面的崩溃却像是爆炸一般占据了整片夜色。

    起初的瞬间，白夫人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神柱倾斜到了某个角度，她才幡然惊醒，一颗原本被赋予了神性的心骤然摇晃，疾声大喊道：“不！”

    整座酆都神国都在她的惊呼之中震颤不安。

    数年耗费心血积攒的一切，便在这短短的几个瞬间内，化作流泻远去的漫天极光。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该死不死的宁长久，便是他那不知为何发光的瞳孔。

    而在白夫人即将发疯之前，赵襄儿已抓住了这片刻的机会，猛得提了口气，随着她心神而动的，是那被骨钉死死固定的九羽。

    神柱崩塌，权柄破碎，白夫人的位格疯狂下跌，那骨钉自然也困不住九羽，在白夫人恼怒中想要直接掐断赵襄儿脖颈之际，九羽已挣脱束缚，腾空而起，于空中化剑掠过白夫人与赵襄儿之间的空间。

    一瞬间，白夫人手骨被齐腕而断。

    赵襄儿身影下跌，九羽化作飞雀掠过下方接住了她跌落的身影。

    白夫人看着自己断裂的手腕，虽然她可以立刻以白骨生出一只一模一样的，但在她手骨断裂的那刻，她的心像是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她浑身颤抖，一下子望向了那依旧死死睁着双眼的少年，那双眼睛何其令人憎恶，她恨不得立刻将其挖出生吞。

    但她心中却也闪过了一抹与生俱来的恐惧。

    这种恐惧很快被恨意吞噬，她手腕一抖，再次生出了莹白的手指，虽然此刻她的位格在不停下跌，但哪怕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东流，以她原本长命境的修为要杀死宁长久依旧绰绰有余！

    而此刻的宁长久自己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被身体里一个本能的力量唤醒，然后下意识地睁开眼，望向了那神柱的方向。

    接着他双目变成金色，神柱在他的注视之中开始崩溃。

    他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一幕幕画面，直到赵襄儿逃出魔爪，白夫人又以惊人的必杀之势扑来时，他才反应过来。

    白夫人来得极快，而宁长久身受重伤，心底的警兆还未来得及响起，白夫人的利爪已逼至身前。

    宁长久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意，某一刻，他意识的深处闪过了一抹剑光，灵台一明间，他握剑的手凭借着本能动了，他举起剑对着白夫人所在的方向刺了过去。

    那一剑极快而且极为精准，恰好撞上了白夫人中指的指尖。

    那是危险来源最浓郁的一点，宁长久“看”到了，然后刺中了。

    接着他手中的剑被白夫人反手握在手中，猛地一拧，剑身的坚韧性在一瞬间撑到了极限，犹如麻花般的剑体很快断裂，白夫人的另一爪则直接朝着他的头顶心扑去。

    刷！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夫人惨哼一声，眼睛里血水一下子喷薄而出。

    一只狐狸的爪子陷入她的眼中。

    不远处，巨大的震动声中，宁小龄也被惊醒，好不容易睁开了一线

    眼，在目睹雪狐一击击中后，她心思一垮，眼睛一闭，再次昏迷了过去。

    同样的狐狸，同样的偷袭，白夫人在第一次中时不以为然，如今却是暴怒得几欲发狂，短时间的失明里创造出了空隙，本就掠空而下的九羽已瞬息赶到，赵襄儿手持伞剑对着她的脖颈一抹而过。

    白夫人的疯狂中依旧有着本能的防备，她的骨甲虽在不停消退，但依旧带着卓越的硬度。

    她极快地闪身躲过了这一剑，失明的瞳孔伤势也极速愈合，视线一晃间，赵襄儿一手握着伞剑一手握着九羽，满身杀意灼燃着怒火，双剑雷霆而至。

    白夫人此刻境界犹比赵襄儿高出许多，但她的攻势太猛太烈，白夫人本就有些疯癫的思维更是被一轮轮剑气压得无法思考，只能凭借直觉抵挡，然后她双臂上的白骨鳞甲被掀翻斩碎，她的尾骨也节节断裂，她快疯了，而赵襄儿也疯了一般，每一记剑都蓄足了十分的力量，宛若绝鸣。

    若非白夫人以满地白骨极速地修复着身体，她此刻便已被砍得支离破碎了。

    而赵襄儿的一鼓作气也到了尽头，她一路将白夫人逼至了黄泉之畔，最后伞剑与九羽交叉一抹，如画一个“乂”字。

    那是赵字的笔画之一，也是她最心神契合锋利无双的一剑。

    白夫人催动灵力以双臂抵挡，可双臂连同胸甲还是被一并斩碎，两道极深的裂痕瞬间显露，剑气的冲击之中，白夫人被这“乂”字一剑死死地抵着，直接推至对岸，撞碎了一大片屋楼。

    赵襄儿持双剑而立，她身子晃了晃，以伞剑撑着，单膝跪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心中横流的怒意依旧无法平息。

    她没有去追击白夫人，不是不想斩尽杀绝，而是她同样力竭了。

    自先前连杀三头长命境骨妖，再与白夫人腾挪靡战，她身体受伤极重，先前那几乎回光返照般的猛烈反扑，已是她将力量催动的最后极限。

    她收起了九羽，一手以剑支起自己的身体，一手抓着自己胸前被划破的衣衫，转身望向了宁长久。

    而对岸，白夫人也从废墟中缓缓爬出，她浑身是伤，看上去甚至比赵襄儿还要糟糕，冥君权柄的反噬极为严重，直接伤及根本，非但让她好不容易恢复的境界几乎付之东流，还几乎失去了掌控这座酆都的力量。

    她同样望向了宁长久，满脸不解与震怒：“你……究竟做了什么？”

    宁长久缓缓站起身，他双眸中的金色已经不见，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之后，他走到了宁小龄的身边，将她扶起，渡入了气海中所剩无几的灵气。

    方才那几剑，几乎将他在天窟峰中所有炼化的灵力尽数消耗殆尽。

    他缓缓吐了口气，调节着体内的气息，没有去回答白夫人的问题。

    最后一根神柱撞上了奈何桥，将整座长桥猛然撞断，然后砸入了黄泉之中，激起滔天巨浪，消失不见。

    白夫人看着那根消失的神柱，万念俱灰，她将自己从巨大的失落感中拔出，脑海中梦魇般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金色的瞳孔，混乱的画面，失序的神话逻辑，倒塌的神柱。

    “原来……如此。”

    过了许久，白夫人才缓缓开口。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第一幅铜画描绘的历史是错的。”

    历史的事实是错的，神话的逻辑自然也是歪曲的，所以那一根神柱看似蔚为壮观，实则潜藏着巨大的

    漏洞。

    但那个漏洞却不会平白无故地自己崩塌。

    漏洞需要被“识破”。

    没有人识破的谎言只要足够圆满，逻辑可以自洽，便无限接近于真实。

    但这次不同的是，宁长久睁开眼认真地看了它一眼。

    于是那漏洞便无法欺骗自己，巨大的混乱由此开始。

    只是宁长久凭什么可以识破铜画的漏洞？

    这五幅铜画，后面的四副都是她亲身经历的真实发生的事实，唯有第一幅是她经过了无数次推测后绘制的可能性。

    她是从一个深渊中一副破碎的尸骸里脱胎而出的骨妖，她曾经测算过自己骨骼的老化程度，由此推断出那具深渊中神骨的死亡时间。

    大约在四百到五百年前。

    然后她翻阅了无数的历史资料，查遍了她所有可以找到的关于四百至五百年前的史实和传说，最终确定，能够杀死那样级别神明的，唯有五百年前那场浩劫。

    神话逻辑不需要真正的严谨，但要保证基础无错。

    而如今在宁长久的目光中，那神话逻辑崩溃了，这一切的发生昭示着两个答案，一是那个铜画的基础是错误的！那位神明根本不是死于五百年前那场浩劫。

    第二个则是，某种意义上，这个白衣少年是“见证者”，他要么在某人或者某本书中看到过关于那位神明之死的真正记载，要么直接目睹过那发生的一切，否则神话逻辑不可能会判定自己被识破了。

    可是这个少年才多少岁？怎么可能知晓四五百年前的绝密往事？

    想通的一切又想不明白一切的白夫人被巨大的惊疑和悲伤压得喘不过气。

    她望着黄泉对岸的三人，同样没有说话，因为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把握杀死他们。

    而宁长久三人同样已是强弩之末。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那轮圆满的红月已升到了临河城的最中央，将那条黄泉都照成了绯色。

    神柱崩塌，这座酆都成为神国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但红月已经圆满，这座城依旧成为了真正的幽冥之都，只是如今这座幽冥之都的权柄四散而落，已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白夫人与宁长久看着那条在红月之下沸腾的黄泉，沉默良久。

    随后白夫人转身离去，走入了那半座死寂的城里。

    宁长久叹了口气：“我们也走吧。”

    赵襄儿咬紧牙关，不悦道：“为什么？”

    她虽如此发问，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他们和白夫人都没有杀死对方的把握，而红月当头，子时已至，酆都已然真正成型，他们已如今的境界，甚至不足以跨越这条已经象征死亡的黄泉。

    所以此刻他们只有各自养伤，等待实力恢复巅峰，然后跨越黄泉决一死战。

    那一刻或许是黎明之前，也或许是更久之后。

    赵襄儿垂着螓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一边抓着胸前的衣裳，一边松开握剑的手，悄悄地捋下几缕青丝遮挡左靥。

    随后她再次持着剑支起身子，可没走两步，却膝盖一软，半跪在地，只得再以剑支撑不倒。

    她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捏着剑柄的骨节已有些发白，却坚持不说一个字。

    宁长久却已走到了她的身前，半蹲下来，他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疲惫无力的话语里却带着无比的平静与坚定：“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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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零九章：在漫漫雪夜里

    赵襄儿低着头，薄薄的嘴唇抿了会，没好气道：“我自己能走，用不着你……嗯，你做什么？”

    宁长久蹲下身，手覆在她握剑的手上，然后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离剑柄，赵襄儿默不作声，微有抵抗之后便被他夺过了剑，插回了那伞鞘中。

    赵襄儿又理了理披落的长发，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捏着胸前被割裂的衣裳，只是那劲装本就熨帖身体，此刻碎裂之后更被撑开了些，再加上赵襄儿已然脱力，此刻遮掩得已很是吃力。

    她咬着下唇，幽淡的眸子里闪着些许的水光，她没有多余灵力去消解脸上的掌痕，左颊火辣辣的痛意依旧如针芒般锥着，这极大地刺痛着她的尊严，更何况眼前还有个不知好歹的男人，竟敢离这么近看着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她的脸颊有些烫，骨骼间的巨大惫意将她的身子压着，好似黏在地上似的，一动都动弹不得。

    黑暗中，那不停加速的心跳声也却越来越清晰，此刻的身子也显得有些娇弱，难以抑制地晃动着，她心中的充斥的情绪随着血液滚烫地流动，传到了各个角落，她以为这种情绪情绪是恼恨，想着若非这个死道士对自己有些许恩情，等自己伤好了，一定要斩去他的手足，挖去他的眼睛。

    宁长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见她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不停打着颤，脸颊也更红了些，那捏着衣裳的手指颜色惨白，不停地颤栗着，像是随时要支撑不住了。

    宁长久没有等到那难堪的一幕发生，他背过了身，轻声道：“上来。”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宁长久忽然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背，他轻轻转过头，却见赵襄儿身子已经倾倒，半靠在自己的后背上，她闭着眼，细长的睫毛依旧轻微地颤着，一只手已无力地垂落，一只手依旧本能地抓着前襟。

    她精神终于不支，昏了过去。

    宁长久轻轻叹息，揉开了她紧握前襟的手，然后背过身，将她的双臂交叠在自己脖颈两侧，起身间身子前倾泻，将她背起，然后双手扶着那紧绷纤细的腿，让它缠固在腰间。

    宁长久搂着她搭在身前的手臂，身子又倾了些，让她不容易滑落，此刻两人的身体紧贴着，那原本柔美的曲线被挤压得没了起伏，柔软的、有些奇怪的触觉被感官敏锐地捕捉，不动声色地隐没在意识深处，而一抹淡淡的幽香也很快被浓烈的血腥气压了过去，短促好像只是错觉。

    宁长久背着她走到宁小龄的身边。

    昏迷中的师妹也做不出任何的抗议，便被宁长久弯下身，以右手抄起腰肢，不太雅观地搂提了起来。

    他就这样拖家带口地走进了更深处的夜色里。

    ……

    原本便人丁稀少的临河城，此刻更显得阴冷死寂。

    宁长久走到家门口，敲了敲此刻被称作“判官府”的大门，无人回应，宁长久直接推门而入。

    宁擒水握着判官笔，站在屋子与院子交界处的檐下，神色紧张地看着他，说着酝酿了许久的腹稿：

    “你先止步！当年你在那土胚子房里做工，是我将你买出来的，如今你更是学成了一身剑法，这其中的缘分多少也与我相关。如今满城危难，你我总有些师徒情谊，那白夫人大势已去，我愿意帮你收集零碎的权柄，让那贱人再也不可能拼凑出完整的力量。宁长久，一时的意气冲动可成不了多大事业，这世上何来永远的仇敌？”

    宁长久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拔出了赵襄儿背上的伞剑，一剑过眼。

    宁长久背着两个少女继续向前走，他走过宁擒水的身边，迈过门槛，走进了院中的雪地。

    神国崩塌，冥君的权柄破碎的那刻，亡灵不死法则和判官的位格便也随之湮灭，方才那一剑之后，本就几乎耗尽了力量的宁擒水，眉心洞开，亡魂化作极细的流沙，一点点散去在夜色里。

    “你会后悔的……”宁擒水艰难地地转过头，望着那沉默向前的背影，道：“你如今的所有死中求活不过是透支命运罢了，你……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压抑而不甘，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怨毒至骨髓的诅咒。

    先前还无论如何都斩之不断的魂魄，此刻却以难以抵挡的速度消散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是预言一般久久地回响在院子里。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是孤煞之命，哪怕这次你能侥幸活下来……但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不！用不了一年，你还是会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

    宁擒水魂影消散，判官笔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上面的墨迹早已干涸，柔软的笔毛紧紧地黏在一起，没有了丝毫的灵性。

    宁长久无动于衷。

    ……

    屋中，宁长久将几张椅子扯在一起，用绳子绑住椅腿，然后平滑地斩去椅背，连成一张简陋的榻，让伤势较轻的宁小龄躺上去。

    然后他来到床边，松开了那环着脖颈的双手，可昏迷之中，赵襄儿的本能似是极为紧张敏锐。她手臂已有些僵硬，双腿也依旧紧紧地箍着他的身子，一点不肯松开。

    宁长久按揉了几个她手臂上的穴位，让她身体缓缓放松下来，然后分开了她箍着身子的双腿，将她从背上解下，而少女与他皆半身是血，衣服上的血迹在长时间的紧贴之下黏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撕扯开衣裳间黏着的血，手指一点点捋剥过去，才将赵襄儿从背上松了下来，少女哼了两声，却没有醒来。

    宁长久一手扶住她的后背，一手抄着她的腿弯，将她轻轻置躺在床榻上，他平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微弱的呼吸中，赵襄儿的胸膛还算均匀地伏动着，一如柔和的海风里托着堆雪浮冰涨落不定的寒潮

    。

    他确认她只是先天灵受损，灵力枯竭导致的昏迷之后，终于松了口气，轻轻地为她盖上了被子。

    然后他来到宁小龄的身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会，然后测了几个较为关键的脉搏窍穴，眉头渐渐皱起又缓缓展开。

    宁小龄的伤势明面上较轻。

    两个月间，她入峰之后剑术虽进步极快，但还未来得及锤锻体魄，先前他们自九羽上被白夫人打落砸在地上，身体受损最大的便是宁小龄，此刻她的后背上还有大滩的血迹，不过好歹是修行中人，外伤虽重却伤不得性命，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她应该都握不得剑了。

    宁长久扶了扶自己的脑袋，头有些晕厥。

    其实他的伤本该比她们都重，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里却有一股无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使他两次在深坑中爬起，拔剑跃向白夫人，又在明明昏迷之后，猛然睁开眼。

    现在回想起来，先前白夫人抓着赵襄儿头发所升到的高度，是至少长命境才可以一跃而至的距离。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枚巨大的蛋，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扎出来，而此刻，那枚蛋壳已经裂纹累累，只是还需要一些关键的力量才能真正使其碎裂。

    他第一天来临河城时，心中便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那是一种分明的压迫感，却激发着身体深处的什么。

    所以他留在了城中，等待着那个冥冥中契机的到来。

    而此刻，那种感觉更像是压抑感，他恨不得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将胸膛中的一切尽数震碎。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连忙打坐静心将杂念摒去。

    如今这座酆都已几近死城，许多鬼也已经聚合成了怨灵，他绝不可松懈心弦，给它们乘虚而入的机会。

    稍稍的调息之后，他给宁小龄稳了稳伤势，发现她的手很冰凉，便去隔壁的房间抱来了一床被子将她臃肿地裹了进去。

    温度慢慢回到身体，宁小龄微皱的小脸也渐渐松了些，宁长久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脸颊又瘦了许多，不似过去那样圆润可爱了。

    他搬了最后一张幸存的椅子，坐到了赵襄儿的床边。

    赵襄儿凌乱的发丝海藻般披在了枕上，她的左脸颊红肿着，那个巴掌印依旧淡淡地浮现着，还未来得及消去颜色。

    宁长久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黏着的发丝，手覆在红肿的颊面上，他的手心薄冰般清凉，灵力透过掌心渗透进去，缓慢地消着肿胀与伤痕，等他松开手时，她的脸颊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依旧微微透着些许红色，像是一酡浅淡的醉意。

    宁长久替她掖了掖被子，他的动作僵了一会，脑海中似是斗争着什么，最终克制了心中的某个想法，松开了手，搬着椅子坐在了屋外。

    夜晚，墨色泼天、

    他靠在木椅中，没有力气和精力换去那一身血衣，只拖着浓重的血腥气孤坐在外，望着漆黑的天空。

    天空上没有星辰，红月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待一场永不会到来的黎明。

    他安静地坐着，想了许多事，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便是白夫人转身走进夜色的场景。

    他始终有隐忧。

    他知道白夫人短时间也无法恢复，但是他的记忆里，那白夫人的身边，还有一个隐匿的青砂罐儿，那青砂罐究竟是什么？他原本以为那是类似于杀手锏一般的东西，只是今日逼到那种地步，为何她都没有动用那青砂罐呢？

    这抹淡淡的忧虑像是雾，带着他的思绪一点点下坠。

    即将堕入梦中时，屋中传来了一点响动。

    那几张椅子拼凑的塌上，宁小龄醒了过来，她动了动自己的身体，然后骨碌一下便滚到了地上，宁小龄痛哼了一声，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感觉自己像是被裹在了一个茧里，就像是心魔劫时候那样，只是这个茧要更舒服一些，绵绵软软的，她忍不住下意识地滚了滚。

    宁长久被那动静惊醒，转身回头，便看到屋子里卷成花卷似的棉被在地上滚来滚去，来来回回滚了好几遍后又突然没了动静。

    宁长久心中担忧，只好强拖着困意与倦意起身，去探查宁小龄的情况，这一次宁小龄的呼吸要更加平稳柔和了，看上去只是方才滚得太多，把自己转晕掉了，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宁长久叹了口气，想着方才她转来转去的样子，也觉得天旋地转，脑子一晕，意识的最后，他回身拢上了门，然后精神下沉，倒在了宁小龄的边上。

    ……

    ……

    雪巷里，白夫人身上的骨甲已经褪去，大片的剑痕斩开皮肤，久久未能痊愈，将那原本极美的身躯衬得可怖。

    她在走入了一条巷子后，身子便直接跪倒在地。

    若是方才那手持双剑的少女可以再斩出一遍那最后一剑，她便有可能被真正斩死阵前，然后跌落黄泉之中，骨灰焚尽。

    她不敢去想那样的结局。

    不久之前，五座蔚为壮观的神柱参天而起，如七彩琉璃般绚烂地立在面前，其上流动的光华美得好似所有世人憧憬的神话，崭新的神国便在那近乎完美的神话逻辑里撑开了它极尽富丽的一角。

    只是这一切，都在此刻化为了泡影。

    一个残破不堪的长命境，如何支撑起她多年宏图谋划的心？

    她抬起手，从肩边的虚空中取住了那个青砂罐，她抓着青砂罐的边缘，身子爬了几步，碾着地上的白雪，然后将自己靠在墙上，将那青砂罐儿紧紧抱在怀中。

    过了许久，她不知又梦又醒了几次，紧绷的双臂也松了些，她不敢去看胸口丑陋的、切入骨髓的剑痕，而是盯着那罐子，最后像是释然了什么，将那罐子如酒坛子一般抱在了手里，粗糙的边缘贴紧唇边，脑袋后仰，一饮而尽。

    这青砂罐中并没有太大的秘密。

    里面所盛放的，是她当年煮食自身时的一罐河水，她将这个留在身边，便是希望自己永远铭记那一日的痛苦，希望这份苦难可以像是越酿越纯的酒，直到神国落成那日，一饮而尽。

    只是如今庆功的酒变得如此丧气。

    那水中自然是带着很多灵性的，但这些根本不足以弥补她的伤势，她当年饮水之时，可是将那沙河的水面硬生生地喝下去了一丈。

    “白姐姐……”

    街角处，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白夫人抬起头，望着巷子口忽然出现的人影，有些诧异地眯起了眼。

    树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慢慢地来到了她的身边，然后蹲下了身子，跪在了她的面前。

    白夫人冷笑一声：“跪我做什么？我自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罢了，你不必自作多情。”

    树白低着头，执拗道：“那几年，白姐姐对我很好，我一直记得。”

    白夫人道：“你懂什么好与不好？”

    树白抿着嘴唇没有作答，他的手陷在雪地里，紧紧地捏着一团雪，一点点将其融化。

    冰寒透骨。

    白夫人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在她的记忆里，长桥断裂时，他在那一头才是。

    树白如实回答：“我从那条河里淌过来的。”

    白夫人心头诧异，又看了他一会，声音轻柔了许多，道：“你现在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吗？”

    树白点点头：“知道了。”

    白夫人嗯了一声，道：“但你不用觉得自己是谁的依附，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控制你了，神国崩塌，但仅仅作为死城的酆都还算完整，身为阎罗殿主的你受到的影响却最小，这是你的福气。”

    树白仰起头，看着白夫人，认真道：“我不在乎这些的。”

    白夫人问：“那你在乎什么？”

    树白轻声道：“白姐姐……你随我一同走吧，我们一同出城，去南荒无人的地方，好不好，我会保护你的。”

    白夫人轻笑道：“傻瓜，你如今是这里的殿主，根本脱不了身的。”

    树白眼睛里的光黯淡了许多。

    白夫人又自嘲地笑了笑，道：“更何况，我如何走得出去，你也看到了，这城里还有许多人想杀我，等到他们恢复了力气，我……逃不掉的。”

    树白闭上了眼，没有接话，身体颤抖着，像是陷入了什么挣扎。

    白夫人看着他，平静的语调中起伏着微微的魅惑：“要不你现在去将他们杀了吧，到时候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可以慢慢想办法帮你摆脱这座城的束缚，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去南州，中土，西国……亦或是那些传说中的绝境，我们可以慢慢去看的……现在这城中没有人是你的对手，再晚一些，就来不及了。”

    树白低着着头，手中紧抓的雪渐渐融化成水，他始终没有回答，只是陷入雪地里的双臂一直在抖。

    白夫人以为他在挣扎着什么，还想再多劝说几句，却见树白抬起了头，他脸紧巴巴地皱着，眼睛里有什么一下子滚落了下来，顷刻间便是满脸泪水。

    他盯着白夫人在视线中有些模糊的脸，哽咽道：“白姐姐，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呀？”

    白夫人看着他脸上莫大的悲伤，唇边打转的话语轻轻吹散在雪巷里。

    她这才想起，原来已是五年过去了，树白也已长大了许多，而在今日经历了这些之后，他也不再是那个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小男孩了。

    苟活了这么多年，被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拖到这种境地不说，如今更是连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孩都骗不了了，何其可笑啊。

    她自嘲地笑着，抱着双臂遮掩着丑陋至极的剑伤，长长的头发垂下，覆在自己的身上，如一个漆黑的棺椁。

    树白伸出手臂，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他抬起头，认真至极地看着白夫人，道：“师父与我说过，以白灵骨熬汤可以长生不死，白姐姐，你过去帮了我这么多，现在……我想报答你，我可以给你长生！只要你答应我，活下去以后，不要再乱杀人了……”

    白夫人眸子微动，她心中的贪念如邪火般窜起，她盯着树白，思量着他的话，神色有些炙热。只是，没过多久，她嗤然一笑，眸中的光芒熄灭，生无可恋地靠在墙壁上，对于树白的提议，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只是淡淡道：“你那点骨头值几斤几两，能熬个什么汤？”

    ……

    ……

    宁长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床榻上，他的脖子上搭着一个冰凉的事物，他摸了摸，立刻收回了手。

    那是一把剑。

    黑暗中，已换了身宽松白裙子的赵襄儿女鬼似的坐在床边，手中握着的剑贴着他的脖子，冷冰冰的脸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作凶狠，总之看起来有点吓人。

    宁长久手指捏着剑锋，往一边推了推，道：“殿下这是做什么？赵国女帝恩将仇报，这事情传出去可有损殿下清名啊。”

    赵襄儿冷哼一声，持剑的手纹丝不动，道：“老实一点，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要是再敢油嘴滑舌，免不了你皮肉之苦！”

    ……

    ……

    （今天只有一章……不过蛮大的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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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章：在寂寂黎明前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殿下请。”

    赵襄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第一个，你为什么和宁小龄睡在地上？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裹紧了被子好像很害怕？”

    宁长久一怔。

    这第一个问题就难住他了。

    他反问道：“师妹身子凉，那被子是我给她裹上的，师妹温暖而快乐，你凭什么说她害怕？”

    赵襄儿蹙眉道：“那你手脚为什么压在她身上？”

    “啊？”宁长久只觉得脑子有点痛，什么也想不起，他说道：“昨晚我一直在照顾你们，后来实在力竭晕了过去，我哪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襄儿嗯了一声，没有质疑他的说法，问道：“昨晚你背我回来的？”

    宁长久点点头。

    赵襄儿继续问：“明明是你救了我，为什么要让我睡床上，却让你和你师妹睡地上？”

    宁长久心想这什么问题？难道要我们三个挤一张床，那样醒来之后，这剑恐怕就真的刺脖子里了吧。

    宁长久心中腹诽着，口头上却说：“殿下千金之躯，先前救了我们性命，而且受伤最重，于情于理都应该睡床上。”

    赵襄儿继续问：“那我晕倒之后，你有没有做什么？”

    宁长久义正言辞道：“殿下莫要小觑了我，我向来是正人君子。”

    赵襄儿冷笑道：“是吗？”

    宁长久道：“殿下昏迷之后一直抓着衣襟，我也只是渡了些灵气给你，绝无任何出格之事。”

    赵襄儿盯着他的眼睛，清美的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意：“我锁骨下面一寸有颗痣，那颗痣若被旁人看到便会自己消失，为何我醒来之后一看，它……不见了？”

    说话间，赵襄儿身子前倾，剑更往他脖子上凑了点，宽松的白裙边，衣领微微垂下，露出比白裙更瓷白的肌肤，那玉雕般的锁骨纤净无瑕，隐约勾勒着雪沙般的颜色。

    剑在颈边，宁长久心中谨遵师门“不可观”的真谛，目不斜视地、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殿下可以先把剑拿开些吗？”

    赵襄儿脸色更冷：“少废话，给我一个解释。”

    宁长久有些紧张，他皱着眉头想了会，委屈道：“我不记得有痣呀，会不会是……”

    说到一般，宁长久心中吸了口凉气，这世上哪有看一眼就消失的痣？这丫头不会是在诈自己吧？果然，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发现赵襄儿眼中的冷笑与戏谑更清晰了些，她淡色的薄唇轻启，道：“嗯？不记得了？那你记得什么呀？”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道：“殿下，这是个误会。”

    “是吗？”赵襄儿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清稚，她身子更前倾了些，长发垂落，散在他的胸膛上，“那我的脸呢？”

    宁长久继续装傻：“脸？殿下剑斩白夫人，打得她重伤溃逃，哪里有半点丢脸的地方？”

    赵襄儿见他还在装傻，手腕微拧，云淡风轻道：“哪只手摸的？”

    她微笑着看着宁长久，精巧的脸颊好似夜色勾绘的精灵，那一身柔美白裙又将媚意洗去，只留下白山茶般的淡雅。

    两人靠得很近，这本该是很美的画面，只是宁长久感受到她身上骤然爆发出的杀意，虽知道她应该在吓自己，可连日紧绷的心弦依旧一收，忍不住紧张了些：“殿下要做什么？”

    赵襄儿道：“左手摸的砍左手，右手摸的砍右手，若是两只手一起，那你以后只能用嘴叼着剑了。”

    宁长久求情道：“我有用。”

    赵襄儿冷哼道：“什么用？”

    宁长久想了一会，急中生智道：“我这有殿下的一封信！”

    “嗯？”赵襄儿微微疑惑，清冷道：“什么信？若是骗我的，现在坦白还来得及。”

    宁长久被剑贴着，身子也不敢怎么动弹，他的手伸在被子里，在身上摸了摸，最终颤颤巍巍地取出了一封还沾着血迹的书信。

    赵襄儿神色凝重了些，她接过了书信，单手展开。

    黑暗的屋中一片死寂。

    隔着那封信，宁长久无法看到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有着巨大的变化。

    “殿下？”

    见赵襄儿许久不说话，宁长久试探性地问了问。

    赵襄儿手臂低垂了些，道：“我结成后天灵时，九羽给我传承了一段记忆，记忆里说要铸造真正独一无二的紫府气海，还需要一枚大妖妖丹和若干辅佐之物。”

    宁长久问：“大妖妖丹，什么妖的妖丹？”

    赵襄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那若干辅佐之物分别为常樱之叶，幻雪莲和……白灵骨。”（注）

    “白灵骨？”宁长久一惊，思维的火杀刹那闪过，许多想法在那三个字出现时串在了一起：“那骨妖白夫人，真名便是白灵！”

    赵襄儿的眸子在最后那枚印章上停留了许久，她同样想通了许多事，喃喃道：

    “娘亲当时早已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然后一封信将宁擒水骗去皇城，为的便是让远在赵国边境临河城的白夫人被迫入局，娘亲知道我一定可以在风波过去后发现当日的一些端倪，然后顺藤摸瓜来到临河城。”

    “临河城……”

    “可如果没有你，我今日或许就死了，娘亲为什么觉得，我能做到这一切呢？”赵襄儿的声音轻了些：“我……明明做不到呀。”

    宁长久也明白了，那常樱之叶和幻雪莲以及那颗大妖妖丹，或许也已为她备好，只等她自取。

    她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循着那位娘娘给她安排的轨迹。

    一如前世的自己。

    他感受到赵襄儿的情绪渐渐已低落了下去，那白夫人揪着她头发打下的那巴掌虽已消弭，那耻辱感却牢牢地烙在了她的心里。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若没有我出手，那白夫人兴许也杀不死你，反而会助长你的境界。”宁长久宽慰道。

    赵襄儿回想起那时深深的无力感，淡淡地笑了笑，道：“或许你也在娘亲的算计之内呢。”

    宁长久点头附和，心中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转世重生应是师尊所为。哪怕那位娘娘多么神通广大，也绝不可能算尽所有的一切，他更倾向于觉得，这冥冥之中的一切，是师尊布局谋篇后许多机缘巧合的结果。

    赵襄儿盯着那枚刻着“衔月擘云”的印章，神意微动，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什么，她的唇与眉都紧了些，眼眸中灵气如丝，泛着淡淡的光，那如镜的瞳孔里，隐隐约约有着这四个字的倒影。

    宁长久心中异样，这一幕和过去自己第一次认真看“不可观”三字时一模一样。

    他出声提醒道：“你现在身体虚弱，莫要强求。”

    赵襄儿道：“解我心症的药近在眼前，我如何能不看？”

    宁长久叹道：“你这药可不止三分毒。”

    赵襄儿本就不服输，宁长久的话语更是激了她一些，她死死地盯着那枚印章，若能见真相，毒入骨髓又何妨？

    她的视野里，那四个字的笔画线条不断膨胀，放大，转眼间便成了四座无数乱石堆积的山体，而她的视线要竭力凭空越过那些大山，望见山体后的天空与海。

    恍惚间，赵襄儿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接着天地颠倒头晕目眩，她握着信的手指一紧，纸面受力一皱，险些被直接捏烂，而宁长久立刻捏住剑锋，将那架在自己脖子上虎视眈眈的长剑推到了一边，而赵襄儿目光闪动，身体不稳，只听她嗯哼了一声，便身子一软，倾倒了下来。

    她的脑海中，那四个字占据了所有的意识，气海犹如焚山煮海一般剧烈地沸腾着，朦胧之间，她望见一个如火的背影背对着她，末世般的颜色被夺去了光彩，她红裙似火，长发如焰，身侧环绕的红羽大雀犹如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血蝶，赵襄儿望见了那抹虚影，心神震颤，她猛地向前一扑，想要在崩坏的识海里拥住她的影子。

    “娘亲……”

    赵襄儿身子扑倒，双臂环抱，眉眼间的骄傲与倔强里，沾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柔弱。

    但她的身前没有娘亲，她一把只抱住了宁长久，却下意识地将脑袋埋在了他的心口，识海的翻腾刺激得本就虚弱的她身子一阵挛动，再次昏了过去。

    “这药药性可真猛……”宁长久看着她指间死死捏着的信，苦笑了一声。

    赵襄儿就像是一只受伤休憩的小兽，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绵绵柔柔的身躯贴在他的胸膛上，未系马尾的长发散落下来，半遮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而她轻轻的呼吸掠过发间，亦如呵痒。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颊，想起了昨日那微醺般的酡红，伸手捏了捏，没好气道：“身体没好就老实一些，还拿着剑，纸老虎吓唬谁呢？”

    只是这一幕虽美，但若是赵襄儿忽然醒来，自己恐怕真要被她提剑追杀了。

    他将手环到了她身后，覆上她骨感的后背，身子拧转了些，想要将她放置到床上，然后去把不知上哪去了的小龄喊回来，让她替照顾一下这个倔强的丫头。

    可是他的计划只完成了第一步和最后一步。

    他的手才环上赵襄儿的后背，门便打开了，宁小龄站在门口，手中拎着一坨花纹如雪的肉，她震惊地看着屋中的一幕，道：“师兄，原来你是这种人！”

    而宁小龄好像在屋外也站了有一会，方才宁长久口中的嘀咕她也听到了。

    “你竟然对襄儿姐姐用药！”宁小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怒道：“师兄我看错你了！难怪早上你还和我睡一起……你，你原来是这种师兄！”

    宁长久想着师妹你这样的小身板我能有什么歹念？

    宁长久想要先稳定她的情绪：“师妹你听我解释。”

    但宁小龄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屋子里重回安静，赵襄儿依旧软软地趴在自己胸口，那绝美的小脸蛋看得他有些生气，他将她抱着自己的双臂分开，然后把她扳在了床上，他又捏了捏她的脸，略施惩罚之后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下床追了出去。

    拎着一坨牛肉的宁小龄并未走远，她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生着闷气。

    宁长久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肉，笑道：“原来师妹是出去捕猎了呀。”

    宁小龄道：“是啊，没想到师兄也在屋子里捕猎。”

    宁长久笑着安慰了她几句，给她解释了一番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宁小龄将信将疑地听着，投来了不信任的目光。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连师兄都信不过了？”

    宁小龄道：“信得过，但是襄儿姐姐这么漂亮，师兄又血气方刚的，我……”

    宁长久在她脑袋上敲了敲，打断道：“在你心里师兄就是这样的人？唉，白对你好了。”

    说着，宁长久起身假装离开。

    宁小龄纠结了一会，提着肉跟了上去，抓住他的袖子，道：“好啦，小龄给你们煮点肉汤补补。”

    宁长久叹道：“还是我来吧，这头牛生前好歹也算是帮过我们，死后就别糟蹋它的身体了。”

    宁小龄掐了掐他的手臂，道：“师兄去好好想办法怎么打赢那骨头怪，我来给你们煮骨头汤！”

    宁长久无奈答应。

    ……

    宁小龄灰头土脸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这半个时辰里，宁长久一边照看着赵襄儿，一边思考着杀死白夫人的对策。

    奈何桥已断，那黄泉虽是一个屏障，但实际上拦不住他们太久。

    如今这酆都已成，虽然品阶和它原本要成为的神国雏形差距极大，却也算是一座独立于世间的城池了，它拥有自己的天地，拥有自己的月亮，所以这里游散的灵魂永远见不到光，只能此生困囚于此，非孤魂野鬼，却更似刑罚加身的囚徒。

    他不确定手持九羽的赵襄儿能不能斩开这片夜色，

    但哪怕她可以，她应该也不愿。

    她会选择在这里与那白夫人做最后的决战，一是因为临河城是赵国的国壤，她要补全弥补“襄”字的命运，便绝不可将这座城再交到别人手中，二是因为白夫人落在她身上的羞辱太刻骨铭心，这般骄傲的丫头如何能容忍这些？白夫人一日不真正消亡，这耻辱便一日不能抹去。

    更何况，这也是九羽记忆传承里的指向。

    白灵骨……

    除了那些接近不死的神话生命，世上哪有真正长视久生之物呢？

    他想着自己的名字，自嘲地笑着，然后抽出了手中的剑，横在膝上。

    宁小龄抓起一捧雪，擦了擦脸上的灰土，然后将那香味浓郁的汤汁舀到碗里，自己小小地尝了一口，还算满意，兴奋地端了两碗走进房间里。

    对于宁小龄此次的手艺，宁长久觉得还算可圈可点，但他将大部分的功劳都归功于那算是半个恩人的疯牛——食材太过良好，所以经得起折腾。

    而浓郁的肉汤飘香里，昏迷中的赵襄儿鼻子微微抽动。

    宁长久放下了筷勺，对着师妹笑了笑，然后拿起了横在膝上的剑，走到赵襄儿的床边，在她清醒之前将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赵襄儿醒来时，感觉自己脖颈凉凉的，她皱着眉，感受到手指间依旧摩挲着信封，回想起了昏迷前脑海中所看到的场景，又是一阵头疼。

    “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免得受皮肉之苦。”宁长久说道。

    赵襄儿原本是趴在床上的，听到宁长久的话语后，她转过了身，清澈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宁长久道：“第一个问题，你在那四个字里看到了什么，为何忽然昏了过去？”

    赵襄儿没有回答，唇间只说了一个字：“三。”

    “嗯？”宁长久错愕。

    “二。”赵襄儿面无表情道。

    宁长久反应了过来。

    “一……”赵襄儿的语调拖长了些，似是在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宁长久抓住了机会，悻悻然收回了剑，将她从床上扶起，道：“与赵姑娘开个玩笑，莫要见怪。”

    宁小龄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着一定要将这件事记下，等到回到山门了，讲给师父听。

    今日劫后余生后，宁小龄的心情好像很好，尤其是在成功地煮了一锅牛肉汤后，她更是自信十足，不顾师兄的劝阻，又去熬了一锅饭。

    饭桌上，宁小龄给他们盛上了自己做的饭，颗粒饱满。

    宁长久率先吃了一口。

    米饭还是夹生的，他没说什么，只是平平淡淡地夸了句师妹厨艺不错。

    赵襄儿也吃了一口，沉默了嚼了一会，然后道：“饱了。”

    宁小龄心想赵姐姐吃得这么少，身段为什么这么好呀，再过些年应该都能和师父差不多了，于是她也下了一筷子。

    屋子里一阵安静。

    宁小龄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师兄，要不你给我讲讲故事吧？”

    宁长久心想自己如今虽然境界被赵襄儿压了一筹，但胜在见识渊博，他问道：“师妹想听什么？”

    宁小龄狡黠一笑，道：“我想听一些关于少年忍辱负重的故事。”

    宁长久冷笑不止，心想这小丫头又在暗示自己，他想了一会，平静道：“那我给你讲一个穷酸少年饱受大小姐欺凌，后来参军成为大将军归来将其收为奴婢的故事吧。”

    赵襄儿蹙着眉头，隐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冷冷道：“闭嘴。”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三人吃过饭之后，宁长久负责收拾碗筷，收拾干净后三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商讨如何最快地恢复实力，在白夫人也恢复之前跨越黄泉将她杀死。

    赵襄儿是三人中境界最高的，此刻自然成了他们最大的希望。

    可她却低着头，安静了片刻后，道：“九羽好像出了些问题。”

    先前她操控后天灵九羽，一路杀斩耗损，最后又被几乎全盛时的白夫人以骨钉透体，损伤极大，如今只能在紫府中温养灵性，哪怕唤出，也只是病恹恹的样子。

    宁长久先前便已想到了这个。

    无法操控九羽，他们面对白夫人的胜算至少要少三成。

    最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在酆都领域里斩开一道缺口逃生的可能性，相当于破釜沉舟断了后路。

    而如今这座城，与生俱来的死煞气要将所有人都变成鬼，哪怕他们是道行非凡的修行者，也会被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没办法和白夫人一直耗下去。

    “师兄呢？你想到了什么办法没有？”宁小龄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赵襄儿也望向了他。

    宁长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感知着自己的身体与整个世界的气息，道：“我的心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它想要出来，然后吞没掉这片夜色。”

    赵襄儿听着他玄乎的话语，问道：“先天灵？”

    宁长久点点头，道：“或许。”

    赵襄儿问：“若有先天灵，入玄时便应该结出来了。”

    宁小龄小声道：“师兄真还没入玄。”

    “……”赵襄儿问道：“距离入玄还有多久？”

    宁长久道：“还差一线。”

    赵襄儿皱眉道：“一线？那你还不抓紧修行？”

    宁长久道：“我自己修行恐怕来不及。”

    赵襄儿轻咬下唇，问道：“那你要怎么样？”

    宁小龄一脸激动，脱口而出道：“和襄儿姐姐双修？！”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在她额头上敲了个板栗，道：“以后不准和你那些师兄师姐说话了，会带坏你的。”

    接着，他看着赵襄儿，郑重其事道：“希望今后赵姑娘可以给我喂拳。”

    赵襄儿双臂环胸，曲翘的淡红薄唇勾起了一丝弧度，她微笑着问：“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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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二章：襄儿的魔鬼训练

    老宅的院子里，雪地狼藉，晶莹的雪面上反射着月光，如秋暮冬初的红草滩。

    宁长久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后，与赵襄儿相隔着几丈而站，两人皆解去了身上的剑，只以拳脚相搏。

    宁小龄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的屋檐下，给他们看管着红伞与刀剑，她搓了搓手，双手交握在胸前，对于不能看他们双修的失望感随着两人剑拔弩张的站姿也消失了，只剩下了强烈的期待。

    宁长久抱拳道：“赵姑娘不必手下留情。”

    赵襄儿揉了揉自己的筋骨，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

    早就想揍你了。

    宁长久也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盯着赵襄儿的拳脚，回想着先前她杀屠户，斩骨妖，战白夫人时的拳脚路子，心中预想着堤防的路线。

    此刻神色认真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决定将是未来一个月噩梦的开始。

    某一刻，宁长久的瞳孔忽地一缩，他的耳畔，响起了骨头爆裂般的清脆响声，而眼前的视野里，赵襄儿消失了。

    她没有压抑自己的境界，在身子发动的那刻，灵力一下子充斥了全身，哪怕是发丝的末梢，都涌起了一片淡淡的雷丝，身子贯通的瞬间，她的身影已如弹丸般弹射了出去，宽松的白裙顷刻紧贴前身，衣袂向后飘舞飞扬，激荡的长发更似一片漆黑的闪电，于此同时，她左拳收至腰间，右拳毫无花哨地直打面门。

    宁长久原本想侧掌去接，先以卷草之势化去劲道，再将她双手擒拿，可他的掌一触及赵襄儿的手臂，便被她身上炸出的灵气震得掌心微麻，而那赵襄儿的双手在要迎上他之时，陡然变招，肩臂一转，腰肢一拧，紧绷的左脚瞬发，带起满地白雪，直攻宁长久的腰间。

    宁长久先前便有预料，只是他的拳臂被赵襄儿收拳的动作往前一带，连同身子也向前一倾，此刻赵襄儿扫腿而过，他只来得及后退半步，伸臂去拦，想震开她的劲道之后拿住她的脚踝。

    而两者相撞之后，宁长久手臂几乎是骨裂般的痛意，那一脚贴着他的手臂，撞上了他的腰身，直接将他撞得倒飞了几步，而赵襄儿得势不饶人，身形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对着他的胸口又是一脚，宁长久错臂格挡，却被结结实实地一脚踹中心口，身子再退。

    他还未来得及调息，赵襄儿的拳头又来了，那一拳没有再攻面门，而是身子微绕，一拳侧打腰身，宁长久勉强接住两拳之后，动作慢了一些，却被赵襄儿直接抓住机会，擒拿住了手臂，她小臂上筋骨缠丝一般拧起，力量瞬间炸出，将宁长久的手臂一扳一按间，身体也已绕到了他的后背，将手拧按到他的背上，然后一指剑点中了他的后颈。

    几个过招之间，赵襄儿干脆利落，将宁长久正面击败。

    一旁的宁小龄看得惊心动魄，她知道襄儿姐姐的境界要高出一大截，但是在她心里，师兄也颇为厉害，怎么也能过几轮招，不曾想，这不到两招便被襄儿姐姐拿住了。

    宁长久手臂被擒拿，后颈被指剑点住，他只得身子前倾，一腿发力向后踹去，与此同时筋骨似振羽一般，骨骼间的灵力骤然发劲，想要摆脱赵襄儿的双手，而在他的脚刚一起势时，赵襄儿便已察觉，脚尖踢中了他的小腿，然后用力一踩，屈膝撞上，直撞得宁长久膝盖一弯，单膝跪在雪地里。

    赵襄儿按住了他的身子，心中压抑的怒气喷薄，本着为民除害拳打登徒浪子的心态，对着他的后背猛地一拳，宁长久的身子被撞飞了出去，在地上翻了个滚之后砸进了雪堆里。

    赵襄儿拍了拍自己的手，傲然道：“还喂拳吗？”

    宁长久松了松自己发麻的手臂，从雪地里站起身子，他看着赵襄儿气定神闲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不仅是力不如人，在拳脚的技上与赵襄儿也相去甚远，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雪，道：“既然请赵姑娘喂拳，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赵襄儿道：“那我不留力了。”

    宁长久按照记忆中的武谱摆出了一个拳架，神色更加凝重了些：“尽管出手便是。”

    赵襄儿点点头：“若是受不住了讨饶便可，语气记得软些，千万别嘴硬。”

    宁长久眉头微锁，回想着方才赵襄儿的出拳速度，想着招架的方式，口中道：“若是我不慎赢了一招半式，殿下也莫要恼羞成怒。”

    赵襄儿冷哼道：“不知死活。”

    她原本不想下多重的手，但宁长久此言一出，她身上的杀气一瞬间暴涨了，与方才一般，黑发白裙无声震荡，身形一闪，如拖长的电光，残影惊破，一拳又至。

    宁长久勉强看清了这拳，这拳的路数与先前的第一拳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他心思一沉，只是“故技重施”这四个字还未在识海成型，那一拳却似破开了空间一拳，原本还有些远的距离在一瞬间拉近，宁长久瞳孔骤缩，想要避其锋芒，身子的动作却始终慢了些，那拳已轰上他的额头，打得他身子后仰。

    赵襄儿面色冷漠，道：“油嘴滑舌无半点真诚，先前竟敢还拿剑指我，先罚你十拳。”

    话音里，赵襄儿拳如影至，宁长久先前凝聚的身影已被第一拳打散，其后一步慢步步慢，所有的拳头走势都被赵襄儿牵着鼻子走，而他本身对于拳法也谈不上多熟悉，偶尔想出的几个阴损招式也在赵襄儿密不透风的攻势之下无处施展。

    赵襄儿肤色如雪，拳尖的骨节更是玲珑剔透，看上去好似一碰便碎的玉器，但落到实处之后，却带着足以打得钢铁塌陷的力道，一蓬蓬充沛至极的力量在两人拳脚相接之后炸开，周遭的空间都震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而每一次碰撞之后，宁长久的身子都被逼退数步。

    一进一退之间，宁长久的防守之势终于在赵襄儿直打胸口的一拳中崩溃了，赵襄儿抓住时机，拆解了他所有的补救之势，小巧的拳头一记记击鼓般重锤他的胸口，打得他连连后退，最终如沙袋一般砸出去，砰得一声撞上了院子的墙壁，身子凹陷墙中，过了一会才滑了出来。

    赵襄儿暂且收拳，冷冷问道：“够么？”

    宁长久背靠墙壁，摇晃起身，抹去了嘴角的血，道：“再来。”

    赵襄儿冷笑一声，身子再至，双手格开了宁长久的阻挡，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衫，猛得一推，将他再次砸入了墙壁之中，不待宁长久反应，赵襄儿对着他想要探出墙壁的面前又是一拳，打得他鼻子渗血，再次陷入墙中。

    赵襄儿如同制作标本一般，无论宁长久哪个部位想要挣脱墙壁，都被她无情地砸了回去。

    又出了数十拳之后，赵襄儿似也有些倦了，她将深陷在墙体中的宁长久一把拽出，然后手肘切入他的胸前，再次将他撞入。

    宁长久脸上都是血，他睁着发肿的眼睛，看着赵襄儿，犹然坚毅。

    赵襄儿蹙了蹙眉，咬唇道：“逞什么能？”

    说着再次将他拽出摔到了地上，一脚踹中他的腰部，将他整个人踢得倒滑出去，如一面铲子，沿路铲起了高高的雪。

    此刻宁长久已被打得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他浑身酸痛，心脏的跳动已经加速，一声声的膨胀与收缩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声音，如同婴儿的啼哭。

    那一抹灵性的察觉被赵襄儿的拳脚再次打断，他整个人被高高举起，猛地抡进了刚才他身体铲起的雪中，赵襄儿一脚踩上他的胸口，居高临下问道：“够不够？”

    宁长久胸口如压着一块巨石，别说说话，他此刻连喘气都尤为艰难，但他依旧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伸手猛地一拧，但两人境界相差太大，赵襄儿身子明明那般娇小，在他的劲力中却纹丝不动，犹如一座泰然而居的高山。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对于这个不肯求饶的少年也有些心烦，她脚尖拧了拧他的胸口，拧得他痛意如绞，她回想起了今日宁长久和自己的对话，那张似笑非笑有些欠打的脸让她不自觉地卷起了袖子。

    哪怕已经做好了还要挨一顿毒打的宁长久，看到她卷袖子的动作心中也凉上了一截。

    接着，院子里一向以铁骨铮铮自居的宁长久，嘴巴也被撬开了，最初的几声惨叫很闷，到后面越发惨烈，弄得宁小龄都不忍卒听，她看着师兄的惨状，心中痛惜，但也并未阻拦，毕竟这应该也是师兄的……修行方式？

    嗯，师兄的修行方式可真特别。

    她关上了门。

    院子里，宁长久在赵襄儿的帮助下，又上天入地滑行撞击了一番，最后宁长久伤痕累累地倒在雪地里，身子骨无一不痛，已经无力摆出任何拳势，连假装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赵襄儿却是打得香汗淋漓，手脚依旧火热，她端详着躺尸般的宁长久，揣测着他还能承受几拳，跃跃欲试。

    在赵襄儿炙热的目光里，宁长久终于抵抗不住，举起手表示要暂时休战。

    屋子里宁小龄听到了外面没什么动静之后，才打开门缝看了一眼，见赵襄儿正在拉师兄起来，她才松了口气。

    赵襄儿抓起一捧雪，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讥讽道：“你这么弱还敢与我订三年之约？到时候万人瞩目时被我踩着脸很好看？嗯……你不会就好这口吧？”

    宁长久想要反驳，却已被打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是虚弱地哼了几声。

    赵襄儿一把揪起他，忽然余光一晃，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宁长久的身上摔到了地上。

    赵襄儿微微蹙眉，她手指一勾，灵力缠丝般覆上那落入雪地中的物件里，将其凭空浮起，勾到了掌心。

    那是一根……银簪。

    赵襄儿问：“你身上怎么有这种东西？哪个女人的？”

    宁长久睁着发肿的眼睛看了一眼，虽没看清，但隐约想起是那日借的陆嫁嫁的簪子，当时陆嫁嫁并未开口讨要，他便也忘了还了，一直收在身边，想着等过完除夕回到宗门再还给她。

    站在门缝后的宁小龄也想了起来，她还未来得及替师兄辩解，便见赵襄儿将那银簪握在手中，微笑道：“哦，我想起来了，这是陆姑娘的东西，没想到你这个刚才还自称正人君子的人，不仅偷了人家的贴身之物，还贴身私藏了起来，没想到你竟有这种癖好，真是正人君子得很呀。”

    宁小龄看着赵襄儿凶巴巴的样子，知道师兄又要倒霉了，连忙把那线门合上，钻回了被子里，捂上了耳朵。

    宁长久想要辩解，但是此刻哪里说得出话来，赵襄儿把玩了一会那根银簪，然后将他按在地上又揍了一顿，就当是作为他拥有这种奇怪的收集癖的惩罚。

    接着，他便被赵襄儿抓着衣领，拖进了屋子里，烧了半缸子水，让宁小龄替他治疗一下伤势，自己则去隔壁屋子修炼去了。

    宁小龄拧干了热毛巾，替他擦着身上的伤口，眼泪汪汪道：“师兄，要不以后别练了吧，襄儿姐姐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把师兄打坏了怎么办？”

    宁长久躺在床榻上，浑身肌肉是撕裂般的痛意，而这种剧痛的刺激下，他能敏锐得感知到，紫府的深处，似有什么东西不安地跳动着，它就像是一只不停啄着蛋壳的小鸡，而赵襄儿每一拳落在身上，实际上都是在叩击门扉。

    只是他的那条修道之门就像是一块完整的铁板，看不见一线的缝隙，坚固得令人绝望。

    宁小龄擦着他背上的伤口，宁长久则拧着眉毛，声音微弱道：“明天继续。”

    宁小龄哭丧着脸：“要是师兄给襄儿姐姐打死了，我怎么给你报仇啊？”

    宁长久道：“放心，死不了……”

    宁小龄道：“师兄可真是坚强，要是我，肯定没挨两拳就求饶了。”

    宁长久心中叹气，若不是他知道赵襄儿不可能对自己下死手，我也绝对没有底气去承受她这么多拳，也不知道那小身体里哪来的这么大拳劲，尤其是她后来抓着在簪子的几拳，打得他气海翻江倒海，险些直接昏迷过去。

    宁长久眉毛颤着，因为才睡醒不久，身子并无太多困意，于是那疼痛的感知便更清醒地刺激着他，这种疼痛不同以往，当日与那头雪狐战时，刀锋刺穿胸膛，穿背而过，浑身痉挛般的痛意比如今更甚许多倍，但是他都没有此刻这般无力感，那种无力感所衍生出来的，则是恐惧。

    他心底泛起了恐惧。

    他如今的气海就像是一座无底的深渊，如今清醒的感知里，他似立在深渊的边缘，他能分明感知到，那深渊之中藏着心跳声。

    好像随时有什么要冲出黑暗，将自己吞噬，取而代之。

    他厌恶这种感觉，精神虚弱之时甚至有将气海紫府皆尽撕碎的冲动。

    “师兄？”宁小龄看他一直闭眼皱眉，精神很是不对，连忙喊了他一声。

    原本在深渊边缘徘徊的意识被一把拉了回来，宁长久大汗淋漓，蓦然睁开眼，看到了宁小龄写满了担忧的俏脸，暗暗松了口气。

    他越发确定，自己的气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引诱着他。

    他固守了心意，暂时填补了心境上的缺陷。

    不久之后，俱疲的身心依旧压得他昏睡过去，只是他并未睡得太久，半个时辰后他便再次醒来。

    他醒来之后，模糊地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望见了一轮通红的太阳，那轮太阳的中央，焰火细纹般勾错着无数复杂而笔直的线条，隐约间是一座雄城的巨大缩影。

    通红的落日裹挟着无限巨大的城池向他压来，但梦中的他并不害怕，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这轮巨大红日，便应该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臣服颤抖。

    而这种睥睨天下的豪情很快被打破。

    醒来之后，一身干净白

    裙的赵襄儿双手环胸，背倚大门，手中转着那根银簪字，微笑着看着他，问道：“休息好了吗？继续。”

    “？”宁长久一惊，他以为赵襄儿在开玩笑，但没过多久，他又被她拖了起来，宁小龄象征性地阻拦了一番，然后抹了把干燥的面颊，将师兄送了出去。

    赵襄儿看着他，认真道：“我觉得这样喂拳短时间内很难有太大的突破。”

    宁长久心惊胆战地看着她：“你想干嘛？”

    赵襄儿皱眉道：“不是你让我喂拳？你这是什么表情？想反悔？”

    宁长久正了正神色，问道：“赵姑娘有什么提议？”

    赵襄儿颔首道：“锻体炼魄讲究重压，既然你如今距离入玄只有一线，那绝不可以有任何时间上的松懈，从现在起，每隔半个时辰，我都给你喂一次拳，喂拳之时，你只许提一口气，一口气里能挡几拳便是几拳，一口气尽后便开始下一轮，听明白了吗？”

    宁长久感受着筋骨间撕裂的痛意，抹去了心中那抹退意，下定决定道：“都听赵姑娘吩咐就是了。”

    赵襄儿对于他的毅力还算满意，道：“若是实在受不住，可与我说。”

    宁长久问：“怎么说？”

    赵襄儿微笑道：“喊三声殿下饶命就成。”

    宁长久也冷笑。

    赵襄儿看着他那抹笑意，毫无征兆的一拳便砸了过去。

    宁长久勉强抵挡了几招之后，便再也无法抵御攻势，只能被动地防守，身子在一轮轮的轰击之下节节后退，一遍遍被砸入墙里或按在地上，迎面便是一顿酣畅淋漓的毒打。

    这段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度过着。

    那白夫人与他们好像有一种莫名的默契，两边都没有贸然出手，时间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赵襄儿在每日的修行和帮宁长久喂拳之外，也感受到了一缕不安，她看着那轮高悬的红月，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那里，所以她每日都会在庭院中默立一会，掂量自己的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才能将这轮红月斩破。

    ……

    这些天，宁长久换了许多身衣服，而赵襄儿的“喂拳”时间和喂拳方式也越来越不讲究。

    譬如吃饭的时候，宁长久抱怨了两句今日饭太硬，然后在宁小龄口中得知今日是赵襄儿下厨之后，刚刚挨揍完好不容易吃上一口吃饭的他，便被赵襄儿以切磋之名又拉进了院子里，一顿毒打。

    从此之后宁长久除了每日挨打之外，还多了一样任务，下厨做饭。

    而宁长久在休憩时，与赵襄儿谈论起一些剑理，两者有争执之处，赵襄儿也时常建议实践出真知，等到她拽着宁长久鼻青脸肿回来之后，宁长久对于她阐述的剑理便连连称赞精妙无双了。

    而对于这些时，宁长久都一件件地默默记在心里，想着总有一日要讨回场子。这斗志固然激励着他，却也有负面的影响。

    有时候宁长久睡觉之际会梦呓出了一些“真实想法”，这些想法不慎被赵襄儿听见之后，自己便会被硬拖起来，拉去院子里切磋武艺。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但与此同时，宁长久的身体确实不断地恢复着，从起初被打得毫无抵抗之力，到十天之后，便能拆解数招再被打倒了，他时常想着若是境界相同，自己到底与他谁胜谁负。

    这个想法被赵襄儿识破了，她便答应与他进行一场同境的较量。

    而这场较量并未持续太久，第五招的时候，宁长久的拳头不慎打到了不该打的地方，他手臂僵硬了一会，然后看到了赵襄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浑身的力量压了上去。

    那一天，宁小龄在屋子里听到了史无前例的惨叫声。

    而那天，不知赵襄儿是不是对于自己下手过重心中愧疚，竟然亲自照顾了他一会。

    赵襄儿坐在一边，问道：“你会记恨我吗？”

    宁长久虚弱道：“我让你喂的拳，这事反倒是辛苦你的。”

    赵襄儿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睡觉的时候为什么要说那些？”

    宁长久皱眉道：“我……说什么了？”

    赵襄儿道：“你经常喊我名字，若非记恨于我，为什么要时常喊我姓名？”

    宁长久抿了抿嘴唇，又问：“我还说其他的没有？”

    赵襄儿清冷道：“你还想说什么？”

    宁长久没有说话。

    赵襄儿犹豫了一会，说道：“以后若是还想梦里喊我名字，记得把我姓氏带上，别让人误会。”

    “……”宁长久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而说完这句之后，赵襄儿不知为何有些没由来的恼怒，她揪住了宁长久的耳朵，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喂拳。”

    宁长久生无可恋地跟了出去。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赵襄儿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两把桃木剑，她扔给了他一把：“你不是不擅长拳脚吗？换把剑试试？”

    宁长久吸了口凉气：“殿下，这刀剑无眼的……”

    赵襄儿挥了挥这柄桃木剑，还算满意，冷冷道：“看剑。”

    宁长久的惨叫声又一日刷新历史，倒不是他真剑术太低，而是他如今的身子根本施展不开灵妙的剑法。

    时间就这样艰难地过去着，宁长久每日睡醒之后，便要与她切磋拳法或者剑术，他时常想，这到底是她给自己喂拳，还是自己给她当沙袋。

    只是，哪怕这般锤锻，他那道入玄的瓶颈，依旧迟迟无法撼破，久而久之，连赵襄儿都不得其解，怀疑他的身体是不是给人下过咒了，为何这般反常。

    接近一个月时，某一天，宁小龄正照顾着卧伤在床的师兄，宁长久却忽然睁开了眼。

    “有些不对。”宁长久道。

    宁小龄问道：“嗯？师兄怎么了？哪里不对？”

    宁长久认真道：“赵襄儿已经一个半时辰没有揍我了。”

    宁小龄噗嗤笑道：“师兄还挨打上瘾了不？”

    宁长久缓缓摇头，问道：“她去哪了？”

    宁小龄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知道啊，今天早上起来她就嘱咐我好好照顾师兄，然后就没有看到她哎，应该是去……”

    说着说着，宁小龄的语速也慢了下来。

    她与宁长久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神色中看到了惊慌。

    ……

    黄泉之畔，赵襄儿临水而立，而她的对岸，一张老旧的轮椅上，白夫人安静地坐着，她的身后，低着头的少年推着轮椅，将她带到了黄泉的岸边。

    ……

    ……

    （有些晚……7K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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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三章：彼岸与衰败之城

    夜色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临河城，荒芜一片的黑暗里，偶尔有黄泉奔涌带起灵气的风，它们干瘪而阴涩地掠过城市的上空，似是洗刷着什么。屋楼毗连的缝隙里，红月的光像是已照拂了千万年，而屋瓦间的雪也已经结成了一槽槽的冰渣，他们的晶体内反射着月光，在没有温度的世界里永不融化。

    一栋古旧的老屋子里，满是虫蛀痕迹的大门一下子推开，一个小男孩哭着从中跑了出来，他没跑两步就跌在了地上，脸上尽是血痕，他抹了抹自己的脸，嘴角还有坚硬的米粒。

    那屋门中，一个妇人缓缓探出了头，想要将那小男孩喊回来，但她发不出什么声音，她披散着长发，手里握着一把发黄的生米，骷髅般的脸窝在长发里，分不清是人还是鬼。

    小男孩摔倒在地后，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口中大喊着：“我要去找神仙老爷……”

    妇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只脚，似是很畏惧天上的红月，只敢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向前挪动，她走到了小男孩的身边，抓住了他的手，枯瘦如柴的小男孩疯狂地挣扎着身躯，却被一把提起，拉回了屋檐下。

    小男孩大喊着：“娘，带我去找神仙老爷吧，我不想吃米了，老爷一定能救我们的。”

    半人半鬼的女子一声也不吭，她将小男孩抱在怀里，枯瘦的手指按着他的肩膀，张开嘴啊啊地喊了几声，像是警告。

    将小男孩送回屋后，妇人蹲下身子，一粒粒将散落在地的，发黄的生米捡了起来。

    这个小男孩是如今城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而这些幸存者们发现，只要坚持吞食生米，就可以抵御红月的侵蚀，继续以人的身份苟延残喘下去。

    只是生米吞食入腹，时间久了胃痛难忍，更何况这漫长的黑暗像是永远不会迎来黎明一样，甚至有的阴魂已经开始走入红月照耀的世界里，以鬼魂的身份在这座城中重新生活，而有许多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哪怕已生为魂魄，还是不顾一切地投入了黄泉之中，求了个形神俱灭。

    这个月里，城主曾经出来稳定过情绪，说他们虽已成为亡魂，但换来的却是永生，只要他们心中保持明媚和信仰，便可以不死不灭的形态，永远快乐地在临河城生活下去。

    这一度让许多人释然，永生的强烈诱惑甚至让很多民众感恩戴德地膜拜，而城主也用着他仅有的零星权柄，在这些阴魂面前展示了凡人不能理解的力量，让很多人更为安心虔诚，甚至是让许多原本还在吞服生米维持的人也随之放弃，追求死亡后的永生。

    但这种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将近半个月的时候，临河城中的矛盾终于显露出了它最初的端倪。

    在黄泉边，那些亡魂聚集着跪拜冥君之时，为首的男子站在河边的高台上吟唱着仪式时，那仪式过半，男子却忽然疯了一般抱住了自己的灵体，蜻蜓振翅般高频率地颤抖着。

    他的疯癫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本就是亡魂的身体里，浮现出了无数尸蟞般的影子，那些影子在他的魂体内疯狂窜动，如无头乱撞的苍蝇，而他的亡魂在这些乱窜的可怕影子里飞速地肢解着，那人的魂魄便这样当着所有的面染上尸斑一样恐怖的颜色，然后在神圣的、象征永生的红月下，痛苦地消亡。

    这场集会祷告的变故，在最初发生之后，消息很快被城主压了下去。

    城主告诉所有人，唯有生前善良的人，死后才能得到冥君的青睐，获得真正的永生。

    似是为了佐证城主的说法，那几日，城中好几个原本是当地知名恶霸的亡魂，也在某一断时间之后不知所踪。

    恶霸的不得好死，使得许多人相信了城主的说法，只是没有过太久，城中最德高望重的书塾老先生也在众目睽睽之下，体内生长出尸蟞般的怪物，然后飞速消亡，如雪融于水般消失在了这片冗长的夜色里。

    这件事在小规模的范围里飞快传开，混乱还没开始之际，城主再次带着黑白无常两位冥官来到众人面前，一一列数着那老先生生前所有的罪状，告诉他们并非永生出了问题，而是那老先生一直骗了你们许多年，实际上他年轻时候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语，城主甚至寻来了许多亡魂为他提供证词，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还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番那老先生十多年前欺凌自己的事实，说得惟妙惟肖。

    这番话有些人不信，但大部分人还是信了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行走，若没有一丝光作为希望，谁也活不下去的。

    只是这些事情的发生终究改变了什么。

    那位先生生前在城中声望极高，如今城中整整两代人，许多便都曾是他的学生，凭借他们对于老师的了解，那城主的话他们当然无法相信，许多有节气的学生已经打算联合起来，要去砸了那城主府，杀了那老东西和助纣为虐的黑白无常。

    “若是我们生前闹事或有希望，如今死了，我们不过是孤魂野鬼，那老东西却得到了冥王的恩赐，身边还有两个索命的恶鬼，我们哪怕加起来，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那白无常，生前还是先生的学生，如今却连同那老东西一起，想要镇压这里所有的人。”

    “本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读书不成考不取功名，死了全家之后假惺惺披麻戴孝三年，那三年里，还是老师多次让人偷偷去接济他，要不然他早就成那饿死鬼了。”

    “那诸位，你们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长桌的中央，一个四十来岁，衣冠端正的襦衫男子发问。

    “秦公，以前还在求学之时，你便是先生最为看重的学生，算是我们的大师兄，此时就由你来决定吧。”

    “是啊，此事总得有个头，你学位与品德最令大家信服，理应当此重任。”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被称作秦公的中年男子起身，对着众人揖了一礼，谦词了几句之后，确认了一番门窗紧闭无人或鬼探查，才坐定下来，与众人镇重地敲定了刺杀城主的计划，讨论了许多细节，并一起立誓，哪怕魂消魄亡，也要将那害死了所有人的城主诛杀。

    今夜议会的所有人，第二天都死在了城主府中，神魂俱灭。

    执刑的是黑白无常，行刑前，那个被称为秦公的男子对着众人又毕恭毕敬的揖了一礼，叹气道：“诸位对不住了。”

    他背过身去，谩骂声在耳边越来越小，渐渐归于平静。

    秦公叹了口气。

    城主从幕后走出时，满脸惫意消去了些，他对着秦公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做的不错。”

    秦公连忙问道：“大人，那无名尸蟞一事？”

    城主笑了笑，道：“跟随在我身边，可保你无恙。等到冥君大人归来，神国便可重建。”

    秦公微微放心，又问道：“敢问冥君大人现在何处？何时才能归来？”

    城主握拳胸前，神色慨叹：“冥君大人现在彼岸。”

    秦公斟酌了一会，又问：“那么……那几个人？”

    他问的便是那三个好似神仙中人的少年少女。

    城主神色阴暗了下来，若非他们三人破坏，如今神国已经建成，哪里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凄惨的地步，人非人，鬼非鬼，红月不分青红皂白地侵蚀一切，永生已经成了一纸空谈。

    城主冷笑了一声，话语迟缓却沉重：“放心，等冥君归来，他们都会死……如今他们也没空管我们，我未将他们破坏神国之事告诉所有人，已是对他们的仁慈，若是我将此事说了出去，他们便成为众矢之的，除非他们将所有上门闹事的无辜百姓杀死，要不然一点安宁日子都没有。”

    秦公嘴上应承着城主宽仁大量，心底却也是冷笑不止，他知道他们与冥君都在做着各自的准备，没有空理会城中的大鬼小鬼罢了，若是城主真敢如此行事，第一个死的便会是他。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求一条活路罢了。

    城主向着外面走去，他在屋檐下停了下来，看着满地狼藉的雪和红霜般的地，缓缓开口：“秦公也是城中名士，如今为了这临河城安稳，不得已在这小义和大义之中做了抉择，随你一同而来的也都是英雄，老夫也并非气量狭小之人，等到一切安定，自会为他们追个名声，只是如今不得已而为之啊。”

    秦公神色慷慨而悲痛：“委屈大人了。”

    城主侧转了些身子，望着秦公的脸，认真发问道：“只是如今这城中万民难以一心，这一个月来不乏许多目光短浅的鼠辈集结闹事，这于城中安稳有害无益，秦公心系苍生，老先生生前也觉得你天资最高，如今有机会合作，老夫虚心求教，如今城中这局势，秦公觉得该如何是好？”

    秦公假装思索了一番，心中实则早已有了应对，他锁着眉头，沉吟片刻后开口：“依我看，从此以后，这城中应当禁食生米，如此万民一同，没有了生死之别，自然就会站在一个立场了。”

    城主闭上眼，思考片刻，问道：“此事是否有些欠妥？”

    秦公朗声道：“大义在大人这边，有何不妥？”

    城主握拳胸前的手沉了沉，道：“那此事，便有劳秦公去推行吧。”

    秦公神色微变，连忙道：“这事何必我亲自去？我门下有几位弟子，也是颇有才学，其中一位百般不听劝，每日还坚持吞服生米，我想办法说服他，让他以身作则，然后再……”

    城主摆了摆手：“他们还年轻，哪里比得上秦公德高望重令人信服，此事便由你来吧，辛苦秦公了。”

    秦公还想说话，他的背后忽然一凉，黑白无常不知何时已经出现，黑无常背着一把二胡，黑带系目，神色严肃，白无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品一场戏剧。

    秦公惨然一笑，作揖道：“听大人吩咐便是。”

    等到秦公走后，屋子的后面，门打开了，一对煞是可爱的小男孩小女孩跑了出来，围绕在城主老人的膝边。

    小男孩偷听到了他们方才的交谈，神色喜悦，问道：“爷爷，我们今后是不是不吃生米了呀，我胃可难受了，好多次都便血，妹妹也经常痛醒，我们早就不想吃那个了，不如分出去给那些想受这个罪的人受吧，我……”

    啪！

    老城主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神色愤怒，道：“我和你说了多少次，生米绝不可断，一日三餐，一顿都不可以少，你和妹妹互相监督，一粒米都不准少吃，以后也绝不许再抱怨这件事，懂了吗？”

    小男孩捂着脸，神色慌张，不解道：“可是爷爷明明和那个人说……”

    老城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被打红的脸，声音疲惫而沧桑：“等你长大了，就懂爷爷的苦心了。”

    小男孩低下头，微弱的哦了一声，小女孩神色谦恭，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而禁绝生米这件事，在即将推行之际，也被突如其来地打断了。

    那是临河城变成酆都一个月时的事情。

    那一日，黄泉之畔，一身白裙的少女来到了岸边，而似是心有灵犀一般，白夫人也出现在了对岸，推着她的，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少年。

    她们对望了许久。

    这件事几乎惊动了满城的人。

    他们在极远处旁观着，惊心动魄地等待着某一时刻的发生，在那一时刻到来之前，他们还无法确定自己的立场。

    ……

    ……

    宁长久与宁小龄奔出屋外时，一身白净长裙的赵襄儿也恰巧出现在了门外，她绸滑的青丝披在肩上，并无半点凌乱，面无表情的样子虽有些寒冷，瓷白的秀靥与肌肤却没有一点伤。

    “襄……襄儿姐姐。”宁小龄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赵襄儿，吃了一惊。

    宁长久虽皱着眉头，心中却松了口气，问道：“你去哪了？”

    赵襄儿双手负后，眼睑微抬，瞥了他一眼：“要你管？”

    宁长久问：“你去见白夫人了？”

    赵襄儿脚步微停，道：“看来你没被打傻呀。”

    宁长久担忧道：“结果怎么样？”

    赵襄儿道：“我们没有动手。”

    宁长久微惊，他暂时还不知道这个结果代表着什么，只是道：“没出事就好。”

    “我能出什么事？”赵襄儿哼了一声，向着屋内走去。

    宁长久跟了上去，问道：“不喂拳了？”

    赵襄儿道：“你挨打了一个月，也没见你有什么长进，倒是让我白白受累。”

    宁长久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道：“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了。”

    赵襄儿停下脚步，冷冷道：“我每日给你喂拳，只是想在你身上看到一些奇迹，你别自作多情生出一些旖念，不会有结果的。”

    宁长久没有理会她的冷言冷语，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襄儿没有回答，只是道：“总之，从今天起，你不用挨打了，反正……也不会有结果的。”

    宁长久笑了笑，说出了心中的猜测：“是彼岸吗？”

    赵襄儿细眉微倾，她转过头，一双好看的眸子望着他，最终轻轻点头，问道：“你知道？”

    宁长久道：“有所猜测。”

    赵襄儿有些生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宁长久道：“此事影响太大，我也是昨天才想到的，本想今天去验证一番再说与你的。”

    赵襄儿瞪了他一眼，对于他的解释不算满意，清冷道：“来我房间里。”

    那明明是我的房间……宁长久敢想不敢言。

    宁小龄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心想自己现在连他们拌嘴都听不懂了吗？

    进了屋中，三人在椅子上坐下，赵襄儿开始讲述今日所有发生的事情。

    “黄泉之畔，我与白夫人其实动手了。”赵襄儿闭上眼，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道：“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动，但无形之中，我们一共对了七十八招。”

    宁小龄好奇道：“结果呢？”

    赵襄儿摇摇头：“没有结果。”

    宁长久闭上了眼，叹息道：“果然是彼岸么。”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白夫人可能早就想到了，这也是她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

    宁小龄问道：“彼岸？那是什么？”

    宁长久解释道：“相传，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秘境或者封闭之城，为了保持城中的平衡，会自行制定出一条法则，这条法则被称为彼岸定理，就是说沿着城市的中轴线，冥冥中会分割了两个世界，那两个世界虽然相连，但本质上各自独立，如同同一个天平上的两端，那两端的重量几乎相当，而如果有任何一方的力量过于强大，都会使得天平倾斜，最终引起整座城市的覆灭。”

    宁小龄听得似懂非懂。

    赵襄儿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道：“也就是说，如今我们与白夫人隔着黄泉，实则生在两个世界里，而我们这个世界加起来的境界与他们加起来的境界，几乎相当。因为我们任何一方有大的提升或者衰弱，都会引起世界的失衡，所以世界为了防止自己毁灭，在一边的总体境界提升之时，另一边也会在许多‘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提升。”

    宁小龄问道：“也就是说，我们努力修行提升境界，彼岸的人便不费力气也能得到我们所提升的境界？”

    赵襄儿点点头：“理论上是如此，就像是照镜子一样，我们画一道眉，镜子里一模一样的我们便也会画上一道，但是这有些麻烦，所以通常时候，世界的做法是……锁住境界。”

    宁小龄一惊，立刻想到了什么，望向了师兄。

    宁长久嗯了一声。

    这正是他苦修一个月，境界却并无太多提升的根本原因所在。

    他们如今身处酆都，遵守的便是酆都的法则，而此刻冥君的权柄也已丧失，这座城已是无主之城，它的法则都是自己衍生而出，无人可以修改，没有足够的境界反抗，便只能承受。

    同时，这样的法则也是生硬的，总有一日，两边的力量会出于各种原因，再也难以维持平衡，然后整座酆都都会随之毁灭。

    宁小龄心中泛起寒意，她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竟还有这样古怪的事情。

    接着，她忽然想起一事，瞪大了眼望向了宁长久，而宁长久早已想到，他看穿了宁小龄的想法，轻声道：“是啊，陆姑娘可能会来。”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是要回师门的日子了，若是陆嫁嫁担忧他们未归，下山寻他，误入酆都之中，那整座酆都的平衡都会被瞬间破坏，哪怕他们胜过了白夫人，也无法保住这座城池。

    宁小龄担忧道：“那该怎么办？卢元白知道我们来了临河城，师父也一定会知道的，若是到时候她来找我们……”

    宁长久道：“那便是灭城之灾。”

    赵襄儿道：“这是赵国的领土，也是我的城池，我不会让任何人毁灭它。”

    宁长久叹道：“希望陆姑娘不要来，只是她心中是很牵念我们的，此刻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赵襄儿嗯了一声，忽然站了起来，她明明是一身白裙，却似那漆黑的描金龙袍，绝美的容颜上尽是君王般的威严，她看了宁长久一眼，道：“喂拳。”

    “嗯？”宁长久神色微异：“不是说境界已经被……”

    赵襄儿道：“少废话，出来。”

    宁小龄怜悯地看着他，目送师兄被赵襄儿一把拽了出去。

    ……

    今日黄泉边发生的事情，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只是由于立场与眼界的不同，所认识到的事情当然也是不一样的。

    秦公与城主做完了最后的磋商之后，决定在今夜将禁食生米的法令推出去，而秦公前脚刚走到门口，那抬起的脚便忍不住缩了回去。

    “这……两位……”秦公心中微凛，攥着手中的文书，进退两难。

    眼前是一对少年与少女，那少女生得极美，身姿曼妙，眉目贵气，气质更是夺人魂魄，第一眼时，他双膝都有些微软。

    他恍惚了数息才稳下神来，目光微斜，望了她身边的少年一眼，那少年生得也很清秀，只是看上去受伤不轻，应该是侍卫之类的角色。

    他知道他们的身份，也隔得很远时常听到那里传来男子的惨叫声，那男子应该就是这倒霉的少年了。

    秦公叹了口气，想着这位道法非凡的小姑娘，别看面容绝美，却有那虐待人的癖好，折磨了这少年整整一个月，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好说话的主，自己绝不可轻心大意。

    赵襄儿看都没看他一眼，道：“城主呢？让他出来。”

    秦公原本想说一些托词，不曾想城主老人倒是真的走了出来，他好像早已想到了有一天他们会登门造访自己，笑脸相迎，似是为表诚意，黑白无常也并未跟在他的身边。

    城主见到了赵襄儿，行了一礼，道：“姑娘应是仙山下来的仙师吧？”

    赵襄儿道：“不是。”

    城主心中微异，又打好了算盘，道：“那姑娘应是某位修行世家的千金小姐吧，今日姑娘与白夫人隔黄泉对峙，剑拔弩张，惊心动魄，最终吓退了那白夫人，神仙风采我们都看在眼里，心中佩服得很啊。”

    赵襄儿微微笑了笑，问道：“那你们打算做什么表示？”

    城主见她这般直截了当，心中一喜，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想必仙师应该也能察觉到，如今有城中并不平稳，而我等恰好又手握着一些大小零散的权柄，可以替仙师稳住这半座城，好让仙师静心修行，将那欺骗了我们所有人的白骨妖怪杀死，届时城中所有的权柄，只要仙师想要，我们都会拱手奉上。”

    赵襄儿静静地听着，道：“仅此而已？”

    城主心惊，原本他还以为对方也会做出一些让步，不曾想竟依旧不满足，他心中骂了一句，却也生智，连忙道：“此处临河城，是赵国与瑨国的必争之地，落到仙师手中，必能拥有以一城敌一国之力，届时仙师以此为都，以不死的幽冥之兵发难，那赵国与瑨国定也可以就此收入仙师版图之中。”

    赵襄儿微笑问道：“女子怎可称帝？”

    城主立刻道：“仙师许是外来途经此处，有所不知，那赵国如今的皇帝便是一位女帝，只是这位女帝年幼，不过十六岁，不知天高地厚，尽施苛政虐民，丧尽天良，老夫被迫答应白骨妖女，使得满城变成死城，也有此原因，若仙师愿意，我等到时皆愿出力，帮助仙师将那女帝取而代之，这也是赵国之福分啊。”

    赵襄儿听着，淡淡道：“确实是不错的想法。”

    城主暗暗松了口气，他抬起了些头，却忽然看到那少女身边的白衣少年脸上，不知为何带着淡淡的讥讽笑意。

    他看那少女也没有太多的神色，揣摩不透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会，想继续说几句以表忠心，长街上，却忽然有个小男孩狂奔过来，那小男孩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宁长久的腿，磕头道：“大哥，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都快要死了……这城里还有许多活人的，但是都快要变成鬼了，你那天在街上出剑，我偷偷地瞧见了的……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救我们的，你们千万不要相信这老头子的话啊！”

    这个小男孩原本在暗处看了许久，他本没有勇气出来，但见他们与城主交谈得似是融洽，终于忍不住，想着横竖都是一刀，鼓起勇气，冲到了街上，一下跪在了那少年的面前。

    城主心道不妙，连忙道：“仙师可千万不要听信这稚童之言，他定是受了什么唯恐天下不乱之人的指使，老夫一片苦心，他们哪能理解？”

    赵襄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她望向了这小男孩，道：“他帮得了你什么？跪他作甚？”

    宁长久：“……”

    那小男孩抬起头，方才他的视角那边，隐约只看到大哥哥身边站了个人，却看不清是谁，如今看到这般漂亮的姐姐，心中惊讶，立刻想到自己是不是跪错正主了，他好歹也是他们伙伴里推选出最机灵的，立刻明白了过来，膝盖一转，重重地给那绝美少女磕下了头。

    只是他心中紧张，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称呼，他心急如焚，想着叫这个男子大哥哥他没有反驳，那这个和他在一起的女子应该叫……他立刻想到了母亲教给自己的礼仪，大声道：

    “请大嫂嫂为我们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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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四章：夜色如墨 裙袂如雪

    那声大嫂嫂叫出去之后，流淌的黑夜也似凝固了片刻，大门前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儿才响起宁长久的咳嗦声。

    他假意地咳了几声，打破了尴尬，蹲下身拍了拍小男孩的头，笑道：“小朋友真有礼貌。”

    赵襄儿神色更冷，一把抓住宁长久的后领，将他拉到了一边。

    那小男孩也不知道自己叫对了还是叫错了，只是这位大姐姐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啊，好凶啊……哦，对了，应该是叫大姐姐的！

    小男孩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看着这漂亮姐姐冰霜般的脸，手脚都觉得凉了半截，既想要开口弥补错误，又想到娘亲说的说多错多，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

    城主见到这一幕，心中冷笑，心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根本看不懂局势，跪错正主不说，还叫了这么个笑话的称呼，须知一个清名对于这等妙龄少女何其重要，如此称呼何异于当众羞辱于她？这小侍卫也确实不要命，这种时候不给这位仙师小姐道歉也就罢了，竟还敢与稚童玩笑，难怪天天被揍，想必他也有什么特殊的倚仗之处，否则这位仙师怎会留他身边这么久？

    赵襄儿始终没什么表情，冰雕玉琢般的秀靥好似雪地里悄然生长的罂粟花，纤细易折的纯白里，透着不染纤尘的幽艳。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寒霜气，那一身夜风中吹褶的纯白衣裙将她衬得更冷，好似她才是夺人性命不眨眼的无常，众人噤若寒蝉。

    这气氛并未持续太久，出乎意料的是，她好像并未惩罚这个说错话的少年，而是问：“你叫什么？”

    若是其他人，应是在担忧满门抄斩这般的惨祸了，而小男孩心思单纯，并未想得深远，劫后余生的感觉里，想的是不是自己居然没有叫错？

    他连忙道：“我叫丁乐石……”

    赵襄儿点点头，望向了城主，淡淡道：“这个小孩子要我替他们做主，城主大人觉得应当如何？”

    城主心中一凛，隐隐觉得不安，小心道：“仙师眼界非凡，那些蒙骗稚童的拙劣伎俩，凭借仙师慧眼，想必一眼便能看破吧。”

    名为丁乐石的小男孩立刻大声道：“你骗人！你不让我们吃生米，还挨家挨户收缴米，你就是想要我们变得和你一样，什么变鬼不会死都是骗人的！好多鬼都死了，我爹就死了，被鬼虫子给吃了！你这个骗子！”

    城主神色并无太大改变，平静道：“看你装束家境应是尚可，家里是生意人吧，你爹生前做生意想必贪财无数捞了不少油水，如今天地有眼，赏罚分明，善恶各有其报应，有什么好辩解的？”

    丁乐石的脸气成了青紫色，他大怒道：“你才是坏人！满城的人都是被你害死的，你是最十恶不赦的魔头！”

    城主懒得再去理会这个稚童，他望向了赵襄儿，道：“此处聒噪，还请仙师姑娘移步屋中，关于夺取冥君权柄的大小事宜，我们可以详谈一番，至于禁食生米一事，乃是这位秦公提的，他在城中声望也是极高，我觉得他言语有理便应了，若是仙师对此事有异议，可以与这位秦公商谈一番。”

    一旁的秦公心神一坠，猛地捏紧了城主给他的文书，掌心汗水淋漓。

    他知道城主这是有意弃子，但他却看不明白这个年轻小姑娘的心思，只期盼着虽然对方是修仙之人，但年纪尚稚，如今始终冷着脸是假装城府，实则没有太多复杂心思。

    他被城主提到之后，连忙对着赵襄儿行了一礼，道：“在下不才，此策也是无奈之举，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仙师可以指正。”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并无不妥。”

    秦公暗暗松了口气。

    城主眸光变幻，他却不似秦公那般把她想得太傻，毕竟是她将那白夫人拉下了神坛，而如今她这般对万物冷淡的态度，只能说明她所图更大。

    城主心中已有决意，道：“届时我愿为仙师带头练兵，近水楼台，先将那赵国女帝拉下王座，然后以赵国为据，建立数座酆都，重新塑成冥君权柄，铸成崭新的神国，届时仙师便是真正比肩神明之人，我等只愿鸡犬升天便好。如若仙师不嫌弃，我此刻便为仙师绘制将旗，不知仙师姓什么？”

    赵襄儿道：“赵。”

    城主点点头，忽然一怔——这不是赵国国姓么，这小丫头难不成与皇室有渊源？莫不是某个大家族的私生女或者与那赵王室有大矛盾？还是……

    他的心里有个念头如雷电划过，只是这个念头还未彻底成型，便听那小男孩大喊起来：“别相信这个老东西的话！他们想害死我们所有人，等我们都死了，他们肯定也会害死你们的……大哥哥，你劝劝大嫂嫂啊，千万别相信他们啊！连我这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们怎么会不懂？”

    那小男孩哇哇的大喊声极为刺耳，城主眉头一紧，气息已陡然阴沉下来，他在袖中的手已并掌为刀，他瞥了一眼，见那少年在拦着那个不顾一切想冲进来的小男孩，少女则是依旧面色冷淡，无动于衷，他心中稍定，大步向前，怒喝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我们在为这满城之人谋划未来，你废什么话？哪家人家的孩子，这般没有教养？”

    说着，他已经将手伸了过去，想要将那小男孩拎起来，而他的手中，已经蓄上了暗劲，到时候若是一下将他掐死，说失手就是了，这城中死了这么多人了，谁会在乎一个小男孩的死活呢？

    丁乐石睁大了眼睛，他年纪虽小，但也明显从那城主的眼中看到了阴狠而深邃的杀心。

    城主走来之时，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凉意涌上脊椎，张大了嘴，想要呼救，却猛地吸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只手即将落到他的肩膀上。

    “啊！”丁乐石只觉得头皮炸开，亡魂近在咫尺，他没有任何活的可能，喉咙一耸，终于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他闭上了眼，过了一会才缓缓睁开，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依旧有血有肉的，恐惧感还未褪去，他瞪大眼，看着城主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又叫了起来。

    城主单膝跪地，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却绵软地没有一点力气，那城主亡魂的瞳孔也开始涣散，他艰难地扭过头，望向了赵襄儿，不解道：“为……为什么？”

    城主转过了头，丁乐石才发现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窟窿，

    若是亡魂也有脑浆，此刻便是颅骨破碎脑浆横流的光景了。

    赵襄儿落下了抬起了手，白衣飘动，绯红的光落在她的身上，似都化成了皎皎的月辉。

    她没有回答，余光瞥了宁长久一眼。

    宁长久俯下身子，看着濒临消亡的城主，轻声道：“城主大人好意心领了，但要我们女帝殿下造自己的反，说出去也不像话呀，对吧？”

    城主瞪大了眼，先前闪电般划破胸口的猜想被补全了形状，只是他的所有念头，也随着这道猜想的形成而飞快寂灭。

    他瞪大了眼，望向了白裙飘飘的少女，眼中尽是怨毒之味：“赵……赵襄儿！你不得……”

    好死两个字还未出口，城主的亡灵便如狂风吹去的流沙，在所有人的面前消灭了踪迹，丁乐石瞪大了眼睛，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着气，直到看到城主的亡魂彻底消失，他心中的那抹恶心与寒冷才消散了许多。

    而秦公在接连目睹了城主的死亡和听闻这白裙少女的真实身份后，他心中惊涛骇浪掀起，震颤难安，而此刻，赵襄儿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浑身悚然，只觉得肠子里所有的阴暗都被翻倒出来，一一暴露在了月光下。

    赵襄儿嘴角微微勾起，问：“秦公还有何高见？”

    秦公哪里还敢再多看她一眼，他颤抖着伸出手臂，抖了抖袖子，抱拳道：“参见女帝陛下，陛下，先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这老城主迫使我所为啊，我也是逼不得已，这……这禁绝生米之令……”

    秦公马上反应了过来，连忙将攥紧在手中已被汗水浸透大半的文书展开，撕了个粉碎，然后扑通一声，双膝下跪，拜服在地。

    赵襄儿看着低头臣服的儒士，又看了宁长久一眼，宁长久一个月的揍也不是白挨的，很快心领神会，递给了丁乐石一把刀，道：“你来吧。”

    丁乐石还有些懵，他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把剔骨刀，右手颤抖，险些没拿稳摔在地上，他转而换做双手握刀，惊恐地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叹了口气，望向了赵襄儿，问：“他还是个孩子。”

    赵襄儿已转过了身，朝着老宅子更深处走去，不掺杂质的清冷声音在夜色中飘散：“既然要在这座城中生长起来，那便注定不能是普通的孩子。”

    不久之后，身后传来了秦公的惨叫声。

    宁长久微微闭眼，双手拢袖，跟了上去。

    ……

    先前的高楼上，黑白无常一直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出手。

    黑无常坐在椅子上，取出那把蟒鳞琴皮的二胡，一手摁着弦，一手做着拉弦的动作，如握着一根无形的琴弓，将无声的曲目从琴筒中一点点抽出来。

    他神色专注，心无旁骛，而一边披麻戴孝的白衣书生则专注地顺着高楼的门缝望过去，目光游离在那白裙少女的身上，连连称赞绝色，说着此等女子倾国倾城不足以形容，这城中百年历代花魁加起来也比不得她一点颜色，还嘲笑着那黑无常是个瞎子，不能一睹这等绝世姿容，实在可惜，像我这般的读书人，就应该有这等红袖伴读添香。

    “等到白夫人重握权柄归来，这等绝美少女必成阶下之囚，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白无常摇晃着手中的折扇，脑海中浮想翩翩。

    也是那一刻，赵襄儿抬起了手，掌心对准了城主了后脑，然后城主的魂魄便渐渐稀薄。

    整座阎罗府的灵性都开始消亡。

    白无常的话语也像是飘散在冬天的水气，很快凝成了极细的冰渣，在赵襄儿转过身的那刻，她的头向着高楼处抬起，望去。

    这一座楼很大，有几十面窗户，而他也是开了一条缝罢了，此刻夜色漆黑，照理说赵襄儿绝不可能看到自己。

    但她却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一闪即逝的笑意中，白无常知道她肯定看到了，他下意识里猛地合上了窗，一下跌坐在了椅子上，口中连连道完了完了，他一把抓住了黑无常的肩头，用力摇晃：“你还拉什么琴？那女人杀了城主，她看到我们了，我们马上也要死了！”

    黑无常依旧拉着无形的琴弓，手指错按琴弦，一句话也没有说。

    白无常猛地起身，椅子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指着黑无常的鼻子，大声道：“你以为你脱得了身？你这一个月帮着那城主明里暗里做了多少坏事？你拿着把琴真以为自己是卖艺的？你手上的人命可不比我少！”

    黑无常沉默地拉着弦。

    白无常还想再骂，他的身子却忽地一个激灵，脑袋一转，望向了紧闭的大门。

    那门的后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白无常知道，这是那少女刻意发出的脚步声，她就是想要让自己听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白无常的心已经吊到了嗓子眼，只是那门迟迟没有打开，死亡临近的恐惧感终于让他回过了神，他猛地回身，打开了窗子，想要跳窗而逃，而他才一转身，开门声便从身后响起。

    一道道啪啪的声音里，所有的木窗都依次合拢，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

    他站在窗边，颤抖着回过头，看到一张老式的胡桃色木椅里，坐着一个散着长发的少女，那一身皎白的衣裙在一片黑暗中极为醒目，就这样贴着她柔软的身躯，那明明似山峦覆雪的绝妙景致，此刻看来却阴森骇人。

    她比白无常更像一个真正的索命厉鬼！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不起眼的少年，那少年看他的眼神，也已似在看一团失去温度的草木灰了。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殿下手里做事？”宁长久像是一个传话筒。

    白无常一愣，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欣喜若狂道：“在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宁长久又道：“很好，可我们怎么相信你的忠心？”

    “额……”白无常稍一沉吟，却懵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表明忠心，而此刻，宁长久却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望了黑无常一眼。

    白无常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是要自己杀掉黑无常，向他们表明忠心！

    他心中火热，对于黑无常他本就不熟，更何况一个卖艺的偶得机缘罢了，哪里比得上自己这学富五车怀才不遇的读书种子？

    他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装着惊慌之色，道：“敢问殿下到底要我怎么表明忠心，殿下只要说，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说着，他深深地叩首，叩首的一瞬间，他长袖间的手指一弹，一道魂钉瞬发而出，猛地扎了过去。

    咔！

    那是魂钉穿透了椅背，扎裂木头的声音。

    白无常的笑意还未扬起便僵住了，他抬起头，赫然发现那椅子上竟不知何时没有人了。

    而他的身后，目盲的黑无常抓起了琴弓，如握着一把狭刀，猛地落下后，瞬间刺穿了他的魂魄。

    黑无常将琴弓搭回了弦上，对着赵襄儿与宁长久各自深深行了一礼，恭敬道：“这便是我表忠诚的决心。”

    单手支着侧靥的赵襄儿点点头，道：“很好。”

    她看了宁长久一眼，道：“你和他谈吧。”

    宁长久心想你真把我当小厮使唤了？却依旧敢怒不敢言，应了声好。

    ……

    等到宁长久与赵襄儿从楼上下来之时，一个小男孩握着刀子站在楼梯口，见到他们之后，抓着刀子狠狠地冲了上去。

    “你们还我爷爷！”

    他当然杀不了他们，很快便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刀子也落在了地上，他捂着自己的手，想去抓那把刀子，那对少年少女却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心生畏惧，原本想缩回手，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爷爷，心中恨意攀升，不顾一切地抓起刀子，又刺了过去。

    叮得一声里，刀子再次落地。

    “杀不了我们就不要拿着刀伪装孝顺。”赵襄儿冷漠地说了一句，裙下的布鞋踩过刀身，走了过去。

    小男孩听着她刺痛心扉的话语，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而他们的前方，一个小女孩也站在他们面前。

    那是小男孩的妹妹。

    宁长久问：“你也是来杀我们的？”

    小女孩摇了摇头，对着他们福下了身子，她出生礼节严苛的家庭，因为有些婴儿肥的缘故，此刻的福身说不上盈美，但确一板一眼地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垂下头，奶声奶气的声音恭敬道：“两位哥哥姐姐应该很需要生米，我知道粮仓在哪里，我带着哥哥姐姐们去。”

    小男孩震惊得无法言语，他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乖巧极了的妹妹，怎么都不相信这番话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他怒吼道：“你个死丫头疯了？他们……他们杀了爷爷啊！”

    小女孩却理也没有理会自己这个哥哥，她低眉顺眼地领着他们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个扎着鞭子的小小的背影。

    他跪坐在屋内，颤抖着抓着匕首，眼泪砸碎在了匕刃上，而她已经在门外走远。

    黑夜隔绝了一切。

    ……

    ……

    今日，阎罗殿中许多人魂死灵灭，府中的粮仓也已大开，黑无常监督着将所有的米都分发了出去，起初领米的队伍很短，消息慢慢传开之后，才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街上，在阎罗府的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赵襄儿与宁长久一同走回院子。

    那老宅的院子里，雪地早已被打得不复存在，绕着院子的四面墙壁也坍塌得不成样子，每一寸土地上，几乎都有宁长久身子结结实实接触过的痕迹。

    才一走进院子，关上家门，赵襄儿便开始兴师问罪了：“呵，大嫂嫂？怎么，听得很开心？”

    宁长久心中一寒，知道自己的危难关头又要来了，笑道：“童言无忌，你介怀什么？”

    赵襄儿眸子微弯，唇角翘起了微讽的弧度：“童言无忌，你不反驳也就算了，还夸他有礼貌？你什么居心，是觉得我不会当着那些人的面揍你？”

    宁长久道：“逗逗小孩子罢了。”

    赵襄儿抿了抿唇，问道：“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本就是我未婚妻，别人说笑几句也并无大不了的吧？”

    赵襄儿眸光忽闪，又很快沉寂，她冷冷道：“我早就说过，劝你不要妄动旖念，这次也就算了，下不为例。”

    宁长久不满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反驳？”

    赵襄儿道：“他年纪太小，又是我赵国的子民，我身为一国之君，礼应宽爱苍生，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与一个孩子斤斤计较。”

    宁长久道：“我也是赵国的子民。”

    赵襄儿道：“那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

    宁长久一愣，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耍着无赖依旧面色冷冷淡淡的少女，道：“我这一路上任劳任怨，你问了有降身份的话我帮你问了，你要展示你的神秘风度和君王威严不方便说的，我也帮你说了，如今殿下卸磨杀……过河拆桥，怕是不太好吧？”

    赵襄儿哦地疑问了一声，转过头微笑着看着他：“你是说我在外面一直在伪装？”

    宁长久心中一凛，道：“我没这个意思。”

    赵襄儿冷哼一声：“喂拳！过来。”

    宁长久硬气道：“如今喂拳还有什么用？公报私仇这么冠冕堂皇。”

    赵襄儿道：“那两声大嫂嫂你没有驳回，各五十拳，方才说我虚伪，再五十拳，公报私仇再加五十。”

    宁长久站在院子边缘，揉了揉自己的眉角，无奈道：“殿下气量何苦这么小？”

    赵襄儿冷冰冰道：“再加五十拳，再没动静就再翻一倍，君无戏言。”

    “好好。”宁长久举手投降：“都听殿下吩咐便是。”

    他唉声叹气着，生无可恋地朝着院子里走去，赵襄儿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冷漠地看着他，两人靠近时，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相接了一瞬，那一瞬里，似是有什么秘密的光一闪而过，连天上的红月也无法察觉。

    ……

    ……

    （PS:感谢陌尘风和、猪小三zxs、NNNova的打赏呀！谢谢一直以来对作者君的支持~）

    （感谢书友季婵溪打赏的盟主！！！感谢大力支持，第二位白银盟主大大诞生啦，欢迎大佬莅临他的神国~)

    （明天论文答辩啦，等答辩完慢慢偿还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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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五章：红月为眸

    院子中，两人相对而战，赵襄儿将一柄桃木剑扔给了他，宁长久皱眉道：“不是喂拳吗？”

    赵襄儿问道：“你想换成铁的？”

    宁长久只好妥协道：“今天殿下打算喂什么剑法？”

    赵襄儿道：“我不懂剑招，哪来什么剑法？”

    宁长久道：“剑招可以没有，但是用久了剑，每个人都有自己较为熟悉的动作，这些无形中的招也是招。”

    赵襄儿想了会儿，点头道：“有些道理。”

    她虽认同宁长久的观点，出剑的速度没有慢上半分，桃木剑掠过黝黑的冻土，随着她身影一跃轻灵而起，剑尖从天而落，朝着宁长久胸口刺去，宁长久回剑一格，那木剑剑尖贴着他剑身中轴的槽滑过，将宁长久的身影压低了些。

    两把木剑一刺一格，彼此擦掠的瞬间里，双方的衣袂裙裾一旋，遮掩了木剑的行剑轨迹，皆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去，两袭白衣之间，木剑的影子一掠而过，如俯冲的麻雀，瞬息的触碰又惊起了木材独有的闷响，两剑错开，剑锋相抵，向着前方滑去。

    似是心有灵犀，两人同时拧转手腕，剑身一齐绞动，若这是两柄灌满灵力的柔韧铁剑，那它们很可能会像拉面般缠绞在一起。

    而如今两柄木剑撞绞着，只擦出了一道细微破碎的木屑，那剑尖及至手腕之时，宁长久率先松手，一拍剑柄，将那桃木剑直接朝着对方的胸口打去，而赵襄儿却不为所动，身子微退半步，另一手直接电光火石般夹住了那来袭的剑，手中之剑亦不停歇，追袭而上。

    那剑尖朝着宁长久的咽喉迫近，宁长久身形再来不及退，猛地后仰，同时伸腿去踢她的手腕，想将那握剑之手的来势打断。

    赵襄儿长剑虽一扫落空，但另一只夺剑的手却直接握剑切下，撞上了他的小腿，宁长久吃痛，腿骨瞬间的痛麻也难以很快驱散，而赵襄儿的手腕亦没有逃过，被宁长久的鞋尖打中，出剑的手半了半拍，没能继续追击。

    宁长久立定身影，一指精准地夹住了赵襄儿想要变招的剑锋，手指顺着剑锋而上，一下滑至那剑镡近处，手指扣拿，死死锁住，然后猛地一拧，想要就此夺剑，赵襄儿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手腕一甩，道：“还你。”

    先前被夺去的木剑侧飞而出，如回旋的刀片，在空中绕了一圈之后，向着宁长久的背心刺去，宁长久短时间无法夺剑，被迫放弃，身子一侧，勉勉强强躲过了那背刺一剑。

    背刺一剑去势未停，擦过自己的腋下，剑身飞擦过大半之后，宁长久直接身后抓住了剑柄，借着那未断的剑势向前刺了过去。

    “一个月就学了这些？”赵襄儿淡淡一哂，忽地抬手，将手中木剑高高举起，目光如炬般盯住了他剑的来势，如打蛇三尺般猛地劈下。

    啪得一声，震感顺着木剑传导至虎口，宁长久灵力同时震动，在那震感来临前将其抵消，剑势依旧，只快不慢，直夺赵襄儿的胸口，赵襄儿眸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但下手丝毫不轻，灵力灌入木剑，袖子一荡，直接抡劈而下，再打一剑，将那把剑气彻底打散。

    半空中，木剑的剑身都被劈得弯曲，宁长久虽未松手，但臂上剑气却像是压了千斤重，根本难以举起。

    而赵襄儿不依不饶，又是一剑以剑身砸向他的手腕，宁长久仓促撤剑，避之不及，终于被再次打中，手中剑脱手而坠，宁长久足尖抬起，将那猛地踢中那将要坠地的剑柄，木剑受力之后，再次改变方向，笔直地朝着赵襄儿刺去。

    这一剑当然不可能伤到她，只是宁长久的拖延手段罢了，赵襄儿屈指一弹，精准击中剑尖，将那剑再次打落在地。

    她身形一闪，逼至宁长久的身前，啪得一声里，她以木剑在宁长久的掌心打出一条醒目红印，讥讽道：“苦练了一个月，就这么些长进了？”

    宁长久前世的境界何止比她高出一点半点，如今虎落平阳被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教训，他心中也有火气，直接伸手去夺她的剑锋，道：“有本事同境比一次剑！”

    赵襄儿并不觉得压境丢人，干脆利落地打开了他夺剑的手，道：“你纵使能同境无敌又如何？若是遇到敌手，你能让他自压几境？”

    说着，赵襄儿长剑再逼，抖出无数剑意，将手无寸铁的宁长久团团围住，一缕缕吞吐而去，将他逼得不停后退，木剑破开剑影，再次击中他的掌心，宁长久缩手，紧紧一捏消散痛意。

    “我是让你帮我喂拳，不是让你施暴！”宁长久一边艰难地闪身躲避着赵襄儿的攻势，一边说道。

    赵襄儿再次打中他的掌心，道：“陆嫁嫁打得，我打不得？”

    宁长久双手负后，错步而遁，赵襄儿身影如风，更似贴面而至，她伸手一撩，直拦宁长久的胸口，将他的去势封死，另一手以剑身打在他的后背上，啪啪啪地连续三记将他打倒在地，赵襄儿剑气再至，一点稳稳地停在他的眉心前。

    赵襄儿忽然问道：“你真希望我压境？”

    宁长久笑了笑，摇着头神色无比坚定道：“不必，殿下说得也有理，与人对敌，哪有敌人会让你哪怕半境？”

    赵襄儿轻声道：“若我不压境会险些打死你呢？”

    宁长久神色依旧认真，像是在说什么嘱咐：“放心，我死不掉。”

    赵襄儿轻轻嗯了一声。

    宁长久神色转而轻松，笑道：“若是殿下真敢同境，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你了，我这人可记仇得很，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找死。”赵襄儿唇瓣微抿，冰雪般的秀靥侧，黑发激狂而舞，她宽大的襟袖一荡，一剑刺出，手臂与剑几乎连成一线，笔挺的秀背上，垂落的衣裙也几乎与秀颈一线，风姿无双。

    宁长久收敛起了所有的神色，手指尝试着去抓住这一剑的剑尖。

    接着，庭院里响起了宁长久的惨叫声。

    门内的收拾着屋子的宁小龄叹了口气，她将扫帚放到一边，走到门后，将门打开了一线，偷偷看出去。

    她心中有些怨气，心想师兄怎么回事，回家之后都不先来看看我，就和襄儿姐姐打起来了，明知道打不过还打，师兄是脑子坏了吧。

    方才几个回合照面，宁长久不出所料地打输了之后，便几乎再没有还手的机会了，宁小龄看着小院中正在发生的这幕，总感觉那像是一个小村妇拿着个鸡毛掸子追赶一只本性顽劣的小白鹅。

    宁小龄这个念头一出现，又摇了摇头，觉得这要真换只大白鹅，说不定还敢凶襄儿姐姐一下。

    师兄真丢人。

    她撇了撇嘴，捏着自己的衣角，轻轻揉搓着，沉着脸不知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走了出去，大声道：“别打了！”

    赵襄儿看到她走出来，停下了手中的剑，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宁小龄认真道：“不许欺负我师兄了！”

    赵襄儿微笑道：“小师妹这般硬气？”

    宁小龄不知哪来的勇气，道：“要打你连我一起。”

    赵襄儿看着她，眸子微微眯起，而她的身后，宁长久起身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冻土，道：“师妹，你一个通仙初境凑什么热闹？这小身板能挨什么打？更何况师兄这是在修行，你是要耽误师兄修行？”

    宁小龄鼓了鼓腮，道：“师兄，我刚才……”

    没等她说完，宁长久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道：“师妹哪天境界到了通仙上境，再与你襄儿姐姐过过招吧。”

    宁小龄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手加重了些力量，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宁长久的心意——那是一种古怪的情绪。

    她神色在微滞之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宁小龄瞪了他一眼，恼怒道：“哼，不管你了，你喜欢挨打就挨打，打死我就埋你雪里。”

    说完，她赌气一般撅起嘴，转身跑回屋子里，抓起扫帚拂去地上的灰尘。

    ……

    ……

    黄泉的对岸，一把轮椅推入了深巷之中，白骨裙裳的白夫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

    树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推着轮椅缓缓向前走。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与那赵襄儿动手吗？”白夫人开口发问。

    树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一个月里，不知为何，白夫人的身子一直没有太大的好转，非但境界停滞不前，双腿更是一天比一天差，时至今日已是难以行走了，她在院子里住了一个月，今天忽然让树白推着她去河边走走，树白推着她来到河边，却遇到了赵襄儿。

    树白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白夫人早有预料，当时他内心第一反应是害怕，他很清楚白姐姐此刻的身体状况，知道那赵襄儿只要出手，白姐姐几乎必死无疑。

    但不知为何，她们隔着河岸对峙了许久，最终各自离去，并未大打出手。

    只白白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白夫人神色自若，被他推着向前走着，她手指轻轻捋过膝上柔软的狐裘，道：“如果他们杀了我，你会替我报仇吗？”

    树白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推着轮椅向前。

    卷着黑色皮的木轮子碾过雪地，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车辙印子，在黑夜中无头无尾地蜿蜒而去。

    白夫人继续问道：“你之前以为我死了，见到我活过来时，你是什么感受？”

    树白沉默了一会，如实道：“我很害怕。”

    白夫人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会很开心。”

    树白紧紧地抓着轮椅的后背，手背的经络凸出，如挣扎不停的小青蛇，“这半城的人……都死了啊。”

    白夫人眼眸中勾起了如丝的媚意，墨色的长发水一般流泻在她的身上，纯粹的黑与白之中，挑起的红唇显得格外惹眼，她感受到了身后的杀意，却熟视无睹，微笑道：“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树白惨笑道：“你知道我不会杀你的。”

    白夫人嗯了一声，双手叠交在大腿上，道：“总比对岸好，在这里，我可以保证那些亡魂不被魂虫吃掉。”

    树白摇头说道：“可是他们不可能一直活下去。”

    白夫人望着红月，说道：“只要我还在这里，他们就能这样一直活下去，只要自身存在，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树白道：“如果有一天，太阳出来了呢？”

    白夫人傲然道：“现在就是白天，但是阳光却照不进这座城，它永远照不进来……过去传说中曾经有人射下过太阳，我没有弓箭，但是我有一轮月亮，我也可以完成一样的壮举。”

    树白抬起头，看着那轮红月，没有再多问什么。

    “我不喜欢那头马和那头牛。”树白说道。

    白夫人道：“它们还不能死，如果有一天它们必须死，我会让你动手。”

    树白嗯了一声。

    他们又在雪地中推行了一会，临近巷子口时，树白却停了下来。

    街角的尽头，忽然涌现出了许多黑影。

    那些黑影像是无数的乌鸦，黑压压地涌入了巷子里，在白夫人的身前停了下来。

    白夫人抬起头，目视前方。

    巷子里，几十道尸影立在眼前，那些身影晃动着，发着淡光的眼睛像是无数只拥挤在一起的蝙蝠，哪怕陷入了长长的黑暗，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喷薄而出的怒火。

    “妖女！”有人握着一把长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刀尖指着白夫人，怒道：“妖女，你今天终于敢出来了！”

    白夫人淡然道：“我一直自那间院子里，只是你们没有勇气

    来找我。”

    “谁知道你有什么阴谋诡计？”那人冷笑道：“现在我们都来了，妖女，你今日走投无路了，今日你走出院子的那刻便是你的死期了。”

    白夫人道：“你凭什么觉得能杀了我？”

    为首的人手向后一伸，一个血水干涸的头颅被递了过来，那是一个高头骏马的脑袋。

    骏马的脑袋被砸到了地上，那人将刀一下插入了马脖子中，他冷笑道：“一个月前，数十个成年的汉子也不是它的对手，但是今天我们杀了它，没费太大力气就割下了它的脖子，你的马已经死了，那头疯牛的头过不了多久也会被剁下送到你面前，你一直在变弱啊，你的左膀右臂被杀却拦不下来……我们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了今天！”

    树白盯着那死去的马面的头颅，皱起了眉头。

    而此刻，深巷之中，那手握长刀的男子声音已经咆哮了起来：“我们早就说过，我等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今天，你这妖女必死无疑！”

    那一声怒喊震得墙壁上白雪抖落无数，身后的阴魂的愤怒也随着他的话语被激起，他们都是这城中在白骨夫人利爪下直接或者间接而死的亡魂，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从活生生的人一点点变成半人半鬼，然后再腐蚀成真正的，永远不能见到阳光的阴魂。

    他们原本对于白夫人有着莫大的恐惧，但是终于，在今日杀死了马面之后，血水般鲜活的感觉充斥了他们的胸腔。

    他们生出了杀死白夫人的信心，而这一日，白夫人也恰好离开了那间院子，来到了黄泉之畔。

    与对岸一样，他们同样远远地旁观着，紧张地等待着这一战的结果。

    只是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看着那个轮椅与狐裘，看着其中妖艳女子苍白虚弱的脸颊，再也无法压抑，一批又一批的人结集了起来，在这条必经之路的尽头等待着。

    在杀声震天而起的那刻，树白慌神了一会，他知道哪怕白夫人再弱，杀死这些人应该还是轻而易举的。

    短暂的惊讶里，那举起长刀的男子已劈至身前，一刀斩落了下来。

    白夫人没有任何的抵挡，那刀落在她的身上，虽然没有劈开她，但是将一片白骨鳞甲劈得粉碎，碎裂声很快被人群的咆哮淹没，他们一齐冲了过来，朝着白夫人的身上涌了过去，有武器的便拿着武器劈砍到她的身上，没有武器的便用手脚拳头重重地砸落。

    那轮椅上坐着的女子就像是黑色洪流中的白色礁石，被人群推搡着不停后退，时而淹没时而又显露出了一角颜色。

    树白立在那里，很快也被推搡在地上，他彻底慌了神，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将白夫人淹没，那一刀刀一斧头落下，虽不能造成什么大的伤口，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血痕，她的骨裙被劈得粉碎，一点点露出了其后遮掩的身躯。

    树白的心像被鹰爪拎了起来，他站起身，扑了过去，怒吼道：“别打了……别打了！杀了她你们也会死！”

    但他的声音在人群的吵闹中也无法听到。

    同样，此刻也已经没有人关心自己的死活了。

    白夫人静静地坐着，没有一点点反抗，就像是一块真正的礁石，承受这风吹雨淋、刀斧劈斩，然后她身上的血越来越多，红过了天上的月亮，那些血水流淌过她丰腴莹白的身躯，如花溪冲过白雪的沟壑，然后无数同样的红色山茶自白雪中盛放，将所有的一切都染得鲜红而妖冶。

    树白大口地喘息着，他想要逆着人流去救她，但是那尸影已经铸成了铜墙铁壁，他倒在地上，身体不知被践踏了多少遍，而他的手指，忽然摸到了什么黏稠的东西，那是血。

    越来越的血流了出来，淌到了地上，已流到了他的指边，钻入了指缝里。

    白夫人此刻承受着千刀万剐之刑，但她面色却没有一点变化，仿佛浑身上下的伤都与她无关。

    尸影里，白树忽然觉得身体涌入了什么力量，他恍惚间站了起来，对着白夫人怒吼道：“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

    白夫人无动于衷，她的狐裘早被染成了红色，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几可见骨。

    树白看着她，忽然间明白了过来，他痴了一般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反抗……你是在逼我杀人？”

    “你是在逼我杀人啊……”

    他惨然笑着，话语无比的轻，像一片久久不能坠地的雪，他的身子也很快被人撞倒在地，同样像无人问津的残雪。

    白夫人却听到了他的话语，她红唇翘了起来，打翻了红墨水的画纸般的身躯，无声地承受着这一切。

    ……

    他们再次走出小巷时，白夫人的嘴角依旧翘着，而树白则是彻底陷入了沉默，他推着轮椅失魂落魄地向前走，身后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树白才轻轻开口：“这些人，是你招来的，对吗？”

    白夫人没打算做任何隐瞒，道：“我让牛头骗了他们。”

    树白又问：“你就是想逼我杀人？”

    白夫人点头道：“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树白停了下来，身子晃了几下，颓然跪坐在地，他的眼白尽是密密麻麻的血丝，骇人至极。

    白夫人没有丝毫的怜惜他，她只是幽幽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柔柔地抬起了手，似要遥遥将那月捧在手心，她微笑道：“阎罗死了，白无常也死了，呵，一百五十拳不够再添五十？死也不要压境？小两口心意倒是默契，不过说几句胡话暗语真当我听不懂了？费这么大劲装傻充愣，偷偷升这么点境界又有什么用呢，若我要天地倾塌，你们……拦得住吗？”

    ……

    ……

    （答辩完成啦！明天理理思路，下一个开始偿还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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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六章：从天而降的剑

    猩红的月亮一动不动地高悬天际，它的周围没有云，只有亘古不变的黑色，而它就像是这片漆暗幕布上烫出的窟窿，那窟窿里却投不进一丝一毫的光，仿佛世界的那头同样是一片暗海。

    白夫人仰着头，血水顺着雪白的肌理流淌，在赤着的身体上干涸成赤色，如一袭暗红的裙，那些血将她的长发也染得更深，破碎的骷颅头依旧挂在身躯上，像是无数簇拥着啃咬她身躯的骨虫。

    白夫人专注地盯着那轮红月，红月也专注地盯着她，她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倒映月色的潭水。

    “赵襄儿……赵国女帝，难怪你不敢跨河过来杀我，若是此刻在他处遇到，我们应该早就不死不休了吧？”白夫人露出了笑容，那苍白的脸在红月中显得妖异，“处处顾忌，没有掀翻棋盘的勇气，又如何能赢这场对弈呢？”

    树白跪倒在地，过了许久才缓缓站起来，他的骨关节像是都僵硬了，他抓着那木椅，将自己身子撑起来。

    白夫人道：“回院子吧。”

    树白盯着她，她的肩膀犹如白刀斧削过的骨头，骨感异常，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她那披在膝盖上被血染红的狐裘。

    方才尸影如潮地来去，她浑身是伤，唯有那狐裘一动不动，依旧披在膝上，安静垂落，浸透鲜血。

    树白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用力，刺穿她的皮肤陷了进去。

    白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树白沙哑着开口：“你要死了……”

    白夫人淡淡地笑了笑：“是啊，你的手指再多用几分力气，我就死了。”

    树白摇头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白夫人抬起手，柔和地落到了自己的脖颈间，轻轻撩过树白青筋暴突的手背，然后黏起几滴自己脖子上淌下的血，放到嘴边抿了抿，似回甘无穷。

    树白陷入她脖子中的手颤抖了起来，他的手一点点伸入，刺穿她的血肉，直接握住了深埋肌肤之下的颈椎骨，他握着那根颈椎骨，道：“我不是不敢杀你。”

    白夫人神色依旧没有变化，道：“你现在将我杀了，酆都失衡，整座临河城都会倾塌，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不会看着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对吧？”

    树白冷笑了一声，善良的孩子？他推着白夫人从那条小巷中走出来时，他一步也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杀死人算不算杀人，但是今天他杀了很多人。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不确定自己是害怕白夫人的死导致整座城倾塌，还是只是不想看到她死。

    他希望是前者。

    他不再说话，手指从她的脖颈里缓缓伸出来，指间垂着淋漓的血肉。

    他重新握住了椅被，沉默地推着她往前。

    白夫人闭上了眼，身上的伤口在红月的月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她忽然说道：“你说，神会死吗？”

    树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他没有接话。

    她是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的白骨妖，是神骨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也是神的转生之一。

    白夫人轻声道：“我第一次被杀死，从白骨堆里爬出来时，我以为神是不死的。”

    说道这里，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连真正的神都死了啊，我不过是一片破碎的骨头，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呢？”

    她仰起头，喟然长叹：“每当我想到自己要死这件事时，我的身体便难以抑制地开始腐朽。”

    ……

    ……

    院子里，两百拳之后，赵襄儿把宁长久从混着雪水的泥土里拉了起来。

    宁长久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又摔倒在地，他捂着头，神色痛苦。

    赵襄儿问道：“怎么了？下手太重了？”

    宁长久摇头道：“没事。”

    赵襄儿又问：“今日喂拳效果如何？”

    宁长久苦笑道：“殿下出拳愈发酣畅淋漓了。”

    赵襄儿白了他一眼，道：“我是问你。”

    宁长久摇了摇头：“没什么进展，身体的坎依旧过不去。”

    赵襄儿不悦道：“给你喂拳一个月，耽误了我多少修行？真没用。”

    宁长久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望了望天上的红月，问道：“你说这里的天会下雨吗？”

    赵襄儿思考了一会儿，道：“我们躲在屋子里，就算下了，雨不也淋不到我们？”

    宁长久点点头，道：“你说，白夫人在等什么？”

    赵襄儿道：“她与我们想的一样，要在维持彼岸对称的前提下，杀死我们。”

    宁长久道：“我还未入玄，无足轻重，但你是长命境，如果你死了，她上哪里去寻一个长命境的维持酆都的平衡呢？”

    赵襄儿若有所思，道：“她需要容器，一个杀死我们之后，直接接纳我们所有境界的容器。”

    宁长久点点头：“你觉得那个容器，会是谁呢？”

    他们心中都有答案，赵襄儿又问：“那如果杀死了她，我们该如何维持这座城的平衡？”

    宁长久摇头道：“无法维持。”

    “师兄，襄儿姐姐，饭做好了。”他们的对话被打断，宁小龄打开了门，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走进屋子之前，赵襄儿忽然道：“她需要一把剑，一把整个酆都最无坚不摧的剑。”

    宁长久问：“如果她有这样的剑，一个月前我们就已经死了。”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她应该也坐不住了，我见到她时，她还在轮椅上，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说着，少女叹了口气，看了他，抿了抿唇，道：“可你呢？一个月了，半点没长进。”

    宁长久沉默片刻，有些愧疚道：“辜负殿下期待了。”

    赵襄儿不想理他，道：“吃饭。”

    ……

    宁小龄去衣柜里取了一件干净的白衣服递给师兄，担忧道：“师兄，你每天这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宁长久笑了笑，道：“以前我一招就倒，现在能勉强接个五六招了，进步还是蛮大的。”

    宁小龄撇了撇嘴，道：“你别当我没看出来，那是襄儿姐姐让你的，她每次都是那几招，没怎么

    变过，就这样师兄还老挨揍。”

    宁长久不以为意，笑道：“那也是进步啊。”

    宁小龄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扔进了木桶里，有些不高兴，道：“可师兄境界一点没涨呀，你这样天天白挨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本来还说三年后要去皇城欺负襄儿姐姐，按现在这个局面，到时候师兄估计都被打怕了，襄儿姐姐一出手，拳头还没碰到你，你就倒地上了。”

    宁长久听着师妹不满的嘲讽，无奈道：“师妹都信不过我了？”

    宁小龄哼了一声，道：“还好这里没有其他人，要是让其他峰的弟子看到了，可真是丢嫁嫁师尊的脸。”

    宁长久换上了心意，掬起一捧水擦了擦满是灰尘的脸。

    他一边擦着脸，一边道：“师妹，宁擒水的那些钱还在吗？”

    宁小龄有些奇怪，道：“当然在呀，现在街上的店都没了，还能上哪里花去，只能画张棋盘用来当棋子用。”

    宁长久道：“那就好好留着，我们早晚会出去的，师妹可是我的小钱袋子，一定要帮我存好。”

    宁小龄脑袋微歪，她盯着师兄看了一会，用力地点了点头。

    宁长久道：“虽然我们如今被困这里，但剑术切不可懈怠，过不了多久便是峰里的试剑会了，到时候师妹要好好出出风头啊。”

    宁小龄点头道：“我每天都有修行的。”

    宁长久道：“天谕剑经上的那些剑招要练，最基础的剑锁也不能懈怠，要不然你空有剑招，砍不到别人，还是白费力气的。”

    宁小龄托着腮，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一直都有练的。”

    说着她掐了个剑诀，将宁长久锁在了原地，宁长久挣了下身子，打趣道：“师妹收了神通吧。”

    说话间，门打开了，赵襄儿从里面进来，恰好看到宁小龄将他“绑”在椅子上，她皱了皱眉，纯净的眸子里难掩地掠过了一抹嫌弃之色，她没有进门，冷冷道：“来我房间。”

    说着，赵襄儿直接关门转身离开。

    宁小龄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宁长久道：“好好修行，我等下就回来。”

    ……

    ……

    黄泉对岸，白夫人的院子里，树白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到了她的门口，用力地叩了几下大门。

    咚咚咚。

    “什么事？”白夫人的问话从里面传来。

    树白问道：“我能进来吗？”

    白夫人微笑道：“怎么？这整整一个月你都没有来过，今晚想与白姐姐共度一夜？”

    树白否定道：“我想知道你在屋子里究竟做什么？”

    白夫人话语平淡道：“做什么？当然是做有趣的事情？你也要来么？这件事如果两个人做，会更有趣的。”

    树白闻言，牙齿紧咬。

    他经历了这无比黑暗的一个月，心中最亲的姐姐死而复生，却已是化作魔鬼降临，他眼睁睁看着无数人死去，却无能为力。

    他曾经想过就此堕落，与白姐姐一同入魔，从此一意孤行，直到被某个替天行道的仙人斩于剑下。但是他心中的理智却也总冒出一个尖，乍破他这个时不时萌生出的自暴自弃的恶念。

    他经常想起那个白衣少年按着自己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

    “修道者所要斩杀的，是祸乱天地邪魔，以及那些伪装成人，行走在世间的活鬼。”

    白姐姐是祸乱天地的邪魔，也是伪装成人的活鬼，他如今已是修道之人，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已经快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树白立在门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手已经按在了门上，道：“如果白姐姐没有意见，我便进来了。”

    他即将推门而入时，里面的白夫人却敛去了笑意，声音寒冷道：“出去！”

    树白手上的劲大了一些。

    白夫人冷笑了一声，门缝才开了一线，一道光便斩了出来，劈中树白的胸口，将他斩倒在地。

    树白捂着自己胸口的伤，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继续走到门前，想将大门推开。

    白夫人冷冷道：“你的权柄是我赐予你的，只要我想收回，随时都可以，我知道你想为其他人做点事，但是没有意义，你从来只是江水中的船，而不是掌舵之人，老老实实随波逐流就好。”

    树白不管不顾，要继续开门。

    白夫人再次挥袖，将他打落在地。

    树白便再次爬起，猛地前扑，手指扣入门缝之中，而这简简单单的木门却似有千斤之重，他竭尽全力也只是一点点将其缓慢地推开。

    白夫人好像真的动怒了，她刷得一下抬手，想要将他扣在木门上的手指直接斩断。

    而树白同样不顾一切，调动了浑身的力量猛地前冲。

    碎响声猛然惊起，这扇木门率先承受不住，在两股力量的挤压之下，猛然破碎成无数木片，那些高速向后掀去的木片锐利得像是刀锋，许多片都扎入了树白的身体里，他咬着牙，摔进了屋中，艰难地抬起了头。

    屋内，白夫人幽幽的叹息声回荡着。

    树白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眼前的白夫人坐在轮椅上，她覆着膝盖的狐裘已经掀起，那膝盖之下，垂下的裙裾空空荡荡的，双腿已赫然被截断，而她的怀中，捧着自己的腿骨，她一手固定着腿骨，一手拿着一柄骨刀，认认真真地打磨着自己的腿骨，将其打磨成了一把剑。

    没有剑锷没有剑柄，只有剑身。

    那是飞剑的样式。

    树白盯着那断裂的腿部，无比震惊道：“你在做什么？！”

    白夫人平静了下来，她端详着怀中的两把骨剑，如观赏一幅绝世的画作，神色陶醉：“我在磨剑啊。”

    树白指着她，不解道：“可……可你……”

    白夫人笑了笑，道：“你以为他们这么好杀？唯有真正的好剑，才能斩下他们的头颅，这是神骨，神骨唯有神骨可以将它磨砺，而这城中，其余的一切，在这柄骨剑之下，都会被斩裂，这就是我一个月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了吗？”

    说着，她拎起了些自己的裙摆，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树白盯着那伤口，不停地摇着头

    ，然后干呕了起来。

    白夫人推着轮椅来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早就和你说过让你别看了，小孩子要听姐姐的话。”

    树白捂着自己的嘴，看着她抱着自己腿骨磨的剑的模样，说不出的恶心。

    他张了张口，吸了一口气，声音坚定道：“你果然越来越弱了，都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了……纵使你打磨出了最锋利的剑，你现在又有什么能力操控这把剑去杀死他们？”

    白夫人弯起了眼眸，她没有回答树白的问题，只是道：“他们确实很聪明，好像猜到了我要做什么，红月的光是雨，躲在屋檐下确实可以躲过我的窥伺，可是一方浅浅的屋子又藏得住什么呢？先前大张旗鼓地杀死白无常和城主，生怕我看不到，不就是想利用彼岸的平衡将他们的力量转移到那少年身上？”

    白夫人笑了起来，自顾自道：“境界加身之后，又假装惹怒那赵襄儿，说要喂拳，不过是想夯实新晋的境界罢了，也不知道到底长了多少境，值得花这么大心思演戏给我看。呵，还未入玄无足轻重？这话到底是说给我听的，让我觉得杀了他不会打破平衡……诱骗我出剑的手段何其拙劣？”

    她抚摸着手中的剑，道：“既然如此，那我第一剑，便杀一个无足轻重的！”

    说话间，她神色凶厉了起来，仿佛回到了一个月前那叱咤酆都的女王，她披上了狐裘，一把抓起了树白，道：“这一剑，看清楚了！”

    说着，她一把抓起树白，将他扔到了门外，随后她抬起了眸子，顺着屋檐往上，看着那轮高悬天际的红月，然后抛起了手中的剑。

    那剑抛起之后便再没落地，红月对于这柄骨剑好似有特殊的吸引力，将它一点点地往天上拽去，最终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了红月之中。

    树白惊愕地看着那把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如今这座城中，白夫人的权柄几乎被尽数打碎，但唯有那轮红月是她亲手构筑的，相当于……

    树白猛地回头，恰好看到白夫人的右眼一片漆黑，他曾经很多次看到过她的黑眸，但今日才明白过来，她早已失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那轮红月，便是她挂在天上的眼，她一直探知着这城中的一切。

    如今她要将剑送到红月之上，然后精确地锁定他们的位置，将那剑直接落下。

    这一剑绝不可能去斩赵襄儿，因为哪怕刺中也不足以杀死她，同样，她也不可能去杀那诡计多端的宁长久，更何况从她的判断里，宁长久已经偷偷破境，更加难杀，那么这一剑的指向唯有……

    树白瞪大了眼睛，想起了那个身着道裙，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小姑娘。

    而白夫人目送着那一剑升天，笑了起来，道：“你觉得这样美妙的、从天而降的剑，应该叫什么好呢？”

    树白调动了浑身力气，艰难地从地上拔起，扑向了她，怒吼道：“你给我住手！”

    白夫人伸出了手，再次将他按倒在地，她盈盈一笑，“晚了。”

    说着，她那漆黑的眼眸转而变成了惨白色。

    红月已探知那屋中生命气息的位置，剑尖已精确地锁定了，而这骨剑的打击范围，是整间屋子！

    “落剑！”

    白夫人发出了指令。

    红月的中心，所有的光芒都朝着中间汇聚，凝成了一点，随着白夫人动念，一道拖着猩红光迹的长剑破开红月，笔直地落了下来，那长剑起初还是一根针的大小，但它速度太快，好似燃烧了起来，转瞬之间已如流星凿地，它所指之处，便是宁小龄所在房子！

    那一刻，恰好宁长久走出了赵襄儿的房间。

    他的眼前，骨剑落下，红芒大盛。

    白夫人笑意更盛，在她的眼里，宁小龄才是真正无足轻重的拖油瓶，她最多只是入玄上境或者通仙初境的实力，杀了她，彼岸的平衡甚至都不会受到太多影响，哪怕真有影响，她大不了将那头牛宰了，便一样可以维系平衡。

    最重要的是，杀了她，宁长久和赵襄儿都会发疯。

    呵，自以为识破了我的阴谋，当着我的面说一些花言巧语，以为骗得过我？

    她透过红月探查着一些，她只恨这是一个俯视的视角，无法看清楚宁长久脸上的悲痛与愤怒。

    视线里，红芒炸开，整座屋顶被一瞬间砸碎掀翻，红芒如火也如狂风，吞噬着撕扯着所有的一切，连同宁长久的身影，都一并淹没其中，等这红光寂灭，那小姑娘定然尸骨无存！

    树白无力地瘫倒在地，他虽不是亲眼目睹，但那种无力感却无比真实，他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白夫人的傀儡，自己的想法和决心都不重要，因为自己自出生起，每一个关节里都缠绕上了无形的丝线。

    他抬起头，看着白夫人，却忽地骤起了眉头。

    因为白夫人脸上的笑容已骤然敛去。

    那间屋子已经被夷为废墟。

    红光消散，烟尘落尽。

    宁小龄摇摇晃晃地从中站了起来，她身上伤痕累累，手中却抓着一柄白骨磨成的剑。

    她对着宁长久虚弱地笑了笑，“师兄，小龄是不是好的钱袋子？”

    宁长久走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微笑道：“师妹最好了。”

    宁小龄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黄泉对岸，白夫人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

    接着，她想起了先前的一段对话。

    宁小龄看不下去师兄挨打，从屋中出来，想要说什么，却被宁长久拦住了。

    这一幕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她才想明白，原来那宁长久是真的没有破境，他封锁了自己的身子，然后酆都便只好将多余的境界都赠与给了宁小龄！而如今，她应该是通仙上境接近长命的境界，如果在早有堤防的情况下，是有可能接住这一剑的！

    而宁小龄确实有堤防。

    在先前师兄的“指示”之下，她已立下了许多道剑锁护身，而她与师兄本就心意相通，根本无需言语，那一栋屋子里，宁长久也一直在盯着红月，在那剑出现的一瞬提醒了她，让宁小龄及时躲避过了骨剑打击的中心。

    白夫人失心疯般笑了起来，她将另一把剑也高高抛起，掷向了红月。

    而那一边，宁长久抬起了头，看着红月，如与她对视，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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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七章：潜过长桥的阴影

    白骨长剑升空而去，如没入深海中的银鱼，很快消失在红月的背面。

    月光落地，洒满城池。

    那一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宁长久抱起受伤的宁小龄走回屋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给她疗伤，赵襄儿立在一边，看着她破损的道裙里一道道剑气冲洗过的血痕，称赞道：“做的很好，出乎我意料的好。”

    宁小龄擦了擦额头的血，看着赵襄儿，笑了笑，道：“多亏了师兄。”

    赵襄儿怀中抱伞，站在一侧，看着宁长久给她包扎伤口，问道：“那天我与你师兄回来时没有直接找你，便是怕白夫人起疑心，但我还是不明白，宁长久是怎么三言两语让你想明白这些事的？”

    宁小龄回想起今日的场景，那时她在屋子修行，原本停滞了许久的境界忽然松动，一下子连破两个小境，来到了通仙上境，她欣喜不已，想立刻将这件事告诉师兄。

    接着师兄和赵襄儿回来了，但他们一回来就在院子里一番讨价还价，然后大打出手，她原本不以为意，但她忽然察觉到师兄的心情好像很恐惧很害怕，当时她心中担忧极了，想着襄儿姐姐不会一怒之下下死手吧，而今天自己境界提升了这么多，应该是有话语权了，可以保护师兄了。

    她想着这些，便走了出去，但她才一过去，师兄的那种惊惧心境便没了。

    她想要说的话也被师兄打断，接着师兄告诉自己，等哪天到了自己通仙上境再与襄儿姐姐切磋。

    那时候她能感受到师兄的心情很微妙很复杂，而她恰好又是通仙上境。她隐约明白过来，师兄应该是知道自己蹊跷破境的事了，甚至那就是他的安排，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能直接明说。

    而在屋中的时候，师兄又对自己做了言语和心理上的暗示，那时候她已经基本明白了过来，便也用打机锋的方式回了他几句。

    宁小龄想到这里，不由地背脊发凉——原来他们的这一个月，竟是一直活在白夫人的监视之下。

    难怪襄儿姐姐说，她来到黄泉边，恰好看到白夫人也推着轮椅过来……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想必襄儿姐姐也是那时候确定自己在被窥探，再将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师兄。

    而师兄也意识到，白夫人第一剑真正会选择的目标是最弱小的自己，所以在杀死阎罗和白无常之后，自己成了这座城维持平衡的容器，平白无故地多升了两个小境，这两个小境，也是自己能在这一剑下存活的关键！

    这些境界本应该是给师兄的，师兄非但没要，为了演戏还白白挨了襄儿姐姐两百拳……

    想着这些，宁小龄脸颊微烫，只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白活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

    “嗯？”赵襄儿轻轻出声，表示自己还在等待回答。

    宁小龄微微激灵，回过了神，看着赵襄儿那张让她都颇为心动的清丽俏脸，心想自己能判断这些，主要是靠着和师兄心意相通，这样的秘密总不能告诉襄儿姐姐吧？

    宁长久已经开口替她解围：“当然是因为我们小龄聪明机灵啊。”

    赵襄儿不太相信，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小龄坚定摇头道：“没有呀，襄儿姐姐这么聪慧，我怎么可能有事情瞒得过你呢？”

    赵襄儿轻哼道：“别学你师兄说话！”

    宁小龄乖乖闭嘴。

    赵襄儿取过了那把骨剑，那把骨剑因为本身太过坚硬的缘故，反而显得很脆，在落地之后，骨身上裂纹无数，她端详片刻，一想到这可能是那白夫人自残的某个部位，心中就觉得恶心，她确认了一番上面没有残余的灵性，道：“你觉得第二剑什么时候来？”

    宁长久心中已有计较，道：“第二把剑短时间内不会落下

    ，因为白夫人同样清楚，她此刻出剑杀不死任何人，冲动只会让她丧失掉所有的底牌，她出剑的时候，一定是我们意想不到，或者无力防备之时。”

    赵襄儿同意他的看法，道：“但还是不准掉以轻心，如今这城里已经越来越糟糕，再过些时日，等到这里真成了死城，那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宁长久点头道：“确实不可再拖了。”

    赵襄儿道：“这一剑落空之后，白夫人几乎是穷途末路了。”

    宁长久道：“但我们依然投鼠忌器。”

    忌器，忌的便是怕杀死白夫人，会骤然打破城池的平衡。

    赵襄儿盯着他，似在等他继续开口。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道：“按计划行事。”

    赵襄儿咬着下唇，琼鼻间轻轻地嗯了一声，有些不情不愿。

    ……

    ……

    次日，一只细密白骨构建的鸟雀飞越庭院，来到了他们院子的屋檐上。

    那只白骨小雀啾啾而鸣，留下了一份书信。

    书信以血写就，是一封战书。

    宁长久接过战书之后仰起头，看了那天空中的红月一眼，对着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

    黄泉对岸，白夫人披着狐裘推着轮椅缓缓来到屋檐下，她伸出了纤瘦的手背，那去而复返的白骨小雀停在了她的手背上，她逗弄了这白骨小雀一番，然后猛地用力，将其捏成了粉碎。

    她手指捻了捻掌心，骨粉簌簌飘落。

    她另一只手轻轻敲打椅子的扶手，将那压在树白身上的力量松开，干瘦的少年胸口那块石头被搬走了，身体骤然一松，他趴在地上，却没有直接爬起，而是问道：“这第一剑已经失败了……你赢不了的，总不能将自己的手臂也斩下来磨剑啊。”

    白夫人把玩着手中的那把骨剑，神色悠悠，似对于先前的失手并不多么痛惜：“我还有两把剑呢，急什么？”

    “两把？”树白皱眉。

    白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起来：“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生，如何？”

    树白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十恶不赦，没有来生。”

    白夫人闭上了眼，笑得花枝乱颤，“我不过是一个侥幸存活于世间的妖怪，所求的亦是通天大道，与那些仙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来生？那不过是现世不得志之人的自我宽慰罢了。今生求不得大道，便是永生求不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一点点收敛笑意，她说道：“若没有他们打搅，如今神话之国已成，你为殿主，而我再想方设法打造九座如出一辙的阎罗大殿，到时候，莫说南州，这里将是整个天下死灵的英灵殿……他们，才是真正十恶不赦之人，才是害死满城的人！”

    树白轻声道：“你的神话是错的，没有他们，也早晚有一天会崩塌。”

    白夫人沉默了下来，最终化作一声轻若云烟的叹息。

    这是一切的症结所在。

    “可是怎么可能呢？”白夫人至今依旧想不明白，“若非那场波及天地的浩劫，那样伟大的神，谁又可以杀死呢？”

    树白道：“以前师父与我讲故事时曾说过，这世界上能杀死神明的，唯有更强大的神明。”

    白夫人的神色平静却透着癫狂，她轻声笑道：“是啊，所有人都会死，如果我也死在这座城里，那你可以煮食我的尸骨，将来你说不定可以走得比我更远。”

    树白对于那个煮骨换长生的神话并没有什么念头，他分不清自己如今对于她到底是什么情感，而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他坚定摇了摇头：“他们是好人，心系苍生，不会现在来杀你。”

    “好人？”白夫人冷笑一声，说道

    ：“久病床头无孝子，他们早晚会厌恶这里，厌恶这里所有的活人，恨不得他们立刻死完，然后自己可以站在道义的最高点，名正言顺地杀死我，摧毁一切……等到赵襄儿不顾一切，不惜城池倾覆也要杀死我时，就是我的死期了。”

    树白静静地看着她那美艳无双的脸，没有接话，而片刻后，白夫人又笑了起来：“不过她赵襄儿哪来的魄力，表面比谁都冷，可她又想演杀神，又想装圣人，进退两难。若是要她扔下这座城池不管不顾，她不敢，也不能。”

    树白看着她变幻无常的神色，明白了过来——她已经有些疯了。

    ……

    今日的生米派发完毕之后，黑无常独自一人坐在街边，拿起二胡拉了一首曲子。

    他望向了奈何桥的方向，琴弓触及琴弦高速地颤抖着，音调带着难言的悲伤。

    天空上的红月静静地听着他的拉唱，等到那琴声落尽，红月那头的白夫人则闭上了眼。

    地上的树白忽然感受到一股怪异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

    他被白夫人一把拽了起来，白夫人十指扣住了他的脑袋，将他的头猛然别转过去。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树白猝不及防，他无力反抗，被迫拧转过头颅，望向了红月的方向。

    一个月前，白夫人在赐予他力量之时，将肩头的两轮残月种入了他的眼眸里，那两轮残月是类似后天神物一类的东西，赐予了他权柄与力量，却也留下了隐患。

    它和先天灵一样，在同源同质的情况下，都有可能被污染。

    而此刻，他被迫睁大了眼，望向了红月，红月的光落入他的眼中，像是艳丽的色彩流淌入空洞的眼眸里，很快为那两轮残月添上了难以抹去的颜色。

    鲜血从他的眼角流淌下来。

    “为……为什么？”

    在他即将被污染之前，他心如刀绞，颤栗着发问。

    白夫人按着他的头颅将他拎了起来，婉转悦耳的声音好似恶魔的低吟：“你的身体里种的是我的骨头，你是我的亲生骨肉啊，可你居然动了喜欢我的念头，怎么能这样呢？你可真是坏孩子，坏孩子就该被惩罚，所以……罚你做我的第三把剑吧，帮我贯穿他们的胸膛，这样你才是我的好孩子啊。”

    “不……不要”树白艰难地摇着头，想要转身逃离，但他身体中的脊椎骨却挺得笔直，将他整个人杵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树。

    过了一会儿，树白彻底平静了下来，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神情，眸中所含的残月也变成了腥气漂浮的绯色。

    白夫人盯着他，道：“跪下！”

    树白听到指令，没有任何犹豫，跪了下来。

    白夫人握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捧起，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把真正的剑，她仰望着月亮，神色沉醉：“这才是好孩子啊，今晚，我便给你讲一个关于仙子奔月的故事吧。”

    说着，她抱起树白，将他轻轻抛起，红月带着奇异的力量，吸附着树白向着天空中飞去。

    白夫人陶醉地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而忽然之间，她的神色再次变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黄泉的这一岸，有人偷偷潜了过来。

    什么人可以躲避红月的监视？

    她猛然想起了第一日，那少女入城之时，她以红月探照全城，却无法搜寻到她的踪迹。

    她以那头黑色大鸟包裹住了自己！

    “赵襄儿？！”白夫人越想越不对劲，赵襄儿此刻境界甚至比自己还高，她要是跨过黄泉来到这头，这座城市应该会很快倾斜，可为什么这座城中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愿多想，对着缓缓升空的树白伸出了手，厉声喝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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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八章：牛头巨斧

    身子已经来到庭院上空的树白停了下来，他落回了庭院之中，枯瘦的脸上，发红的眼眸打量着四周，如警觉夜视的猫头鹰。

    白夫人同样利用红月探查着一切，她知道赵襄儿有个极强的后天灵，可以吸收一切的光，所以与夜色融为一体时几乎不可能察觉，但那并非真正的隐形，只要离开阴暗之处，便会暴露出身影。

    但最早看到看到赵襄儿的，却是破碎的奈何桥边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身子纤瘦，她躲在桥边的一座空屋子里，身子蜷在屋子的阴影中，每日小心地探出头，张望着那座桥。

    她不敢离开地太远，因为她一旦离开，自己的身体便会像五马分尸一般开裂。

    她是新晋的孟婆，她早已和奈何桥绑定在了一起。

    但如今，桥已经没了，当然也不会有人来往，所以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每日假寐之时，都会觉得自己的手臂，腿脚离开了身体，然后从噩梦中惊醒，最让她害怕的是，她每日都可以分明地感知到这座城池的衰败。

    她知道用不了太久，哪怕没有外力的影响，这座城也会轰然坍塌，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毁灭，而她对于永生的幻想虽然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破灭，但知道一切终将走向灭亡之际，心中的恐惧感依旧像是锋利地刀子，时不时刺开胆魄，流出酸涩的液体来。

    于是她每日从黄泉中舀起一碗孟婆汤，独自饮入。

    这原本是酆都建成之后，成为南州所有阴魂归宿之时，她站在桥头，应该给每一个过桥前往幽冥彼岸的阴魂灌入的孟婆汤。这可以帮助他们忘记前尘的一切。

    但如今，她却是孟婆汤唯一的饮用者，她靠着这个忘记心中的恐惧，直到恐惧重新一点点泛起，她便再舀一碗，继续饮入，继续忘记。

    如此周而复始，她重复着忘记与想起，在奈何桥边荒凉的楼阁里猫着身子，痴傻地看着一切，也畏惧着一切，只想某一日，在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随着这座城池悄然地死去。

    而今日，她的精神一震，她意识到有人从窗前经过，却看不见，她试探性地抬起头，忽然发现窗前某一处的阴影要重上许多许多，就像是一片吸纳一切的深渊，而她这才发现，那“深渊”般的幕布下，白色的裙袂轻轻飘舞着。

    “你是谁？”小姑娘下意识地开口发问，接着，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说话，对方能无声地渡河，肯定是很厉害的角色，自己应该假装没看到才对。

    接着，她啪得一声假装拍了拍身前，然后摊开掌心看了一眼，装傻道：“原来是只蚊子。”

    那人却好像不理会她的演技，只是伸出了手，松开，然后重新缩回袖中，潜伏离去。

    一身素衣的小姑娘盯着她留下来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块黑色的布条。

    她对这个布条有些印象，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起，然后壮着胆子将脑袋探出了屋外，左右张望了一番，发现那人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踪影。

    ……

    院子里，白夫人手指紧紧捏着狐裘，她反复考量着这座酆都，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座酆都是迟早要支撑不住的。

    但是如今它还没有坍塌，法则也没有崩坏，狭小世界里的彼岸性也不应该被打破才是，那么赵襄儿到底凭什么可以潜入，若非她在黄泉边

    留下了一些东西，要不然恐怕此刻赵襄儿杀到院子门口她才会察觉。

    难道她已经找到了破解彼岸的关键？

    她漆黑的眼眸，血红的嘴唇都静了下来，不沾染丝毫的神情，她不再多想什么，如今赵襄儿境界并不比自己高多少，而自己更是这半座城的主人，她要是敢孤身犯险，自己便再像那日那样，拎着她的长发，给她无尽的羞辱然后将她的皮囊活生生地剥下！

    她靠在椅背上，仿佛这把普普通通的轮椅也是白骨王座。

    白夫人意念动了，她以红月为媒介，将自己的念头传达了下去，一个个指令传入了这半座城的各个角落。

    无数尸影从他们的屋子里飘出，睁开被红月污染的双眸，行尸走肉一般飘到了大街上，千军万马似地朝着白夫人所在的院子奔涌过去。

    某个角落里，牛首白骨身躯的牛头直起了身子。

    马面死后，他继承了马面的力量，变得更为强大，身躯上的骨架都粗了一圈，它持着一双沉重的石斧站起身子，头上的一对犄角虽破损严重，但依旧粗壮尖锐，它在收到白夫人的指令后，便开始狂奔起来，每一步结结实实的踏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数尺深的脚印。

    它要直接奔过黄泉，去对岸杀人。

    白夫人的想法里，既然赵襄儿敢独自犯险，那她便让牛头直接杀去判官府，将那宁长久和宁小龄宰了，宁小龄已无再战之力，宁长久虽颇有手段，但境界低微，那日甚至没能几招杀死那个屠户，久战之下，绝不可能是牛头的对手。

    她做完了这些，操控红月探查天地，想要照出酆都的漏洞到底出在哪里。

    而长街之上，那袭漆黑无比的影子已然出现，黑影之下，雪白的裙袂随着脚步不停地飞扬激荡，她以九羽遮掩着头顶，跨过了长街，手中长剑顿出，带起一道长长的虹光，笔直地冲入尸影之中。

    似烟尘腾起，尸影堆里被一剑旋风般扫过，无数尸影被割得溃散，化作黑雾般的颜色，消融于长夜里。

    白裙翻卷，在黑雾中掠过，不沾一片污秽，少女继续飞速向前，手中长剑不停，如收割麦子，刷刷地将它们看得破碎不堪，剑招起起落落，极为干脆，转眼间便摧枯拉朽般将满街的尸影都清扫干净。

    那身影脚步不停，似在判断着白夫人院子的方向。

    白夫人心中一凛，对着身前已被污染的树白厉喝一声：“去杀了她！”

    “是！”树白立刻领命，然后身子飘浮起来，向着屋外飞速掠去。

    白夫人神色阴鹜，她从那剑招中确认来者便是赵襄儿，可她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躲过了这座城市法则的探查？

    院子外，短兵相接之声已起。

    如今树白传承了冥君许多零星破碎的权柄，双眸被污染之后无情无念，实力更甚，是这半座城中，境界仅次于白夫人之人。

    但是白夫人知道他拖不了赵襄儿太久。

    她透过红月可以看到院子外长街的景致，漆黑大鸟的遮掩之下，那雪亮的剑光一记又一记地斩出，只遵循最简单的路线，快得匪夷所思，一如院子里她给宁长久喂拳时那样。

    树白哪怕此刻境界不弱，但极其缺乏战斗经验，仅仅一个照面之后，招式便被死死地压制，被打得步步后退，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白夫人默然地吸了口气，似是要下定什么决心。

    而另一边，牛头已然在黄泉畔猛地跃起，一下子冲到了对岸，在地上的凿出一个极深的大坑，它从大坑中拔出身子，开始加速狂奔，那些挡在面前的大门房屋院墙都被它一路撞破，它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飓风，抡转着手中的巨斧，以斩碎一切之姿径直狂奔过去。

    而随着牛头落地之后，整座城池的房屋都开始朝着西面倾斜了一些。

    白夫人皱起了眉头，心中更加不解。

    她知道这是因为彼岸对称的原因，牛头的境界压在了那头，这座城池短时内无法找到容纳境界维持平衡的容器，便不得已地开始缓缓倾斜。

    可这说明“彼岸”没有被打破，既然如此，为何赵襄儿可以无视这一规则？

    长街外刀剑碰撞的声音听得她心烦意乱。

    在她的认知里，这里依旧是她的世界，而她则是流放的君主，总有一日会重登王座，而此刻，竟有人敢公然无视世界的法则？

    她不能容忍，抬起了手，恨不得直接落剑尝试将她斩杀。

    这个念头一起，她另一只手连忙伸出按住了自己，咬牙切齿道：“白灵！你真的疯了！”

    白夫人抓着自己的手腕，知道如今自己的精神状况极差，与树白交流之际，她就感觉到身体里有多个意识不停碰撞，每一个都想要抢占主动，这让她头疼又恼怒，恨不得直接拿起骨剑将自己劈成数片。

    而随着牛头在那一边横冲直撞，酆都为了维系平衡，将许多世界本源的力量投送到了树白的身体里。

    这是饮鸩止渴般维持平衡的手段，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便会因为输送太多的力量而越来越薄弱，直到被外面的阳光照破，彻底毁灭。

    树白得到了许多力量的馈赠，在对方雷厉风行的攻势之下更加顽强了些，虽无法找到对方出剑的漏洞，但靠着本身的境界和严防死守的格挡，却也没有处于太大的伤势。

    白夫人心中惊诧了些，心想那赵襄儿为何这么多招还未将树白击败，难道是她为了潜入此地刻意压制了境界？

    她暂时无法明白。

    红月的视野里，那头疯牛已然冲到了判官府的院子里。

    它狂风般挥动着双斧，劈砍着所有可以触及的一切，它的双目通红，红得几乎可以喷薄出熔岩地火，骨架支撑起的巨大身躯同样像是小山，甚至比它身前更为强壮，它一鼓作气地冲入院子里，双斧狠狠地砸在地上，震得地动不已。

    它牟得吼了一声，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这是它此生第二次这般酣畅淋漓地狂奔，第一次是它死前，撞过无数的街道，撞碎无数的木门，踏破长街，冲垮一切，最终在这间院子中倒下，被宁擒水割下头颅献给了白夫人。

    第二次便是现在。

    只是它从四蹄狂奔变成了人一般的直立行走，每一步却更重若千钧，它不再觉得自己是畜生，而是一个狂奔于荒野上的勇士，它勇猛无畏，力大无穷，那些生前奴役自己的人，如今在这双巨斧之下，都应该颤抖求饶，然后被无情地剁成肉沫！

    它握着双斧，张开结实的胸膛，红色的眼睛甩动着残影般的光，它又大吼了一声，头颅朝着前方顶去，它知道自己要杀的人就在屋里，他们听到了自己的吼声，却出于恐惧不敢直面自己，不过谁又能藏得住呢？

    它兴奋地嘶吼着，举起斧头朝着眼前的屋子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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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一十九章：灭世之舞

    就在它身子即将砸入门内时，门缝之中，一截剑尖探了出来，剑光如水龙抬首，猛地刺涌而去。

    接着，一柄剑滑过门缝，笔直地没入了它的胸口的骨架里，剑光一搅，化作了灼灼燃烧的火焰，在刺穿骨头的同时，将它胸口的骨架都灼成了焦黑色。

    牛头没有明白过来，它感受不到什么痛苦，但是却能感受到生机的流逝，它当然不会坐视自己死去，举起重斧朝着前方砸落，他的手臂极为粗壮，斧头也很是沉重，这本该是电光闪烁般极速的一刻，却被一道更为迅猛的剑光给先声夺人了。

    大门一下子打开，漆黑无光的屋内，一个身影持剑而出，那身影骤然出剑，在牛头举起斧头之时，便将它的双手齐腕而断，然后再以长剑抵着它的胸口猛然向前冲撞。

    到了某一处，两人的身影同时骤止，咔咔的声音连续不断的响起，那刺入它主心骨的一剑横抹而过，将它的脊椎和胸骨尽数斩碎。

    牛头听到了爆竹般的声响，它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是发现自己的双臂使不上一点力气，它看了一眼，发现原来双臂已经不见了。

    接着它的上半身开始倾斜，它又看了一眼，发现原来自己身体的骨头也被斩断了。

    在它的上半身落地之前，那剑已然抽出，脱手而掷，一下扎入它的额心里，那人握剑用力一搅，直接将犹沾着些鲜血的牛角给斩落下来。

    仅仅三剑，那以一往无前之势撞来的牛头，便被当场斩杀，而它死前，甚至没有看到杀自己的是谁。

    出剑之人停下了身影，她抽回了剑，然后仰起了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对着红月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白夫人看到了她的笑容，心神剧颤。

    那是赵襄儿！

    她手挽长剑，扎着干净的马尾，一身男子装束，英姿飒爽逼人。

    那如今院子外与树白对敌的是谁？

    她这个念头才一出现，屋门外，打斗的声音停了下来，院门打开，树白缓缓地飘回了屋中，身上带着不少的伤痕。

    白夫人紧紧抓着扶手，盯着他，质问道：“人呢？”

    树白宛若傀儡，声音毫无波动地回答道：“跑了。”

    “跑了？”

    白夫人胸膛起伏，她明白了过来，心中却涌起了数个意识，不停地争吵着，她捂着脑袋，手指深深地陷入了长发里，猛地一拉，直接揪下了一把长发，只是那长发已不似先前绸滑，它的末梢处，隐隐有枯草般的卷起。

    她看着手中的长发，道：“真恶心……”

    ……

    街道的某个角落里，九羽终于撤去了遮蔽的身影，宁长久靠在墙边，理了理自己雪白的长裙，左右张望了一番，确保没有人发现自己。

    他哀哀地叹了口气，想着让那赵襄儿女扮男装就这么不愿意，自己男扮女装不也任劳任怨……

    “真丑。”他看着穿在身上，有些显小的裙子，不满地说了一句。

    接着，他拿起了剑，在地上刻画起了阵

    图。

    小飞空阵。

    他们从白夫人从天而降的第一剑开始谋划至今，一直到杀掉牛头和她千军万马般的尸影，便是要在一轮又一轮的刺激之下，让她彻底发疯。

    而他到来之前，已将小飞空阵的阵法教给了赵襄儿，并且在老宅子也画好了一个。

    等到白夫人发现自己被连番戏耍，压抑不住心中魔性，走火入魔冲出院子要不顾一切杀死自己之际，他便画动小飞空阵回到老宅子里，而与此同时，赵襄儿也逆画小飞空阵，来到他如今留下崭新阵法的地方，杀死彻底入魔的白夫人！

    若是所有的这一切都顺利，最后的一环……也是最赌的一环，便是……

    宁长久一边想着，他的身边已经浮现出了灵性的星星点点，那是飞空阵的图案，只要白夫人出现，他便会在第一时间逆画阵法离开。

    但是白夫人的院子里却极为平静。

    那是长时间的死寂。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冰霜冻结了一般，无法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这种死寂透露着不祥，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冒险从墙壁的阴影里走到了红月的光照下，他抬起头，望着那轮红月，挑衅地招了招手，虽面露笑容，但神色谨慎至极，心中时时刻刻提防着会不会随时落下一剑。

    但白夫人的院子里依旧死寂。

    她对于宁长久的挑衅无动于衷。

    白夫人此刻身子陷在轮椅里，喉咙口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一如磨牙一般，恐怖骇人，那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不停地回响，如一只只绕着她轮椅不停飞舞的蚊虫。

    她笑了好久好久，笑得如痴如狂，如癫如醉。

    最后她抬起头时，那只漆黑的右眼已满是鲜血，顺着她白暂的脸颊流淌下来，一滴滴坠下，落在白色的狐裘上，极为惹眼。

    “既然我这么想死……那就由你们陪着一起把。”

    她话音一出，身体里无数个争斗的意识也平静了下来，它们嗡嗡嗡地发出着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声音，似是想阻止白夫人的进一步动作。

    白夫人却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扬起了头，血水在眼眸中不停地打转。

    苍凉的笑声从小院里传了出来：“十恶不赦，无有来生？那又如何！我要这酆都为我棺椁，为我墓碑，为我……陪葬。”

    她手掌化拳，猛地一捏。

    白夫人，终于出剑了！

    ……

    这是她倾尽毕身修为的一剑，在那剑意泛起之时，整座城池都有察觉，不安地颤抖了起来，无边的黑暗里像是掀起了数不清的狂暴暗流，要化作海啸拍落覆灭一切。

    这道杀绝一切的剑意里，哪怕是赵襄儿也神色凝重，考量着是该硬接还是避其锋芒。

    但这一剑却没有落下。

    它没有斩向任何人。

    剑意冲天而起，越向了世界的更高处，然后顺着原本的轨道砸落，与红月撞在了一起！

    天空之

    中，绯色的光芒充斥了一切，它就像是席卷原野的炽烈大火，将整片虚空都化作了燃烧的火海，它倒悬天际，如朱雀伸展开的翅膀，明亮的光几乎覆盖了整座城楼。

    那柄骨剑插入了红月之中，然后顶着红月一齐加速下坠！

    院子里，白夫人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漆黑的眼眸中央，裂开了无数细纹。

    但她依旧艰难地抬起了手，那近乎皮肉剥尽的手指下，最后的灵力如水一般滴落。

    “呵，飞空阵？你以为就你会画？”

    当日在宁长久画阵来到奈何桥上，想要打断宁擒水的黄泉衔接仪式时，她便记住了这个阵法，并在黄泉之畔也偷偷画上了一个。

    她原本以为，那是用不到的。

    而如今，她心底深处，涌起了一个太过疯狂的念头，这个念头野火般充斥了她的胸腔，让她彻底疯了。

    骨剑拖着红月坠入了黄泉之中，万顷红光将黄泉都照成了血色。

    整座黄泉都沸腾了起来！

    白夫人逆画飞空阵，瞬息之间来到了黄泉之畔。

    她看着黄泉沸腾的水，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这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此生都不想再经历的痛苦。

    但她的身子在不停的腐朽，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的骨剑又被他们破去了一把。

    先前宁长久假扮赵襄儿杀至长街，又让她误以为这个世界的法则也出了问题。

    而这一个月来，从有望成为神国之主到如今跌入谷底，她的精神本就时常不稳，如今连番的失败与被算计，她终于在这个疯狂念头萌生出之后，彻底疯了。

    她以穷尽一生之剑将红月斩入黄泉。

    沸腾的黄泉里，她感受着恍如隔世的痛苦，那痛苦让她有了片刻的清醒，她心中生出一丝悔意——她应该等着赵襄儿先掀翻棋盘，然后自己再孤注一掷才对。

    但这悔意又被痛苦所吞噬。

    她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打算，只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腐朽……那样死去是何其地不甘？

    她掬起一捧水，灌了一口，然后整个头埋了进去，如鲸鱼长饮。

    她的身体再次覆上了骨甲，她的股间再次生出了长尾，她的发丝里，白骨的皇冠如荆棘般生长。

    只是一切都显得那么死气沉沉，哪里还有一个月前睥睨一切的神话气息。

    但没关系，足够了。

    她张大了嘴，露出了雪白尖锐的獠牙，身子游曳过黄泉之底，将所有的黄泉都竭力饮入体内。

    等到她身披骨甲头戴冠冕卷起水龙上岸之时，她双目茫然。

    此刻的黄泉水也是孟婆汤。

    她饮了无数，也忘了许多事。

    记忆里，她只剩下一个意识。

    “我要灭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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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章：白骨羽蛇

    骨剑带着红月坠入黄泉。

    天地之间那绯色的光也已消亡，所有的一切都彻底黑暗了下来，唯有黄泉燃烧着炽热的光焰，如沸腾奔涌的岩浆，也如衔尾不停打转的火蟒。

    那光浪之中，一个黑长的影子飞速穿梭过沸腾的黄泉，时不时钻出水面，裸露出白骨嶙峋的背脊。

    花容月貌的少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存活下来的，是在冥君权柄之下发疯的白骨夫人。

    她已经失去了双腿，但那骨节拼凑成的长尾却更加粗壮，犹如蟒蛇的下身。

    而黄泉的水平面也在不停地下降。

    躲在小阁楼里的素裙少女大口大口地给自己灌着孟婆汤，她捂着耳朵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着，她能感受到一个恐怖的东西正在诞生，而那个东西不仅会带来永远的死亡，甚至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怖。

    ……

    一袭白裙的宁长久飞快地狂奔过街道，他环顾四周，在黑暗中无法看到九羽的身影，只是大声吼道：“去告诉你主人。”

    他虽看不见，但耳畔响起了一道狂风呼啸的声音，他知道九羽已经领命而去。

    若是平日里，他一定会对九羽的存在颇为好奇，九羽虽是后天灵，但后天灵与先天灵应属同源才是，而此刻九羽所展现的东西，已然与先天灵的许多特性相违背了。

    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天上的红月破碎坠落，虽不敢置信，但大体还是猜到发生了什么。

    白夫人疯了，彻底疯了，她无法忍受最终自己身死城破，然后他们最差的选择也是弃城而逃，她怎么也不能接受这几个这般戏耍算计自己的少年少女最终有机会全身而退。

    所以她哪怕明知必死，也要榨干自己骨头中最后的神性，与这座城池和城池中的所有人一同灭亡！

    而黑暗之中，宁长久的身前，一抹杀意一闪而过。

    他短时间内来不及睁开剑目，只能凭借本能的感知进行闪躲。

    脸颊微微刺痛，一道细长的血线溅开。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回剑一挡一推，将第二道追击来的剑招拦在了外面。

    “树白？”宁长久神色一怔，睁开剑目看着眼前行尸走肉般的身影，愕然明白，白夫人已经在他的大脑里烙印下了思想，而他只要察觉到自己的踪迹，便会拔剑赶来，不死不休。

    宁长久叹气道：“这白夫人可真绝情啊……”

    他的叹息声很快被铁器碰撞的声响淹没。

    既定的计划在此刻被打破，因为赵襄儿身材较为娇小的缘故，合她身的白裙穿在自己的身上便显得有些紧，这影响着他的动作。

    而树白却得到了白夫人恩赐的反馈，实力更强了一些，虽然此刻树白得到的所有馈赠，在白夫人神性干涸陨灭之后，会尽数沦为反噬，但此刻，树白宛若一个人形的战斗机器，纵使宁长久的剑极为快速狠辣，他依旧可以精准地判断出他剑的来势与轨迹，将其精确无误地格挡开来，然后在双方铁剑撞开的空隙里，以更快的速度调整，出剑夺怀，向着致命的部位袭去。

    宁长久手臂上肌肉紧绷，铁剑传来的巨大震感将他手骨震得发麻，而他短时间内不停地变幻剑招，

    虽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也只在树白身上添了点不痛不痒的伤口，可树白对于痛觉几乎没有感知，他的存在似只是为了最为纯粹的杀戮，只是为了将眼前之人斩于刀刃之下。

    黑暗中看不清剑招，长剑的清鸣声呼啸着死亡的气息，在长街的不同角落接连不断地响起。

    宁长久想要暂时拖住他后遁逃离去，但树白逼得太狠太急，他如果贸然遁逃，相当于将自己后背交给对方。

    而黄泉之中，沸腾的水已经停了下来，浓烈的不可抵挡的死亡气息席卷一切，它不带任何温度，在黄泉之上凝成实质，如一层黏稠的蚕丝，而那蚕丝之下，一个漩涡搅动起来，尖长的骨头刺破水面的蚕丝，黏附着升腾起了自己身体，那骨角般的冠冕拖带着死亡凝成的实质丝线，披着鳞鳞的骨甲，破开黄泉的水面冲了出来，白夫人仰天清啸，那巨大的尾巴支撑起她的身躯，她的后背则生长出了半透明的翅膀，那翅膀的边缘，附着滚边般的细绒，好似羽翼。

    此刻的她便像是黄泉中降临的羽蛇，她依旧活在神话里，却已然不是自己的神话。

    那是第一代冥君的神话！

    黄泉之底，那些曾经在上游的沙河冲刷而下，如今深埋在沙水里的尸骸，也活过来了一般，纷纷扒开细密的河沙，从里面钻了出来，而那些已经死去化作了亡灵的人们，许多的身体里都生长出了魂虫，它们苍蝇一般在体内嗡嗡乱窜，将魂魄飞快地噬咬干净，然后化作半透明的形态飞入夜色里，朝着白夫人所在的位置飞去。

    它们依附在白夫人的身上，融入她苍白的肌肤里，成为她身体的养料。

    而白夫人睁着一只雪白的眼眸和一只漆黑的、如破碎镜面般的眼，她茫然或是漠然地俯视着这城中的一切，她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和即将面对的未来，那些孟婆汤消融了她的记忆和心智，她的内心只有几个名字。

    赵襄儿、宁长久、宁小龄。

    关于这三个名字的背后，她唯一的执念唯有杀戮。

    树白是她的杀人机器，而此刻她也在抢夺冥君权柄失败之后疯了，沦为了“冥君”的杀人机器。

    她蛇行上岸，这座城池却没有倾斜。

    宁长久是利用规则漏洞的存在，他明明拥有至少通仙境的实力，实际境界却连入玄都不到，“无足轻重”。所以他在两岸的来去不会影响平衡。

    而此刻的白夫人则是凌驾规则的存在，在她的神性还未消亡之前，这座城池便默认她是酆（feng)都的君主，酆都的规则本就是为她而生，她行走于自己的江山，视察着自己的国度，她的存在凌驾于一切之上。

    只是当她选择榨干神骨中最后的神性时，在命运道路的尽头，死亡已经是她唯一不可逆的结局。

    白夫人伸出了手，五指张开，先前坠入黄泉中的骨剑重新被她握在了手中，骨剑的裂纹飞快地修复着，很快变得光滑而明亮，就像是一件釉面如蜡的新瓷。

    骨剑握在掌心，然后掌心皮肉下的骨头生长出来，扎破皮肤，与那骨剑生长在一起，就像是一把与身体彻底连为一体的袖剑。

    她按照心里该死之人的排名，先去杀死赵襄儿。

    她脑海中勾勒出了赵襄儿

    的形象，然后感应到了她所在的位置。

    此刻“赵襄儿”正穿着一袭白裙在与树白在一条长街上打斗。

    她确认了方位，带着白骨长剑向着那边蛇行而去，那些坚硬的砖瓦院墙在她的身躯下好似一张褶皱的白纸，她轻而易举地碾碎并撕扯着一切，随后某一片刀剑碰撞声密集的黑暗里，她冷漠地举起了手中的骨剑。

    一剑斩落。

    长街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死亡的气息甚至压抑住了声波的传递。

    而街面上，一道巨大的沟壑已经开裂，将整个长街的街面撕扯成了两半，白夫人身影悬浮在沟壑的中央，她脚踏着虚空，雪白的瞳孔清晰地映照出了宁长久的脸。

    这张脸和印象中的赵襄儿似乎不太一样，虽然清秀但不够漂亮。

    这种的这抹古怪很快又被杀意抹去。

    她开始为第二剑蓄势。

    先前宁长久在树白对剑之时，他猛然察觉到一股死亡的警兆，那抹警兆出现之后，他所有的举动便都是在下意识里完成的，而此刻，地面那条沟壑距离的鞋边只有寸许，他方才若是稍慢一些，便极有可能被斩下手臂！

    他抬起头，骇然地望着街道那边，那里赫然是一个头戴白骨冠冕的身影。

    那身影依旧带着女子傲人的曲线，但她的皮肤下扎出了许多长骨，却像是荆棘上的倒刺，狰狞骇人，没有丝毫的美感，而她的下半身更是蟒蛇一样的躯体，就像是神话传说里创世的女神。

    而在他惊骇的瞬间，树白的剑穿破了他的防线，一剑刺入他的胸口，顶着他撞向了长街的尽头。

    白夫人再次举剑，一道无形无影，似死亡之气凝成的剑意无声地斩破空间，落到了声前。

    宁长久在胸口撕裂般的痛意中冷静了下来，他屏住了呼吸，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视野里消失了，砖瓦与院墙，夜色与沟壑，白骨与长刀，甚至是那死死顶着胸口的剑，他的神识在白夫人举剑之时便已展开，那是死亡压迫下展开的灵性，周围所有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细节在此刻尽收心底。

    剑气跨街而来的那刻，宁长久将身体调整到了一个极为古怪的角度。

    接着惨哼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树白的惨哼。

    剑气过处，他拿剑的右臂被瞬间斩断，而他疼痛的反应也迟了一些。

    白夫人的眼里只有宁长久，所有路径上的一切在她心中都不过是可随意摧毁的障碍。

    而树白在被斩下一只手臂之后，部分的神采随着痛意回到了他的眼眸中，他下意识地想要挥剑，但手臂已经离开了身体。

    宁长久拔下了插入胸口的剑，他来不及处理伤口，只想靠着道门隐息术遁藏身影逃匿，这个念头才一出现，白夫人举剑行刑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身子还在转身之际，一抹寒意在他的神识上割开了裂缝。

    白夫人持着骨剑立在他的身后，挥剑的动作还在继续，与她一息前立在原地时举剑的动作衔接得毫无缝隙。

    神识的海被绝望的黑色吞没。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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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一章：残躯为剑斩人间

    而那剑还未来得及斩落时，耳畔响起了凤唳声。

    白夫人眼中的光忽地被吞没，那光芒闪灭间，一把剑如弯刀般割过她的喉咙，她护着咽喉的骨甲露出了细长的裂纹，然后猝然碎裂，那道化成刀刃的黑影也没有纠缠，揽住了宁长久然后将其包裹，潜入了黑夜里。

    白夫人冷漠抬头，望着前方。

    她如镜的视野里倒映出了一个人形，那是一个男子装束的秀美少年，红伞长剑，系着马尾，身侧环绕着漆黑大鸟，一袭白裙的“赵襄儿”已被她的大鸟揽下，拉到了她的身边。

    白夫人一时间无法确定她的身份，他是……宁长久？

    此刻白夫人的神智有些混乱，她大部分的事情已经忘记，心中只有这一个月以来，对于他们形成的刻板印象。

    虽然无法照应，但是她在看到他们之时，已将他们列为了必杀之人。

    白夫人端正无比地举起了剑，手臂挥动，闪电般劈落。

    赵襄儿嫌弃地看了穿着白裙的宁长久一眼，将他拉到了身后，同时她解下了背上的伞，哗得一声瞬间打开。

    剑气劈上了伞面，伞面柔韧地陷了一些，而那道剑气则擦着红伞的倾斜面，一路摩擦着滚过，而剑气巨大的冲击力压迫着盾牌般的伞面，将赵襄儿的身影压得一路倒滑出去，她的身后，宁长久双手按住她的秀背，想要帮她止住去势，两人便一前一后倒滑了一道路。

    白夫人看着那张古旧的、好似一碰即碎的伞面，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丝狂热的神色，她嘴角挑起，高高举剑，剑心划过的轨迹，恰好是那伞面的中线。

    “白姐姐……”

    她的身后，树白已经恢复了清醒，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斩下的右臂和血流不止的伤口，牙齿痛得不停打颤，他看着眼前那满身白骨的怪物，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她便是白姐姐，他想起了一些自己昏迷后被操控的事情，心中涌现出巨大的悲哀。

    他留在白夫人身边一个月，他原本以为白姐姐对于自己，多少是有些感情的，他原本也很多次想过不如就这样入魔，成为她披荆斩棘的刀剑，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便可以一直陪着她……

    但这些想法却最终随着白夫人以红月污染他的神智之后破灭了，原来在白夫人的眼里，他一直只是一把冷冰冰的兵器，只等她需要之时，便会阉割掉他所以的人性，让他成为最冰冷的剑。

    他心中的侥幸破灭，随之而来的却是怒火与不甘。

    他直接抓起了落在地上的断手，向着白夫人的后背砸了过去。

    长剑砸上她的后背，没能扎入，直接滑落在地，发出哐当的绝望声响。

    白夫人在接连斩出三剑之后，才听到剑落地的身影，她回过头，看着地上断臂的少年，举起了手中的剑。

    树白半跪在地，他仅有的一只手没有去捂伤口，只是无力地垂下，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白夫人盯着他，眸子中却闪过了一抹挣扎之色。

    “骨肉？”白夫人机械地发问。

    树白听着她口中模糊的词语，仰起了些头，眼睛里噙着的泪水模糊了许多视线。

    白夫人最终没有落下那一剑，而是直接掉头，朝着那红伞庇护的两个人那砍去。

    先前三道剑意，几乎斩得赵襄儿要双脚离地飞起，她双手死死地撑着伞，护着身前，耳畔剑气摩擦过伞面的声音刺耳至极。

    而宁长久双臂同样不支，弯曲之后身子直接撞上了她的后背，然后他下意识地环紧双臂，抱着了她的腰肢，帮她一道固定着身子，抵御剑气来袭的冲击。

    赵襄儿的腰肢极为敏感，若是平时她决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一个月的喂拳里，若是宁长久敢不慎触碰到，那接下来用不了太久，院子里便会传来宁长久的惨叫声。

    但此刻，手臂震麻的痛感和死气切肤噬骨的痛意掩盖了触碰腰肢时带来的，浑身酥麻的感觉，她只是轻声地喝了一句：“放手！”

    宁长久松开了手臂，道：“走！”

    说着，他接过了赵襄儿的伞，替她撑着挡在前方，赵襄儿点点头，唤回九羽，想将两人一齐裹住，然后遁入夜色里。

    白夫人哪里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她再次动作端正地举起了剑，在落下的那刻时，她的身影却已来到了他们身前，一剑劈下，撞上了红伞柔韧的伞面，只听撕拉一声，那在过往的战斗中几乎坚不可摧的伞面，居然自边缘处绵延出了一道裂缝，而撞击之下，宁长久握伞的手几乎要被震得骨骼尽断。

    赵襄儿立刻拉住他另一只手，带着他朝着与白夫人相反的方向逃离。

    他们知道白夫人神性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只要他们能拖延足够长的时间，甚至不用他们动手，白夫人的身体便会自行瓦解。

    先前白夫人跳入黄泉之后，彼岸便已开始无法维持，朝着赵襄儿所在的西边倾斜，而如今赵襄儿来到了这一边，又掰过了城池的方向，使得城池开始朝着东边倾斜。

    而无论是哪一边，只要城池的倾斜过了线，一切连同这整个酆都，都将不复存在。

    宁长久疾声道：“随时准备斩开这个世界！”

    赵襄儿银牙紧咬，下一道剑劈下，她勉强以红伞接住，伞面却被砸得剧烈震荡，伞柄都发出了嘎吱的声音，她翻滚在地，卸去了一些力道，这才嗯了一声。

    这座城市是赵国的国土，里面还有许多尚且存活的子民，她身为他们的君主，若非身陷绝境，她绝对不可能抛下这座城。

    她绝不可能做任何可能让娘亲失望的举动。

    白夫人的动作一刻不停，每一次举剑落下，都像是抡着大鼎凿地，赵襄儿和宁长久被逼得不停后退，死亡的意味化作飓风扫地，在他们的足下腾起，反而借着伞的阻力，将他们掀了起来。

    片刻的失衡下，白夫人找到了红伞难以抵挡的间隙，一剑斜切而过。

    赵襄儿意识到了那剑斩来的方向，她拔剑出伞，以剑锋砥上那道剑气，铮然的撞击声里，一道圆形的波在他们的身前荡开。

    赵襄儿虽未受什么伤，但境界的压制之下，狂风吹得伞面一翻，身子也朝着后方踉跄退去。

    赵襄儿的身影还未落地，白夫人长尾猛地一扫，重重地砸中了宁长久和赵襄儿，将他们一同砸到了对岸。

    城市再次朝着西边倾斜。

    那个名叫丁乐石的男孩原本一直躲在远方张望，此刻狂风席卷，他趴在屋顶上的身子被掀翻了下去，他身子滚落时大喊着：“大哥哥大嫂嫂加油啊！一定要杀了那个妖女。”

    砰！

    宁长久的身子率先落地，而赵襄儿则以剑杵地，稳住身子的同时阻止了倒滑。

    她手中的红伞伞面，已然出现了一条极长的裂缝，那裂缝从伞的边缘绵延向中心，几乎已经过半。

    她胸膛起伏着，这身男装对于她来说也有点紧，此刻更是压得胸口发闷。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看着那白色的魅影，横剑而立，心中不停地掐算着时间。

    白夫人当然不会给他们调息的时间，因为她自己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她身体上的骨刺也渐渐开始退化，青丝间扎出的冠冕也开始腐朽，这些改变带来的死亡气息不停地刺激着她，那贯通她掌心的骨剑亮起了黏稠的剑光，她身影骤动，拖着这液体般的剑影猛然前冲。

    宁长久在极短时间内立下的剑锁被一下斩断，而赵襄儿的战意亦如沸腾的血，九羽化剑握在她的手中，她直接持剑前冲迎上了白夫人的剑。

    “回来！”宁长久喝了一声，想要伸手抓住她的衣袖，但赵襄

    儿身影太快，那衣袖从他的掌间滑过，没能握住。

    宁长久立刻回头，对着黑暗处大喊道：“你还在等什么？”

    黑暗中一声呜咽。

    那是琴声。

    琴声如怨如诉，像一阵哀婉的风自草地卷起落叶，带着徐徐的凄清飘向了四野。

    那是二胡的呜咽声。

    黑无常拉着二胡从一片黑暗中走到了另一片黑暗里。

    那二胡声中，白夫人出剑的动作莫名地停滞了一些，赵襄儿原本要慢上些许的剑赶上了她的速度，两者相撞，剑意竟不分伯仲。

    赵襄儿后退了两步，而白夫人同样身子向后微倾。

    白夫人握着剑站在琴音里，似有些迟疑。

    赵襄儿还想继续出剑，宁长久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快走。”

    理智重新回到了大脑，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刻出剑只会让她提前清醒，他们要做的不是杀了白夫人，而是尽量拖延时间。

    九羽唤出，裹挟着他们一同消失在了夜色里。

    白夫人在短暂的迟疑后才反应了过来，她看着黑暗中拉着琴弓的黑无常，恢复了一些记忆，道：“是你……”

    六十四年前，她从白骨堆中爬出，煮食自己才得以存续，她随着流民来到了这座城里，被一个年轻书生收养，那书生身患重病，她便将自己青砂罐中的骨头汤给他喝了，他喝了之后果然病好，便问她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当时她如实回答了。

    那书生落荒而逃，再没回来，后来再见到他时已是一具尸体。

    她心中愧疚，为他操办了葬礼，也与之完成了冥婚，从此以后便自称白夫人。

    那时葬礼的奏乐里，黑无常便是里面拉二胡的。

    葬礼结束之后，奏乐的其他人都被她杀了，轮到他时，他自己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跪在地上，表示从今往后愿意听她差遣。

    所以他活了下来，得以成为如今的黑无常。

    而那死去的白无常，一直以为自己能被白夫人看中，是因为自己颇有才学，实际上只是因为他与收养还是小女孩的白夫人的恩人一样，都是落魄书生罢了。

    今日黑无常脸上没有蒙上黑布，露出了空洞的眼眶，那就像是两块巨大的伤疤，丑陋无比。

    “你来找死？”

    白夫人已然清醒，一剑斩出。

    琴声湮灭，琴弦尽断。

    黑无常的身子顷刻间被斩成了两截，如腐土般糜烂，化作烟尘消散。

    他的死亡是早已注定的事情，而他用自己的死亡也只换了一个许诺——如果宁长久和赵襄儿能改变一切，就让那个如今成为孟婆的素衣少女活下去。

    那是他的养女，他们之间也有许多故事，只是如今都被这一剑斩成两段。

    白夫人的感知里，已经搜寻不到他们隐匿的踪迹。

    但是这座城市还在倾斜。

    她知道他们还在城里就够了。

    白夫人仰起头，下颚与脖子几乎连成一线。

    刺耳的风声里，白夫人如深海之中升空而去的蛟龙，瞬息之间来到了酆都世界与外界的交界处。

    她俯瞰这座城市。

    她想要出剑，却发现骨剑与自己的手心已经连为一体。

    她想斩下自己的手，却觉得已没有必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不久之后腐朽与毁灭。

    于是她倒过了身体。

    酆都世界顶点的曲面像是一张弓。

    她以自己的全部身躯为箭，向下笔直地激射而去，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没有任何人有斩开这个世界逃逸的可能。

    她要与酆都的一切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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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二章：大日如来破长夜

    九羽的遮蔽之下，宁长久与赵襄儿原本以为可以拖到白夫人神性耗尽，身躯瓦解。而等白夫人死后，赵襄儿再以九羽为剑，直接斩开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地，让他们先行离开，这样便可以维持酆都的平衡不被破坏，然后他们再想办法从外面摧毁这座酆都，使得里面尚还存活的人可以重见天日。

    可这一切都被白夫人之后一系列发疯的行为破坏了。

    没有一丝光点的天幕上，亮起了那道流火。

    那是她以身为剑的剑火，也是白骨身躯上燃起的尸火。

    黄泉之畔，那素衣少女用黑布蒙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道从天而降的火光，她捂着耳朵，害怕极了，口中忍不住喊起了一个名字：“韩夫。”

    那是黑无常的名字。

    素衣少女原本以为与他只是像个一座破碎的长桥，早晚可以再见，而此刻她还不知道义父已经魂飞魄散，城市片刻后将要毁灭的恐惧压垮了一切。

    黄泉边的石缝里，开出了无数的花，那些花的花瓣很细，只比发丝稍粗一些，它们微微地卷起，纤细而脆弱，风一吹就会折断。

    它们是彼岸花。

    此刻满城覆灭的死气凝聚成了它们妖艳的花瓣，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满城送葬，盛开与毁灭都不过是刹那的时光。

    就像是阴云汇聚时天会下雨，电光响起后雷声会接踵而至。

    在那道红色的焰光划破长空时。

    这座城中，哪怕是最年迈无力的老妪，都知道城池要覆灭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的仪式，城池便会转瞬间毁灭。

    ……

    床榻上，宁小龄艰难地支起了受伤的身体，她也感受到了那股毁灭万物的气息，她甚至来不及穿鞋，直接赤着脚跑了出去，她大喊着宁长久的名字，靠着心意相通的隐约勾连向着猛一处狂奔。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她。

    “师兄！”宁小龄惊叫出声，身子被一把拽了过去。

    宁长久见到了他，松了口气，他转头望向了赵襄儿，声音急切道：“来得及吗？”

    问的是赵襄儿是否来得及斩出一道空间裂缝，带着他们离开这座即将毁灭的城池。

    赵襄儿抬起了头，目光却无比的平静，她摇头道：“来不及。”

    宁长久握紧了拳头，默然点头。

    他们的心中都有了决意。

    本就压抑的黑暗此刻显得更加凝重，赵襄儿手指抚摸过古伞的伞面，忽然说道：“娘亲将这把伞送给我时告诉我，这柄伞叫倾城，这柄剑叫倾国。”

    说着这些，她走出了九羽遮蔽的阴影里，对着天空招了招手。

    那宛若流星，拖着长长流火焰尾而下的白夫人稍稍调转了些许方向，朝着赵襄儿所在的位置俯冲过来。

    “这柄伞叫倾城。”赵襄儿又重复了一遍。

    宁长久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那位娘娘对她的期望。

    如今城之将倾，她如何能独善其身？

    这是她的城。

    白夫人所有的意识都已经消磨尽了，此刻她可以是妙龄的少女，可以是躺椅里的老头，也可以是编织灯笼的老婆婆，无论是哪种，最终她都会化作一柄剑。

    浓烈的死亡燃烧成了地狱的红莲之火，于是死亡的恐怖便成了无与伦比的美。

    她此刻形如羽蛇，燃烧的身躯像是火焰中的飞蛾。

    赵襄儿打开了红伞，浑身所有的灵力都压在了伞面上。

    宁长久伸出了手，也握住了伞柄，宁小龄同样伸出了犹带伤疤的双手，一同牢牢地握住了。

    他们对着白夫人化剑而来的方向举起了手中的伞。

    轰隆！

    像是巨大的惊雷在这片城池中炸响，也像是地狱之门被骤然打破，世间万恶的苦难景象都随着灼热的火浪展现然后覆灭。

    周围的房屋都在巨大的冲击波中被瞬间夷为平地，房屋中的活人或者亡魂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火浪的最中央，地面凹陷了数丈，红伞猛地下沉，分不

    清是寒冷还是炽烈的火焰翻腾在伞面上，连同所有的时间都像是渐渐地慢了下来。

    城池动荡不安，黄泉的堤坝开裂，碎石滚入河水之中，飞快地消融瓦解。

    近处的彼岸花被狂暴的焰浪尽数碾碎，结束了它们短暂的盛放。

    ……

    红伞的伞面依旧没有破碎，只是骨剑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剑锋向下，一点点向前推进，若是赵襄儿抬起头，便可以看到那剑尖直指她的眉心。

    哪怕他们灌入了所有的力量，但如今的红伞依旧被飞快地消磨着灵性，伞面越来越薄，就像是一张窗户纸，要被随时捅破。

    死亡迫近之时，人的大脑像是都飞速旋转了起来，所有层叠的画面都在很短的时间内重叠了起来，一幕幕光影交错地掠过。

    赵襄儿看着伞面上透过的流火，不由自主地响起了那层层帷幔之后如火的衣裙。

    她知道娘亲大部分时候不是真实存在的，大多数时候，她陪伴自身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的影子。

    非她不管世间，而是她不在时间。

    唯有三年前那次，她一如既往地远望日落时被门外的吵闹惊醒，她眸中三千西国璀璨的影子如泡沫碎散，她很生气，打开大门将所有人揍了一顿，最后一个拿剑的好像有点厉害，她只打碎了他的剑鞘，但她心里知道，若那人还敢纠缠，她一定会也一定能杀了他。

    见他们没再纠缠，她发乎本心地说了一句：“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那一天，她回到屋中，娘亲把她唤到了帷幕之后，那时她的衣服因为打架还是脏兮兮的，但娘亲一点没有嫌弃，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她永远记得那时的感觉，那花纹繁复翩然如火的红裙里，那只白暂的手像是世间最温和的风，缓缓揉乱了她的长发。

    她抬起头，看到了娘亲的脸——一张她如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的脸。

    但她始终记得那时她抬头之后的惊艳与震撼，以至于她之后许多次照镜子，都看着自己的脸，想着娘亲这么漂亮，自己为什么像只丑丑的小鸭子呢。

    记忆在短时间内匆匆掠过，她睁开了一线眼睛，望着这个与自己一道苦苦支撑的少年，心中轻声问着：“娘亲，他是你给我挑选的未婚夫么？如果是他，为什么十六岁之前没来见我呢？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老是纠缠不休，阴魂不散的。”

    这个念头才起，心中忽有另一个声音发问：“若他是你自己选的呢？”

    红伞上，浓烈的焰芒涨到了最巅峰，赵襄儿陡然睁开眼，身子被压得单膝跪地，她牙齿紧紧咬着，身子骨不停地颤抖，那身飒爽的男装也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她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剑尖直指自己的眉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它便可以贯穿伞面，刺破自己的脑袋。

    地面上的砖瓦早已碎成齑粉，她咬紧了牙齿，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呵……自己选的，我眼光有那么差劲么……”

    ……

    宁长久同样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在小道观中修行的岁月，想到了一入山门便赏自己板栗的大师姐，想到了颇为随和但刀意可平山镇海的二师兄，想到了挥剑便是一幅锦绣画卷的三师兄，还有时常不在山上，终年在世外猎魔的四师姐，想到了很多很多……

    还有小道观下大河镇的画师、匠人、疯疯癫癫的老婆婆、捕鱼为生的黑丫头，那小丫头还经常送一条补到的鱼给自己，让自己拿去道观的放生池放生，积攒功德。

    最后的画面停格在他的十六岁，他在云崖边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的云海，想象着自己那个远在天边的未婚妻的模样。

    师兄告诉自己，那小姑娘漂亮极了，颇有大师姐小时候的风采。

    宁长久是很仰慕大师姐的，所以这句话没让他心动，反而让他觉得，若是收下这份婚书，是对大师姐的不敬。

    所以那天他将这份婚书叠好递还给了师兄。

    而同样的十六岁，那个曾经只活在他幻想和遗憾里的未婚妻近在眼前，他们握着同一柄，抵挡着同一把剑，他们能看到彼此脸上的疲惫、汗水还有燃烧的杀意与至

    死方休的坚持。

    赵襄儿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就是自己的未婚妻。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她的。

    只是除了他昏迷苏醒，在她闺房见到她的那一夜，他从来没有与她真正平静地相处过，哪怕如今一个月里，他们只隔着一间房间，每日的日常也是他被几拳撂倒，然后被按在地上暴打。

    哪怕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永远行走在生死的刀锋上，与前一世平静安宁的生活天差地别。

    伞面上巨大的压力将他与赵襄儿和宁小龄一同摁跪在地，宁小龄的伤势最重，她身子跪倒之后摇摇欲坠，几乎已经握不稳伞柄了。

    宁长久扶住了她。

    他的力量也被飞速地抽干，他看着赵襄儿，想着如果今天他们一起死在这里，那应该便算是合葬了，在临死之前，他一定要将所有的事情告诉她，哪怕她不相信。

    两人相对跪着，紧紧地握着伞柄。

    他们睁开眼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各自已都是强弩之末了。

    但那剑依旧一点点地穿刺下来，翻涌的焰浪也没有丝毫要熄灭的趋势。

    他们几乎可以确信，哪怕他们身死，也抵消不掉哪怕半剑之威。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白夫人的神性也在红莲狱火中被灼烧，她虽然依旧是一把剑，但是重新变成了白夫人。

    于是酆都的规则容纳了她。

    整座城所有最高境界的人，此刻都聚集在黄泉的西面，本就倾斜的城池更难以阻止地向着一侧崩塌，不出十息，哪怕没有白夫人这一剑，这座城池也会就此倾覆。

    赵襄儿与宁长久睁开了眼，他们苍白如金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浅浅的笑。

    他们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最初的计划之一，结果所指向的也是这一刻。

    虽然过程因为突发的变故复杂而惊险了许多，但幸好，结局与预想的并无偏差。

    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宁长久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他的身边，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他伸手，逆画飞空阵。

    先前他在原地留下了一个崭新的阵，本是留给赵襄儿过来的，但因为突然的异变打断了后续。

    而此刻他所勾连的便是那个阵。

    赵襄儿清叱一声，用上了最后的劲撑起了古伞，她仰起头，红浪照得她眉目皆绯，那剑尖贴近眉心，不过一寸。

    眨眼之间，黄泉的那一头，阵法的光芒亮起，宁长久的身影在光线中勾勒出来。

    此刻天地倾斜，所有的一切都朝着西边倾倒。

    而酆都在毁灭前会自救，会竭力在东边的城池寻找一个容器，将所有的力量倾注给他，试图暂时维持平衡，防止自身的毁灭。

    宁长久便是这个容器。

    他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间被赵襄儿开凿过无数次，每一拳都是为了今日他更好地容纳这些力量。

    他明白过来了，他的身体也有一层枷锁，将他的境界牢牢似锁死。

    而前一世，他入观之时，大师姐给自己敲了个板栗打开了这层枷锁。

    但这一世，他唯有靠自己。

    酆都的一个月，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要用整座城池的力量叩开身体的枷锁！

    天地间的黑暗如洪流般涌入他的身躯。

    他睁开眼，看着对岸的火，看着漆黑的夜，整个身体都似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他的体内，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冲破了一切放声咆哮。

    他也随之咆哮。

    他伸出手，直指天幕，双眸中亮起了纯金的光芒。

    这个世界没有了月亮，需要一轮红日散发万丈的光，撕碎所有的黑暗。

    现在他见到了那轮太阳。

    气海之中，紫府终于洞开，捧出了那轮金边灼灼，光芒万丈的红日。

    那是他的先天之灵，也是他照破长夜的光。

    ……

    ……

    （仓促码完 先更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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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三章：冬末痴醉的春风

    天地如一个纯黑的碗，倒扣在这座城市的上方。

    黑暗像是无法泅渡的海，阴风宛若海潮，席天卷地，死亡的罪与美一如黄泉河畔盛开的曼珠沙华，在极致的妖冶后重归黑夜。

    城市的西边，那巨大的剑火依旧冒着冲天的焰浪，红伞的伞面被灼烧去了大半，露出了数百条细密的伞架。

    赵襄儿仰着脑袋，那剑尖已然刺入了她眉心寸许，血红的水顺着额头的倾角落下，划过她雪莲般的秀靥，在唇角打转，她轻轻一抿，那唇的颜色便似是暮春的花瓣。

    而白夫人身后无尽的黑暗里，一道金色的光亮了起来。

    那道光起于临河城北落于临河城南，穿行的轨迹一如流经城池的沙水。

    无垠的黑暗中，那细长的金光更显得无比耀目，它的边缘波动着，像是滚烫的熔金，岩浆般化作天河流淌过穹顶。

    而沿着那一道金光的边缘，无数细密的裂缝开始冲破黑暗向着周围蔓延，它们是光，也快得像光，转眼之间整个世界的边缘便都像是一触即碎的蛋壳。

    白夫人此刻神智几乎尽灭，但哪怕如此，她依旧感受到了身后的光，那光灼烧着她的背脊，她坚不可摧的骨甲便像是柔软易融的雪，在光芒之中飞快地变软，化作液体滴落，然后液体又在空中蒸发成嘶嘶的白气，大团的白气涌入剑火之中，就像是天边夕阳里火烧的云。

    赵襄儿视线恍惚，隐约之间看到了天空中飞过了无数金色的鸟，它们所过之处，所有的黑暗都被吞噬殆尽，只是呱呱的鸣叫声令人烦躁。

    漆黑的潮水已经退去，宁长久站在黄泉的彼岸，他的身后，一轮圆日通红，他便置身在那轮圆日中央，墨发披散，眉宇英气，红日的光描摹在他刀削般的面部线条上，双瞳之中灼灼的金光好似烈阳中的来使，他眉宇间十六岁的稚气已脱，更像是矗立在神国的少年雕像。

    而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三足细长似竹竿的鸦，它金黄的羽翼边缘振着细微的电与火，而以红日为背景时，它则是一片漆黑的剪影，与宁长久一同盘踞在红日的最中央。

    宁长久睁着眼，仰望着天空中的夜幕，黑暗正在消退，外面的光一束束地涌了进来，像是一柄柄巨大的剑，随着夜幕上的金光一起将这个世界撕开。

    无数金色的乌鸦掠过破碎的城池，它们蚁附在白夫人的是身上，嘈杂的鸣叫声中，红伞的压力渐渐消失。

    白夫人感受到身体的破碎，她蓦然想起了那四张尖嘴猴腮的脸，一个憨厚老实，一个身宽体胖，一个满脸凶相，一个面露慈悲。

    六十四年前，她便是被这样的四只猿猴打得百丈神骨破碎成堆。

    今日她像是回到了六十四年前。

    消磨的神智重新归来，只是她已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金色的群鸦之间，白夫人做着最后的抵抗，她幻生为万物，时而如野草时而如白马时而如山魈，最后化作了老人婆婆与少女。

    只是无论她如何变化，此刻金乌似“众目睽睽”，她又如何能脱身？

    宁长久一动未动，那些金乌便已将白夫人的分身尽数斩灭。

    此刻的白夫人形销骨立，不辨人形，她的骨骼依旧不停地燃烧着，溃烂的神性在她的骨架上绵延出细密的裂纹，她空洞的双眸盯着宁长久，声音沙哑得难以辨别：“你也会死的……我的权柄是因果……你沾染上了……早晚会遇到那只野猴子，被他打死，哪怕你侥幸存活，真正的冥君大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宁长久沉默地听完，道：“冥君早已死去。”

    白夫人艰难地摇头：“冥君大人没有死……他一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注视着一切，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永恒的极夜吞噬这个世界，你……拦不住的，没有人拦得住……”

    宁长久没有回答，他知道白夫人真正疯了，再多问也没有意义。

    肩上的金乌振翅来去，本就摇摇欲坠的白夫人在微弱的惨叫中崩溃瓦解。

    剑火流逝。

    她的骨头落地，大部分化作灰烬，唯有几截主心骨坠落在地，依旧发着莹润的光。

    伞面上的压迫力全部消解。

    赵襄儿晃了晃身子，手中的伞倾倒下来，她仰起头，外面的光照破了这一整个月都笼罩在极夜中的城池，落在了她绝美的脸上，她眉心的血犹如朱砂。

    她渐渐散开的眼眸中，看到了宁长久走来的身影，他身后的红日一点也不刺眼，散发着温和的光，一点点包裹着她，她鼻子翕动，不由地回想起了那八年坐在大榕树上看夕阳的日子，那时的光也这样裹着她，在脏兮兮的白裙上抹上胭脂般的颜色。

    她的眸子有些微微的水光。

    宁长久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跪下，与她平视，赵襄儿看着他那张线条分明，在红日之下如神明般的脸。她眼睑微垂，望向了他雪白的长裙，轻声道：“真恶心……”

    宁长久眼中的金芒渐渐消散，他身后的红日也一点点变成黑色，然后消失。

    他脖子上的金乌轻轻振动着翅膀，碎片般的金光抖落在宁小龄和赵襄儿的身上，一点点覆住她们的身躯。

    宁长久的眸子中的金光褪色之后，身体里同样涌现出了无限的惫意，他身子前倾，手指触摸上了赵襄儿的眉心，替她拭去了血迹。

    赵襄儿想要闪躲，身子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她瞪着宁长久，想说些威胁的话语，宁长久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子脱力般前倾，与她的身躯撞在了一起，犹如相拥。

    宁长久的手按上了她有些骨感的秀背，将她真正地拥住了。

    赵襄儿蹙了蹙眉，血红的嘴唇轻颤着，她微微不悦：“放……放开我。”

    她这么说着，可是她的脑袋却轻轻枕在了他的肩膀上，长发顺着脖颈散入他的衣裳里，如少女吐气如兰的呵痒。

    ……

    长夜已然过尽，久违的光芒落在这片多灾多难地城池里，许多依旧覆着雪的青瓦，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此刻已是冬末，天地间依旧充斥着不散的寒气，仿佛随时要落下最后一场雪。

    宁长久的记忆里，飞入了一只金色的乌鸦，于是他所有记忆的画卷也都有了一只金乌。

    前一

    世的修行里，他入观后不久，便入玄结出先天灵金乌，他时常唤出那只金乌立在自己的肩头，在道观的莲花座，在放生池的栅栏边，在云海翻腾的悬崖上，在大河镇古旧的街道里。

    如今时光倒转，这个世界里，十六岁的他还没有结出先天灵，所以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今日之前，他的先天灵是不存在之物，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不存在”的东西。

    而如今他终于冲破了入玄的门槛，身体里原本如战争废墟般的灵脉，在金乌的温养下也变得繁复而精密，泛着淡淡的、细丝般的金光。

    金乌从神话中走出，变成了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东西，于是他记忆中的空白便也自然而然地填补上了。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记忆绵延至深处，许许多多的画面上，这只金色的鸟儿都落在宁长久的肩膀，像是画卷中落款的印章。

    画面的尽头，师尊的手伸入了自己的血肉里，这只金乌被她硬生生地拔出，它的体型要比现在的幼鸦大数倍，但在那只泛着莹光的纤细手指间毫无反抗的力量，它不停地嘶鸣着，挣扎着，羽毛上金色的光渐渐失去色泽。

    而师尊持着那节莹润若玉的树枝斩落，将金乌与自己身躯最后的藕断丝连也斩去。

    金乌的哀鸣徘徊在大河镇的上空，白月之下的洪流吞没了所有的光。

    他颤抖着睁开眼，三条细竹枝似的腿立在他的肩膀上，尚有些小的金乌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羽毛上的金色是那样的崭新，就像是永不凋零的焰火，它看着宁长久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的好奇，而宁长久的目光中则是沧桑。

    似故人蓦然相逢，只是相逢却不识。

    而赵襄儿的身边，漆黑而巨大的九羽收拢起了翅膀，好奇地盯着宁长久肩头的金乌。

    金乌初生，对于一切黑暗的东西都有要将其撕破的天性，它抖了抖翅膀，冲着九羽叫了两声，然后细足发力，带着万丈金芒冲了上去。

    宁长久来不及阻止，便见金乌翅膀上的光被九羽尽数吸收，九羽昂首挺胸，大翼一拍，将尚有些幼小的金乌打回了宁长久的肩头。

    金乌晕晕地晃了两下才站稳，有些愧疚地看着主人。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这先天灵在撕开满天长夜的时候何等威风，怎么遇到九羽就像是遇到克星了似的，这般不争气。

    “嗯哼……”赵襄儿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半昏迷半醒中的她手臂微微颤动，向前抓着，似是要握住什么。

    宁长久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脸颊，忍不住轻轻贴靠了上去，她身上的血腥味渐渐地散去，鼻息之间是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一个月里赵襄儿将自己按在地上毒打的场景，手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秀背向上摸索，掠过天鹅般的秀颈，手指陷入了如水的青丝中，他寻到了那红色的发绳，将其解下，那扎得有些高的马尾便散落了下来，瀑布般泻在了她伶仃的背上，宁长久半拥着她，将她缓缓放倒在了地上。

    赵襄儿仰躺在地上，她身上的男装沾着血污，有些破损，上半身的衣衫很紧，撑起了绷着的褶皱，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皮不停地动着，想要睁开。

    宁长久原本想小小地报复她一下，但俯瞰着她细长颤动的睫羽和微微曲翘的嘴唇，他竟觉得有些晕眩，身子也如云一般柔和地落下，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缓缓地厮磨着。

    赵襄儿不确定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她感觉自己置身在一片无边的原野上，头顶和煦的光洒满了她的白裙，温和的风掠过高高的原野，将野草吹得犹如一波又一波的麦浪。

    远处的蒲公英被大风吹起，它们掠过了自己的身侧，有点黏在了袖间，有的落在颈间，有的落在了唇上，她觉得有些微痒，下意识抿了些唇，将这宛若棉花般的蒲公英噙在了唇间。

    她觉得身子放松极了，那些一股股吹来的风带着无限的温柔，让她只想在原野上睡倒，就此沉睡过无数个日夜。

    宁长久也有些醉了，数日巨大的疲惫压在他的身上，许久不见的阳光落下，照得他不愿睁眼，他本能地抱着怀中香软的身躯，轻轻地贴靠着，若柔软若紧致的触感包裹着他。

    而赵襄儿无意识间也伸出了手环住了他，她的手指抚过白色的裙，宁长久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那曾经挥出过无数重拳敲打自己身体的手此刻如此清凉，温柔得好似可以融化身上的伤疤。

    此刻他们置身于深坑的最中央，白夫人的尸骨还堆积在一边，宁长久知道自己应该竭力清醒，先去往安全的地方，帮赵襄儿和师妹疗好伤，就像是一个月前那样。

    但怀间的香柔让他不愿起身，脑海中的思绪也一点点地稀释淡去，他的手自少女的颈间一点点滑下去。

    恍恍惚惚间，他也像是置身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山野里，他在那原野中走着，那原野上下的坡度不平不缓，带着巧夺天工的美妙。他滑过了那上坡的弧线，一点点向下走，不久之后，眼前便是一条狭小的山道了，山道的两臂向着内侧微微凹着，像是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继续向前，视野中忽地拱起了一片丘陵，那丘陵像是才经历过春雨的浇灌，泥土是那样的松软，仿佛他每一次跳跃，都会被柔软的草地轻轻地反弹起一些。

    他就那样跳跃翻滚了许多次，才发现丘陵的中央微微分裂出了一条细长峡谷，深峡中似潜藏着暗泉，他的耳畔幻听出了泉鸣，脚步顺着裂谷的边缘一点点向前走着，他似在岩壁上危险地行走着，随时要坠入其中。

    有惊无险地越过深峡，更向前，便是一马平川的山道，那山道是那样的笔直纤长，他走得很轻很轻，似是害怕稍一用力，便会留下浅浅的足印。

    山道过半，宁长久半梦半醒间抬头，恍然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那头注视着自己。

    那是赵襄儿。

    他们的梦境似是碰撞到了一起。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们一点点地向着彼此走去，轻轻地靠近，滑过脸颊的风带着青草的芬芳，天上的流云一点点下沉，包裹了他们。

    夜色悄然降临，朦朦胧胧的意识也一点点下沉。

    赵襄儿与宁长久同时地眼皮跳动，他们缓缓地睁开了眼，视野中很快包裹住了近在咫尺的彼此

    。

    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只觉得周围很是昏暗。

    已经是晚上了吗？

    他们这样想着，微微抬些头，却发现周围的黑暗不太对劲——那是九羽伸出了宽大的翼展护住了他们。

    赵襄儿秀眉轻挑，她这才意识到他们半搂半抱着，她的后背有些痒，大腿上又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她抿紧了嘴唇，散发出淡淡的杀气。

    宁长久感受到了杀气，这才惊醒了些，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覆在了她紧致如春笋的纤长大腿上，他回想起了刚才的梦，梦中的山壑丘陵起伏着浪涛，让他有些神迷目眩，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发现她本来苍白如金纸的脸颊此刻铺上了些许温润的颜色，就像是新剥的荔枝，而她的红唇亦有些湿润，薄翘嘴唇上的唇珠发着微微的光，檀口的缝隙间依稀可以看到编排整齐的贝齿。

    “你……我们怎么回事？”赵襄儿轻声发问。

    他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一起，还是半搂半抱的旖旎，黑暗中彼此的脸好像离得很近，但九羽隔出的黑暗使得它们依旧很难看得真切。

    宁长久轻声道：“白夫人死了……”

    赵襄儿脸有些烫，不悦道：“我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宁长久无力回答她的问题，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刚刚昏了过去……”

    赵襄儿先前以全力接白夫人那天降之剑，气海贮藏的灵力几乎蒸发感觉，此刻她浑身酸疼，使不上一点力气，只是檀口微动，道：“放手。”

    宁长久的状态要比她好一些，虽然一同接剑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但入玄之后的反馈让他的精神和力量都恢复了些许，但他还是摇头道：“我没力气。”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身子后挪了些，道：“那只金乌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轻声道：“我说过，这座城市缺少一轮太阳，我一直觉得，我便是那轮太阳。”

    这是计划的最关键的一部分，宁长久说他的先天灵可以照破长夜，赵襄儿对于这般玄乎的说法，不知为何也信了。

    于是某一个计划里，便是想方设法让赵襄儿与白夫人同处城市的一边，让酆都失衡，然后让宁长久站在另一端，这样酆都为了维持平衡，便会将本源的力量灌输到他的身体里，那些力量或许足以帮他撬开身体的枷锁，唤出心底深处的烈阳。

    这个计划因为它的不确定性，本来是排在较末尾的位置，但世事变幻里，这却成为了最后的唯一指向，而他也真的捧出了一轮太阳，改换长夜为新天。

    赵襄儿轻轻道：“你很了不起。”

    宁长久道：“殿下也是。”

    赵襄儿听着他的夸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放手……我一个月没有归朝，他们肯定会派人来临河城寻我，先前进不来，如今城门应是开了……别让他们看见。”

    宁长久道：“没事，九羽护着，没人看得到的，更何况当日生日宴上，他们都知道你是我……”

    “闭嘴！”赵襄儿清叱了一声，心中想着他们明明没什么的，但如今九羽遮蔽着他们，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她挣扎了些身子，道：“你要是再不松开，等伤好了，我一定揍得你跪地求饶。”

    宁长久的金乌固然强大，但他此刻也不过入玄，各自灵力恢复后，他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但如今赵襄儿灵力用尽，在九羽的护持之下微微蜷着身子，有气无力的话语夹杂着微微的凶气，却愈发显得她此刻很弱小。

    “赵姑娘这个时候还敢提这个，倒是有些不识时务了。”宁长久轻轻的笑了笑，又凑近了一些，看着黑暗中她脸颊的轮廓，与她对视着。

    赵襄儿银牙轻咬，她此刻确实有些没有底气，但她心中的傲气怎么允许他低头，她此刻身着男装，更有几分男子的硬气与豪情，道：“你若再敢多嘴，我就把你脚打断，扔白夫人那把椅子上，今后你买个笼子将你那金乌装进去，便可以提前在赵国逗鸟养老了。”

    宁长久赞许道：“殿下果然女中豪杰。”

    片刻后，赵襄儿咬着下唇，怒道：“你手在碰哪里？”

    心中的羞恼让赵襄儿不愿再忍，她提起了力气，一拳打向宁长久的胸口，宁长久吃痛地哼了一声，握住了她的拳头，然后两个人便在九羽的遮蔽下厮打了起来，时有时有清脆的声响夹杂着赵襄儿羞恼的轻哼声响起。

    “嗯哼……宁长久，你，你竟敢……”

    “哼啊……”

    两人厮打了好一阵，才算是彼此让步，暂时休战，两人一个趴着，一个仰躺着，皆用尽了身体最后的力气。

    等到九羽撤开它的翅膀，光线照到他们身上时，赵襄儿与宁长久皆恨不得挖个地洞一起钻进去。

    宁小龄斜坐在一边，怔怔地看着他们，少女的怀中抱着那只金乌，方才便是金乌替她治疗好了伤，让她很快地醒了过来，此刻那金乌在她的手指与手臂间跳跃穿梭着，很是亲昵。

    宁小龄一边捋着金乌的羽毛，一边回想着方才清脆的声响，记起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面红耳赤，只是有些奇怪，明明襄儿姐姐和师兄明明衣裳完整呀……

    而宁小龄的注视根本算不得什么，最令他们羞耻的是，这大坑的外面，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人，那些人很多都穿着官服，他们大都是焦急寻找女帝之人，只是之前被拦在酆都之外，一直无法进入。

    他们此刻跪在深坑的边缘，低着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赵襄儿气得浑身战栗，恨不得拉来五匹高头骏马将这该死的少年扯成六瓣，而宁长久亦是捂着额头，他的视线透着指缝望去，只见跪着的人群中有一个站着的人影很突兀，他眼睛睁大了些，看到了那风中飞扬的衣袂和阳光下如雪的剑裳，那清冷的气质像是山巅不化的雪，那身影提着剑，越过人群向自己走来。

    宁长久脑袋一歪，假装昏迷了过去。

    ……

    ……

    （PS：感谢书友莫撒、风晕物的打赏支持~谢谢对作者君的鼓励！感谢萌主季婵溪打赏的好多纵横币！第一位黄金萌诞生啦！谢谢大大的支持~）

    （今天只有一章 这章写得很慢。剧情算是又告一个段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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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四章：黑夜落幕之后

    那巨坑边缘处跪倒的群臣或许没太听清那边的动静，但陆嫁嫁修道多年，耳聪目明，那里传来的轻微厮打声响听得很是真切，她琥珀般晶莹剔透的耳根子在阳光下泛着些许红晕，犹豫了一会儿后，她逆着光，持着剑走了过去。

    宁小龄捂着金乌，见到了陆嫁嫁之后，高兴极了，连忙迎了上去，行礼道：“小龄拜见好久不见的师尊。”

    陆嫁嫁揉了揉她的脑袋，面容柔和，神色难掩欣慰与喜悦，她微笑道：“没事就好，小龄没事就好，这一个月……城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又是怎么过的？”

    数天前，谕剑天宗重新开峰，回乡过年的弟子们陆续返峰，而宁长久与宁小龄迟迟未归。

    陆嫁嫁原本派人去皇城寻他们，却得知赵国的女帝陛下竟也失踪了一个月，她隐隐感到不安，询问卢元白当日将他们送去了哪里，然后才得知，他们所去那座临河城，是赵国边疆处的一座偏远小城，而这座临河城邪秽闹鬼，结界隔绝城池一事已经在许多地方传得沸沸扬扬，而陆嫁嫁因为一直在闭关，所以此刻才知道消息。

    她连夜赶来，却发现这座城池的结界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她连出了数百剑竟也无法将那片倒扣城池的黑暗斩出缺口。

    在焦虑与无力中，她连同着许多人在城外等待了三天，直到半个时辰前，那片深渊般的黑暗中忽然冒出了一道贯穿城池上空的光，那道光不像是剑光，而像是定格在如墨层云间的狭长闪电，陆嫁嫁原本黯淡的心情也被这雷电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着一切发生得极快，黑暗展现出蛋壳般的裂纹，顷刻间土崩瓦解，城池的结界在短短几息之间崩溃，冬日的艳阳虽没有温度但是足够明亮，它照进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里，刺目得让人想要落泪。

    而这城池中，那些亡灵早已被白夫人最后拼死成神时的魂虫啃咬干净，倚靠着生米幸存下来的也不过一两百人了。

    他们各个面黄肌瘦，胃部难以消化生米的绞痛一日日折磨着他们，直到今日，他们目睹了从天而降的流火和划破长空的电光，眼睁睁看着阳光照了进来，洒满了大地。

    但许多人依旧畏惧地蜷缩在屋中，觉得外面的阳光不仅那么不真实，还带着刺透灵魂的恐惧，此刻他们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人还是鬼魂，生怕一见到阳光便灰飞烟灭。

    那死后成了渡魂人的歌姬从阁楼连绵的阴影走出，她本就是亡魂，她走入了光中，那些光便像是一柄柄剑刺穿了她的身体。

    她是这座城中无足轻重的角色，在酆都神国无法真正建立，不能收纳整个南州的亡魂之前，她对于酆都的影响甚至不如牛头马面，所以这场大战的从头到尾，也没有人去关注过她，而她也躲在无人的角落里，畏惧光明也畏惧黑暗，直到此刻才终于大梦初醒。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坠楼的那天，匕首刺入小腹时痉挛般的痛意让她生出了一丝悔恨，但死亡的勇气最终还是压了过去，而此刻，万念俱灰也让她滋生出了另一种勇气，她轻轻地哼着歌，步态盈盈向前走着。

    “冬风吹绒舟上饮，独揽半船冰雪。暮色如水洗妆红。旧国当年梦，幽恨与谁同……”

    她浅浅唱着，香消玉殒在了风里。

    ……

    ……

    陆嫁嫁以疗伤之名将昏迷的宁长久与赵襄儿带走，在宁小龄的领路下回到了那他们居住了一个月的老宅子里。

    白夫人灭城一剑的余波恰好扩散到这宅子门前的街道，宅子前面的屋子和院墙如被车轮压过的麦子，纷纷倒塌，大部分已被碾成粉末，此刻阳光中，还能分明看到地面上翻滚的细细的尘浪。

    走进院子里，陆嫁嫁将两人放了下来，出声提醒道：“没其他人了，都别装了。”

    片刻后，宁长久与赵襄儿睁开了眼，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很快错开了目光，尤其是赵襄儿，俏脸紧绷着，眼眸里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了。

    宁长久依旧觉得脑袋有些尖锐的刺痛，他揉了揉眉，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做的确实出格了一些，很是愧疚，他张了张口，道歉的话语在嘴边打转了一会，但是看到那赵襄儿那冷若冰霜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对着陆嫁嫁行了一礼，道：“见过师父。”

    陆嫁嫁上下打量着他，蛾眉紧蹙道：“你这身衣服……”

    宁长久这才想起自己此刻依旧一身白裙，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唤出先天灵的霸气场景，那场景配上这身白裙，一下子显得颇为奇怪。

    赵襄儿虽也穿着男装，但她男装颇为英气漂亮，与自己女装绝不可同日而语。

    他心中默默叹气，想着若非情势所迫，他绝不可能答应下这种计划的，而如今，大战之后，他还未来得及换身衣服，自己这副样子便被许许多多的人看在了眼里。

    他扯了扯白裙的一角，颇为无奈地低下了头。

    “挺好看的。”陆嫁嫁也不知说什么好，便夸了他一句。

    宁长久恨不得钻地遁逃，他扶着额头，没有接话。

    陆嫁嫁看着他，心思复杂，她尚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再次想起刚才九羽遮蔽他们的场景，心中更加异样。

    她望向了赵襄儿，道：“要不赵姑娘先回房歇息，稍后我来照看你，替你疗养伤势。”

    赵襄儿冷冷道：“不必了。”

    说完她嘴唇紧抿着，看也没看宁长久一眼，直接转身离去。

    陆嫁嫁叹了口气，望向了那一袭白裙，神色微带愧疚的少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想了一会，道：“师父误会了，其实刚才我们真的没做什么，当时九羽之下，我们为了庆祝杀死白夫人在……击掌！这身衣服也……”

    陆嫁嫁闭上了眼，不想听他拙劣的解释，直接伸手推开了门，没好气道：“过来。”

    宁长久与宁小龄跟了进去，宁小龄拉了拉师兄的袖子，很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不许再惹师父生气了！”

    进了屋子，陆嫁嫁的面容缓和了许多，许是闭关一

    个月的缘故，此刻的陆嫁嫁看上去又清瘦了些，而城外等待的漫长时间，更在她清美的容颜上添了许多惫意，似世外山谷的兰花染上了人间的烟火尘埃。

    陆嫁嫁看着他们，心中的大石头落地，神色难得的心安。

    她望向了宁小龄怀中的那只三足金乌，轻轻咦了一声，问道：“这是……”

    宁小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这只鸟，她连忙道：“这是师兄的鸟！”

    说着，她将鸟一抛，金乌扑棱着翅膀飞回了宁长久的肩头。

    “……”宁长久抚了抚金乌片片薄金般的羽翼，道：“这是我的先天灵。”

    陆嫁嫁惊讶道：“先天之灵？”

    宁长久点头道：“我入玄了。”

    陆嫁嫁关心的并非这个，她看着那只鸟，觉得那鸟儿活灵活现，而先天灵明明应该只有皮囊，展现出的一切也是人意识的操控和人类潜在兽性的影响，绝不该如此栩栩如生才是。

    宁长久看出她心底的疑问，他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它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陆嫁嫁盯着那只金乌，问道：“先天灵先天残缺，需要修行慢慢补齐，它……哪里残缺了？”

    陆嫁嫁看着它，觉得它和神话印象中的三足金乌近乎没有任何的差别。

    宁长久看着肩膀上的鸟儿，回想着前一世它的样子，斟酌了一会，道：“可能是这鸟还不够大？”

    陆嫁嫁秋水长眸微微一凝，泛起了丝丝缕缕稍纵即逝的寒意，她轻轻嗯了一声，心中虽有许多困惑，但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问道：“这个月，这座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长久将这个月里发生的事与她大致地说了一遍，而宁小龄则不停插嘴补充一些细节，比如宁长久挨揍时的场景，于是陆嫁嫁紧张的神色里偶尔会闪过一两抹笑意，等到听完他诉说完与那白夫人的斗智斗勇之后，陆嫁嫁轻轻叹息。

    “又是这等凶险？”陆嫁嫁说。

    宁长久道：“那白夫人若是构筑成功神国，是可以一下子跻身五道的，若是真如她最初的构想那样，建立出十座完整的阎罗大殿，那她甚至可能达到传说中的那三个平行的境界，直指飞升。”

    陆嫁嫁也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她问道：“你说那白夫人的本体是某个神明的残破尸骸之一？”

    宁长久答道：“当时神话逻辑昭示的画卷上，确实如此，只是她的第一幅神话逻辑错误了，导致后面神国将成之时功亏一篑。”

    陆嫁嫁思考了一会，道：“南荒中爬出的骨妖？”

    宁长久点头道：“师尊也有所了解？”

    陆嫁嫁回忆道：“以前听师父说过一些，宗门典籍中也有些记载，但是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过南荒的中央确实有一处深渊，那处深渊被称为葬骨之地，深渊边缘有源源不断的黑色瀑布，据说如果人往深渊中跳，一直下坠，最终却会回到岸上……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宁长久对于南州的那片蛮荒之地知之甚少，道：“白夫人便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

    陆嫁嫁道：“若是记载为真，那深渊的墙壁应该极难行人，她怎么可能爬得出来？”

    宁长久也不知道，他感觉背脊有些寒意，道：“只是一部分尸骸化作的妖怪便如此强大，那么那具神骨生前该是怎么样的存在？”

    陆嫁嫁道：“十二国的国主永垂不朽，那具神骨主人的位格应该是仅次于神国之主的层次之下的。”

    宁长久回想起典籍上的记载，传说神国之中，除了国主之外还有神官，那些神官中最强的两位被称为神使和天君，因为神国之主无法离开自己的神国，所以他们必须依靠这些神官或者是自身的投影影响人间，而神使和天君的境界，相传皆是那近乎人间顶点的传说三境。

    可如果真的是某位神国的神官，他们的力量那般强大，除了身处神国的国主，谁又能杀得死他们？

    五百年前众神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长久长长地吐了口气，想着这些事情并非是如今的自己可以涉及的，他的紫府气海还有灵脉虽已复原，但是境界的修炼依旧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哪怕上一世，他也足足修道修了二十四载。

    宁长久问道：“今年轮到哪一位镇守人间？”

    陆嫁嫁道：“现在是空猎年，再过不久便是神弃之月，等到神弃之月过去，下一个罪君年便开始了。”

    宁小龄在一旁听着，听得又是心惊又是好奇，她忍不住发问道：“空猎和罪君是什么？”

    这些是修道修至高处，才能从一些内峰高阁处的书籍中得到的知识，这些知识本身并不算什么秘密，但是因为涉及到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所以许多修行者害怕一些冥冥中的忌讳，对此谈论得也很少。

    如今宁小龄发问，陆嫁嫁才解释道：“这是两位神国之主的尊名，相传十二位国主按照固定的顺序，每年都会有一位镇守人间，十二位一个轮回，而他们每一位的交替之间，据说都会出现一个月的空档，那一个月里，整个世界的阴魂恶灵出现的数量都会倍增，所以被称为神弃之月，而那个月，所有的宗门都会放下争斗，安心为人间降妖除魔。”

    宁小龄先前听说过一些关于神弃之月的东西，如今才真的明白过来，道：“为什么会有这一个月的空档呀？”

    陆嫁嫁摇头道：“这是天地的既定规律之一，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缘由，譬如今年的神弃之月是四月，明年便是五月，后一年是六月。”

    宁长久想到了过去一直忽视的事情，道：“也就是说，十二位神国之主镇守人间，实际上要耗费十三年？”

    陆嫁嫁点头道：“确实如此。”

    宁长久脑海中闪过了一抹光，他隐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但是却想不到具体的方向。

    宁小龄微笑道：“或许神仙不在的一个月，就是考验我们修道之人的吧！”

    陆嫁嫁也笑了起来：“今年的神弃之月，小龄一定要好好表现，每年杀死

    恶灵最多者，都可以得到四峰共同授予的奖赏。”

    宁小龄想起了那段山鬼袭城的岁月，用力点头：“降妖除魔本就是修道之人的职责。”

    陆嫁嫁欣慰地笑了笑。

    宁长久问道：“师尊这一个月闭关如何？”

    陆嫁嫁笑意稍敛，并未隐瞒：“道境进步有余，修为提升不足。”

    宁长久看着肩头的那只金乌，不确定道：“我或许有办法。”

    宁小龄也一下子想起，自己的伤势便是被这只漂亮的金色小鸟治好的，她当时只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自己，就像是置身在一片荒原上看大大的日落一样。

    她连忙道：“兴许师兄的小鸟可以帮嫁嫁师父疗伤！”

    说完之后，她兴冲冲地看着他们，只是发现不知为何，师兄与师父脸色好像都有些古怪。

    宁长久率先笑了笑，打破尴尬，道：“师妹，给你认识一下，这只金色的小鸟叫三足金乌。”

    “金乌……”宁小龄若有所思：“我听说过的，金乌藏娇嘛……咦，藏娇……师兄的先天灵为什么这么奇怪呀？”

    “……”

    陆嫁嫁对于自己身体的状况最过清楚，当日那红尾老君后背的一击伤得太深，云气白府两道窍穴近乎被毁坏殆尽，若非她是特殊的剑灵同体体质，换做其他普通的修道者，非但一生修道之路就此断送，还极有可能一命呜呼。

    她因为对于身体的状态太过清楚，所以愈发绝望，她大致推算了一下，靠着如今的速度慢慢痊愈，至少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情了，那对于修道之人本该是等得起的，但若是宗主继任之典提前进行……

    她对于宁长久的话并不抱有多少期待，叹息道：“你先去看看赵姑娘吧，她好像很生气。”

    宁长久抿了抿唇，颔首道：“好。”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赵襄儿正坐在榻上打坐疗伤。

    她身边那柄古旧的红伞如今破破烂烂的，半个伞面几乎都被红莲狱火焚烧殆尽，若是下雨时撑着，肯定会漏一身的水。

    而她的身体状况也有些糟糕，这是她第二次力竭，比一个月前那次还要严重许多，她举起伞对抗白夫人以身为剑的那一击时，她只觉得像是整个城池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体上，所有骨骼都在一瞬间撑到了极限，那白夫人只要更用力一些，自己就要死于那一剑之下了。

    而她付出了这么多，那宁长久居然还这般戏辱自己……虽然自己平日里天天揍得他体无完肤，但也是为了大局，他怎么能这般小心眼？

    那时他挨打时多老老实实，如今结了先天灵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她摸索着自己微痒的唇，想着方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然后又想到了之后九羽下的场景，那宁长久怎么这般无赖，竟敢……她心中骂着，身子火辣辣的痛意更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去想这些，然后低下头，发现这件很不合身的白色的男装也是宁长久的。

    看着这身衣服，她更加觉得胸闷，她手伸至脑后，拢了拢乌云般堆下的墨发，然后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裳，打算换一身新的。

    敲门声响了起来。

    赵襄儿手正捏着衣襟，她头也不抬，道：“滚！”

    宁长久道：“我找殿下有事。”

    赵襄儿问道：“什么事？”

    宁长久思考了一会，试探道：“换衣服？”

    赵襄儿忍无可忍，她灵力恢复了一些，身影骤动，屋门转瞬间打开，宁长久只觉得大风劈面而来，然后一拳迎面。

    这次他连一拳都没有撑过去，便被赵襄儿摁在地上，她直接双腿岔开坐在了他的身体上，对着下面狠狠地抡着拳头，一顿毒打。

    宁长久知道她想要发泄怨怒，便也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一番，只是为了不让陆嫁嫁和宁小龄听到，他拼命不发出声响和求饶，最后他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时，赵襄儿揉了揉自己的拳头，亦是香汗淋漓，但她的气似乎还没消，道：“自己回去换，谁要穿你穿过的衣服？”

    说着，她再次砰得一身摔上了门，将宁长久一个人晾在了外面。

    宁长久无奈极了，他用灵力消抹着自己的外伤，铩羽而归。

    他走进了书房，不一会儿，宁小龄也蹑手蹑脚地进来了，问道：“师兄怎么样呀？”

    宁长久叹道：“要不你去帮我师兄说说好话？”

    宁小龄撇了撇嘴，道：“襄儿姐姐现在这么凶，我才不敢去。”

    宁长久不说话，取过了笔墨，他摊了张纸，开始写字。

    宁小龄继续问道：“师兄是怎么惹襄儿姐姐生气的啊，你们在九羽下做什么呢？那个……我明明听说是很开心的事才对啊，为什么襄儿姐姐反应这么激烈，师兄是不是你的问题啊？”

    “……”宁长久哀叹道：“师妹你是不是被哪个妖怪夺舍了，说话怎么这么伤人。”

    宁小龄道：“襄儿姐姐可是你未婚妻，那是我……师兄娘，我当然替你心急呀。”

    宁长久斟酌着写完了一段小子，轻轻吹干叠好，道：“你个黄毛丫头急什么，好好听你嫁嫁师父的话，安心修行。”

    宁小龄听着这套陈词滥调，一点也提不上劲，问道：“师兄你在写什么呢？”

    宁长久平静道：“那赵襄儿欺人太甚，我这是给她下战书，要邀她一战，一雪前耻。”

    ……

    深夜，正打坐调息的赵襄儿又被敲门声惊扰。

    她细眉一竖，本来她的气已消了大半，如今见他还敢深夜来访，定是没安好心，怒道：“又来找死？”

    这一次对方好像很识时务，只从门缝中塞过来了一张纸条。

    赵襄儿走到门边，俯身捡起，她原本想将它直接烧了，但想了一会才是打开看了一眼，她眼眸微眯，将纸上的字轻轻念了出来：“致歉信？”

    ……

    ……

    （今天纵横维护，没办法评论 只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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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五章：夜行收徒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赵襄儿在椅子上坐下，她一手横在小腹上，手背被另一手的手肘压着，少女螓首微垂，单手展开那封致歉信，轻轻地念出了声：

    “赵姑娘你好，在下思前想后，久不能寐，心中于姑娘愧疚至深，故写就此信，望贪得殿下原谅。”

    虚伪……赵襄儿轻声读者，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她眸光轻转，继续向下望去。

    “一个月里，承蒙姑娘照顾，姑娘不辞辛劳，以拳脚为我开凿体魄，锤锻身心，我每每念及此，嘴上虽常有抱怨，但心里是极为感动的。”

    “赵姑娘贵为一国之君，时常耐心备至地与我讲解剑理拳理，循循善诱，以理服人，更纡尊降贵亲自煮过些米面之食，其味不输宫廷御膳，回味无穷，想必我会铭记一生。”

    赵襄儿深深地呼吸了一番，鼻翼翕动，胸脯起伏，脸色晕恼，点漆般的杏眸之中已凝起许多亮芒，贴在腰侧的手也已握起了拳头。

    “这是道的哪门子歉？阴阳怪气不怀好心，果然是小人无疑！”赵襄儿咬着贝齿，脸上怒气冲冲，她强忍着将这信一手撕烂的冲动，继续向下看去。

    “那白夫人以灭城之姿降世，你我珠联璧合，哪怕从未明言，心思却总想到了一起，那些诓骗白夫人的暗语，我们亦能互相理解，心照不宣。那时我便觉得，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便没有斩不断之事物。”

    赵襄儿看着那珠联璧合四字，知道那是那封婚书上的词语，他应是故意恶心自己的……哼，虽然他确实有点小聪明，可以大致理解自己当时的一举一动，但也仅仅是小聪明罢了，若非自己全力守城，他哪有半点机会结成先天之灵？如今这信是什么意思？与我叙叙旧，套套近乎？无耻。

    “今日天倾地覆，能与殿下一同扶城国于将倾，这是我此生的荣幸，想必在今后漫长的生涯里我也会时常回想起那从天而降的剑，以及殿下孤身持伞受城的绝世风采。”

    赵襄儿神色终于缓和了些，她目光继续向下，很快脸色便又几欲杀人了。

    “之后与殿下一同险象环生，你我双双晕坠在地，昏梦之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梦过无痕，若有轻薄得罪之处，还望殿下宽恕。之前与殿下言语相拌，互有出手，略施小惩，使得殿下失了颜面，也是在下孟浪，等姑娘气消，我愿登门请罪，还望殿下念着旧情多多饶恕……”

    “你还敢提……”赵襄儿贴在腰侧的手一松，伸到一边握住了剑鞘，手指轻轻摩挲过剑鞘上的贴金，咬牙切齿道：“旧情？谁与你有旧情。”

    她看着这封信，仿佛看到了宁长久那张欠打的脸，她强忍着怒意读完了最后一段。

    “在下有幸能为赵人，能结识殿下，再次相逢不知该是何时了。想来三年之后，殿下也应如这红伞之名，倾国倾城，祝殿下早日大道登顶，母女重逢。”

    “但愿人长久，也愿殿下长久。”

    赵襄儿神色缓和了一些，但看着最后一句话，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自己的名字怎么和这个小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她生气地将那信沿着这句话的中间撕了开来。

    “果然不安好心！”赵襄儿冷哼一声，将那信纸揉作一团随手一扔，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他瞳含金芒，背靠红日时的场景，她心中生出了一抹担忧。

    三年之后，若是他真得机缘，境界突飞猛涨了怎么办？

    自己若是输给了他，那该有多丢脸？

    赵襄儿定了定神，将那扔到了地上的信拾了起来，想着回宫之后找一个匠人将它裱起来贴寝宫里，时时激励自己。

    当然，现在宁长久还远远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她打算趁着养病的日子多揍他几顿，最好打得服服帖帖的。

    嗯，择日不如撞日。

    ……

    赵襄儿在他的房间里没有寻找宁长久，她发现书房的灯火亮着，里面绰约着三个人影，有交谈声传了出来。

    赵襄儿移步门前，摒去气息，手指伸入唇中，舌尖一舔，然后无声地在门纸上戳出了个洞，望了进去。

    只见陆嫁嫁居中而坐，有些疑惑地望着宁长久，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宁小龄在一边拆台道：“先前师兄说给襄儿姐姐下战书了，怕是一时豪情，下完之后战战兢兢，所以来师父这里避难了。”

    “……”

    宁长久反驳道：“师兄哪有这么窝囊？先前让她给我喂拳，一来是把我的身子打造成容器，二来则是演戏，若是真正过招，我未必不如她，更何况如今赵襄儿受伤太重，我也不愿乘人之危。”

    宁小龄笑了一会儿，回忆道：“记得有段时间襄儿姐姐下手可狠了，师兄见到襄儿姐姐冷着脸走过来，还吓掉过筷子呢，师兄演得可真像啊。”

    宁长久一边说着，也回忆起了那砸在身上的重重拳头，许多时候赵襄儿出拳真似生死相搏，半点情面不留。等以后自己修道有成了，一定要将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小丫头揍得服服帖帖的。

    宁长久干笑了一会，道：“演得不像怎么能骗的过那头老妖怪呢？”

    陆嫁嫁在一旁听着，感慨道：“你们可真是厉害，年纪轻轻便能施展出这等手段，比我小时候厉害太多了，将来谕剑天宗怕是也留不住你。”

    宁长久道：“师妹在，不远游。”

    宁小龄偷偷笑了笑。

    听着方才陆嫁嫁的话，宁小龄又想起一事，笑意一收，再次拆台道：“师父，你还记得上次点燃剑星，师兄忘记把簪子还你了。这事让襄儿姐姐发现了，不仅揍了师兄，簪子还被她没收了去，至今也没有要还的意思。”

    陆嫁嫁看了宁长久一眼。

    宁长久也觉得有些丢人，立刻道：“当时不过是为了让那戏更逼真些罢了，此事我差点忘了，等会我就去替师父将那簪子讨要回来，我亲自去讨，她定不敢扣留。”

    宁小龄不信任地看着他，道：“师兄注意安全。”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玉冠上的新簪子，想着她一定会婉拒，或者说是不劳烦自己，亲自去讨要之类的话，但陆嫁嫁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道：“那去帮我要回来吧。”

    宁长久咳嗽了两声，道：“好，我明日便去要。”

    陆嫁嫁道：“明日便要回峰了，那赵姑娘应是也要还朝，今晚便去吧，别耽搁了。”

    宁小龄在一边笑了起来，幸灾乐祸。

    宁长久求救似地看了陆嫁嫁一会儿，陆嫁嫁无动于衷。

    “是，师父。”宁长久最终无奈起身，叹了口气，向着门外走去。

    宁长久走到门前，隐约感觉门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接着他注意到了门上一个小巧的洞，心中一凛，猜到了些什么，试探性打开了门。

    门后，依旧一身男装，披着长发的少女婷婷地立着，她双手环胸，精致的俏脸似覆霜的初荷，她明明要比自己矮半个头，冷冽的目光却似俯视。

    宁长久神色微晃，错觉似地闻到了淡淡的幽香，接着他才心中一颤，想着自己方才的话语应是被她听了进去，而陆嫁嫁应该也察觉到了她在门外偷听，才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宁长久回过头，果然看见陆嫁嫁脸上笑意浅浅。

    他心中叹了一句，回身望向了赵襄儿，微笑道：“赵姑娘竟也在，真巧，一个月前赵姑娘将我师父的银簪拿去了，不知何时归还？”

    赵襄儿没有直接回答，淡淡道：“出来。”

    宁长久被迫跟了出去。

    宁长久掩上了门，轻声道：“那封信上许多言语不过是玩笑话，但我道歉之心是真的，今天如果没有你，别说先天之灵，我恐怕命都保不下来。”

    赵襄儿道：“不必愧疚，若没有你那金乌照破长夜，我也撑不过白夫人那一剑。”

    宁长久问：“气还没消，来兴师问罪的？”

    赵襄儿摇头道：“本来有些生气，但方才听了你与她们的话，我觉得我也没必要同一个傻子过不去，对吧，宁大剑仙？”

    宁长久想着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忍气吞声道：“殿下所言极是。”

    赵襄儿冷笑道：“别当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想着反正灵脉已复，先天灵已成，现在忍辱负重，以后刻苦修道，三年后指不定可以与我掰掰手腕了，对吧？”

    宁长久道：“不敢，三年之约这事我并未太放心上，我很是仰慕殿下的，每每想起此事总觉得有些对殿下不敬。”

    赵襄儿半点不信，道：“哪怕你如今这般资质，我也并不觉得你能超过我，三年后希望别让我失望，被打得太惨可下不来台。”

    宁长久道：“是两年八个月零三天。”

    赵襄儿蹙起了眉头，冷笑道：“好一个没放在心上。”

    宁长久岔开话题，道：“那簪子……”

    赵襄儿道：“陪我去外面走走。”

    宁长久不知她是什么心思，但为了完成陆嫁嫁的任务，也只得跟了出去。

    赵襄儿看了他一眼，道：“终于换回男装了？先前那身白裙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令人作呕。”

    宁长久打量了她一番，道：“赵姑娘怎么还是这身男装，这般钟情这衣服？”

    赵襄儿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宁长久笑道：“没事，这样我们出去也算是称兄道弟了。”

    赵襄儿捏了捏拳头，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你立着别动，我去换身衣服。”

    一刻钟后赵襄儿才从她的房间里出来，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雅长裙，罩着身玄青色的对襟襦衫，没有了男装的束缚，身段显得更加曼妙。

    她与宁长久出了院子，向着大街上走去。

    临河城百废待兴。

    许多官员还在清点着临河城的幸存人数，做着善后的工作，好几户人家开始操办起了丧事，只是那丧事也草草的，毕竟神魂俱灭尸骨无存，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一个月做的到底对吗？”赵襄儿忽然说：“我阻止白夫人是因为这是赵国的领地，若她事成，我名字里的封印永远也解除不掉，而你也多是出于自保私心作祟，若没有我们出手，这临河城中的人应该还以鬼魂般活着，在这座神国里享受着永生的美。”

    宁长久说道：“每一个酆都神国的构成，下面都是满城人的性命，若是真让她发展庞大，今后定会惹来战乱无数，更何况她的神话逻辑是错的，哪怕没有我们，也迟早崩塌。”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可是他们知道吗？他们会感谢我们吗？”

    宁长久轻声道：“他们是你的子民，你为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就够了。”

    赵襄儿沉默了一会，道：“没想到你还是会说些人话的。”

    宁长久悻悻然闭嘴。

    两人走在黑暗死寂的大街上，偶尔有几乎人家亮起了久违的灯火，地面上还飘散着纸钱，寒风吹来了凄凉的呜咽声，分不清是人的悲恸还是风的呼啸。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赵襄儿忍不住问道。

    宁长久道：“我是殿下忠实的子民。”

    赵襄儿一把捏了捏他的手臂，道：“别想着蒙混过关，说实话！”

    宁长久苦笑道：“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如今正在一点点想起，兴许是前世的记忆。”

    赵襄儿对于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道：“我知道你不凡，但未想过你如此不凡，初结成的先天灵竟能轻而易举地撕开白夫人的结界，哪怕那是先天克制，我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宁长久道：“或许只有这样才配当殿下的对手吧。”

    赵襄儿道：“你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天资与运气确实令人惊羡。”

    “殿下谬赞了。”

    “对了，若是三年之后，你侥幸赢了，那封婚书你会如何处置？”

    “当然是退了……若殿下赢了呢？”

    “你不必试探口风，也不要抱有幻想，到时候我会逼着你把那道歉信朗读一遍，然后当着你的面撕了婚书砸你脸上。”

    “殿下好狠的心啊。”

    说话间，一个声音在小巷子里突兀响起。

    “大哥哥，大嫂嫂！”一个小男孩飞快地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大声喊着，手中像是甩着什么东西，“我……我来……啊！”

    说话间，他脚底一滑，身子猛然前倾，赵襄儿伸手一指隔空将他定住，问道：“什么事？”

    那名为丁乐石的小男孩一下子站定之后依旧再次跪倒，他叩首道：“我是来感谢大哥哥大嫂嫂的救命之恩的。”

    赵襄儿嗓音清冷道：“不必了，而且我也不是你大嫂嫂。”

    丁乐石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那漂亮姐姐凶巴巴的脸，然后看着一旁气势低了半截的大哥哥，心想自己爹娘在世时也时常这般情态，吵又吵不过，不吵又觉得窝囊，然后心中天人交战，白白受气。

    丁乐石一边斟酌着称呼一边从手中的包袱里解开，从里面取出了包好的两个蛋，一人一个递给他们，磕头道：“这是我家最后两个蛋，能孵小鸡的蛋，送给你们……我……我想学习武艺！”

    宁长久与赵襄儿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认可这个小孩的勇气和心性的，只是一眼便看出他根本没有紫府气海，怎能修行？

    宁长久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你的体质不适合修行。”

    丁乐石一愣，道：“我不想修仙，我只想学习武艺。”

    如今这个世上，寻常的武艺伎俩在哪怕最弱的修道者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赵襄儿摇头道：“如果只是做一个武艺高强的杀手，遇到白骨夫人那般的人物，依旧没有任何用处的。”

    丁乐石轻轻嗯了一声，抿着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巷子里又走来了一个少女，那少女盈盈拜倒，动作认真得一丝不苟。

    赵襄儿认得她，那是城主的孙女。

    “你也想学武艺？”赵襄儿问。

    那小女孩用力点头。

    只不过她同样没有修道之姿。

    赵襄儿本想拒绝，却见宁长久走到丁乐石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认真道：“没有天赋也没有关系，这个世上并非没有凡人以剑斩修道者的先例，而且你这么有礼貌，以后运气应该会不错的。如今你父母双亡，可以随我走，我想办法给你安排一家靠谱的武馆，让他们先给你打基本功。”

    丁乐石怔了一会，虽然他知道这哥哥明显要比那位大姐姐弱上一筹，但也是神仙似的人物了，他心中惊喜，生怕对方改主意，连忙跪倒：“多谢师父！”

    赵襄儿看着这幕，蹙起了眉，她看向了那小女孩，道：“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小心翼翼道：“严诗。”

    赵襄儿又问：“吃的了苦吗？”

    严诗早已下定决心，坚定道：“吃的了。”

    赵襄儿点头道：“那你随我走吧。”

    小女孩一愣，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但并不在意，心中欢喜，立刻跪倒喊了声师父。

    宁长久与赵襄儿对视了一眼，眼中尽是较量的意味。

    宁长久道：“恭喜赵姑娘收了个好徒儿。”

    赵襄儿道：“宁道长也一样。”

    宁长久道：“不如再定一个约定？”

    赵襄儿也有此意，道：“一年之后，看看我们谁眼光更好，如何？”

    宁长久道：“一言为定。”

    于是两个刚刚拜过师父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又可怜地沦为了他们争强好胜的筹码。

    ……

    ……

    宁长久回到书房时，夜更深了。

    陆嫁嫁与宁小龄却都未睡去，宁小龄对于神国的故事颇感兴趣，正津津有味地问着陆嫁嫁许多问题。

    宁长久推门而入，将那银簪双手奉上，道：“不辱师命。”

    陆嫁嫁接过银簪，点头道：“襄儿姑娘没有为难你吧？”

    宁长久道：“我与赵姑娘都是讲理之人。”

    宁小龄听故事听得兴起，也懒得去拆穿师兄了，抓着师父的手追问道：“那冥君与那十二神国之主，谁更厉害一些呀？”

    陆嫁嫁解释道：“根据书上记载，冥君是这个世界诞生时最初出现的神明之一，掌管着万物的死亡，只是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灾变，冥君连同几位初代的神都早早陨落，他们的权柄散落人间，小部分被有缘的修道者瓜分，大部分依旧作为无主之物飘荡于天地之间。”

    宁小龄点着头，问道：“那十二位神国之主，除了那朱雀、空猎、罪君，剩下的都叫什么呀？”

    陆嫁嫁原本是不愿讲这些的，毕竟那冥冥中的忌讳不无道理，但看着宁小龄水灵灵的眼睛，还是柔声解释道：“那罪君之后，是国主白藏，白藏之后是鹓扶*，关于这些存在我也不敢妄言太多，每日与你说两位国主的传说故事吧。”

    宁小龄兴致盎然，高兴道：“师尊最好了。”

    宁长久在一旁听着这句话，莫名有些醋意。

    等到陆嫁嫁给她讲完一些关于白藏、鹓扶的天马行空的神话传说时，时间已临近子夜了。

    宁小龄有些昏昏欲睡了，陆嫁嫁便也抚了抚她的额头，将她放在榻上，给她掖好了被子。

    当她要走出去时，宁长久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嫁嫁轻声道：“什么事？”

    宁长久道：“弟子斗胆，想试着给师父疗伤。”

    ……

    ……

    （*注 鹓（yuān）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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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六章：百炼成剑

    宁长久说完之后停下了脚步，他平静地看着陆嫁嫁，希望对方从自己的眼眸中看出一点诚意。

    陆嫁嫁身影微顿，她注视了宁长久一会，问道：“你打算如何？”

    宁长久道：“你可以先看一下我的身体。”

    “谁要看……”陆嫁嫁蛾眉轻蹙，看着他淡然的目光，迟疑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檀口轻闭，为自己方才所想感到羞恼，她冷下了脸，道：“过来。”

    宁长久走到她的身前。

    陆嫁嫁抬起了手，柔荑般的纤指自云袖中探出，玉片般的指甲触碰到他的眉心，然后指肚也轻轻地按了上去。

    陆嫁嫁闭上了眼，神念微动，意识铺展开来，透过他的眉心进入他的身体，顺着他四通八达的灵脉，途径一个个窍穴，最终来到了核心处的紫府气海。

    气海如丹，悬于无数纤细灵脉之间，犹如密布着细长电流中的光球，而紫府则像是一朵盛开在小球上的紫色花朵，只是这花只有两片花瓣，就像是一扇紧闭的门，大门之后隐有金光流动。

    陆嫁嫁的意识站在气海紫府之前，望着那金丹般的气海和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意识延展开来，向着周围望去。

    她贝齿微沉，忍不住咬住了柔润丹红的嘴唇，清冷白暂的脸上亦是一点点流露出疑惑之色，这抹疑惑很快转变成了震惊。

    她曾经探查过宁长久的身体，上一次见到时，这副身躯之内，紫府气海狭小，灵脉拥堵，窍穴破碎，活生生像是古战场的遗址，让人看不到一丝修道的希望，而如今再观，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就像是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不知经过了什么样的阳光雨露滋润，不仅抽出了新的枝丫和嫩叶，而且像是逆转了十数年的时光，宛若新生。

    她觉得自己目睹了一个奇迹，然后她的心也忍不住炙热了起来。

    虽然自己的云气白府两道窍穴被破坏得更加彻底，但若是真有这般鬼斧神工的造化，是不是也有机会在短时间内复原呢？

    念头及此，她似乎可以听见自己有些不安也满是希冀的心跳声，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抽回了手，雪白的云袖垂落，遮住了葱尖般的玉手，她心中的震撼虽已是翻天覆地，但脸上却依旧清清冷冷的，并没有太多神色的波动。

    宁长久问：“师尊感觉如何？”

    陆嫁嫁看着他的眼睛，道：“此等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化，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宁长久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心想这一个月道境确实上涨了不少，只是她心跳和呼吸的变化依旧暴露了她的情绪。

    宁长久进一步问道：“师尊意下如何？”

    陆嫁嫁檀口半张，原想直接答应，但看了一眼床榻上抱着被子睡觉的宁小龄，犹豫道：“这里没有空的屋子里，小龄已经睡了，还是别惊扰她了，明日吧。”

    宁长久道：“师尊的青花小轿呢？”

    陆嫁嫁道：“就在院外，只是……”

    宁长久叹道：“师尊不愿意便算了，日后再说吧，何况这金乌是我的先天灵，对于其他人未必有用。”

    陆嫁嫁眸光闪动，道：“若你实在想试，随我来青花小轿中也无妨，不要惊动小龄和襄儿姑娘就好。”

    宁长久笑道：“疗伤本就是寻常事，遮遮掩掩地反而不像话。”

    陆嫁嫁道：“名义上她终究是你未婚妻。”

    宁长久微笑着看着她，道：“师尊不愿治就算了，天色已晚，我们早些歇息，明日启程回峰。”

    “不是……”陆嫁嫁欲言又止，她看着宁长久笑意浅浅的眼睛，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求他医治，她虽然心中有许多顾虑，但是对于窍穴修复的愿望还是高过一切的。

    宁长久见她不说话，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陆嫁嫁耳根微红，她很快想起了他们之间的身份，柳眉一竖，略带威严道：“那就听徒儿的，试试吧。”

    说着，她直接抓着了宁长久的手腕，将他拉到了屋外，两人默不作声地朝着青花小轿的方向走去。

    垂着白纱轻幔的轿子静置在夜色里，陆嫁嫁掀开轿帘，让宁长久先进去。

    小轿之内并不宽敞，陆嫁嫁穿轿帘而入之后，两人夜色间相对，身子离得很近，能若有若无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陆嫁嫁坐在轿中，背过了身去，道：“有劳徒儿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意念一动，紫府之门洞开，身前有金光星星点点地凝起，那些金色的光如一片片柔软的羽毛，凝聚成一只三足金乌的形状，那金乌羽毛暗金内敛，足细如草，头顶上五片冠羽如细长后卷的花瓣，它立在了宁长久的肩头，发出着微弱的金光，洒落在陆嫁嫁雪白的后颈上。

    陆嫁嫁感受到了身后的温度，那温度带来一种难言的柔和，像是一只无形的托着后背，让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接着陆嫁嫁的背部又紧了一些，因为宁长久的手已经伸出，按在了她的背上，顺着她秀美的后背一点点摸索着，寻找着那云气白府的位置，那两道窍穴居于腰肢靠上一些的地方，宁长久的手掠过腰肢时，他不由想起了赵襄儿，心中有些隐忧，幸好，陆嫁嫁虽也身子紧绷了些，却抿着唇没说什么。

    片刻后，陆嫁嫁忽地轻哼一声。

    宁长久问道：“这里？”

    陆嫁嫁点头，她对于自己受伤之处再熟悉不过了。

    宁长久隔着衣裳轻轻摩挲过，确认了这是云气窍穴的位置，而白府窍穴则要更靠下一些。

    宁长久手指微微用力，陷入了紧致的肌肤里，陆嫁嫁咬着牙关，吃痛地哼了一声。

    那只金乌如有灵性，自他的肩头一跃，轻轻地跳上了他的手背，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金色丝线，顺着他的手指向前，如水一般一点点地延伸出去，一部分被衣裳隔绝在外，一部分则透过了衣裳渗透到了肌肤之内。

    短暂的刺痛让陆嫁嫁浑身痉挛，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成拳，指甲用力掐着掌心。

    那穿刺身体的痛感很快散去，她身子一点点放松，闭着眼，黑暗中的感知更加敏锐了些，那渗入身体的光芒像是最温润的水，一点点地倾倒入破损不堪的窍穴之中，流淌过那窍穴紧窄破碎的壁，一点点滋养温润着她的身心。

    她觉得自己的感知从未可以这么敏锐过，明明闭着眼，也没有展开神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呼吸声，心跳声，风吹起帘幔的角度，那手指细微变幻的力道，一切似都纤毫毕现。

    而随着她感知一同敏锐的是她的身躯，她一向清凉的身子以那破损窍穴为中心，一点点热了起来，她的呼吸稍重了一些，脸颊也渐渐变成了新荔色，她心中默默念诵着清心的经文，想以心静驱散这些温度。

    她此刻身子极为敏感，所以很害怕宁长久的手指乱动，不过幸好，宁长久一心为自己疗伤，手指精准地点着云气的方位，一动也不动。

    她精神放松了些，而没过多久，她柔软的身躯再次绷得像一张弓。

    “师父感觉如何？”宁长久身子前倾，凑近了她的耳后，轻声发问。

    这原本只是简单的问话，但此刻的她却能感受到对方说话间引起的气流抚过自己耳根时的感觉，她的耳朵似冰雕玉琢，小巧的耳垂更是玲珑剔透，泛着琥珀似的色泽，此刻热气呵上，她身子微动，一股难言的

    感觉自身子深处涌来，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轻声呵斥道：“离远些说话。”

    宁长久微愣，道：“不是你说不要惊动其他人吗？”

    陆嫁嫁抿了下唇，道：“青花小轿有天然隔绝之用，正常说话就好。”

    宁长久嗯了一声，指间加重了些力道，那金乌化作金光缠绕在指间，按着那一处厮磨不止，陆嫁嫁心湖之中骇浪翻滚，但脸上强自镇定，手指在膝间掐了个坐定冥想的手印才堪堪止住摇曳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宁长久松开了手指。

    陆嫁嫁身子一松，身子前倾，额头几乎要撞上轿子，她手一扶，唇间吐出热气，另一手袖子抬起，吸去了额角细密的汗珠，她这才发现，自己背部的衣衫也湿了大半。

    “你这金乌……究竟是什么？”陆嫁嫁忍不住开口发问。

    宁长久手指一抹，缠绕指间的金光再次化作金乌跃上了自己的肩膀，三根细足并立着，如一个长长的倒三角。

    宁长久道：“红日出，黑气凝，大如钱，居日中央，是为金乌。”

    陆嫁嫁道：“我不是问这个。”

    宁长久道：“普天之下先天灵各有奇妙之处，你常年于峰顶修道，身阴体寒，应是身子的气息与金乌的气息有冲撞之处。”

    陆嫁嫁并不认可这个解释，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改变，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宁长久道：“感受一下身子怎么样？”

    陆嫁嫁点点头，她运转沉了口气，气海涌动，灵气自气海间出，向上攀流而去，但是她脸上的期待之色很快变成了失望。

    她可以明显得感受到，那灵气途径云气窍穴之时，依旧如遇怪峰拦路，几乎没有任何的好转。

    心中的火种才冒起一点亮光便被无情掐灭，陆嫁嫁轻声叹气，缓缓摇头道：“并无好转。”

    宁长久同样惊讶，他看着背脊上的那头金乌，心中疑惑，自己的身体远远比陆嫁嫁要差，但金乌却能治愈，为什么她却不行？难道说以前自己的身体不过是障眼法，金乌的出现融化了过去蒙在身体上的面纱？

    陆嫁嫁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失落，这让他也颇感失落，他宽慰道：“总有办法的。”

    陆嫁嫁轻轻点头，道：“辛苦了，回峰之后便是初春的试剑会，好好准备，以你现在的资质取得一个好的名次应该不难。”

    宁长久依旧不解，问道：“要不再试试？先前隔着衣裳可能……”

    陆嫁嫁打断道：“不必了，早些歇息吧。”

    宁长久离开青花小轿时，转角处，知何时又换上了一身漆黑的衣袍的少女静静立着，那描金的真龙鳞爪飞扬，潜于夜色之中，衬得她眉目英气，她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入了转角后的阴影里。

    宁长久也心有灵犀般望向了那处，只是不见人影，青灰色的墙壁上唯有树影随风摇曳。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微风拂动的树影将会一直摇晃在他的记忆里，许多年之后回想，他才惊觉这落空的一眼险些便是永远的诀别。

    ……

    ……

    临河城的那岸，一条陋巷之中，树白终于被几个人官兵发现了。

    他断了一臂，衣衫浸满了鲜血，干瘦的脸上同样满是血污，几乎堵得他口鼻不能呼吸。第一眼发现他时，几个官兵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们将他抬起之后，发现这少年竟还有气息，他干裂的嘴唇扇动着，喉咙口艰难地重复着一个名字，虽然那个名字的主人已经化作了碎骨残灰。

    几个官兵连忙将他抬到了军医处，替他治疗伤口，那随行的军医哪怕见过了许多断肢断臂艰难存活的士兵，但看到这残躯浸满鲜血的少年依旧吃了一惊，他一边给这少年包扎，一边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道理。

    只是他的身体被撑破得太过严重，再无修道的可能了。

    他不是被白夫人所伤，而是在彼岸失衡时被这个“病急乱投医”的酆都认为是可以容纳力量的容器，接着他的身体便被撑破了，若非宁长久以小飞空阵及时到来，他便会爆体身亡。

    他将会在三天后醒来，只是那之后他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沉默地将刀绑在左手，在某一天无声地离开，不知去往何处。

    清晨，宁长久醒来之时，赵襄儿已不见了踪影，她的屋子里，床榻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屋子也收拾得很是干净。

    宁长久环视了一遍空空荡荡的屋子，合上了门，心中有些空落。

    他环顾着这院墙尽数倒塌的院子，回忆着这一个月的一切，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他走出了屋子来到了空荡荡的大街上，然后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那城中唯一的桥梁还在修缮，如今只以几捆圆木连接着两头，那衔尾的黄泉也恢复的原本的模样，沙河的水涌了进来，潺潺地穿城而去。

    宁长久跨过了长河，走入了一间废弃的小阁楼里。

    “你是谁！”他才一进门，便听到了屋子里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声。

    宁长久停下脚步，他环视四周，看着紧闭的门窗，落下的帘子，最终视线望向了桌底，那里蜷缩着一个以黑布蒙着眼睛的素衣少女。

    “那位叫韩夫的黑无常用命保了你一命。”宁长久说道：“随我走吧。”

    少女摸了摸脸上蒙眼的黑布，低声问道：“韩夫？他……是谁？”

    除了有关生与死的本能，她几乎忘记了一切。

    宁长久取出了一个小瓷瓶，道：“你如今的身体太过薄弱，等休养好了我将你送回来，这条沙水水质阴沉与你身体契合，你将来好生修行，可以占据这条河水当一个河神，不作恶就好。”

    少女犹豫了一会儿，解下了脸上的黑布，看着他手中白瓷小瓶，畏惧地缩了缩身子。

    宁长久并未为难，只是将瓶子放到了地上，过了许久，那少女才轻声道：“不许骗我。”

    宁长久道：“这是我答应黑无常的事情，不会反悔。”

    她虽记不得黑无常是谁，但听到这个称呼却莫名地觉得心安，她迟疑了一会后，身子化作一道青烟钻入了瓶中，宁长久将瓷瓶拢入袖中，退出了屋子里。

    老宅子外，青花小轿已浮空而起。

    “回峰了。”陆嫁嫁掀开帘子，她一夜无眠，脸上难掩惫意。

    宁小龄也坐在轿子里，兴奋地对着师兄招了招手。

    宁长久道：“等等，我还有件事。”

    片刻之后，他将一个小男孩领到了陆嫁嫁面前，问道：“不能修行的弟子，外峰收吗？”

    陆嫁嫁心想你成事不足也就算了，怎么还老给我添难题？

    她叹息道：“哪怕收了又如何，无法修行终究成就有限，身处修道者之间，久而久之也容易自卑。”

    宁长久点头道：“要不先带去外峰，我想办法给他找一位武师。”

    陆嫁嫁问道：“你这般看重他？”

    宁长久道：“我觉得他心性不错。”

    陆嫁嫁心想这其中应是有什么故事，没有追问，答应道：“也好，外峰的教习在拳脚刀剑方面颇有造诣，他可以先去旁听一番打打基础。”

    紧张兮兮的丁乐石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他看着这位漂亮的剑仙

    姐姐，认真地鞠躬道：“谢谢师祖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陆嫁嫁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一百岁。

    宁长久拍了拍他的脑袋，道：“这孩子一向颇有礼貌。”

    陆嫁嫁冷笑了一声。

    于是青花小轿变得更拥挤了一些。

    他们三人并排而坐，而丁乐石则乖巧地坐在轿子的地板上。

    宁小龄向着陆嫁嫁继续询问着关于神国之主的传说，昨日陆嫁嫁与她说了蹄山、白藏、鹓扶的神话故事，她做梦的时候还梦到了那些神明凶神恶煞的模样，意犹未尽。

    陆嫁嫁道：“鹓扶之后的三位为雷牢，泉鳞，天骥，传闻中那雷牢为龙形，生有三首，而它的神国隐于那片传说中的墟海之中……”

    陆嫁嫁循着神话志异上的记载说着，宁小龄专心地听着，时不时露出惊恐或感叹之色。

    青花小轿越过片片山野，那来时荒芜的平原，如今已生出了许多嫩黄色的新草。

    群峰如屏，青花小轿行舟破浪般的飞行让丁乐石大开眼界，又是害怕又是高兴，只是一想到自己无法修行，今后都无法这般御空而行，心中又难免失落。

    交谈声中，青花小轿飞越原野，终于来到了四峰的所在。

    桃帘轻轻挑开，小轿越入其中，眼前景象骤然一新，熟悉的四座山峰如剑一般矗立面前，而他们则像是绕峰而过的野鹤。

    青花小轿在半山腰停下，置于一处天然的石窟之中，他们先带着丁乐石下山，送去外峰修习。

    这虽然不太合规矩，但陆嫁嫁身为一峰之主，对于这些小事还是做的了主的，只是今日她去的不太是时候，她将丁乐石送入外峰剑堂之后，忽然有个麻衣如雪的老人走了进来，他和陆嫁嫁对视了一眼，互相都吃了一惊。

    “严峰？”陆嫁嫁认出了对方。

    眼前的老人是严舟的同胞弟弟，只是天赋远远不如严舟，十年前他才晋入长命中境，之后一直在隐峰闭关，她都快忘了他的存在了，直到今日遇到，才忽然想起。

    名为严峰的老人捋了捋胡子，笑道：“怎么，小丫头当上峰主后这般硬气，连声师叔也不肯叫了？”

    陆嫁嫁脸色阴沉。

    严峰看了她身边的弟子一眼，道：“这两位便是你新收的弟子？这少年少女天资似乎还不错，只是这小子好像连修行都不能修行，这如何能进入天窟峰？几年不见，我峰已经这般有教无类了吗？”

    陆嫁嫁知道师父生前与他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师父当年的病死与他多多少少也有些关系，她对他全无好感，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严峰笑了笑，道：“你入峰时候我便知你今后定能出类拔萃，只是这十几年过去了，你号称百年不遇的天才，如今怎么只有长命中境的实力？看来这剑灵同体也不过如此，而这境界与峰主之称，怕是不配吧？”

    陆嫁嫁悚然，对方一见面竟能看穿自己的境界，说明这十年闭关，他应该也迈了一大步，只是那气象未成，不足紫庭，但至少也是半步紫庭的实力了。

    宁长久第一眼看到那老人时，便知道他不怀好意，如今更加确定，他出关便是想抢夺峰主之位。

    一旁的宁小龄紧张地看着师父，有些担忧。

    外峰的教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峰主自皇城回来后，境界不进反退，如今断然不是那老人的对手。

    此刻，剑堂之外也聚集了许多外峰的弟子，他们立在门外，紧张地向里面张望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难得一见的峰主大人身上，皆惊为谪仙人。

    陆嫁嫁道：“峰主之位是师父传于我的，你是峰中长老，我愿敬你，但你若是再出言不逊，莫怪我不念师门情谊。”

    严峰看着她，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望向了门外，看着那些聚集的少年少女，笑道：“长命中境的峰主，这谕剑天宗开山以来也未有过吧？我也不与你这丫头弯弯绕绕，今日交出峰主之位，这天窟峰便尚有你的一席之地，否则别怪我欺负晚辈，让你下不来台。”

    宁小龄听得勃然大怒，向前走了一步，道：“你这为老不尊的无耻小人也配与师父相提并论？”

    严峰微笑着看着宁小龄，道：“现在的晚辈真是愈发无理了，代峰主大人真是教导无方啊。”

    陆嫁嫁脸色阴沉，道：“峰主之位绝不可能拱手让人，你若想夺，尽管出手。”

    严峰似等这句话很久了，他说道：“既然代峰主如此说，那我出剑便不算内斗了，对吧？”

    似是怕陆嫁嫁反悔，他说话之间便已凝成了一剑，那一剑灌注满了长命境巅峰的修为，似虚似实，气韵绵长。

    他断定以陆嫁嫁如今的境界，绝不可能接下此剑。

    宁长久凝视着这一剑，也觉得颇为棘手。

    剑堂内的桌椅在一瞬间分为了两半，严峰的指间，大放光明的剑光瞬息斩出，这是他修了数十年的一剑，他笃定一剑之后那陆嫁嫁必定重伤。

    只是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下一刻，他身子疾退，一下子撞出了门外数丈。

    严峰骇然抬头，望着陆嫁嫁，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陆嫁嫁没有拔剑，她手指于生前画了个“一”，一道学自于老狐的虚剑瞬间凝成，这道虚剑非但将严峰的那一剑斩破，甚至乘胜追击，将他逼退了数十丈。

    “怎么……怎么可能？”严峰捂着胸口，掌心是一滩血。

    陆嫁嫁看着自己剑意如缕的手指，同样蹙起了眉头。

    她知道这道虚剑虽然厉害，但如今也绝非严峰的对手，她出剑之时也是抱着必输之心的。

    但是她画剑的那一刻，却忽然觉得浑身剑意圆融无比，甚至比当年半步紫庭之时更甚，仿佛如今她整个人已是一把真正出鞘的利剑，那是真正的人剑合一。

    严峰那一剑虽声势骇人，但在这道浑然天成的虚剑面前，依旧只能被一剑摧破！

    宁小龄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喊着师父的名字，高兴至极，剑堂外的弟子在惊疑之后也欢呼了起来，想着师父真是神仙似的人物，这老头放了半天狠话，原来是头纸老虎，在师父面前竟是这般不堪一击，他们对于将来加入内峰修行更是满心期待。

    陆嫁嫁抬起头，看着严峰胸口的剑伤，猛然想起了什么，望向了宁长久，宁长久也心有灵犀地望向了她。

    他们想到了一处去。

    那金乌虽然没有帮她修复窍穴，但是那轮炽热的太阳却灼烧了她的全身，如生铁淬火，将她原本就剑灵同体的体质进一步锻造，更接近为真正的剑体！此刻她白衣玉立，便是一柄锋芒如雪的长剑，若是境界足够，她甚至可以成为四峰中最锋利的那一把！

    陆嫁嫁心中炽热，只是如今众目睽睽，不方便直接对自己的徒弟道谢。

    宁长久会心一笑，行了一礼，高呼道：“恭喜师尊境界更上一层楼。”

    可陆嫁嫁从他的眼中分明看出他在说：锻剑之事非一朝一夕，以后继续？

    ……

    ……

    （昨天一章有一处有错误，但是周末编辑休息没办法修改，特此说明：罪君之后的三位国主，顺序为蹄山、白藏、鹓扶，昨天漏了一个蹄山）

    （更得稍晚了些 7k+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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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七章：回峰之行，梦中之剑

    陆嫁嫁手指微屈，萦绕指间的剑意如电丝消散，过往她施展剑灵同体，需先将体内的剑灵如先天灵一般惊醒唤出，但如今她画出那记虚剑之时，心中剑鸣切切萦绕，震得她身躯如一块铁剑胚胎，尽是金石之音。

    严峰站直了身子，他看着掌心的血，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之色，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陆嫁嫁如何凭借长命中境的修为斩出这惊人一剑。

    陆嫁嫁看着狼狈至极的严峰，声音冰冷：“还要继续问剑吗？”

    严峰雪白的麻衣上浸了许多的血，血水渗过他的指缝，不停地滴入草地，他抬起头，神色阴鹜，道：“峰主大人好高深的剑法，只是不知比之如今的严舟师兄如何。”

    陆嫁嫁淡然道：“若非念在严舟师叔的旧情上，按照师门规矩，我已经处死你了。”

    “杀我？你才断奶几天，就敢说出这种狂妄的话，我来替那个死去的老东西好好管教管教你！”

    严峰手指紧绷，其上的骨节经络皆历历分明，他犹不信邪，在短暂的蓄势之后，负于后背的宽大铁剑直接出鞘，拖着极重的剑意沉稳穿行，剑气卷起的狂躁风浪将外峰剑堂的地板技术掀碎。

    严峰双手拧于身前，须发狂舞，瞳孔中尽是血丝。

    这一剑显然已用上了全力。

    陆嫁嫁的神色在短暂的惊诧后平静了下来，她浑身气质森冷，那纯白的剑裳上也泛起了淡淡的寒光——那是剑光。

    呛然一声里，明澜剑出鞘，长剑破鞘之时与她的身躯发出一声清亮交鸣，那长剑似从剑鞘深处拖曳出了无数白茫茫的雾气，严峰厚重的大剑刺来，穿行入雾气之中时，雾气的深处，同时凝起了一粒雪亮光点。

    那是一截剑尖。

    剑气凝成的大雾里，两剑相抵，尖锐的剑鸣声摩擦而响，刺耳至极，在场之人纷纷捂住了耳朵，强自稳定自己的剑心。

    铮——乓！

    剑雾破散，空气爆音。

    一道剑影从中飞出，旋转着向外撞去，严峰瞳孔一缩，神色大惊，双手环掌于身前，两掌之间灵力钢锁般将那飞来一剑死死地困住，而他的身子也被那一剑抵着不停倒滑，在剑堂外的草坪上犁出了一道长长的沟壑。

    剑鸣声缓缓消散。

    陆嫁嫁挽剑静立，未退半步，如雪的衣袂上亦没有沾染片缕尘土。

    一旁的宁小龄看得心驰神遥，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慢慢放下，她盯着陆嫁嫁的侧靥，看着那青丝垂落间柔和的侧脸线条，看着那眼角淡淡的泪痣，看着那端正圣秀的玉冠银簪，神色痴痴。

    在场的其余弟子也如她一般痴了。

    而剑堂之外，连败了两剑的严峰摇晃着站直，他抓住了那宽大铁剑的剑柄，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世间所有落到他身上的光都像是剑，让他生出火辣辣的痛意和耻辱感。

    而陆嫁嫁则挽着剑自剑堂中缓缓走出。

    严峰看着她走来的身影，明亮的日光中，那袭白衣像是冬风吹来的最后一片雪花，与生俱来的剑意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你想做什么？”严峰盯着她，说道：“峰中严禁内斗，我是你的师叔！你难道想要欺师灭祖？”

    陆嫁嫁一言不发，她简单地抬了下手，接着，严峰的惨叫声凄厉响起，他的手腕上如骨钉透过，赫然是两个血洞。

    陆嫁嫁道：“念在严舟师叔的情面上，饶你一次，押入寒牢之中，三年不得出。”

    严峰死死地盯着她，一刻前，他十年磨一剑，来此试其霜刃的豪情何等倨傲，但这才过了多久，他十年的努力便都付之东流，这小丫头虽不敢杀自己，但剑牢寒苦，三年又是何其漫长？

    他盯着陆嫁嫁，说道：“如今天窟峰除了师兄无一人紫庭，峰中缺少境界高的长老坐镇，你若愿意以大局为重，我们就此讲和，今日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从此之后我尊你为峰主再不惹是生非，如何？”

    剑堂外的那些弟子听得义愤填膺，心想这老头怎能这般无耻？

    但严峰笃定自己说的很有诱惑力。

    如今天窟峰凋敝，两代弟子无一紫庭，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敢公然抢夺峰主之位，哪怕到时候其余三峰有意见，但天窟峰后继无人，也只能由他代为管理。

    只是他没想到陆嫁嫁竟藏的这般深……不过陆嫁嫁再怎么天赋过人，对于如今青黄不接的天窟峰，终究是独木难支的。

    他盯着陆嫁嫁，等待着她的回答。

    陆嫁嫁却已收剑归鞘，转身离去，“押入寒牢，到时宗主归来若是问责，我与他说。”

    身后，严峰愤怒的喊叫声传了过来：“那老东西真没眼光，竟然挑了个只顾自己心情的女娃子当峰主，天窟峰早晚会毁在你手里……三年之后，我要你不得好死！”

    陆嫁嫁没有理会，带着宁长久与宁小龄绕过剑堂，走上天窟峰的石道，向着白云深入的内峰走去。

    ……

    “师父太厉害了。”

    等三人行远之后，宁小龄仰起头，由衷赞叹道。

    陆嫁嫁轻轻笑了笑，道：“修剑本就讲究心意纯粹，那严峰境界虽高，但心意颇杂且有恶念左右，出剑如何能快？小龄今后秉持剑心光明，定也可以修得这般纯粹剑意。”

    宁小龄觉得陆嫁嫁说什么都很有道理，用力点头。

    宁长久道：“师父金玉良言，受教了。”

    陆嫁嫁知道他在暗中拆自己台，若非昨夜他为自己疗伤，误打误撞使得自己的剑灵同体更进一步，否则她绝对没有对敌严峰的资本。

    她神色不变，道：“初春的试剑会在七日之后，我对你们给予厚望，莫要懈怠了。”

    宁长久也道：“师妹要好好加油，一鸣惊人。”

    宁小龄问道：“那师兄呢？师兄不参加吗？”

    宁长久道：“我并非内峰弟子，参加内峰弟子的试剑会不是坏了规矩？”

    陆嫁嫁略一沉吟，道：“七日之后，内峰试剑会时，外峰也会进行弟子考核，若是通过考核，便可以进入内峰修行，七日后你不参加试剑会，便可以去外峰试试，我替你安排。”

    宁长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如今修道已重回正轨，虽然较之前世相当于足足晚了十二年的光阴，但他相信，他这一生没有了那不可观方圆之地的束缚，可以走到更高更远处。除了修道之外，其他都是小事，他也不会太放在心上，便只是与陆嫁嫁道了谢

    ，与她一同向着峰上走去。

    宁小龄对于师兄表面上的不思进取有些微词，她总觉得师兄每日早课搬个凳子坐在自己身边不是个事，而且以师兄的能力，通过外峰的考核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陆嫁嫁想起一事，问：“小龄，你与你师兄学字，学得如何了？”

    宁小龄微惊，支支吾吾道：“小龄天资愚钝，没能学多少哎，至今也就学了嗯……三五百字？”

    陆嫁嫁轻声笑问：“三个月学了这么些？”

    宁小龄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说多了还是说少了，孤注一掷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问道：“是你学得不仔细，还是你师兄教得不好？”

    宁小龄嗯地拖长了调，不确定道：“可能是小龄的问题，也可能是师兄的问题。”

    宁长久也笑了笑，拆台道：“小龄其实学得很好，阅卷读经已经大体无碍了，师妹也是个小读书人了。”

    宁小龄鼓了鼓香腮，声音细若蚊呐：“师兄不要我了。”

    宁长久道：“师妹学字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没有必要耽搁了，酆都赠与你的境界虽然不俗，但尚有些单薄，不够牢靠，还需要你自己好好夯实。”

    宁小龄不服气，道：“师兄骗人……”

    陆嫁嫁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小龄识字识得差不多了，就不要再在这上面耽搁时间了。”

    宁小龄低着头，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陆嫁嫁道：“不过以后早课，我还是允许宁长久给你陪读的。”

    宁小龄这才高兴了些，道：“谢谢师父。”

    而宁小龄低着头的时候，宁长久与陆嫁嫁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对上了一眼，陆嫁嫁很快避开，宁长久却微带笑意，仿佛不经意之间两人完成了什么阴谋诡计。

    ……

    ……

    宁长久回到了久违的内峰之中，他坐在了案前，伸手推开窗，窗外寒雾已经散去，天清气朗，唯有如絮白云飘过。

    时隔一个月，他再次看这些熟悉的景致时，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他双袖叠放身前，手中掐着一个奇怪的道诀，静坐着，风从窗外吹来，拂过他有些秀气的脸颊，将他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吹得更加分明刚硬，渐渐地，他被风扬起的黑发缓缓垂落，与此同时，他的衣襟，睫毛，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静了下来。

    但风依旧在吹着，只是风吹过他的身体，像是吹过一个虚无的幻影，惊不起丝毫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风才重新吹起他的发丝，他睁开眼，有些疲惫。

    这是不可观的本命道诀之一，名为“镜中水月”，是道门隐息术的进阶，也是不可观四大道诀中，师兄唯一让他修炼的道诀。

    过去他受制于天赋无法施展，今天他重新尝试了一番，却也只能短暂地进入这种状态，对于真正的战斗并没有太大的裨益。

    他闭上眼，冥思了一会，摊开一张纸，将自己所有记得的，前世在不可观中所有修习的道法和剑术一一列举出来。

    对于这些高妙的道法，他虽是很熟悉，但如今这副身体从未练过，无法形成记忆，所以将这些东西重新修炼一遍，依旧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他暂时不作此想，当务之急应是尽快汲取灵力，抓紧破境。

    “也不知道那个叫南承的小子怎么样了。”宁长久顺藤摸瓜地想到了他，起身向着书阁走去，打算去“关心”一下他。

    走廊上，卢元白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但是卢元白的酒量好像不是很好，没喝两口便醉醺醺的。

    宁长久走过他的身边，打趣道：“卢师叔海量啊。”

    卢元白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师叔只是不想带坏峰中的弟子，所以每每浅尝辄止，这样他们放课回来的时候，我也可以尽快打消酒劲。”

    宁长久竖起了大拇指：“是晚辈想得浅了。”

    卢元白嘴角勾起：“你小子少和我阴阳怪气的，当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

    宁长久笑了笑，道：“师叔时常饮酒，这是……为情所困？”

    卢元白神色一滞，他晃了晃壶中的酒，闻了闻，却好像没什么品酒的心情了，便盖上了酒盖，扭头望向宁长久，道：“又是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你卢师叔这般风流倜傥的人物，若是喜欢哪个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宁长久近来心情不错，难得地追问道：“是哪个峰的女弟子，让师叔这般牵肠挂肚？”

    卢元白卷起了袖子，怒道：“我看你是晚辈，资质又差，懒得和你斤斤计较，你要是再不识好歹，我就不卖陆嫁嫁面子了！”

    宁长久看着他的脸，一个一个道：“守霄峰？悬日峰？回阳……哦，原来是回阳峰。”

    卢元白真的生气了，他心想自己表情明明绷得很紧，但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在诈我，还是误打误撞猜对了……总之欺人太甚，他抓起身边的剑鞘打了过去，宁长久“险象环生”地躲过了这一剑，笑着挥手与卢元白作别，向着内峰的书阁中走去。

    顺着木阶梯一直往下，他来到了书阁中。

    书阁因为太大，所以一如既往地显得冷清。

    严舟老人依旧在沉睡，见到宁长久近来，他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接着一向无悲无喜，看空一切的他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遇到世外高人了？”严舟问道。

    宁长久道：“梦中偶遇神仙指点，醒来便发觉身心焕然。”

    严舟仔细打量的着他的身体，先前他第一眼便发现这少年原本糟糕的体质一下子变好了，此刻细看，更是越看越觉得心惊。

    严舟也不追究他话语的真实性，道：“你福缘之深厚，哪怕是我这老东西看了，也感到嫉妒啊。”

    宁长久淡淡一笑。

    严舟问道：“你结出先天灵了？”

    宁长久点点头，但并未告诉他是什么。

    严舟感慨道：“我越来越好奇你的来历了。”

    宁长久道：“师叔祖对我怀疑？”

    严舟笑看着他，道：“修复破损至此的灵脉已是世间罕有的奇迹，而你如今的天赋，在我所见过的人里，最少也是名列三甲，我曾经怀疑过你会不会是紫天道门的弟子，但现在看来，道门若真有你这样的弟子，绝不可能轻易地放出去的。”

    宁长久说道：“不管师叔祖信不信，我只是个普通弟子，对于谕剑天宗也绝无恶意。”

    严舟摆了摆手，似是不想在这上面继续纠结，道：“我时日已无多，之后的洪水滔天也由不得我去操心了……对了，严峰，怎么样了？”

    宁长久有些吃惊，没想到严舟师叔久居书阁，居然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

    宁长久将陆嫁嫁的话如实转述了一遍。

    严舟叹息道：“师弟刚愎自用，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宁长久问道：“师叔祖以为如何？”

    严舟看着他，神色难得地认真了几分：“他是我师弟，也是我亲弟弟，我只有这一个弟弟……”

    宁长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若是今日峰下之事，陆嫁嫁输了，你又该如何决断？”

    严舟想了一会，自嘲地笑了笑，感慨道：“活了近百年，还总被世事累人，活不得真正通透。或许这也是我久久无法勘破大道的原因吧。”

    宁长久在这件事与他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严峰敢做这种事情，便应该承受后果，陆嫁嫁太过心软，若换做自己，哪里会这么便宜他？

    两人无话，严舟重新躺下，不知是梦是醒，宁长久则去书阁中假装看书。

    他漫不经心地走到了一条无人的大书架下，此刻他已经不需要借助那本书的帮助，便可以逆画小飞空阵去往隐峰了。

    身边灵气星星点点浮起，他手指虚画，灵力的光点串联起来，片刻的失重感之后，他便已身处隐峰中了。

    隐峰中的灵气比外面要充裕数倍，他才一进来，气海便不由自主地打开，吸纳峰中的灵气，炼化为精纯的灵力。

    宁长久来到了他先前修炼的洞府之中，本着一些未来高手的包袱，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趴着修炼，而是盘膝打坐，默念心诀流转灵脉，让修为一点点地攀升精进。

    因为不需要再教宁小龄识字的缘故，所以他今天修炼得晚了一些。

    隐峰的许多石壁材质特殊，似能感受到外面的日月流转，也跟着一点点沉寂了下来。

    宁长久起身，推开洞府的大门，他没有先去找南承，而是向着隐峰中央走去。

    隐峰的中央，缠龙柱下是一片巨大的曾让他感到畏惧的黑暗。

    他上一次注视这片深渊时，深渊中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着他的视线，猛地下沉，而他的精神也随之疾坠，用不了多久便会昏死过去。

    如今他再次睁开了燃着金焰的瞳孔，将视线投向了峰底。

    金瞳照破那层灰黑的雾气，雾气的深处，那种黏附着视线下坠的感觉再次清晰了起来。

    他看清楚了，那灰黑色的雾气里，潜藏着无数触手般的小蛇，它们在浪潮般黑雾里涌动着，噬咬着空中的一切，包括投入到这里的视线和意识。

    只是这一次，那些小蛇对于他的金瞳有天然的畏惧，而他的紫府之中，金乌叫了一声，似跃跃欲试，想要破紫府而出，吞噬掉峰底的这片的黑暗。

    这种情绪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还是可以感觉到，峰底似乎潜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去寻找南承。

    南承洞府的门是虚掩的，似乎知道除夕已过，这位“前辈”差不多该回峰了，便一直虚掩着门等待他的到来。

    宁长久走进去时，南承恰好吐出了一口浊气，完成了今日的修行，他睁开眼，望见门前的人影，先是一惊，很快惊诧变作了喜悦，他兴奋道：“前辈你终于来了。”

    宁长久看了他一眼，欣慰道：“你的天赋不错，短短两个月将后天剑体修到这个地步，很是难得。”

    若是其他人说他天赋不错，他或许还会不高兴，但这四个字从眼前的白衣少年口中说出，他却觉得是难得的夸奖了。

    他犹豫了一会，道：“晚辈这一个月修行，有一些问题。”

    宁长久道：“讲。”

    南承将自己修行的疑问一一说出，宁长久听着这些疑难杂症，脸色却一点没变，不急不缓地给他讲述着其中的要领和细节，南承时而震惊时而恍然，对于宁长久的敬佩之意更深。

    “前辈未修过后天剑体，竟能将这些问题说得这般明白……晚辈佩服至极。”南承感慨道。

    宁长久心想他虽没修过，但四师姐可是此道的大成之人，他只是以四师姐的修炼方式为模板，再加上了一些自己的理解讲给了他。

    宁长久说道：“世间道法皆有互通之处，等你以后见多识广了，道心圆融之后，便也有此推演之力了。”

    南承闻言，心悦诚服。

    他不由想起一事，赞叹道：“上次玉牌中所剩的灵果，正正好好够我完成接下来的修行，这……也是前辈早有预料？”

    真巧……宁长久不动声色，轻轻颔首。

    南承敬佩道：“前辈真是天人之算。”

    宁长久想着时间也不早了，问道：“如今玉牌中灵果已恰好用完了？”

    南承说道：“每年新年之后，玉牌中的份额会重新填补上。”

    宁长久毫不委婉，已经摊开了手。

    南承微惊，试探性问出了心中的猜测：“前辈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按理说前辈道行高深，这灵果应该是没太大裨益作用了啊。”

    宁长久故作威严的道：“天机不可泄露，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南承没敢继续追问，将玉牌毕恭毕敬地递给了他。

    宁长久取了一些灵果灵丹屯在了自家的洞府里，留待明日修行之用，接着，他娴熟地画阵回到了书阁之中。

    此刻天已经黑了，弟子们都已回屋休息，书阁中冷冷清清。

    宁长久原本想要照常离开，他心中却生出了微妙的感应，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严舟握着一把剑，举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诡异剑架，铁剑的剑尖正指向着自己。

    老人的杀意无比真实，剑尖与自己的心脏之间似乎连接着一根坚韧的铁丝，似只要稍一用力，便可以瞬间撕碎自己的心脏。

    宁长久心中警鸣，灵力翻涌，金乌随时准备从紫府中呼啸而出。

    但是那一剑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严舟将这剑架保持了一会，然后木讷地变成了下一个剑招，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剑尖的杀气始终直指自己的心脏。

    宁长久明白了过来。

    他是在梦中练剑！

    ……

    ……

    （感谢书友禅心通明的打赏，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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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八章：嫁嫁的深夜造访

    严舟的剑招很怪，他此刻左脚单足点地，另一脚搭在这只脚的膝盖上，身子夸张地后仰，雪白的须发下垂，作饮酒状，而他手中并无酒壶，唯有一把长剑，那长剑贴面而过，剑身微微弯折点地，整个人如一座拱桥。

    这个姿势并没有保持太久，严舟的身子猛地打挺，如罗汉于睡梦之中变招，身子一拧一旋，袍襟如刀割，刷的一声里，他整个人已尽数伏倒，手中长剑走过一个诡异的轨迹后被他抱在怀中，而他身子虽仰，衣襟离着地面却始终有一线距离。

    宁长久觉得这个剑桩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接着严舟身子触地，双手松开。

    宁长久以为那又是新的剑招，琢磨了一会才发现，老人已真正入睡，他身上的杀意也如酒气散去，那勾连着自己心脏的杀人剑意，也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宁长久琢磨了一会，模仿着他方才的动作立下了那个剑桩，但是他对于心法口诀和灵气的流转不得要领，虽然动作可以模仿出几成相似，但是那种剑气的精气神却截然不同。

    他又尝试了几遍，然后放弃了，想着等严舟醒来之后再旁敲侧击地询问这件事。

    他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异样之后，向着书阁外面走去。

    夜已深了，内峰四壁挂着灯火，各个弟子的厢房中偶有灯光，大体一片安静。

    宁长久走回了屋中，也点了盏灯。

    桌案上还散落着一个月前教宁小龄识字时的文稿，他伸手理了理，翻阅着这些写满了字的宣纸，回想起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不用教宁小龄识字，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修行，生活也清静了许多，但这种清静却透着孤独。

    他想起了前世二十四载的清修，自嘲地笑了笑，想着果然修道之人不宜入凡尘，自己不过转世重来半年，竟然变得这般耐不住寂寞，全然不似过去那个清心寡欲的自己。

    又或许如今的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不愿深想。

    宁长久抬起头，天上那轮月亮被层云掩映，在晚云的边缘勾勒着淡淡的清辉。

    忽然间，晚云被忽如其来的大风扯碎，明月显露，在案前勾勒出了一方月辉。

    他心血来潮，从杂物堆里取出了那根黑铁似的枯枝，横放在桌上打量了一番，心中忽有一个猜测，口中喃喃道：“蟾宫折桂？”

    ……

    峰主殿外，冬日的雪还未消融，身姿窈窕挺拔的女子从黑漆漆的殿中走出，她持着剑，未簪长发，满头青丝在夜风中柔逸飘舞着，而她身上难得地罩着一件黑袍，温婉而又清冷的容颜被那黑袍衬得更加恬静。

    天窟峰顶，陆嫁嫁立在漫天剑星之下，她望着那些沉寂的剑星，腰侧忽有剑光如一泓清泉流泻而出。

    遮蔽着月亮的云转瞬消散，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天地为之一清。

    柔和的月影里，峰顶光影舞动，成千上百道剑光像是同时间挥出，如君王宴乐于庭，细腰歌女一同起舞。

    千百道纵横不定的光在月色中起，又在月色中灭，剑气化作碧水流入鞘中，所有剑气的催发与收束几乎在一瞬间完成，快到匪夷所思，而她的剑裳边，莹莹流动的光宛若实质，每一道纯粹似月辉的剑气，都是自然而发的剑意。

    她手中的是剑，她的身心也是剑。

    她出剑时的灵力流动，甚至绕开了那些本该是必经之路的窍穴，每一剑都发乎于心，干脆利落，她出剑的速度和剑意之精纯，甚至比过去半步紫庭之时更甚。

    她看着夜色中的白雪明月，看着远处的群峰荒野，一颗灵气盎然的剑心似可以与万物交鸣。

    许久之后，峰顶剑光尽数湮灭，她立在雪色与月色里，但视线却无法捕捉她好似蟾宫仙妃般的身影，因为她已不单单是剑灵同体，而是身为剑同于万物。

    她保持着这种状态向着内峰的方向走出，嘴唇时不时抿着，睫羽垂帘下的眸子挣扎闪动，似是在下什么决心。

    她知道她的剑灵同体还没有达到真正意义的契合。

    昨夜的锻体为剑，某种意义上只是开始。

    她的体魄和剑灵已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所展露的冰山一角，已让她惊艳无比，若是她将剑灵同体彻底炼化，真正化作一柄绝世的兵器，那到时候她的剑意该有多么惊世骇俗？

    这是她过往修道之路上从未敢想过的事情。

    她苦心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这种诱惑依旧时不时地浮出心湖，动摇着她的道心。

    “宁长久……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走到一处的内峰入口之外，却忽然止步，那种同化于万物的状态自然而然地解除，月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剑裳摇曳，玉容似雪，她轻叹了一声，最终还是转身离去，走回了峰主殿中，在寒玉榻上静躺下去，让自己有些微热的身躯渐渐失去温度。

    ……

    清晨，剑堂再次开课，宁长久一如既往地坐在宁小龄的身边。

    他闭目养神了一会，看着剑堂前方那漆黑的桌案和戒尺，还有其后古韵悠长的屏风书架，他视线落在那乌纱屏风的画上，第一次来剑堂时，他便觉得这三幅屏风上的画隐藏着什么，今日再看，他的感触更深了一些。

    那些画皆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画的墨法中，隐藏着一些剑意。

    这剑意并非刻意施展，而是绘画之人因境界过高自然而然的流露，尤其是第一幅荒人骑象斩蛇魔与第三幅万剑升空斩九头大妖图，其中散发出的剑气尤为凛冽。

    他也能认出，这剑意与那剑星之中蕴藏的剑意，同宗同源。

    陆嫁嫁从门外走来，脚步无声，似吹入堂中的雪。

    宁长久收回了屏风上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

    陆嫁嫁因为多年清修的缘故，气质冷冽安静，不食焰火，此刻境界更高，钟灵的身影更显出尘。

    剑堂中的少年少女一见到她，

    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那不是恐惧，而是剑心上下意识地臣服。

    陆嫁嫁一如既往地扣动戒尺，堂外四角檐铃鸣动，今日无人迟到，早课照常开始。

    众人先是诵念剑经，宁长久坐在宁小龄的身边，看了一会师妹抬头挺胸认真读书的模样，颇感欣慰，也随便抓了本书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这些剑经剑理方面的书籍，很多都是从大而空的地方落笔，写书之人应该也没有到过五道之上，所以对于更高处的剑意境界也多为臆想，其中许多推论，普通的修道者看来有理有据，但在他眼中却是很扎眼的谬误。

    诸如这本剑经中的“剑出十六窍”、“剑气隐于幽，发于明”等言之凿凿的理论，在他看来皆无可取之处。

    诵念完剑经之后，陆嫁嫁恰好给弟子们讲解了一番“剑出于十六窍”的由来。

    可供修行的灵窍一共有七十二道，其中十六道窍穴最为刚猛激烈，谕剑天宗所有剑招的灵力运行路线，几乎都在这十六道剑招之中流转推演，也未有途径这十六道灵窍的剑气，才足够锋利迅速，足以跨十丈，百丈，乃至千里杀妖。

    等陆嫁嫁阐述完了这一理论，早课便结束了，子弟们起身行礼感谢师尊授课之后便纷纷起身，向着剑堂的方向走去。

    陆嫁嫁也朝着剑堂外走去，宁长久跟了上去。

    陆嫁嫁脚步微停，声音不悦：“有什么事吗？”

    宁长久轻声问道：“昨晚怎么没来？”

    陆嫁嫁蛾眉一颤，她目光闪烁，环顾了一下周围，虽有弟子向着这里投来奇怪的目光，但应该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陆嫁嫁立刻设下剑域做了无形的隔绝，道：“我是峰主，擅去弟子的厢房，像什么话？”

    宁长久以为自己听明白了，试探性问道：“我来峰主殿？”

    陆嫁嫁神色略带羞恼，“你不必对我操心这么多。”

    宁长久点点头，道：“那就依陆姑娘的，不操心。”

    说完，宁长久向着内峰中走去。

    陆嫁嫁心中，那声陆姑娘有些怪异地萦绕着……陆姑娘？他到底什么意思？这师徒之名便这般不牢靠吗？

    一袭白衣消失在了檐角，陆嫁嫁轻哼一声，向着剑场走去。

    剑堂里，乐柔尽量无视那不知因为何事骚扰师父的讨厌少年，目光始终盯着师父美妙绝伦的身影，托着脸，神色沉醉。

    宁小龄收拾好了书本，带着剑从她身边走过。

    “哎，等等。”乐柔忽然叫住了她。

    宁小龄有些吃惊，问道：“怎么了？”

    乐柔神秘兮兮地问道：“小龄师妹，听说你是从那临河城来的？”

    宁小龄点点头。

    乐柔问道：“听说那城已经是个鬼城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你是怎么出来的？”

    宁小龄想了想，道：“就是有只白骨女妖想要把整个城毁了，然后我和师兄，还有赵国的女皇帝姐姐，一起齐心协力，打败了大妖怪。”

    宁小龄言简意赅的话语听得乐柔满脸兴奋，她自修道以来，虽也斩杀过一些小的亡灵，但那些入玄都不到的阴魂鬼物一碰就碎，实在没有挑战性，关于大妖的传说虽然哪里都有，但若是落到实处，她却从来没有见过。

    临河城虽然偏僻，但整个城被黑暗笼罩了一个月，这件事依旧闹得很大，许多流言一传十十传百，邪门无比，而宁小龄作为临河城中的当事人，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

    乐柔才一发问，屋子里许多没走的弟子便凑了过来，想听宁小龄讲故事。

    宁小龄被众人围着，有些紧张，她看着乐柔那兴致勃勃的娇俏脸蛋，润了润嗓子，道：“那头骨妖据说是从南荒深渊的残骸里分化出的妖怪。她是个女妖，长得……”

    “凶神恶煞？”

    “长得漂亮极了，很是妖艳，就像是阁楼里的花魁一样。”宁小龄说道。

    “竟是这样……对了，那位赵国女帝也与你们在一起？听说她长得极为倾国倾城，是世间罕有的美人胚子，是徒有虚名还是……”云择在一旁插嘴问道。

    “襄儿殿下应该比传闻中还要好看很多的。”宁小龄确信道。

    “真有这般祸国殃民？比之师父如何？”

    “……”宁小龄唯唯诺诺道：“师父当然是天下第一好看。”

    云择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道：“那赵襄儿有什么好的，耽于权势，据说还有一个未婚夫呢，哪里像我们师父，一心奉道，不染人间烟尘，这才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宁小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师兄便是赵襄儿的未婚夫。

    乐柔摆了摆手，道：“都不要吵了，听小龄师妹说说故事，没想到我们修道这么多年，还不如小龄妹妹一个月见多识广。”

    宁小龄犹豫道：“先去云台剑场吧，要不然迟到了师父会生气的。”

    乐柔回家作威作福了一个月，对于练剑很是懈怠，此刻才猛然惊觉，呀地叫了一声，道：“先去剑场，我们路上说。”

    “啊……嗯。”宁小龄被她一把拉起，在众弟子簇拥中走出了门，俨然已经是峰里的风云人物了。

    乐柔一边走一边问：“师妹这一个月境界应该涨了不少吧？”

    宁小龄怕太打击她，道：“是涨了一些。”

    若是平日里，乐柔心里肯定会不舒服，但临河城的事路人皆知，宁小龄大难不死能得些后福也是正常，并未太放在心上，继续追问着当时临河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小龄被大家围着，视线都聚焦到她的脸上，她起初有些紧张，但是成为人群焦点的体验却一点点带给了她自信，她呼吸平稳了下来，删繁就简地讲了下当时临河城发生的事情，她怕吓到大家，还将那白夫人的战力拉低了一些，但饶是如此，许多人还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强大的妖怪。

    构建神国？神国这般这存在于神话中的东西，如何是区区一头妖

    孽可以构建的？

    乐柔却对那白夫人有些崇拜，觉得她如果不是反派，应该也能是叱咤风云的一方人物。

    “对了，宁长久……他在城中做了什么？”乐柔忽然问道。

    宁小龄一下子支支吾吾了起来，她不确定师兄到底在想什么，是要藏拙还是……

    乐柔看到她的神情，已经率先帮她盖棺定论了：“我们都知道宁小师弟修为平平，但情势那般危机，他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我们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嘲笑他。”

    宁小龄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竟附和道：“是啊，师兄最没用了。”

    ……

    宁长久一如既往地前往内峰修行，他将昨日取出的那些灵果灵丹尽数吞食炼化，又出于心中的好奇，前往隐峰的深渊附近遥遥地看了一眼，接着便是去指导南承修行，南承天赋和毅力都很不错，宁长久对于这个无意间收的弟子较为满意。

    在南承丙字玉牌中灵果薅完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会坚持来指导他修行。

    指导结束，南承心悦诚服地谢过之后，宁长久想起一事，摆出了昨晚他所见到的严舟睡梦中的古怪剑架，问道：“你见过这样的剑招吗？”

    南承看了一会，摇头道：“不曾见过，这……是本门宗法？”

    宁长久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他再次回到书阁之中，发现严舟今日又摆出了，和昨夜截然不同的剑架，只是那剑架和昨夜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只是当他摆出这些剑架时，他俨然不再是那个岁将垂末的老人，而是散发着一击必杀般的决绝。

    摆完几个剑架之后，严舟再次抱剑，倒头睡去。

    宁长久记下了这些剑架，离开书阁，回到了厢房中。

    他打开了门，眼睛一花，一个黑影在身前一闪即逝。

    “什么人？”宁长久轻声喝问。

    一个身子与自己差不多高的黑袍人影立在面前，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宁长久认出了她的身份，微笑道：“弟子宁长久拜见师父。”

    陆嫁嫁解下了罩着脑袋的兜帽，青丝泻下，她不施粉黛的容颜在夜色中幽然而清澈，她看着宁长久，抿着柔润的丹唇，似是心中有坎，神色中尚带着几分挣扎之色。

    她也不知道如今她这般行为应算作什么，深夜私会弟子？

    她不动神色，轻轻嗯了一声，问道：“你先前去哪里了？”

    宁长久道：“在峰中随便走了走……我不知道你来这么早，要不然我早些回来了。”

    陆嫁嫁没有追问，她有些不适应地解下了那一身黑色的外罩衣袍，低声道：“开始吧。”

    宁长久道：“师父请上床。”

    陆嫁嫁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这种话，轻咬唇瓣，走到床边。

    宁长久想要点灯，陆嫁嫁却制止了他，她抿着唇默默地除去了鞋袜，紧致修长的双腿盘在床上，她拉过了被子，遮住了如珍珠串连般粉嫩的玉足，轻声道：“有劳了。”

    宁长久在她的身后盘膝坐下，手指摩挲过她秀美的玉背，寻找云气和白府的位置。

    陆嫁嫁道：“不用找了。”

    “嗯？”

    “既然是炼体为剑，那无论在哪里，应该都是一样的。”陆嫁嫁说。

    宁长久觉得有道理，便将手指抵在了她的后背中央。

    意念一动，金乌自紫府中飞出，跃然指上，化作金色的焰火，附着她的手指，将金光璨然的力量顺着她的后背灌入，陆嫁嫁身子骤紧，如弓的玉足瞬间紧绷，珍珠玉贝般的足趾一下子扣紧，她轻哼了一声，稳住心神。

    肌肤由清凉很快转为炙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火炉，自身所有的剑意剑法都投入了这个炉子里，反复锻打除去其中的杂质。

    很快，她身子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絮乱的青丝黏在了微红的脸颊上，就像是春雨过后天边的云霞。

    她细长微翘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着，她感觉身后宁长久手指抵住的地方，就像是凿开了一个洞口，无数的焰浪自其中灌入，在进入自己身体之后，一下子转变为灼烧全身的温度，这种温度不算多么烫，却让她的剑心有些痒，她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了起来。

    这种异样的感觉也是她内心深处抗拒炼体的原因之一。

    幸好宁长久心无旁骛，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一心一意地操控金乌，以金焰灼煅她的身躯。

    宁长久闭着眼，神识铺开，见到了她气海上的紫府里，一个类似剑胎一样的东西，那便是她的剑灵。

    剑灵并非真正的先天灵，更多来说是一种罕见的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对于所有钢铁打造之处都有与生俱来的掌控力。

    宁长久试探着将金焰延伸到那里，而他才一触及紫府边缘，陆嫁嫁便浑身战栗不止，耳根更是红得要烧起来一样，她立刻清叱道：“别碰那里！”

    宁长久收回了触及紫府的金焰，确认了那枚剑胎比自己想象中要脆弱柔软很多。

    陆嫁嫁方才被骤然惊动的心还未来得及平复，她的身体却又突然绷紧了。

    此刻的她虽神智有些模糊，但她隐约感觉到，门外似乎站着什么人？

    厢房之外，施展了道门隐息术的宁小龄将手按在了门上，她想着以后不能以识字之名来找师兄玩，两人相处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了，她有些不自在，想着自己的隐息术练得颇有心得，要不深夜偷偷来找师兄？雅竹师叔应该发不了才是……

    最主要的是，先前师兄把房门的钥匙给了她，至今还没要回去呢，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暗示呀！

    宁小龄愈发笃定自己看穿了师兄的心思。

    她窃喜地想着这些，插入钥匙，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

    ……

    （友情推书：《逆仙九问》天人九问，逆仙成道，少年的通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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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二十九章：长久的斗智斗勇

    屋子里点着灯，发着微光，宁小龄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感应到了屋子里有浅浅的剑气痕迹，她转过头去，见到师兄独自一人在床上打坐，正襟危坐，神色肃穆，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宁小龄松了口气，心想如今我境界高了，师兄竟也发现不了自己了。

    她抿唇笑了笑，对于自己的道门隐息术更自信了一些，她回身轻轻地掩上了门，然后猫着身子走到师兄身边，认真地看着师兄专心修行时的脸，觉得师兄与那故事里羽衣星冠的谪仙人应该也差不离多少了。

    她只是有些奇怪，明明每个厢房里都有供弟子打坐的蒲团，为什么师兄偏偏要坐在床上修行呢，嗯……这被子还有些乱，师兄明明很爱干净整洁的呀。

    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是宁小龄也没想那么多，她小心翼翼地在师兄的身边坐下，片刻后，宁长久打坐调息完成，宁小龄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脆声道：“师兄！”

    宁长久身子一动，他很快睁开了眼，惊讶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神色愕然：“小龄？你怎么来了呀，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会师兄一声。”

    宁小龄笑了笑，露出了雪白小巧的牙齿，她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我一整天也见不到师兄几面，还不许我来看看你了？”

    宁长久道：“这不符合师门规矩呀。”

    宁小龄轻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把我钥匙收走？这不是摆明了暗示我偷偷来看你吗？”

    “……”宁长久无奈道：“我忘了。”

    宁小龄才不相信，道：“上次师父的簪子你也说忘了，这次也说忘了，我看啊，师兄就是故意的。”

    宁长久叹气道：“师妹这样要是被发现了，不好。”

    宁小龄双手环胸，骄傲道：“我现在道门隐息术更上一层楼，雅竹姐姐肯定发现不了我，至于师父嘛……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嗯……”宁长久答了一声，道：“以后师妹还是将钥匙还给我吧。”

    宁小龄捂紧了手中的钥匙，紧张兮兮道：“师兄……你是认真的吗？”

    宁长久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眼神，于心不忍，只好道：“要是小龄被发现了，这也让师父难做呀。”

    宁小龄皱着眉头看着他，道：“师兄，你怎么了，你平时私底下可不是叫嫁嫁师父师父的。”

    “有么……”

    “有呀！”宁小龄奇怪的看着他，道：“师兄，你在怕什么呀，以我们现在的境界，肯定万无一失的，嫁嫁师父铁定发现不了，而且就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嘛，师父表面冷冰冰凶巴巴的，其实她比谁都心软，到时候我认认真真道个歉，再软语央求几句，她肯定不舍得骂我，我还从没挨过师父的板子呢，她可疼我了。”

    “……”宁长久神色怜惜地看着她，道：“还是不要让师父为难的好。”

    宁小龄神色古怪地看着师兄，凑了他一些，道：“师兄，你今天好奇怪呀，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宁长久微笑道：“我还有什么事瞒得过小龄的？”

    宁小龄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后退了些，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愤愤不平道：“师兄肯定有秘密。”

    宁长久道：“我只是希望小龄可以安心修行。”

    宁小龄努了努嘴，道：“可是小龄已经通仙上境了呀，再修上去就要和雅竹师叔一样了，再修一会可要与师父比肩了，再修一会……嗯，要是我境界超过师父了，那可多不好啊，我还是懈怠一些好。”

    “哎，所以小龄你是来做什么的呀？和师兄这个入玄境炫耀的？”宁长久叹气道。

    宁小龄道：“我来找师兄说说话呀。”

    宁长久道：“白日里和你的师兄师姐多聊聊天不也能解闷？”

    宁小龄摇头道：“他们一直围着我，叽叽喳喳地问关于临河城的事情，说得我口干舌燥的，连口水都喝不上，特别是那个乐柔小师姐……唉。”

    宁长久这才想起了那个一个月前时常尝试捉弄自己，然后适得其反的小姑娘，道：“峰中弟子皆是良师益友，师妹要多看看他们的优点，比如那乐柔，就有百折不挠的品质。”

    宁小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师兄啊，你是不是修行修出岔子了呀，还是不喜欢师妹了啊……”

    宁长久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怎么会呢。”

    “那就好。”宁小龄笑道：“那我以后天天来找师兄玩好不好？”

    宁长久道：“师妹这么嚣张，要是真让师父知道了……”

    宁小龄打断道：“那就让她一起来玩呀，反正我们都这么熟了，没关系的。”

    宁长久微微吸了口气，看着那压着自己的大腿随意坐在床边的少女天真无邪的脸，眼眸中忽然充满了同情之色，他轻声道：“小丫头说什么胡话。”

    宁小龄像是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什么，抽了抽鼻子，道：“哦，我明白了，师兄只喜欢襄儿姐姐对不对……有了未婚妻就不要师妹了。”

    宁长久道：“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死丫头。”

    宁小龄冷笑道：“师兄还装？对襄儿姐姐，你可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战战兢兢的，生怕惹她不高兴一样，和我在一起就不一样了，从刚才到现在才多久呀，你就暗地里下了几次逐客令了？”

    宁长久叹气道：“主要是因为我打不过她。”

    宁小龄托着脸，道：“所以嘛，师兄最没用了，只能欺负欺负师妹，唔，师妹真是好可怜啊

    ……”

    说着，宁小龄身子一倒，直接滚上了宁长久的床。

    宁长久心中一凛，身子立刻压了上去，用上半身挡住了宁小龄的视线。

    这一举动让宁小龄也愣住了，她抱着自己的双臂，紧张道：“师兄，你想干什么？”

    宁长久有苦难言，脸上假装温柔道：“师妹说的是，平日里师兄对你照顾得少了，之前临河城虽是不得已为之，却也让师妹以身犯险，这些事情这些天时常萦绕在我心里，让我很是愧疚。”

    听着宁长久柔和的话语，一向又怕软又怕硬的宁小龄睁着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道：“没事的，当时你和襄儿姐姐付出了这么多，小龄当然也要有作用啊……师兄别自责了。”

    宁长久帮她捋了捋额角的发丝，道：“师妹能这样想，真好。”

    一边说着，他一边扶着她的肩膀，想要将她从床上拉起来，但是宁小龄却赖着不肯起来，她鼻翼翕动，轻声道：“师兄，你这里怎么有淡淡的香味呀，这香味有些熟悉哎……”

    宁长久立刻打断她的话语，道：“许是衣襟上带的花香吧，最近冬末春初，天窟峰上的雪樱开了不少，今日师兄去赏了会花。”

    “哦……”宁小龄失望道：“师兄赏花也不喊上我。”

    宁长久微笑道：“明天便与小龄一道去……你先从我床上起来。”

    宁小龄抓着柔软的床单，滚了滚身子，道：“师兄你这样靠近着我，我怎么起得来呀？”

    宁长久强颜欢笑，他温柔地按着宁小龄的肩膀，道：“别闹了，我扶师妹起来，听话。”

    宁小龄不悦道：“襄儿姐姐占了你一个月房间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我不过是想躺一会，师兄就不让，嗯，师兄果然也是欺软怕硬的！”

    对于宁小龄的评价，他此刻也不敢反驳什么，附和道：“确实是师兄的不对，小龄你先起来，师兄有些累了，想早些睡，明天我多陪陪小龄好不好？”

    终于，在一顿生拉硬拽之后，宁长久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他默默地松了口气，道：“师妹呀，以后不要这样任性了，好不好？”

    宁小龄才没觉得自己任性呢，她恼道：“方才好言劝我，什么都答应，现在我起来了，你又说教我，哼，师兄好过分啊！”

    宁长久自知失言，想要说些什么弥补一下，结果宁小龄二话不说，噹地一下重新躺了回去，后脑重重砸在了枕头上。

    宁长久心道不妙，准备再次压上遮挡她的视线，可宁小龄在经历了后脑撞枕头的短暂晕乎之后，她视线立刻被一个什么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床架的顶端，赫然有一个黑影！

    “啊！”宁小龄惊叫出声。

    宁长久想要去捂住她的嘴巴，但是来不及了。

    宁小龄这才明白了为何师兄今日这般反常，她还没看清那个黑袍人是谁，大脑已经飞速运转了起来，她很快得出了“真相”，惊呼道：“师兄，你居然狎妓！”

    宁长久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道：“别乱叫，什么狎妓，这可是……”

    宁长久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吵什么呢？晚上不要乱喊乱叫！”

    那是雅竹的呵斥声。

    呵斥之后，雅竹师叔好像还是有些担忧，她取出了备用的钥匙，窸窸窣窣地开始开门。

    宁长久与宁小龄对视了一眼，他们可以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惊慌之色。

    门很快打开了。

    雅竹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宁长久坐在桌案前，正看着天上的月亮，细着喉咙唱着什么曲子。

    他见到了雅竹之后才停下了唱曲的动作，有些吃惊道：“雅竹师叔，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方才唱曲声太大……”

    雅竹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到了宁长久的身上，她心想难道方才听到的女子声音是他的唱戏声？

    雅竹蹙眉道：“晚上唱曲子？唱的什么曲子？”

    宁长久清了清嗓子，道：“先前在临河城，遇见一个歌女，那歌女临死前唱了一曲，不知名字，但歌声哀婉动人，缭绕心中许久，今日见夜色清明，微风徐来，忽然响起此事，不由响忆起那歌女月下坠楼的凄凉模样，悲从心来，忍不住哼起了一曲，也算是对那可怜女子的纪念吧。”

    宁长久流畅地说完了这一席说辞，诚恳地看着雅竹，眼眸中还带着一分凄然，三分淡薄和六分渺渺的思怀，宁长久本就生得秀气，此刻目光如此，哪怕雅竹身为女子，见了这眼神也忍不住心软了许多。

    她轻声叹道：“不知是什么曲，竟让你这般怀念？”

    宁长久捏着喉咙硬着头皮唱了起来，那声音竟真有几分女子般的细软，声线轻颤间似有万种风情：

    “冬风吹绒舟上饮，独揽半船冰雪。暮色如水洗妆红。旧国当年梦，幽恨与谁同……晚风吹霞入花池，相逢携手莲舟。罗裙翻酒簪绕头。芳华空似梦，寂寂落花洲。”

    少年声音拉得很细，他身子随着词曲在夜色中起伏歌舞，似虚非虚，一如阁楼上甩袖而动的妙龄女子，歌声凄切，带着贵公子般的翩然也带着富贵落寞的苍凉。

    雅竹听着，不由想起了些许前尘往事，心中哀婉，信了宁长久的话，道：“那应是个可怜女子……我平日里看你性情寡淡，不曾想竟有这般细腻心思。”

    宁长久也不知道，那被整个世界遗忘的青楼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唱着这首曲子走进了光里。

    宁长久点了点头，道：“扰了师

    叔，长久实在抱歉，以后我动静轻些。”

    雅竹又环视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点头道：“嗯，你本就是峰主开恩留住于此，若以后再如此，我可要将此事禀告峰主了。”

    宁长久道：“是，到时候若是师父责罚，我全然受之。”

    雅竹见他态度端正，也没有再为难他，又四下打量了一遍，终于走出了门外。

    门合上之上，宁长久瘫坐回椅子里，袖子大大地垂下，神情像是历经了数场苦战，满脸疲惫。

    床架的顶端，躲着的陆嫁嫁和宁小龄终于松了下来。

    宁小龄惊魂未定，她坐在床上，紧张地看着眼前披着黑袍的女子，低声道：“师……师父，怎么……怎么是你呀，你怎么会在师兄的房间里，我……”

    陆嫁嫁心中早有主意，她不打算给宁小龄提问题的机会，道：“我与宁长久有事商议，况且为师是此峰峰主，去哪里当然都是无所拘束，倒是你，小龄啊，你怎么来师兄房间里了，嗯？规矩都不记得了？”

    “我……我……”宁小龄慌了神，她捏着裙角，反复地揉着，低声道：“我……哪知道师父在这里嘛。”

    陆嫁嫁声音清冷而威严，道：“若不是今夜我在，我恐怕永远也不知道小龄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了。”

    宁小龄吓得自己都忘了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一个劲认错道：“呜……师父胸怀宽广大人有大量，小龄童言无忌师父一定不要放在心上呀，我……我……嗯，都怪师兄，师兄也不告诉我一声，这些小事有什么好瞒的嘛，我又不会说出去的……”

    宁长久一惊，心想自己牺牲了这么多，怎么最后这罪名绕了一圈又安到了自己头上？

    他已不想解释，向着陆嫁嫁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陆嫁嫁毕竟还依靠着宁长久的先天灵锤锻剑体，所以也向着他一些，她敲了敲宁小龄的头，道：“还敢顶嘴？背后妄议峰主你可知是什么罪？”

    宁小龄见今天师父凶得这么认真，又吓了一跳，摇头低声道：“不……不知道。”

    陆嫁嫁其实自己也不知道，门规里并没有这条。

    但她依旧冷着脸说道：“念在你是初犯，先饶过你一次，以后若再敢如此，不要怪师父无情了。”

    宁小龄连连点头。

    陆嫁嫁神色软了一些，她摸了摸宁小龄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小龄，如今你也是修道之人，我们谕剑天宗修剑虽不讲究无情道，但修道之路仍需要心无旁骛，不能时常念着亲情爱恋，否则一颗剑心难以通明，小龄，懂了吗？”

    宁小龄继续点头。

    陆嫁嫁这才放心了些，嘱咐道：“今夜之事，谁也不准告诉，记住了吗？”

    宁小龄点头点得有些晕了，答应道：“放心，小龄有分寸的，以后这就是小龄和师父单独的秘密了！师父要是实在信不过我，可以用道法把小龄记忆抹掉。”

    陆嫁嫁道：“这可是峰中禁绝的邪术，师父哪里会，总之以后小龄要守口如瓶。”

    “嗯！”宁小龄点头，但心中还是疑惑，轻声嘀咕道：“那个……师父呀，你来师兄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陆嫁嫁一愣，她心想自己还是太过心软，方才就应该一路呵斥，让宁小龄口都不敢开。

    一旁百无聊赖躺着的宁长久圆场道：“今日师父在剑堂上阐述了一番剑出十六窍的理论，我觉得师父说得不太对，便约好晚上商讨此事。”

    宁小龄想起了早上陆嫁嫁讲课的内容，好奇道：“师父讲的是不对的吗？”

    陆嫁嫁同样好奇，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宁长久，仿佛两人已商讨了许久，得出了结果。

    宁长久道：“人生七十二窍，窍窍皆可出剑，说剑生十六窍不过是因为普通的修道者唯有那十六窍足够刚猛，可以让灵力经过窍穴之后以更快的速度喷涌而出，但是真正的修道高人绝不拘泥于这些，七十二窍同时轰鸣，满身剑气与日月同辉，共天地一色，这等场景才是剑道真正的高处。”

    这番话听得陆嫁嫁心神向往，若是过去，她是决不相信这番说辞的，但如今自己的剑灵同体越来越契合身躯，她此刻以自身为剑，起剑意，斩剑气之时甚至可以绕开窍穴，这等匪夷所思之举尚且可以，七十二窍同鸣或许真非妄言！

    宁小龄倒也没有怀疑师兄，道：“师兄真是学识渊博呀。”

    宁长久轻轻点头，视线落到陆嫁嫁身上，道：“那剑经上还有许多谬误之处，今后我可以与师尊多多探讨。”

    这是暗示她以后每夜都来的意思的。

    陆嫁嫁耳根微红，她正了正衣襟，神情肃然，道：“不必了，以后有事可以剑堂上说，今日已是破例，以后不可如此了。”

    她说着，然后望向了缩在床上的宁小龄，摊开了手，道：“小龄，钥匙交出来。”

    宁小龄哭丧着脸，死死捂着手中的钥匙，软语央求道：“师——父——”

    陆嫁嫁却一点不心软，道：“数到三，若是再不给我，今夜便去剑堂领罚。”

    最终宁小龄还是乖乖地交出了手中的钥匙。

    陆嫁嫁将钥匙收好，暗暗地松了口气，今晚的波折令得她也有些头晕目眩。

    陆嫁嫁看了眼坐在窗前的宁长久，说道：“嗯，那今晚就这样了，小龄，我送你回屋，我也该回峰主殿了。”

    宁小龄却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师父，你看我们今夜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要不……玩一点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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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章：小龄的绝地反击

    陆嫁嫁瞪了她一眼，道：“又想胡闹什么？”

    宁小龄身子缩了缩，心中萌生退意，但是她想着自己若再不努力，就真要和师兄“天人永隔”了，她还是壮着胆子道：“就是好久没见师父了，今晚碰巧遇到，想与师父……多待一会儿呀。”

    陆嫁嫁看着宁小龄，想着他们一个月里暗无天日的日子，未能护在他们身边也是自己的失职，她不由心生内疚，语调柔和了些：“你想师父怎么陪你？”

    宁小龄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进一步道：“师父，其实我刚刚越想越不对劲，大半夜的你来师兄房间里，不该只是聊这么个问题的呀。”

    陆嫁嫁神色微冷，心想自己给这小丫头台阶下，她竟反倒端了张梯子还想往上爬？

    陆嫁嫁反问道：“我身为峰主去往何处何地，莫非还要和小龄报备不成？”

    如此问完之后，陆嫁嫁反倒有些后悔，她这般提问，难免显得她有点心虚。

    宁小龄继续得寸进尺问道：“当然不必呀，只是小龄有个疑问，师父身为峰主，应不应该遵守门规呢？”

    陆嫁嫁颔首道：“门规之下一视同仁，哪怕峰主也是如此。”

    宁小龄问道：“那师父偷偷来师兄房间里，算不算违反门规呀？”

    陆嫁嫁早已准备好了答案，道：“当然不算，门规中只不允许弟子们在晚上私通。”

    宁小龄好奇道：“那师父为什么要穿一身夜行衣呀？”

    宁小龄打量着她，此刻一身黑袍的陆嫁嫁少了过往的几分出尘仙气，墨发黑袍的模样更似月魄精魅一般静谧幽美。

    宁小龄定了定神，心想如今可要和师父谈判，绝不可沉迷在她的美色里。

    陆嫁嫁闻言，不由有些羞恼，她不打算给宁小龄继续提问的机会，若是真让她想起那条峰中规矩原文是“禁止男女晚上私通”而非弟子，自己可就真的有些为难了，她的脸色立刻冷峻，道：“小龄，你是觉得师父没收你钥匙不对？还是想要揪一些师父的错，让我不好意思责罚你？”

    宁小龄见师尊又重新变凶，心中打鼓，弱弱道：“小龄不敢，小龄只是想能多陪陪师尊。”

    两人又聊回了起点。

    陆嫁嫁无奈道：“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宁小龄捏了捏拳头，道：“今天乐柔小师姐送了我些礼物，我一个人在房里玩颇为无聊，便想着来邀师兄一起，不曾想遇到了师父。”

    一旁闭目养神的宁长久听着她们斗嘴，随口问道：“送了你些什么？”

    宁小龄道：“我这就去拿过来，可好玩了，师父，师兄，你们等等哦。”

    说着，她一点不给陆嫁嫁拒绝的机会，立刻骨碌碌跑下了床，然后身影很快地潜了出去，很是熟练，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陆嫁嫁坐在床上，双臂反撑着床沿，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如今就这般没有威严，连个十四岁的小丫头都唬不住了？

    宁小龄偷偷出去，从自己的房间里抱出来了一个盒子，左右打量无人之后才重新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宁小龄心中想的是，虽然自己不知道本门规矩到底有哪些，但是师父既然穿着夜行衣来，肯定心里有鬼，先将师父多拖一会，旁敲侧击问些问题，让她自己说漏嘴，然后明日自己再去好好看看门规，挑挑师父的刺，争取软磨硬泡，把自己的钥匙名正言顺地夺回来！

    但是宁小龄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才一出门，暗地里一双眼睛便已经悄无声息地盯上自己了。

    那暗处之人便是潜藏了许久的乐柔。

    她今天与宁小龄聊了许久，改变了一些自己对她的看法，觉得这小姑娘性子还不错，能在那般凶险的临河城活下来，也应是有勇有谋的，只是一想到宁小龄有那样一个师兄，她便有些不自在。

    于是乐柔决定再次重操旧业，先想办法把宁长久赶走，这样才能安安心心地把宁小龄揽到自己这一边，哼，宁小龄哪怕境界比自己高又如何？还不是自己当大师姐？

    所以她特意将送了宁小龄个要两个人才能玩的礼物。

    因为她笃定宁小龄收到这东西之后定耐不住寂寞，会偷偷去寻找她师兄，到时候自己等宁小龄进去之后，将此事禀告雅竹师叔，等雅竹师叔将他们“捉奸”之后，再将此事上报给师父，这样宁小龄应该会受些小惩罚，但是宁长久这外门弟子这般坏规矩，应该就要被赶下山去了！

    宁小龄的道门隐息术虽能隐匿气息，但毕竟不是真正的隐身，虽可以穿行楼道不发出动静，但若是被有心之人盯着，还是藏不住身影的。

    先前乐柔见雅竹去往宁长久的屋子，心中暗喜，可是雅竹竟没有搜寻到宁小龄的踪迹……嗯，看来他们对于藏匿一事还是颇有手段的。不过无妨，第一次宁小龄是空手进去的，她果然又按奈不住，拿了那自己送的玩意又偷偷溜了进去……

    这才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乐柔不由对自己心生钦佩，越发觉得自己谋断厉害，将宁小龄这种小丫头的心思拿

    捏得死死的。

    她默默盘算着，想等着宁小龄与她那师兄玩得尽兴之时，自己再偷偷禀告雅竹，到时候看你们还来不来得及藏匿！

    她在黑暗中猫着身子，暗暗掐算着时间，幻想着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后，说不定师父还会给她记一个功劳。

    而宁长久的屋内，宁小龄兴致勃勃地地打开了盒子，盒子中是一个许许多多小木条堆积起来的高楼。

    “这是什么？”宁长久问道。

    宁小龄介绍道：“这是积木楼呀，就是你一根我一根地抽木条木块，谁要是抽木条时让这楼倒了，谁就输了。”

    陆嫁嫁淡淡道：“这等稚童游戏有什么意思，你不会要为师陪你玩这个吧？”

    宁小龄抓着陆嫁嫁的黑袍，不满道：“师父愿意千里迢迢来找师兄玩，却不愿意和近在迟尺的小龄玩，师父……你和师兄是不是……”

    陆嫁嫁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打断她的话语，无奈道：“为师陪你玩一局就是了。”

    宁小龄连忙将那木楼摆了起来，轻声招呼着一旁的宁长久：“师兄，一起来玩呀。”

    宁长久摇头道：“输赢在抽第一块木头的时候便已注定，有何乐趣？”

    宁小龄没有强求，哼了一声，道：“不玩就算了，来，师父我们一起玩。”

    陆嫁嫁蛾眉稍蹙，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企图？”

    宁小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师父，若是我赢了，你就把钥匙还给我，准许我来看师兄，好不好？”

    陆嫁嫁冷笑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宁小龄义愤填膺道：“师父以身份压我，我才不得不交出钥匙，我想光明正大把钥匙赢回来！”

    陆嫁嫁听着她的歪理，倒也没有反驳，只是问道：“若你输了呢？”

    “嗯……若我输了……”宁小龄咬着手指想了会，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筹码。

    陆嫁嫁直截了当道：“若你输了今后便乖乖听师父的话，老老实实修行，可以吗？”

    宁小龄本就是“走投无路”，对于这个理由当然可以接受，点头道：“希望师父信守承诺。”

    陆嫁嫁看着那积木搭成的塔楼，笑容浅淡，她握剑的手极稳，在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方面当然不可能输给宁小龄，若是如此轻松便可以让这小丫头死心，不再胡搅蛮缠，她倒也愿意。

    一旁的宁长久安静躺着，看着云朵上水色涟涟的月光，心思沉静如水。

    他没有掺和到她们师徒之间的争执里，只是偶尔撇过头，望着宁小龄与陆嫁嫁认真的侧脸，少女娇俏动人，女子清冽如仙，此刻和着清风月影，便真是良辰美景了。

    宁小龄和陆嫁嫁的“决斗”已然开始，宁小龄毕竟是以下犯上，她心中要紧张很多，许多时候抽木条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而陆嫁嫁则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淡然，她的手既快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将木块抽离开木楼时，那木楼几乎没有任何晃动，只似失去一块无关紧要的瓦片。

    宁小龄此刻虽也通仙上境，但与陆嫁嫁之间差距依旧很大，在这个游戏上自然也吃些亏。

    宁长久看久了月亮也觉得没劲，便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们一会儿，那木楼的四周，许多木条已经被扒皮抽筋似地取出，整个高楼便像是一幅四面漏风的空架子。

    宁长久忽然轻声开口：“这有些像是神国。”

    “嗯？”陆嫁嫁微微疑惑。

    宁小龄因为经历过酆都的构成与毁灭，所以大概能明白师兄的意思。

    宁长久道：“这些周围的木块，每一条都是神国外在的构成，而将周围的木块抽离得差不多之后，便是神国真正的主心骨，神话逻辑，所有外在的景象和内在的法则，都是神话逻辑自我演绎或者是神国之主拟定颁布后的结果。就像当初的酆都，唯有神话逻辑崩塌之后，神国才真正毁灭，之后直到白夫人身死，作为一个失去神性之后的领域，酆都也才真正消亡。”

    陆嫁嫁听明白了一些，但觉得没有意义，她说道：“神国高居世外，哪怕我们修到五道之中，也未必有缘一见，想这些有什么意思？”

    宁长久看着窗外的明月，轻声道：“或许传说中的神国就在我们面前，只是我们无法看到。”

    陆嫁嫁道：“神国这般的庞然大物，要如何遮掩才能躲过世人目光呢，莫非他们也有类似桃帘一样的东西？”

    宁长久笑了笑，道：“我哪里知道？只是我觉得他们离我们并不远。”

    陆嫁嫁微笑道：“空猎年马上结束了，过了神弃之月便是罪君年，罪君年可不是好年，历史上许多灾祸便是在这一年发生的，来年我们可要小心一些。”

    宁小龄没有仔细听他们聊天，只是本着要让师父更加分心的想法，看似认真地问道：“对呀，师父，上次你答应要给我讲十二位神国之主的故事的，那天骥之后都是谁呀？”

    陆嫁嫁气定神闲地抽出了一根木条，她看着那几乎一触就要倒的木楼，说道：“天骥之后为原君，举父，朱雀和冥狰……朱雀神我们在皇城时有幸一睹，虽然那绝非朱雀神

    的真身，但是应该与传说中的朱雀也有些渊源。”

    宁小龄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问题上：“冥君，罪君，原君，三者皆有一个君字，他们不会打起来吗？”

    陆嫁嫁解释道：“传说中冥君早已死去，据说罪君与原君瓜分的便是冥君的权柄。”

    宁小龄嘶着牙齿，战战兢兢地抽出了一块偏小层的木块，眼睁睁地看着那木楼轻微地晃动了几下之后才立着，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口惋惜道：“那位冥君大神可真可怜……对了，先前师父说冥君是初代的神明，那初代还有哪些神明呀，反正它们都死得差不多了，讲一讲应该没问题的吧？”

    陆嫁嫁看着那木楼，她反复端详了一阵，神色也有些紧张了，她一边选择着木条，一边答道：“那些都是老黄历上的往事了，我一个小小峰主哪里会知道？只是传说中现在的十二位神国之主里，有几位便是未陨落的初代神，他们一直活到了如今，得到了崭新的神位……”

    陆嫁嫁平稳地将那木条抽出，放到了一边，虽然这木楼没有颤动，但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已经是一座危楼了，此刻无论抽去哪一块，都极有可能使得整座木楼倾覆。

    宁长久看着她们，觉得有些有趣，这师徒二人嘴上谈笑风生，话语轻松，手上确实剑拔弩张毫不松解，这师徒情谊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宁小龄听着陆嫁嫁的话，对于神明的故事很是好奇震惊，但此刻的局势却容不得她分心了。

    她抿着唇咬着牙，眼睛眯成一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座“即将崩塌的神国”，她笃定只要自己这一次成功了，那下一个轮到师父，无论她手有多稳，都绝不可能再让这木楼保持平衡了。

    宁小龄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了手，试探了好几次也没敢摸上那木块。

    “小龄在想什么？”陆嫁嫁催促道。

    宁小龄端住了一口气，她干脆闭上眼，下意识地施展出了道门隐息术，似乎是想这块木条不要发现自己……

    陆嫁嫁看着气息古怪的宁小龄，轻轻咦了一声，她确定，此刻宁小龄施展的定非本门心法，她心中疑惑，看了宁长久一眼，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这小丫头怎么什么也藏不住？

    宁小龄原本很是紧张，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闭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她的心反倒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平静到她甚至无法捕捉平静这种情绪。

    神识缓缓铺开，于黑暗中触摸到了一点木楼的光，她的心忽然变得极为平静，身子的气息也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她抓住了木条的两边，无声地抽了出来。

    木楼轻轻摇晃，最终寂静立稳。

    宁长久看着宁小龄，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但他并非感受到危险的预兆，而是一种颇为玄妙的感觉，就像是……酆都的彼岸对称一样。

    宁长久看着这木楼，忽然间也明白了过来，这木楼与酆都确实有诸多相似之处，无论木块抽去多少，但是自中心的两边必须保持相对的平衡，这样才能维系木楼不受倾塌。

    但是世间寻常的屋子，稳稳当当地坐落于地上，绝不会因为屋子里呆着不同境界的人而倾覆……难道说那神国皆是空中楼阁？

    宁长久看着那几近倾塌的木楼，越发觉得有趣，当然，此刻更有趣的是观察陆嫁嫁的表情。

    宁小龄睁开眼时，看到那依旧平稳的木楼架子，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而陆嫁嫁则是蛾眉紧蹙，月色落于侧颊，似蒸腾缭绕的寒霜气，将她眼眸中的光都凝成了不安的冰。她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终究太大意了些，以为凭借着自己极稳的手便可取胜，却不曾想有些情况下，无论自己的手再稳也无法改变什么。

    先前宁小龄抽出那块木条时，她的心便凉了半截，此刻，这楼已不成楼，哪怕微风吹过都能将其吹塌，哪里经得起其他动静？

    宁小龄胜券在握，松了口气，笑道：“师父，怎么不动了呀？”

    陆嫁嫁神色闪过一抹微微的晕恼，她知道自己若是输了意味着不仅要破坏师门规矩，将钥匙还给宁小龄，而且自己身为师父，在这么简单的游戏上败下了阵，何其丢脸？

    更何况旁边还有人看着，她几乎可以预想到今后让宁长久为自己锻剑时有意无意嘲笑的样子了。

    陆嫁嫁不说话，她终于认定了一块有可能安全的木条，缓缓伸出了手。

    宁长久轻轻叹了口气，他无比清楚，那块木条抽走之后是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了平衡的，但是忽然间，他心中一凛，猛地抬头望向了大门。

    “又是谁？”

    宁长久才嘀咕一声，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陆嫁嫁与宁小龄对视了一眼，先前她们太过专注于此，竟都没有察觉到门外立了个人。

    宁长久去打开门，他视线下移了些，看到了穿着裙子，身材娇小，脸上带着讥讽笑意的乐柔，他挡在门口，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猜到了些缘由，平静问道：“有事？”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恭喜书友雪晶凌在日积月累之下成为本书的第七位盟主，感谢大力支持！第七座神国开启，欢迎盟主大大莅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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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一章：晨风里的笑

    乐柔身子微侧，顺着他身体和门的缝隙向里面张望过去。

    她原本想让雅竹师叔来捉奸，但是她转念一想，觉得这个宁长久平日里有些神秘，说不定还真有点利用价值，今夜的事情可是今后威胁他的好手段，这等把柄应该捏在自己手里才更有趣一些。

    所以她认真思考之后决定单刀赴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先前无意间出房门，恰好看到小龄师妹进了你的房间。”乐柔一边打量着一边慢条斯理道：“这可不合规矩呀。”

    宁长久答道：“是你看错了。”

    乐柔视线一凝，望见了那放置在地上，已然一股脑塌叠着的木块，心中更加笃定，用着近乎命令的口吻道：“让开，此刻向师姐坦白尚有余地，要不然我现在就喊来雅竹师叔，让她将这件事上报师父，看你怎么收场！”

    宁长久脸上露出了几分挣扎之色。

    乐柔笑意更甚，觉得自己已拿捏得很稳，说道：“让开吧，让我与小龄师妹见见，白日里有些话还没说完呢。”

    宁长久为难道：“深夜私进我的房间，不太好吧？”

    乐柔冷哼一声，道：“少废话，趁着我还有几分耐心，这小小房间，给你一个时辰，你也躲不到哪里去。”

    宁长久依旧满脸的为难之色，乐柔却不与他废话，直接推开了他，冲了进去。

    乐柔身为天窟峰这一代的大师姐，气质上也带着些威严，她目光刀锋般四下扫视，打量着这看似空空如也的屋子。

    屋子的窗户开着，桌案上散落着稿纸，稿纸上铺着月光，椅子摆放得还算整齐，地面上是散落的木块，她俯下身摸了摸地板，上面有些余温。香几，博古架和书架都很干净，一眼看过去便不可能藏人，而另一边，床榻上被子有些乱，帘子也好像被动过。

    乐柔冷冷道：“倒是会玩捉迷藏这一套，只是这么点地方，你以为能把人藏去哪里？”

    宁长久疑惑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是师门规矩上说，男女夜里决不允许私通，你若是再不走，我可要禀告雅竹师叔了。”

    “谁与你私通了？”乐柔瞪了他一眼，她笃定宁小龄此刻就藏在这屋里，而他的贼喊捉贼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乐柔双手叉腰，道：“你真以为我找不到？”

    宁长久依旧是一脸疑惑与无辜，道：“找什么？”

    乐柔不再理会他的装傻，她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宁小龄揪出来之后与他们谈条件了。

    乐柔走到了床边，心想从古至今，藏起人来还是这么没有想象力，怎么都围绕着这张床。

    她一把掀起了被子，翻开了床板，四下打量，然后轻轻咦了一声——床板下没有藏人。

    她又警觉地抬头看着床架的顶上，奇怪……床架的顶上也没有藏人。

    乐柔心中疑云更重，她转过头，严厉地问道：“人呢？你若再藏着掖着，我可不客气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她，对着她平静地笑了笑。

    这个笑容立刻让乐柔想起了过去捉弄他不成反被算计的悲伤

    过往，她怒从心来，狠狠跺脚，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宁小龄的踪迹，最后，她望向了那扇窗，她心中暗自摇头，不到长命境是绝没有御剑飞行的能力的，这悬崖峭壁上，宁小龄翻窗出去哪里还有活路？

    但如果不是如此，怎么解释宁小龄活生生地从屋子里消失这件事呢？

    或许事情真有万一……

    乐柔狐疑着向着窗边走去。

    她绕过书案，紧张地将头伸向窗外，她半捂着脑袋，有些害怕自己一探出脑袋便会被扒在外面的宁小龄敲晕。

    她探出了头，夜风清凉地拍打着脸颊，她借着月光左右环视，望着如霜打过一般平滑的峭壁，远处更是群山渺渺，哪里有只人片影呢？

    她正想回身严厉拷问，却听身后宁长久大喊起来：“雅竹师叔，乐柔师妹擅闯我房间，还有没有师门规矩了……”

    “你！”乐柔抓贼不成反被恶人告状，心中怒火难压，想跑过去撕烂宁长久的嘴。

    但她才一到门口，却见雅竹师叔已经提着剑走了过来，而方才宁长久喊得太大声，许多厢房中的弟子也打开了门，向着这边望了过来，乐柔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烫，她连忙躲回了屋子里，恨不得掘地三尺躲起来，可雅竹师叔已到门口，她哪里还有躲藏的机会。

    “师叔……你听我解释……”乐柔气势一下子没了，她哭丧着脸央求道：“都，都怪他，我……我看到宁小龄进来，他们肯定私通款曲，我……我是来抓人的！”

    雅竹问道：“那么小龄呢？”

    乐柔无言以对，只好道：“宁小龄……宁小龄肯定是被他藏起来了，师叔，你境界高，你好好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雅竹呵斥道：“现在还在胡闹？你身为大师姐，就不能以身作则一些？”

    乐柔气得快哭了，但她脑子忽然灵光，急中生智道：“……对！师叔，你去宁小龄的房间里找她，看她在不在，若是她在，那我无话可说。”

    雅竹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她领着乐柔出去，拿着钥匙打开了宁小龄的门。

    乐柔屏住了呼吸，看着大门一点点打开，接着便是一幅活见鬼的表情：“你……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不可能！”

    宁小龄趴在床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道：“师叔，嗯，还有师姐，什么事情呀？”

    雅竹叹了口气：“没事，小龄打扰了。”

    接着她关上了门，冷冰冰地看着百口莫辩的乐柔，问道：“你还有什么解释？”

    “这……我……”乐柔满腹疑问，不知从何时说起，而她知道，自己哪怕解释，言语也是苍白无力的，其他厢房中，无数目光正盯着她丢人无比的样子，她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捂住了脸，对着宁长久怒喝道：“你等着，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宁长久一脸无辜地看着雅竹，道：“还请师叔替我做主。”

    雅竹揪着乐柔的耳朵，道：“你身为师姐，却处处惹事，先前嫁嫁心软，饶了你许多次，我当时便劝过她要好好责罚你，唉，如今你竟这般不识规矩……来律堂领罚吧。”

    乐柔听到律堂两个字，急得快哭了出来，她哀求道：“师叔饶命，师叔饶了我吧，乐柔再也不敢了，乐柔……呜呜，师叔饶了我吧。”

    雅竹虽然平日也颇为柔和的，但对于教育弟子上可不像陆嫁嫁那般心软，她不顾乐柔的哀婉央求，冷着脸揪着她向着律堂的方向走去，沿路上的许多弟子都对着师姐投来了同情的叹息声和幸灾乐祸的笑声，乐柔分不清这些声音都是谁发出来的，只是嗡嗡地震在耳边，弄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心中默默发誓着，以后一定要将今日的耻辱十倍百倍地还给这对可恶的师兄妹！

    ……

    宁长久回到房中，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着这杂乱无章的屋子，只觉得身心疲惫极了。

    而宁小龄的房间里，她也没有丝毫战胜了乐柔的欢喜意味，而是紧张地绷着脸，如临大敌。

    陆嫁嫁从阴影里走出，目光落在宁小龄的身上，柔声道：“小龄呀，如今可就我们师徒二人了。”

    宁小龄知道，先前那局游戏，若是自己赢了，师尊可能还会碍于面子与自己谈谈条件，但最后自己胜券在握之时，却被乐柔打断，两人手忙脚乱间，不知道是谁把“棋盘”掀了，于是宁小龄运筹帷幄打下的大好江山也付之一炬了。

    那局游戏已经作废，陆嫁嫁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输了，她笑意清冷地盯着宁小龄，盯得宁小龄心中发怵。

    宁小龄道：“师父，小龄也没有做错什么呀，只是想和师父玩一会罢了，师父平日里最心疼小龄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

    陆嫁嫁打断道：“就是平日里太宠你了，你才这般无法无天，先前险些着了你的道坏了师门规矩。”

    宁小龄听到师门规矩四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说道：“对！师门规矩！师父你可不能偷偷来我房间的，这坏规矩。”

    陆嫁嫁淡淡道：“师门规矩里只写了不许男女私通，我们都是女子，有何干系？”

    宁小龄哑口无言。

    “师父你耍赖……”宁小龄想做最后的挣扎。

    陆嫁嫁却是淡淡笑着，缓缓朝她走过去。

    宁小龄躲在床的一角，大喊道：“师父，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叫人了。”

    可是这房间早已被陆嫁嫁用剑域隔绝，无论她再怎么喊，外面的人也是听不到的。

    陆嫁嫁走到宁小龄的身边，轻轻揉着她的头发，笑问道：“小龄，你说为师该怎么罚你呢？”

    宁小龄的房间里，痛哼声和求饶声不一会儿也响了起来，少女趴在床上，梨花带雨泫然欲涕，又不敢对师父放什么狠话，只能哀哀地央求，但陆嫁嫁终究心软也有些理亏，也并未过多地责罚她，只是多说教了她一番，说得宁小龄连连点头，唯命是从。

    他们回到天窟峰的第一夜便在这番混乱中悄然度过了，等到陆嫁嫁回到峰主殿时，天边黎明的光已渗透过群山的遮掩，将峰顶终年不化的白雪照得微亮。

    “真是胡闹。”她怨了一句，仰起头望着满天剑星和淡蓝色天空上薄薄的月影，却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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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二章：初春

    清晨，天窟峰鸟鸣如琴声拨乱，峰顶积雪初融，已在山崖上垂下一条细长的白色瀑布，瀑布流入云间，散于茫茫雾里，峰下的诸多园子里，铁色的枝干上已抽出了新芽，新晴的天气像是可以勾勒出一整个春天。

    四峰的初春试剑会只剩七日，外峰新一轮的考核也会在同期进行，每一年都会有两三名弟子从考核中脱颖而出，登上峰顶，学习谕剑天宗真正的剑术。

    这段日子里，天还未亮时，便有许多弟子开始于峰顶练剑，剑收发时手腕带起剑尖的震动，激起一声声清越剑鸣，飒飒地回响在峰顶。

    今日早课便在平静中开始了。

    陆嫁嫁温静如玉，一夜未眠并未在她脸上添下半点惫意，她身躯间萦绕的剑意不动而发，就像是雪樱难掩的幽香。

    乐柔双臂一横，有气无力地趴在桌面上，昨夜律堂的责罚对于她来说不算多么难忍，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精神和名誉上的羞辱。

    现在几乎整个内峰，几十名弟子都知道了她昨晚偷偷私会宁长久，结果被他赶出来的事情，她百口莫辩，风言风语却不绝于耳。

    她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对于宁长久的所有报复，最后都以自己的惨败收尾，在挫败感中，她也不免生出了一丝丝怀疑——那宁长久究竟是不是在藏拙？

    要不然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凭空在屋子里消失了呢？那该是何等境界呀，若真有这等境界，来我们峰装什么弟子？该不会是……

    乐柔心中一个激灵，立刻抬起头，望向了立在案台前，如雪剑裳似春樱盛放的师尊。

    “该不会……”乐柔声音细弱蚊呐。

    该不会是觊觎师父的美色？不，没有怀疑，一定是的！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几番斗不过他的原因也有着落了，只是该怎么提醒师父这件事，让师父好好防范起来，师父这般善良单纯，将来肯定要在这个阴险小人手里吃亏的！

    乐柔自以为触碰到了很大的秘密，她怀揣着许多心思，心中暗暗地打着算盘，心想前面的战役输了没事，这一场可是事关师父的，自己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个家伙露出真本事，然后一举揭穿他！

    乐柔怀着这样的心思开始了一天的早课。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昨晚自己犯了这么大的事，师父竟没有责罚她……难道是雅竹师叔没有将此事禀告给师父，师父尚不知情？

    而乐柔永远不会知道，此刻台上气质清冷的陆嫁嫁，心中对她还隐有感激，若非昨夜她忽然搅局，陆嫁嫁可要真的输给徒弟，颜面尽失了。

    诵念完剑经之后，陆嫁嫁继续给弟子们阐述一些剑理，弟子们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唯有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几不可觉地摇了摇头，陆嫁嫁也捕捉到了他的神色，却也只是假装没有看到。

    下课之后，陆嫁嫁与众弟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宁长久才拍了拍闷闷不乐的师妹，道：“小龄怎么了？”

    宁小龄神色闷闷地，她揉了揉鼻尖，道：“以后我晚上不来找师兄了，你就好好陪师父吧。”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怎么？你们驭剑回房之后，师父责罚你了？”

    宁小龄不说话。

    宁长久轻声安慰道：“放心，师妹，以后我替你报仇。”

    宁小龄才不相信他，说道：“哼，你明明处处向着师父，我明白了，你上次说我识字识得差不多了，也是想支开我，和嫁嫁师父幽会对不对！”

    宁长久心想这丫头竟有些机灵，他嘴上温和道：“没有的事情。”

    宁小龄冷哼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是骗不过小龄的。”

    宁长久附和道：“是，小龄长大了，不是小丫头了。”

    宁小龄委屈道：“师兄敷衍我……明明还当我是小孩子。”

    宁长久还想宽慰几句，却见小姑娘已霍然起身，赌气道：“你和师父好好呆着，小龄不来打搅你们了，只是以后如果遇到襄儿姐姐，我可要将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在宁小龄的认知里，赵襄儿就是宁长久与生俱来的克星了。

    她说完之后，也一点不给师兄虚情假意讨好自己的机会，扭头就走，神情有点气恼也有点骄傲。

    ……

    峰中修行最是幽静，灵气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不用去刻意寻找充沛之处，周围也是一片祥瑞安和。

    因为灵气聚合的缘故，一块领域里只会存在一个宗门，哪怕是距离谕剑天宗最近的紫天道门，与谕剑天宗也有千里之遥。

    宁长久立在悬崖边，眺望着山腰间汇拢的云气，那云气不似不可观那般滚滚厚重，此刻云雾的稀薄处还可以看见山底一片片区域分明的灵果园子。

    除了一些顶尖的天才，所有的弟子都要在外峰修行一阵，期间不免要从事灵果的耕种和剑裳特制丝麻的生产。

    视线向上，便是其他三座遥遥相对的山峰了。

    四峰之间离得不近，相互之间的距离飞剑难以抵达，而宗主殿更在四峰之后，据说在另一片桃帘遮掩的灵山秀峰之中。

    而天谕剑宗的更北处，则是一片全无人烟的荒山，那片荒山里传说隐藏着无数蛮荒凶兽的余孽和战争之后古城的废墟，白夫人当年便是从最中间的那个深渊里爬出，成为了真正的大妖。

    宁长久向着北方注视了许久，他总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自己，那是超越意识的召唤，这种感觉在金乌结成之后尤为明显。

    峰中的生活并无太多波澜，宁长久一如既往地入隐峰修行，他与严舟没有什么交流，严舟没有再过问关于严峰的事，而宁长久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询问那古怪的剑招。

    进了隐峰里，宁长久吃完了那些囤积的灵果，气海如旋涡一般打开，将灵气搅入其中，而每多一分灵气，丹状的气海外部便会多添几分光泽。

    宁长久做完了第一周天的调息运气之后，意念一动，金乌振开紫府大门，于胸前凝结而出。

    宁长久伸出手，金乌扇动翅膀跃然指上，宁长久盯着这只羽冠如花，毛色暗金的鸟，犹豫了一会还是在金乌的身上将那几个实验重新做了一遍，确认它到底有没有先天的意识。

    按理说先天灵只是灵气凝成的灵兽形态，不过是一个辅佐修行的空壳，不应该具备任何的生命特征。

    而宁长久做完了那三个测试，也并未在金乌的身上探究到任何意识的痕迹，可是这金乌却似活的一样在面前活蹦乱跳，这缘由又是什么呢？

    当年师尊一剑将自己的先天灵拔出斩去，是否与这有关联呢？

    乌鸦不似其他雀类，哪怕它披着一身金色的外衣，看上去也有些憨厚，它打量着宁长久，像是能看懂宁长久的疑惑，它亲昵地跳上了宁长久的肩膀，轻轻啄着他的脖颈，羽毛展开，蹭了蹭。

    宁长久伸手顺了顺它的毛发，心想我虽然知道你在安慰我，但你越这样，我越害怕啊……

    修行完毕之后天色也已不早，他去指导了南承修行几句，而南承也渐入佳境，疑问越来越少，他便与南承多问了一些关于峰中的事情，比如这隐峰之中闭关的其他人。

    南承给他讲了几位自己知道的长老或者师叔的名字，但是隐峰极大，他们具体修行的洞府没人知道。

    “对了，七日之后的初春试剑会，你要去吗？”宁长久问了一句。

    南承不知前辈为何有此问，他想了会，答道：“初春的试剑会不过弟子间的小打小闹，三个月后的四峰会剑才是重中之重，此刻我后天剑体距离大成还有些时日，当然不会出关。”

    宁长久点了点头。

    南承追问道：“不知前辈为何会有此问？”

    宁长久说道：“到时候四峰会剑好好表现，别让陆嫁嫁失望。”

    南承心中微动，看着前辈神仙似的身影，试探性问道：“前辈与师父……是什么关系？”

    “以后你就知道了。”宁长久话语平淡地像一片无意而过的浮云，他白衣轻振，转身离去。

    南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添了一丝警惕，方才他在回答隐峰构造时隐瞒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寒牢也在隐峰之中。

    他开始有些怀疑，这个来历不明，对于天窟峰明显有些生疏的前辈，是不是也在寻找那个寒牢？

    ……

    夜幕降临，宁长久在书阁中再次看到了睡梦中练剑的严舟。

    这一次他回来得早，看到了全部的过程。

    他看着卧在书案上的老人身子忽然僵尸般笔挺地直起，那写着杂乱符箓的黄色道袍无风而动，雪白的须发也被无名之气牵引，如水草般拂动着。

    接着，他的手闪电般下探，长案下寒芒一闪，转眼间他的手中便多出了一把长剑。

    那柄剑像是峰中弟子最常用的剑，无比普通，只是每一次挥动，剑气破风之声都清脆短暂，剑刃收放时的振鸣也恰到好处。

    宁长久旁观着严舟挥出的第一剑，那一剑的出剑角度和自己预想的出入极大，他想象着如果自己站在他面前，这收剑之后，便应是滚烫的血珠在剑刃上弹跳不止了。

    宁长久平复心境，敛去气息，安静地看了一会。

    依旧是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诡异剑桩，那些剑桩漏洞百出，但它本身的诡异却是它的防护，哪怕宁长久明知他在熟睡，心中依旧警鸣不已，时刻提防着这一剑会不会忽然展露什么诡异变招，向着自己袭来。

    有时候他也怀疑严舟是不是在装睡，想借着这些剑传达给自己一些东西，但是如今严舟的境界比自己要高太多，所有的高手，哪怕睡梦之中都可以察觉危险，进行本能地防御，他并不想为了证明这个去以身犯险。

    他记下了所有的剑桩，等到严舟重新趴回桌上睡觉时，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厢房后他第一时间打开了窗，没过多久，窗口闪过一袭黑影，黑影无声地落地，踩在足底的剑顺势收回鞘中，她握着剑，向后撩下了兜帽，露出了清丽的脸，半透明的耳垂盛着酒一般的月光。

    宁长久道：“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陆嫁嫁没有答话，只是问道：“小龄呢，那丫头今日还来吗？”

    宁长久道：“师妹昨晚被你教训了一顿，今日还在生我的气呢。”

    陆嫁嫁不解道：“她生你的气做什么？”

    宁长久很是无辜：“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才是罪魁祸首。”

    陆嫁嫁淡淡地笑了笑。

    “师尊上床吧。”宁长久无奈长叹道。

    陆嫁嫁瞪了他一眼，一动不动，羞恼道：“换个说法。”

    宁长久却一点没有

    惯着她，他将叠好的床被铺开，自己先坐了上去，两人僵持一会之后，陆嫁嫁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她身子别过去一些，褪去了鹿皮靴子和白色的罗袜，在床上盘膝坐好。

    “辛苦了。”陆嫁嫁端正好了坐姿。

    宁长久说道：“我也很好奇，你这般先天的剑灵同体，究竟可以修到何种地步。”

    陆嫁嫁同样期待，她问道：“这般修行，可有先例？”

    宁长久想起了以身为兵器的四师姐，说道：“曾经见过类似的，但师尊与她相比，还是有些不同。”

    陆嫁嫁知道宁长久藏着许多秘密，也并未追问，简短的对话里，宁长久的手指已经按上了她的后背，她原本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一僵，整个身体也向内缩了缩，抿紧了嘴唇抵抗着那股难言的灼热感，不再说话。

    这种感觉并非滚烫，而是一种令她头晕目眩的燥热。

    她闭上眼，便能感受到如黑暗长河般的体内，飞过了一粒金色的光点，那粒金色的光点极为精纯，似是蕴藏着无限的能量，就像是太阳一样，肉眼望去不过是一个发光的球体，但它却可以将万丈的光芒带给整个世界。

    她感觉那粒光点就是一颗迷你的太阳，升腾在自己的身体里，于是她所有的情绪，感知，心底的所思所想都似变成了通透，被照耀得一览无遗，仿佛再没有一点的秘密。

    她立刻稳住了心神，摒去了这种感觉，冥想的境界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依旧是燥热，无尽的热风吹进了她的身体里，那深藏于紫府之间的剑胎也在灼热的气流中不停地颤动，陆嫁嫁身子痉挛般收缩着，她此刻若是睁开眼，便可以看见一双眼眸中已经是水气濛濛。

    对于这种感觉她说不上来是厌恶还是喜欢，只是本能里有淡淡的迎合，似是希望自己全部的身躯融化于这灼热的光里。

    “嗯哼……”

    金色的风拂过紫府，触动剑胎，她忍不住轻哼出声，旋即立刻稳住心神，因为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与那剑胎的契合更进一步，而她此刻的耳垂已经红得几乎要滴血了，就像是成熟的樱桃，让人忍不住采颉。

    终于，宁长久收回了手，他轻轻吐了口气，气流喷上陆嫁嫁的后颈，也让她身躯微动，她胸脯起伏了一阵才稳定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宁长久发问。

    陆嫁嫁双手捂着耳朵，撩下几绺青丝将其遮住，她点头道：“那剑胎好像在融入我的身体……”

    宁长久道：“等那剑胎完全融化，你可能就能做到真正的剑灵同体了。”

    陆嫁嫁感受着紫府中那柔软的剑胎，哪怕金乌灼烧，它也只是变软了些，等它真正融化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莫非这期间她得每日来寻宁长久……

    她咬着牙，心中对他虽极为感激，却碍于两人的身份，羞于启齿，只是轻声而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陆嫁嫁又问：“到那时……我会成为一把剑？”

    宁长久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若你真成了剑，那你到时候战斗难道握着自己？”

    陆嫁嫁想着那有些滑稽的场面，虽只宁长久在开玩笑，但还是摇头道：“那像什么话？”

    宁长久也笑了笑。

    陆嫁嫁此刻肌肤滚烫，身上散发着微微的热气，她松了口气，静坐调息了一会，才使得冰凉的感觉重新回到身体，一冷一热之间，她像是一柄锻打过后又淬入水中的剑，在一遍遍的锤炼里变得越发柔韧坚硬。

    “那等我变成了剑，我的身体也会像剑一样吗？”陆嫁嫁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她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肌肤越来越紧致。

    宁长久笑道：“如果真是那样，那陆姑娘不就成剑人了？”

    陆嫁嫁蛾眉一竖，对于这个称呼意见很大，却想着对方每日为了自己如此辛劳，出于心中的感恩便也没有发作，只是默默记下，抿了抿唇，一点点消去神色中的不悦，望上去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宁长久忽然说道：“你白日里说剑隐于幽，发于明，其实这种说法其实并不准确，只适用于较为狭隘的剑道。”

    “嗯？”陆嫁嫁心中微动，侧过身子望向了宁长久，两人虽离得很近，但眸中并无暧昧，而是单纯的求知欲，她问道：“你有什么见解？”

    宁长久开始以人身与宇宙万物的共鸣点开始阐述剑道的理论。

    屋子的气氛也安静了下来，陆嫁嫁平静地听着，眸子越来越亮，此刻两人像是撕去了师徒的虚名，只是平辈相交的道友，共览着宇宙无穷，盈虚有数。

    宁长久也喜欢这种平静，他看着眼前带着求知欲却始终放不下师父架子的女子，淡淡笑了笑，最后以“神骛八极，目空宇宙”收尾，说得虽是一些空泛大道，但他相信总有一天陆嫁嫁能看到其上的风景，将所有这些空泛的剑道落成实处。

    他对于初春的试剑会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想每日如此，与宁小龄一同上课，然后闭关修行，夜里再与陆嫁嫁促膝闲聊一番，直到某一天他境界再成，然后离开宗门，去寻找那不知在天涯何处的不可观，探究出所有的秘密。

    这是他所以为的平静，而这种平静没能维持太久，初春试剑会便如期开始了。

    ……

    ……

    （今晚还有一章 但是要较晚更新 大家早点睡觉 明早起来看 不建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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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三章：死亡之剑，深渊之底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长久的生活变得有些千篇一律。

    每日的早课上，他陪着宁小龄朗诵完剑经，陆嫁嫁便在课堂上讲述一些剑理，而这些剑理，基本会在当晚，由宁长久亲口推翻，然后重新给陆嫁嫁上一课。

    所以许多时候，陆嫁嫁讲的剑理，也是自己心中疑惑最多的，她借此机会讲给宁长久听，然后再在晚上听一听他的见解。

    某种意义上，反倒是宁长久在凭借自己两世修行渊博的知识教育陆嫁嫁，只是两人并未戳破这层窗户纸，依旧以师徒相称。

    陆嫁嫁原本以为炼体时间久后便会适应，但是她却发现自己的感官越来越清晰，那金乌的光不是千锤百炼，而是春风化雨，只是那春风过境时，煦暖的光里，春雨都像是蒸发殆尽，化作了眼眸中两汪濛濛的雾气。

    而宁小龄这几日的修行也越来越刻苦，她不确定师兄会不会参加试剑，但是无论如何，她想将自己修行的成果展现给他看。

    所以她时常独自一人立在崖畔，驭着剑穿过初春的阳光和流云，将漫天云彩切得成整整齐齐的千丝万缕。

    最后那一剑总会平稳地回到身前，清越剑鸣也像是对自己的赞许。

    她笃定自己已经不会输给内峰中的任何人，只是不知道那位传说中闭关的大弟子南承，会不会在这一日前来。

    而乐柔眼睁睁地看着宁小龄的剑越来越快，她原本争强好胜的心也渐渐消磨低落，觉得命运真是不公，若是将那先天灵给自己，自己一定能走到比她更高的地方。

    总之，她对于试剑会已经没什么期待了。只是她打算着，要不要在试剑会上激宁长久一激，乘机让他展露出真实的境界来。

    而峰中几位有名的男弟子也在暗中较着劲，他们每个人都不服对方，不是觉得对方的剑法空有灵动而失力量，便是觉得对方的剑法空有力量却显得笨拙，总之嘴上互相抬举谦让，心中的攀比却一丝不少。

    终于，在天窟峰忙碌而平静的日子里，春天便这样来了。

    山上的雪樱沐着灵气，在春日里开得绚烂如织，清风每过花树，都能抖下许多花瓣，宛若一场芬芳的雪。

    初春的试剑大会是下午。

    所有的弟子都是抽签决定对手，比完第一轮之后胜者与败者各为一组，两组最终的第一名进行决斗，胜者便可夺魁，得到一柄白银锻造的佩剑以及峰主大人亲自的剑术指点，而三个月后数年一度的四峰会剑，头名者也可直接保送。

    今日剑场已被清扫干净，所有内峰的弟子在中午之时便聚在了剑场的四周，他们有的打坐冥思，有的口诵剑诀，有的练习着拔剑出鞘的动作，有的则已经构思出一个假想敌，有模有样地对练了一番。

    宁小龄今早便与师兄约好，让师兄无论参不参与都要来看自己。

    宁小龄换上了易于行动的衣裤，干干净净扎起的头发也显得英姿飒爽，她持着剑四下张望，寻找着师兄的踪影，心中暗暗埋怨着，想着等稍后师兄来了一定要狠狠地骂他。

    ……

    隐峰之中，宁长久心中掐算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吐纳完了最后一口灵气，起身振衣，准备离去。

    他对于试剑会虽不感兴趣，但他却很关心，师妹这些天到底修到了什么地步。

    南承既然不出关，那师妹便一定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他想着师妹那骄傲的脸，嘴角已隐隐勾勒起了笑意。

    而在他准备逆画小飞空阵离去之时，他的耳畔，忽然想起了敲击声。

    那声音很轻，却被他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感觉到一丝警惕，转过了身，望向了身后那面铁青色的光滑墙壁——那声音便是顺着墙壁传过来的。

    宁长久身边星星点点浮起的灵气慢慢消散，他的手触摸上了墙壁，感受着指尖的震感，眉头渐渐锁紧。

    隐峰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其中洞府星罗棋布，构造复杂，而宁长久所挑选的这座洞府，则是靠近崖边的，而此刻墙壁对面传来的声响，分明就是在告诉他，洞府的那头，在悬崖之侧，有人拿着什么东西，敲击着墙体。

    而好巧不巧，这面墙体又正对着自己的洞府。

    宁长久还没有想明白这一切的缘由，只是那轻微的震响让他隐约感觉到不安，他还没有决定好是进是退，便看到那光滑如镜的墙壁上，已经浮现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宁长久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剑尖直指声音的源头。

    心中的不安虽还萦绕，但他的精神却已沉静下来，他无比专注地盯着前方，没有考虑对面是敌是友，在墙体破碎的第一时间，他的剑便递了出去。

    墙瓦破洞，一道光照了进来，然后与更明亮的剑光同色，不带一点声息，却快到匪夷所思地回刺了过去。

    咔擦。

    墙壁瞬间崩塌，剑光散成了无数片。

    墙壁的对面，有吃痛的闷哼声和疑惑声传来，那声音有些耳熟，宁长久第一时间便响起了是谁。

    哗得一声里，像是帘幕突然落下，外面微弱的光照了进来，不算明亮的石府里，一双眼睛在跌落的乱石之中对视。

    宁长久的眼睛平静而幽亮，那个人的眼睛却锐利如狼，带着无法遮掩的恨意。

    他是严峰，本该关押在寒牢里的严峰。

    宁长久余光瞥了一眼其后的构造，一瞬间便明白，隐峰连绵的洞府之后，便是寒牢的所在！某种意义上，隐峰中闭关的高手，也相对地在看守寒牢中的囚犯。

    此刻严峰披头散发，没有了半点七天前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双目中噬人的仇恨。

    此刻他的胸前插

    着一柄剑，那剑刺入了一小截，然后被严峰以手指夹住，再未能寸进，而他的胸口依旧染红一片，血自剑尖滴落。

    严峰也认出了眼前的少年，他心中恨意更甚，“是陆嫁嫁让你来的？”

    宁长久看着他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和断裂的铁链，同样不解，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才一开口，宁长久便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严舟！

    严舟本人虽自囚于书阁，但凭借他在峰中的威望，让某位至交偷偷帮严峰解开枷锁，然后为他指明一条逃跑的路线应该不算难事。

    严峰是他唯一的弟弟，最后一抹亲情的羁绊还是压过了师门的规矩。

    宁长久想通了这一切，然后发现自己如今深陷死局之中。

    他同样明白，严舟替他选择这条路线，是因为此处没有闭关的高手，而这么些天，宁长久也从未见过附近的洞府有人修炼的痕迹，只是严舟没有想到，无巧不成书，他所开凿的寒牢背面，却是自己这个外门弟子的修炼之处。

    而严峰哪怕受伤，也是长命境的高手，自己如何对敌？

    严峰同样不确定，眼前少年的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陆嫁嫁的安排，而他此刻刺入自己胸膛的一剑让他也觉得无比震惊。

    他知道眼前少年的境界绝对不高，而这奇袭一剑，却直接破开自己的防御，刺进了身体。

    他有些愤怒，然后将这一次受伤归咎为大意，他绝不认为这少年有任何胜过自己的可能性，而正好，他又是陆嫁嫁的徒弟，自己折磨虐杀他时，应该会有难言的快感。

    严峰忽然觉得，这一次巧妙相逢，是命运送给自己的礼物。

    两人的心思转得极快，思维的闪烁像是电流一窜而过，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却默契得像是约定好一样动了。

    严峰一把捏住了剑尖，手指用力，猛地一掰，扎入血肉的剑尖一下子断了，断剑的震颤传达到宁长久的手腕上，少年虎口震麻，险些拿不稳剑，而严峰则反手扣弹，将那一截剑尖作为飞刀暗器反弹了回去。

    宁长久短剑失了一截，身子退了半步，在那飞刀袭来之际，他凭借直觉横剑而过，叮得一声里，剑尖触及剑身，然后猝然弹开，那一瞬间里，严峰的身影已经撞开墙壁扑了过来。

    宁长久身形微定，没有任何迟疑，对准他的双目，一剑刺去。

    严峰不闪不避，因为他知道，没有了剑尖的铁剑哪还有半点杀伤力？哪怕他就站在原地，以这少年的境界，也根本不足以切开自己的皮肤。

    但是严峰失算了，他的双拳轰上宁长久身体的那刻，他的眼皮上也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意，有什么东西破开了自己的灵力护体，直接切破了眼皮，将剑刺入了瞳孔！

    剑虽已断，但宁长久以精纯得不可思议的灵力凝成了短暂的剑尖。

    一击即中之后，宁长久的身影也被那一剑撼得倒飞了出去，撞上了一根天然形成的岩柱上，他没有丝毫对于偷袭成功的喜悦，他身子撞碎岩柱，脚才一沾地便骤然而动，以比刚才快数倍的身影遁逃而去。

    严峰捂着眼睛，脸上闪过一抹异色，自己修道百年，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连续刺中两剑，虽然在他眼里，对方不过必死之人，但这种羞辱却深深刺痛了他。

    他不再有任何隐藏，多年长命境积累的力量瞬息喷薄而出，他要将自己所有在陆嫁嫁身上吃的亏，尽数回馈给这个少年。

    宁长久遁逃的路线很快被一个黑影封死。

    而眨眼间，那黑影中有几枚血珠如钢箭般射了出来，那血珠之后，一双满是皱纹的手作爪而出，其后浩荡的灵力本身就是固若金汤的防御。

    他要在最快的速度杀死这个少年，因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隐峰中的其他高手便会惊动，到时候除非严舟全力保他，要不然他绝对没有出逃的可能。

    而严舟在设法放他出来时，他便明白，两人最后的血缘之情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不感激自己的兄长，反而有些恨他。

    严舟明明是可以成为峰主的人，却偏偏拘泥于自己心里的一点执念，眼睁睁看着峰主之位让一个晚辈鸠占鹊巢……若非如此，自己怎么可能承受这般的耻辱？

    恨意像是烈酒浇于烈火之上，喷薄而出的杀意化作了最决绝的剑气。

    他手中无剑，那一瞬间喷涌而出的力量，却盖过了宁长久所有的剑招。

    他一手抓向了宁长久手中的剑，一手直接化爪掏向他的心口。

    钢铁搅动的声音响起。

    高手之间的过招也极快。

    短促的时间里，宁长久连出了数十剑，瞄准了严峰声势骇人的一道道剑招，从最脆弱处将其点破，而严峰出招的速度也越来越迅速，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自己明明高了这么多境界，却迟迟无法拿下一个修道没多久的少年！

    而他知道，再拖几息，他便肯定会被其他人察觉。

    但他又不愿就此御剑出峰一走了之，他对于眼前白衣少年的恨意甚至超过了逃亡本身。

    他虽知道只要一直这般出招，用不了多久这少年便一定会撑不住。

    但是时间不会等他。

    严峰出剑的速度忽然慢了些。

    一道苍茫古意的剑气泛起，藏匿在了他的身上，或是衣衫，或是发梢，又或是脚上微彻底斩断的链条。

    那道剑意一起，宁长久心中的警鸣便一瞬间拉响，他能感受到那道剑——那是剑星上师祖留下的剑意。

    随着严峰修道生涯的不停打磨，那起初对于修为不过锦上添花的剑意，

    此刻已然化作了足以诛杀敌人的闸刀。

    宁长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剑，但他的心却无比平静，前一世他未受过什么波折，但这一世，他已在生死的边缘游走过无数次，而每一次生死之间的辗转都能让他对于手中的剑有更清晰的明悟，那种明悟并不算特殊，但却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

    恐惧、紧张、激动、兴奋……当所有的情绪交杂化作了永恒的静，他出的剑便也快过了自己的想象。

    那一道剑光突兀地亮起，剑意层层破甲，来到了严峰咽喉之前，严峰剑心中闪过了一抹极大的恐惧，他没有看清这一剑，直到触摸到了脖子上不浅的血痕才反应过来。

    若是这少年修为再高一点，自己便会被他这一剑直接斩杀！

    巨大的后怕让严峰无比愤怒，而那闸刀般的剑意先发后至，却也带着让人无法躲避的威压，一瞬间斩上了宁长久的胸口。

    宁长久看着严峰脖子上的血痕，有些遗憾。

    但遗憾是无用的情绪，他在最快的时间做出了反应，他手中的剑撞上了那道剑意，如丹的气海蓦然振鸣，两者触碰的瞬间，周围的钟乳石几乎被尽数震塌，如飞剑落雨而下。

    “去死吧……”严峰瞳孔通红，他甚至已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出逃。

    怒火填满了胸腔，他暴怒地伸出了手，握住了那道剑意，那剑意的另一端抵着宁长久的胸膛，与宁长久血肉相隔的，不过是一块薄薄的剑身。

    巨大的冲击力传达而去的瞬间，隐峰之中许多扇门后的人也察觉到了动静，缓缓打开。

    但没有人来得及阻拦这一切。

    那道铅灰色的剑意像是真正的巨剑，压着宁长久贴紧胸膛的剑锋，猛地将他的身体向前撞去。

    严峰抵着他狂奔着，他放肆地笑了起来，他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抛入那片深渊之中，他要让他感受最扭曲的疼痛与绝望，让他在无尽的恐惧里粉身碎骨！

    宁长久的剑被对方死死压着，但他不敢松手，一旦松手，没有了灵力的灌入，本就被磨得极薄的剑身便要被彻底洞穿。

    飞速后退时的风声呼啸过耳畔，无数两世修来的道法和剑招掠过大脑，却没有一样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他跨越境界的鸿沟扭转胜负。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生死攸关，他便越发冷静，那种冷静像是心死，让他自己都觉得发怵。

    他看着严峰的脸，那是与严舟有几分相似，神色上却天差地别的脸。

    忽然间，脑海中灵犀一动，他想起了严舟的同时，想起了那些古怪到了极点的剑招。

    他没学过那些剑招，但这一刻，那些剑招却像是活在了自己的骨骼里！

    他不明所以，直觉里却是抓到了一根稻草。

    身子飞速后退，深渊便在不远之处，而紫府之中，金乌张开了宽大的喙，已然发出了海兽般的咆哮。

    宁长久的双目中，金光涌现。

    严峰来不及判断这是什么，他也无需判断，他决不相信有任何手段可以改变境界的差距。

    接着，他本就刺痛的双眸里，再次泛起了钻心的痛意——那种痛感就像是有粗粝的石头砭过脆弱的瞳孔，将本就模糊的血肉碾得更加粉碎。

    而那视线最后的余光里，是一只羽毛暗金的鸟。

    “先天……”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失去了光明，但手中的力量却一丝也没有松懈，滔天的怒火自他的双臂中转化成了最恐怖的力量。

    悬崖的边缘，贯穿山峰的缠龙柱便在身后。

    无尽的灰黑色雾气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如煮沸的水一般翻腾着。

    宁长久的脚一半已在悬崖之外，但他的心思却彻底放空了，一如昨夜他对陆嫁嫁所说的“心骛八极，目空宇宙”，他此刻忘了一切，所有的神识里，唯有自己的剑与严峰的剑。

    他身子后仰，然后见到了一点微光，那点微光在黑暗中无比的刺眼，他便伸出如剑的手指，想是拼拼图一样，按了上去，将那出光的孔给死死堵住。

    于是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神识死寂的黑暗像极了永恒的死亡。

    这是严舟诡异剑桩中的一道。

    宁长久这一刻才明白，无论这剑桩如何破绽百出，但只要在对方剑未杀死之前将他杀死，那么哪怕自己有一万个破绽，敌人也没有机会去攻破了。

    原来是这样的剑……这样的自信，决绝，桀骜不驯，不可一世！

    身前，严峰的喉咙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他至死都不明白，宁长久的剑气是如何突破自己的防线，刺入他的喉咙的，而严舟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睡梦中施展的剑招，会将自己的亲弟弟送上黄泉。

    剑气消散的那刻，金乌发出了狂暴的嘶鸣，它同样沉醉于这种一往无前的决绝里。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严峰毕竟是长命境的大修行者，在他死亡的那刻，他做出了最后的，也是这场决战中唯一正确的判断！

    他炸碎了自己的身躯。

    狂暴的怒流在一瞬间涌起，围着深渊的悬崖也在那一刻化作粉碎，宁长久的脚一下子没有了着力点，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他想要画动小飞空阵离去，身边却也无法亮起任何的灵气光点。

    命运无常，先前决绝的死亡之剑，那未消的死寂余韵却转而应验到了自己身上。

    金乌化作光点冲破了黑暗追逐着他的身躯，而宁长久力气用尽，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半昏迷地向下跌坠，金乌咬住了他的身躯，却无力将他拖上去，一人一鸟便这样堕下，他们的身影转瞬间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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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四章：峰谷里的老人

    灰黑色的雾气上下翻搅着，在极致的黑暗中，这些雾团反而像是带着死灰的光，而灰雾的包裹里，无数长长的烟雾像是纠缠蠕动的蛇类，它们向着宁长久下坠的方向涌去，却又无比畏惧金乌的光不敢靠近。

    下坠的感知里，宁长久蓄起仅有的意识咬动舌尖，疼痛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他睁开了黄金般的瞳孔，他已经望不到悬崖的边缘，那些细小的、烟雾凝成的蛇占据的视野，它们密密麻麻地像是尸蟞，已经聚成了飓风般的倒锥，仅仅看一眼，便让人头皮炸开。

    疾速的下坠过程里，宁长久握着手中的剑向着周围刺去，所幸他没有跌离悬崖太远，短剑探出没多远，便触及到了坚硬的岩壁。

    他灵气淬上剑锋，一下子扎了进去，他身体也受力撞上了岩壁，然后顺着下坠的惯性，淬灵的刀锋如割腐土般不停下滑，沿着光滑的墙体，一路割出了一道极长的沟壑。

    宁长久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深渊中下坠多久，只是人对于未知的黑暗总抱有本能的畏惧，下坠的过程中，他向下看了一眼，仿佛可以看到黑暗中暗藏的无数邪恶与凶险。

    他的道心警鸣不止，令得他根本无法平静，他死死地抓着剑柄，手腕和手臂都几乎没了知觉，金乌也无法凝聚成具体的形状，而它所过之处，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那光带在黑暗中一点点并拢，像是垂天而下的金色鱼线。

    他用刀剑陷入墙体之后，下滑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于是深渊带来的恐惧也像是被拉得很长，他身处这种令人心悸的冗长里，死死压抑着自己颤鸣不止的心，竭力使得情绪回归平静。

    那金乌与他连同一体，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金乌也变得越来越弱，终于，它溃散成一团金色的光球，倏然钻入了宁长久的身体里，宁长久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一抹暖意，那抹暖意帮他驱散了许多寒冷。

    剑身与墙体不停摩擦，火星四溅，很快那剑身的压力几乎要张到了极致。

    而宁长久心知没有了这柄剑，他跌入深渊之中，甚至可能直接粉身碎骨。

    他双手死死按着剑柄，咬着牙。不知是不是错觉，向下瞥去的余光里，他望见了一抹幽绿的灯光。

    那灯光很远，很小，按照某种阵法的图案排列开来，望过去就像是夜空中的星座，却带着某种祭奠死者的意味。

    宁长久无力去探知那是什么，他只能初步判断那便是深渊之底，过去的修行者挖空了一座山，他相当于从峰顶直接坠落到了峰底！

    依旧高速的下坠中，他与那些幽异鬼火的距离在转瞬间便被拉近了。

    鬼火在视线中不停放大，心中的恐惧感难以遏制地生长着，而在手中的剑燃烧到了极致之时，咔得一声脆响爆裂般炸起，那原本陷入岩壁的断剑忽然失去了依托之物，滑到了空处——岩壁出现断层，他进入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里！

    宁长久低吼一声，浑身的灵力潮水般涌出，在他要堕入那灯火的包围之前护住了他的身躯。

    砰！

    宁长久身子砸在了地上，他背部剧痛，像是磕到了什么，他无心去管，只是猛地翻滚了几圈，卸去了下坠的冲击力，然后再次撞上坚硬的石墩。

    那是缠龙柱下巨大圆磨般的石墩。

    宁长久喉咙一甜，吐了口血，他身子痛苦地蜷起，手脚颤抖着，血污流淌到脸颊上，糊上了眼皮，他伸出袖子摸了摸脸，想要擦去血迹。

    他艰难地起身，但是身体受伤太重，他的黄金瞳无论如何也无法凝聚，不得已只能勉强睁开稍弱一点的剑目，查看着周围。

    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间。

    这个空间以巨大的石块砌成，森严而庄重。

    而地面上，堆积着无数古怪的器物，那些器物一眼望去很难分清是什么，但上面落着的薄厚不一的灰尘，可以看出是有许多的年头了，而那些器物上很多都盖着一层陈旧的布，那布的材质很特殊，有点蓬，布的四角也系着线。

    那应该是从上面扔下来的东西，因为害怕物件直接损坏，所以系上了这样的布，让它缓缓降落到这里。

    宁长久曾经问过严舟这里都藏着什么，严舟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残存的宝物，它们很珍贵，但是上面的魔性和邪性或是其他足以污染精神的气息无法抹去，只能忍痛封藏起来。

    而这片隐峰下巨大的空间，便散落着无数这样的邪器。

    那应该是初代的峰主们寻到的，那个诸神混战的年代里遗留下来的器物。

    那种器物上的邪性充盈在了这个空间里，让宁长久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他的耳畔已然幻听出了凶兽的嘶鸣与咆哮，血与火化作了真实的颜色烧上了眼皮。

    幸好，这片空间里，灵气同样充裕无比，甚至比隐峰中还要充裕数倍。

    这与他最初猜测的相仿，根据灵气在达到足够浓度之后便会下沉的现象，隐峰中的灵气会像瀑布一样流淌向这片空间，蓄积如此大量的灵气，便是为了压抑着洗刷着这些器物上的邪魔之性。

    只是哪怕如此，这应该也是一个数百年的漫长过程。

    宁长久并不认为坠入此处是自己的机缘，他不敢尝试去掌控任何一个器物，他也没必要做这样的冒险。

    但那些邪魔之器像是孤单了太久，在感受到生人的气息之后，发出了近乎渴求的颤鸣声，似是在诱惑着他拾起他们

    。

    宁长久摒去了这些声音。

    浓郁的灵气灌入身躯，他简单地调息一番之后，开始寻找这片空间的出口。

    他站起身，一双剑目向着四周缓缓地望去。

    先前他所看到的那些幽绿光点都是灯火，此刻没有了浓郁灵气的隔阂，那些光在眼前呈现出的，都是纯粹的乳白色，那灯竿也极长，里面不知藏着什么材质，竟能让这火光百年长明。

    宁长久顺着巨大的石墩站起。

    他的脑袋忽然磕到了什么极为坚硬的东西，有些痛。

    他撤去了些身子，身后本能地泛起了彻骨的寒意。

    他感受到有一个极为危险的东西在自己身后，那种感觉像是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顶在背上，只要对方稍一用力，就能刺开自己的心脏。

    而他直到此刻才有所察觉。

    宁长久沉静下来，随着他心情平静，那种危险感也渐渐退去，他转过身，睁开剑目，看见了类似白骨架之类的东西，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然后退了几步，再后退了几步，然后他才终于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什么。

    那贯通山峰的缠龙柱上真的缠着龙！

    那个龙形的东西是一个白骨嶙峋的巨大物体，它一圈圈缠绕巨柱而上，数十丈之后才能看到头颅，若是将它缠绕在柱子上的身躯分开，不知该有如何的巨长。

    宁长久一看到它，心中便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畏惧，也不是兴奋，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只是有种沧海桑田的史诗感。

    他仔细打量之后发现那不是龙骨，因为它没有四爪。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头神话中才有的巨蟒，它已经死去了很多年，此刻缠绕在柱子上的巨大身躯依旧带着难掩的恐怖，而它尖锥般的头颅则向着斜上方抬起，望向了这深井一般的空间里出口的位置。

    这倾斜仰望的动作犹如活物，让人感觉它随时都要再次苏醒，顺着这条缠龙柱飞快地滑上，重新回归到它的国度里。

    那种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宁长久喘不过气，而此刻，无尽的黑暗里，幽寒的灯火中，一个声音的响起更是让宁长久如坠冰窖。

    那声音苍老而无力，像是混杂着沙尘的风，带着令人不舒服的瘪与涩，声音的主人应是一个须发皆白，半只脚迈入棺材的老者。

    但那是此刻此地唯一的声音。

    “这是巴蛇的尸骨，当年荒人骑神象斩蛇魔，神象却被巴蛇硬生生吞入腹中，荒人的部落也损伤过半，后来蛇魔不知为何人所杀，尸骨堕于南荒之中。”

    那声音带着奇怪的魔力，好像只要听上一遍，就会相信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宁长久神色也恍惚了片刻，他心中金乌忽鸣，清醒感涌入了双眸，他脱口而出道：“你是谁？”

    ……

    ……

    剑场上，宁小龄始终没有等到宁长久。

    第一场比试，她仅仅三剑便完胜了对手，技惊全场，但是她赢了之后却迟迟没有收剑，那弟子见宁小龄拿剑指着自己，以为是刻意羞辱，险些哭了出来，宁小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撤去了剑，道了声歉。

    雅竹师叔宣布了胜负。

    陆嫁嫁立在高处，黛烟般的眉目间锁着些许困惑，她觉得宁小龄好像有些奇怪，接着她环视了一番四周，便明白了缘由。

    这么重要的日子，宁长久竟然没有来？他究竟在做什么？

    宁小龄向着休息台的方向走去，她提着剑，忽然捂了捂自己的心口，那是一种类似于睡梦中的踩空感，这种感觉让她生出了很大的担忧，她觉得师兄不可能不来看自己才是呀，这……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她眉头始终锁着，心中也不停地打着鼓，坐立不安，一颗剑心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乐柔也注意到了宁小龄的异样，她的想法与宁小龄是不同的，她猜测着是不是宁长久又识破了自己的计谋，害怕我在试剑会上戳穿他，所以故意没有来？

    一个外门弟子的来去本该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但此刻却在会场上激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氛，那气氛便是从宁小龄身上散发出来的。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分心、不安与焦躁。

    “下一轮，宁小龄，徐蔚然！”

    雅竹宣布了下一轮对阵双方的名字。

    徐蔚然是峰中男弟子里南承之下公认修为最高的，也是宁小龄之前唯一觉得应该堤防之人，这个徐蔚然师兄，在剑法的造诣上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是胜在四平八稳，他出的每一剑都攻防有序，同等境界之下几乎很难寻到什么破绽。

    但是此刻，宁小龄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越来越可以确定，师兄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小龄。”雅竹师叔喊了她一声。

    有些分心的宁小龄这才回过了神，她提着剑起身，剑尖朝下，无力地滑过剑场。

    雅竹见此场景，神色不悦，说道：“平日里我没有教导过你们吗？剑尖是一柄剑上真正杀人的利器，却也是剑最脆弱的部位，绝不可随意触碰砖石，任何对于剑的损害在高手生死一线的相搏里都是致命的！”

    听着雅竹的训斥，宁小龄清醒了一些，答了一声：“是。”

    雅竹看着她，问道：“身体不适？”

    宁小龄抿着唇摇头

    。

    雅竹道：“那便开始吧。”

    徐蔚然看着眼前心不在焉的少女，他不知道如今的宁小龄到底是什么境界，但是先前她三招便将一个入玄上境的弟子击败，她展现出的那份实力绝对不容许任何的小觑，想着这些，徐蔚然抹去了心中一闪而过的酸涩，一板一眼地摆起了起剑式。

    宁小龄却忽然转身，朝着陆嫁嫁的方向跑去，她凑到陆嫁嫁的耳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不知是什么紧张的事情，宁小龄才一开口，陆嫁嫁的身体便紧绷了许多，身上散发出的剑气更加凌厉。

    陆嫁嫁听完了宁小龄的话，心中也有些紧张，她聚音成线，说道：“宁长久会不会只是忘了时间？”

    宁小龄断然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与师兄的同心，只是认真道：“师父，师兄现在肯定有危险！”

    陆嫁嫁依旧不相信，说道：“以宁长久的本事，这峰中能有什么事情让他身陷险境？”

    宁小龄更了解师兄一些，哭丧着脸道：“师兄虽然厉害，但是你也知道，他总是能惹来一些更厉害得不得了的东西……”

    陆嫁嫁简短地回忆了一下，发现一路走来确实如此，哪怕对于宁长久信心十足的她也不免担忧了起来。

    只是她思考着关于天窟峰的许多事，一时间想不到可以威胁到宁长久的可能性。

    陆嫁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你先安心参加试剑会，我去帮你找宁长久。”

    宁小龄这才放心了一些，只是她悬着的心迟迟无法放下。

    雅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宁小龄与陆嫁嫁谈话的结果，不知为何，即使是她，心中都萦绕上了一缕淡淡的不安，她总觉得，此时此刻，峰中有什么事情正在隐秘地发生着。

    宁小龄与陆嫁嫁简短地交谈之后，陆嫁嫁起身与雅竹说了几句，然后暂时离开了剑场。

    对于师父的离去，许多人心中都感到了失落。也有很多人猜到了师父离去的缘由，心中愤愤不满，心想师父是不是把那外门弟子当做关门弟子一样对待了，宁长久本就没有资格参加天窟峰的试剑会，来与不来有何干系？

    这宁小龄也真是，明明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剑仙，甚至有可能将来接过师父之位，怎么被宁长久这外门弟子套得死死的？

    不满之余许多人心中却也生出了嫉妒。

    小小的波澜之后，剑场的比剑再次开始，宁小龄摒去了许多的杂念，心无旁骛地盯着徐蔚然手中的剑，她的境界要比徐蔚然高一些，只要自己不出差错，便绝无输的可能。

    这场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宁小龄竟然输了。

    徐蔚然松了口气，说了一声承让，他却发现身前少女的脸上没有什么挫败感，而是一种痛苦的神情，宁小龄手中的剑摔落在地，她手指捂着自己的胸口，缓缓地蹲下了身去，然后单膝触地，抓着剑柄寻着一丝安全感，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地出现了一幕幕画面。

    那一幕幕画面里，有废墟般的空间，有白骨巨蟒，有面容模糊的老人，有无尽的灰黑色雾气，有……

    她惨哼一声，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便是这忽然侵入大脑的画面，让她出剑速度慢了半拍，让徐蔚然夺去了先机，一举取胜。

    雅竹第一时间跑了过来，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她看着中邪似的少女，轻声自问道：“走火入魔？”

    其余弟子也慌了神，徐蔚然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心想自己方才也没用出格的剑招啊。

    但是宁小龄的身体状况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紧绷的身体很快放松了下来，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抓着什么，轻声喊着师兄师兄……

    在场的人很多都是她的师兄，但他们知道宁小龄口中的师兄只有那个白衣少年。

    雅竹摸了摸她的额头，神识探入她的身体探查了一番，此刻宁小龄的身体已恢复平静。

    雅竹松了口气，扶着她去一边坐下。

    直到此刻，隐峰之中发生的变故才一点点传了开来。

    ……

    ……

    峰底，宁长久手中握着只剩下一截，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剑，他看着一个老人从那巨蛇的尸骨后面走出来，那个老人看不出什么神态特征，望上去就像是风吹雨打过的古老石像。

    “我是这里的守墓人，看管这一片陵园……我已经死去许多年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生人，少年人，你从何人来，师承何人，如今是峰中的第几代弟子？我在此处待了三百多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可以承我衣钵的弟子，我想在生命最后消亡的时刻前，将这一套谕剑天宗真正的绝世剑法传授给他，少年人，回答我的疑问，然后跪在这块石碑前，从今日起，你便可以得到天宗唯一真正的传承……你，应该也不希望它失传于世吧？”

    老人的话语沉厚而深重，带着难言的笃信，让人生不出一丁点的怀疑。

    宁长久像是沉醉在他的话语里，垂下了剑，缓缓地走了过去，他绕过巨大的石墩，走到老人的身前，他张了张口，像是要虔诚地表达什么，老人的脸上也露出了对于晚辈的和蔼与满意之色。

    接着，一道剑光自他袖间突兀亮起，向着老人劈了过去。

    ……

    ……

    （状态不佳 只码出了一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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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坠谷

    灯柱摇晃，破风声轻微，宁长久先前的痴醉之色一扫而空，他的眼眸被剑光照得雪亮，眸底深处是老人如石像一般古板的脸。

    自称守墓人的老人死气沉沉的脸也被剑风吹起涟漪，他似乎没想到一个晚辈会对他出剑。

    但想得到与想不到并不重要，他伸出了手指，那手指也呈死灰色，像是风霜打磨过许多年，撞上宁长久剑锋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划痕。

    “少年人，你这是做什么？”守墓人的话语带着微微的抑扬顿挫，他盯着宁长久的眼球很浑浊，就像是瞎子的眼睛：“莫非，你不相信我？”

    宁长久当然不相信他，在他的认知里，能沦于此处不得出的，应该是峰中的戴罪之人，而若真是境界高深的修行者，又怎么会无法离开这片隐峰中的天井？

    老人接住了剑，捏住了扭曲的剑锋，剑锋的颤鸣嗡得一下便停止了，他松开了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望向宁长久的目光依旧平静而温和，没有怪罪晚辈的无礼。

    宁长久抽回了剑，却丝毫没有放下警惕：“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你还活着，还能与我说话，还能学我剑法，这就是我表达的善意。”老人的语速始终没有什么改变。

    宁长久问道：“前辈境界如此高深，为何要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守墓人摇头道：“我说过，我是守墓人，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宁长久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守墓人开口道：“三百七十八年。”

    宁长久问道：“你与开山祖师是同辈中人？”

    守墓人难得地陷入了缅怀：“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存在着。”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问道：“你到底是谁？”

    守墓人说道：“你应该是内门弟子吧，如果你拜过剑堂那块碑石，那你应该就看过我的名字……”

    那块剑碑上，刻着的都是历代师祖或者师叔祖的名字，宁长久没有细看过剑碑，并不知道眼前的老人是上面的哪一个，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却不自觉地相信了对方的话。

    宁长久强提了一点警惕，问道：“你说你是守墓人，你守的是谁的墓？”

    守墓人无神的目光缓缓环视过这片黑雾翻腾的空间，乳白色的光点像是一只只静立的飞蛾。

    “这片陵园就是我的墓地。”守墓人开口道：“当年，我与师祖一同深入南荒，在一片凶兽横行的荒境里，寻到了一片埋葬着无数枯骨的天坑，那些骨头每一根都有千斤重，而它们身边的泥土里，残破的盔甲法器就像是化石一般陈列着，我们在那里停下了脚步，没有去往更深的空间……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那个时候带回来的，只是它们大部分已被污染，只有在灵气冲刷数百年之后，才有可能可以使用，而我们原本可以再存续数百年，但是那一次深入南荒，我们还是被死去的神明影响了……”

    守墓人的话语越来越沉重，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脸上的斑纹也深了一些，仿佛只要坐倒，便会成为一块永远沉寂在峰底的石头。

    宁长久心中还有疑惑，问道：“那你究竟在看守些什么？还有这具蛇骨，也是从南荒发掘出来的？”

    守墓人看着那具蛇骨，说道：“这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宁长久追问道：“为什么？”

    守墓人看着那缠绕木柱，脑袋斜仰着向上望去的大蟒，说道：“它想要逃跑。”

    ……

    这话像是一句预言般的谶语，才一说出，宁长久回看那头巨蟒的尸骨时，它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庞大的腔骨如无数柄利剑，每一次蠕动都是万剑齐发般的交鸣。

    但这只是错觉，宁长久很快回过了神。

    古老的蛇骨没有一丁点生命的气息，它静静地盘在柱子上，就像是这根缠龙柱上本就存在的雕饰。

    而宁长久此刻才发现，那蛇骨骨锥之中，钉着许多枚大剑一般的骨钉，这些钉子将它庞大的身躯死死地固定在了缠龙柱上，就像是标本一样。

    宁长久想起了老人方才的介绍，问道：“这是……巴蛇？”

    守墓人点头道：“嗯，这是数千年前的凶兽了，它们的存在甚至比十二位神国之主还要古老，只是这些古代的妖魔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明，哪怕它能活吞一头巨象，最终还是会被神明诛杀。”

    宁长久道：“神明杀死了它？”

    守墓人看着那骨架，如看一副世间最美妙绝伦的雕塑，他感慨道：“除了真正的神明，谁又能杀死这样伟大的杰作？”

    宁长久想起了剑堂三幅大屏风中的第一幅，那乌纱屏风上所绘制的，便是荒人骑象斩蛇图，接着他又想起了另外两幅，一幅上面是人面龙身的怪物，而另一幅则是一个宛若九头蛟龙般的大魔，他原本以为那三幅画只不过是依据神话想象而作，却没有想到这座山峰之中真的藏着巴蛇的尸骨。

    只在传说中才有耳闻的蛇魔，如今就这样庞大地盘踞眼前，他的心脏也不由地收紧。

    宁长久说道：“可与你同辈之人都死了，为什么你一直活到了现在？”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守墓人叹了口气，石像般的脸上露出了老态，他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开口道：“因为天谕剑经下半卷。”

    “天谕剑经？”宁长久露出了吃惊的神色，那正是严舟当年丢失并寻找了几十年的东西。

    宁长久问道：“天谕

    剑经的下半卷几十年前才遗失，与你何干？”

    守墓人干干地笑了笑，他问道：“你如今的峰主是这么对你说的？”

    宁长久没有答话。

    守墓人摇头道：“其实，天谕剑经在两百多年前就遗失了……之后摆放在宗门里的，不过是师祖临死前写下的残篇古卷。”

    “什么？”宁长久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找不到源头。

    守墓人继续道：“天谕剑经分上下两卷，但是上下两卷的意义却全然不同，上半卷凡内峰弟子皆可修行，其中招式虽然精妙，但也是师祖一招一式创立的，依旧无法脱胎于人的思维，但是天谕剑经的下半卷截然不同……师祖特意写出了上半卷，便是为了遮掩下半卷的秘密。”

    守墓人转过头，望向了宁长久，一字一顿道：“天谕剑经下半卷，是真正的……天书！”

    天书两个人打入宁长久的脑海，他精神翻浪般震动，手中的短剑也险些拿不稳了。

    在他的认知里，谕剑天宗不过是一个拥有数位紫庭高手的宗门，而天窟峰更是四峰中最弱的一座，不曾想今日跌入峰底，竟触摸到了百年前的隐秘。

    宁长久精神微动：“天谕剑经在你这里？”

    守墓人没有隐瞒，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臂就像是一把厚重的剑，手臂才一抬起，一道与天宗似同宗同源又似截然不同的剑意泛起，它就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让口渴难耐的旅人一时间无法分清虚假的到底是沙漠还是高楼。

    守墓人看着自己的手臂，万古不变的神色中也浮现出一抹骄傲。

    宁长久感受着他身上泛起的剑意。

    老人就像是一块活化石，他虽置身在这片邪器遍地的陵园里，但是身体上却只有庄重和肃穆，没有一丝一毫邪性入侵的痕迹，天谕剑经下半卷的无上绝学，好似早已消融到了他的血脉里。

    守墓人看了宁长久一眼，他看着宁长久始终伪装平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激动与希冀之色，仿佛迫切地要将这剑经学成，然后出山，让失传已久的剑经重见天日，向他那一峰的峰主邀功。

    守墓人继续开口：“跪在石碑前吧，成为我的弟子，我将授予你你所有想得到的一切。”

    宁长久脚步无意识地挪动着，他重新走回了那块石碑前——那是老人给自己立下的墓碑。

    宁长久张了张口，艰难地问道：“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么多？”

    守墓人知道他的心早已动摇，他声音平缓而有力：“能入此处者，需要有过人的胆识和卓绝的机缘，这两者你都有，而你的天赋根骨也极佳，只要稍加打磨，便是一柄足以震惊世人的利剑，最重要的是，你敢于对我出剑，这是难言的勇气，也是我真正愿意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你的原因，我这一生，从未收过像模像样的弟子，你将会是我最后一位，也是我最得意的一位。”

    宁长久听着，他的下颚低了下去，像是终于对对方俯首，他手中的剑也只是藕断丝连地握着，只要轻轻一抓就能轻易夺过。

    宁长久屈下了身子，向着石碑前跪了下去。

    守墓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看着宁长久，就像是看着世上最亲最爱的子女，即使即将化作真正的石像，也是那样的和蔼。

    接着，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身前的少年在瞬息之间换做了一个古怪的剑架，他手中那柄先前被轻易拦住的剑，此刻刺入了他坚若磐石的喉咙里。

    他身上没有一丁点杀意，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却象征着真正的死亡。

    宁长久自始至终没有相信他，他所有的虔诚、仰慕与期盼都不过是伪装的情绪，就像是老人一直想用带有魔力的话语使他相信自己。

    但这老人太心急了，所做的蛊惑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宁长久再次刺出了那一剑。

    他将漆黑神识里唯一的那抹光点填没。

    于是剑便刺入了他的身体里。

    守墓人木讷地看着他，嘴唇张开，尽是震惊与不解：“为……为什么？你想要天谕剑经就此失传？你……你到底是不是本门弟子！你使得是什么剑！”

    守墓人的疑问随着他身体的倒塌而永远得不到解答。

    而他身体像是石头般坠落的时候，口中吐出的最后两个字，让宁长久再次毛骨悚然。

    他说：“救我。”

    ……

    ……

    剑场上，宁小龄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的心安定了许多，没有了那些絮乱的情绪，只是先前忽然涌入脑袋的画面依旧像是梦魇一般呈现着，她念了许多遍宗门的清心咒都无法将其甩脱。

    还有一些弟子以为她是方才输剑之后心神受挫，当她没听懂规则，与她说了些败者只要一路赢下去，也有机会夺魁的事情。

    宁小龄听着，只是敷衍地点头，此刻她对于胜负之类的事情已经不太在意了，她只想要师兄能好好的。

    她相信自己只要思绪不出问题，就可以赢过每一个人，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她并非比他们努力或是天赋比他们高，她的这些境界，都是在师兄的帮助下得到的。

    那是师兄送给她的礼物。

    接下来的几场鼻间，宁小龄谈不上认真也谈不上马虎，对于每一位对手，她都能过上几十招然后险胜。

    一旁观战的卢元白看的津津有味，觉得这小丫头的招式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刚猛有趣，若是再加修行，应该就能迈入通仙中境了

    吧，只是那样就和自己境界相当了，一想到这点，卢元白还是忍不住默默叹气，有些难过。

    而雅竹则能看出更多的门道，她原本以为宁小龄是通仙初境，毕竟当日点亮剑星，众目睽睽的时候，她突破了入玄迈入了通仙，但这场比试，她越看越心惊，她发现宁小龄与通仙初境的修行者对敌，竟没有分毫的压力，难不成在这一个月里，宁小龄已经迈入了通仙中境？

    才短短几个月……这究竟是何等的天赋，更何况她那传说中的先天灵，至今也没有展露出来。

    嫁嫁师姐当年也不过如此了吧？

    而此刻，陆嫁嫁已经去往了隐峰。

    峰主殿去往隐峰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单向通道，她入了隐峰之后，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一股战斗过的痕迹。

    她循着自己的知觉向前走去，接着发现许多洞府的大门洞开着，其中闭关隐修的长老都已出关。

    她越来越觉得不安，一颗心提吊着，她明明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要永远见不到那张白衣少年秀气的脸，她心中空空落落的，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只能以需要对方的金乌为自己炼体的理由搪塞自己。

    她赶紧向着那个方向跑去。

    那是隐峰中心的位置。

    陆嫁嫁脑海中一下子想到了那个深渊。

    她不知道宁长久经常来隐峰修行，更想不到他会进入到隐峰更深处……那里明明有禁制的啊，难道没有阻拦住他吗？

    她飞快的掠了过去。

    峰中的几位长老见到峰主前来，也让开了身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嫁嫁看到了那片破碎的崖壁和地上残碎的尸骨，她心中的不安就此应验，那堆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尸骨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大脑嗡得一声，变得一片空白，长老喊她的话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传入她的耳中。

    “这是……谁的血？”陆嫁嫁心中还藏着一抹侥幸。

    幸好，这抹侥幸也得到了应验。

    “这是严峰的尸体，他从寒牢中逃了出来，遇到了一个在此处闭关的人，两人厮打了起来，严峰被杀死于此，他临死前自爆身躯，将那个人也炸入了峰谷之中。”

    陆嫁嫁俯身望向了峰底，那面深渊中噬人的黑暗压抑着她的双眸，她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了冲动，她甚至想要直接一跃而起直接下峰救人。

    “看清楚是什么人跌下去了吗？”陆嫁嫁问。

    一个最先发现动静的长老答道：“没有看清，但应该是一个白衣人。”

    就是宁长久了……陆嫁嫁不再抱有其他任何想法。

    她不知道宁长久凭借的什么手段杀死了严峰，也已不关心这些了。

    陆嫁嫁螓首轻点，她眼睑遮下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说道：“准备绳索和魂灯，我要下峰。”

    “万万不可！”一个中年男子立刻开口：“你初任峰主不久，根本不知道这峰底藏着什么！”

    陆嫁嫁固执道：“我知道。”

    “你……唉。一个弟子而已，用不着如此，去慰问一番他的家里，送些仙缘便罢了。”

    陆嫁嫁回答道：“他没有家人。”

    “那岂不是更好了？”男子急冲冲道，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说法欠妥，但也未再添补什么。

    陆嫁嫁轻声道：“所以我就是他的家人，我不会放弃每一个弟子。”

    “如果你固执如此，那你就下去，只是你入峰谷之前，拟定一份峰主禅让的文书，你若是回不来，就按文书上的说法选定峰主，免得一场无妄的腥风血雨。”

    这要求看似合理，实则极为强硬无理，在场的许多人听完之后心中都有异色，竟有些期盼陆嫁嫁一意孤行，拟书下峰。

    陆嫁嫁没有辜负他们许多人的期待，点头道：“可以。”

    ……

    ……

    峰底，宁长久斩杀了那个石像老人之后，他的身体凝固住了。

    一道轻烟于他身后浮现。

    那是另一个老人的身影，若是宁长久回头，便会发现那老人与先前的石像长得一模一样。

    “还是小觑你了。”老人只是说了一句，似乎有些遗憾。

    接着，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后脑上。

    宁长久神色呆滞，许多事情飞速地从他大脑中抹去。

    老人伸出手，虚画了一扇大门，将门推开，然后将宁长久的身子推了出去。

    宁长久回过神时，他已经在峰外了。

    这是峰底。

    他想不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身处于此。

    他只是隐约记得今天清晨自己去隐峰修行，然后想着要准时去看宁小龄试剑。

    他捂着头，很是疼痛，手摸着峰石走了几步，跌跌撞撞地走入了回峰处的空地里。

    接着，他才发现，此刻很多人正盯着他，他们穿的皆是外门弟子的装束。

    一个执着笔的老人正在一旁写着什么，他有些老眼昏花了，抬头看了眼前的少年一样，见他也是外门弟子的装束，便说道：“你也要参加考核？叫什么名字，准备好了与我说一声，马上开始。”

    ……

    ……

    （同学聚会 一半是手机码的 明天争取多写点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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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六章：外峰考核

    宁长久看着伏案记录的老人，过了一会才想起来，今天不仅是试剑会的日子，也是外峰考核的日子。

    他扶了扶脑袋，总感觉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老人等了一会，见他不说话，抬起头好奇问道：“怎么？紧张了？紧张就换下一个，让不紧张的来。”

    宁长久心想不管自己怎么来的，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怎么考核？”宁长久问。

    老人怔了一会，抬起头，脸上有些怒容，他说道：“你叫什么？先前孙教习花了一刻多时间讲解，你都听哪里去了？”

    宁长久不知如何反驳。

    而宁长久的突然出现，对于其他周围的弟子来说则是很吃惊的，在他们的视角里，就是一堆很难藏得住人的乱石头里，忽然凭空走出了个少年。

    那个本应该接下来出场，却被宁长久的出现打断了进程的弟子，站在路中间，进退两难。

    他在惊愕中缓缓回神，目光打量着那白衣少年。

    那少年是张生面孔，有些眼熟但不知在哪里见过，他原本以为他是来外峰考核捣乱的，但是盯了一会，发现那人一直在揉自己的脑袋，看上去好像是哪里跌下来的傻子……

    难道是想来捣乱的坏人潜伏在岩壁上，失足跌下撞坏了脑子？

    他壮着胆走上前去，打量着宁长久，问道：“你是谁？”

    老人听到了其他声音的发问，怒气更深，他用笔杆敲着桌子，溅得满手的墨水，吹胡子瞪眼道：“你又是哪个弟子？捣什么乱，这地方归你管还是归我管？”

    那名弟子心中一惊，连忙转身朝着老人作揖，满怀歉意道：“剑师大人，我才是要参加这轮考核的弟子。”

    老人用笔杆指了指宁长久，困惑道：“那他是什么人？”

    那名弟子哪里知道，总不能说他是天上掉下来的吧？要是剑师大人觉得自己在耍他，那恐怕自己参加考核的资格都没有了。

    宁长久避免了他的尴尬，主动开头口：“我叫宁长久，长视久生的长久。”

    老人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名字倒是个好名字。”

    接着他捏起纸张翻了翻，骤紧了眉头说道：“宁长久……嗯，这名单上没有这个人啊，你哪里冒出来的？还是冒名顶替记错了名字？”

    “宁长久？”那名弟子听了倒是一惊，他立刻想起了一些内峰中传出来的故事，问道：“你是那个宁长久？”

    宁长久看着老人，说道：“是陆……峰主让我来的。”

    老人也吃了一惊：“峰主让你来的？你认识峰主？”

    接着他想起了一些事，再抬头看宁长久的目光便变了一些，问道：“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内峰唯一的外门弟子？”

    宁长久点头道：“是我。”

    在场的许多人也想起了那个内峰中的传说。

    据说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女，一入峰便被峰主收为内门弟子，而那少女身边跟着一个拖油瓶师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个叫宁长久的幸运儿也跟着住进了内峰里，据说还找了一个借口与那少女共同上课。

    这有些坏规矩的事情让许多人都心生嫉妒，他们一直等着什么时候那类似男宠一样的少年，被厌倦之后赶出内峰。

    不过那弟子好像也有点手段，竟一直傍着不松手，也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为人低调，很少传出什么绯闻，只有少数弟子在当日陆嫁嫁惩治严峰时见过他一面，但他除了长相尚可，也看不出什么太过出彩的地方。

    如今，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终于突兀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面前。

    许多人交头接耳间才慢慢回过神，反应过来了他的身份，对于这种狗仗人势的弟子，他们心中多是轻蔑和不屑的。

    今日他从上面摔下来，出现在峰石之后，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说不定正是失了宠被扫地出门了。而一些女弟子则更多地表现出了好奇，似是希望他可以带来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峰底不比峰上清寒，地上已经生出了绒绒的青草，峰顶雪白飞泻而下的瀑布在半空中撞成了雾气，此刻若是抬头，还可以看见半空中挂着几道七彩虹光。

    只是这般春意微风，掠过少年衣角，不知为何透着些萧瑟。

    老人看了他许久，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是峰主让你来的，你就试试吧。”

    宁长久问道：“规则呢？”

    老人也懒得再给他讲一遍，指着那个被宁长久意外插队的弟子，说道：“你先来，给他演示一下。”

    那名少年也算是外峰中的佼佼者，短短一年的时间便修到了入玄中境，这让许多更年轻的弟子仰慕不已，觉得他进入内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对于这场考核原本有些紧张，但这一小波折冲淡了他心中的紧张感，他想着这宁长久在内峰住了几个月，虽不是高手但总见过高手，他想让他看看，真正靠实力进入内峰的，都是怎么样的人。

    “是，剑师大人！”弟子朗声答道，心中信心更足了些。

    外峰进入的考核一共分为三个步骤，看似简单，实则严苛。

    谕剑天宗修剑，但无论剑招的宗旨如何改变，剑招真正的核心始终都是速度，力量和精准。

    剑的快与狠，几乎是所有修剑之人毕身追求之事了。

    第一样考核的便是出剑的速度，规则并不难，只是摆一个木桩放在弟子面前，给他三息时间，看他能将木桩斩出多少剑痕，剑痕数量超过二十道，便可以进入下一轮。

    这是三个环节中最简单的一个。

    那名弟子神色专注至极，他为了今日练习过无数次，甚至那三息时间也在脑海中打过数万次节拍，他可以精准地把握每一个时刻，确定不浪费任何一丝时间。

    灵气灌入剑中，短短的三息显得无比漫长。

    阳光下，剑身反射着灼热的光，视力稍差一些的弟子眼里，那剑在一瞬间便成了光影晃动的线，快得令人目眩。

    宁长久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规则，然后轻轻揉着额头，想着方才自己忘记的事情。

    他伸出了手，手心有一道血痕，他无比确定这道血痕是自己划下的。

    这血痕不深，有些仓促，应该是情急之下为了提醒自己什么。

    只是……究竟想提醒些什么呢？

    他觉得好头痛。

    第一轮考核很快结束，那名弟子收剑，然后一位教习走上前，数着木桩上的刻痕。

    “三十一道，超过二十道，通过。”他宣布出这个数字和结果。

    老人点点头，有些满意，道：“继续。”

    第二轮考验的是出剑的眼力。

    那名弟子的眼前竖起了一块木牌，木牌上有上百个格子，每个格子中央都图着一个颜色，接着老人会将这块牌子背过去，随口说一个颜色，然这名弟子凭借记忆，在背过去后的木板上，在相应的色块里留下剑刺的痕迹。

    宁长久看了一眼，觉得有些花哨也有些无聊。

    修道者的记忆力普遍比普通人要好，但这名弟子在记忆方面好像不是强项，他只刺对了十二个格子，但依旧达到了外峰所要求的十个格子的标准。

    最后一门考核是最难的。

    宁长久这才注意到老人的身前站着一个抱剑的力士，先前他随意瞥了一眼，还以为是研磨的书童。

    这种想法要是让这虎背熊腰的力士知道了，估计会恨不得将宁长久的眼珠子扣出来。

    老人说道：“选一把吧。”

    兵器匣打开，里面成列着大大小小数把武器，有灵巧的轻剑，有沉重的金瓜，有适合突刺的长枪……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

    这是让弟子给那力士选一件兵器，而这名弟子只要在这兵器下扛过三招，便算是通过考核了。

    弟子神色变得认真极了，那名力士境界不俗，至少是入玄上境的修士，先前便是有数名潜力弟子在这一关倒下了。

    他沉了口气，指了指那把看似最轻灵的短剑，道：“就它了。”

    力士拎起那把短剑，掂量了掂量，神色有些不悦，他还是更喜欢重剑之类的武器。

    弟子看到他不悦的神情，心情反倒放松了一些，这把短剑会大大减少这名力士的先天优势，使得他一身蛮力无处施展，自己只要稳扎稳打一心防守，撑过三招应该不成问题。

    但这名弟子还是失算了，他在撑过两招之后，心中已经露出一些喜色之时，那

    力士忽然不使轻剑，直接一巴掌拍向他的胸口，弟子没有反应过来，避之不及，被一掌拍飞了出去。

    力士在中掌的那一刻，是留有余力的，所以他并不会受太重的伤。

    那弟子捂着胸口，倒在草地上，神色震惊至极，他看着老人，想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这……他使诈！这也算？这……这根本不合规矩！”

    老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想着这么多弟子居然一个也没有通过考核，这些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他扯着喉咙喊道：“下一个。”

    这名弟子捂着胸口，面如死灰，一年的努力付之东流，要想再次加入内峰，便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他转头望向了宁长久，心中的怒火便也转移到了这吃软饭的弟子身上。

    宁长久不以为然，无视了他的目光。

    老人随口问道：“规则看懂了吗？”

    宁长久点点头，接过了剑走到一个新立好的木桩前，三息剑过，宁长久收剑，走到了下一个考核前。

    教习数了数木桩上的剑痕，高声道：“二十一道。”

    在场许多人面色各异，那名刚刚失败的弟子心中大定，心想他虽不似自己想得那般弱，但这般水平，第二轮都很难过，更别提第三轮的考核了。

    宁长久看了一眼那木板。

    木板背了过去。

    老人看了一眼春风拂过的新柳，说道：“绿色。”

    宁长久不喜欢这个颜色，但并不妨碍他出剑，他眸底闪过一抹金光，春风拂过，抽芽的新柳随风款摆，那柳枝稍动剑，剑气一吞一吐，如二月料峭的春风。

    老人慵懒的神情一下子认真了起来，他没有看清楚那少年是怎么出的剑，但几乎是同一时间，这木板上所有的绿色方块中央，都有一个规整的缺口——那是剑尖蜻蜓点水般穿刺过的痕迹。

    宁长久走到了下一轮。

    在场的弟子隔得较远的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他通没通过第二轮，便听到宁长久用平静至极的语气说道：“你自己挑一把吧。”

    那力士眉头一下子皱起，他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冷笑道：“你确定？”

    宁长久不想废话，只是点头。

    力士爽朗地笑了笑，不是是讥讽还是赞赏，夸了一句：“好胆。”

    今日一轮考核，能走到这一轮的也有几位，只是从没有人敢挑这把巨剑，他觉得那些弟子无胆，白白扫自己一天兴致。

    此刻他听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白衣少年口出狂言，他也并未客气，直接取了把巨剑压了上去。

    宁长久没什么动作。

    力士心中一凛，心想这人搞什么鬼，挡也不挡，逼得自己还要撤去些力道，免得重伤到他。

    他选中了重剑的痛快很快变成了不痛快。

    而心中的这抹不痛快，又在转瞬之间变成了痛苦。

    一道清风拂过，卷着新草微弱的香。

    力士的动作僵硬了下来。

    他的剑顺利无误地劈下，却砸落在地。

    少年不知何时已不在身前。

    他就像那缕绕肩而过的春风，再凝神时便已来到了他的身后。

    宁长久与他背对着背，他反手握着剑，剑尖正好抵着力士的后背中心，刺穿了他的衣服，贴上了他的血肉。

    “你……”力士感受着背上的利芒，犹自不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宁长久没有回答，他收好了剑，走到了老人的面前，从他的桌上取过一块内峰弟子的玉牌，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将自己腰上那块换下，然后一言不发，向着通往内峰的山道上走去。

    随着他的身影离去，原本只有二十一道剑痕的木桩上，忽然亮起剑光无数，接着它簌地一下塌了，变作了三千四百余片木屑，雪花般坠落在地，渐渐地在春风里吹散。

    过了许久，那野坪之上，才响起了大片的惊呼声，而宁长久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天窟峰的云深处。

    ……

    ……

    （PS：下一章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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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七章：背后的剑

    内峰的试剑大会也已接近了尾声。

    乐柔知道自己夺魁无望，为了不与宁小龄比剑丢人，在早一轮的试剑中便假装失手，输掉了比赛。

    她回想起两个月前励志要揍宁小龄一顿的宏愿，捂着自己的脸，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

    而最初对于宁小龄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场间便没什么人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看似娇俏可爱的少女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击败对手，然后礼貌性地鞠躬，收剑。

    她一开始愿意与人多过些招，是在等师父找回师兄，但是陆嫁嫁迟迟不归，让她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她对于比剑再无半点兴趣，只想快些结束，然后去寻师兄。

    于是她的剑便也显得有些不留情面。

    那雷霆般的剑招里，大部分弟子根本走不过三招便被击败，而宁小龄才来剑锋修行四个月这件事又不停地打击着他们，他们只能以宁小龄在那临河城中以险些身死才换来机缘来宽慰自己。

    富贵险中求，但修仙者最应惜命，大部分有望仙途的人都不愿意做会威胁到生死的冒险。

    最后的决战依旧是宁小龄与徐蔚然。

    徐蔚然见过宁小龄先前的那几剑，他自我权衡了一番，心中灰冷，他知道自己不是宁小龄的对手，之前险胜她一次虽已值得骄傲，但他心里如何能甘心呢？

    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凭什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站在这么高的位置？

    徐蔚然心中激起了无名怒火，他看着高台上那柄白银铸成的剑，他想起了师父离开去寻找那个根本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想起了方才宁小龄出的每一剑，最后视线凝聚，他望向了少女清清冷冷犹有稚色的脸。

    他神色恍惚，似在她身上看到了师父的影子。

    可她才多少岁啊？怎么就有这样清傲的气质？

    徐蔚然平日里为人温和，在众弟子中境界高强，却不骄不躁，深得大家的尊敬，几乎是公认的南承之下第一个人。

    但那终究是身居高位之时的亲和，他内心的倨傲与好胜终于在今日被激发了出来。

    他握着手中的剑，忽然觉得今日自己的剑可以斩得极快极快，击破一切。

    他心念一动，知道这是破境的征兆了。

    雅竹才一出声，徐蔚然的身影便急切地动了。

    他拎着剑一步跨上，蹭得一声灵巧跃起，身子划过一个极妙的，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弧度，拖出了一片残影。接着他手臂屈收，长剑贴面而回，映照出了他冷冽的脸，两者同为一色。

    在场的弟子也为他的气场所震，他们从未这样子的徐蔚然，连与他关系极好的乐柔和云择都吓了一跳。

    空中蓄势不过一刹，卷起的袖子下，徐蔚然手臂的肌肉缠丝般紧绷起来，那个瞬间就像是蛰伏野草间多时的毒蛇，在一个绝妙的机会闪电般展露出了它的毒牙。

    宁小龄在他跃起的那一刻便闭上了眼。

    她没有去想该怎么赢，而是在想如果此刻立在这里的是师兄，他会怎么做？

    徐蔚然没有时间发动剑锁，这一剑若是宁小龄想躲，那她不用费太多力气也能躲掉。

    若徐蔚然这嫉恨之火燃烧的一剑落空，那他接下来绝无刺出第二次这样凌厉剑招的可能。

    但宁小龄没有躲，她选择了与徐蔚然拼剑。

    她本就被对方夺去了先机，此时蓄剑已晚，强行拼剑只会增加她输的可能性。

    但她并不在乎输赢。

    天空中明亮的光线落到了她的背上，照得她白暂的皮肤要融化了一样，但很快，这抹如雪的颜色被夺去了光彩，一道冷冽的白光凭空亮起，如一道白银融成的铁索横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剑索？”雅竹轻轻咦了一声，剑索与剑锁一样，都是定住他人身形的道法。

    长锁如蛇，滑过了宁小龄的眸前，她此刻的脸也很冷，与剑光相映时便像是严冬腊月里屋檐上两片孤独相对的冰棱。

    剑索滑过的那刻，徐蔚然积蓄已久的剑势也已攀至了顶点。

    两者相撞，剑气如两道相对的瀑布冲撞到了一起。

    雅竹神色一凝

    ，随时准备出手。

    两者的剑光相撞相融，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将两个人的身影吞了进去，接着光球破散，剑光碎成了无数片，像是散落的鹅羽，在峰顶悠悠地飘坠着。

    峰高风寒，午后的阳光也透着难言的冷。

    剑光散尽时，宁小龄的眉目清晰无比，徐蔚然静静地立在她的身前，看不出有什么伤。

    宁小龄说了一句承让，接着徐蔚然便单膝跪倒，捂着胸口，拭着嘴角的血。

    众位师长纷纷点地掠上，为徐蔚然治疗伤势。

    徐蔚然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心中的锐气已被磨去了大半，再次开口时，话语中只是透着淡淡的不甘：“你……究竟凭什么？”

    宁小龄说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回答：

    “凭我是师兄的师妹。”

    她说完这句话，却像是丢了魂魄，脸上没有一点喜色，而是捧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方才的清傲仿佛只是拙劣的伪装，于这一刻尽数褪去，露出了那颗柔软的心来。

    接着周围越来越安静，没有人来劝说她，也没有来宽慰她，只是安静。

    这种安静让宁小龄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跃了起来，噙满泪水的眼睛里倒映出宁长久模糊的白衣。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淡绯的唇轻启，道：“师……师兄？”

    宁长久嗯了一声。

    宁小龄如释重负，在所有人的眼中扑到了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宁长久有些不明白，他原本以为误了师妹的试剑会，她应该会责怪自己几句，此刻他却分不清宁小龄到底是高兴还是伤心，只是觉得她好像长大了一些。

    宁长久看见了那最后的一剑，很是欣慰，他如哄孩子睡觉般拍了拍宁小龄的后背，轻声赞许了她几句，但宁小龄却又一下挣开了他的怀抱，擦着擦不干净的眼泪，连忙道：

    “对了！师兄你刚刚去哪里了呀？师父还在找你，快去找她，别让她担心了！”

    宁长久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找的，只是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他应了一声：“好。”

    两人很快离去，那柄象征着荣誉的白银佩剑留在了他们的身后，像是秋霜打过的叶子。

    直到这时，几位师长和眼尖的弟子才发现，那宁长久的腰间，外面弟子的木牌已去，换上了内峰弟子才能拥有的玉牌。

    ……

    ……

    陆嫁嫁背系绳索，腰系数柄僻邪的银刃，她纤细的腰肢被一下勒紧，在宁小龄与徐蔚然最后一场比剑落幕时，她已签好了峰主禅让的文书，沿着石壁一点点滑入峰谷之中。

    这峰谷太过深邃，以她长命境的御剑，无法在这般深邃的峡谷里攀援上那样的高度，所以只能借助绳索。

    陆嫁嫁的清美的背影滑入黑暗之中，翻腾的黑雾拽着视线下坠，而她像是雪一样消融在了漆黑的潭水里。

    许久之后，隐峰中渐渐沉静了下来。

    “你们谁也不说话，那就由我来斩索吧。”一个身穿灰袍的长老站了出来。

    他的个子很矮，头发带着一簇红色，先前始终没有说话，隐没在人群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你在说什么？！”立刻有人寒声质问。

    灰袍长老背有些驼，他双手负后却有几分宗师风度，他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讥笑道：“装什么装？先前催促陆嫁嫁写禅让文书，现在又来伪装好人，怎么？是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其余几位隐峰中闭关的长老神色各异。

    有人望向了灰袍老者，说道：“文书上说得明明白白，峰主死后，便由严舟师叔接任峰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灰袍老者说道：“我们心里都清楚，严舟也快死了，严舟死了之后呢，峰主之位岂能平白无故空着？”

    “我只是不明白，峰主对自己徒弟好，何罪之有，要你逼得她身陷死地？”

    “何罪之有？当然有罪！”灰袍老者说道：“宗主离开之前怎么说的？说这缠龙柱下是无论如

    何也不能进入的禁地，哪怕她身为峰主，擅自闯入也是罪！”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你们不是也没说？”

    灰袍老者淡淡一哂，道：“既然各怀鬼胎，就别装光明正大，怪就怪这女娃子没拜上一个好师父，当年她师父欠我们太多，就由她来还吧。”

    上一辈的恩怨纠缠再次被放上台面，许多人沉默不语，便当时了结那些恩怨的默许了。

    但依旧有人站了出来，那人一身青衣，看上去似是个年轻的谋士，脸上带着些许发白的病态，他拦在了那系着铁索的峰石前，道：“我不同意。”

    灰袍老者像是早有预料，说道：“你是唯一与那老东西交好之人，我当初就不明白，你恩情也报了，护峰也护了这么多年，为何不愿回到守霄峰？你这份骨子里的执拗早晚会害了你。”

    青衣男子叹了口气，道：“老峰主之恩情，一生难尽……何况陆嫁嫁在救人，我们身为峰中元老，便应替她挡好背后的刀。”

    灰袍老者冷笑道：“她值得你这么做？我们异心如此，她却还是一意孤行下峰，生得玲珑剔透，心思却七窍堵了六窍，有什么资格当峰主？”

    “她还年轻。”青衣男子叹息道。

    灰袍老者轻轻点头：“她确实年轻，但我不愿等了，若她是紫庭境，我今日不会有半点心思，可区区一个长命，还能有何依托？对了，先前你说要替她防好背后的刀，你自己……防好了吗？”

    话语的尾音里，一柄刀抵住了青衣男子的背心，男子一言不发，许久后才叹息道：“你也觉得我做的是错的？”

    以刀顶着他的人不说话。

    青衣男子依旧不甘，问道：“谁允诺了你？谁能允诺你？”

    “你永远也想不到的人。”那人只是干涩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彻底闭嘴了，只是固执地拿刀抵着他。

    灰袍男子环视一圈，说道：“斩索。”

    “等等！”

    身后又有人大喝。

    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跑了出来，他拎着一把破剑，身上散发着难掩的剑意，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剑。

    他是南承，穿着内峰弟子的装束，没有人认识他。

    “你们想对我师父做什么？”南承厉声喝问，别说他剑胎未成，哪怕大成，也断然无法弥补境界的不足，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拔出了剑。

    灰袍老人看了他一眼，点头道：“陆嫁嫁教出来的好徒弟，后生可畏，我不杀你。”

    说着他手指一点，一股无形的波撞上了南承的胸口，将他身上的剑意瞬间打散，撞上了一根石柱，并将他死死地压在了石柱上。

    仅仅一指，他便让年轻一代的大弟子再无再战之力。

    就像是先前他强练剑体堕境一样，他再次感受到了绝望，而这次绝望更加黑暗，他要眼睁睁看着师父被他们葬送在深渊里。

    “住手……”他无力地喊着，怎么也无法挣脱。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灰袍老人并未放在心上，他转过了身，又问了一遍：“还有谁反对么？”

    死一般的沉默。

    灰袍老者没有再说下文，也没有去斩断铁索。

    众人疑惑地望向了他。

    他的胸口探出了一截剑尖。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一把剑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他想不明白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他只是有些后悔，当年没好好听老峰主的羞辱，将体魄练得更好一些，这是他一生中关于体魄吃的第二次亏，也永远不会有第三次了。

    剑光一动，猛地搅烂了他的身躯，血水飞溅。

    老人倒下时，人们才发现，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以极其古怪的姿势将剑刺入灰袍老人的身体。

    他将剑收回，手腕一振，剑上所有的血如钢柱般弹散开来，剑刃银亮如新。

    “我反对。”他说。

    ……

    ……

    （感谢书友宁擒水的老公的打赏支持~谢谢对作者君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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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八章：白衣逆空

    宁长久的剑尖上已经不沾一点血，他的脸很白净，线条介于柔和与硬朗之间，看上去像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他出剑的姿势也很奇怪，那是极其费力不讨好的姿势，大量的力量都压迫在了双腿和腰肢上，手臂反而显得绵软无力，却不知为何能一剑直接刺杀境界不俗的灰袍老人。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是从哪里出现的。

    灰袍老者倒下的那刻，他的身体才从那个怪异的出剑姿势里解脱出来，收剑之时将鲜血振得一干二净。

    “前辈……”最先认出宁长久的是南承，他看着那个熟悉的白衣背影，激动得浑身战栗。

    场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你是什么人？”有人发问，虽有警惕，但谈不上惧怕。

    他腰间那块玉牌那样的醒目，那证明着他的身份与境界。

    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通仙上境的内门弟子，在偷袭之下或能杀死长命境的灰衣老人，但此刻所有人都正对着他，他又能翻腾起什么浪花？

    宁长久没有解答，只是闭着眼睛，道：“现在散去，各回自己的洞府，我可以当做没有看见你们。”

    这带着猖狂挑衅意味的话一说出口，场间的气氛都陡然变了。

    他们无法从他的气息或者是那一剑上知道他真实的境界，但此刻他的行为大概只是虚张声势，可饶是如此，惜命的修道者们依旧不愿意去递出那第一剑。

    在场的修士大部分都是上一辈的修行者，一般修道至瓶颈后的修士，要么在峰中担任职务，要么云游四海，要么继续闭关修炼，所以他们的境界也颇杂，但大部分也有长命初境的实力，这些长老曾被视为天窟峰最核心的力量。

    “我们的恩怨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插手？”先前问话的人自认为看清楚了他的虚实，首先站了出来。

    宁长久握剑的手垂下，看上去有些无力，他闭着眼，肩膀也拉拢着，仿佛先前杀死灰衣老人的一剑不过是好运。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藏拙，但久闭出关，对于境界上的自信又怎么会被一个晚辈唬住？更何况他们有这么多人。

    那名男子走了出来，他盯着宁长久的剑，说道：“愿意领教。”

    宁长久嗯了一声，他的身子微动，白衣拖曳出些许残影，那剑尖寒星般的锋芒也跟着晃动，剑气像是水滴溅入烧得滚烫的锅炉里，瞬间化作了白气腾雾而去。

    而那男子眼中的警惕和认真一点点变成了轻蔑。

    宁长久出剑了，剑气如箭，紧绷而瞬发，杀意由点成线，向着男子的咽喉处割去。

    那一剑到来时，男子只觉得灰袍老者死得不值——堂堂长命中境的高手，死在这样的剑下，何其可笑？

    大意之人已含笑九泉，他更应吸取教训，所以那抹轻视被他压下，他尽量变得谨慎，猜测着这一剑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招。

    没有变招。藏在剑气的剑径直来到了面前，那本该精妙的一剑因为境界的不足而显得华而不实。

    男子一手直接探入剑气之中，捏住那柄铁剑，另一手倏地一拍剑鞘，铮然一声里，长剑破鞘而出，刷得直夺宁长久的要害。

    一切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男子神情极为专注，以至于身后有人喊的一句“小心”也后知后觉。

    他的专注让他葬送了性命。

    杀他的一剑是从腰侧来的，剑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便破开他的防御，将大半的剑身送入男子的血肉里，然后剑气自身体内部炸开，将他的紫府气海炸得粉碎。

    他再没有生还的可能。

    临死之前，男子不解地别过头，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少女经历了数个时辰的试剑大会，非但没有多么劳累，此刻展现出的杀气更与她年龄极不相符。

    “怪物……”

    这是男子倒下之时，对于这对师兄妹最后的评价。

    宁长久收回了剑，这一次他的剑甚至没有沾上一点血，其上的寒光却更加慑人，他抬起了眸子，看着在场的其他长老，一言不发。

    宁小龄拔出了剑，她心情很紧张，指甲死死地扣着掌心，才让握剑的手忍住了发抖。

    她见过很多次人杀人，也在临河城杀过许多白骨小妖。但自己的剑却是第一次染上人血，更不幸的是，她的剑好像刺中了某条粗壮的血脉，高压下喷涌而出的血水溅到了她白色的衣服上，黏稠刺鼻的血腥味里，她的瞳孔也变成了暗红色。

    第一次杀人之后，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喜悦，在将剑拔出的那刻甚至生出了些惧怕，明晃晃的剑锋上是她不安的脸。

    宁长久知道这是她早晚要经历的事情，走到她的身边，握住了她拿剑的手，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们要师父死，我们能怎么办？”

    宁小龄闭上了眼，鼻间萦绕的血腥味也像是淡了下去。

    “杀了他们。”她说。

    宁长久没有肯定或者否定，他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嗜血生长的种子，那颗种子在每个人握剑的那一刻就埋下了，只是他希望宁小龄的种子最后可以成长为郁郁葱葱的花树，而非择人而噬的恶魔花卉。

    所以他要告诉宁小龄杀人的理由，让她坚定自己的道心。

    宁长久加上宁小龄当然不是这么多长老的对手，但在灰袍老人死去的那刻，原本就不坚实的联盟再次生出了裂隙。

    有的人对于那些过去的恩恩怨怨早已看淡，他们不关心这白衣少年到底还有多少实力，只是地上的两具尸体时刻提醒着他们要惜命，他们也无心参与到这场争斗里。

    “后生可畏，不知如今到了何种境界？”有人感慨发问，离开了缠龙柱旁的悬崖。

    “嗯，你剑法很高，也有谋略，若陆嫁嫁有你一半的脑子，恐怕也不会陷入今日的险境。”又有人站出来，直视着宁长久说了一番话。

    陆嫁嫁确实有点笨……宁长久颔首，同意他的观点。

    有些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有些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心怀鬼胎的人在很短的时间内都有了各自的动作。

    宁小龄渐渐地从第一次杀人的情绪里走了出来，临河城的一个月她修道生涯的财富，每日每夜天空中高悬的红月，在带来恐慌之余也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宁小龄很快平静了心绪，鲜血有时也是宝藏。初春的试剑会，她哪怕夺魁，也未有多少真正的感悟，而此刻她长剑见血，对于道门隐息术和自己的剑术才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

    “云长老，难道你也想走？”崖边忽然有人喝问。

    一个穿着普通谕剑天宗剑服的男子停下了脚步，他面容削瘦，身子欣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被称为云长老，听到那一声叫喊后，他转过头，神色不悦：“吵什么吵？”

    喊话之人冷冷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的职责。”

    “职责？什么职责？”

    “你曾经是律堂的律使。”

    “哦？你想说什么？”

    “陆嫁嫁有罪！群峰之中没有人再比我们清楚这些，难道你没有收到那封信？”

    “嗯？什么信？”云长老面露疑惑，似是不明白对方的话语。

    而对方也再没有给他回答，他带着自己的疑问永远地堕入了阴曹地府里。

    出刀杀死他的是那个原本以刀锋抵着青衣人后背的男子，在先前那人问出“那封信”之后，始终掣肘着青衣男子的他竟不惜调转刀尖，将说话之人灭口。

    而青衣人的反应也极快，在危险脱离自己的第一刻，他所做的不是庆幸，而是在一瞬间拔出了剑，刺向了那威胁者。

    这一幕电光火石般发生的瞬间，许多的剑光亮了起来，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思和立场，这种混乱在混乱爆发之后变得更加混乱。

    而宁长久在他们短暂的交流里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要陆嫁嫁死是早有预谋的。

    有人在后背策划了这些，而那个策划者似乎没有将要杀死陆嫁嫁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

    这些人里有许多是忠于老峰主的，也有许多与老峰主有着大仇，他们那一代本就有着巨大的割裂。

    这种割裂感在大家闭关之时感受得并不分明，而此刻这种感觉则像是一把高悬的巨斧，终于在此刻落下，轻而易举地劈裂了表面上的虚情假意，露出了隐藏在背后的阴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雅竹的赶到已有些晚，她一手拇指推剑出鞘寸许，另一手则握着那柄本应赐予宁小龄的白银之剑。

    “他们想杀师父！”宁小龄用最简明扼要的话语说明了情况。

    雅竹心中一个咯噔，她知道峰中潜藏着矛盾，但是没想到那些陈年旧事真的蕴藏着这么大的力量。

    剑刃交击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出剑的男子带着高冠，他一剑朝着青衣人斩去，青衣人避之不及，被对方直接砍下了手腕，与此同时那名拿刀的男子在杀了一人后也被青衣人刺中了后背，身子踉跄，险些直接摔入崖中。

    这一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里没有人是赢家。

    越来越多的人出手。

    他们甚至没有分清楚自己属于哪方阵营。

    只是那些支持陆嫁嫁的，以断了一只手腕的青衣人为首，死死地护着峰石绳索的位置，防止被出剑斩断，雅竹也夺剑而去，一并守在了峰石前。

    雅竹也是平日里教众弟子剑术的人之一，但宁小龄这是第一次见雅竹师叔真正出手，她的剑称不上多块，但是步法很是灵妙，穿过剑影刀光时，衣袂竟毫发无损，就像是雨水中不停腾挪却不沾片雨的小飞蛾。

    宁长久没有立刻出剑，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犹有蹊跷。

    哪怕老峰主与他们确有恩怨，但是毕竟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他们有什么理由将那份仇恨延续至今甚至为之付出生命？

    还有先前那惹来杀身之祸的“信”又是什么？

    宁长久短时间内无法想通这些，正如他直到此刻看到了崖边岩石断裂的痕迹，才隐约想起了什么……自己好像跌入过这片峰谷里？

    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却在第一时间飞快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小龄，先前我……是不是不见了？”哪怕情势危急，宁长久依然没有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宁小龄点头道：“嗯，所以师父去找你了，她还以为你跌到了峰底。”

    “嗯……”宁长久点头，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在悬崖边惊险杀死严峰，然后对方死前的反扑将自己也震入了峰底，接着他在峰底醒来之后，发现了一条狭窄的道路，那条道路正好可以通往天窟峰外。

    这是他所能想起的一切。

    宁长久来不及作更多的思索，前面的混乱里，忽然有一剑逼了过来。

    那个使剑的长老境界并不高，甚至与如今的宁小龄也相差无几，但他出剑的时机极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宁长久的失神，想要借着这一机会将这神秘的少年一举杀死。

    这位长老的剑破坏了宁长久大脑中思绪的形成。

    也正是他的打断，宁长久才在事后想起了许多记忆中不合理的地方。

    但他不会感谢这个长老。

    少年的眼眸里泛起了金色的光，他的胸前也凝成了一团金色，那金色并未化作金乌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支金箭。

    没有弓与弦，金箭却像是自己长了翅膀，咻得一下冲刺而去。

    长老出剑的速度虽没有一点停滞，但他双目中却失去了目标。

    因为他的瞳孔被忽如其来的金光照彻，巨大的热量自瞳孔中燃起，仅仅一个眨眼里，那一双眼睛便被焚烧成了两个鱼目般大小的珠子。

    他手中的剑凭借着惯性依旧刺去，而宁长久已侧身躲开，反手将剑刺入了他的胸膛里。

    “你知道闭关之人出关，还会带来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正当宁长久要做出进一步的动作时，厮杀的人群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人听清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也没有人去追问这个无聊的问题，所以那人只好自顾自地回答：“闭关乍出，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他究竟在这段日子里修到了何种境界，这才是这里每个人最大的底牌，他们许多人都有信心不被杀死，包括我。”

    “这种自信往往就是灾难和死亡的源头。”那人如此长叹。

    争斗声像是减弱了一些。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了那个说话之人。

    那人是一个玄青衣裳的少年，他面容白暂稚嫩，梳着发髻，配着长剑，先前他不知采用了何等隐匿的手段，在场的众人竟无人发现他，此刻他走出之时，丰神俊朗的少年却一下醒目，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你是谁？”青衣男子发问的声音有些痛苦，他想不起峰中何时有的这一号人。

    回答他的不是少年的答案，而是他的剑。

    少年在说话之际张开了嘴，吐出了一口飞剑，飞剑穿行于血间，一举来到了这青衣人的面前，他虽断了一只手，但毕竟是长命初境的高手，这简简单单的一剑在他有所防范下并没能杀死他。

    而这少年也没有想要杀死他，他只不过是亮出自己的身份罢了。

    “七意？”青衣男子注意到了那飞剑上镌刻的字，猛然想起了什么，惊呼出声：“你是紫天道门的人！”

    传闻中紫天道门的剑客，都喜欢用数字作为自己的姓氏。

    那少年没有否认，淡然一笑：“紫天道门，七意。”

    他已经活了一个甲子的年纪了，只是道门的返老还童之术让他看起来无比年轻，乳白细腻的肌肤仿佛还是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先前那场混战里，两派的人互相厮杀，而有人潜伏其中，隐匿地对所有人动手，在他们身上添下不轻不重的伤口。

    他便是七意。

    他在在场的数十人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剑痕之后，他才确定这一代天窟峰确实无人了，他是在场所有人中的最强者，当然不需要再做什么隐匿。

    七意看着那名境界平凡却极有勇气的少年，微笑道：“可愿意随我去紫天道门？”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的问话，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境界极高，甚至已经到了半步紫庭的地步，如今这峰中，除了自囚书阁不出的严舟，无人是他的对手。

    七意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减，他的境界给予了他独到的耐心，“没关系，我给你思考的时间。”

    宁长久假装思考了一会。

    而七意也根本没想等他的回答，在宁长久垂头沉思之际，他假意正了正发冠，衣袖抖擞间，又一柄飞剑递出，刺向了宁长久。

    七意相信自己的每一剑都是一击毙命的剑，杀一个外门的少年根本不在话下。

    叮得一声清脆响起。

    宁长久挡住这一剑，他没有用自己的剑去格挡，而是从不知何处掏出了一根枯枝状的扭曲黑铁。

    这根黑铁没有锋芒，也无法灌输灵力，所以也无法斩出剑气，用来杀人很是鸡肋。

    但他因为材质坚硬的缘故，却适合用来抵挡一些刀剑的袭击。

    七意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如磁石板正好撞上了那根铁棍，一声颤鸣短促而有力，宁长久被铁棍上传来的力量震得后退不止，但那柄飞剑同样被弹开，扎进了附近的岩石里。

    七意看着他手中的铁棍，目露精光，知道这绝对是一件其貌不扬的宝物，只是这件宝物落到了这个不懂操控的少年手里，真是宝剑蒙尘。

    他打算立刻出手，抢夺宁长久手上的东西。

    但七意却还是失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谕剑天宗与紫天道门之间的矛盾。

    这两个宗门的矛盾由来已久，先前严舟便怀疑过宁长久是不是紫天道门派来的卧底。

    此刻，宗门的矛盾竟使得原本四分五裂的天窟峰团结了起来，所有的剑尖齐刷刷地指向了七意。

    七意察觉到之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之前门主命他前来时，便千叮咛万嘱咐过，让他务必沉得住气。

    而他此刻才明白，自己这一口气依旧没有沉住，大势虽已倒向了自己这边，但那些自己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忽然间拧作一起，依旧会带来不小的压力。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了。

    一记断裂声骤然响起。

    宁长久哪怕面对七意飞剑时依旧冷漠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那是铁索断裂的声音。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七意身上时，那持刀男子猛地冲破了几人的防御，一刀斩断了那系在崖峰上的剑索！

    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许多人，雅竹更是在这一瞬间暴露出了身为女子的软弱，惊呼出了声。

    剑拔弩张感一下子烟消云散，七意如释重负，开怀地笑了起来，“你们天窟峰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要这般置峰主于死地？”

    这同样是宁长久和宁小龄心中的疑问，在他们心中陆嫁嫁待人极好，上一辈的恩怨再重，也不该牵扯到她身上才是。

    宁长久忽然有些想念赵襄儿，若是她在身边，这个紫天道门的修士哪里还有猖狂的机会？

    细长的铁索在断裂的那刻已顺着悬崖飞速地坠了下去。

    峰谷中没有传来一丁点的声响，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了那噬人的黑暗里。

    陆嫁嫁生死难卜。

    在场的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觉得陆嫁嫁凶多吉少，只有宁长久在短暂的失态后平静了下来，他想着自己坠入峰谷都能从中走出，陆嫁嫁境界远高过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事。

    他始终都专注地盯着七意，寻找着他露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七意护体的灵力滴水不漏，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是很快，他却犯下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致命失误。

    七意看着攻势已经溃散的众人，说道：“当年那个老东西盗走的紫天道门的圣器藏在何处，若是说出来，我可饶那人不死。”

    “紫天道门的圣器？”

    有人疑惑不解，从未听说过，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又触碰到了某个巨大阴谋的一角。

    而知道更多内幕的人，神色一下子阴鹜了下来，掩不住的杀心像是刺破衣料的刀子，锐利的锋芒就像是在昭告七意话语的真实性。

    最先回答的七意的是那个以刀斩断铁索的男子，他的皮肤被太阳长期曝晒过，看上去很是黝黑，若非先前一刀断了铁索，此刻隐藏在黑暗中的他便会显得很不起眼。

    他听着七意的话，露出了笑容，与肤色相反的牙齿刺目也像是反射着光的刀，“看来你们门主果然快死了，什么紫天道门，靠着吞食亡魂赖以存活的门主，也配与道门二字沾边？”

    面对他的

    讽刺，七意面色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看向他的目光已像是在看一眼死人。

    他也确实是个死人了，除非此刻可以逃出生天，要不然无论是谕剑天宗还是紫天道门，都绝无可能放过他。

    但他却依旧在笑，好像根本没有觉得自己会死。

    他的笑容一直到七意剑锋刺入他的眉心那刻终于凝固。

    他瞪大了巨大的瞳孔，涣散的目光中映出了所有的人脸，他死前的表情是那样的震惊，好像在好奇为何没有人搭救自己，最后的一刻，他才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他决定将心中最深的秘密说出来，可惜只来得及发出了一个音节：

    “寒……”

    一个类似于寒的音节之后，持刀男子坠倒在地，没有了声息。

    这个寒字落到大家心里，有着各自不同的解读。

    七意心中也有自己的计较，他知道这峰谷之底藏着无数的宝物，而这片拦路的亡灵黑雾，似乎是堂堂正正地宣告着那件可以容纳一切魂魄的圣器，此刻便隐藏在天窟峰底！

    他抬起了手臂，漆黑的袖子像是两个包藏乾坤的黑洞。

    那一片黑雾随着他的动作开始翻腾起来。

    “快拦住他！”有人大喊起来。

    银亮的剑锋一截截地递了过去，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却无动于衷。

    果然如我所料……七意嘴角微微勾起。

    他修炼了几十年的道法，不是驱鬼僻邪而是招魂，这满谷的亡灵像是一缸翻滚蠕动的蛆虫，在他的手臂挥舞间上下翻腾着，他体会了一会那种美感，然后手猛地一拽。

    这些沾染邪性的亡魂便是他的巨剑，他从未握过这般巨大的剑，他自信这把剑成型时可以斩尽隐峰中所有的一切。

    但七意却忘了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剑都有两面的刃。

    邪魂的浪潮海啸般墙立而起之际，宁长久终于找到了这一刻的机会。

    他看了宁小龄一眼，沉默许久的宁小龄明白过来，立刻点头。

    她要帮他护住身后的偷袭。

    宁长久握剑的身影向着那片亡灵的浪潮中冲了过去。

    七意微微地咦了一声，他心中隐约感觉到一丝警意，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一丝警意能来自哪里？

    接着七意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地想起了一个神话传说。

    传说之中，一个勇士带领自己部落逃亡之际，来到了一片大海的边缘，他们无路可走，幸好神明降下了圣辉，将力量赐予给了勇士的首领，他用无上的神力分开了那片海，等到自己部落顺着海床逃离干净之时，海水弥合，阻拦住了追赶者。

    眼前亡灵的魂魄激起的千层浪里，便自中间分出了一条道路。

    那是一条金色的道路，像是通往神国的阶梯。

    接着七意发现自己还是想错了，这不是神明分开海水的传说，而是天生九日蒸发干净所有江河之水的故事。

    那片黑暗像是遇到了天敌，被一瞬间啃咬殆尽，那作为“罪魁祸首”的金乌悬在中央，背后有着一片红日相映，于是他暗金色的羽毛也成了黑色的剪影。

    “孽畜！”七意终于失态，他意识到这东西应该是能力特殊的先天灵，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波澜会葬送性命。

    黑暗与光明的交替时，一柄剑刺了进来。

    那一剑也像是被神明赐予了力量，快得看不到任何的寒光。

    但七意也绝非等闲之辈，他先前目睹过灰袍老者死于这一剑之下，他认得出这不是谕剑天宗的剑法，所以他对于宁长久的来历也极为好奇，甚至起过拉拢他的心思。

    只是旁观者和亲临者是两回事，他真正面对这一剑时，才感觉到那种恐怖。

    那种感觉让他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学习控魂之术时，那些魂魄凶厉的嘶吼蚕食着他的心神，他在那种恐惧之下瑟瑟发抖，流过了无数的眼泪，而今他返老还童，童年的阴影竟也随之再次降临。

    “天威！你这是妄动天威！你这样的剑，早晚会遭天诛地灭而死的！”

    七意没有开口，但他心中的念头迫使周围仅有的亡魂开口说完了这些。

    类似的诅咒宁长久在临河城也听过，但他并不在意。

    长剑斩下了七意的头颅，他的身子后坠，跌入了无尽的深渊里，被饥渴的亡魂噬咬殆尽。而他的头颅高高抛起，又平稳落地，临死前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七意死后所有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看着宁长久手中的剑，也感觉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寒冷。

    青衣人看着那剑，皱起了眉头。

    那剑上有血。

    这说明这少年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连像刚才那样振去剑上的血都做不到了。

    而宁小龄一言不发地立在他的身后，以剑身反射掉所有窥伺的目光，那番样子让很多人想起了尚是少女时期的陆嫁嫁。

    “杀了这对少年少女。”

    许多人心中同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他们盯着宁长久剑尖上垂下的血，对他的境界做最后的评估。

    可就在此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持刀男子临死前的话也得到了补充和应验。

    隐峰之内，传来了震动不止的声响。

    他们望向了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心中的念头很快一致地泛起：

    “寒牢，破了！”

    ……

    今日天窟峰遭遇了几十年难遇的巨大动荡，而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个逃狱的罪人和神秘的白衣人大打出手，一个死亡，一个坠入深谷。

    这就像是一个鱼饵，洒下之后引得大大小小的鱼类从幽深的水面下露出了身体。

    而就当所有人都觉得一切要暂时尘埃落定时，寒牢墙壁破碎的声音，则像是一记大吕黄钟，震得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鬼飞速逃散。

    没有人知道是谁打开了寒牢。

    但寒牢中关押的许多老怪物仅仅是想到，便令人不寒而栗。

    尚有余力的人都盯着寒牢的方向，如临大敌。

    唯有一个长老死死地盯着宁长久，寒声道：“我认得这剑！你就是先前跌落深渊的人！原来你是故意要引陆嫁嫁下去……你才是要祸乱此峰最大的恶鬼！”

    他的话语将许多人的注意力从寒牢又拉回到了宁长久的身上。

    寒牢破坏的危险还没真实地到来，里面强大的怪物历经了这么久的消磨，说不定也已成了可以随意屠宰的猪羊。

    而此刻，他们还有审判罪人的时间。

    “黄长老，你确定是他？不会有错。”

    “绝不会有错，这样诡异的剑哪怕烧成灰我也认得！他和那七意一样，也是邪魔外道派来的卧底！”

    听着他们的话，宁小龄觉得有些悲哀，她看着地上七意余温未褪的头颅，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恨不得拔剑将开口之人全部挫骨扬灰，将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打入最幽深的地府。

    此刻作为众矢之的的宁长久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与师兄永结同心的宁小龄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师兄已没有再出一剑的力气了。

    只能换我来保护他了。

    她的剑心更加坚忍。

    但愤怒和憎恶无法化作真实的境界，她知道若是他们群起而攻，自己绝对阻拦不住，所以很快，她的杀心又成了必死之心。

    那些怀着异心的长老还没有进攻，宁长久却自己先支撑不住了。

    他今日已经连续使用了三次那古怪的剑招，每一次对于身体的损耗都极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撑到现在的，明明杀死严峰时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那片深渊，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温和的感觉，就像是干渴难言的人在沙漠中穿行数十日，终于见到了绿洲中的池水。

    宁长久的身子向前倒去。

    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被种下了魔诱！

    谁给自己种下的？他想不起来了。

    一切也已来不及。

    无所依托的身体如鸿羽坠潭。

    专注于他身后敌人的宁小龄发出一声惊呼，她动作还是慢了，回身之际手中的一截白衣已然滑走，她眼睁睁地看着宁长久向着无尽的深渊中堕去。

    宁小龄的心也像是绑上了一颗巨大的石头，随着他一起永无休止地坠落。

    她脚步不稳，身体一个趔趄，这抹破绽被人抓到，一剑直逼后背，所幸雅竹反应也快，立刻替她挡去了背后的袭击。

    “小龄，别做傻事！”雅竹立刻出声提醒。

    宁小龄置若罔闻，她注视着深渊，也想一跃而下时，却见那抹白色的影子又像幽灵一般浮了上来。

    宁小龄立刻擦干了眼泪，定神之时，心中所有的阴霾都烟消云散了。

    “师兄……师父！”

    深渊之中，一袭白影抱着另一袭白影逆空而起，冲破了视线，来到了一片狼藉的隐峰之中。

    陆嫁嫁垂着螓首，极美的容颜遮挡在散乱的青丝里，接着她冷漠的声音响起，像是地狱中招魂问路的女鬼，“你们谁伤的他？”

    ……

    ……

    （终于码完了，更得晚了，抱歉。）

    （超级感谢书友不明喵打赏的盟主！！！感谢喵姐一直以来的支持呀！第八座神国之门打开，欢迎萌主大大莅临她忠诚的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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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三十九章：隐峰中 血染剑裳

    铁青色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剑痕。

    它们就像是春时绵绵细针般的雨，顷刻间泼洒到了所有的空间里，幽深的黑雾在如雨的剑气中也带着迷蒙的美。

    陆嫁嫁悬空而立，襟摆微微拂动，腰间青玉环佩和红色流苏也轻拂着，她鬓发微乱，泛着剑意的秀颈如对着光线的玉石，透着清冷而温润的质地，仙剑明澜悬在她的身侧，笔直的剑体泛着焰火流窜的光，隐隐勾勒着一只幼鸟的雏形。

    那是被封印了神魂的血羽君，如今养藏于剑内。陆嫁嫁曾经许诺等它杀妖过百便重新赐它肉身。

    “器灵？”震惊中回身的长老惊呼道。

    陆嫁嫁没有回答，她看了雅竹一眼，身上添了许多伤痕的雅竹终于松了口气。

    “你现在究竟是什么境界？”另一位反叛的长老，寒声发问。

    陆嫁嫁长剑一动，带起焰光，她的身影也随之跃到了悬崖上，长剑归鞘。

    陆嫁嫁一句话也没多说，并指于身前一抹，写就一个笔直的“一”字，虚剑凝成，无光无影地斩出，一位长命境的长老什么也来不及反应，头颅便滚落在地，脖颈处的切痕平整如镜。

    陆嫁嫁放下了怀中的少年，宁长久没有完全昏迷，他尚有些意识，只是意识中的自己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他隐约看到了巨大的蛇骨，石像般的老人，又觉得这一切都是梦，他在深谷中所做的明明只是从峰底爬到了峰外，可他是怎么爬出去呢，他也无法想起。

    如今他只觉得自己靠着一团温暖柔软的云朵，他深埋其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

    宁小龄单膝跪地，行礼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龄拜见师父。”

    陆嫁嫁神色柔和了些，她用拇指轻轻揉了揉了宁小龄的额头，道：“师父来晚了。”

    宁小龄用力摇着头，抹去了眼泪。

    峰谷极深，浓重的黑雾更像是黏稠的液体，阻碍着剑的穿行。

    先前陆嫁嫁背系绳索投入悬崖之下时，她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凭借着御剑上来，而她顺着崖壁滑下，即将接近峰底时，她忽然感应到背后的绳索向着自己压了过来。

    她知道有人斩断了绳索，上面的人乱了。

    她很快想到了师父当年叮嘱自己的话：“等你当上峰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每一个数十年涨不得境界的修行者都是潜藏的疯子，他们不是仙人，而是贪婪的赌徒，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放弃一切。”

    陆嫁嫁当时觉得师父隐有所指，但询问之后却没有得到答案。

    她知道一些那一代人的事情。

    天窟峰原本是四峰中最强的一峰，而她师父原本也被称为剑疯子，是公认的最有希望接过宗主之位的人。

    但没有人想到，那个被称为剑疯子的老人，后来真的疯了，还差点掀起了一场牵扯四峰的浩劫。

    所幸最后天窟峰以举峰之力困住了他，那之后峰主连跌了三个小境界，到死都只有紫庭二层楼，而那一场动荡，也将峰中许多人的修道之路打成了断头路。

    那是天窟峰整整一代人青黄不接的根源。

    天窟峰的执事，教习，供奉对比其他几峰都极少，这座原本被祖师寄予厚望，悬挂剑星的山峰，本不该如此的。

    那一代大部分的修道者在那场动荡之后伤及修道根本，弃峰而走，云游四海，而也有一部分人选择留在了峰里，那但之后，四峰资源倾斜严重，隐居于环瀑山的宗主也很少过问天窟峰的情况，天窟峰一脉由此开始凋敝，而老峰主在几年之后收到了一个女弟子作为关门徒弟后，也不再问任何事。

    最后老峰主的死很是突然，外界传闻许多，只有陆嫁嫁和少数的人知道，他是死于一场天诛地灭的兵解。

    那些被老峰主误了一生的修道者固然心喜，却没想到他竟将峰主之位隔代而传，传给了那名成年不久的女弟子陆嫁嫁。

    那一年，陆嫁嫁坐剑峰主殿，给所有不服者公平比武的机会，最终凭借着一身高妙剑法和神乎其神的剑灵同体，真正入主殿中。

    这看上去固然潇洒，却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只是不知道那个幕后为这颗漆黑种子灌水之人是谁，竟让它在不知不觉间蓬勃生长到了这般境地。

    绳索断裂之时，陆嫁嫁果断斩断了连接在背上的锁，她以剑将自己固定在了崖上，原本想跃至对面的缠龙柱上，以此慢慢攀援上峰顶。

    但她低估了自己，低估了那七日炼体为剑的效果。

    驭剑飞上峰顶这种事，除非晋入紫庭，要不然本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是她忽然发现，如今自己便是拟人的剑，人与剑已然基本合一，她的驭剑之术也达到了自身都难以想象的层次，她发现她已经可以操控着自己的身子悬空而立，如御剑一般。

    陆嫁嫁发现这一点之后，心定了许多，她还在犹豫要继续下峰寻人还是上峰先阻止隐峰的内乱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陆嫁嫁意识到那是个人，然后她伸出手接住了他，随后用剑目看清楚了他的脸之后，便抱住了他，御空而上。

    她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情感，那个白影坠下的那刻，她的直觉便告诉她那是宁长久，她不知道他为何会从天而坠，只是沉默地带着他破开黑雾的阻隔，掠上了早已乱成一锅粥的隐峰。

    ……

    雅竹站了出来，道：“师姐，不要心软了。”

    陆嫁嫁没有说话，她不喜欢同门相残，更不希望那些陈年旧事影响到这一代人，但这些恩怨原来从未消弭，他们一直在酝酿着，直到今日爆发了。

    “幕后的人是谁，说出来可饶不死。”陆嫁嫁放下了怀中的少年，交给了雅竹和宁小龄照看，她挽着剑向前走去，细针般的剑气已连成了暴雨，像是可以搅碎一切。

    那些长老已经死剩四人，他们下意识地聚在了一起，神色紧张地盯着那袭白影，窈窕的女子婆娑仙气已散，她身上所发之气，更似地狱狰狞之鬼。

    哐当。

    有人的剑落在了地上。

    一个容貌中年的男子举起了手，诚恳道：“还请峰主大人饶恕，我愿意说出幕后之人。”

    “你这个蠢货，你想做什么？你以为陆嫁嫁会放过你？你以为那个人会放过你？”旁边的人怒喝，想要叫醒这个不知死活之人。

    陆嫁嫁再出一道虚剑，将那厉喝之人直接打得重伤倒地，另外两人见状，身形倏然一窜，想要分头遁逃。

    陆嫁嫁没有急着去追赶，而是盯着那中年男子，问道：“是谁？”

    那男子闭上了眼，心如死灰，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今日太多同谋者的血已经软化了他的斗志。

    但他还是没能将那个说出来，他的身后，响起了巨兽迁徙般的巨大声响，震得隐峰的地方都微微摇晃。

    那是寒牢破碎之后，怪物与罪人挣破牢笼冲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或许是被怪物杀死，或许是被潜藏在人群里的其他同谋者杀死。

    那两个想要遁逃的人也被拦住了去路，那些逃逸的邪魔大

    部分都不是他们这些长老的对手，但他们的数量就像是瞬间淹过来的潮水，让他们几乎没有太多抵抗的余地，便被铁链绞死，被利爪撕碎。

    陆嫁嫁灵眸闪动，她不知道寒牢为何会破，也暂时无法得知幕后之人的姓名，但她隐约可以猜到，这应是内患，背后的指使者应是四峰中的大人物。

    陆嫁嫁不由地想到了四峰会剑，猜想那人莫非是想在四峰会剑之前，直接抢夺过峰主之位？

    守霄峰峰主境界最高，不会也没必要谋划这样复杂的计划，而悬日峰和回阳峰的峰主是一对姐弟，两人关系很好，应该也不会为了峰主之位做这般落井下石之事，那么那幕后之人，应是某个地位仅次于峰主，实力不足却又觊觎宗主之位的人！

    陆嫁嫁短时间内无法去做出太多判断，寒牢已破，她身为一峰之主绝不能坐视不理。

    “雅竹，你替我护住弟子，剩下的随我一道杀人。”陆嫁嫁嘱托道。

    雅竹应了一声，青衣人为首的诸位长老也应了一声。

    “陆……嫁嫁。”

    陆嫁嫁正要长剑化虹而去时，身后忽然想起了少年疲惫的声音。

    陆嫁嫁心神一颤，她转过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宁长久正抬着头看着自己，他眼睛只睁了一半，瞳孔中没什么光，身体虽无实质的伤口，却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兽。

    “嗯。”陆嫁嫁应了一声，用平静的话语说着：“你先好好休息，我等会来照顾你。”

    宁长久闭上了眼，在宁小龄的搀扶下直起了些身子。

    “要小心。”宁长久说。

    两人的对话很简短，雅竹蹙眉听着，总觉得有些弦外的情感，但她无法捉摸透，只想着那是师徒之情。

    雅竹将宁长久宁小龄和受伤昏迷的南承放在一起，一一替他们疗伤，而陆嫁嫁已然提着剑去杀死那些寒牢中逃出的东西。

    那缕剑裳的白影就像是逃过眼角的云朵。

    ……

    ……

    寒牢共有五十余个相连的牢房，它隐藏在隐峰之中，于是这座世外桃源般的仙峰，灵气馥郁的山体里，便每日蕴蓄着一半罪恶一半背叛的故事。

    寒牢中关押着的许多人是天窟峰或者谕剑天宗历史上的囚犯，也有许多作恶多端的妖魔。

    那些妖魔并非不能杀死，将它们关押着寒牢之中，便是因为灵气聚合的原因，他们的存在也为天窟峰聚集着灵气，为历代的修道者提供着资源，而它们的气海紫府则都被打碎或者封死，只是沦为了为天窟峰吸纳灵气的工具。

    多年的痛苦和隐忍带来的是无法填补的恨意。

    今日牢门终于打破，那些生不如死的受刑者和邪魔像是永夜中行走的人见到了一缕光，无论那光多么纤细易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的生命里，他们依旧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地面震动，最先冲出寒牢的是一头半身缠绕锁链的巨兽，那巨兽脖子上缠着一串佛珠，半边的身体已经被斩去，伤口就像是糜烂干涸的苹果，它拖着沉重的锁链，独臂的手中没有武器，便只能掰下一根巨大的钟乳石作为武器。

    陆嫁嫁一袭白影掠至时，那头残废的巨兽能感受到她的强大，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它的身后，亦有无数邪魔倾巢而出，它们的行动或迅疾或迟缓，几个身负枷锁的耄耋老人走出寒牢时，他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目光缓缓地看着这片多年未见的空间和那天窗般的峰石上落下的光，神色里是沉重的缅怀。

    最前方，陆嫁嫁向着巨大的妖魔身上撞去，剑锋裹着白光，她的身躯也裹着剑芒，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是人谁是剑。

    两者交锋不过一个刹那，巨兽的身子中央亮起一道细长的白光，接着它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飞起，其中的空隙里，陆嫁嫁一袭白影斩血肉而出，径直撞向了其后的大批出逃者。

    长剑落地，剑光如旋风般绕着她的身躯涌动，翻搅的剑光一如扬起的尘沙，境界稍差一点的便直接剿灭在了剑光里。

    “现在退回寒牢者，可活。”陆嫁嫁的声音极有穿透力，才一出声便将场间的喧闹压了下去，她的声音也像是剑，刺得所有人心血如泣。

    横竖皆是一死，那些邪魔并不傻，当然不会白白回去自囚，而更聪明一些的，则已经开始寻找逃跑的路线，想要趁着混乱遁逃而出。

    话语间，几个妖邪不要命地扑上来，想在临死前啃咬掉这女剑仙的一块肉。

    陆嫁嫁拔剑扫过，剑气如水气喷薄，瞬间斩出一道如半月的剑光，那些妖邪还未剑身，便被剑光一下子吞没，化作了无数碎片。

    陆嫁嫁清澈的灵眸一下子亮起了光，如雪的光占据了她的瞳孔，她手中剑直接甩出。

    如回旋的飞刀一样在空中转了一圈，斩下无数头颅，而她并未站在原地等那飞刀归来，而是身形一倾一闪，化作一柄真实的剑冲了过去，如白色的海鸥穿行于红海之间，浪头一个个打来，却无法将鲜艳的色彩染上它羽毛半点。

    其余的几位长老则四散开来，去封锁那些可能逃往的位置。

    陆嫁嫁身影如电，在几个腾跃之间，又将剑送进了一头境界不俗的大魔身体，她身影化作白光，飞速绕了那大魔一周，剑光亮如银环，将它如钢铁似的身躯豆腐般地切成两半。

    仙剑明澜在隐峰之内绕了数圈之后回到陆嫁嫁的手中，连斩数头邪魔之后，她犹有余力，过去七天的炼体之后，这是她第一次酣畅淋漓的战斗，她无论是肉身的强度还是剑气的精纯，都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座雪山，融化的雪化作飞流不止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一切。

    “陆嫁嫁。”

    混乱的环境里，有人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陆嫁嫁将手中的剑送入了眼前一头干瘦小鬼的身体里，冷冷地望向了那声音的来源处。

    那是一个身材瘦长的灰衣人，灰衣人手中没有剑，却习惯性地做着握剑的动作，他的脸色青白，藏在乱如杂草的头发里，盯着陆嫁嫁，喉结耸动，喊出了她的名字。

    陆嫁嫁没有认出他。

    灰衣人笑了起来，说道：“果然是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过一丁点大，没想到现在出落成这样了啊。”

    陆嫁嫁想起来了，在她刚入宗门之时，曾经有个蒙学老师，后来那位先生盗取宗门剑仙未遂，被押入了寒牢之中。

    若平日遇到，相隔十几年，陆嫁嫁应是会念旧情，但如今她并不会在意这些恩情。

    灰衣人很快死了。

    但不是陆嫁嫁动的手。

    杀死他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那老人手中握着一柄破剑，一下子削去了那人的头颅，接着他将那破剑扔回了地上，对着陆嫁嫁行了一礼，道：“在下洪山，峰主戴罪之人，拜见峰主大人。”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也并未多做寒暄，转身走回了寒牢里。

    这个小插曲是短暂的，很快，剑上又喷吐起了血，陆嫁嫁白衣的身影像是进出不断的魔神，她杀得心绪麻木，杀得尸体成山，杀得隐峰中满是血腥味。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嫁嫁，也不知道她为何变得如此强大。

    莫非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里，她已经偷偷臻至紫庭境中？

    他们越想越心惊，更为自己最初立场的选择感到庆幸。

    腥臭的气味传遍了隐峰。

    那些邪魔终于被杀破了胆，越来越多地退回了寒牢之中，重新陷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而隐峰的中央，那缠龙柱旁的悬崖边，南承也已醒来，他看着在旁边打坐调息的宁长久，脱口而出道：“前辈？你还活着……”

    宁长久的脸上恢复了些许气血，他对着南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似是想让他保守什么秘密。

    而这一声前辈还是被雅竹听到了，她惊讶无比地看着宁长久，想着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年轻一代的首席弟子，居然喊宁长久为前辈？

    但雅竹很快打破了自己固有的印象，她想起了先前宁长久杀人的那剑。

    她从不曾见过那样的剑，仿佛递出去的已不是剑，而是死亡的宣判。

    宁小龄也颇为奇怪，师兄什么时候和这个年轻弟子认识的，对方怎么还一脸仰慕的样子……嗯，师兄是不是又骗人了？

    他们静静地打坐着，等待着寒牢那边厮杀的结果。

    厮杀声远远地传来，由热闹一点点归于死寂。

    雅竹听着那里的动静，渐渐地松懈了心神，而就在她松懈之际，蓄谋已久的危险再次突发而生了。

    地上的尸体忽然有一具动了。

    先前他没有展露出任何的气息，他胸口上的伤痕也是那样的真实，但他却没有死亡，类似于隐息术的手段将他藏得极好，直到这一刻才显露，手中寒芒刺出，直指雅竹的咽喉。

    雅竹虽握着剑，但这般迅速的来袭里，她无法做出任何的反应。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剑，那潜伏之人忍耐了太久，他已经规划好了路线，雅竹死后，他甚至不会浪费时间去与其他几个弟子纠缠，而是直接从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秘道中逃出。

    寒芒闪烁。

    但那是另一道寒芒。

    一截剑尖刺穿了他的喉咙，而他手中的剑永远僵硬在了雅竹后背的一寸处。

    他瞪大眼睛，目光顺着剑纹向前，看到了白衣少年握剑的手。

    那只手很美，指节修长分明得犹若少女。

    但握剑的手却是那样的坚定。

    直到此刻，宁小龄和南承才反应过来了这场刺杀。

    那名杀手无法理解这一剑的速度，他盯着宁长久，明明喉咙已碎，却依旧用神魂嘶吼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的境界明明这么弱，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剑这么快？！”

    宁长久甚至没有睁开眼，但他却不吝在杀手临死前给予了答案：“境界是用来衡量普通修行者强弱的说法，而不是约束我的理由。”

    杀手还未来得及理解这句话，便死在了这片满地尸体的崖边。

    ……

    “他也是紫天道门的人。”雅竹撕开了那尸体的衣衫，刻在背上的符箓，盖棺定论道。

    南承好奇道：“紫天道门与我们到底有何恩怨，这么多年依旧喋喋不休？”

    雅竹想起七意死前说的圣器，她从未听说过天窟峰藏匿着什么圣器，她只是下意识地盯着那片黑雾，隐隐不安。

    天窟峰是四峰中最弱的一峰，今日的暴乱之后，想必更要雪上加霜了。

    幸好如今陆嫁嫁的境界今非昔比，若能捱过这段磨难，想必可以成为一个真正足够强大的峰主。

    宁长久却开口了：“峰下没有圣器。”

    雅竹心中困惑：“你怎么知道？难道先前你真的……”

    宁长久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想起他曾经亲眼见过满地的器物，那些器物都盖着一层落满灰尘的布，而深渊之中，亡灵弥漫，若真有似七意所说的圣器，那么那片满是邪灵的空间里，应该会形成一个风暴状的眼，当时的他不曾见到那样的场景。

    这是他无法判断，自己这段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他总觉得，自己所有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那个魔诱也不知是谁种下的。

    宁长久抿着嘴唇，神色微微痛苦，他张开了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那道自己用指甲掐出的疤痕，沉思着什么。

    宁小龄也注意到了手心的疤，她凑了过来，认真地揉了揉宁长久的手，道：“师兄没事吧？”

    宁长久摇了摇头，说道：“没事的。”

    宁小龄撇了撇嘴，怜惜道：“五指连心啊，师兄都伤成这样了，哪会没事。”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忽然神色一凝……五指连心？连心……连心！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曾经传达出去过一些什么。

    “小龄……”宁长久忽然喊她名字。

    “嗯？”宁小龄有些奇怪。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你的是我的小存钱袋子？”宁长久忽然问了这般奇怪的问题。

    “当然记得啊。”宁小龄有些小声，毕竟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宁长久说出这样的话，她总觉得有些异样，也忍不住害羞了起来。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小钱袋子，最近有新的铜币吗？”

    宁小龄感受到了师兄的心绪，神色也随之认真了起来，她隐约能明白师兄说的言外之意，她不由地想起了一些画面，有些头疼，捂着自己的脸颊，皱着小脸陷入了沉思。

    宁长久知道事情并不会简单，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没关系，师兄只是随口问问，不用放在心上。”

    而隐峰之中，所有的声音终于彻底沉静了下去，满地的残肢与血冲刷过地面，将一切都染成了红黑色。

    视线里，一袭轻妙白裳由远及近，由模糊至清晰，青丝如云，陆嫁嫁绝美的容颜在满地尸体中显得清圣，那一尘不染的素净剑裳上，萦绕着淡淡的、不散血气，却没有沾染上任何一滴鲜血。

    “师姐。”雅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名弟子也明显地轻松了下来，他们望着陆嫁嫁的身影，露出笑容。

    “师父。”三人语气各自不同。

    陆嫁嫁看着他们，脸上的冰霜一点点瓦解，她想起了自己初学剑时立下的誓言，当时师父告诉她，所有剑法的斩灭都是为了守护。

    她想着这些，鲜血却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慢慢染红了她无瑕的衣裳。

    原来她也受伤了。

    雅竹大惊失色，立刻迎了上去：“师姐怎么了？”

    陆嫁嫁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伤得不重，她抬起头望向了那三名弟子，目光却没有具体落到谁的身上。

    “走吧。”她说。

    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宁长久却很自然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身边。

    ……

    ……

    (感谢书友乾坤万宇和风晕物的打赏，谢谢两位书友的大力支持呀~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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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章：峰主殿中

    今夜的天窟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光焰从那些山腰往上的洞口冒出，烟气腾腾，似要炼化整座山峰。

    那是隐峰中的火。

    尸体被集中焚烧起来，亮起的火并不是真实的焰火，而是巨量的灵气溃散被点燃的光，它没有热度，却将天窟峰照得通明，只是这明亮的美景里，无数化骨成灰的人，似乎在昭示着天窟峰未来的凋敝。

    本就青黄不接的剑峰，在这场风波之后，没落几乎是可以预见之事。

    最终寒牢再次被封死，只是其中的囚犯已死伤了大半，今后的岁月里，天窟峰将很难再与其他三峰争夺灵气。而那片黑雾笼罩的神秘峰底，也暂时无人再去涉险踏足。

    内峰的弟子们无法前往隐峰，他们隐约知道了山中发生了大事，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喧哗之后回归了平静。

    焰火熄灭，夜色笼罩峰石，春风过壑亦如鬼哭，声声不绝。

    宁小龄坐在床上，她服食下了疗伤的汤药，盖着被子，手指抚摸着被子上的褶，小巧绵软的手瘦了一些，掌心还有长时间握剑未消退的白痕。

    她微转着头，看着窗外昏暗的夜，天上的月辉洒满了层云，仿佛云端上也藏着一个白银般的国。

    “师兄……”宁小龄轻轻呢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高高的月亮，仿佛那是一面镜子，可以从中映照出心中之人的面容。

    她想起了白日里师兄对自己说的话。

    小钱袋子……新的铜币……

    师兄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宁小龄脑瓜转动，用力地想着，忽然间，她紫府微动，少女按着自己的胸口，一缕缕白光溢出，凝成了雪狐的模样。

    那只雪狐因为被宁小龄压榨了两个月的缘故，此刻看上去有点小只，短短的尾巴圆鼓鼓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毛绒绒的球。

    她将先天灵雪狐拥入了怀中，手指顺着它的背脊一路捋过，然后轻轻地捏着它的尾巴，好奇道：“小狐狸是不是有什么想告诉我呀？”

    雪狐当然不会回答，先天灵大部分时候的反应，都是她潜意识的表达。

    宁小龄认真地想了一会，抓着先天灵的后颈拎到面前，看着它的眼睛，然后想起了一些事情。

    先天灵的存在可以帮助主人以近乎双倍的速度修行，同时也是一双藏在暗处的眼，可以偷偷记录下许多事情。

    宁小龄的手抚摸上了雪狐的脑袋。

    她闭上眼，心灵毫无阻隔地与雪狐相连，很快，宁小龄便看到了一些被她遗忘的画面。

    那是一个黑暗的空间，空间里亮着许许多多乳白色豆大点的灯，那些灯似是鬼火般凭空悬浮，也像是有着长长柱子作为依托，而那地面上，散着许许多多看不清的东西，它们就像是大小不一的石子，零零散散地摆放着，透露出妖异阴森的气息。

    宁小龄胆战心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到这样的画面，而接下来的图像更是让她眉心打颤。

    她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骨蛇，那头骨蛇身形完整，没有一点残缺，如盘踞的古龙，吞吐着所有的雾气，而那骨蛇占据了太多的视野，她隐隐约约觉得白骨大蛇之后还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她无法看到，但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不寒而栗。

    “嘤——”宁小龄见到这个诡异的画面，手不小心用重了些力，雪狐叫唤了一声，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

    她这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宁小龄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她掀起被子，连忙走下床去，脚丫在地上摸索着鞋的踪迹。

    她此刻还穿着白色的单衣单裤，连外罩的衣裳都还没披上，便迫不及待地掩门而去，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事，心中泛起了嘀咕，心想今天师父不会又在师兄的房间里吧，要是他们两个人正在做些奇怪的事情被自己撞破了怎么办？

    宁小龄也不知道奇怪的事情是什么，就是觉得他们深夜在一起就很奇怪。

    宁小龄施展道门隐息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师兄的房间，她先小心翼翼地四周打量了一番，生怕又惹来上次乐柔那样的小尾巴。

    接着宁小龄趴到了门前，耳朵贴靠在了门上，小心地听着里面有没有动静。

    确认里面没有古怪的声音后，宁小龄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无比安静的廊道里，宁小龄的敲门声让自己也有些心惊。

    但是屋内没有回应。

    她知道只要师兄在屋子里，就一定可以听到敲门声，可是……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师兄到底去哪了呢？

    宁小龄又敲了几声，心中困惑，只好有气无力地退回房间里，默默地生了一会闷气。

    ……

    峰主殿中，宁长久在那张白玉寒窗上盘膝而坐，陆嫁嫁也在他的身后坐下，为他空壳般的身躯灌输着灵力。

    “你为什么会在隐峰？谁允许你进去的？”陆嫁嫁的语气微冷，玉润的红唇在寒玉的床榻上覆着霜。

    宁长久没有隐瞒，将书阁中有一卷小飞空阵书籍连同隐峰的事告诉了她，宁长久想了一会儿还说：“隐峰既然我可以进去，当然也可以在里面修行。”

    陆嫁嫁冷哼道：“什么歪理？胡搅蛮缠。”

    宁长久问道：“那峰主殿不是也不允许弟子进来？”

    说完这句，宁长久便有些后悔，他生怕陆嫁嫁一气之下直接将自己扫地出门了，他便立刻假装虚弱地弓起了些背，咳嗽了两声。

    陆嫁嫁也无太多动作，只是轻声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先告诉我，知道吗？”

    宁长久颔首。

    陆嫁嫁双手按在他的背上，掌心带着温润而冰凉的触感，她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宁长久答道：“峰底好像有一条秘道……我当时掉入了峰底，简单地看了一会四周，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然后寻到了一条暗道，从峰底走了出去。”

    “暗道？”陆嫁嫁疑惑：“峰底怎么可能会有暗道，是谁造的？”

    宁长久轻轻摇头，他觉得自己或许记错了什么，但也无法证实。

    陆嫁嫁继续询问：“出来之后呢？”

    宁长久解下了腰间那块内门弟子的玉牌，微笑道：“请师尊过目。”

    陆嫁嫁早便发现了他换了腰牌，她脸上却没有高兴之色，只是淡淡道：“为什么不先回峰？”

    宁长久想起了陆嫁嫁为了自己独自下峰，在隐峰的内乱中险些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他心中感动，微笑道：“让师尊受累了。”

    陆嫁嫁淡然道：“没死就好。”

    宁长久干咳

    了几声，脸上的苍白一点点换作血色。

    陆嫁嫁又想起一事，问：“听雅竹说，你的剑法很好？”

    宁长久道：“我的剑法一直很好。”

    陆嫁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收回了手掌，调息之后两掌掌心下沉，然后置在膝盖上，她说道：“你身体应该无大碍了，我不管你那剑法从何而来，但是这剑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技巧，对你的气海灵脉损伤都很很大，以后切记要小心。”

    宁长久点点头，心中亦有计较，他休息了一会，道：“那我们继续吧。”

    “嗯？继续什么？”陆嫁嫁问。

    宁长久转过头。

    陆嫁嫁长发未绾，瀑布般散在肩头，也有几缕顺着胸脯披下，她的脸上也带着惫意，一双秋水长眸和着寒雾，好似独坐寒榻的月宫仙子。

    她与宁长久对视了一会儿，很快错开了目光，说道：“今天就算了吧。”

    宁长久道：“背过身去。”

    陆嫁嫁对这种语气有些不悦，道：“我说了，今日算了。”

    宁长久说道：“今日师父下峰寻我，感动之余总觉得无以为报。”

    陆嫁嫁不说话。

    宁长久双手却按上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一点点拧转过去。

    平日里屋子漆黑，两人虽有些较小的肌肤相亲，但也都不以为意，此刻白玉寒床发着光，将两人的身影都照得分明，他们的距离都靠得很近，那些升腾起的寒雾也根本起不了遮蔽作用。

    “那辛苦你了。”陆嫁嫁声音有些轻。

    她挺直了后背，将那散在背上的秀发撩至身前，秀发分散间天鹅般的脖颈也纤细笔直，宁长久这才注意到，她脖颈上戴着一根细银的项链。

    宁长久忽然问：“如果我掉入峰底，再没有上来，你会怎么办？”

    陆嫁嫁清冷道：“你可不要误会，我是峰主，你是我的弟子，救你是我的责任。”

    宁长久笑问道：“我误会什么了？”

    说着，宁长久一指点中陆嫁嫁的背心，金乌绕指，化作丝丝金芒，一部分顺着她的剑裳溢出，一部分则透过她的衣裳，点燃了她的身躯。

    陆嫁嫁轻哼一声，定神之后才说道：“你已有未婚妻子，以后对其他女子绝不可再说这些轻薄孟浪的话语。”

    宁长久道：“我与她只是场赌约罢了。”

    陆嫁嫁冷笑道：“你这话怕是连小龄都骗不过去。”

    宁长久说道：“赵襄儿那黄毛丫头清高自傲，除了生得一副绝佳皮囊，有什么好的？”

    陆嫁嫁轻笑道：“黄毛丫头？我看你也没比她大多少。”

    宁长久也笑了起来，说道：“确实不如师尊大。”

    “住嘴。”陆嫁嫁轻喝道。

    “师尊别误会了。”宁长久笑着辩解。

    陆嫁嫁不想再理他了。

    而宁长久手上的温度也高了许多，金乌飞入玉体，散去寒气，将细腻白暂的肌肤照得发烫，她的身上冒气微微的热气，脸颊也开始发烫，耳根子更是一颗晶莹的红宝石，而与此同时，白玉寒床上的冷气又不停地驱赶着她身体的温度。

    一冷一热之间，陆嫁嫁心中生出了异样的、意味不明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能明显感觉宁长久是带着一些“报复”心理的，方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刻意挑弄过紫府，刺激其中的剑胎，而她也有所防备，面不改色，假装自己已经对此免疫了。

    但这终究是在他人的“掌控”之下，陆嫁嫁的性格虽从不多么强势，却也不喜欢任人摆布。

    终于，忍耐了许久，宁长久收回了手指，陆嫁嫁身子微松，通红的耳垂像是要着火了一样，若非宁长久在场，她便会直接地趴在寒玉床上，贪婪地渴求着凉意来驱散体内的温度。

    宁长久手指一动，原本立于指尖的金乌跃到了他的肩上，他问道：“明天师父课上要讲什么？”

    陆嫁嫁思索了一会，道：“灵脉的周天循环。”

    宁长久点了点头。

    陆嫁嫁问道：“你有什么高见？”

    过去他们炼体结束之后，陆嫁嫁也会借此机会询问一些宁长久修行上的问题，而宁长久见识渊博，每次的解答也让陆嫁嫁受益匪浅，名义上是陆嫁嫁在与他探讨，实际上则是宁长久在为她解惑。

    这次宁长久对于先前他们的对话好像还有些记仇，说道：“我是你弟子，哪有本事回答些什么，师尊若诚心想知道，不如拜我为师算了。”

    “？”陆嫁嫁听着他的话，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微红的脸颊带着寒霜，她嘴硬道：“我只是与你探讨。”

    宁长久也并不拆穿，他应了一声，与陆嫁嫁开始说起灵脉周天循环中的许多特性。

    陆嫁嫁轻轻点着头，神色认真，只是不知为何，她一想到宁长久方才说的话，心思便有些乱。

    她想，若是自己与他晚认识几年，以他的天资，倒真有可能做自己的师父……她难以想象若是自己真认眼前这少年为师的情景，当然，幸好她先下手为强，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发生了。

    她端正地坐着，身姿笔挺，哪怕作为倾听者依旧带着峰主的威严和冷峻，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正在循循善诱之人。

    两人又本着讨论的原则，将一些细节上的疑问梳理了一番。

    陆嫁嫁感慨道：“这些都是你从书上看来的？”

    宁长久点头道：“是。”

    陆嫁嫁并不相信，轻声道：“什么时候，你能与我说说你真正的来历？”

    宁长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丝怀念。

    陆嫁嫁见他不愿说便也没有勉强，道：“无神月很快来了，到时候众弟子都会一道下山猎魔，你尽量别去那些无人踏足的荒野，修仙者职责是守护人间，不乱人间的妖魔不必冒险斩杀。”

    宁长久点头道：“嗯，这四峰之中应该也隐藏着什么，你也要小心。”

    陆嫁嫁道：“我知道，我会护此峰周全的。”

    宁长久继续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陆嫁嫁见天色不早，开始下达逐客令：“若没什么事，我先送你回去歇息吧。”

    深夜，陆嫁嫁披上了那身黑色的衣袍，为了防止被发现，她并未走正道，而是将宁长久揽入怀中，直接掠空而去，从打开的窗户中回到了宁长久的厢房里。

    陆嫁嫁此刻甚至已不需要仙剑便可御空而行，只是这也让她有些奇怪，若自身是剑，那与自己同行的宁长久又算什么？驭剑之人？

    她不愿多想这个问题，将宁长久送回房间之后便无声离去。

    ……

    ……

    夜里，宁长久并未直接入眠，他抽出了佩剑，开始复刻那诡异的剑招。

    他之前在严舟睡梦之际记下了许多剑招，他所记忆的一共十二招，每一剑的动作都不似剑，更像是祭祀时奇怪的舞蹈。

    他开始再次尝试这些剑招。

    宁长久发现哪怕自己以此剑法连杀三人，但凭空舞剑之际，想要将剑法纯熟贯通，依旧很难做到，仿佛真正的生与死才是淬于剑上的锋芒，才能将那种破开一切直切要害的剑术发挥到极致。

    宁长久见多识广，知道这剑法极不简单，甚至可能和那传说中天谕剑经的下半卷有关系。

    但直觉又告诉宁长久，这不该是剑经的下半卷，他的潜意识里似是得知了剑经下半卷的去向，只是无法想起。

    剑光照着月色，一遍遍地撕开黑夜，宁长久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这十二个剑招的运用与变化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开始熟练起来。

    接着，他发现，这十二个剑招好像互有关联，它们所指向的，似乎是一剑。

    这些剑招都是从一剑之中脱胎而来的。

    宁长久不由地想起了不可观中最基础的道经《天心卷》，那是他一入门就学习的道经，但他修道至高处后才发现，之后无论是道门隐息术还是镜中水月这一类道法，都是天心卷的推演与变化。

    莫非这种剑法和天心卷一样，都是道法自然，一生万物的“一”？

    此刻认真钻研剑法与道法的宁长久并不知道，宁小龄今夜曾来找过自己。

    第二天早课，宁长久并未前去，而是直接前往书阁之中去见严舟。

    老人严舟还在熟睡，宁长久便取了本书随意翻读。

    “隐峰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缓缓开口，他的生命之息微弱极了，一如风中独孤的蛛丝。

    宁长久放下了手中的书，望向了严舟，直截了当道：“严峰是我杀的。”

    严舟微异，他并未听闻此事，只知道严峰是死于一个白衣人之手，而那白衣人也坠入峰谷，以他对峰谷的了解，知道那白衣人哪怕不摔得粉身碎骨，也会被峰底那些邪器污染侵蚀，生不如死。

    但他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是宁长久。

    这件事本不可思议，但如果落到这位身负许多秘密的少年身上，似也不是不能解释。

    严舟叹了口气：“严峰要杀你，你要杀他，生死难料后果自负，这样的结局我没什么好说的，想必你也猜到了，那严峰便是我偷偷命人放出来的，你若还是不满，也可以拔剑杀我。”

    宁长久淡淡一笑，道：“师叔祖言重了，我今日来找你并不是因为这个。”

    “嗯？”严舟微惑，笑道：“那你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莫不是问一些关于陆嫁嫁的事？那女娃子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当初我也没想到她可以出落成这般倾城模样。”

    宁长久心中微异，他忽然有些想顺着严舟的话问下去，了解一下陆嫁嫁的过去，但他忍住了，面不改色道：“和家师无关。”

    “哦？那是何事？”严舟问道。

    宁长久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杀死严峰的？”

    严舟点头道：“好奇，以你的境界应该是必死无疑才对，我本以为是有人暗中帮助，莫非不是？”

    宁长久说道：“我真正杀严峰只出了一剑。”

    严舟睁开眼，望向了那容貌清秀的白衣少年：“一剑？什么样的通天剑法可以跨越两个境界瞬间将人杀死？”

    宁长久说道：“紫庭才堪称仙人，紫庭之下的凡人，当然有可能被任何手段杀死。”

    “你说的虽有些道理，但我还是想知道，是怎么样的剑？”

    严舟话音才落，那一剑便出现在了他的身前三尺之处，严舟并不惊慌，因为以他的境界宁长久绝无破开自己护体之气的可能，但他的瞳孔中依旧绽放出了异彩。

    “你这是哪里学来的剑法？”严舟脱口而出道。

    宁长久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更加疑惑，问道：“你见过这样的剑法？”

    严舟先是摇头，随后又陷入沉思：“我确信我不曾见过，但隐约有些熟悉，你……哪里学来的？”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说道：“小时候我曾经拜一个游方道士为师，他教过我几招古怪剑术。”

    严舟不知真伪，只是慨叹道：“你的命确实很好，想必那也是一位世外高人。”

    宁长久盯着他，似想从他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波动，但严舟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破绽，过了一会儿，宁长久摊开了手中的书，状似随意地发问：“能再给我讲讲那个缠龙柱的故事和峰底的情况吗？”

    严舟摇头道：“你踏足过那里，你了解的应该要比我更多。”

    宁长久没有追问，只是道：“你真要一辈子自囚书阁里？天高地阔，修行者修道一生，并不该为这些小事拘泥。”

    严舟却道：“哪里是小事？这是我的大道……”

    ……

    ……

    夜晚，峰主殿中，陆嫁嫁一见到宁长久便兴师问罪：“今日早课和云台剑场为何不来？你已是内峰弟子，便应守规矩，这样子像什么话？”

    宁长久笑道：“莫非又想打我戒尺不成？”

    陆嫁嫁如今每日需要他帮忙炼体，当然不可能恩将仇报，但师门规矩也不可擅自破坏，她想了想，自圆其说道：“隐峰之时，你护峰有大功，如今犯些小错可以将功抵过，我不会太过在意这些，只是这样终究不妥，以后你记得来上课，别让我为难。”

    “嗯，好。”

    “对了，我也会给你专门安排一个座位，老是在小龄身边搬一张椅子，也确实不像话。”

    “不必了，坐师妹旁边挺好的……”

    “不行，小龄如今才十四岁，应该好好打磨打磨她，不可让她对你有太强的依赖感。”

    “那就听你的。”

    “嗯，开始吧……”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了寒气盎然的白玉床上。

    今日的炼体结束得很快，因为宁长久和陆嫁嫁都发现，炼体的效果已经一天比一天微弱了。

    “或许用不了几日，我的剑灵同体百便可以真正大成了。”陆嫁嫁说这话时，神色像是小女孩对于新年的期盼一样。

    宁长久却泼了一盆冷水：“我看未必。”

    “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或许是温度不够。”宁长久看着指间的金乌，猜测道。

    陆嫁嫁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宁长久说道：“你的衣裳可能有些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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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一章：轻纱掩映，月色扑朔

    “你说什么？”陆嫁嫁别过头，清寒的眼眸中冷意更盛。

    宁长久手指触了触她犹有余温的后背，认真道：“隐峰中的剑裳都是由山下的灵麻灵丝打造的，它们材质极佳，刀剑难以砍破，对水火也有隔绝作用，但放到如今的炼体上，却是累赘，几乎有一半的热量都被挡在了衣衫之外。”

    陆嫁嫁见他话语认真，似在钻研学问，也不好发作什么，便也与之认真探讨起这个问题：“灵丝的衣裳虽有阻隔，但是我如今已可以以身为剑，剑灵与我身体的契合近乎完美，应该没必有更多提升了。”

    说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手指捏住袖口轻轻后撩，皓白的手腕细腻而光滑，就像是真实的玉石，却带着人类肌肤才有的紧致和弹性，潜在肌肤下的经络泛着极淡的青色，月牙般的指甲泛着珠光，也透着剑锋般的寒芒。

    她身体潜移默化的变化里，一柄曼妙绝伦的人形兵器缓缓铸就。

    宁长久握住她的指尖，认真地端详了一会，摇头道：“我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陆嫁嫁看着他的眼神，心生异样，总觉得自己是一件器物，正被他分析着成色，她气质沉静了些，轻轻抽回了手指，清冷发问：“看出什么了？为何这么说？”

    宁长久说道：“一个瓷器从土胚子到青花釉色，一把剑从生铁到雪花钢纹，它们在真正铸成之时，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你的身上，我并未感受到这种变化。”

    陆嫁嫁蹙眉道：“我是人，并非器物，哪怕剑体真正大成，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宁长久说了一句废话：“大成之后就知道了。”

    陆嫁嫁道：“你我是师徒亦是道友，但这等事情已然出格，我需要好好想想。”

    宁长久点头道：“你自己决定，我尊重你。”

    陆嫁嫁轻声叹息：“谢谢。”

    宁长久笑了笑，道：“大恩不言谢。”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说道：“从赵国皇城至今，你帮了我无数次，而我虽名义上是你师父，却从未真正帮到过你什么，你……是怎么想的？”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道：“看着你与小龄一天天变得更好，我心中也很欣慰，这是我自我修行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毕竟前一世他是整个道观中最弱的弟子了，永远是师兄师姐们看着他成长，他虽渴望等个师弟师妹，却最终关了二十多年的门。

    陆嫁嫁听这话却有些古怪，冷冷道：“到底谁才是师父？”

    宁长久见她面容不善，识趣道：“拜见师尊大人。”

    陆嫁嫁听着他虚情假意的尊称，冷哼道：“我送你回去。”

    陆嫁嫁盘着的双腿伸开，剑裳的的襟摆下，纤长紧绷的腿儿嫩如春笋，她的动作撩起寒床上的雾气，萦绕在她雪白的襟袖间，扑朔迷离，她自己似不曾注意这般景致，稍稍出神地想了些事，她赤着玉足，踩过如水的地砖，峰主殿内青铜灯柱上的火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清幽的色彩。

    宁长久很小声道：“每次做完事情之后赶我走倒是勤快。”

    她方才隐约听到宁长久轻声说了什么，见他没有动静，回眸一眼，问道：“怎么了？”

    宁长久看着她一尘不染的背影，想起了前一世与师尊唯一的一面。

    他忽然想如果就这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帮这位面冷心善的陆姑娘一起打理宗门，生活应是平静而快乐的吧。

    但他知道他不能做，这里只是他收敛羽翼的地方，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前往那座虚无缥缈的不可观，再去见那个道法无上的师尊，解开前一世的困惑。

    他心中隐隐有着恐惧，但他也知道，那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有时候他甚至害怕，不敢留下任何的情感，因为在记忆深处窥见过那一剑的他，知道孑然一身或许是自己必将面对的结局。

    过去他明明那般不凡，十六岁便破紫庭入五道，却在师兄师姐的衬托下，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平凡的人。但这一世，他却真的普通了许多，有了如常的七情六欲，有了重头再来的人生。

    他时常想，不可观所不可观的，究竟是什么？是那座远在天涯海角的道观，还是自己烟消云散的过去，他甚至无法想起过去自己的脸，仿佛一切在离开那里之后，都变作了秘密，唯有重新再见，方能真正忆起。

    若那宿命的飓风也卷土重来，自己是否可以承受得住呢？

    他再次想起那一剑，觉得哪怕自己修道五百年都无法接下。

    如果可以，他更想选择逃避。

    宁长久抬起头，看着峰主殿中衣裳宽松的雪影，心中没由来地宁静了下来，他也从寒冰玉榻上走下，来到了她的身边，道：“走吧。”

    陆嫁嫁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但这一刻她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那一瞬像是历经了无穷的时光，白驹奔过隙火，卷上脸颊的热浪像是幻觉。

    她一言不发，带着他走出了大殿。

    皎洁的月光里，又是寻常的一夜。

    ……

    ……

    早课，陆嫁嫁在剑堂最后方的角落里给他塞了一个椅子，宁长久也还算争气，在四角檐铃响之前到了剑堂。

    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摊开书本，却未诵念剑经，而是垂着头闭目养神。

    “昨晚上干什么坏事了？这么困？”

    调转座位后，乐柔与他倒是近了许多，她回过头，望向宁长久，问道。

    宁长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认真道：“说出来怕吓死你。”

    乐柔冷笑着别回了头。

    她还在判断宁长久到底是兄凭妹贵还是暗藏手段，总之看他的目光不善。

    而徐蔚然与云择颇感压力，毕竟宁小龄带来了太多的惊讶，昨日的试剑会至今还被津津乐道，徐蔚然输得虽不丢人，但他的自尊心却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一夜没睡，只好在天才破晓时将这一切归咎为命运不公。

    诵念完剑经之后，陆嫁嫁给弟子们讲课。

    她复述的便是昨夜宁长久教给她的东西。

    宁长久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她的目光虽不曾落在宁长久身上一眼，却能敏锐地感知到她的笑意，那种笑意让她微微发烫，这些温度却没有反应在她的脸颊上，表面上她依旧是冷若冰山的师尊大人。

    陆嫁嫁讲完课，宁长久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陆嫁嫁心中更无奈了些，赌气地想着以后都不向他讨教了。

    而宁小龄则又生气又伤心，整个早课，她习惯性地别过了许多次头，但是发现师兄已不在身边，这让她心中空落，她想着自己明明还有一肚子悄悄话要和师兄说的。

    这副场景陆嫁嫁同样看在眼里，

    心中怜惜之余想着要不要将宁长久再挪回去。

    早课之后便是云台剑场修剑。

    今日的天空像是被吹过了整夜的风，没留下一丝一缕的云絮，湛蓝如透光的宝石。

    宁长久一心两用，一边听着陆嫁嫁讲解剑经，拆解剑招，一边神游剑场，以神识反复练习着严舟的那些诡谲剑招。

    他站在弟子中央，极不起眼，哪怕是在他身边的弟子，稍不注意也会将他遗忘。

    所以剑场上新添一个弟子，对于其余人来说影响并不大，那些原本猜测着宁长久境界的人，多次看到了他寡淡无味的出剑之后，便也失去了兴趣，甚至联想到他侥幸通过内峰考核时惊险而狂喜的样子。

    陆嫁嫁对于这个三心二意的弟子也并未苛责，只是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宁小龄身上，将她捧为榜样。

    上午的练剑结束，下午对于弟子没什么拘束，有些人去书阁翻阅典籍，有的人则继续留在剑场练剑。

    宁小龄终于逮到机会，跑到了师兄的身边，哭丧着脸道：“师父是不是针对我们呀？”

    宁长久揉着她的脑袋说：“她也为难，总不好为了我们坏了百年的规矩。”

    宁小龄捏着拳头，愤愤道：“师兄你怎么总帮师父说话呀，一点也不考虑我。”

    宁长久道：“那我带你去走走逛逛？”

    宁小龄立刻转忧为喜，说道：“上次师兄说要带我去看雪樱的！”

    雪樱生长在天窟峰的山腰间，冬末春初时盛放，如今已开成了漫山遍野的烂漫颜色。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

    于是宁小龄便与师兄高高兴兴地赏花去了，她总觉得自己要告诉师兄什么，但在满山馨淡的花香里，她也想不起来其他，只希望时间可以走慢一些。

    转眼又是一天。

    宁长久回到房中，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了那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瓷瓶。

    他手腕微斜，将瓷瓶倾倒了些。

    魂魄如无形的水一点点流出，最终凝成了那素衣少女的模样，只是因为魂魄受损的缘故，她的身形要更小了些，看上去稚嫩极了。

    几日的温养让她原本濒临溃散的魂魄稳固了许多。

    她从瓶中飘出之后，立刻寻了个角落蜷了起来，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四周，说道：“我不喜欢这里。”

    天窟峰剑气浩然，对于鬼魂有着天然的克制，这让她如鲠在喉。

    宁长久手指一点，空气溅起涟漪，一道无形的屏障如法衣般罩在了她的身上，少女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些，她畏惧地盯着宁长久，像随时打算蜷起身子的小刺猬。

    “你叫什么名字？”宁长久问。

    小姑娘沉思了一会，摇头道：“不记得了。”

    孟婆汤的药力瓦解了许多东西。

    宁长久思索了一会，说道：“那就叫韩小素吧。”

    小姑娘对于这个名字观感尚可，也谈不上是满意还是反感，只是问道：“为什么姓韩？”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以后再告诉你。”

    改名为韩小素的小姑娘弱弱地哦了一声。

    她有了名字之后，不知为何安心了许多，视线向上，望着那白衣少年，问道：“那我以后做什么呢？”

    宁长久问道：“你会什么？”

    韩小素不确定道：“我总不能在峰中唱曲子吧？”

    宁长久有些惊讶，心想这小姑娘竟这么有职业操守，忘了这么多事偏偏没有忘记这个。

    宁长久道：“倒是不需要，这是正道山门，小心被其他弟子抓去充功劳。”

    韩小素听到正道山门几个字，心中又害怕起来，她隐约记得有人叮嘱过她，与正道沾边的，对于她们都是要绕道而行的邪道。

    宁长久道：“以后你就在我屋子里修行，稍有风吹草动就躲起来，若是被发现了，就把这个给他看。”

    说着，宁长久递过去一根簪子，那是陆嫁嫁的簪子，他特意为她讨要回来的，见物如见人。

    韩小素身子一点点挪过去，接过了簪子，女孩子天生爱美，对于金银珠宝的首饰无法抵抗，一拿在手里，心中的恐惧感更消去了许多，只是一想到自己如今是魂魄，根本凝聚不成人形，哪怕有再多首饰，对于自己也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转捏为握，恨不得一簪子刺死自己算了。

    宁长久站起身，道：“你好好吞食月魄精华，我再晚些过来看你。”

    韩小素紧张道：“你要去哪里？”

    宁长久道：“出去走走，等会回来。”

    韩小素看着他的脸，稚声稚气道：“你是要去见女人？”

    宁长久呼吸一滞，他看着韩小素此刻更幼小了许多的脸颊，感觉自己被这样一个小姑娘一语道破丢人极了，最主要的是他也不觉得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

    宁长久本着不耻下问的精神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韩小素狡黠地笑了笑，有模有样道：“因为你刚刚起身时候理了一下衣领呀。”

    “嗯？有么……”宁长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移开了话题，说道：“你不要急躁修行，先老老实实吞服几天月魄，稳住神魂不乱，修道一事我以后会与你说，等你学成之后，我送你回临河城。”

    韩小素知道如今自己只是一片什么也记不得了的漂萍，能随波逐流打转已是万幸，她当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是轻轻地点着头。

    宁长久推门而出。

    夜色里的天窟峰无比平静，风过万千洞窟的声音也极为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不由地想起了隐峰。

    自从那一场杀戮之后，他对于隐峰有着发自内心的抵触，也没有打算再去，灵气凝成的长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心中想着陆嫁嫁的事，某一道电火般闪过的不安也被他忽略了过去。

    峰主殿中，陆嫁嫁合衣而坐，若一尊清圣的白玉观音，宽大的衣袍和如云般垂下的衣袖遮掩着双腿，手中结的剑印宛若莲花。

    大门不可查觉地推开了一道缝，宁长久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峰主殿中。

    陆嫁嫁灵气盎然的眼眸睁开一线，望着来人。

    两人轻车熟路地坐在寒玉床榻上，先是说了几句今日的事情，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坐着，宁长久开始为她炼体。

    陆嫁嫁每当炼体之时便是最薄弱无依的时刻，她不喜欢身体无法完全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还要时刻提防着宁长久会不会突发恶趣味，撩拨自己的紫府，所以她时刻抿着唇，注意力高度集中着。

    而两人都能感觉出，今日的修行亦没有太多的结果。

    陆嫁嫁的炼体好像真的进入了

    瓶颈期，再难做一丁点的突破。

    她对于自己身体的状况心知肚明，也觉得宁长久所说的有理，这身剑裳确实阻隔了太多温度，但她却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怎么也不可能裸露自己的后背给一个男子看。

    哪怕这只是纯粹的修行。

    她也埋怨过自己的迂腐，心想当日与老狐战于栖凤湖，自己重伤倒在他的门院时，该看的或许也看得差不多了，但那时候毕竟是昏迷，宁长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与如今的状况大不相同，更何况，如今他们身份还是师徒。

    于是陆嫁嫁便假意没有察觉到身体的状况，与宁长久聊了一些修行上的事情。

    夜深之后，陆嫁嫁说要送他回去，宁长久却一反常态地说今日自己回去便好。

    “你走内峰不安全。”陆嫁嫁反对道。

    宁长久心想若是让她看到自己屋子里有个少女鬼魂，那自己不是更不安全？

    他婉拒了陆嫁嫁的好意，打趣道：“放心，哪怕我被抓到，也不会将师父供出来的。”

    陆嫁嫁不理他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都在这般平静中度过。

    被民间成为鬼节的无神月很快也要到来了，这是空猎年和罪君年的接替，这不似新年，并不遵守任何人间的黄历。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陆嫁嫁的剑体再无寸进，她同样自责反思过，责骂着自己的矫情和不体谅。

    宁长久每日冒着危险，不辞辛劳地来到峰主殿中，为自己炼体非但要损耗他的灵力，而且还很耽误他的修行，他这般为自己好，自己却为着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犹豫着，他们明明在皇城中便相互照顾过对方，某种意义上坦诚相见过的两人虽未明说，但都是心照不宣的，既然如此，为何心中的坎还偏偏迈不过去呢？

    这不仅是耽误自己，也是在耽误别人。

    陆嫁嫁沉静下心，独照着峰主殿中的幽明烛火，觉得那遮遮掩掩的自矜愈发可笑，她最终下定了什么决心，修长的指节一点点按上了丰盈的衣领，她轻轻叹气，细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烛火跳动的眼眸。

    ……

    夜里，宁长久一如既往地穿过无人的隐峰，他的隐息术愈发纯熟，过峰之时宛若脚步无声的幽灵，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半个月的消磨后，他对于陆嫁嫁的炼体已不抱有什么期待，只是想着去峰主殿坐坐，他上辈子太守规矩，所以如今这种违背门规的禁忌能带给他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欢愉。

    但宁长久并不知道，今夜会有两件大事等着他。

    第一件大事发生在峰主殿中，宁长久不多久便见到了。

    陆嫁嫁一如既往地在寒冰玉榻上坐着，她秀靥如雪，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直到宁长久前来，她才睁开眼，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不等宁长久开口，陆嫁嫁便嗓音清冷道：“开始吧。”

    她今日的语气平淡地不寻常。

    宁长久捕捉到了这丝不寻常，等到他坐在床榻上，而陆嫁嫁背过身去时，宁长久的呼吸都微微窒住了。

    他这才发现，原来陆嫁嫁反穿了那身剑裳，此刻在身后的衣襟袒开着，露出了秀丽伶仃的后背，而那后背上，欲盖弥彰地蒙着一层细纱织物，无数细小的白色网格后，玲珑的蝴蝶骨，背脊到纤腰间的柔和而富有张力的曲线，都在白纱中变得绰约而妙美。

    宁长久的呼吸慢慢舒缓了下来，他抬起了手，却迟迟没有点上去，此刻倒是换做他有些拘谨了。

    “你在想什么？”陆嫁嫁淡淡开口。

    宁长久平静夸赞道：“师尊真美。”

    陆嫁嫁心思微动，想着他哪来这么多废话一样的实话，立刻道：“少废话，动手吧。”

    这话语中竟有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

    宁长久听着，微微露出了笑容，他伸出手指，点上了她的后背，那一层白纱犹若无物，手指稍一用力，紧致的肌肤陷了下去，并给予了一个不小的回弹力量，陆嫁嫁的蝴蝶骨收紧了些。

    “嗯哼……”

    金乌才一出现在指尖，陆嫁嫁便忍不住哼咛了一声。

    后背传来的温度没有了阻隔之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灌入自己的身躯，她感觉她寒玉般的身体瞬间燃烧了起来，那万年不化的玉床也大量地冒起了白雾，将两人的身影遮掩得雾气朦胧。

    陆嫁嫁手指立刻掩按住了自己的檀口，避免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

    但很快，那温度便像是要将她直接融化，她感觉到紫府内的剑胎不停嗡鸣着，不知是兴奋还是畏惧，她身子也不停地起伏着，额角已渗出了细密汗珠，转眼间香汗淋漓，她想要让宁长久暂停，但手指又不敢离开柔软的红唇，生怕一松开便发出怪异的低吟。

    宁长久也感受到了陆嫁嫁的异样，同样，他能从那轻纱遮掩的秀背上，看到她身体正在发生的一点点变化，她的整个身躯，都好似在变作真正的玉白颜色，那纤腰收得更紧，身体的曲线也更加分明，仿佛锻造了千万次的名剑自水中一点点抽出，涟涟水色里是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绝美剑身。

    而此刻，沉浸在纯粹修炼中的两人并不知道，沉寂了许久的寒牢今夜又有了大动静。

    一道石墙破了，声音来不及发出，便被阻隔在了方寸之间。

    从中走出的是一个头发杂乱披散到了脚踝的人，那人提着一把古剑，双脚离地，缓缓向着隐峰外飘去。

    洞窟中吹来的久违的风撩开那人的头发，那残破衣裳间裹着的身子看上去竟似女子，只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杀意已然凌厉到可以斩穿岩壁。

    她沉默地飞掠着，一手捂着自己的脸，不敢撩开自己的长发，寒牢不见光的岁月让她的脸白得凄惨，而上面丑陋的疤痕便更加醒目。

    她恨透了谕剑天宗。

    她原本无比后悔半个月前，自己无法挣开铁链的束缚，或杀死仇人或被仇人杀死，了断自己这无所期盼的一生。

    但万幸的是，今日奇迹一般的机缘落到了她的身上。

    一道黑影如水般漫入她的囚牢，斩开了她的枷锁，赐予了比她过去更强的力量。

    而那黑影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杀死如今的峰主陆嫁嫁。

    她的人与剑都干渴了数十年，峰主的血当然是最好的淬剑之物，她越过了洞窟，那一轮明月惊鸿般照亮了她的身子，她心中猛地生出了畏惧，接着畏惧化作自嘲，她在夜空中笑了起来，化作一朵轻飘飘的云朵，向着峰主殿的方向掠去。

    无人发现她的踪迹。

    ……

    ……

    （PS：感谢书友雲端劍聖的打赏！！谢谢书友的大力支持以及帮忙挑错别字！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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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二章：惊殿之乱

    女子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月光了。

    她衣衫褴褛，在黯淡的光里透着粗糙的红，她手中提着的剑很薄很轻，像是一截长长的匕首，她的身体同样很轻，像是漂浮在一片虚幻的海水里，而她掠过时空气震动，水纹般的轨迹一如长长的尾羽。

    她时常相信，女人的恨是最容易点燃的柴火。

    她握着剑，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过的场景。

    深夜、古宅、大火，打翻的铜釉色油瓶，撞断的栏杆，火光吞没的池塘，举着半人高盾牌的士兵，守在大门前拿着酒葫芦仰头痛饮，身子小山般巨大的大髯首领。

    这是她无法挣扎离去的噩梦，噩梦里的修罗穿着重甲向自己走来，大宅里冲天而起的焰火被他慢慢走来的身影吞没，他手上宽大的剑还在滴着血，躲在角落里的小女孩不知道那血是父亲的还是母亲的，亦或者是其他的家眷，仆人。

    她害怕得说不出话，心脏像是盛满了冰，只要稍微一握，凉意便会冲破心扉麻痹她的全身。

    她睁大了眼看着他，想要求饶，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更何况眼前的人是修罗恶鬼，恶鬼怎么会听得懂人话呢？

    那是你她永生难忘的夜晚，大火将天空图成了红色。

    厮杀声与惨叫声里，那个向自己走来的恶鬼，显然是个很不称职的鬼，他盯着自己的大大的眼睛，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竟只提起刀在她的脸上划下了一道疤，然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等那杀手走远之后，紧张得快要窒息的她终于吐了口气，她撒腿跑向了书房的位置，翻开古画，身子贴靠上去，将那墙壁翻转了过去，跑进了秘道里。

    接着她看到了秘道中也陈列着许多尸体。

    原来敌人早就找到了这里，里面有父亲母亲的，也有哥哥弟弟的——他们原本是想抛下自己逃命的，却先一步逃到了阴曹地府里。

    黑影似乎还在远处晃动，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装死还是真昏了过去，总之跌倒在了血泊中。

    她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和周围尸体上值钱的物件已被搜去，而她被误判为已死真是她不敢想象的幸运。

    接着她顺着秘道走了出去，在原野上哭了很久，费尽心血活了下来，几年后想尽办法找到了访仙人，很幸运地被访仙人一眼相中，拜入谕剑天宗。

    她的天赋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二十多岁便迈入了长命上境，若非十几年后出了个陆嫁嫁，她便是天窟峰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女弟子，甚至被一度认为会成为新的峰主。

    但她终于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迈入长命上境之后，她报仇的心太过急切了。

    那修道的二十年，她将自己的仇恨隐藏得极好，她乖巧懂事，只是为了遮掩伤疤铺上的半面妆，使得那种乖巧有些吓人。

    但她确实很听话，从未忤逆过师父的意思，哪怕师父几乎成为全峰之敌的剑疯子时，她也没有离去，而她所有的努力，为的都是记忆中那场大火。

    她暗中调查了许多事情，终于理清了当年的来龙去脉，明白了自己的仇家是谁，那些杀手和铁骑又是谁。

    事隔多年，那些曾经大山般压过她的身边，高傲地露出爪牙的杀手，如今已成为任由她宰割的蝼蚁，她用剑轻易刺穿他们铠甲，将他们一个个送去黄泉时，那肝胆俱裂的神情，那软弱无力的求饶仿佛都在昭告着她，二十年前让她整个世界崩塌的杀神们不过是她记忆里的幻觉。

    修道者除了斩妖除魔之事，不得在凡间干涉寻常人的生死，她虽犯了戒，但她是天窟峰的骄傲，没有人会苛责她，甚至会主动替她圆去这些。

    只是命运太过弄人，她在杀死一个年迈的杀手时，不小心多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他的眼神，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哪怕此刻他眼角满是皱纹，她依旧认出了那个眼神。

    那是当年铁盔中唯一露出的眼神，是她记忆中的全部。

    这眼神让她有些疯了。

    那名杀手当然不可能认识她了，他说着哀求的话语，说着女儿总被夫婿家欺负，自己要是死了，她不知该被欺负得多厉害。

    她听不下去，所以她的剑骤然落下，斩下了他的头颅，没有折磨的死亡便是对他的仁慈。

    尘缘斩尽，她偏偏在这个该死的时刻破长命入紫庭，接着囚困在了心魔劫里，然后道心失守，半疯半醒，天雷来时她无法扛过，被打得大道受损，身负重伤。

    她疯了，她杀死了很多很多人，屠了数个村子，成为了无数人眼中的恶鬼，唯一的区别是，疯了的恶鬼从不心软，只会斩尽杀绝。

    最终宗主亲自出手，将她的灵脉打断，功力打散，押入了寒牢之中。

    而这漫长岁月里，她是清醒的，这种清醒带来的是痛苦，她整整二十年都在后悔着那场复仇，她想不明白，明明父亲母亲根本不喜欢自己，哥哥也总拿自己当出气筒，她为什么要偏执去复仇呢？

    她原本已经成为了仙人，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什么是比自己更加重要的。

    一场荒唐的复仇断送了大道，换来无尽的痛苦人生，所以她恨所有人，恨死去的家人，恨饶过自己一命的鬼，恨师父，恨宗主，恨所有谕剑天宗的人。

    她立在一处高高的峰石上，简单地回忆过了自己的一生。她的生命就像是陈年的酒，本该变得无比醇厚，却在即将开封的时候，晃动起了坛底的渣滓。

    “是你么？”她看着远处的峰主殿，缓缓飘了过去。

    那个赐予她新生的如水黑影告诉她，如今的峰主是陆嫁嫁，天赋资质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所以她更要杀了她。

    她从不觉得有任何其他女子比自己更强，哪怕是那位悬日峰的峰主，也不过是比自己多修了几十年道罢了。

    破旧的红衣在夜风中掠起，风吹开长发露出苍白的脸。

    她很快来到了峰主殿前。

    而来到殿前时，她却听到峰主殿中传来了奇怪的声响，这一声响更让她的杀气再也无法遮掩。

    ……

    ……

    峰主殿中。

    宁长久正在帮陆嫁嫁炼体，他抵在她背心上的手指泛着淡淡的金色，那种金色像是电光，传达到了每一根构成白纱的细线上，将陆嫁嫁遮掩着秀美后背的白纱也染成了一张金色的网。

    而她柔美的身躯也像是被这张网裹紧了一样，仿佛被困住的小兽，在网中收窄着双肩，战栗着身子。

    宁长久能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她的体内从未如此明亮过，那些郁积了多年的寒气，便在金乌中消散于无形，而所有的窍穴都喜爱着这种光，它们吸收着光线，散发出热量与温度，就像是一枚枚错落在体魄内的太阳。

    她的紫庭明亮，气海亦被照得宛若一颗金丹。

    她觉得自己明明裹着衣裳，却似被一览无遗，那炙热的温度虽非真实，而是一种道境上的灼烧，这种灼烧更让人难耐，若是此间无人，她恐怕会忍不住撕扯去衣裳，直接扑入峰主殿后的寒池中。

    她此刻脚趾蜷紧，身子紧绷如弓，一手抓着自己的衣裳，一手抚着自己的小腹，竭力对抗着那种身体灼烧的眩晕感。

    陆嫁嫁银牙紧咬，眼皮合拢颤抖着，她忽然觉得握在手中的衣襟是那样的滑，仿佛只要再热一些，整件衣裳便会融化在金乌的光中，她的手指摸索入唇间，轻轻咬住，湿润的热气氤氲上葱尖般的手指，痛意换来了短暂的清醒。

    她一点点沉静下来，另一手手掐出了一个莲花剑诀。

    她开始尝试将精神剥离，使得主要的意识陷入昏迷，而另一个意识如无知无感的圣人，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自己的改变，就像是督造的官员，在一旁严肃地看着匠人手中瓷器或者铁器的铸成。

    这种过

    程持续了许久。

    陆嫁嫁忽然感觉灵台一清，那种灼热感中催生出的欲望在脑海中潮水般褪去，涛声渐远渐小，仿佛她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

    她不过是一把真正的剑，一尊静坐的观音像，任何的情感激不起她容颜上丝毫怜悯的波澜。

    她的道境偶得感悟，在机缘之下竟迈入了崭新的境界，她能感知到，紫庭距离自己，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宁长久的视角里，便是陆嫁嫁的背脊再次挺直，背与腰的曲线再次柔延起来，而她的平静亦是可以感知的，仿佛视所有的外部触感皆如无物。

    宁长久对于陆嫁嫁如今的状态有些不满，但他当然不会去破坏陆嫁嫁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道境，他只是担忧，陆嫁嫁这般下去，会不会真的变成一把没有欲望的人形兵器。

    但这种状况很快被打破了。

    陆嫁嫁毕竟不是真正的紫庭，这种超乎境界的道境未能持续太久，放空的精神无法做到真正的空，那么任何的情绪和欲望哪怕是渗入一丁点，都会如春雨后的杂草藤蔓，发疯一般地攀爬满意识。

    道境的一空一满之间，陆嫁嫁神思飞回，对于道境的感悟虽更进一步，但提前窥探紫庭，负面影响便是会带来很多精神的虚无。

    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又由剑变作了人。

    她咬住了指尖渗出了血，咛地哼了一声后，身子陡然前倾，手臂一撑，半趴在了寒冰玉床上，反穿的剑裳垂了下去，灯火映照出更多玉石一般的颜色。

    而如果炼体忽然中断，对于身体的伤害极大，幸好宁长久的手指似黏在她的背上一般，随着陆嫁嫁身子向前倾倒，他也跟着前倾了过去。

    “不……停下。”陆嫁嫁已有些不清醒，声音细若蚊讷。

    宁长久当然不会停手，他有分寸，此刻若是住手，将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陆嫁嫁难以承受，长发向下垂落，遮住了红潮翻滚的脸颊，她支撑着身体的手臂渐渐弯曲，最终整个前臂屈下，压在了玉床上。

    这是暗红衣裳的女子在窗口第一次窥见的那幕。

    在她的视角里，陆嫁嫁罗裳半褪，裸露后背，趴跪在床上，一个白衣少年欺在她的身上，不知在做什么，总之惹得陆嫁嫁面露潮色，低吟不止。

    “就你也配为峰主？”女子神色凶厉，脸上的疤像是一柄随时要飞出的刀，她咬牙切齿，自认为撞破了峰主与弟子的私通，怒意和恨意难以遏制。

    她自疯了之后本就无法掩藏自己的情绪，此刻在这一幕刺激之下，更是忍无可忍。

    “这等沦于欲望无法自持的贱人，竟也敢有人将之与当年的我相提并论？”

    女子看着那幕，手中的剑已缓缓举起。

    她原本以为，那沉沦欲望中的两人无法察觉自己的动手，毕竟她如今的实力已恢复到了巅峰，在夜色的遮掩下，她本应是天窟峰最好的杀手。

    但她举起剑的那一刻，屋中的两人却都察觉到了。

    最先察觉到的是境界更高的陆嫁嫁，她剑心的警鸣将她营造出的道境暂时震碎，她察觉到了屋外的杀意，无法判断来人，而身体的灼热感又让她手脚发软，一时间竟催不出剑意。

    而她的身后，宁长久却当机立断，伸出了手，将峰主殿内所有灯柱上的烛火瞬间斩灭。

    殿内瞬间一片漆黑。

    门外窥探的女子神色凛冽，她下意识地睁开了剑目，而这一举动，却也使得她暴露在了对方的视线里。

    她立刻合眼，想要再次隐匿身影，但为时已晚，一柄剑已破窗而出，射向了自己的眉心。

    女子二十年失去功力，对于身体的第一反应是软弱的，而她战胜心中软弱之后，那一剑已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幸好她反应不算慢，在极短的时间内徒手抓住了剑身，将其一把拔出，拧成了铁条。

    “狗男女。”

    女子骂了一句，接着窗户瞬破，她身影一下子冲入漆黑的峰主殿中。

    宁长久与陆嫁嫁已不在寒玉床榻上。

    “松开手！”陆嫁嫁低喝一声。

    “不行，此刻提前结束，先前半个月努力便都功亏一篑。”宁长久揽住了她的身体，手指依旧抵在她的后背上，陆嫁嫁无法做太多反抗，总觉得此刻的姿势自己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还要多久？”

    “半刻。”

    “那先拖住，我还能出剑！”

    “好。”

    宁长久点点头，没有去管突袭的杀手，他一边为陆嫁嫁炼体，一边施展道门隐息术向后门掠去。

    他们虽是用聚音成线的手段，但话语发出时的波动还是让女子察觉到了，她身影滑掠过地砖，快得像是游鱼一窜而过的影子，一剑刺入黑暗，她感觉到自己刺中了什么，长剑一挑，是一片带血的衣衫。

    受伤者是宁长久，他一声不吭，面色冷峻极了，带着陆嫁嫁向着后门飞掠。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杀手的速度，第二剑转瞬即至，若非峰主殿对于外来者有天然的压制，这恨意滔天的一剑甚至可以将地面流水纹路的砖石尽数斩灭。

    而宁长久也是外来者，他的行动在峰主殿中也受到了阻滞，所以那杀手女子咄咄逼人的一剑，他未能完全躲开，后背被斩出了一道极长的血痕。

    宁长久身子摇晃，痛意带来的痉挛让他难以做出反应，唯有手指死死地按在陆嫁嫁的后背上，力气大得似是想要深陷其中，与之融为一体。

    陆嫁嫁感受到手指的力量，她浑身炙热，神志在清醒和模糊间不停地拉扯着，而宁长久的指力让她意识到他已经受了伤。

    陆嫁嫁绝不允许自己在他的保护下坐以待毙，她清叱一声，再次强入那种道境之中，神识清明，意识似超脱了身体的魂魄，却主宰着她所有的一切。

    意念稍动，仙剑明澜破鞘，嗡鸣而来。

    剑光如电，一闪而过。

    这剑鸣很是耳熟，女子一下子便认出了那是天窟峰的镇山之剑——那本该是属于她的剑。

    嫉恨让她直接伸出了手掌，想要抓住那道闪电，但她动作慢了一些，闪电从指间溜走，落到了陆嫁嫁的手中，而那不安分的剑气却炸伤了手指，留下了焦黑的颜色。

    陆嫁嫁正过了身，握剑而立，宁长久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顶在她的背心上，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陆嫁嫁知道宁长久受伤，所以她干脆不动，握剑直面对手。

    她们同时睁开了剑目。

    女子望着陆嫁嫁那微红的绝丽脸蛋，心中微动，哪怕同为女子，她也觉得沉醉，只是这种沉醉让她想要拔出剑，在她的脸上划下一道疤痕。

    他看着那缠绕在她腰间的手，冷笑不止：“好一对狗男女，都这般关头了，竟还缠绵在一起？你身为天窟峰的峰主，若是此事让满峰皆知……呵，瞧你的容貌，外面的弟子们怕不是还以为你是个冰山仙子吧？”

    陆嫁嫁沉默不言，盯着眼前的女子，目光落到了她那道伤疤上，陆嫁嫁心中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旋即寒声道：“你是冰容？”

    “冰容？”女子迟疑了一会，才笑了起来：“我自己都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没想到你居然知道。”

    陆嫁嫁过去从没有见过她，她入门之时，冰容便已在寒牢中关押了好几年了。

    但她曾经听师父无数次念叨过她。

    说她如果不疯，便会是自己最好的师姐。

    可她疯了，师父疯的时候有人将他拉回来，但这位师姐疯了，铸成的大错却已不值得别人再拉她一把。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陆嫁嫁心中震惊，她明明亲眼监督着寒牢的修复和禁制的立下，当日隐峰大乱冰容都未能逃出，那之后当然更不可能。

    而宁长

    久则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他明白了过去几天他察觉到的异样。

    按理说如今天窟峰凋敝，灵气的抢夺上应该远远逊于其他几峰，但是当日，灵气的风拂面，一如往常，因为太过寻常，所以他潜意识感知到了异常，却也未能琢磨明白这异常的由来。

    今日他终于想通，原来是因为天窟峰还藏着高手。

    这个高手指的不是眼前名为冰容的女子，而是那个给予冰容力量，帮助他逃出寒牢的人。

    宁长久想不通那个人能是谁。

    而陆嫁嫁与冰容，在短暂的“寒暄”之后，便几乎同时开始出剑。

    她们同承一师，一个是二十年前最优秀的女弟子，一个是如今最优秀的，她们的剑法也同出一个路子，一出手便几乎知根知底。

    宁长久确信，若是陆嫁嫁全盛，这冰容绝对活不过十招，但此刻，陆嫁嫁炼体不可断，身体的炙热侵蚀着她的精神，而她营造出的道境，同样岌岌可危，支撑不了太久。

    冰容身影一晃，下一刻，留在原地的便是一道很快破碎的残影了。

    而她手中极薄极轻的剑已经贴近了陆嫁嫁。

    冰容起势是天谕剑经上半卷的砂雪式，而陆嫁嫁则用的镜花式，双双蓄势之后，两人如出一辙地使出了大河入渎式，黑暗中，她们的剑光在对撞之后湮灭，地上的砖瓦上，一下子碎开了无数的裂纹，飞速绵延到了极远处。

    剑气之中，两把剑也撞在了一起。

    她们以剑锋抵着剑锋，冰容手臂的力量压上，钢铁的摩擦声里，冰容的轻剑擦过明澜，一下子抵上了剑锷，她手腕一转，想将剑漏过陆嫁嫁防守的间隙，直接切入她的心口。

    陆嫁嫁有所察觉，手腕一振，剑身猛然一动，在那剑切入之前将其振开，而女子握剑的手臂虽被格开，接着身子扭转之际，另一只手直接化掌拍向了陆嫁嫁的额头。

    陆嫁嫁此刻如母鸡护崽般护着宁长久，对于冰容的攻势无法直接躲避，她只好伸手迎接。

    啪得一声，冰容的手掌打上了她的手腕，巨大的力量里，陆嫁嫁连带着宁长久身形倒滑，而峰主殿中，黑暗一下子被照亮了许多，冰容张开了双臂，自己的中心点，那柄长剑默然悬空。

    剑气大方光明。

    这是当日皇城之中，陆嫁嫁所斩出的那一剑。

    “松手！”陆嫁嫁低喝了一声，但为时已晚。

    炼体即将完成，宁长久此刻也不愿意中途放弃，使得今后陆嫁嫁再无修成剑体的可能。

    而关键时刻意见相左却是致命的。

    此刻，陆嫁嫁的道境几乎失守，炙热感再次涌上身心，无数的情绪在烈火中被放大了，这将极大地搅乱她出剑的速度。

    果然，冰容剑势已起，她却还未摆正剑架，而冰容一剑夺怀而来时，她只好转攻为守。

    如虹的剑气将她们的脸照得分明。

    “你这么弱有什么资格当峰主？”冰容感受到了她摇晃不定的剑心，怒喝着推出了剑。

    两人的剑势相撞，激起了漫天剑火，照得峰主殿通明。

    两人的剑气随后也撞在了一起，凌乱的剑意犹如无数飞刀，瞬发而出，摧枯拉朽地割破一切。

    冲击凝成了巨大的波，直接掀翻了陆嫁嫁，将他们向后撞去，峰主殿的后门破碎，陆嫁嫁与宁长久的身影一起向后跌飞出去，如一块石头般砸入了峰主殿后的寒池中。

    冰容立在原地，看着寒池中溅起的水花，冷蔑一笑，轻轻摇头。

    “咳……”

    两人在巨大的冲击中一下子撞入了寒池之底，宁长久咳嗽了一声，寒冷的池水灌入了他的口鼻，他连忙屏住了呼吸，任由透明的水巨大手掌般托起自己的身体，将他们重新捧回到水面上。

    冰容从峰主殿的后门走出。

    她抬头看着月色，又回身看了一眼巨大的大殿。

    四十多年前大宅子的火焰和二十年前她发疯之际屠村屠城的记忆一并涌上心头，她从最初手无寸铁的人变成了手握刀剑的魔鬼。

    她从不觉得自己错了，她从来觉得自己是个可怜人，她最痛恨的是就是师父，明明当年他也疯过，为什么他就没办法体谅自己呢？

    冰容冷笑着掩面，泪水从指间溢了出来，这本该是她早已干涸的东西。

    而她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望月伤怀，究竟错过多么好的杀人良机。

    冰容提着剑走到寒池边时，陆嫁嫁已握着剑站了起来。

    她的衣裳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朵雪白的睡莲。

    她的下裙浸透了寒冷的池水，湿冷地贴紧在纤长的大腿上。

    她的长发同样湿漉漉地披下，遮掩着她的身躯，此刻她的容颜变得极静，静得幽邃，月光下的身躯似最好的美玉雕琢而成，也似最好的宫廷画师呕心沥血之作，这般欺霜赛雪的美丽里，冰容看得痴了，恨不得将她的肉身劈开，占据这副诱人的皮囊。

    但她感应到陆嫁嫁的气息已陡然变了，先前那个在自己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子像是此刻才真正出鞘，她所展露出的寒芒让自己都要退避三舍。

    冰容却没有畏惧，反而更激起了战意。

    能再酣畅淋漓地出一次剑是自己毕生的夙愿，更何况是这样的对手呢？

    冰容想起了自己杀死的那个男子，那个男子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源自于当年的心软。

    杀他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的妇人之仁，哪怕再让她选一万次，她也会杀死他，她享受那种杀死良善之心的快感，虽然这也成为了她之后失陷于心魔劫中的关键。

    她原本以为，那是她此生最满意的一剑。

    但如今，她的精气神再次攀升到了顶点，她相信自己可以斩出很强很快，自己都挑不出瑕疵的剑。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再次出剑。

    天上的明月被夺取了颜色。

    两人的中央，寒池卷起水龙，淹没了她们。

    这果然是冰容最满意的一剑，任何方面都让她无可挑剔，哪怕是如今的陆嫁嫁，在面对她这一剑时，也只做到了平分秋色。

    但她还是死了。

    她死于侧面刺穿咽喉的一剑。

    那是宁长久的剑。

    虽然他知道陆嫁嫁下一剑也可以杀死她，但他不会给冰容任何反击或者通风报信的机会。

    冰容呆呆地看着前方，眼中的火渐渐熄灭，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寒池里，鲜血晕染开来。

    陆嫁嫁垂下了剑，轻声道：“转过身去，我换衣服。”

    宁长久没有回应，他在砍出那剑之后，身子直接坠到。

    陆嫁嫁轻声惊呼，她这才发现宁长久的后背已然被鲜血浸透，剑痕极深。

    她再顾不得什么，直接冲过去扶住了他，将他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立刻驱散心中的念头，为他疗伤，但他的后背本就血肉模糊，强渡真气只会使得伤口更加撕裂，适得其反。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也未浪费时间去寻其他可以渡气的窍穴，而是直接俯下身子，花瓣般的红唇印了上去。

    弟子性命攸关，自己只是为他疗伤。

    唇瓣相接，真气如水渡去时，陆嫁嫁是这样想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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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三章：神弃之月

    冰容的尸体被拖出了寒池，陆嫁嫁把刺入她的心口，剑火的红很快盖过了衣裳的颜色。

    本该死于大火的她依旧消亡在了火里。

    宁长久醒得很快，他背后的伤对于普通人是致命的，但他凭借修行者的体魄自我疗愈了大半。

    “水。”宁长久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嘴唇很是干燥，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句，接着发现自己并不渴。

    陆嫁嫁在一侧合衣而坐，体貌具冷，湿透的身子已用剑火焚干，唯有眸间依旧泛着淡淡水气。

    陆嫁嫁给他舀了碗水。

    “感觉怎么样？”宁长久直起身子，单腿蜷起，半屈的手靠在膝盖上，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嘴唇，问道。

    陆嫁嫁点头道：“果然如你所说，剑体更进一步了。”

    宁长久问：“看得到极限么？”

    陆嫁嫁摇头。

    宁长久抬头，忽然发现陆嫁嫁的樱唇上带着淡淡的血痕，好像是咬伤的痕迹，他未作多想，只以为是先前刺杀时受的伤。

    “什么时辰了？”宁长久问。

    陆嫁嫁抿了抿唇，平静答道：“寅时了。”

    “嗯。”宁长久垂头沉思了一会，说道：“天窟峰藏着人。”

    陆嫁嫁先前也想到了这个，只是摇头道：“能入寒牢，替冰容斩开锁链，赐予境界的……此人至少是紫庭境。天窟峰哪来这样的人？”

    “严舟。”宁长久说出了这个怀疑的名字。

    陆嫁嫁并不认同：“严舟师叔立誓自囚书阁，不寻得天书踪迹不出，几十年来安分无比，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严峰是他放出来的。”宁长久说。

    陆嫁嫁道：“手足之情是个理由，可严舟师叔是识得大体的，绝不会因为此事便想要杀我，要不然以他的性子，也不会甘愿自囚书阁。”

    宁长久道：“只要峰中没有第二位紫庭境，他的嫌疑就是最大。”

    陆嫁嫁不认可也不反对。

    宁长久又问：“那天的隐峰之乱，调查有结果了吗？”

    陆嫁嫁道：“那天发动内乱之人，加起来的实力要比支持我的高出一线，若非有你在，我上来之前其余人可能都会被杀。”

    宁长久道：“紫天道门也参与了进来。”

    陆嫁嫁点头道：“谕剑天宗与紫天道门向来不合，但也绝对没有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次……确实不正常。”

    “那件招魂的圣器？”宁长久问。

    “我接任峰主以来，从未听说过。兴许只是他欲加之罪。”

    “严舟快死了，他可能需要这件圣器。”

    “你还是怀疑他？”

    “如果真的是他呢？”

    “那也只能等宗主回来再做定夺。”

    接着，他们一同沉默了，他们同时想到，宗主的云游或许就是他们发动这场变动的时机。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还是坦诚道：“我从严舟那里学来了一种剑法。”

    “什么剑法？”陆嫁嫁才问出口，便想起了宁长久所用的杀人之剑，她今晚目睹了那招剑法，看似普通，却在眨眼之间以匪夷所思的姿态将剑送入了敌人的喉咙，一击毙命。

    她不喜欢这样的剑法，非但不美而且似乎沾着邪性。

    “那是严舟师叔教你的剑法？”陆嫁嫁好奇问道。

    宁长久道：“严舟睡梦中摆出的剑架，我于生死之间有了感悟，参透了这一剑。”

    陆嫁嫁继续问：“这剑法……有什么特点？”

    宁长久毫不犹豫道：“它适合杀人。”

    世间所有的剑法都擅长杀人，但天谕剑经的上半卷，所有的剑招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所出的剑法也带着或婉转或磅礴的美感。而这种剑法与之不同，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杀人。

    陆嫁嫁回想着方才宁长久杀死冰容的那一剑，取过剑，想要复刻那个剑招，却得不到法门。

    她试了两次之后便摇头放弃，道：“这剑招和谕剑天宗的剑法并无关联。”

    “那严舟又是哪里学来的？”宁长久问。

    陆嫁嫁不知道答案，只是道：“我以后会堤防着他的。”

    宁长久想起一事，问：“那天你下到隐峰底层了吗？”

    陆嫁嫁答道：“没有，绳索断裂之际，我距离峰底还有些距离。”

    宁长久再次不解：“他们为什么觉得斩断绳索就能杀死你？”

    陆嫁嫁道：“可能他们以为，峰底没有出路？”

    宁长久摇头道：“可我出来了……况且哪怕你顺着缠龙柱往上爬，也总能出来。”

    陆嫁嫁心中一寒，问：“难道说，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宁长久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想不起来了。”

    陆嫁嫁叹了口气，最近发生的事犹如风吹乱絮，她隐约觉得山雨欲来，却不敢确定这些乌云究竟预示着什么。

    而今夜的事情也会很快过去，冰容的死甚至不会惊起什么波澜，而那寒牢中的黑影也始终无法立体起来。

    “无神月要来了。”陆嫁嫁忽然说：“到时候你和宁小龄可以一组，去的地方是抽选牌子决定的，谕剑天宗管辖的区域只有那么些，不必去节外生枝。”

    宁长久对于无神月斩鬼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问：“无神月每年都有？”

    陆嫁嫁点头道：

    “当然，自谕剑天宗开山以来就有。”

    宁长久问：“那由来又是什么？”

    “由来？世间神明天造地设，法则亦是天定，有何由来？”陆嫁嫁从未想过这些。

    宁长久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南荒那具神骨，他心中闪过了一个极其荒诞，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念头——那具神骨生前会不会也是一位神国之主？

    ……

    ……

    无神月到来前的日子是短暂的风平浪静，未起什么波澜。

    而冰容死后，那个给予她修为的高人也似离开了天窟峰，天窟峰的灵气再也争抢不过其他三峰，日渐稀薄，这对弟子们的修行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而陆嫁嫁便是天窟峰所有人的希望，唯有她能迈入紫庭，走到比其他峰主更高的地方，才有可能改变当下的局面。

    所以之后的课程，都由雅竹和其余出关的长老代劳，陆嫁嫁便居于峰主殿中，潜心修炼。

    宁长久还是一如往常地为陆嫁嫁炼体，那之后，陆嫁嫁也并不遮遮掩掩，将背上的轻纱也撩去了，让金乌的光可以更好地渗入后背。

    而宁长久为了避免再遇到刺杀的情况，他在峰主殿中也偷偷画下了一个小飞空阵。

    这一计谋很快被陆嫁嫁发现了，她虽有微词，但并未将其擦去。

    之后宁长久在夜里偷偷去书阁看过严舟几次，却都不曾再见他施展过那种剑法，后来他才知道，自从严峰死后，他便没有真正睡着过。

    对于无神月最为期待的就是宁小龄了。

    她每天下课之后都与宁长久掰着手指算日期，仿佛将这种鬼节当做了游山玩水的机会，有时她也会喜滋滋地舞动手指，幻想着自己降妖除魔后被人尊称为女侠或者小剑仙的模样。

    而无神月到来的前两天，峰中还出现了一桩波折。

    桃帘被外来者掀开。

    有一玄紫星衣的道人来到了谕剑天宗，他才一到，距离桃帘最近的守霄峰剑阵便展开，万千飞剑直指这个闯入者。

    那紫衣道人微微一笑，很是谦恭地行了一礼，捧出了一卷信，说道：“师弟七意命绝于此，今日我为来使，便是为门主传达一封战书。”

    天窟峰的惊变其余三峰虽有耳闻，但因为事情处理得太快，所以消息也并未传出去多少。

    今日紫天道门忽然来人，其余诸峰心思各异。

    “何事？交于我便可。”

    最先落于峰前的是一道虚影，那是守霄峰峰主的投影，如今宗主不在环瀑山中，守霄峰的峰主便是公认的领袖，而他成为下一任峰主，也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这位紫衣道人对着那道虚影行了一礼，他也并未觉得受到了怠慢，脸上犹挂微笑，道：“此事与守霄峰无关，门主亲自吩咐，这封战书要递给天窟峰的峰主，陆嫁嫁。”

    守霄峰主对于天窟峰的惊变有所耳闻，冷冷道：“紫天道门主动挑事，妄图刺杀本宗峰主，我们还未来讨要公道，你们却敢主动寻衅？紫天道门何时这般威风了？”

    紫衣道人珊笑道：“听闻翰池真人远游，归期不知何时？”

    守霄峰主声音更冷：“擅入我宗之地，你当我不敢杀你？”

    紫衣道人连忙笑着讨饶道：“还请未来的宗主大人饶过，今日门主命我前来，态度诚恳，所下战书亦是光明正大，天窟峰的峰主大人接与不接，我们也并不会强求干涉。”

    守霄峰主问道：“战书另一头是谁？”

    紫衣道人道：“峰主不必紧张，我们门主绝不仗势欺人，与陆峰主对敌者，将是紫天道门的四道主之一，十四衣。按照各自在其宗门的地位，应属平级。”

    紫天道门一门主，四道主，若论地位确实与陆嫁嫁相仿，只是十四衣年岁过百，成名已久，境界深不可测，与紫天道门门主孰高孰低都未有定论。

    而那位道主十四衣，已经数十年未出手露面，不曾想今日竟会为了一位晚辈出山？

    而陆嫁嫁修道不过二十年，紫庭境都未入，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守霄峰主道：“无理。”

    紫衣道人不依不饶：“有没有理得看陆峰主自己决意了。”

    道人身前，守霄峰主衣发舞动，哪怕只是虚影，杀意却已凌然而起，若非如今宗主远游，他便直接虚实颠倒，现真身于此，杀死这个道门走狗。

    而今日他亦不打算忍让，宗主在时，谕剑天宗便力压道门一甲子，而他是未来的宗主，如今虽未至紫庭巅峰，但怎可示弱？

    紫衣道人神色微凛，身子忽地飘然后退，他的身前，守霄峰主的身影流光溢彩，似将化虚为实。

    “宗门之战不杀来使，莫非峰主大人要与整个道门为敌？”道人不笑，已然现匕。

    剑拔弩张之际，天窟峰顶有剑意起，飞剑如针，掠过紫衣道人的掌间，剑尖挑起那封信后，飞剑再次化作流光返回天窟峰的方向，与此同时，一个年轻女子清冽绝尘的嗓音如薄寒春风，吹绕过四峰之间：

    “信我收下了，随时恭候。”

    陆嫁嫁的声音宁静高远如悬空的剑星，在夺去道人战书之际，溢出的剑气震得他道心微鸣。

    这位陆峰主的境界似乎比他想象中要高。

    但他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似是怕陆嫁嫁反悔，紫衣道人笑道：“陆峰主果然风姿卓绝。”

    他一边微笑着，身后桃帘飘起，半空中显露出几颗淡

    紫星辰，那是类似小飞空阵的手段，他的身形向后倒去，即将离开之际，守霄峰主冷哼一声，斩出一剑，道人离去之前中剑，痛哼了一声，却朗声笑道：“诸君他日再会。”

    ……

    这封战书陆嫁嫁给宁长久看过，战书内容中规中矩，最大的问题便是没有日期。

    “这不是战书，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顺理成章的杀人理由。”宁长久说道。

    陆嫁嫁本是不该接下这封无理战书的，但她毕竟是一峰之主。况且她在步入紫庭之前绝不会轻易出峰，而等她晋入紫庭，那位大名鼎鼎的十四衣，未必是她的对手，某种意义上，这又是一场明与暗的对换。

    陆嫁嫁傲然道：“宗主在与不在，谕剑天宗也绝非任人欺凌。”

    宁长久想得更多些：“虽然战书没有日期，但是我相信，他们已经选定了动手的时机，你一定要小心。”

    陆嫁嫁蹙眉道：“我修道峰中不出，他们要如何杀我？除非……那位十四衣已然潜入了天窟峰？”

    七意可以潜入，修为更高的十四衣当然也有可能。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位有可能存在于峰中的神秘人，冰容的刺杀依旧历历在目，容不得他们掉以轻心。

    宁长久放心不下，道：“要不我搬过来住？”

    陆嫁嫁面不改色，心中却不知在想什么，话语冷然：“不必了，你现在的境界对付不了十四衣。”

    宁长久微笑道：“现在嫌我境界低，晚上难耐求饶的又是谁？”

    说的是这些天的炼体。

    没有外裳阻隔之后，哪怕陆嫁嫁剑心坚定，很多时候也难以忍耐，她想起了自己软弱时的模样，寒眸微抬，以剑气在宁长久的双唇间覆上了一层霜作为惩罚。

    这封没头没尾的战书暂时放下，两天之后，无神月终于到来。

    在凡人无法察觉到的领域里，空猎的神国关上了大门，一个月后，罪君的国度将会开启，镇守此后一年的人间。

    凡人无法察觉到神明的离去，但压顶之雷吹散，白云化雨，万物宣发，世间的阴鬼邪物像是被搬去石头的新草，失去阻力之后开始发疯似地生长。

    他们大部分会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死去，但仍有一小部分得以暗藏着修行，一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邪魔。

    四月初，谕剑天宗举行仪式，让年轻的弟子们自行分成十队，抽取地域的木牌，决定他们各自守护的领域。

    他们每个人还会得到一个木筒，危难之际，以剑火点燃木筒，其中藏着的剑玉都是对璧之玉，一端破碎，藏于峰主殿中的另一端也会随之破碎，殿中感应之后，便可以立刻驰援陷入危难的弟子。

    宁小龄去抽取了牌子，她拿到牌子有些失望，原本还想着去自己的家乡杀山鬼的。

    她将木牌递给了宁长久。

    宁长久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小镇名：“莲田镇。”

    “是个小地方哎。”宁小龄有些丧气，埋怨着自己手气不好。

    宁长久宽慰道：“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难不成你还想再来一次临河城的一个月？”

    “我是不想了，就怕师兄皮子贱，再想挨一个月揍。”宁小龄捧着脸，但脸上依旧写满了不高兴。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师妹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偏偏自己还打不得骂不得。

    宁小龄抓着这块木牌不停地唉声叹气，这可是她修道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斩妖除魔，当然要遇到一些厉害的对手，才配得上她高超的剑法呀。

    下山之前，宁长久又偷偷见了陆嫁嫁一面。

    他给陆嫁嫁做完了最后一次炼体，嘱咐完一些修行的事项，又让她帮忙照看着些自己的弟子丁乐石，虽然这个弟子他自己都没太上心，但毕竟一年之后要与赵襄儿的徒弟严诗公平一战，这场面子之争，宁长久不想轻易输掉。

    宁长久最担忧的，便是路上会不会遇到紫天道门的麻烦。

    陆嫁嫁劝他不用太过担心，虽然宗主出游，但是总会回来，紫天道门也绝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更何况他们也算是名门正派，哪怕对年轻弟子使阴险勾当，对于两宗的实力也没什么影响，属于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在看过地图之后，宁长久发现莲田镇与临河的方向倒是出奇地一致，都在谕剑天宗以北的方位，而赵国在天宗的西北处，与那偏僻小镇倒不算远。

    前往莲田镇的路上，宁长久与宁小龄先后问了几次道，许多村落的樵夫见到他们的装扮都很热情，很多妇人连忙拉来了自家的小孩，请求仙师为之赐福。

    宁长久便为他们各自输入了一道微弱灵气，可以挡消许多病厄。

    有一个年纪半百的瞎子妇人，领着自己又瞎又哑的孩子求仙师医治，宁长久与宁小龄对视了一眼，无能为力。

    但宁长久抵不住那母亲失望的神色，便以周围的村庄为蓝本，化作具体的模样勾勒在了他的神识里，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息，但还是令那小男孩欢欣得手舞足蹈，永永远远地记下了这一幕，直到数年后重病死去。

    在妇人的千恩万谢里，他们告辞离去，又过了几村几坊，一片连绵的土胚房子里，莲田镇的牌坊终于出现在了面前。

    土墙不高，他们到来之时，恰有一只灵巧狡黠的黑猫压低了身子走过墙沿，而当他们进入小镇时，梆子声传了过来。

    ……

    ……

    （过渡章节，有些短小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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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四章：访妖

    黑猫的毛发很亮，在阳光下还反着淡淡的光，它灵巧地跃下墙体，又矫健地跳过了一排木栅栏，窜入了巷子深处。

    巷子的另一头，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拎着一个鱼篓子蹦跳着，他口中哼着小曲，鱼篓中的鱼还在拍打着尾巴，他的袖口湿了小半。

    小男孩推开一间屋门时，那只小黑猫也快奔过弄堂，窜入了那间房子里。

    房子的红土打得很硬，红得发黑，木门晃了晃，前脚才迈进大门的小男孩回过了身，一只稚嫩的手伸了出来，接住了跃起的黑猫，黑猫没什么反抗地被抱起，只是摊着爪子拍着鱼篓，时不时伸出舌头舔着。

    小男孩揉了揉黑猫毛绒绒的耳朵，口中呜呜地说了句什么。

    他怀中抱着黑猫像是听懂了一样，也呜呜地叫了两声，小男孩面露喜色，向外张望了一眼，然后打开鱼篓，将一条银白身子的小鱼扔给了它，黑猫叼起了鱼，嗖得一身窜到了屋子深处，屋子深处传来了老人的谩骂声。

    小男孩将鱼篓中剩下的鱼一股脑倒入了水缸中，然后对着屋子里小声道：“外面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兴奋地跑了出来，跟到了他的身后，他们都穿着土蓝色的衣服，衣服的颜色褪了大半，像蒙着一层灰，小女孩尚带婴儿肥的脸却洗得很干净。

    “我带你去看看？”小男孩对着妹妹问道。

    小女孩迟疑了一会，鼻子里发出嗯地一声。

    小男孩抓着妹妹的手跑了出去。

    他们赶到时，莲田镇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夹道而站，两位年少的仙师才一走进来，他们便无比热情地迎了上去。

    仙山修道，每日的云蒸霞蔚，使得这对少年少女如披月衣云绶，带着不近烟火的气质。

    小男孩远远地看着，只见那少年风姿卓然，那少女玲珑俏美，那两人许是乘风踏剑而来，雪白的衣裳皆一尘不染。

    而他身边的小女孩因为个子太矮的缘故，踮起脚尖了还怎么也看不到，小男孩便将她抱在了肩上，小女孩用手遮在额头上，挡着光，看着远处的外来者，兴奋地招着手，只是不知是不是哑了的缘故，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镇里每年都会有仙师来住一个月，民间骇人听闻的鬼节反而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变成了一段最祥和的光景。

    宁长久和宁小龄被众人围在中央，热情的镇民送了许多东西过去，他们中许多都是匠人家，那些石匠，木匠，砖瓦匠纷纷拿出自家的手工器物给仙师，然后请仙师赐福，讨个吉利。

    宁小龄对于这种热情的场面有些害羞，但她一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份，心道怎么也不能折了谕剑天宗的颜面，便抬头挺胸立着，学着师父端着些仙人架子，时而微笑道谢，风轻云淡，颇具仙仪。

    等到与居民们热情寒暄之后，便是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仙师要住谁家？

    有木匠邀请，说要给两位小仙师雕刻人像的，自称这么多年已经为许多仙师雕过像，手艺纯熟。

    石匠又拦在木匠前，说是木头易朽易蠹，不如石头日晒雨淋经久不坏，一个月雕个石像刚刚好。

    还有采莲家的女子要邀他们去泛莲舟，也有小茶馆家的掌柜要邀过去喝茶。

    宁小龄不想辜负每一份热情，难以决断，望向了师兄。

    宁长久忽然心生灵犀，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望向了前方，望见了那肩上坐着一个小姑娘的少年。

    他穿过人群向前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宁长久问道。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半张着，她不是哑巴，但开口咿咿呀呀的话语却怎么也连不成句子。

    小男孩第一次离气度不凡的仙师这么近，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这是我妹妹，叫小莲，嗯……我叫秋生。”

    宁长久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家方便吗？”

    名为秋生的小男孩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怔了一会，连忙道：“方便方便，仙师您等等，我这就去给你们收拾屋子。”

    围观的人大失所望，心想去哪里不好，偏偏去那越老越不成样子的老画匠家。

    ……

    ……

    宁长久与宁小龄便在秋生家住下了，秋生家不算穷，相反在镇上还算殷实，那是一个古董般的老宅子，门口挂着一串新年时留下的灯笼，门环上缠着香草系着铜铃铛，院子里种了两片竹子，风过时沙沙的声音像是一场雨。

    穿过院子，后面有个孤单的小楼，几只灰头土脸的鸟雀在楼上搭了个窝，飞进飞出着，小楼的门紧闭，里面的人对于仙师的驾到似是无动于衷。

    “两位仙师莫要见怪，自从爹娘死后爷爷性情就怪怪的，一直在楼里鼓弄着画，不见客人很多年了。”秋生解释道。

    一旁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用力点头，表示认可。

    宁小龄对这个小姑娘挺有眼缘，觉得她除了不会说话，倒是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嗯……名字里还一样带着小字。

    “你爷爷是画师？”宁长久问。

    秋生点了点头，说道：“其实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以前爷爷的画可好了，不仅在我们镇，甚至有许多城里的贵人专门派人来买画，攒了不少家底，不过后来爷爷就不当画师了，自称是个画匠，再没主动画过什么，拿起笔也是临摹些过去朝代的名画或是自己以前的得意画作。”

    宁长久看着堂中挂着的几幅画，他觉得这画的笔触有些熟悉，兴许是模仿的某位名家，而这位老人甚至有些青出于蓝。

    宁长久虽不算多懂画，但过往在大河镇时被大师姐送去和村里的张老画师学过三个月，最后因为天资实在不行，被老画师赶出家门，被迫出师。

    这一度让大师姐怀疑师父是不是找错徒弟了。

    宁小龄想起他们来这里的本职工作，立刻肃然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祸害一方的大妖怪吗？”

    秋生又愣住了，心中权衡着多大的妖怪才算大妖怪，要不然说只小妖怪出来，岂不是显得我们莲田镇的人没见过世面？

    但能在荒山野岭里开辟出村镇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宁长久入镇时便发现，这小镇外围着一层夯实坚硬的土层，围绕着土层甚至还有望楼，碉堡，有别着箭囊踱步巡逻的年轻人，寻常入玄境的妖怪，还真攻不进这里。

    “有倒是有哎。”秋生认真思考了一会，挠着头，犹豫道：“可只有小妖怪才作祟，真正的大妖怪都是不吃人的呀。”

    “嗯？”宁小龄有些诧异：“还有不吃人的妖怪？”

    秋生想着该怎么解释，这时，身后传来了不重的敲门声。

    门是虚掩着的，一回头便能看见一个年迈的老人带着布帽子站在门口，他对着宁长久与宁小龄打了个稽首，然后对秋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秋生一边过去一边解释道：“这位是镇长老爷。”

    那镇长爷爷将秋生拉到了一边，认认真真地嘱咐了一通什么，然后告辞离去。

    宁长久与宁小龄认真地还了一礼。

    秋生快步走到了宁长久的身边，说起了方才镇

    长老爷给他的嘱咐：“老爷让我带你们去认认妖怪。”

    “认妖怪？”宁小龄听不明白，道：“我们本就是降妖除魔的呀，怎么会连妖怪都不认识？”

    “不是的不是的。”秋生连忙摆手，说道：“这个小镇里住着好几个妖怪的，都是好妖怪，和我们一起生活的，镇长老爷让我带仙师们去认认，免得到时候误伤了它们。”

    “好妖怪……”宁小龄觉得头有些晕。

    宁长久也觉得新奇，人与妖共处不算新鲜事，但一个小镇里呆着数个妖怪，确实罕见。

    “有劳了。”宁长久道。

    话语间，一只小黑猫从院子里跑了出来，畏手畏脚地探出脑袋，望着这对生人，秋生对着黑猫吹了个口哨，小猫这才放心地跑了出来，一下子跃到了他的肩头，喵呜地叫了一声。

    秋生像是能听懂猫语一样，他笑着说：“它在问你们爱不爱吃鱼。”

    民间虽说黑猫代表不祥，但宁小龄看这小猫觉得煞是可爱，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了抓它的肉垫，她发现这黑猫干净极了，身上没有杂色也没有跳蚤，带着与生俱来的狡黠。

    “放心，不会抢你鱼吃的。”宁小龄认真地担保着。

    秋生转过头，看着那个口不能言的妹妹，说道：“你去陪着爷爷，我带哥哥姐姐们去镇子里逛逛。”

    小莲嘴角向下撇了些，显得有些不高兴，她张开嘴，咿呀地打着手势。

    秋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好，带你一起去。”

    小莲这才嘴角上翘，可爱的小脸像一张初荷。

    宁小龄看着她，强忍着伸手去捏的欲望。

    于是在秋生的带领下，他们去探望了这镇上土生土长或是归降安生的妖怪。

    第一个去的是木匠家里，木匠家的妖怪长相古怪，生着鸭子一样的嘴巴，猿猴一样的身体，站在木雕中间，一动不动，也像是雕刻奇怪的木雕。

    “它叫大力，力气很大，可以一口气抗七八根木头，而且只吃素，不吃肉。”秋生介绍着，小莲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

    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的大力察觉到了仙师的到来，学着人抱了一拳，神色认真，似是在感谢仙师的不杀之恩。

    造访的第二个妖怪是一堆漂浮在半空的煤球精，它们生活在一个河畔的人家，那家的女儿正坐着刺绣，对着他们甜甜地笑了笑。而煤球们趴在板架上，认真地看着女子刺绣，对于仙师的到来也没有察觉，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

    之后他们又去见了在路口端正站岗的兔子精，他一蹦一跳地在街上走着，身上披着的铠甲是用青瓦穿着线的，看上去没什么防护力。

    等到秋生气喘吁吁地带着仙师们造访了十多只妖怪之后，他们来到了小镇后的那片大莲塘边，名为小莲的少女看着莲塘，目光幽深，脸颊也涨红了起来，好像有些期待。

    “这是最后一只了，只是它就住在莲塘里，也不被哪户人家养着，平日里不一定能见得到。”

    秋生解释着，借来了一叶莲舟，招呼着宁长久他们上船，他想了想，虽知道这两位都是神仙，还是叮嘱道：“这头妖怪有点吓人，但是绝不吃人的，到时候可千万别出剑伤了它呀。”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由衷感谢盟主大大雪晶凌打赏的又一个盟主！成为了本书第二位黄金萌！！！感谢大大的超大力支持呀！作者君感激不尽！）

    （汇报一下，目前欠更十万余字，还清可能需要较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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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五章：小镇七日

    莲舟驶入湖水，浮萍分开，宁长久看着水天交界处的颜色，目光淡然，他手指轻轻敲着船舷，让莲舟顺着秋生的指引向前驶去。

    宁小龄神色自若，心中却打着鼓，有点紧张。

    小莲趴在莲舟边，伸手撩着水，听着哗哗的水声，笑脸不断，看上去精力十足，一点也不累。

    宁长久问：“是什么妖怪？”

    秋生回答道：“一条大蛇！受伤的大蟒蛇，可大可大一条了，过往可是有仙师被吓到过，忍不住拔剑的。”

    宁小龄心中定了些，心想自己好歹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头蟒蛇怎么能吓到自己呢？

    今日他们的运气不错，莲舟驶远了之后，原本就昏暗的水面之下浮起了大片的黑色，那一刻，宁小龄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头大蟒蛇的长度。

    那个黑影比他们的莲舟长了几十倍，从水底浮现出时，宁小龄觉得有些眩晕，总感觉下一刻，那大蟒身子一甩，这小小莲舟便要顷刻翻覆，然后蟒蛇张开血盆大口，他们就都成了大蛇的果腹之物了。

    宁长久轻轻抓住了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而宁长久袖中的手掐好了一个剑诀，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变化。

    但一切自始至终平静。

    莲舟下那蛟龙大小的身影无声地滑过了船底，它露出了些许黑色的背脊，游曳之时带起了很是狭长的三角形水纹。

    暮色四合，那头大蟒乖巧地陪着莲舟游了一段，秋生也没有催促，只是对着两位仙师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好像不想惊扰这头“河神”。

    天光消失在湖水尽头之前，这尊河神一般的大蟒终于抬起了头颅，它的头颅是深青色的，一如陈年的瓦片颜色，饱含岁月感。而它的眼睛两边绘着赤红色的线条，有些凶相，它转过锥形的巨大脑袋，对着莲舟上的人吐了吐细长的舌头。

    “仙师，追过去。”秋生小声道。

    宁长久轻敲船舷，驱使着莲舟来到了大蛇的边上，那大蛇的头颅便有莲舟大小，看着吓人极了，宁小龄心中犯怵，但看着小莲这七八岁的小丫头都不怕，甚至伸出手去摸大蛇的头颅，她的心也轻松了许多。

    宁长久看着这个深青色的头颅，也伸出了手，抚摸上了细密坚硬的鳞片，那鳞片很是光滑，像是流水洗刷过无数次的鹅卵石。

    “它有名字吗？”宁长久问道。

    秋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它叫大黑。”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平静道：“好名字。”

    宁小龄努着嘴，强忍着笑意。

    那条名叫大黑的蛇与他们逗玩了一会儿，接着它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名字的由来，翻滚了一番自己的身体，宁长久顺着它极长的身子望去，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宁小龄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他们这才知道先前秋生说的，那头大蛇受伤了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大蛇几乎从身体中央撕裂了开来，它的腹部是空的，只有一根粗大嶙峋的白骨连接着身子的两端，看上去就像是一截铁索连接着两根软棍子，大蛇对于这般致命的伤却无动于衷，悠闲地晃着身子沉入了荷塘深处。

    荷塘尽头泛起了寒雾。

    月亮已在不知不觉间挂在天上，深蓝的天空像一块巨大布，繁星如萤火点点，水面银光晃动，月影漾成条条平行的银弦。

    莲舟回头，去时慢，返时快，没多久便靠上了岸，秋生去还了莲舟，然后带着两位仙师归家。

    宁小龄今天认识了好多新奇的妖怪，觉得开心极了，等到回家之后，安顿在了干净的新房间里，她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她扭过头，望向了师兄，问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宁长久说道：“好像是来帮忙除妖的。”

    宁小龄道：“可是这里的妖怪都被感化了呀……我们去除什么呀？”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这对这里的镇民倒是好事。”

    宁小龄捧着脸，先前的心满意足消去了一半，道：“那其他弟子这一个月积累下功勋无数，我们这一个月，在这里骗吃骗喝？”

    宁长久宽慰道：“可以安心修行也不失为好事。”

    宁小龄抓起自己的佩剑，拔剑出鞘，看着镜面般剑身上自己的脸，愁眉不展，道：“那我们就这样白吃白喝嘛？”

    宁长久道：“谁能想到这荒郊野岭这般风调雨顺呀。”

    宁小龄托着腮，道：“要我是那些邪魔，有这么大一条身残志坚的大黑蛇坐镇着，我估计也不敢来。”

    宁长久想起了那条大黑蛇，思维松动，隐约浮现了出些尘封的碎片，慢慢地拼凑出不成型的画面。

    宁小龄在那抱怨不止，道：“师兄，要不然我们出镇子去看看吧，兴许外面有大妖怪虎视眈眈！”

    宁长久驳回：“陆嫁嫁说了，让我们不要乱跑，而且师兄这个体质，真招来什么怪物，可没什么人能来搭救了。”

    宁小龄想到了白骨夫人，那从天而降的一剑每每想起都让她惊心动魄，她忽然觉得过一个月田园生活似乎也不错，这里有好吃的糕点，好玩的妖怪，坚强的大蛇，灵气也还算充沛。

    “倒是挺适合养老的。”年仅十四岁的小龄如此评价道。

    宁长久笑道：“上次去临河城你也这么说的。”

    宁小龄哼了一声，道：“修道之人，四海为家，师兄这次可是你想浅了。”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

    宁小龄烧了壶热水，然后去铺开叠的整齐的被子，回想起今日的经历，好奇道：“那个叫小莲的丫头嘴巴是什么了，我探查过，明明正常呀，怎么就说不了话呢？”

    宁长久同样探查过，也不得解，只好说：“这镇子本就奇怪，有些反常的怪人怪事也不难理解。”

    宁小龄又问：“那么那些妖怪呢？他们为什么也这么乖啊，尤其是那条大蛇，放其他地方估摸着是独当一面的妖王啊。”

    宁长久点头表示认同，那头青首黑躯，眼绘赤纹，腹部却大面积撕裂的巨蟒，境界很难估测，而它出现时也实实在在地给予了自己天然的压迫感，总之绝不弱于血羽君，而血羽君当年可也是叱咤南州的一代妖雀。

    而这样的巨蟒，按理说也是要头生犄角，随时化蛟的灵兽，不知怎的，竟愿意守着这顷莲塘。

    “或许这座小镇中，有高人坐镇。”这是宁长久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宁小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有道理！一定是很厉害的高人隐居于此，说不定还是谕剑天宗的某位老前辈！”

    想到这里，宁小龄丧丧的心情又消了大半，没办法斩妖除魔的遗憾，一下子被寻找神秘高人的期待给盖住了。

    她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师兄，恳求道：“那师兄明天陪我一起去找那个老神仙吧。”

    宁长久心想人家老神仙隐居于此不就是不想被打扰吗？但他也拗不过师妹的苦苦央求，只好答应。

    夜渐渐深了。

    宁小龄已然入眠，宁长久则习惯性地来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致。

    明月如水，瓦檐如霜，竹窗上遮着一大张芭蕉叶子，大片的修竹在夜风中摇曳着，爬满了细长藤蔓的院墙上连绵竹影沙沙晃动。

    世界沉静在静谧里，不知是不是因为神明的离去，星辰更清晰地投影到了天空上。

    若是平日里，他此刻应是在给陆嫁嫁炼体，而陆嫁嫁又经历了半个月的锤炼，再次陷入了瓶颈之中，宁长久与她认真探讨过，已然想不出更好的手段，认为接下来的道路，只能靠她自己软磨硬泡，完成那场剑体修炼的千里之行。

    陆嫁嫁同样可以感知，她距离紫庭不过一线，等宁长久一个月后回去，迎接他的，或许便是一位紫庭境的峰主大人了。

    宁长久的心越来越静。

    体内泛着淡金色的灵脉开始流转，气海涡旋般打开，周遭的灵气灌入，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转动，若他此刻睁眼，便可以看见他眼眸如含大日般泛着千丝万缕金色的光。

    灵气在数个周天循环之后被炼化为灵力。

    寻常修行者都可以在迈入每个境界之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瓶颈，入玄、通仙、长命、紫庭，每一个境界都有明显的分界。

    但宁长久却无法感知到自己的那条线。

    金乌到来的那刻，所有的障碍都被一扫而空，修道之途对他而言已是一马平川，他只能在遥远的地方看到一条线，他不确定那条线代表的是长命还是紫庭，亦或是更远。

    一夜平静地修行，宁长久小寐了一会，满天星斗渐渐淡去，青草的尖尖上已滚着露水。

    清晨，秋生喊两位仙师吃早饭。

    菜是小莲做的鱼。

    宁小龄原本还犹豫着，心想昨天还答应小黑猫不抢鱼吃的，但她下了第一筷子之后，便毫不见外地下筷如飞了，一旁同样早起的黑猫轻灵地跃上了长长的木板凳，对着少女呜呜地叫着，斥责着她的不守信用。

    宁长久简单地吃了两口。

    他对于世间的美味佳肴向来没有太大的兴趣。

    吃过早饭之后，阳光照入屋内，明亮的堂中，墙壁上装裱挂好的画作清晰了许多。

    宁长久目光投了过去，那些画作题材丰富，有烟波浩渺的渔舟泛江图，有色彩夺目的青绿山水，有笔画精细至极的花鸟，家中这只颇有灵气的黑猫也拥有着一幅肖像，活灵活现。

    宁长久的视线缓缓掠过，最后落在了堂中央，那里挂着一幅画，这幅画对比其他的很不起眼，甚至因为格局太过方正，线条太过死板而显得中规中矩。

    那是一幅小镇的布局图。

    宁长久盯着看了一会，轻轻摇头，并未看出什么名堂，反而有种当年拜师学艺了三个月的自己拿起笔也能画的错觉。

    而那副画的左边也端端正正地写了首诗，这首诗同样普通：

    素荷香摇风动铃，灯映竹墙院照影

    家归雀远望楼高，孤灯如水拂月明

    宁小龄注意到师兄的眼神，也望了过去，读了两遍之后也低声点评道：“好像我也能写。”

    宁长久心想自己与师妹在诗画方面倒是挺天作之合的。

    早晨，宁长久与秋生闲聊了几句，小莲摆着个板凳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比划什么。

    宁长久向他询问了一些关于镇中隐世高人的事情。

    这可难住秋生了，秋生虽然不过十岁，但是小镇不大，邻里之间关系又好，他走街串门都走访过一遍了，身强力壮有本事的男子倒是不少，但非要说什么隐士高人……

    他想着莲田镇中很具名气的那几位老爷爷，但每想到一个就摇头，他们的名气大都来自于博学和绝学手艺，要真论武功，怕是连喜欢在路口巡逻，空有花架子的小白兔都打不过。

    “好像……还真没有。”秋生苦思之后，无奈摇头。

    宁小龄倒是不觉得失望，心想轻易被人发现还叫隐世高人吗，高人都是深藏不露的！

    宁长久原本还想着秋生的爷爷，竹楼里的那位老人会是高手，但是他仔细观察了这些画作的笔墨劲道，虽然运笔流畅老道，但仅是出于熟能生巧的画技，没有一丁点修道之人的痕迹。

    宁小龄在一旁拿着小鱼干逗着黑猫，黑猫灵巧跳跃，爪垫挥舞，几个回合之后猛地一跃，一个眨眼后，宁小龄的指间便只有一小截鱼尾巴了。

    小龄对于这只黑猫的身手很是惊讶，在心中重新评估了它的战斗力，心想这里一只小猫咪都这么厉害，肯定藏着其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大人物。

    玩耍了一会之后，宁小龄便抓着宁长久的手，拉着他去寻找高人。

    秋生询问着要不要陪同，宁长久婉拒了。

    这座小镇确实算不上大，整个小镇的格局大抵呈现一个“丰”字，寓意吉祥。

    春时的太阳不烈，暖融融地，透着慵懒的和煦。

    他们在小镇中逛了一上午，认认真真地神识感知着，看看神识铺展出的地图中，有没有明亮或异样的闪光点。

    但是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将这个小镇来回逛了两遍，却都一无所获。

    “高人不愧是高人。”宁小龄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坚信是高人太高了。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

    “哎，我们这个战果，到时候怎么回去和师父解释啊。”宁小龄还是有些担忧，脑子里不由泛起其余弟子飞剑斩妖的飒爽英姿了。

    宁长久说：“这才第二天，以后指不定会遇到什么怪事。”

    宁小龄撇了撇嘴，不太信任地应承了一声。

    在一间屋子上，他们看到了一只硕大的蜥蜴精正趴在屋瓦上晒太阳，这蜥蜴精是一个老奶奶养的，自称壁虎将军，动作迅捷。

    它看到了这对白衣的师兄妹，壁虎将军尖着喉咙道：“仙师仙师，吃斑点蛙。”

    而他对面的屋顶上，一只蟾蜍精被惊醒，鼓着圆圆的大腮子争锋相对道：“仙师仙师，宰四角蛇。”

    宁小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与它们各自打过了招呼。

    路口处，那只身披瓦片的兔子精也闻讯赶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兔语，与他们好生纠缠了一会。

    等到下午两人坐在莲塘便眺望着湖水的时候，宁小龄终于绝望了：“师兄哎，我也不知道我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宁长久道：“国泰民安当然值得高兴，你要学学你襄儿姐，要有君王气度。”

    宁小龄捧着脸，眺望着夕阳慢慢沉入湖中的过程，无奈道：“那师兄给我打片江山，我也去女皇帝的座椅上坐坐？”

    宁长久笑着将石子一颗颗扔进了水中。

    “若是其他弟子偶得机缘，四峰会剑我会不会就打不过人家了呀。”宁小龄开始瞎担忧起来了。

    宁长久道：“回峰之后距离四峰会剑还有半个月，有时间摸一摸他们的虚实，况且此处灵气充沛，你安心修行不一定就比他们差。”

    宁小龄觉得有些道理。

    之后，这样宁静无波的日子足足过了七天，当宁小龄对于寻找绝世高人计划的时候，终于又有另一件事情激起了她的期待。

    第七天，莲田镇的牌坊外，一头手握狼牙棒，自称是方圆百里狼牙榜排行前三的，凶神恶煞的大妖怪，前来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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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六章：误入藕花深处

    莲田镇高高的木牌坊外，一头白鬃野狼立着，它皮毛乌黑，身材高大，两只尖耳竖着，手中提着一根巨大的棒槌，棒槌上扎满了狼牙模样的铁钉。

    “本王天煞乌七，狼牙山双煞洞洞主，先前地煞前来拜过庄，你们下手太重，折损了我狼牙山的颜面，今日本天煞就要来讨回公道！”自成乌七的狼妖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

    妖怪的拜庄在宁小龄死气沉沉的心上激起了波澜，她兴奋不已，闻讯之后连忙向着镇外的方向跑去，想要一睹那妖怪的模样。

    接着，她发现大家对于那自称凶名赫赫的大妖拜庄，好像没太大兴趣。

    匠人们手头的活不曾停下，农夫们也专注在庄稼地里耕种，背都不直一下，只有其他的妖怪对于那头乌七魔狼还算关心，讨论着它的来历，最后却都笑了起来。

    宁小龄环视四周之后，觉得自己兴奋过头了。

    “师兄，他们怎么都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感呀？”宁小龄无法理解。

    宁长久道：“兴许是习惯了。”

    最先到达庄外的，反而是宁小龄和宁长久。

    杂草丛生的野地里，一块孤零零的石头上，乌七按棒而立，泰然自若，它见到了这对师兄妹之后，冷冷道：“就你们？”

    乌七的眼神失望之际。

    “你这黄毛丫头，也想领教一下我们狼牙山的武功？”乌七挥舞了一下棒槌，似想将他们直接驱赶离开。

    宁小龄的眼神同样失望，她叹了口气，心想这妖怪拜庄果然是雷声小雨点更小，她甚至懒得拔剑，直接撸起了袖子与这头魔狼对敌。

    三个回合之后，宁小龄一记掌刀劈下，将它的狼牙棒斩成了两截，乌七看着断掉的棒子，瞠目结舌，怪叫了一声“算你狠”，然后转身逃去。

    宁小龄懒得去追。

    她想不明白这样弱小的妖怪为什么要起这么响当当的名号，害人白高兴一场。

    这样的拜庄持续了几天。

    这几天都是宁小龄前去应战，一次比一次失望，倒是这里的镇民，对于仙师出手很感兴趣，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在赶走了第七头妖怪之后，宁小龄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再也不去欺负小动物了。

    后来问过了秋生他们才知道，原来莲田镇有个莲子节，到时候荷塘中会生长出不少颇有灵气的莲子，莲田镇的镇民也会邀请许多威震一方的妖怪来过莲子节，所以夏天快到之前，经常会有妖怪前来拜庄，只为证明自己的实力，然后得到莲子节邀请的资格。

    宁小龄这才知道，原来周围真正的大妖怪都被莲子收买了啊……她再也提不起一点劲。

    “无神月结束前，我绝不踏出莲田镇一步！”宁小龄信誓旦旦道。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他这些天已经听过太多次师妹的抱怨了。

    宁小龄也放弃挣扎了，道：“剩下的半个月我还是好好修炼吧，师兄，你有什么厉害的法术教我嘛，就上次那个一下子可以移动好远的阵法，我想学那个……”

    “那个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宁长久说道。

    “那师兄学了多久啊？”

    “没学，自己悟的。”

    “……”宁小龄生气道：“师兄又欺负人！”

    之后的日子里再没有什么波澜，虽然时常还有妖怪来拜庄，但宁小龄已经封剑不出山了，不知是谁去应战，总之那些拜庄的妖怪都没有讨到好处。

    宁小龄每天便在吃鱼，逗猫，练剑，逛镇子，宁长久则被师妹拉着一起干这些事，偶尔再传授她一些精妙道法。

    料峭的春寒渐渐散去，光线游走在莲田镇的每一处，温和中已夹杂了些许的燥热。

    宁小龄在平静下来之后，心便真的静了，闲适的生活是这样的安逸，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白色的道裙上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棵小树，在光线和雨露中一点点的生长，发育，仿佛很快就能变成师父那样姿容姣好的仙子。

    宁长久同样喜欢这种安逸，这让他像是回到了前世的道观中，每日除了心无旁骛的修行，便是坐在崖边远望日落，亦或是去大河镇拜访朴实的镇民。

    而如今在宅子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时常在屋中端详那些画，感受着画上略有熟悉的笔触，思考着它们的来历和蕴藏的故事，而最后他的视线总是会来到中间那幅小镇的布局图上。

    宁长久始终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按照这位老人家的笔力，不应该画出这么诗与画都平平无奇的作品。

    而且竟还挂在最中央。

    宁长久看不出什么名堂，而整整二十多天，这位老人都孤居在那小楼之中，一直由秋生送饭，始终没有来见这两位客人。

    而秋生也将两位仙师服侍得好，生活起居方面滴水不漏，小莲也很是乖巧，她人如其名，时常去那片烟波浩渺的荷塘放舟，如今莲叶已经接天，一望无际的碧色里，摇曳的荷风像是少女微摆的裙角。

    让宁小龄高兴的是，这十来天的安静修行，她的境界确实坚实了不少，只不过她是踏着登云梯上的这个境界，根基不牢，所以哪怕再怎么刻苦修行，距离长命初境依旧是遥遥无期的。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时光一天天流逝，想着陆嫁嫁那封战书和半个月后的四峰会剑，他心生隐忧，总觉得不太平。

    而无神月将要过去，罪君的神国即将开启之际，那是离开小镇的前一天，先前所有的平静，仿佛都在等待着一场大风过后的波澜，而巨大的改变到来之前，身处莲田镇的宁长久还被宁小龄拉着与那些小妖怪们一个一个地道别。

    ……

    ……

    宁长久陪着宁小龄穿了好几个巷弄，终于遇到了那头巡逻的兔子精，宁小龄拦下了兔子精，和它认认真真地告了别，兔子精依旧披着那身瓦甲，它的背后像是背剑一样背着三根胡萝卜。

    得知宁小龄要走，兔子精犹豫了一会，忍痛取下了一根胡萝卜，一如宝剑赠英雄般双手捧上，交给了宁小龄，宁小龄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胡萝卜。

    街道两边的屋顶上，蜥蜴精和蟾蜍精还在争锋相对地叫着，一头绿头鸭也晃着微肥的身子，穿街过巷来到了他们面前，嘎嘎地叫着与他们作别。

    宁小龄俯下身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

    她第一次见到这头鸭子时候，还是在荷塘上看见它被一条鱼追着跑，宁小龄好心替它解围，不曾想转眼间便是一个月要过

    去了。

    “师兄，什么时候我们也给山门引进点妖怪呀？”宁小龄突发奇想道。

    宁长久一句话打消了她的幻想：“你嫌你师兄师姐们伙食不好？”

    宁小龄叹了口气，一边与那些妖怪告别着，一边向着居住的地方走去。

    秋生今天抓了一条大鲈鱼，熬了浓浓的一锅汤，黑猫已经端正坐好，猫眼直勾勾地盯着那腾腾的热气，不知是花了多大的耐力才忍住了鱼肉的诱惑。

    宁小龄坐在黑猫旁边，习惯性地把猫抱进怀里揉了揉，接着她夹起一块肚子上最鲜美的肉，送到了黑猫的嘴里，黑猫满意地叫了几声，听上去却像是婴儿的哭声。

    他们吃完饭的时候，天边已涂满了残霞。

    整个小镇就像是一幅精致的画，光线的明暗由远及近，远处云霞的红，近处流云的青，万千摇曳的碧色，莲塘波光的暗银，所有的色彩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它的模样勾勒得馨宁而寂静。

    吃过了饭后，小莲忽然跑去了小木楼里，然后又快步跑了出来。

    还在与秋生闲聊，说要再去看看那头坚强大蛇的宁小龄，身后的衣裳被人扯了扯。

    宁小龄回过头，看着小莲睁得大大的眼睛，小姑娘张着口，咿呀咿呀地说着什么，宁小龄听得一知半解。

    一旁的宁长久忽然睁开了眼睛。

    秋生听完了妹妹说完，他也皱起了眉头，不确定地看着两位仙师，说道：“爷爷……嗯，爷爷邀请你们进去。”

    “一个月没见，这个时候见做什么？”宁长久问道。

    小莲捏扭着手指，横竖画了画，然后又比划了一下自己身体的轮廓。

    这次宁长久看懂了：“老先生要给我画画像？”

    见他听懂自己的话，小莲兴奋地跳了起来，指了指院子，示意他们进去。

    宁长久笑了笑，道：“既然主人邀请，那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宁小龄下意识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那幅栩栩如生的黑猫，知道这位老先生的画技极不简单，若是能得两幅画，自己回峰了可就可以好好炫耀一番了。

    宁长久与宁小龄向着那栋小木楼走去。

    暮色里，旧楼像是一个孤单的符号。

    今日门栓未上，推开虚掩的门，墨香味便扑鼻而来了。

    宁小龄惊讶环视着这墨意盎然的竹楼，墙壁上挂着许多画，那些画作年月难以追究，画纸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而那些画风格各异，或精致典雅或大气磅礴，千姿百态地抓住了宁小龄的眼球。

    所以宁小龄根本没有注意身边师兄的神情。

    宁长久在走到屋中的那刻，他呼吸稍滞。

    他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那三个月的学画生涯陡然浮起在了脑海，眼前楼中的格局如此熟悉，甚至墙壁上的一些画都与他记忆中的一些画面重叠起来。

    这应该只是巧合……

    宁长久这样想着，然后在转角处看到了站在桌前，手臂顿挫起落的老人，老人不算太老，他披着青黄色的襟袍，或许是因为长期伏案的缘故，他的背微微佝偻着。

    宁小龄向着老人走出去，好奇他在画什么。

    宁长久却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停下了脚步。

    师妹手臂吃痛，疑惑地转过头，然后也愣住了，他很少见到师兄这样的表情。

    只见宁长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老人，他的神色太过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屋中的空气也随着他的目光凝固了下来。

    “嗯……咳咳……”老人提起笔，另一只手握拳捂住嘴巴，身子随着咳嗽声震了震，空气也随着他的咳嗽声再次流动起来。

    老人缓缓转过身子。

    巧合变成了现实。

    “张老先生。”宁长久无法压抑住心中的冲动，喊出了他的姓氏。

    他认得眼前的老人，这就是前一世，自己在大河镇拜之为师，学过三个月画的张老先生！

    他这才想起了那些画卷的笔触，只是大河镇的张老先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他的画笔之间可以明显看出修道者的痕迹，而眼前的老人，所有的画作都是凡人之作，所以宁长久只觉得熟悉，却从未将他们联系到一起过。

    而今日，夜幕降临之前，老人与他们第一次见面，宁长久听到了自己心脏的擂鼓声。

    大河镇与不可观同属一座隐世大山，若是前世记忆无误，他是八岁那年被大师姐塞去张老先生那学画的，如今张老先生应早就在大河镇才对啊。莫非时光逆流，很多事情也随之改变了……

    接着，他立刻想到了最关键的事情。

    这位老画师可能知道去往大河镇的道路！

    极短的时间内，宁小龄不过仰着头眨了两下眼，宁长久的心中便浮过无数思绪。

    “你认得我？”张老先生看着他异样的眼神，淡淡地问了一句。

    宁长久摇头：“不认识，只是听秋生说起过。”

    不！师兄一定认识！

    宁小龄的身体忽然泛起了鸡皮疙瘩，她能分明地感受到师兄的心思，那一刻师兄的精神波动太大，那是深深恐慌，连带着她都有些心神摇曳，这是绝对无法隐藏的情绪。

    可师兄怎么会认识他呢？又为何会是这种复杂心情？

    宁小龄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再次看向老人时，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张老先生没有生疑，他半转过身子，手指拂过卷纸，声音不轻也不重，道：“两幅画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只是这眸子的神采始终不得其髓，所以我想近一些看看你们。”

    宁长久犹豫片刻，带着宁小龄佯作平静地走了过去。

    宁小龄望上了桌面，神色再次呆住了。

    只见书案上摊着两幅未裱起的画，那两幅画是她与师兄的肖像，她不知道这位张老先生是什么时候动笔的，但如今陈在他们面前的，是两幅几乎快绘制完成的画卷，画卷上少年白衣，少女白裙，眉眼写实，细致得巧夺天工。

    接着，宁小龄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能将他们画得这么细致，莫非平日里这老人一直偷偷在暗处观察他们？

    宁小龄脑海中浮现出生活里那些阴暗的角落，想象着那里始终藏着一双眼睛，心中凉风嗖嗖地。

    宁长久知道张老先生的本事，他并没有多么惊讶，认真地端详着这幅

    画。

    整幅画除了眼睛有些死板无光，其余地方已找不到可以挑剔之处了。

    “好画。”宁长久赞赏。

    张老先生不以为然，道：“画了一辈子，也不会其他技艺，倒是羡慕你们，年纪轻轻便迈入了修道之路。”

    宁长久问道：“老先生不能修行？”

    张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哪有修仙之人做个画匠的。”

    这句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宁长久表面点头，心中却半点不信，他知道张老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修行者，八年前是高手，如今当然更是。

    “老先生这画作颇具仙气，可有去访仙问道过？”宁长久问道。

    张老先生摇头道：“不感兴趣。”

    宁长久道：“先生这身衣裳看上去是道衣？”

    张老先生头也不抬，将笔放入缸中搅了搅，随意答道：“确实修过两年道。”

    宁长久继续问：“不知先生去的什么道观？”

    张老先生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好好的神仙不当，要去当道士？”

    宁长久笑答道：“我与师妹入剑宗前便是道士，如今见先生这身道衣，很是怀念。”

    张老先生答道：“附近倒是没什么道观，我当年啊……”

    他用笔润上了新墨。

    宁长久想等他继续往下说，张老先生却认真地落下了笔，对着眼眸处点去。

    “老爷爷不是说要好好看看我们的眼睛么？”宁小龄插嘴问道。

    张老先生一边运笔，一边答道：“已经看过了。”

    自始至终，他只看了两眼。

    而宁长久等到他画完两幅画作，也未能追问到道观的来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宁长久因为思维太过专注，这时才忽然抬起头，看到了秋生正在外面紧张地踱步，似是有什么急事在等自己。

    张老先生完成了画作，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明日走之前，我将这画送与你们。”

    宁长久没有回答。

    宁小龄能感受到师兄的忧心忡忡，她不知师兄到底在忧心什么，只是老爷爷送画，她出于礼貌还是表达了谢意。

    等到宁长久与宁小龄走出屋子时，明月已在天上，月光如水，望上去却似檐角的孤独的灯。

    秋生在门外焦急地等了多时。

    “怎么了？”宁长久问道。

    秋生紧张兮兮道：“没出什么事吧？张爷爷没有为难你们吧？”

    宁小龄很疑惑，心想那位张老先生明明很和蔼啊……难道有什么东西自己看漏了？

    宁长久答道：“没有。”

    秋生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两位仙师，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宁长久问。

    秋生不说话，只是快步跑入堂中，叮嘱了小莲几句，然后他对着宁长久和宁小龄郑重其事道：“仙师……其实我一直有事情瞒着你们，我原本以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的，但是好巧不巧……嗯……我带你们去看一下小镇最大的秘密！”

    ……

    小镇最大的秘密。

    这句话一说出口便带着奇怪的魔力，整个世界都像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什么。

    宁长久走出宅门，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天上的明月似乎淡了一些，竟被挂在墙上的孤灯夺去了光色。

    灯影亦如水。

    秋生带着他们穿过了小镇，来到了后面的莲塘。

    莲塘上迷着一层雾气，月光透过雾气，犹若重重白纱。

    三人一同走上了莲舟。

    “仙师，请向前。”秋生说道。

    宁长久轻敲船舷，莲舟向着远处驶去。

    途径莲塘中央，水面之下再次浮现出那个巨大到恐怖的黑影，那黑影潜在水面之下，只探出了一个深青色的脑袋，那蛇首随着身子的游曳始终平静地望着前方。

    它与莲舟同行。

    莲叶时而疏时而密，雾气渐深，若没有灵气护舟，此刻他们便已是满身露水了。

    莲舟渐行渐远，宁小龄紧张地看着寒雾深处，生怕见到什么可怕的怪物，而她忽然发现，莲舟边那条大蟒蛇的黑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宁长久知道，它是在第二道白雾吹起之时消失的，应是潜入了水底，或许连它都不敢靠近前面的领域。

    秋生自始至终很紧张，没有说什么。

    宁长久与宁小龄也没有问话，气氛保持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宁长久能够感受到，白雾中的区域带着奇怪的波动。

    宁小龄心中直犯嘀咕，这片莲塘虽然很大，但是过去，极目远眺还是可以看到对岸的，今日怎么莲舟穿行了这么久，依旧没有离开这片大雾呢？

    “师兄，你走的真的是直线吗？”宁小龄不放心地问道。

    宁长久敲击船舷的手指没有什么变化，他点了点头，沉默地看着这片大雾，瞳孔中泛起了金色的光。

    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依旧只是一片大雾。

    莲舟不知驶了多久，久到宁小龄一直紧张的心都不太紧张了，而她的眼前，终于出现了光。

    宁小龄面露喜色。

    宁长久的神色却更加沉重。

    莲舟破开雾气，那无数重的白纱终于抛在了身后，宁长久敲船舷的动作停了下来。

    宁小龄看着前方，难以抑制地发出了惊呼：“怎么会这样！”

    他们停靠的岸前，赫然立着一个牌坊，牌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莲田镇”。

    而那熟悉的小镇便这样氤氲在谜一样的月光里。

    秋生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声音有些紧张，也带着愧疚，他看着前方，说：“虽然镇子里每年都有仙师来，但其实我们这是没有那种鬼节的说法的，这……才是我们的鬼节，只是它来的时间不确定，有时候几个月就有一次，有的是几年都不会有的，上一次已是三四年前了，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嗯……我们不巧撞上了。”

    小镇里，梆子声再次传了出来。

    ……

    ……

    （感谢盟主大大季婵溪再次打赏的好多纵横币！！谢谢大佬的大力支持与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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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七章：执一笔江山入画

    “混沌万物之初萌，藏黄泉之下。”

    一个瘦高男子一手左手持着方形的木板，右手持着差圆长的木梆，梆子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男子神色如常地走过街道，就像是一个巡街的打更人。

    莲舟慢慢悠悠地靠岸，白雾在身后流动。

    “这是哪里？”宁长久问。

    秋生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见到小镇这幅场景时，也是吓了一跳，哪怕如今已是他第四次见到这一幕，心中依旧打着鼓，他说道：“这就是莲田镇……”

    “这……”宁小龄吃惊极了，她从船上下来，缓缓向着小镇走去，风吹开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带着久违的凉意。

    “这怎么可能？”宁小龄的手抚摸上牌坊的木柱子，上面有着水渍般发霉的痕迹。

    秋生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他只好说：“我带两位仙师进去。”

    莲田镇内，一切如常。

    所有的布局都没有改变，只是天色已晚，月上中天，一切都透着怪异的静。

    连常年趴在屋顶上的壁虎将军和斑点大蛙也停下了交锋，默默地趴在深青瓦片上，大眼瞪小眼。

    巡逻的兔子精却依然精神，它很快注意到了夜行的几人，如临大敌，随后发现是熟人，竖起的长耳朵又拉拢了下来，它正了正后背的两根胡萝卜，抱拳行礼，很有江湖侠气。

    宁小龄确定它就是那只兔子精，那根它送的胡萝卜自己还带着呢。

    “师兄……这是不是和那天在临河那样？”宁小龄小声问道。

    临河城的那天，他们从白骨夫人手下暂逃，遁入一个小巷之中，来来回回走了几遍，都会回到一个白墙之下，他们翻过墙壁，却发现那是自家的宅子，本该早就死去的宁擒水微笑着等待他们。

    今日的情况和那天有些相似。

    “不一样。”宁长久判断道：“那天是白骨夫人施展的类似鬼打墙的手段，但这次……”

    “这次什么？”宁小龄追问。

    宁长久说道：“这次似乎要更高明一些，先前我们危难逃命，很容易被种下心障，这次不一样，这太……光明正大了点。”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可怕。

    宁小龄轻轻点头，能将整座莲田镇首尾相连，这简直是手段通天了！

    秋生在一旁解释道：“两位仙师误会了，这不是什么妖邪作祟，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了，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平平安安就过去了。”

    宁长久问：“那一次会持续多久？”

    秋生道：“短则三两天，长则半个月，一个月都有。”

    “这也太久了吧……”宁小龄担忧地嘟囔着：“我们要是回不去，师父肯定担心死了，之后的四峰会剑不会也要错过了吧……”

    “先回宅子看看。”宁长久说。

    他们回到了秋生家的宅子里，小莲还没入睡，一直搬了个板凳等他们回来。

    屋门口的那个大水缸，又多插上了几片莲叶，其中还有鱼儿时常轻点涟漪，那些鱼儿就这样在浴缸这般不大的空间活动着，吃着小莲洒下的鱼食，不曾意识到自己明日也可能成为粮食。

    荷叶散发着淡淡清香，清风过时铜铃微鸣。

    宁长久听着铃铛声，却感受不到轻松，他走入院中，几盏孤零零悬挂的灯点着烛火，映着墙壁上的竹影。

    木楼里，灯还亮着，张老先生显然还没入睡，宁长久迈入院子时，一只灰不溜秋的鸟雀恰好飞远。

    一切依旧如常。

    “我去看看张老先生。”宁长久说。

    秋生阻拦道：“爷爷只会邀请客人，可是很讨厌有人不请自去的。”

    “无妨，我与他说。”宁长久心中已有决意，他知道木楼没有上锁，里面的老人正在等他。

    木楼的门推开，老人坐在一张古重的椅子里，那张椅子没有一点镂空，透不过气，看上去倒像是黑色的棺材。

    “张老先生。”宁长久叫了他一声。

    老人对于他的不请自来也没有生气，问道：“有事？”

    宁长久很自然地在一旁坐下，说道：“只是想与老先生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张老先生言语平淡，似不觉得这个年轻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宁长久开门见山道：“先生是否曾在谕剑天宗修行过？”

    张老先生笑道：“我一生只爱笔不爱剑，年轻时候有几分灵性，便做画师，如今老了灵感枯竭，便踏踏实实做个画匠，打打杀杀惹人生厌，我只想到死如此。”

    宁长久问道：“那为何我在谕剑天宗见过您的真迹？”

    张老先生问：“天宗竟有我的画作？”

    宁长久点头道：“最初见先生画作，我便觉得熟悉，今日才想起来，我们内峰剑堂里，便有三幅画作嵌在屏风之中，笔触熟悉至极。”

    张老先生没有否认，说道：“兴许是买去的吧，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那三幅画作一幅是荒人骑象猎蛇，一幅是群仙入海猎龙面人身的怪物，还有一幅是万剑升空斩九头大魔，那三幅画虽被乌纱遮掩，但画作之间，我依旧感受到了天宗的剑意。”

    张老先生想了一会，摇头道：“我不记得我画过这些了，只是年轻时候，天宗之中确实有过友人，只是许多年没有来往，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了。”

    宁长久问道：“不知先生友人是哪位，我可以代为问候。”

    张老先生不答，继续说道：“那三幅画作皆是寻常神话，巴蛇吞象，猎杀猰貐*，剑斩九婴，许多画师画过，并不新奇。”

    宁长久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位“故人”，试图在他身上寻找一丝外泄的灵气，但他藏匿得太好，始终没有外露丝毫。

    若非宁长久与他相识，他也会觉得眼前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暮年老人，绝不会将他和隐藏的高手联系在一起。

    宁长久说道：“先生画作之生动，绝非寻常画家可以媲美。”

    张老先生忽然回过头，看着他，问道：“你以前听人说起过我？”

    “没有。”宁长久回答。

    “那为什么你是那样的眼神？”张老先生想到了先前和宁长久的第一面，他同样想不通，自己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为何会让这个年轻人有些失态，这也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宁长久解释道：“先生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与他是忘年之交，可惜那位老人家几年前死了，先生的相貌与他太像，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张老先生认可了这个解释，说道：“那你明日就要走了，今日还来见我做什么，莫非是不满意那两幅画？”

    宁长久摇头道：“先生画技巧夺天工，只是……我们明日走不了了。”

    张老先生好奇道：“神明又发怒了？”

    “神明发怒？”宁长久不解。

    张老先生道：“就是鬼节，鬼节来临的时候，整座莲田镇就会首尾相连，那是神的怒火。”

    宁长久问：“哪位神明？”

    张老先生答道：“你们神仙都不知道，我一个老头子哪里知道，只是有传说，这里曾是某个神明的故土，那片莲塘也曾是巨大的沼泽地，而我们占据了神明曾经的领地，神明的亡魂当然要责罚我们。”

    宁长久依旧不解，想起一事，问道：“这与南州中央那片南荒有关系么？”

    张老先生年岁已高，所以更见多识广，他答道：“沿着莲田镇，再往更北处就是南荒了，过了穹岭山之后，就会看到仙人划下的红线，那条红线变作了红河，红河对岸，就是南荒，至于莲田镇这位神明的由来，众说纷纭，我哪里知道？”

    宁长久问：“那要怎么样才能出去？可有先例？”

    张老先生答道：“先例？有倒是有……有人在鬼节时从外面进来的，是个小姑娘，看了一圈就走了，不过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八年前……这本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在宁长久听来却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前一世，他八岁那年，大师姐让他去随张老先生学画，那时候，张老先生也没来大河镇多久。

    “什么样的小姑娘呀，这般

    厉害？”宁长久的话语同样状似随意。

    张老先生也没有避讳：“是个小丫头，背着一身兵器，在镇子里逛了一圈，然后走了。”

    四师姐……

    宁长久越来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当年除了大师姐和二师兄，其余几位师兄师姐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山上，他的任务只是潜心修道，所以也并不知道那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如今他走过南州，一点点捕捉到了他们的踪迹，先是大师兄，后是四师姐……师尊到底要做什么？

    宁长久笑了笑：“多谢先生为我解惑。”

    张老先生似有些困倦了，他点点头，摆手道：“那就先老老实实待着吧，等这鬼节结束再回峰，莲田镇鬼节的事情，你们天宗是知道的，不必太过担忧。”

    宁长久轻轻说了声好，随后告辞离去。

    才出木楼，灰雀振翅飞回。

    ……

    ……

    “师兄，我们怎么每次都能遇到这种奇怪的事情呀？”宁小龄苦着脸道：“这要是一个月前发生我就很开心，可偏偏这个时候……唉。”

    宁长久安慰道：“这次好歹没人追杀。”

    宁小龄敬佩道：“师兄可真会苦中作乐呀。”

    宁长久的忧虑其实一点不比师妹少，他不相信神明的怒火，他知道张老先生一定对着自己隐瞒着什么，而四师姐当年愿意来此，说明此处说不定藏着连师尊都感兴趣的东西。

    宁长久道：“明天我再去一趟莲塘。”

    宁小龄眼睛一亮，道：“师兄的小鸟不是很厉害嘛，上次临河城都能照破，这次的白雾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宁长久没有太多信心。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农夫，匠人，织女如常地劳作，妖怪们也渐次醒来，宁小龄路过那条必经之路时，那兔子精盯了她好久，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生气，向宁小龄讨要回胡萝卜。

    宁小龄明白，这兔子精可能是因为自己说是要走却没走，以为自己骗了它。

    宁小龄有苦难言，在兔子精的穷追猛打之下交还了胡萝卜，那兔子又是赌气又是骄傲地离开了。

    宁长久先去镇口的牌坊上看了看，原本是草地的前方已经变作了一片湖泊，他转身离开之际，指甲若有若无地擦过木柱，留下了些许痕迹。

    他们再入莲塘。

    接着，他们发现，白日里的莲塘没有雾气，天地一清，只是一眼依旧望不到边。

    这次秋生没有陪同，宁长久与宁小龄独自泛舟。

    莲舟穿行不久，大蟒再次浮现，探出一个巨大的青色头颅，与他们同行。

    莲叶生长得很快，有的甚至已经高过了头顶，莲舟过时，如穿过一柄柄碧色的大伞。

    宁小龄看着莲舟旁那个大到夸张的巨蟒，她已经不害怕了，甚至还探出身子，将手伸入水中，触碰它看似光滑，但手感粗糙的鳞片，而巨蟒很是温顺，只是安静地游着，仿佛陪同游客泛舟是自己的职责。

    宁长久唤出了自己的金乌。

    金乌立在肩头，陪着他一同眺望水色，周围的水面却都铺上了粼粼金光。

    那头巨蟒回过了头，它看着宁长久肩头的金乌，狭长的竖瞳一下子变得更细，向来温和的它似是出于恐惧，竟不安分地甩动起了身子，脑袋一下子扎入了水中，潜入了莲塘深处。

    水面晃动起巨大的波浪，宁长久以指扣舷，将莲舟连同整个升起的水面一起压了下去。

    宁小龄吓了一条，她本来好好地摸着蛇，却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她立刻缩回了手，惊讶地看着师兄：“怎么了？”

    很快，风平浪静。

    宁长久目光深深地看着水面黑影消失的地方，道：“它好像在害怕？”

    宁小龄知道那头金乌的厉害，没觉得太过奇怪，倒是挺为这条大蛇着想，道：“下次可别这样吓它了。”

    宁长久轻轻捋过金乌的羽毛，然后将它捧在掌心一抛。

    金乌飞到空中，悬停在了某个位置，随后，一条金线连接着莲舟，空中的金乌指引着他们向前驶去。

    宁长久一开始觉得是舟下藏着暗流，在他们不知不觉之间，让莲舟一点点偏移，然后将行使的轨迹变作了一个圆。

    所以他让金乌牵引莲舟，让金乌在空中行成一条绝对笔直的线，因为金乌没有先天自然的意识，所以理论上不会被任何东西左右。

    金乌带着莲舟前行，周围越来越静。

    最后他们依旧再次回到了莲田镇的大门前，熟悉的牌坊像是一个讥讽的笑脸。

    宁长久走下莲舟，看着牌坊上的木柱子，那里有他先前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

    “我们又回来了。”宁长久说道。

    宁小龄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嘟囔道：“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呀，一直向前走怎么可能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呢？”

    宁长久道：“你手指放在鸡蛋壳上，一直向前，最后会回到原点。”

    宁小龄心想这个时候了，师兄怎么还在开玩笑，“难道莲田镇是圆的？”

    宁长久轻轻摇头：“不可能。但是有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呀？”

    “这或许也是法则的力量……”宁长久说出了心中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莲田镇是一个类似于神国的存在，而这个鬼节，则是莲田镇的法则之一。”

    ……

    ……

    莲田镇可能像临河城的酆都一样，都是某个独据一方的小神国。

    距离宁长久发表出这番言论，时间又过了三天。

    哪怕宁长久觉得自己的猜想无比接近现实，但是他们依旧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整整三天，他们横竖尝试了许多办法，却都无法离开这里。

    越过莲塘是莲田镇，越过两边的麦田，尽头还是莲田镇，四通八达的世界，却将中心都指向了这个唯一的小镇。

    而莲塘泛舟时，那头黑色巨蟒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师妹，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宁长久问道。

    “什么事？”

    “陆嫁嫁竟没有来找我们。”宁长久说。

    “师兄，你是傻了吧……”宁小龄翻了个白眼：“我们都出不去，嫁嫁师父哪里进得来？”

    宁长久轻轻摇头，自语道：“在此刻外界的世界里，莲田镇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宁小龄数落道：“师兄要有本事，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宁长久也自嘲地笑了笑。

    当日的酆都，陆嫁嫁未能斩破是因为境界不够。

    但如今陆嫁嫁的实力，没有人比宁长久更清楚，她的剑灵同体已是质变，实力较之临河城时强了一倍不止，哪怕紫庭初境，与她对敌应该也绝非敌手，若此处真是类似临河城那样残破的酆都，不应该斩不开才是，还是……

    宁长久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木筒。

    那是临别前交给他们的木筒，宁长久直接捏碎了它，藏于里面的对璧也随之破碎。

    宁小龄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他们此刻困在这里，但也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危险呀。

    “我要捏吗？”宁小龄问。

    “你的先留着。”宁长久说。

    宁小龄点点头。

    两人坐在船上，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远方，都不再说话。

    这次他们没有再做尝试，而是随波逐流地漂浮着，宁小龄摘下一片荷叶遮着阳，莲叶下的小脸比初荷还要稚嫩。

    她百无聊赖地撩着水，并不认为自己对于破局能起到什么作用。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逝着。

    算着日子，四峰会剑也越来越近了，而这个迷障一样的鬼节，却异常地持续着，始终没有消失的迹象。

    转眼之间，时间又过去了十个日夜。

    宁长久坐在屋子里，安静地看着墙壁上的画。

    秋生看着仙师白衣孤单的背影，有些内疚，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将这件事告诉他们。

    “这些画都是张老先生的作品吗？”宁长久问道。

    秋生点头道：“都是的，爷爷只喜欢自己的画，其他人画的，无论多好，都不会挂在自家的墙上。”

    宁长久点点头，目光盯着中间的那幅画作。

    一直到夜幕落下。

    今夜过后，距离四峰会剑就只剩下两天了。

    宁长久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接着他走出了门外，看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水缸，莲叶，铃铛，然后他跨过门槛，重新走入屋中，接着穿过屋子，走进后院，看着墙上挂着的灯和照着的竹影，天上的明月都显得黯然，一只灰雀振翅离去。

    他回到屋中，叫醒了宁小龄，低声道：“随我出来。”

    宁小龄半梦半醒间被宁长久拖着走到了屋外。

    “怎么了……”宁小龄头晕晕的。

    宁长久带着她重新走了一遍屋外到院子的路，然后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宁小龄觉得师兄有些魔怔了，道：“很正常呀，什么都没有发生呀……”

    “你仔细观察一下四周。”宁长久说道。

    宁小龄清醒了许多。

    宁长久又带着宁小龄从木楼外走到了大门之外。

    “发现什么了吗？”宁长久又问。

    宁小龄沉思了一会儿，回想着刚刚的所见。

    她发现，他们才出院子，那只灰雀就飞了回去，这是她很早就知道的事情，一开始她以为只是那只小雀比较怕生，见到生人所以飞走，现在想想倒是古怪极了，都一个月了，他们应该是熟悉了才对啊。

    “莫非那只小灰雀有古怪……难道它是一头隐藏的大妖？”宁小龄问道。

    宁长久轻轻摇头，又带她来回走了一遍，这一次，宁长久给她讲述了许多更细节的事情：“我们进门的时候，是先起风，铃铛再响，但是我们走出去时，却是铃铛先响，然后再感觉到风，它们之间相差的时间极短，你用神识感受。”

    宁小龄将信将疑地闭眼，铺开神识，在门槛处来回走了几遍，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虽然那个差别极其细微。

    她还发现，在门外的时候，这些莲叶看上去碧色很深，而在屋内的时候，它们看上去颜色却有些淡，她以为是光线的原因。

    “这是怎么回事？”宁小龄吃惊道。

    宁长久又带着她走到了院子里，他指着那面满是竹影的白墙，沉吟了一会，道：“这个可能不是很明显，看这里吧。”

    说着，他指向了挂在墙上的灯，道：“你进院子时，灯光会比较亮，天上的月亮则不太起眼，但是等你回过来的时候，灯和月亮却又颠倒了过来。”

    宁小龄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她在院子中来回走了一遍，那灰雀又随着她的脚步来回飞了一遍。

    宁小龄发现，这一切竟也如师兄所说，只是这么小的差别，师兄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宁长久闭上了眼，至此想明白了一切。

    他知道宁小龄心中的疑惑，说道：“跟我过来。”

    宁小龄跟着他走入了屋中。

    宁长久指着正中央那幅没什么美感的小镇布局图，说道：“上面这首诗，看到了吗？”

    宁小龄当然知道这首诗，她第一天与师兄一道赏画的时候，还自得地说这水平自己也能写呢。

    此刻她带着不一样的心情轻轻念出了这首诗：

    “素荷香摇风动铃，灯映竹墙院照影。家归雀远望楼高，孤灯如水拂月明。”

    宁小龄还是不解：“哪里不对么，这写的就是我们这宅子的模样呀。”

    宁长久闭上眼，叹气道：“你倒过来读一遍 。”

    宁小龄皱起了眉头，目光落到了最后一个字，然后缓缓往前读：“明月拂水如灯孤，高楼望远雀归家，影照院墙竹映灯，铃动风摇香荷素……”

    她声音越来越小，她发现这首诗从尾到头竟一样通顺。

    而她也立刻明白了过来，这首诗正读是他们从门外走入院中的场景，而倒过来读，则是他们从院子走到门外的场景！

    寒意激起了鸡皮疙瘩，那一瞬间，宁小龄忽然觉得周围的世界如此不真实，她还是困惑：“可……可这说明了什么？”

    “这是一首回文诗。”宁长久看着那幅小镇布局图，轻声道：“这里根本没有鬼节，我们现在正被困在一首回文诗里，而作诗之人，利用他堪比天高的画技，以这小屋为蓝本，将这首回文诗的力量影响到了整个小镇。”

    “如今这座莲田镇，就是一篇首尾相连的诗。”

    宁长久的声音同样越来越轻。

    宁小龄瞪大了眼睛，呼吸声都重了起来，她立刻扭过头，望向了那些小木楼：“难道那个张老先生……”

    宁长久没有接话，只是道：“我还有一件事没有确定。”

    “什么？”

    “师父为什么没来找我们？”

    “这个问题……”宁小龄原本想说师兄早就问过了，但此情此景之下，她意识到师兄一定有其他意思。

    宁长久再次径直走入院中。

    小木楼的门关着。

    他直接敲动大门。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敲了好一阵子之后，张老先生才打开门，他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怒意。

    宁长久安静地看着他，问道：“先生，先前您给我们画的画呢？”

    那两幅画原本是要离别的时候让他们带回去的，但因为鬼节的事情耽搁，宁长久与宁小龄也没问过这件事。

    张老先生倒是没有避讳，道：“半夜喊我就为了这个？”

    宁长久带着歉意道：“麻烦老先生了。”

    张老先生忍着怒意，带着他们走入楼中，取出了那两幅画，摊开来，道：“你们有什么疑问么？”

    宁长久看着桌案上的两幅画，端详了许久，他才幽幽开口：“先生，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两幅画，眼睛好像失去了神采。”

    张老先生的怒意却消散了，他的脸色同样平静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下一刻，宁长久怀中的匕首如剑出鞘，刺向了这位老画师，用的是那必杀的一招。

    ……

    ……

    时间推回到十三天前。

    谕剑天宗。

    宁长久与宁小龄一同回到了山门，白衣少年神色淡然，白裙少女姿容娇俏。

    雅竹见到他们之后笑了笑，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宁长久对着雅竹行了一礼，认真说道：“师叔，这次出行我与师妹都得了机缘，心中有大感悟，为了四峰会剑，我们想要先闭关大半个月，这期间任何人不要打扰，可以吗？”

    宁小龄在一旁点头附和。

    雅竹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心想这少年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爱修行了。

    但这毕竟是一桩好事，而且当日她可是亲眼见过宁长久的剑的，半个月后的四峰会剑，她对于宁长久是充满期待的，所以她也自然地应承了下来。

    之后，宁长久与宁小龄便一直在房中，一步也没有踏出过。

    陆嫁嫁原本有些奇怪，为何宁长久回峰后没有去找她，但是很快她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他是自己的徒弟，自己怎么可以生出这种类似于依恋的情绪呢？她立刻掐断了念头，继续闭关。

    没有人发现这对师兄妹是假的。

    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事情。

    但宁长久没有想到，这屋中，还有另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来自那个瓷瓶里，她眼睁睁地看着宁长久每天夜里由一个立体的人像是泄气一般变成一张平面的画。

    她知道这绝不是宁长久，可真正的宁长久……

    韩小素心里害怕极了，她躲在瓶子里一动也不敢动，只希望对方不要发现自己。

    而直到第十三天，她才终于忍受不了这种阴谋绕身的压力，决心一定要想尽办法将这件事告诉这里的峰主。

    这天夜里，她拿出了宁长久给她的簪子，偷偷飘出了瓷瓶。

    “你是谁？”一个有些木讷的声音在她即将飘出窗户时响起。

    韩小素魂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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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八章：苟延残喘三千年

    宁长久怀中寒芒闪过，匕首先刺出，接着杀意才随剑而至，木楼中的空气在短暂的激荡后凝固，匕首上的锋芒像是一片狂风骤动的雪。

    剑停在了张老先生的身前，贴着他喉咙的肌肤，一点血珠在匕刃上翻滚。

    张老先生后知后觉地看着那把匕首，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你在怀疑我？”

    宁长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收回了手中的匕首。

    他这一剑本就是试探，但杀意却半点做不得假。

    可张老先生没有任何动作。

    宁长久将匕首收入鞘中，随后双手捧鞘，呈放在一旁的桌面上，道：“先生得罪了。”

    张老先生冷冷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匕首，眼眸中难掩怒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坐回了那张不透风的古董椅里，叹气道：“出去吧。”

    宁长久与宁小龄离开这栋木楼。

    “师兄，难道真的是我们误会他了？”宁小龄不确定地询问道。

    宁长久断然摇头：“就是他。”

    宁小龄问：“为什么呀，张老爷爷要真是高手，刚刚怎么会没有反应？”

    宁长久道：“正因为是高手，才会如此冷静，寻常人面对刺杀哪里会是这种反应……而他的冷静也是对我的警告。”

    宁小龄忧心道：“那现在怎么办呀？”

    宁长久道：“他暗地里的意思，就是不会对我们动手，让我们老老实实等这鬼节过去，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宁小龄皱着眉头：“可我们两个普通弟子，他将我们关在这里做什么呀？”

    这同样是宁长久想知道的事情，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冰容的刺杀，当时潜入隐峰之中，赐予冰容境界的，莫非就是张老先生？

    若真是如此，那陆嫁嫁此刻反倒是安全的。

    只是这张老先生究竟想做什么？

    宁长久回忆起前一世张老先生的种种行为，希望从中找到一些细节，接着，宁长久再次想明白了一件事。

    剑堂中的三幅屏风藏着剑意，前一世张老先生的画作中也有明显修道者的痕迹，而这一世他的笔触却只似普通的凡人画师。

    其中的原因，应该是他如今的境界比过去和前世都要高，所以他真正做到了藏锋。

    而前一世，张老先生无法藏住锋芒，原因或许是因为他受了伤……

    留下那伤的人，宁长久心中已有答案——四师姐。

    前一世的八年前，四师姐来到这里，应是与张老先生战了一场，然后将他带去了大河镇，但这一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场战斗没有爆发出来。

    宁小龄见师兄沉默不语，便自顾自道：“我们要是回不去，师父不是要担心死了嘛。”

    宁长久摇头道：“有人代替我们回去了。”

    宁小龄吃惊道：“什么？”

    宁长久说出了一个荒诞的可能性：“那两幅画没了神采……可能已经有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替我们回峰了。”

    宁小龄想起了那两幅栩栩如生的画作，毛骨悚然：“那师父能发现吗？”

    宁长久道：“陆嫁嫁一眼就能看出来，就怕她潜心闭关，根本没有机会见到。”

    宁小龄拧着手指，纠结道：“以师兄和师父的关系，师父应该会来偷偷找你的吧？”

    宁长久一愣，望向了宁小龄，苦笑问道：“我与陆嫁嫁……什么关系？”

    宁小龄一凛，立刻正色道：“嗯……平平无奇的师徒关系！”

    穿过竹影摇曳的院子，修竹在风中沙沙摇晃，灯影点亮了一方黑夜，鸟雀在他们离去之后飞回。

    走入堂中，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黑暗中，有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小莲？”宁小龄微微吃惊，轻声地喊她的名字。

    这小姑娘应是被方才他们的敲门声惊醒的。

    小莲张了张口，手胡乱地比划了两下，不知要说什么。

    宁长久却似听懂了，他蹲下身子，平视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认真道：“放心，我们会帮你的。”

    小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力点头。

    ……

    “师兄，你想到办法了吗？”

    宁小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怎么也睡不着，而宁长久一如既往地坐在窗边，半身皆是月光。

    宁长久答道：“我们必须从这首回文诗里走出去。”

    宁小龄心想师兄怎么越来越爱废话了，她继续问：“可要怎么才能走出去呢？难不成我们要把这首诗里所有的东西都拆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

    虽然被师兄否决了，但宁小龄却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第二天，她便在有意无意之间解下了门上的铃铛。

    “这铃铛真漂亮呀，我走的时候可以送给我吗？”宁小龄将它在手中摇了摇。

    秋生也不好意思拒绝这位仙师姐姐。

    接着，仙师姐姐越来越狮子大开口起来。

    她拔出了门口水缸中的荷叶，解下了墙上挂着的灯，爬上高楼将那小灰雀驱赶走，在那灰雀的反击之下还被狠狠啄了。

    但是莲田镇的鬼节一点消失的迹象都没有。

    她原本想是不是因为诗文里的意象还没有完全消灭，她纠结地看着竹子和院墙，衡量着自己要是把竹子砍光，把墙壁推了，会不会惹来张老先生的追杀。

    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诗中的“明月”，沉默了许久，放弃了自己所有的想法。

    她将自己所有抢夺的东西都放回了原处，安静地等待着师兄能不能想到破局的方法。

    时间重回平静，宁长久每日坐在屋中，不饮不食，默然沉思，手指时不时蘸点清水在桌面上写些什么，最后却又摇头将它擦去。

    宁小龄则是本着瞎猫碰死耗子的心情，每日出去游荡，或是探望那些温顺的小动物，或是去田垄上走走看看，有时也会去莲塘中寻找那条巨蟒，可那条巨蟒好像真的被吓坏了，哪怕师兄不在身边，它也怎么都不肯浮出水面。

    一天，两天……时间并不会因为他们的焦急而慢上半点，转眼之间，天宗里四峰会剑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

    韩小素躲在瓷瓶里，看着那个与宁长久一模一样的画人，心中的担忧和恐惧让她都不敢安魂而眠。

    两天前，她想从窗户中逃出，却被对方发现。

    韩小素原本以为她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冰冷地对她说了一句：“回去。”

    韩小素如获大赦，战战兢兢地躲回了瓷瓶，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接下来，宁长久好像真的没有察觉到她的存

    在一样，每日便化作一副画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人一样睡眠，而他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期间韩小素曾经再次尝试过离开，但是每次她才一从瓶子里离开，宁长久便会苏醒，从画变成人，冷漠地盯着她，仿佛下一刻就会打得她魂飞魄散。

    而在韩小素第三次被逼回了瓷瓶之后，她很快地冷静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个宁长久是不是也在害怕自己。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对于自己的存在竟也没有多余的反应。

    韩小素想象着，如果自己是他，绝对会斩草除根，不留下任何隐患的。

    但她依旧害怕，她觉得宁长久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似乎也并不值得自己冒险，他救自己好像也是因为出于对某个人的承诺，那个人是谁呢？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屋中的两个人就在沉默中对峙着。

    而今夜，隐峰之中，一声剑鸣声在小范围内响起，南承睁开眼，插在他周围的数十柄铁剑嗡嗡振鸣，随着他意念一动，便从坚硬的岩石中硬生生拔起，悬停在他的身侧。

    披头散发的南承撩开了遮住眼睛的长发，他吐了口浊气，望着那些整齐悬停的飞剑，他手臂起落，那些飞剑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起落。

    “这就是后天剑胎么……”南承心生敬畏，他转掌为拳，猛地一握，那些本就生锈的铁剑齐齐地撞向了前面的墙壁。

    铁屑落如秋叶。

    今夜过后便是四峰会剑，而他恰好在今晚结成了后天剑体，跌落的境界不仅恢复如初，甚至更往上走了一大段，距离长命境也不过一步之遥。

    铁剑的撞击声在耳畔一点点淡去。

    他此刻欣喜若狂，苦于找不到人分享喜悦，想着若是那位前辈在就好了。

    对了……那位前辈到底去哪里了？

    南承心中泛起了担忧，他觉得自己恰好今日结成剑体绝非巧合，这一定也在那位前辈的算计之内，只是他为何没来看自己，难道这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吗？

    他摒去了这些杂念，感受着剑体的强大，那是一个崭新的，无与伦比的境界，他沉醉其中，许久才平静了下来。

    南承取过一柄剑，将自己两年未理的长发斩得整齐了些，他走出洞府，离开了隐峰，然后想起一事，犹豫片刻后走入了书阁里。

    他打算感谢一下严舟师叔祖，当年若不是他举荐，自己作为一个年轻弟子，未必能有得到玉牌，去隐峰闭关的资格。

    他走入书阁里，然后呆住了。

    “师……”他看见严舟半躺在地上，背却没有触碰到地板，他持着剑，摆出了一个怪异的姿势，他原本以为严舟醒着，想要喊他，但第一个字才出口，他却忽然意识到，师叔祖似乎是在梦游？

    但这个“师”字一出口，严舟便醒了过来。

    他古怪的剑架一下子崩散，身体倒在了地上。

    老人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奇怪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皱着眉头，似在思考为何自己睡觉会握着剑。

    随后他才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夜入书阁的人。

    “谁啊？”严舟对这个搅自己清梦的少年语气不善。

    南承握剑行礼，有些紧张道：“弟子南承，两年多前承蒙师叔祖赏识，得以闭关修行，今日大成出关，特来感谢。”

    严舟没好气道：“不能白天来？”

    南承歉意道：“弟子太过高兴，想早些给师叔祖报喜，没太注意时间。”

    严舟揉了揉眼睛，自严峰死后，他原本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了，今日好不容易安心歇息一会儿，竟还被一个弟子搅了，他心情有些烦闷，摆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

    南承知道自己此刻离开最好，但他忽然想起，先前严舟那古怪的剑架，自己似乎见过……

    接着，他脑海中闪过了当日前辈一剑背刺灰袍老者的画面，原来那剑招是严舟师叔祖传授给他的啊。

    南承敬佩道：“师叔祖不愧是师叔祖，梦中犹不忘练剑。”

    严舟本想直接赶他离开，但这句话却让他怔了怔：“梦中练剑？”

    南承微惊：“师叔祖方才正在摆一个剑桩呀。”

    严舟看着这名神色严肃的年轻弟子，嘲笑道：“就因为我是前辈，资历老境界高，我哪怕梦游随便摆个姿势，都是在练剑了？”

    南承一愣，道：“师叔祖……难道不是在练剑？”

    严舟好不容易想安睡一晚，懒得搭理他了，他将剑一抛，那剑精准地飞回鞘中，他打了个哈欠，背过身，向着躺椅中走去。

    南承知道他此刻不该再多嘴了，他默默转身离去，随后带上了门。

    严舟看着鞘中的剑，自嘲地笑着：“剑招剑招……天谕剑经丢失这么多年了，难道我在梦中都还是牵挂不下？倒是让小辈看了笑话去。”

    南承走出了书阁，向着自己尘封许久的房间走去。

    忽然间，他闻到了一丝酒味。

    “卢……卢元白？”南承走到楼梯口，看着地上摆放着的酒坛子和半醉的男子，不确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卢元白抬起头，看着这个头发剪得乱糟糟的年轻人，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的身份：“呦，南承大弟子啊，出关了？白日里的四峰会剑，我们峰的颜面可就靠你了。”

    南承本是不太想理会这个境界低还爱喝酒的师叔的，但是本着辈分还是笑了笑，坐在他的身边，与他饮了几口酒，寒暄了几句。

    可惜卢元白实在不胜酒力，没喝两杯就醉倒在地，醉倒之后口中还不停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话语模糊。

    南承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想要离去，路过某个房间时，他剑心一动，猛然回头，盯着那房间的大门，他能感受到，门的那头忽然有杀气传来。

    ……

    犹豫了一晚上的韩小素，终于在黎明到来之前下定了决心，她心想那位白衣公子哥可是自己如今唯一的倚仗，要是他出了事，那今后自己可怎么活？回临河城塑金身做河神也就彻底成一场梦了。

    最主要的是，她实在有些讨厌眼前这个画人傀儡。

    她通过自己细致的观察，心中已经笃定，这个假人肯定是虚张声势的，而她修行这些天，也有点境界，不妨就先拿这个假人过过招。

    韩小素说服了自己，壮了壮胆，飘出了瓷瓶。

    宁长久醒来，变作人样，坐在床上，话语冷漠得没有一丝情感：“回去。”

    韩小素冷笑道：“你吓唬谁呢？要是你真有本事，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宁长久的声音依旧机械：“我不想节外生枝。”

    还在吓唬人……韩小素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去死！”她冷

    叱一声，一掌劈去。

    但她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个假人的实力。

    宁长久平举起手，与她对了一掌。

    那一掌，差点打得韩小素魂飞魄散。

    他没有欺骗韩小素，他真的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在他被画出来的那刻，他便被镶嵌了意识：安分守已，闭关不出，不要被任何人发现，绝不与人动手，更不杀人。

    宁长久在拍出那掌之后，心底在短时间内做了个机械的权衡，另一道指令解锁——“除非逼不得已”。

    他又拍出了第二掌。

    韩小素后悔极了，心想自己真不该多管闲事，如今自己就要无人知晓地死了，若是那人真还活着，哪怕知道自己的死讯，应该也是高兴着少去了一个拖油瓶吧。

    就在她要被一掌打得神魂俱灭时，大门忽然破碎，一柄剑转瞬间横在了他们之间。

    宁长久的手掌拍上了剑，剑身上的锈迹被打得簌簌散落，露出了光滑明亮的剑身。

    “前辈？”南承出剑挡在了韩小素的面前，他看着这个杀气腾腾的人影，吃惊道。

    “不！他他……他不是！”身后韩小素失声惊呼。

    宁长久似乎没有将南承当做敌人，他看着地上的鬼魂少女，冷冷道：“杀了她。”

    南承回过神，这才发现这少女是个阴灵，谕剑天宗为名门正宗，怎么会有阴灵潜入，定是图谋不轨！他没有向前辈去询问缘由，而是出于莫名的信任，直接转身向着韩小素斩去一剑。

    “不！”韩小素大喊道，生死一霎间，她惊慌地举起了手里的簪子，语句却难以惯连：“这……这个，见簪如见……”

    她想不起后面的话了，但这簪子拿出来时，南承落剑的手确实迟疑了。

    接着，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他的小腹处，一截剑尖冒了出来。

    “你……”南承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着宁长久那张傀儡般冷漠的脸：“你到底是谁？”

    韩小素魂魄震颤不止，她这才大声喊道：“他不是恩人！他是假的，恩人没有回来，没有回来！”

    宁长久原本想炸开剑气，直接杀死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但他同样低估了对方，宁长久发现，自己的剑气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反而顺着剑身、剑柄，向着自己反噬而来。

    宁长久机械般抽回了手。

    南承受伤，以他被灌输的力量，原本是有反击机会的，但这里的动静惊动了雅竹，几息之间，雅竹便驭剑而至。

    “怎么了？”她吃惊地看着眼前这幕。

    宁长久知道大势已去。

    相邻的厢房里，宁小龄睁开了眼。

    她沉默地起身，然后整个身体开始燃烧起来。

    她知道宁长久死了，而在他们既定的认知里，有任何一方死去，另一方就要将这件事传达给主人。

    画卷燃烧殆尽，火焰中，一只红色的蝴蝶翩翩而去，越过窗户，消失在了夜色里。

    等到雅竹和南承弄明白一切，反应过来宁小龄也是假的时，他们来到屋中，却只能看到地上残余的一截落灰了。

    ……

    ……

    “师兄，真的没办法了吗？”宁小龄与他一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宁长久道：“这首回文诗并非无解。”

    宁小龄叹气道：“我其实也想到了，只要找到这首诗正反之间不连贯之处，说不定就可以破解它，可是这诗哪里不连贯了呀。”

    宁长久道：“有的。再好的回文诗都有一处无法反着念的地方。”

    “什么呀？”

    “题目。”

    宁长久平静地说出了答案。

    宁小龄眼睛一亮，犹如醍醐灌顶，接着，她才猛然想到，这首诗竟是没有题目的！

    这定是刻意为之的，生怕他们领悟到这点，破题而出！

    破题……好一个破题。

    宁小龄心情激动。

    “可题目是什么呀？”师妹天真地问道。

    宁长久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用看小傻子的目光看着她，叹气道：“这就是师兄这三天在想的事情。”

    “哦……”

    宁小龄觉得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说话间，开着的窗户里，忽然有只黑猫跃了近来，它对着两人呜呜地叫声，声音还是那般，仿佛婴儿啼哭。

    宁长久摸了摸它柔软的背脊与毛发，接着，他看着这只黑猫，说出了让宁小龄一下子毛骨悚然的两个字：

    “小莲……”

    ……

    ……

    黑夜，万顷莲塘里，银光粼粼的水面上，忽然激起了波浪。

    莲叶摇晃，水底的淤泥翻腾，一个黑色的光滑背脊在水中翻滚过，它拱起的躯体就像是上下起伏的漆黑潮水。

    时隔数天，青首黑身的巨蟒重新浮出了水面，它像是席卷过莲塘的怒流，身子的起落砸起了巨大的浪头，就像是河神的怒火。

    终于，水面渐渐平息，月光在它裸露的鳞片上反射着淡淡的光，它的上半截身子从水面上直立而起，蛇首高高仰着，眺望着银白的月色，目光中带着久违了千年的骄傲。

    它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莲塘边走来了一个老人。

    那是张老先生。

    他抬起了手，那头巨蟒如有感应，缓缓游了过来，它俯下了头，老人的手便按在了它的脑袋上。

    “三千年了啊……”

    张老先生的手指温和地抚摸过它前额的鳞片，老人静立着，像是一棵被风霜摧残得即将腐朽的老树，于此刻见到了千年之前时常栖息在枝头的鸟雀，目光中带着超越时间的缅怀。

    “三千年了，一个变成了残废，一身碎骨被紫天道门关押着当做容器，而你又变成了傻子……”

    “我们是比神国之主更古老的存在啊，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如今九婴便可顺势接管一方神国，你我各为神使和天君，何至于苟延残喘至今？这三千年，我们苟活于世，熬死了多少人啊……哪怕是五百年前……”

    张老先生轻轻叹气，没有继续说下去，身子像是更苍老了些。

    “唉，我千辛万苦才把你拼凑成了现在的模样，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一只红色的蝴蝶飞到了他的面前。

    这意味虚假的宁长久和宁小龄已被发现。

    但天快亮了，这些已无碍大局。

    他看着天边，这是他第一百万次眺望朝阳。

    ……

    ……

    （距离第二卷结束不算太远啦，有一丢丢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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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四十九章：混沌之始

    灰蒙蒙的天边亮起了一丝光。

    初更，万物舒伸。

    谕剑天宗、紫天道门、莲田镇，亦或是南州大地各个角落，不同的人从着不同的角度看着这轮太阳的升起，看着这轮镶嵌金边的红日，将灰蒙蒙的天地照得清清亮亮。

    星月失去了色彩，退到了湛蓝的天幕之后，于是整面天空都像是一面辽阔的镜子，只是映照不出一丁点大地的影子。

    莲塘边，张老先生与那头巨蟒一同望着太阳的升起。

    老宅子里，宁长久和宁小龄皆是一夜无眠，白衣白裙像是堆积了许多年的雪。

    “师兄，四峰会剑可就要开始了。”宁小龄面露忧色，看着外面的光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越来越亮，她的心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宁长久没有回答，他的心情同样沉重，这三日，他看似一步未出，却已神游小镇，将许多有可能是出口的地方一一探查过，却都没有结果，他渐渐明白，哪怕自己找到了出口，以张老先生的境界压制，他们也未必可以走得出去。

    “仙师，要喝早粥吗？”秋生轻轻敲着窗，询问道。

    宁小龄本想拒绝，宁长久却起身，微笑着道了声谢。

    宁长久三天中第一次走出房门，宁小龄便也跟了出去。

    “可以与我说说你爷爷的事吗？”宁长久忽然问。

    秋生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爷爷？爷爷能有什么事情呀。”

    宁长久问道：“老先生原名叫什么？”

    秋生一愣，有些羞赧道：“爷爷的名字可难写了，我没读过什么书，仙师要真想知道，可以去找爷爷錾刻的印章看看。”

    宁长久与宁小龄在桌边坐下，喝了一碗白粥。

    黑猫跳了上来，坐在了长凳上，似是不喜白粥，只是跟着他们一同坐了一会，闻了闻之后呜呜地叫了几声，小莲坐在猫的旁边，不知为何，一向无忧无虑的她看上去反而有些不开心。

    宁长久喝完了粥，看着那今天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姑娘，问道：“小莲今年多大了？”

    秋生道：“小莲只比我小两岁的，只是她看上去要小些，当年娘亲生完小莲就死了……”

    宁长久宽慰道：“此处人杰地灵，小莲一定能健康长大的。”

    秋生轻轻点头，道：“也是，那些妖兽本来可凶了，但来了我们镇之后都像是小黑一样温顺，这就是爷爷常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宁长久问道：“老先生可有其他什么画作？”

    秋生一愣，答道：“爷爷一辈子画了这么多画，我哪里知道哎。”

    宁长久不再多问，又多看了那墙壁中央的画一眼，微笑着点点头了，感谢了秋生的款待。

    宁小龄不太死心，佯作随意道：“那这幅画有名字吗？”

    秋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挂在墙壁中央的画，点头道：“当然有呀。”

    宁小龄强压下了心中的激动，小心地问道：“那……叫什么呀。”

    秋生回忆了一会儿，回答道：“就叫莲田镇。”

    “……”宁小龄又泄了气。

    师兄妹回到了房间里之后不久，张老先生从门外走来，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拾好的碗筷，问道：“他们人呢？”

    秋生将猫抱给了小莲，小莲带着猫跑到后院去玩耍了。

    他望向爷爷，答道：“两位仙师回房间去了。”

    张老先生点点头，向着木楼中走去，他知道这对师兄妹并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少年，一定身怀着什么巨大的秘密，但以他们如今的境界是不可能走出这个小镇。

    只是不知为何，张老先生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那个白衣少年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眼神。

    宁长久……

    张老先生确认自己从没有见过他。

    他心底还是放心不下，向着他们的房中走去。

    房门没有关紧，张老先生走了进去，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视过整间屋子。

    屋子里，被褥叠得整齐，地上的鞋靴，盆栽花朵，墙壁挂画，一切东西都安放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看上去干净而整洁，地面上甚至寻不到一丁点尘土的痕迹。

    但屋中却没有人。

    “秋生。”张老先生喊他的名字。

    秋生连忙跑了进来，问：“爷爷怎么了？”

    张老先生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问道：“人呢？”

    秋生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我……我分明看见他们进去的啊。”

    张老先生皱起了眉头，他走到了桌案上，手指抚摸过桌边，忽然触到了一丁点墨迹，他心中闪过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很快又自行将它掐灭。

    “绝不可能，哪怕是最天才的天才，哪怕在我亲授之下，学我的画也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有些雏形，这少年人定是与我故弄玄虚……”张老先生手指捻动，将这一丁点的墨迹碾散，他目光扫视过四周，寻找着蛛丝马迹。

    只可惜在紫天道门动手之前，他都无法得到真正的力量，否则他只要掌观山河，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追寻到他们的踪迹。

    先前宁长久想错了一点，如今的张老先生并非藏锋，而是真的无法得到境界，先前那以匕首作剑的一击，若他一往无前，便可以真的刺入他的喉咙里。

    但他也不会死去。

    因为这个小镇里。

    江山如画，一切如画。

    张老先生从桌上随意取过了一张宣纸，想要画一只青鸟去搜寻他们的踪影，他娴熟地挥笔而就，正要为那青鸟点睛之时，他的手却顿住了，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对师兄妹或许就是用了某种隐匿之术，藏在暗处，等待自己画些什么去寻找他们，然后借此破局。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所画的，他们的画像，已经变作

    真人，走出了莲田镇，代替他们去往了谕剑天宗。

    所以他想借此找到这个小镇的出口。

    张老先生搁下了笔，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任他们东躲西藏，藏到天荒地老也与自己无干，今日之后，或许世间的所有事，都与自己无干了。

    “呜呜……”

    窗台上，那只猫跳了上来，定定地看着张老先生。

    张老先生看着这只猫，神色中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缅怀。

    这三千年里，他留下过许多的子嗣，但不知是不是上天的诅咒，他们的命都不长。

    秋生与小莲，这对兄妹已不知道是他们多少重的孙子孙女了。

    他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叹气道：“四岁了。”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画作，取出了一枚印章，錾印在那画卷之上。

    若是此刻鸟雀点上眼睛，便会直接振翅飞出画外。

    这是诱饵。

    若是那个少年真觉得自己光靠着看画便学到了几分本事，说不定真会自负地来试试，到时候他再画地为牢，他们就彻底逃不出去了。

    张老先生盖好了印章，印章上是简单的四个字：张锲瑜印。

    ……

    ……

    谕剑天宗，地动山摇。

    桃帘将轰隆隆的雷鸣声隔绝于外。

    那四座山峰之中，复杂而庞大的机械运转下，缠龙柱带着整座山峰向着某一个中心点倾斜，竟像是四根手指，缓缓向着中间攒簇起来。

    四峰相接，那中空之处，一道法阵在四峰撞在一起之时如游走的电光般飞速勾勒。

    那个法阵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盘形状，而圆盘之内，星宿般的光点密布游走，层层叠叠。

    一个巨大无比的“剑”字呈现在最中央，如日冕一般，周围围绕着许许多多古怪的符号，那些符号随着剑一道游移旋转。

    许多师长踩上了这个法阵，半透明的法阵如履平地，之下山峰的落差，犹如万丈深渊。

    “碧霄剑！”

    剑鸣的声音最初是从守霄峰发出的，呛然一声里，一道碧光如挂长虹于空，连接两头。

    守霄峰的镇峰之剑，碧霄悬停在了大阵四阵眼之一上，它的周身剑气流泻如缕缕青云。

    一身宽大襟袍的守霄峰主随剑而至，身影远远落地，坐在了守霄峰的高座上，仙风道骨。

    “东阳剑！”

    回阳峰亦有喝声，那一声喝音色年轻，一道橙红相间，宛若灼灼岩浆的剑悬空而至。

    回阳峰，东阳剑主，与守霄峰峰主行了一礼，也随后落座。

    接着是悬日峰峰主。

    悬日峰主是回阳峰主的同胞姐姐，只是她的天资稍逊色于兄长，境界要低些。

    “问云剑！”

    悬日峰的古剑亦落于阵眼，与回阳峰大日初升般的景象不同，这一剑，更似夕阳西沉。

    “明澜剑！”

    最后出剑的是天窟峰。

    明澜剑化白虹而至。

    这四柄仙剑，便是峰主之下至高无上的剑，是如今谕剑天宗最坚实的力量。

    而天窟峰的出剑之人，却不是陆嫁嫁，而是雅竹代为出剑。

    “陆峰主人呢？”问话的是守霄峰主。

    雅竹叹息，答道：“嫁嫁师姐离峰了。”

    “所为何事？”守霄峰主立刻发问。

    雅竹答道：“先前无神月猎魔，有两名弟子被人拟成了一模一样的样子，代替回峰，此事昨晚才被发现，嫁嫁师姐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去寻那两位弟子了。”

    “无神月已过去半个月了，早做什么去了？”悬日峰主冷冰冰地说道：“这点魍魉小技都发现不了，天窟峰已经凋敝至此了吗？”

    悬日峰主容貌年轻，一身红色的剑裳，绘着滚金的花纹，此刻哪怕神色冰冷，望上去也有几分艳色。

    卢元白很不起眼地混在一堆境界都比他高的师长中，望向了悬日峰的位置，他却没有去看哪位姿容绝丽的悬日峰主，而是有意无意地掠过她身后的人群，寻找着某个人的踪影。

    面对悬日峰主的质问，雅竹垂头没有答话。

    四峰里，如今的天窟峰确实凄惨极了。

    回阳峰最为年轻，也最为冷静，道：“画人？莫不又是紫天道门的歪门邪道。半个月前，十四衣与陆峰主下了封战书，原本我还好奇，他要是潜入谕剑天宗，哪怕能打赢陆嫁嫁，也绝无活路，不曾想倒是用这种手段将她逼出峰去，唉，她出峰前应该知会我们一声的。”

    “她还是太年轻了……”守霄峰主叹了口气，他原本对于这个晚辈，是抱有极大期待的。

    只不过若真有紫天道门设伏，陆嫁嫁与十四衣对敌，他们的境界之差，怕是九死无生。

    “我去寻她吧。”悬日峰主叹了口气，道：“若是陆嫁嫁死了，到时候宗主回来，我们怎么交待。”

    回阳峰主立刻劝阻：“不可，说不定他们就是以此为陷阱，想要引更多人出去。”

    悬日峰主怒道：“我们谕剑天宗不过少了个宗主大人，就要被他们那个破道门骑在头上欺负？”

    回阳峰主悠悠叹息：“看陆嫁嫁自己造化吧。”

    守霄峰主此刻是四峰领袖，他看了一眼场间，说道：“四峰会剑如常。”

    接着，他聚音成线，似与其余两位峰主说了什么，这对姐弟对视了一眼，凭虚踏空一同来到了守霄峰上，相坐议事。

    雅竹轻轻叹息，相比此刻天窟峰受到的羞辱，她更关心陆嫁嫁的安危。

    而天窟峰上的其余弟子，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这件事，交头接耳起来。

    “宁长久，宁小龄……怎么又是他们两个！若是师尊因为他们出事了

    ，我这辈子饶不了他们！”乐柔愤愤不平道。

    “要相信师尊。”

    “可师尊还没有紫庭啊，那个叫十四衣的，一听名字就感觉好厉害……”

    雅竹听着他们的讨论，回想起了不久之前她将这件事告诉陆嫁嫁时对方的反应。

    那种情绪哪里是对弟子的呢，哪怕至亲之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师姐可真傻啊。

    雅竹的苦笑中，四峰会剑已经拉开了帷幕。

    每个峰都可以派出四名弟子，轮番而战，其中一名弟子是初春试剑会的魁首，其余三名可由峰中自行决定。

    而如今天窟峰的魁首不在，所有的希望便压在了南承的身上，可雅竹知道，南承昨夜被一剑贯穿身体，受了不轻的伤，短时间内无法痊愈。

    今年的四峰魁首，注定又无法落在谕剑天宗了。

    而夺魁之人，非但可以追随宗主修道三年，还可以有三件师门重宝作为奖励，今年的三件分别是天河兕，重火匣，幻雪莲。

    尤其是这朵幻雪莲，珍贵得难以言喻。

    四峰已各出弟子。

    “天窟峰首战何人？”有师长庄重问话。

    “我来吧。”南承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

    雅竹皱眉道：“你重伤未愈，多休息一刻吧。”

    南承摇头道：“没什么区别的，我来吧，放心，我不会折了我们峰的颜面的。”

    他此刻的心比任何弟子都要沉重，陆嫁嫁是自己最敬重的师长，那个叫宁长久的前辈又对自己恩重如山，此刻他们尽数失踪，他又受了伤，仅仅一夜，他心中便再无出关之时的意气风发了。

    他知道四峰的实力差距，除了他，其他人必败无疑，所以他必须一直赢下去。

    他提着剑走了出去，峰中其余弟子都高喊着他的名字。

    只是他的背影却显得那么孤单。

    ……

    ……

    宁长久和宁小龄居住的房间里，那幅未点睛的青鸟，墨色早已干涸，只是这对师兄妹却似经受住了诱惑，迟迟没有出现。

    名为张锲瑜的老人独坐在幽深的木楼里，看着窗外炽烈的光，自嘲地笑着：“真是越来越不懂年轻人的想法了。”

    他终究放心不下，从暗室之中翻出了一个大箱子，他打开箱子，怎么挑选，只是将最上层的数十幅画作取出。

    他所取出的画作，都是莲田镇中妖怪的肖像。

    兔子精，鸭嘴猿身的妖怪，壁虎将军，斑点大蛙等数十头分布在莲田镇各处的妖怪尽在其中，只不过不同的是，妖怪们在这些画中皆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哪怕是那头看上去最人畜无害的兔子精，都瞪大了血红的眼，一对露出的门牙宛若獠齿。

    其中只少了那头黑色巨蟒的画作。

    张锲瑜闭上眼，这些画的意识与他自然而然地想通，于是所有妖怪看到和记忆的画面，便与他同享了。

    整座莲田镇，除了那片莲塘，所有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

    只是他依旧没有找到那对师兄妹的踪迹。

    这对师兄妹，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许久之后，老人收起了手中的画，轻轻叹了口气。

    上古时期妖兽横行，能活到现在的却屈指可数。

    他虽境界尽失，但眼界还在，他能够想到数十种在小镇藏匿的办法，但他并不认为那两个少年可以做到。

    他收起了这些画。

    暗室中的画一共有几千幅。

    画中都是莲田镇附近的妖怪，亦或是这些年前来参加过莲子节的妖。

    张锲瑜将他们都画了下来，而每一个被画过的妖怪，都会变得很善良天真，因为它们的恶性，都被画进了画里。

    整座莲田镇，只有一条真正纯良的妖兽。

    便是莲塘中那条巨大的黑蟒。

    不过它的善良源自于痴傻，而它也是整座莲田镇最不该善良的妖，张锲瑜收集了这么多妖兽的凶性，便是在为它的再次入魔铺路。

    也就是今日了。

    而此刻，紫天道门里，几十年的筹谋与苦心之下，无数碎骨终于得以收集并拼成一个巨妖，那巨妖骨架极美，修长而健硕，两侧各生有四个长蛇般的头颅，身后，巨大的尾骨像是一节节由大到小的鞭子，而鞭尾尽头，最后一节尾骨则是一柄破碎的白骨巨剑。

    这个巨大的妖骨顶天立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本该在最中间的一个头颈却缺失了。

    他们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片碎片，直到几年前，门主才秘密得到消息，说这个缺失的头颈，藏在莲田镇中。

    于是他与莲田镇的张老先生做了一桩交易。

    只是紫天道门的人还不知道，这幅强凑出来的九婴之骨，到头来也会成为张锲瑜和他某位故友的嫁衣。

    ……

    ……

    荒原上，白衣御剑的陆嫁嫁停下了身影，她的眸光盯紧了前方。

    “怎么不是十四衣？”陆嫁嫁清冷发问。

    眼前之人一身紫色道衣，正是当日里替十四衣传达战书之人。

    他笑吟吟地看着陆嫁嫁，道：“上次见面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九伞，修道五十载，如今已至长命巅峰，对付陆峰主正好，而十四衣大人……呵，也不妨告诉陆峰主，十四衣大人从未想过要对你出手，因为你根本不够资格让他浪费时间，那封战书不过是幌子，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说完了这番话之后，九伞的头颅便永远地留在了荒原上，他的脸上犹带着微笑。

    他至死都没有看清那一剑。

    陆嫁嫁收回了推剑出鞘的拇指，踏过他的残躯，在谕剑天宗与莲田镇的方向里摇摆了片刻，随后剑光如影，朝着莲田镇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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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章：破题

    陆嫁嫁御剑穿行过荒野，她的速度太快，狂风劈面宛若雷音，衣角在风中高速震动，其人如剑，所过之处亦炸出阵阵空气爆裂之声。

    陆嫁嫁未着发冠，长发狂舞，她目光向下，掠过荒野，田垄村庄在视野中皆是一闪而过，荒林荆棘也未能阻她分毫。

    白虹凿地，片刻之后，飞剑才缓缓落至她的身边。

    佩剑悬在一侧，轻轻转动，剑尖上寒芒如星。

    狂舞的墨发渐渐静下，眼前是莲田镇的牌坊。

    牌坊之后，是夯实坚硬的红土墙壁，墙壁之下堆积着许多兽骨，那些兽骨大多没死多久，身体还未彻底腐烂，胸骨内，有许多黑红色的食腐小鸟啄食着它们的剩肉。

    陆嫁嫁骤紧了眉头，觉得有些不太对，她的剑飞至足下，长剑托着她的身子升起，陆嫁嫁的视线越过土墙，望向了那小镇之中。

    小镇中土楼木楼毗连着，远处冒着滚滚浓烟，像是在焚烧着什么东西。

    陆嫁嫁御剑进入小镇时，墙壁后一支飞箭射了过来，那支箭未近她身便被震碎，陆嫁嫁转过头，看向了那望楼中满脸炭黑，手指扣箭弦的人。

    “仙……仙师？”那人见到了御剑独立的绝美女子，一下震住了，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箭，惊呼道：“仙师……仙师您是来帮我们的吗？”

    陆嫁嫁御剑至他身前，问道：“无神月已过，这里怎么还是妖兽横行？”

    那人愣了许久，道：“不是一年到头都这样吗？”

    陆嫁嫁微微蹙眉，道：“先前来你们镇子里的两个弟子呢？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那人擦了擦黝黑的脸，不敢正视眼前的女子，只是疑惑道：“哪……哪来的少年少女？”

    “嗯？”陆嫁嫁同样困惑：“你们这里不是莲田镇么？”

    那人愣了许久，道：“莲田镇？我们这里是孤山镇啊，莲田镇还要在更北方向的。”

    陆嫁嫁刚想说为何你们牌坊上写着莲田镇，但话到唇边又被她抿散，她猜到了些缘由，倒了声谢，御剑北去。

    沿途上，陆嫁嫁途径了数十座村镇，每一座村镇的牌坊都如出一辙，上面写着：“莲田镇”。

    但是其中的镇民却都说这里不是莲田镇，那牌坊定是被妖魔篡改过。

    连续碰壁了数十次之后，哪怕是陆嫁嫁也有些头晕。

    她下山次数本就不多，走之前也不过匆匆看了一眼地图，了解了大致的方位，但被人接二连三地刻意混淆之后，此刻本就心焦的她也有些分不清方位了。

    她平复下絮乱的剑心，回忆着莲田的方向。

    她原本想询问村民，但是关于莲田镇的方位，大家的说法又都不一样，唯有大致的方向是一致的，北方。

    陆嫁嫁不敢轻信任何一个人，她害怕哪怕是一个普通的村民，都是那幕后之人事先安插好的，为的就是阻拦自己的脚步。

    她御剑向着北方飞去。

    可南州何其之大，要在群山僻壤之中找到一间小镇何异于海中捞针？

    她原本想着谕剑天宗有其余三峰峰主坐镇，又有天宗的护法大阵加持，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是此刻她才发现那背后的阴谋筹划已久，而她能够瞬杀九伞，应是他们计划中没想到的一环，那时她若是立刻回宗，说不定能为宗门免去一劫。

    只是她却没有那么选。

    她心中生出了一丝愧疚。

    陆嫁嫁以指鸣剑，稳住道心。她知道，自己无论做哪种选择，许多年后应该都会后悔。

    她不再多想，凭着本心的选择向着北方御剑而去。

    太阳越升越高，世界也越来越明亮。

    ……

    莲田镇中，有客人来。

    如今春深，天气已经回暖，那客人却还披着一件不薄的玄紫大氅，兜帽遮着面容，唯有两绺白色的发丝从兜帽下漏出。

    他来到了莲田镇之后，收好了一幅小画卷。

    他走过了长街，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张老先生家的大门被打开了，玄紫大氅的人走了进去。

    坐在长凳上的黑猫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向着他的方向望去，大大的猫目之中却什么也没有倒映出来。

    那人立在堂中，盯着正中央那幅画看了一会，然后径直穿过院子，走入了那座古老的木楼里。

    “来了？”张锲瑜闭着眼，缓慢开口。

    那人在走入屋中之后缓缓现出了身形，地面上也浮现出了半透明的影子。

    “十二秋。”玄紫大氅的来人直接自报家门，他亦是紫天道门的四道主之一。

    紫天道门之中，一到九为寻常弟子的姓氏，并无什么尊贵优劣，而十为门主之姓，十一到十四则为四大道主的的姓氏，每一位道主境界皆是深不可测。

    “十无可还好？”张锲瑜问道。

    十无是紫天道门门主之名，上一次张锲瑜与之会面，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十二秋淡淡一笑，他没有落座，静静地立在一旁，像一个活生生的幽灵。

    “门主很好。”十二秋话语中带着浅浅的微笑，他并未透露其他信息，只是道：“耗费了将近六十年的时间，九婴的神骨已然从凶水之中尽数打捞而出，只是独缺一首。”

    张锲瑜说着千年前的隐秘：“那个时代的许多妖兽，都是被斩首的，哪怕是南荒神窟中的那尊神骨，同样也是无头神。”

    “无头神？”十二秋对这隐秘往事有些兴趣，他虽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一部活生生的史书。

    张锲瑜点头道：“当年被某位大神杀死的古神，皆是无头之骨。”

    十二秋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故意说起此事，或许也是想诱惑图谋什么。

    他冷静了下来，没有继续问下去，南荒中央的那个深渊，据说当年让谕剑天宗的初代强者疯了大半，那等可怕的污染，哪怕是五道之中也未必可以幸免，绝不是如今的紫天道门可以觊觎的。

    十二秋笑了笑，说起正事：“九婴神骨已成，独缺其一。三十年前，门主曾与先生有约，今日该是赴约的时候了。”

    张锲瑜叹息道：“眼睁睁地看着故友沦为傀儡，心中哀也。”

    十二秋微笑道：“千年以降，先生朋友无数，如今孑然一身，确实令人哀伤，不过从今往后，紫天道门愿为先生道友。”

    张锲瑜不为所动，道：“我们不过是交易罢了。”

    十二秋笑意更盛。

    他想起一事，对着张锲瑜行了一礼，问道：“神国之主高居天外，镇守人间，若是九婴重新现世，不知会不会惹来天上存在的窥视？”

    他们这个级别的修道者都清楚，历史上神国之主干预人间，诛杀邪魔之事不算少数。

    张锲瑜只说了一句：“九婴不是魔……若是其他十一年，我或有担心，但你放心，罪君大人或许还乐意见到这位故人的重生。”

    十二秋听到罪君两字，心中凛然。

    无论紫天道门在人间掀起何等风浪，神国之主都可以轻易地让他们灰飞烟灭，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触碰道天地法则的底线。

    张锲瑜的话让他安心了许多，十二秋抬起头，兜帽下苍白的脸带着真诚的笑：“恭请先生前往紫天道门。”

    张锲瑜没有立刻起身，问道：“据说今日谕剑天宗举行四峰会剑？”

    十二秋道：“正是，道门与剑宗虽自古便有过节，但我们皆是名门正派，哪怕一方强大，也绝不会多打压另一方，只是剑宗不知好歹，竟敢盗取道门圣物，那也是九婴复生的关键之一。”

    张锲瑜疑惑道：“怎么？天魂灯丢了？”

    十二秋没有避讳，点头道：“嗯，几个月前丢的，或许是剑宗有人察觉到了我们的动向，想要暗中破坏，不过无妨，天魂灯的去向我们已然确定，正好还可以借此机会，围攻谕剑天宗，将他们六十年的嚣张气焰压一压。”

    张锲瑜蔑然笑道：“不过是趁着翰池真人不在罢了。”

    十二秋道：“听说先生与翰池真人有些交情？”

    张锲瑜淡淡道：“我与许多人都有交情。”

    十二秋见他迟迟不起身，微笑着催促道：“先生可还有其他事？”

    张锲瑜说道：“莲田镇里有两只谕剑天宗的虫子躲着我，你能帮我把他们揪出来吗？”

    十二秋渐渐皱起了眉头，张老先生是莲田镇真正的主人，他若是都无法找到，自己何必白费力气，更何况，他此刻绝不认为有任何事情大得过九婴的复生。

    “既然是虫子，不管也罢。”十二秋说。

    张锲瑜想了想，道：“也对，先去道门吧，那位老朋友，确实令人想念”

    ……

    ……

    “师兄，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宁小龄看着师兄有些疲惫的清秀侧脸，不知是第几次发问了。

    此刻他们身处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那个地方青山绿水环抱，樵夫桑农来往，浑然不似莲田镇中。

    宁小龄至今回忆起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之前他们进入了房间，师兄研磨，拿起笔在卧室墙壁的挂画上添了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接着他们竟走入了这幅画里。

    宁长久给她解释说，张锲瑜的所有画作或为黑白或为彩色，而所有的彩绘画作，皆是创造事物于外，所有的黑白画作，则是创造空间于内。

    宁小龄立刻想到，正中央的那幅小镇布局图是黑白水墨的，而给他们画的画像，哪怕他们白衣黑发，肌肤和瞳孔却都以其他颜色精心点缀过。

    “那么那只黑猫？”宁小龄忽然想起了挂在墙上的那只黑猫。

    宁长久说道：“秋生说，小莲比他小两岁。今年小莲八岁……八年前，莲田镇应是发生过大事的，而那件大事影响到了才出生的小莲，让她险些死去。张锲瑜人性未泯，不愿孙女死，

    他画了一只黑猫，这只黑猫既是实物也是容器，它帮助小莲收纳了魂魄，稳定了性命，唯一的缺点是，这只黑猫与她共生，

    所以小莲如今明明八岁，但她的真实心智却只是四岁的孩子，而那黑猫同样如此，它的心智也类似于四岁的婴儿，所以小莲作为一个人看上去有些笨，而黑猫作为一只猫，看上去就很聪慧。”

    宁长久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这些只是他的猜测。

    但宁小龄相信了，她听得瞠目结舌，回想起种种细节，觉得师兄说的是真的！接着，她想起了那只小猫咪宛若婴儿呜咽般的叫声，背脊发凉。

    “那有办法帮她吗？”宁小龄问道。

    宁长久轻轻摇头，他也想要帮那个少女，但绝不是自身难保的现在。

    他在设法破题，张锲瑜也在等他破题。

    这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博弈。

    宁长久知道，哪怕自己准确无误地猜到了这首诗的题目，或许出口处等待自己的，也是屠刀。

    他必须想到张锲瑜想不到的办法。

    而张锲瑜哪怕身处小镇，也绝非全知全能，要不然不至于一个时辰都未能找到他们。

    宁长久静静地等着，等待一个时间。

    “师兄你想到破题的办法了吗？”宁小龄担忧地问道。

    宁长久没有回答，而此刻，忽然有猫叫声响起，那叫声遥远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宁长久轻轻吐了口气，道：“走吧。”

    他们退出了画里。

    干净整洁的房里中，黑猫乖巧地看着他。

    宁长久捋了捋黑猫柔顺的毛发，轻声道谢。

    这些天，宁长久沉思之际，黑猫经常跃入他们的房间里，宁长久便哄骗下了这个年仅四岁的单纯“小姑娘”。

    黑猫叫声起时，宁长久便知道，张锲瑜终于离开了。

    宁长久看了一眼桌上还未点睛的青鸟，无动于衷。

    他与宁小龄离开房间，走进了堂中。

    一直在收拾屋子的秋生活见鬼一般盯着这对仙师：“你……你们之前去哪里了呀，爷爷一直在找你们，可担心了。”

    宁长久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中间的那幅画。

    秋生这才注意到，宁长久的手中握着一支笔，毫锋上已吸饱了墨水。

    “你……仙师，你想做什么？”秋生惊讶道。

    金乌唤出，啄着他的肩膀向上飞去，宁长久悬空而立，提起的笔落向了那幅画。

    “仙师你到底要做什么呀？爷爷说过，这些画只有他自己能动，爷爷的笔触天下独一无二，其他人都仿不来一丝一毫的。”秋生去搬梯子，想要阻止。

    宁小龄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定在了原地。

    宁长久这些天想许久。

    张锲瑜知道他要破题，但绝对想不到，自己上辈子与他学过三个月的画，那些画作的运笔确实极其复杂，但是他因为学过，所以略懂一二。

    而张锲瑜显然也不希望任何人学会他的笔法，所以上一世自己学过三个月后，他以天赋太低作为借口，将宁长久赶了出去。

    在大师姐的认知里，没有什么道法剑术是三天学不成的，而宁长久花费了三个月时间入门，当然算是天赋不行，所以也没让他继续学下去。

    这些都是张锲瑜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他略懂一二的画作没办法做出一幅完整的画骗过这个小镇，但若是做些不和谐的手脚，却是够了。

    这幅画叫莲田镇。

    这首诗却无题。

    他不去猜那个答案了。

    既然无题，他就自己作题。

    宁长久提起笔，落了上去。

    虽是他自行拟题，但是题目也必须符合这首诗的意思，还要考虑到他的画技。

    宁长久屏气凝神开始写字。

    莲田镇外，张锲瑜神色骤凛，他怒喝道：“回去！”

    十二秋皱眉不解，问：“怎么了？”

    张锲瑜道：“我见到那两只虫子了。”

    十二秋心想碾死两只虫子应该废不了太多时间，他没有反对，微笑点头：“愿为先生之刀剑。”

    而他们话音刚落，莲田镇上，空间似涟漪波动，许许多多的人从镇子里走了出来。

    “这……我怎么会在这里？镇子呢？”一个铁匠手中拿着榔头，环顾左右。

    “不知道啊，我刚刚不过是看了会墙壁上的画，一个眨眼，怎么就在这里了？”

    “我也是在看画……”

    “镇子里不是鬼节吗？鬼节可从没有人出去啊，这……这是怎么了？”

    背着三根胡萝卜的兔子精也出现在了镇子外，它一蹦一跳地环视四周，似乎也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二秋与张锲瑜来到了镇子之外，镇子外已经不知不觉聚集了几十个人了。

    “怎么可能？”张锲瑜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知道，小镇被打开缺口了，还是无数个缺口。

    而那个白衣少年写的字，他也猜到了是什么，只是他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模仿出自己的笔迹，谁来都不行。

    但这样的人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两只虫子可能就易了容混在这些人里面。”十二秋冷冷道：“要杀光他们吗？”

    张锲瑜叹气道：“紫天道门是正派，我亦非邪魔。”

    十二秋道：“神的王座本就是由蝼蚁的性命堆成的。”

    他没有给张锲瑜感怀和犹豫的时间。

    十二秋道剑出鞘，直接挥斩而出，剑气如一把巨大的镰刀，对着莲田镇外的众人割了下去。

    ……

    宁长久收起了笔。

    那首诗的题目上多了一个字：“画”。

    这个字的结构唯有横竖，极其简单，而它亦可以对应这首诗的意思，诗中描绘的，本就是如画的风景。

    于是，这幅画将这个“画”字波及到了整个小镇，小镇上，所有出自于张老先生之手的画，无论是纸画还是壁画，都成了门。

    许多人在不经意之间靠近画卷，便被吸纳到芥子般的门里，走出了鬼节中的莲田镇。

    这是他鱼目混珠的手段。

    但他同样没有想到，张锲瑜会做得这么决绝。

    他与宁小龄走出莲田镇的那刻，剑气恰好落下。

    宁长久原本要唤出金乌，以全力挡下这一剑，但他黄金色的瞳孔才一亮起，便熄去了光。

    一道白影落在了身影，那剑气如雪崩般被撞得粉碎。

    “弟子拜见师尊。”宁长久如释重负，对着身前的绝丽的背影，微笑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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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一章：四峰有剑谁来问

    荒原上没有莲田镇的影子。

    它似是隐匿在一处无形的空间里，那透明空间的四壁涟漪点点，时不时有人从中走出，神色茫然。

    那道死神镰刀般的剑气像漆黑的鸦群横扫过众人的头顶，却被白茫茫的虹光当空斩断，碎成了无数斑斑点点。

    陆嫁嫁挡在宁长久与宁小龄的身前，她手中明明只是一柄寻常之剑，却发出了不合常理的盎然仙气。

    十二秋抬起了头，苍白鼻梁之侧，兜帽下的眼睛像是幽蓝色的刀锋，他盯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女子，猜测着她的身份：“可是悬日峰主薛寻雪亲驾？”

    陆嫁嫁没有回答。

    她雪白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剑音缭绕，身侧之剑化作数道长虹，似流风卷雪，一同斩向了十二秋。

    十二秋神色凛然，心想悬日峰主竟比自己想象中更强。

    他星衣一振，宽大的袖口张开，漆黑的大袖包罗万象，其中暗华明灭，如森森洞府，将所有触及到的一切都尽数纳入其中。

    游龙般的剑气撞入漆黑广袖，喑于无声。

    十二秋宽大的衣袖间，肌肤苍白的手瘦得只似皮包骨头，而这干瘦手臂间，却爆发出了难言的力量，修长削瘦的手指像是五柄剔骨的利剑，直接切向了陆嫁嫁的心口。

    此刻陆嫁嫁手中之剑被星辰广袖纠缠，无法脱身，这一掌又切得太快，按理说她根本无法反应。

    但几乎同时，十二秋发出了一声惨哼。

    他漆黑的广袖中亮起了一道光，先前所有被纳入袖中的剑气像是一缕缕导火索，于此刻一同炸开。

    若只是剑气，当然破不开十二秋的广袖，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袖中的星辰竟也跟着一同化作剑气，向自己反扑而来！

    他所释放的真元，竟都被对方同化为了剑气。

    嘶啦！

    锐利而雪亮的剑光像是一捧炸开的水，每一滴水珠都化作了锐利五匹的刀刃，在他的广大柔软的衣袖上割裂出了无数裂口。

    而那一掌同样在陆嫁嫁胸前一寸停了下来。

    她的身躯就像是一柄剑，每一寸肌肤都随时随地地激发着剑意，那干瘦手指的指尖，竟被陆嫁嫁的贴身剑气一瞬间搅得血肉模糊。

    十二秋收回了手，轻轻一抖，指尖的血肉散去，肌肤宛若新生。

    他掐了一个道诀，破碎飘落的衣袖陡然变大，化作了无数淡紫色的云朵，包裹住了他的身体，那些剑气落入云絮之中后散去无形。

    十二秋隔着淡紫色的云雾盯着这个剑法卓绝的女子，寒声道：“你不是薛寻雪！”

    陆嫁嫁依旧没有答话。

    她剑体几近大成，雪雾般的剑气绕身不止，就似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雪甲之后，女子的神情冷冽绝美得令人动容。

    她随时准备斩出下一剑。

    十二秋不再去猜测她的身份，他不确定自己道法尽出能不能战胜她，但只要他们打起来，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靡战，若是平日里，他肯定会忍不住出手，不死不休。

    但今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嫁嫁与他的想法差不多，她同样急需回到宗门，只是她不愿表露出一丝退意，她的每一缕剑意似都有千万斤重，压得足下峰石破碎坍塌。

    最先让步的是十二秋。

    “他日偶遇，你我定只能活下一人。”十二秋淡然开口，云气裹住了他与张锲瑜，消失在了崖石之上。

    “她的剑体有些熟悉。”张锲瑜忽然说。

    “嗯？先生知道她？”十二秋对于这位天宗剑仙同样好奇，什么时候天宗又出了一个紫庭境的绝色女子了。

    张锲瑜回忆道：“八年前，我在另一个少女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剑意。”

    “八年前……”十二秋隐隐知道，八年前南州来过一位大人物。

    他也没有追问，带着张锲瑜直接前往紫天道门。

    莲田镇的人们看不到崖石上发生的全景。

    他们只知道这个白衣玉立的女子是神仙派来救他们性命的。

    陆嫁嫁回过身，对着荒原的空地，斩落了一剑。

    莲田镇没有了张锲瑜坐镇，鬼节便弱了许多，那一剑竟切开了莲田镇的遮蔽，隐隐露出了其后的一线风景。

    众人回身望去，隐约看到此刻的莲田镇的长街有着一个明显弧度的弯曲，而置身其中的人们却无法察觉。

    而那莲塘的尽头，连接着一条长长画卷般的暗河，那条暗河通往河底无边的隧道，以一个极长的弧度绕回莲田镇的开端，隧道上壁画无数。

    但不知为何，人们身在其中时却根本无法察觉这些。

    有的人试探着回到了小镇，有的人躲在外面观望，犹豫着要不要踏足其中。

    而有些人发出了惊呼，因为那个崖石上的白衣仙子，在劈出那剑之后，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人群中的一对少年少女。

    “尽给我惹事！”陆嫁嫁瞪了宁长久一眼，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

    宁小龄躲在师兄身后，不敢看师父凶巴巴的样子。

    陆嫁嫁目光越过宁长久的肩头，神色柔和了许多，关切道：“小龄你没事吧？”

    宁小龄轻轻点头。

    宁长久对于陆嫁嫁的差别对待有些不满，心想女人果然都是有两张面孔的。

    他微笑道：“恭喜师父剑体大成，师父能有今日这般境界，想来应是艰苦修炼的成果。”

    陆嫁嫁知道他在暗讽自己过去炼体时的失态，她心中暗暗记了一笔，面不改色道：“师父不厉害一点，怎么救得了徒弟？”

    宁小龄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仰慕：“嗯，师父最厉害了。”

    陆嫁嫁抿着唇笑了笑，见到两人安好，她灵眸中的冰雪才终于消融，她伸出双手揉了揉两人的脑袋，问道：“你们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什么人困住了你们？”

    宁长久道：“你还记得剑堂中的三幅画么？”

    陆嫁嫁点头道：“当然。”

    宁长久道：“画中的三头妖兽，可能现在还存活着。”

    陆嫁嫁神色一变：“你开什么玩笑？”

    宁长久说道：“九婴如今在紫天道门，据说缺了一首，那一首很有可能便是莲田镇中的那头巨蟒，修蛇目前不知所踪，而猰貐……”

    宁长久话语顿了顿，道：“困

    住我们的是一个画师，名叫张锲瑜，谕剑天宗有许多的画作便是出自他的手笔，锲瑜……意思应该就是失了兽性的猰貐。”

    陆嫁嫁越听越觉得虚幻，问道：“若真是上古的妖兽，那你们如何能活下来？”

    宁长久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他所图甚大，或许是他真的没有杀死我们的能力，总之……今日南州可能要出大事了。”

    “九婴……”陆嫁嫁想起它的传说，依旧觉得疑惑：“如果传说记载属实，那些都是三千年前的妖兽了，怎么可能存活至今？”

    宁长久解释道：“五道之上的修行者和妖魔，都能存活几千年之久，只是他们大多数都会被更强大的存在杀死……”

    宁长久说到这里，自己的心中都涌现出了寒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先回宗门吧，剩下的事情我们路上说。”

    ……

    ……

    谕剑天宗。

    四峰会剑一切如常，守霄峰，悬日峰，回阳峰，天窟峰，四峰弟子各承仙剑，各继绝学，于会剑场上开始比剑，数十位师长立于八方，防止会剑之时发生意外。

    而原本最不被看好的天窟峰反而带来的最大的惊喜。

    天窟峰的弟子南承，于其余三峰的首位弟子各一战，皆胜，并且赢得毫无悬念。

    “这个弟子不错，能将剑意修炼至此难能可贵，只可惜生错了峰，要是能来守霄峰，如今在这一代弟子中的地位，应该是仅次于和歌的。”一位守霄峰的长老感慨道。

    方和歌便是四峰这一代里，最赫赫有名的守霄峰大弟子。

    “我倒觉得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三峰所出的第一名弟子，相对太弱了。”另一人悠悠道：“这个南承天赋虽然不错，但这一场并不能看出真实的实力，等第二轮再看看吧。”

    “天窟峰实在无人，才让南承打头阵的，南承之下的任何弟子前来，或许都是直接一败涂地的。”

    四峰之人对于南承议论纷纷，虽然肯定着他的实力，但是对于天窟峰依旧无法看好。

    不过天窟峰弟子们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因为南承的接连胜利抬起来了许多。

    大家觉得南承师兄可以于隐峰闭关这么久，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那一身剑气之锋利，哪怕在许多师长身上都没有见过，更何况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呢？

    “可惜小龄师妹不在，也不知道她与南承师兄相比孰强孰弱。”

    “当然是南承师兄更厉害！宁小龄天赋虽然也可圈可点，但初春试剑不过是窝里斗，当时南承师兄也还没出关呢。”

    “嗯……师姐，你是不是嫉妒小龄师妹啊。”

    “才没有！”

    南承孤立剑场，法阵的光在他足底莹莹流动，宛若实质，而法阵之底，峰高万丈，一眼望去云气蒸腾，如在天上。

    他默默调息着，等待着下一个对手。

    他的剑体比他想象中更为强大，只不过他今日身受重伤，身体每一缕灵气的损耗，对于他的负荷都是数倍的。

    “你叫南承？”下一个对手一身身影飘然而至，他的手中拎着一把特殊锻造的剑，这一剑很厚很重，但在他的手中却有种采摘云絮般的缥缈之感。

    那人目光冷淡地盯着南承，对于他手中之剑似是不屑。

    “悬日峰的大师兄！好像是叫林采。”

    “好怪的名字。”

    “据说是悬日峰主捡来的孤儿，悉心照顾了许多年，亲授剑术，原本应该是悬日峰压轴出场的人物，现在应该是看不得天窟峰的风光，便想提前出来打压南承师兄。”

    “悬日峰……嗯，女人的嫉妒心吗？哎，也不知道南承师兄能不能扛下。”

    “难……”

    南承看着他手中的剑，那剑明明如此轻盈，却给他带来了沉重的压迫感，他的剑仿佛超越了剑经之外，无迹可寻。

    “出剑吧。”南承警惕，但是不惧。

    林采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他身影轻轻飘起，似快似慢，捉摸不定，手中的剑就像是随风而动的纸鸢，朝着南承斩来。

    悬日峰主看着他的剑，很是满意，露出了微笑。

    林采的剑术之高，剑意之盛唯有她最为清楚，并且她是将林采视为接班人培养的。

    南承立在原地，剑目死死地盯着林采出剑的轨迹。

    许多人都望了过来。

    风中两剑相交。

    林采似压来的云朵，而南承似顽固的磐石。

    他们的剑在相交的那一刹那，如冰河乍破，寒水泻瀑，两人的身影一上一下，剑尖却默契地贴在一起，他们的剑气几乎在同一时间涌起、相撞，剑气外泄形成了无数的波，涟漪般向着四周高速扩散。

    悬日峰主眉头微蹙，饶有兴致道：“这是在比拼剑气的精纯？呵，自寻死路。”

    他原本以为南承会有什么精妙剑招，没想到用的竟是这般简单的手段。

    与林采比拼剑气，相当于把他唯一的胜算也掐灭了。

    果不其然，林采的剑气如大河涌下，顷刻间便压制住了南承，南承双手握剑高举，苦苦支撑，膝盖都在微微颤动着。

    天窟峰的弟子们紧张地看着他，他们也没什么信心了，南承师兄虽然厉害，但是这位悬日峰的大弟子名声更盛，而且不过一招照面，便将南承死死地压制住了，他们都是懂剑之人，明白一招稍慢便处处受制的道理。

    但南承再次给了所有人惊喜。

    林采满天大云般的剑气，忽然转为阴沉，如遇凉风化雨，而那些雨水般的剑气，又被南承同化，竟在极短的时间内炼化成了他的剑意。

    攻势的倒转是在三息内完成的。

    林采的剑意一下被同化了大半，仿佛大军之中，手下的将领士兵尽数叛乱，一眨眼间将矛头调转，尽数转向了中间的元帅。

    林采没有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南承的剑已燃上了剑火，向着林采刺去。

    宛若实质的剑气像是多棱的镜子，将这抹剑火反射成了炉火般的霞色，那抹霞光很美，照得林采的脸颊更红。

    那是羞愧的红。

    南承的剑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心口，剑上的火渐渐熄灭。

    “承让。”南承收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是天窟峰骤然爆发的高呼声。

    “

    剑灵同体？”悬日峰主薛寻雪眉头紧皱，剑眸之中难掩震惊之色：“这怎么可能？难道天窟峰要出两个剑灵同体之人？”

    “不像。”回阳峰主薛临摇头道：“我曾经见过陆嫁嫁出剑，剑灵同体不该是这般模样。”

    “那这是什么？”

    “会不会是后天剑体？”

    “后天剑体？”薛寻雪一口否定：“后天剑体的修炼之法，三百年前就遗失了，天窟峰怎么可能还有这般法门？”

    他们的争论得不出结果。

    南承几剑之后又败了一人，孤独地立在天窟峰之前，似一夫当关。

    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疲惫，看到他没有血色的脸和渗着血的小腹。

    但他能将他人剑意为自己所用的杀手锏，却使得挑战者在短时间内根本想不到解决的办法。

    更年长一些的，则想到了当年陆嫁嫁第一次参加四峰会剑便夺得魁首的场景。

    那时候陆嫁嫁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一晃十年。

    他们心生感慨之际，守霄峰有剑出。

    剑气凿地，那坚不可摧的法阵上也漾起了细碎涟漪。

    “方和歌？”南承感受着他的剑意，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便是守霄峰大弟子方和歌。

    他看着南承身上的伤，话语中带着微微的歉意：“对不起，我没有早些来出剑，此时哪怕战胜了你，我的名声或许也不美。”

    方和歌话语稍顿，微笑道：“但我也不想看你一直赢下去。四峰会剑历史上，虽也不乏一人连战三峰十二弟子的壮举，但这一代，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他的话语平静，语调温和，明明是在挑衅，却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守霄峰主本想阻拦，让他给师弟师妹们多些练剑的机会，但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

    少年的锐气本就是一柄不可挫折的剑。

    南承感受得到他的境界。

    若是自己未受伤，实力鼎盛之时，或许还有三成机会。

    但如今出剑，他一成也没有了。

    他有些高兴，高兴的是师父和前辈都不会看到自己的失败，他也遗憾，遗憾自己未能一朝出关，一鸣惊人到最后。

    他不喜欢这个守霄峰弟子说的话。

    在南承心里，真正的高手就应该像师父和前辈一样，言语简练，不苟言笑。

    但此刻自己偏偏又赢不过他，这让他憋屈极了。

    “久仰。”他与方和歌互行礼节。

    而南承的接连胜利，也给了天窟峰的众弟子许多错觉。

    先前林采不也是神仙风采而来，最后铩羽而归么？

    他们高呼着南承大师兄的名字。

    只是他们的呼声也越来越低。

    方和歌不愧为守霄峰大弟子，他周身的剑意似虚似实，流转不定，丝毫不给南承同化它们的机会。

    于是两人的比剑，便是单纯的境界与剑招的相较。

    南承依旧坚如磐石，没有很快落败。

    一道火线自他们中间亮起，纠缠相交宛若闪电。

    剑气四溢，喷涌不定。

    有形与无形的剑招，都在他们之间化作交错的光影。

    但明眼之人都能看得出来，每一剑之后，南承的胜算便减少一点，十招之后，南承已处于绝对的下风了。

    “没有了剑体庇护，便只有这些本事？”方和歌轻轻挑眉。

    南承不言，立剑如碑横于身前。

    方和歌的剑气似雪鹰觅食俯冲，如箭无数，齐齐射向这不愿服输的顽石。

    忽然之间，一道白光闪过。

    方和歌身影微顿，双臂环抱胸前抵挡。

    一对羊角撞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绵羊不大，力量却不输通仙境巅峰的修行者全力的一击，哪怕强如方和歌，身影都在第一时间被撼退了数步。

    “先天灵？”方和歌神色中的惊讶很快成了淡然。

    先天灵是辅佐修行之物，本身很脆弱。若是境界相仿之人对敌，以先天灵偷袭，通常只有一击的机会。

    方和歌一击未伤，南承最后一抹胜算当然也就抹去了。

    雅竹知道胜负已分，闭上眼不忍再看。

    所有的弟子都陷入了沉默。

    以至于除了三峰峰主没有人发现，桃帘不知何时打开，一道剑光来到了天窟峰人群的最后方。

    宁长久看到了南承的落败之剑。

    对于谕剑天宗此刻的平静，陆嫁嫁有些惊讶，不过平静总是好事。

    她看着身负重伤的南承，叹了口气，随后看了宁长久一眼，道：“你去试试？”

    宁长久道：“我对比武没有兴趣。”

    宁小龄则没有去看比武场，而是望向了高台上闪闪发光之物，问道：“师父师父，那是什么呀？”

    陆嫁嫁解释道：“那是这一届四峰会剑魁首者的奖励，分别为天河兕，重火匣还有幻雪莲，各有妙用。”

    宁小龄点点头，觉得它们名字听起来就很不错。

    宁长久的神情泛起了轻微的波动，他目光投向了那朵重重叠叠花瓣的莲花，问道：“这就是幻雪莲？”

    陆嫁嫁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心想难道天宗还能造假不成？

    比武场上，南承终究败下了阵来。

    他垂着头，看着那抵着自己的剑尖，无力感涌然于心。

    方和歌战胜强敌，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的胜利只不过理所当然的事。

    他收回了剑，礼节性地笑了笑，环视四周，问道：“不知下一位问剑之人是谁？”

    四周俱是沉默。

    他们知道，方和歌可以一直赢到最后。

    这是四峰会剑没开始前，所有人就知道的事情。

    南承带来了惊喜，却没有带来意外的结果。

    他提着剑，以失败者的姿态沉默地向着后方走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低着头的时候，眼角忽然闪过一抹白衣的身影，他神色一震，立刻抬起了头，回身望去。

    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自己的身前，摊开了手。

    南承会意，连忙递去了剑。

    宁长久接过剑，走到了方和歌的面前，平静道：“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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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二章：九婴

    宁长久接过剑，履过法阵，向着会场中央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勇气可嘉。”方和歌看了他一眼，由衷赞叹了一句，随后问：“不知尊姓大名？”

    四峰间的天才弟子，大都名声显赫，哪怕没有交过手，也都互相听说过，方和歌此问，若是其他小有名气的弟子，便算是侮辱了。

    但其余三峰确实无人认识宁长久，哪怕是那些师长们，对于这个弟子也处于“偶有耳闻”的阶段罢了。

    宁长久看着眼前白衣翩翩的少年，发现对方的白衣竟比自己干净。

    虽是连日奔波导致，但这让他有些不悦，他平静答道：“宁长久。”

    “宁长久……”方和歌稍一思索，倒是正想到了他：“你是宁小龄的师兄？”

    宁长久微讶，心想小龄如今竟也是个小名人了，他点头道：“正是。”

    方和歌轻轻摇头，道：“让你师妹来吧，你不行。”

    这话对于宁长久是羞辱，但对于宁小龄却是无比的肯定，四峰之中本就有人将那位天窟峰的后起之秀当做另一个陆嫁嫁，也时常把她和其余天才相提并论，今日宁小龄的出剑，也让许多人期待。

    守霄峰主见到陆嫁嫁回峰，松了口气，他望向了这个挑战自己大弟子的少年，对着旁人轻声道：“此人我倒是听说过，不过传言他不是外门弟子么？参加四峰会剑不是坏了规矩？”

    “据说转为内门了。”旁边的长老答道：“但估计也是沽名钓誉之辈，沾沾他那位师妹的光罢了。”

    “宁小龄……”守霄峰主念着这个名字：“当年陆嫁嫁参加四峰会剑时，也不过这个年纪吧。”

    “你觉得她有可能与嫁嫁相提并论？”

    “得看过她出剑才知道。”

    “那这个宁长久……”

    “兴许只是一枚棋子，探探和歌的路数吧，让宁小龄可以有些心理准备。”

    “峰主所言有理。”

    天窟峰的弟子对于宁长久的到场很是高兴，但这高兴源于师尊的平安归来，对于挑战方和歌这件事，大部分人的心中还是判定为宁长久不知天高地厚的。

    乐柔盯着那袭白衣，过往的猜想在脑海中打转，周围其他人的冷嘲热讽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热，竟觉得宁长久能赢。

    她回过头，视线透过许多轻蔑的眼眸，望向了人群后方，白裙娇俏的宁小龄正站在师尊的身侧。

    宁小龄的脸上带着春风吹开樱花般的笑，一旁的师尊的大人，则像是樱花边未融化的一墙冰雪。

    她忽然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自己和宁小龄才知道的秘密。

    所有人觉得宁长久会输，但她们却知道，他可以赢。

    这种想法带给了乐柔难言的感觉，她甚至想振臂高呼，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然后听着他们的冷嘲热讽，再看他们之后的目瞪口呆。

    她握拳在胸，将这个秘密强压在了心底，眼睛盯着那个背影，呼吸更重了些，她告诉着自己，若是宁长久真赢了，那师尊一定就知道他的原本面目了，以后肯定会小心堤防他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他了……

    宁长久静立着，对于方和歌的讥讽，他像是没听到一样，只等着师长宣布开始。

    南承也定定地看着他，在回到天窟峰之前，他忽然抱拳行礼，道：“此人剑术不简单，前辈务必小心。”

    宁长久嗯了一声。

    前辈？

    这话让许多听到的人都极为不解，心想这南承脑子被打坏了不成？

    他们交头接耳之中，比剑终于开始。

    方和歌虽未真的将他当做对手，却也没有小觑，他神色认真地开始起剑。

    守霄峰的剑法与天窟峰的灵秀，悬日峰的飘逸有着极大的不同，守霄峰讲究的是大气磅礴，如一人横剑独坐天云，孤守九霄，剑气一动便是四海翻搅。

    方和歌剑气泛起的那一刻，哪怕相隔极远的众位弟子，在遥遥的压迫之下，呼吸也窒了些，许多人想象着自己亲自面对此剑的场景，剑心便似风中烛火，摇曳不止。

    立在八方的十数位师长随时准备出剑搭救。

    宁长久静静地等着方和歌起剑，他的剑与天窟峰的剑法同宗同源，但实际施展，便是画作之中工笔与泼墨的区别。

    甚至有许多觉得宁长久长得还不错的女弟子心中不忍，不愿看接下来的一幕。

    方和歌人与剑一道落下。

    剑锋之上，数道剑气如白龙骤然出水，数道剑气似石破天惊，在刹那间凝成之后，旋转着扑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嘴唇微动，似是说了一句什么。

    这句话在场的人无法听到，但方和歌听到了。

    宁长久说的是：“太慢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龙撞地，如浪涛卷雪，淹没了宁长久的身影，与此同时，方和歌对着那茫茫剑气中央再次斩去，雪白的剑气一蓬蓬炸开，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那一幕，时间似短又长。

    刀剑交鸣的声音在剑气之中极高频率地响起，快得只似一声。

    剑光消散，如春风吹走崖坪的雾气。

    两人的身影显露。

    他们背对背站着，相隔不远，表面上都看不出有什么伤。

    但是方和歌的手中却没有了剑，宁长久左右手各拿着一把。

    宁长久看了一眼手中夺来的剑，心想守霄峰大弟子的剑果然锻造得更好一些。

    他将剑抛给了张和歌：“接着。”

    张和歌完全没有从被空手夺刃的羞辱中回过神，他木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落在地上。

    哐当。

    如今的剑场寂静无比，落针可闻，更何况是一把剑。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的沉默。

    唯有几位修为高深的师长看清了剑气之中发生的场景。

    宁长久的出剑十分简单，便是以自己的剑撞对方的剑，一息之内撞了不知多少下，直接将张和歌震得虎口麻痹，然后伸手拿住了他的剑柄，把剑一把抢了过来。

    南承虽知前辈一定能赢，但也没想到这般轻松，只是他不太明白，前辈这样的高手，假装弟子做什么？接着他想到了那天师父带着他独自离开的场景，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前辈所图……甚大啊。

    陆嫁嫁没什么情绪波动，宁小龄则是笑得灿烂，她师兄师兄地大喊了几声，在寂静的剑场里显得极不合时宜。

    接着，许多天窟峰的弟子也欢呼起了他的名字。

    乐柔回身望去，哑口无言，她犹豫着自己该表达怎么样的情绪，但是她实在不好

    意思与他们一同高兴，但如果一直冷着脸，又显得自己在嫉妒他，可是明明是自己才是最早就发现他藏拙的秘密呀……

    她心中纠结极了。

    但幸好，没人注意她。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了宁长久的身上。

    “他使得是什么剑？”

    “没看清，好像就砍了几下？”

    “天窟峰的剑法这么朴实无华？”

    “你懂什么！这叫大道至简。”

    “我看未必，或许那个张和歌也是沽名钓誉罢了。”

    ……

    “为什么？”张和歌盯着落在地上的剑，犹豫着要不要弯腰去捡。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折一次腰了。

    宁长久道：“我说过，你的剑太慢了。”

    张和歌不明白：“我已经是我们一代最快的剑了。”

    宁长久心想那就说明其他人的剑更慢，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自己说一遍？怎么比小龄还笨。

    而此刻宁小龄还手舞足蹈地傻笑着，并不知道师兄的腹诽。

    宁长久本不想解释什么，但想着天窟峰被其他峰压了这么多年，总该替陆嫁嫁涨涨风头才是，于是他收好了剑，双手拢袖，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清冷道：“你道心有碍，出剑如何能快？”

    简单的一句话，空泛的大道理，宁长久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但张和歌听了，却想到了过往的许多事，竟似醍醐灌顶，剑心陡然一清。

    守霄峰主眉头一皱，低声道：“和歌竟打破了多年的心结。”

    “什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另一个师叔惊讶道：“莫非这便是和歌的机缘？”

    “这么多年了，是该输一把剑了，对他不是坏事，若是下次遇到，这个少年未必是他的对手了。”

    “峰主所言极是，只是不知道他们下一次相遇而战，是什么时候了。”

    他们说的话张和歌听不到，但他的行为却似为了弥补师长的遗憾，他转过身，看着宁长久，认真说道：“这局是我输了，但我能再问你一剑吗？”

    宁长久察觉到了他身体剑意的变化，也有些惊讶，却没有拒绝，颔首道：“可以。”

    张和歌没有动用灵力，而是俯下身捡起了那一剑。

    这一次没有云海般浩瀚的剑气，那些剑意中的杂质也似铅华涤尽，无比纯粹，他的剑依旧不快，却让人找不到丝毫的破绽，仿佛除了以兵器硬接他的剑锋，便没有其他解法。

    宁长久的神色终于认真了些，在张和歌抬手之时，他也出了剑。

    两人无形的剑意碰撞，竟摩擦出了星星点点的剑火，那些剑火像是两人之间炸开的烟花，很是绚丽。

    剑与剑相交、相搅。

    刺耳的声音如音爆而起，两人的长发尽数向后掀飞。

    剑相错而过。

    剑火很快用尽，烟花一现。

    他们的比剑依旧结束得很快。

    宁长久左手并指夹住了他的剑锋，而他右手的剑却抵在了对方的喉结，张和歌伸手去抓时，宁长久已然停剑，他空抓了满手的鲜血。

    张和歌神色闪烁，他道心险些崩溃，他看着宁长久，道：“这又是为什么？”

    宁长久懒得解释太多，只是道：“因为我比你强。”

    他收回了剑，向着天窟峰的方向走去。

    “等等。”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那是一个黑衣的中年男子，他说道：“四峰会剑还未结束。”

    宁长久这才想起还要对敌许多人，他转过身，询问：“还有哪位？”

    无人应答。

    许久之后才走出了一位不信邪的弟子，那是回阳峰的弟子，他觉得守霄峰的剑可能被对方天然克制，自己的剑法路数与之不同，说不定能有机会。

    但他与宁长久也不过走了一招，手中的剑便没有了，又是空手夺白刃。

    之后又来了一个小姑娘，说要与宁长久比试，宁长久对于小妹妹向来比较心慈手软，假装势均力敌地与她过了几招。

    但这小姑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应战，本是想学点受用终身的招式，不曾想被这般区别对待，她比自己被一招夺剑还觉得羞愧，竟直接气哭了，扭头就走。

    回峰之后，另一个相貌优雅文静的女师长揉着她的头安慰着他。

    女师长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

    没有人注意到，卢元白盯着那个女子时，神色何其落寞。

    宁长久立在原地，又等了一会，他其实不喜欢这种上百人盯着的感觉，他只想拿了幻雪莲就走，那是赵襄儿所需之物 。

    “你哪里学的剑法？”薛寻雪满腹疑问。

    宁长久敷衍道：“家师教得好。”

    天窟峰的弟子心想，你装什么装，我就没见你好好听过课！

    宁小龄心想，师兄果然经常和师父独处……

    陆嫁嫁对于这句话有些心虚，毕竟每天晚上，都是他在教授自己的东西。

    她心中忍不住泛起了涟漪，面容却依旧没什么颜色，春风拂动雪裳的身影反而更冷傲了些。

    薛寻雪向来不觉得陆嫁嫁比自己强，而宁长久这句话在她听来显然是刻意贬低自己。

    她心生暗火，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弟子，默默想着有没有哪一位可以派出去杀杀他的威风，但放眼望去，她忽然觉得，满目都是低着头的榆木疙瘩。

    迟迟没有人前来挑战。

    天窟峰的众位弟子都很高兴，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平平无奇的宁长久竟这般厉害，对于过去对他的非议，也不由心生愧疚。

    而有几位弟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云择低声道：“明明有境界，却一直装着，内门弟子的腰牌还是两个月前才拿的，分明就是在耍我们！”

    徐蔚然却已认命，道：“也不算耍，毕竟他从未对我们说过他的境界，点亮剑星那天，我们就应该想到的……”

    乐柔捋了捋自己的裙子，一想到过去自己戏耍不成还挨了师父的打，就觉得怎么也无法原谅他。

    “还有其他人么？”宁长久又等了一会，忍不住发问。

    “有。”

    终于有人答话。

    那一声回答却不是来自四峰之间，而是从遥远的天外传来。

    桃帘震动不安。

    “什么人敢擅闯天宗！”守霄峰主勃然大怒。

    其余三位峰主也纷纷起身，共结护山大阵。

    “荆阳夏，你如今的境界确实还看得过去，但你距离翰池真人，差的太远太远，凭你也想拦我？”

    荆阳夏是守霄峰主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

    比山峰更高的桃帘像是被狂风吹动的普通幕布，震荡不安，紧

    闭的中心处，桃帘开始漾出一道缺口。

    四峰之中，数剑齐出，一并向着那擅闯者斩去。

    轰然一声里，紫气东来，无数道剑汇聚成了飓风，骤然掀开了帘幕，数道身影伴随着道剑的飓风御空而来，顷刻便到了天宗之外。

    四峰的守峰大阵一同开启，满天剑意将流云切割得支离破碎。

    闯入者以一个紫衣老人为首，其后跟着两人与数名紫袍者。

    守霄峰主荆阳夏盯着为首的老人，声音发寒：“十无……”

    紫天道门门主十无，亲临谕剑天宗。

    “你紫天道门也算是正统，莫非要做出这种修道者相残之事？”荆阳夏已持碧霄剑起身。

    十无看着他，微笑道：“怎么，凭你也敢对我出剑？”

    荆阳夏道：“翰池真人在环瀑山时，怎么不见你来叫嚣？”

    十无洒脱一笑，道：“你是想说老道仗势欺人？哈哈，你们谕剑天宗先行不仁，今日我不过是来讨个公道。”

    荆阳夏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必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十无环视四周，笑意收敛，神色冷淡，道：“交出天魂灯，我不愿与你们为敌。”

    “天魂灯？”

    “别装傻了，几个月前，天魂灯失窃，我们寻着蛛丝马迹，最终确定了谕剑天宗，七意潜入过峰里，他找到了天魂灯的所藏，却被你们灭口了。”十无望向了天窟峰的方向，道：“七意之死为我道门之耻，不过你们若是愿意直接交出天魂灯，我也可以既往不咎，不动干戈。”

    十无的话语风轻云淡，掠过守山大阵之时，却也如风吹纱幔，震得四峰大阵摇曳。

    其余人都望向了天窟峰的方向。

    陆嫁嫁挽剑走出，道：“我不知道什么天魂灯，但外人擅闯我峰，甚至想要袭刺于我，我出剑将其杀死，并不为过。”

    天窟峰的其他弟子这才知道当日陆嫁嫁遇刺之事，心中愤懑极了。

    十无的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人忽然抬起了头，冰冷的眼睛透过护山大阵，望向了那袭白衣：“你把九伞杀了？”

    陆嫁嫁冷声道：“自己下的战书，却让其他人来送死，大名鼎鼎的十四衣看来不过如此。”

    十四衣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是鹅卵石的摩擦，让人极不舒服：“你可别让我失望。”

    陆嫁嫁对于这个神秘的道门高手丝毫不惧，她说道：“今日四峰会剑，乃是我天宗大事，你们挑这个时候擅闯，究竟是何用意？”

    十无微微一笑，回答道：“百年之前，道门与剑宗交好，四峰会剑之时，我峰弟子也常来切磋，如今天宗势力越来越大，是嫌弃我们弟子太弱，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荆阳夏沉默不语，百年之前的四峰会剑，确实经常邀请紫天道门之人共同切磋道法，但后来两宗大道越发不同，便鲜有来往了。

    接着十无方向了剑场中唯一立着的少年，道：“这便是你的大弟子？好像是叫……方和歌？气度果然不错。”

    荆阳夏神色更加阴暗。

    他知道自己绝非十无的对手，但是如今在谕剑天宗之内，有四峰大阵加持，他相信哪怕是十无强自动手，自己也有机会直接将其剑斩。

    但今日十无何其势在必得……

    荆阳夏隐隐担忧，四峰之中，莫非藏有暗鬼？

    宁长久对于紫天道门的到来并不意外，他直接顺着十无的话问下去：“你也有弟子要来比剑？”

    “还是这少年聪慧。”十无微笑着点头：“可敢一战？”

    说话间，他的身后，走出了一个看上去比宁长久还要小一些的少年。

    那个少年一身黑衣，眉目同样极黑，却秀气无比，脸颊像是死人一样白，他的瞳孔却带着不一样的颜色，像是被潮水浸透过的红色沙滩。

    “师父。”他对着十无行了一礼。

    荆阳夏冷笑道：“你不过想找个理由骗我们开启护身大阵罢了，这等拙劣手段，你也妄为峰主。”

    十无摇头微笑道：“这是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到时候送他进去就好，我等愿意退到桃帘之缘，绝不干涉。”

    “谁知道他究竟是弟子还是哪位返老孩童的高手。”薛寻雪怒道：“别拿我们当傻子。”

    十无脸上的微笑像是永远高悬的旗幡：“以薛峰主的慧眼，莫非连这些都判断不出来么？”

    薛寻雪神色阴鹜。

    荆阳夏盯着那个弟子看了一会，确实找不到任何异常，只不过是个天资极佳的少年罢了。

    十无道：“他叫八隐，今年不过十四。与你们的大弟子一战，应该不算吃亏，若是他输了，我们退出天宗，若是他赢了，你们交出天魂灯即可，如何？”

    陆嫁嫁道：“我说过，天窟峰根本……”

    十无打断道：“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我要亲自去搜。”

    陆嫁嫁与其余几峰主对视了一眼，他们心照不宣，随时准备着祭出护山之剑，将十无逼出峰去。

    但陆嫁嫁比其他三人更清楚，如今紫天道门定有了极大的倚仗。

    但天宗开峰三百多年，岂能退让？

    “让他进来吧。”

    说话的是宁长久。

    他这话不合时宜，哪怕他天赋再高，如今发生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弟子可以左右的。

    十无笑道：“你们几位峰主的气度，难道及不上一位弟子？”

    荆阳夏不理会宁长久的话语，对其余峰主道：“护山大阵绝不可有隙。”

    那个名为八隐的弟子却好像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着白惨惨的脸，声音有些稚气：“师父，既然他们不让进，那我自己进去吧。”

    这话有些矛盾。

    但十无的脸上却露出了畅快无比的笑。

    八隐的身子轻轻飘起，在众人瞠目结舌的凝视下，如若无物地穿过了四峰的护山大阵，轻飘飘地来到了场间。

    这是十无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可这个稚童却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他站在了宁长久的身前，仿佛真的只是来比武的。

    直到此刻，宁长久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轻声叹息：“九婴。”

    空间本就是他掌握的零碎权柄之一。

    一身黑衣的少年眉头一点点向中间凑着，就像是小孩子被夺去了心爱的玩具。

    他今日刚刚新生，原本想伪装成普通人多玩一会儿，不曾想被这个人直接认了出来，这让他生气极了。

    他稚气地发着火：“尔等凡人也敢直呼我的名讳？”

    这句话配着他的脸显得有些可笑。

    但下一刻，天地清明。

    所有的寒雾都凝成了巨大的剑，那些剑像是横空的舟，而船头无一例外都对准了宁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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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三章：原来是你

    九婴……

    比武场上的雾气凝成了大剑，这个名字却像是一场更大的雾，笼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黑衣少年双脚微微浮起，足尖与地面隔着一线，他黑色的衣袍像是极暗的云，舒卷不定，苍白容颜上的笑意很浅，却像在泥土下深埋了上千年。

    四峰的护山大阵，哪怕是紫庭境巅峰的高手，在短时间内也无法斩破，可在他的眼中，却只是一层形同虚设的隔阂。

    “九婴……”荆阳夏盯着这个少年，神色震惊不已：“怎么可能？你们竟复生了上古的凶兽？”

    九婴环臂身前，冷冷道：“我才不是凶兽，我是神明。”

    四峰峰主共同盯着这个少年，碧霄、东阳、问云、明澜，四柄仙剑发出共鸣，似是要随时合为一体，铸成护山之剑，镇杀妖邪。

    九婴的黑袍无风自动着，一缕缕漆黑的云气自他的袖口吐出，于他的身侧徘徊不定，凝成各种奇异的形状。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你叫……方和歌？”

    宁长久神色依旧冷淡，道：“宁长久。”

    九婴微异，他想起十无在路上对自己说的话，皱了皱眉，很快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惋惜道：“藏拙这么久，一鸣惊人击败了原本最厉害的弟子，你本应该骄傲才是，可惜你的命真的很不好唉。”

    九婴话音才落，便听到十无的问话声：“原来你就是宁长久，能逃出莲田镇，确实本事不小。”

    宁长久没有理会十无，他盯着眼前这个以少年皮囊示人的凶兽，看着他惨白却稚嫩如新生婴儿的肌肤，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你那个头？”

    九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神色一厉：“你怎么知道？”

    宁长久道：“你果然不是真正的九婴。”

    黑衣少年的神色一下子森寒无比。

    他们的对话谕剑天宗的人无法听懂，但十无的神色却冷冽极了。

    “张锲瑜不欺我，你身上果然是藏着大秘密的。”十无的目光像是刀子，似要剖开宁长久的身体，挖出其中的隐秘。

    宁长久看着那些包围着自己的剑，道：“你是来比剑的？”

    黑衣少年倒是有些错愕：“你还有勇气拔剑？”

    宁长久认真道：“你境界不高，我可以试试。”

    黑衣少年皱起了眉头，他的足尖轻轻触地，脚落到了法阵上。

    凭虚御空本是紫庭境才能有的本事，他先前刻意如此，便是想让其他人误判他的境界。

    但其实他的御空是与神俱来的能力，只要他愿意，每一寸空间在他的脚下都能成为实质。

    就像这漫天的雾剑，本质上便是他打造了几个剑形的空间容器，将所有的雾都收纳了进去。

    黑衣少年道：“先前约定作数么？”

    宁长久点头道：“嗯，若你赢了，天魂灯自取。”

    黑衣少年的神色更加惋惜。

    宁长久侧过头，看了陆嫁嫁一眼，陆嫁嫁已走到了剑场的最边缘，明澜仙剑在侧，随时准时出手。

    他对着陆嫁嫁轻轻摇头。

    陆嫁嫁的贝齿扣紧，灵眸中的光凝成一点，对于宁长久的摇头，她没有任何回应，她知道宁长久应该还隐藏了些实力，但这个黑衣少年更加深不可测，若情况稍有不对，她便会不顾约定，立刻出剑。

    荆阳夏也盯着剑场，他脑海中生出了一个荒诞的感觉，他知道这个黑衣少年明明紫庭境都没有，但不知为何，自己却没有出剑的念头，仿佛这少年是不可斩杀的一般。

    悬日峰与回阳峰的峰主并肩而立，观察着这个疑似上古凶兽转生的少年，剑气随时准备落下。

    面对四峰峰主的杀意，黑衣少年没有一丁点畏惧。

    空间是他的天赋，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遁走，片羽不沾。

    他更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个名叫宁长久的白衣少年。

    他不明白对方的自信来自哪里，莫非他以为有四峰峰主撑腰，自己就杀不掉他了？

    他们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那些剑舟般的寒雾大剑已在空中悬停了许久，随着黑衣少年眸光的凝动，空气中响起了弦裂之声，巨大的爆鸣声里，数十柄寒雾大剑向着宁长久砸去，与此同时，黑衣少年手腕一抖，周围的空间以极快的速度汇拢，在自己虚握的手心中凝成一个密度极高的领域。

    那个领域无形无影，被他握在了手里，宛若一柄长剑。

    狂暴的风在剑场上席卷起来。

    剑场四周的弟子忍不住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宁长久闭上了眼，气海开窍，其中灵气如山洪呼啸叩破天门。

    没有每一境的门槛作为标识，他也无法确定自己如今的境界。

    但金乌成灵之后，这数月的修行几乎毫无阻隔一马平川，隐峰中的生死砥砺更让他的剑术上了一个台阶。

    他不觉得四峰之中，除了陆嫁嫁以外任何紫庭之下的人可以胜过自己。

    哪怕是这个黑衣少年。

    寒雾大剑落下的那刻，宁长久身子微沉，然后骤然跃起，手中的剑锋撩起了红色的焰火，那些寒雾在一瞬间如点燃的稻草，随着宁长久身影掠过化作一片红海。

    铮然的撞鸣声在寒雾间响起。

    狂风再啸，所有的雾与火都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大手扯去，火光的碎片里，白衣与黑衣清晰地出现在了半空。

    两人的身影在撞剑之后一同落地。

    宁长久的剑燃烧着狂风吹不散的剑火，而黑衣少年的剑则无形无影，哪怕是剑意也没有散发丁点，却带着巨大而无声的压迫感。

    两人的第一次撞剑已经震惊了无数人。

    方和歌吃惊地看着这一剑，心想原来刚才宁长久已是手下留情了。

    而其余弟子看着这盛大的剑火，皆不相信这一剑出自同龄人之手。

    这一剑可以打败场间任何一个弟子，却没有伤到黑衣少年分毫。

    寒雾大剑与剑火一同破灭之后，两人的身影像是两颗相互碰击的弹丸，弹撞了数十次之后，他们身影似太极圆融交汇，交汇的分割处，锋锐的剑气撕扯如电，电光在短时间内爆裂，两人的身影交错，再次分离。

    人影落地、静止。宁长久与他背对而站。

    他们都没有动，噼里啪啦的声音却在他们中间如爆竹声响起。

    那是两人后发的剑气。

    每一缕剑气都像是高速掷出的石子，于空中对撞，然后碎成了火花般的光。

    宁长久与黑衣少年与其说是比剑，不如说是戏台上的一曲共舞，两人的动作节奏太过相似，一眼望去更像是相隔镜面的黑白影子，身影的交错，剑锋的相撞，每一个动作都如提早编排好的，丝丝入扣。

    但那些境界高深的人，却一个个紧张到了极点，他们都知道，这看似舞蹈般的比剑里，死神

    的镰刀已经挥舞过宁长久的头顶许多次了。

    空中撞开的剑气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流火坠到了地上。

    “你很强。”黑衣少年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宁长久不说话，似吝啬赞美。

    黑衣少年伸出了手，周围的空间再次凝结在了他的手中。

    一瞬间，哪怕是宁长久的身前，空气也泥泞如沼泽，寸步难行。

    他动用了自己的权柄，要把整个剑场的空间都变成一把大剑。

    到时候便是无数闸刀高悬头顶，宁长久逃无可逃的场面了。

    宁长久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直接掷出了手中的剑。

    剑鸣声里，周围凝固的空气被震开。

    脱手而出的剑在空中变幻残影，每飞过一尺，空中的剑影便增加一倍，而那些剑影在极速的穿行之下扯出了无数条真空带，将凝固的空间冲撞得支离破碎。

    黑衣少年未能凝固整个剑场的空间。

    但他手中的剑依旧足够被称作巨剑。

    黑衣少年挥舞巨剑，像是挥舞一把巨大的蒲扇，将所有迎面扑来的、蚊虫飞蛾般的剑影纷纷打散，然后带着重若千钧的惯力，抡砸向宁长久所在之处。

    空气如水一般震荡着，脚下法阵凝成的领域熠熠生辉宛若琉璃。

    但没有人觉得美，那是法阵承受了太大力量，可能要崩溃的预兆。

    巨剑在落下之际自行破碎，散成了无数的残片，如雨珠般密密麻麻地砸向宁长久。

    宁长久此刻手中没有剑，他的满天剑影虽被尽数打散，但作为本体的剑依旧破空而去，直刺黑衣少年。

    没有剑锁限制身形，这样的剑不会特别难躲。

    黑衣少年执掌的更是一部分空间的力量，所以他甚至没有躲，而是伸出了手，掌心白光亮起的那刻，身前空前扭曲。

    那柄剑消失在了身前，转而出现在了宁长久的身后，以更加恐怖的速度袭向他的后脑。

    天上与身后都是剑。

    那一身白衣似置身于风暴的阵眼，随时都要被击得千疮百孔。

    宁长久想要施展身法脱身，但他身影一瞬间动了数下，却四处碰壁。

    剑至身前。

    哗啦的喧嚣声里，无数剑气洗地而过。

    宁长久的身影在剑气中既清晰又模糊。

    黑衣少年神色变了变：“这是什么邪术？”

    眼前，剑气穿透宁长久的身体，却没有带起一片血，而只是越过一个虚幻的影。

    那是不可观的心法之一，镜中水月。

    过去宁长久曾在内峰尝试过数次，却都无法施展，今日他境界圆融，心诵道法，指掐道诀，身影便真似水中盛着的月光。

    这一幕震惊了无数人。

    那柄脑后的飞剑穿过他虚幻的身影，才至眼前时，便被宁长久抓在了掌心。

    轰！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海市蜃楼般的虚影凝作实质，手中的剑刺出，不知是剑带着人，还是人持着剑。

    白影掠过剑场。

    黑衣少年十指曲弹，数道空间的壁垒立在了周围，层层叠叠，固若金汤。

    宁长久盛大的剑光如无数鲤鱼带着雪白的浪涛一同跃起。

    但这浪头却还是阻隔在了“龙门”之前。

    剑斩开了一道空间的裂缝，却未能刺透。

    剑势将尽时，盾与剑相互转换，空间的壁垒再次变作一柄柄横亘的大剑。

    宁长久无法看到这些无形的剑，却能感受到杀意的来源。

    剑斩了过来，他却没有退。

    黑衣少年脸上的稚气尽脱，他没有想到会和这个叫宁长久的过这么多招。

    他今日以灭尽一切的姿态重生，绝没有想到会被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拦在面前。

    宁长久的剑似要在那极小的缝隙中斩来。

    对面兵行险着，他当然也不会退让。

    更何况他有真正的倚仗——八条命。

    对手与其赌命，如何能赢？

    宁长久的身影险之又险地穿过了两柄大剑的空隙，剑交错斩过，若是能再快一些，便可以将这不知死活的人拦腰而杀。

    但宁长久的速度太快，那是长命境巅峰也很难施展出的速度。

    气海中的灵力高速燃烧着。

    哗啦一声里，白衣高高扬起，手臂骤动间，剑气如长龙而去。

    黑衣少年身边环绕的黑气凝成了一柄真正的剑。

    他握剑，身形拔高，黑色巨剑当空而落。

    白色的长龙被他一剑而断。

    如被飓风吹散的如缕剑光里，宁长久身影显露时，一柄黑色的大剑刺入，将他整个身体都震飞出去。

    宁长久闷哼一声，身影沙袋般后抛，半空中，他不停地回剑格挡，切断那些跗骨之蛆般追来的剑气。

    临河城里，宁长久曾与赵襄儿对练了一个月，反复的捶打中，他近战的刀剑与拳脚比过往强了数倍，他同样有自信拦住黑衣少年的所有攻击。

    宁长久落地之后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身子只是略一摇晃便立刻稳住。

    他们遥遥对视着，像是回到了最开始，谁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法阵上负荷的红色也渐渐淡去。

    十无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而他身后的两位道主也抬起了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场战斗。

    四峰中的人离得更近，对于方才他们展现出的招式与境界，瞠目结舌。

    原本对于宁长久还有些不服的弟子，此刻更是生不出任何其他念头。

    “他使得是什么剑法？”

    “这是谕剑天宗的剑招么？怎么不像啊……”

    “师父说过，高手过招不能拘泥于死招式，莫非……这就是高手？”

    “小龄小龄，你知道你师兄这么厉害吗？还是你们一直都瞒着我们啊。”

    ……

    宁小龄没有回答，她握着剑的手忍不住颤抖着，她看着剑场的中央，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心底默默为师兄祈祷着。

    陆嫁嫁像是崖畔盛开的雪莲，没有人能看清楚她的情绪，但她的足尖已紧紧地贴在了剑场的边缘，只要稍有异样，她这支冰雪的箭便会刹那射出。

    ……

    “快点结束吧。”

    长时间的对峙与平静里，十无幽幽叹息，打破了宁静。

    这句话像是判官的笔，在天地的大纸上书成了一个死字。

    黑衣少年难得棋逢对手，本是想与对方多过过招，但如今有更大的事等着他做。

    他身子微侧，始终无风自动的黑袍于此刻静止了下来，他惨白的肌肤上露出了淡淡的，青色的血丝，他的瞳孔也便黑暗吞噬。

    “那是什么？”

    剑场上有人惊呼。

    黑衣少年的身后，出现了八条巨大的蟒蛇。

    那不是完整的巨蟒，更像是某种生物极长的脖颈，亦或是倒着的巨大章鱼。

    那八条巨蟒出现在了身后，巨蟒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论是长短还是神态都一模一样，甚至它们的动作也是同步的。

    荆阳夏再也难以忍受，碧霄剑出鞘，高悬剑场之上：“大胆妖物，竟敢来我剑宗猖獗。”

    十无冷冷道：“峰主大人莫非要坏规矩？”

    “仙人斩魔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黑衣少年道：“这是我的先天之灵，先天灵哪有正邪之说？”

    荆阳夏活了许多年，眼光老辣，知道这根本不是先天灵，而是九婴的本体幻身。

    他原本想直接落剑，将这少年斩出峰去。

    宁长久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九婴的出现也是他早有预料的事。

    “你果然不完整。”宁长久说。

    黑衣少年道：“现在的我就是完整的。”

    宁长久道：“九婴缺了最关键的部位，所以创造了你作为顶替，成为它的大脑，这是不错的想法，但你有没有想过，等九婴最中心的头颅被找回，你就失去价值了。”

    黑衣少年冷笑道：“三言两语便想挑拨离间？你确实很聪明，但第九婴早已死去，哪怕找到它的白骨，也只是让我完整，根本取代不了我。”

    宁长久想到了莲田镇的那头黑色巨蟒，道：“第九婴灵我见到过，它虽受了很重的伤，却还活着，有自己的意识，十无骗了你，你不过是一个临时的替代品。”

    黑衣少年神色阴鹜。

    十无皱起眉头，立刻道：“等我们找到那最后一婴灵，我会亲自让你斩杀掉它，然后取而代之。”

    说着，十无咬破指尖划过掌心。

    晴天霹雳，雷声轰鸣。

    那是血誓凝成的征兆。

    黑衣少年这才神色缓和了些，他本该谢谢眼前的少年，但不知道为何，他心中暴怒，更想将他挫骨扬灰。

    九婴的法相顶天立地，几乎充斥了整个剑场，一些胆小的弟子甚至吓哭了出来，向着内峰逃去。

    那顶天立地的法身也给宁长久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

    但这压迫感消失得很快，他的紫府中，金乌嘶声长鸣着，忍不住想要破紫府而出。

    黑衣少年手持黑刀跃到了空中，踩住了一颗头颅，他的身影随着那个巨蟒般的身躯一同砸落，黑刀当空劈落之际，其余七颗法相头颅也宛若实物般齐齐地跟着落下。

    砰！砰！砰！

    撞击声惊天动地。

    牢不可破的法阵上，巨大的头颅落下，将其砸出了许多个巨大的窟窿。

    那些窟窿同样结成了一个大阵。

    宁长久的身影被锁在了大阵的中央。

    黑刀、黑衣少年、黑色的透露法身，那是一道当空而下的旋风，裹挟着整片天空一同落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嫁嫁想不到破局之法，她原本打算不顾一切地直接出剑，打断这场比武，但宁长久始终冷静的脸，又让她强压下了自己的杀气。

    下一刻，所有的人都见到了他们此生永远无法遗忘的一幕。

    那个巨蟒般的九婴头颅砸到地上。

    宁长久一只手抓着它的头颅，将它按在了地上，而另一只手持着那柄剑，与黑刀对撞。

    黑刀被掀翻，宁长久的剑同样断成两截。

    但他却用这断成两截的剑，对着他死死掐着的头颅，刺了下去。

    剑切入了法身之中。

    九婴法相与黑衣少年同样发出了痛苦的嘶喊。

    没有人想明白，如此巨大的头颅，是如何被他举重若轻地按在手下，而那头颅真的一动也不敢动弹。

    连十无也无法明白。

    他从震惊中回神之后，才发现那巨蟒般的九婴颅颈上，立着一只羽毛暗金色的乌鸦，那只乌鸦头上卷着花蕊般的发冠，身下三足细长。

    它看上去那么不堪一击，此刻却像是一头以龙为食的金翅大鹏鸟，它倨傲地踩在九婴的一颗头颅上，于是其他七颗头颅连带着不敢动弹一下。

    黑衣少年盯着那头金乌，似是有什么记忆冲破历史的堤坝，如洪水奔腾而来。

    “是你！居然是你！你居然也没有死……你居然还没有死！！”黑衣少年发疯似地朝着宁长久嘶喊。

    没有人来得及去猜他口中的“你”到底是谁，他们只知道这个黑衣少年莫名其妙地就疯了一样，而他心中的恐惧却也激起了无边的杀意。

    金乌破灭天地，九婴法相碎裂，黑衣少年受到极大的反噬，口喷鲜血，但他还是没有退让。

    他霍然伸手，空间凝固，再成一剑，他猛然握剑，向着宁长久斩去。

    宁长久抓着手中的断剑，也向他斩去。

    刀剑声再起。

    从没有人见过那样快的剑。

    那剑是纯粹的快，没有太多的动作幅度，也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的起落都像是遵循着最简洁的法则，在行走过最短的路径后斩向敌人。

    哪怕是发疯似的黑衣少年，竟也在这样快的剑下被死死压制落了下风。

    “这……这真的是我们宗的剑法？”荆阳夏目光颤动。

    “难道是天谕剑经下半卷？”薛寻雪问道。

    “不可能！我少年时候有幸见过师父斩出过剑经下半卷的一招半式，那剑同样快，但与这个快不同。”荆阳夏道。

    “那这到底是什么剑？！”薛寻雪觉得自己也有些疯了。

    薛临原本想安慰一下姐姐，他忽然抬头，却看见陆嫁嫁木立在那里，身上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嫁嫁散着墨发，拂乱的青丝贴颊，清绝的容颜上，眸中带水，珠泪盈眶。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化作了自嘲的笑。

    天地间像是落起了大雨，当日的无助与绝望再次徘徊在了脑海里。

    原来是你……

    我早该想到的……

    不……我明明早就想到了，但我在逃避什么呢？

    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承了这么这么多无以为报的恩情了。

    原来自己是在逃避这些一辈子也无法尝还的恩情么……

    她看着那袭白衣背影，庆幸着他没有回头，看到自己丢人的眼泪。

    “这才是天谕剑经！”

    忽然之间，四峰之上，荆阳夏的惊呼无法压抑地响起。

    所有人都听到了。

    而宁长久那暴雨般的剑停了下来，漫天剑影汇作了一剑，那一剑的姿势怪异极了，像是可笑的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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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四章：天谕剑经下卷

    宁长久最后一剑刺出时，满天的残影都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而盛气凌人的剑气也在此刻消弭。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黑夜，而本就极暗的天地里，天狗忽然吞去了月亮，于是所有的光就此消尽，可见的一切都被黑暗填满。

    黑衣少年手中的刀像是干了的沙子，失去了黏性，开始消散飘落。

    他看着宁长久怪异的姿势，想笑。但是看着这刺入咽喉的一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喉咙口只能发出“盒盒盒盒”的声音。

    黑衣少年满腹疑问，他想问些什么，但宁长久却不给他一点机会，剑气像是岩浆奔涌而过，他的身体中亮起了无数红色的线，那些线就像是密密麻麻泛起的血丝，随时要破开皮肤迸溅而出。

    “住手！”十无怒吼，道剑破匣而出，向着护山大阵斩去。

    啄着九婴法相的金乌啾啾地鸣叫着，它的足下，那法相开始消散。

    黑衣少年甚至拥有紫庭境破碎虚空的能力，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躲过这里任何人出的剑，哪怕是那个叫荆阳夏的守霄峰主。

    但他却被这一剑刺中了。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这一剑，也想不明白那只金乌……与三千年前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只。

    当年那位，可是真正堪比金翅大鹏明王的神鸟，是掌管着十目国的神明。

    如今又怎么可能只有麻雀大小？

    体内的剑火炸开，身体随之寸寸爆裂，他像是一块被撕碎的黑色幕布，在爆炸之后，黑色的碎片洋洋洒洒落如纸钱。

    炸开的气流夹杂着焰光，掀得宁长久白衣激荡，墨发后扬。

    宁长久回头，望向了陆嫁嫁。

    他微微皱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遥遥望去时，竟看到了她眼角闪烁着些许泪光。

    黑衣少年炸开的那一刻，十无的脸色阴冷到了极点。

    他的身后，十四衣与另一位道主同时抬头，道剑祭出，身后同时立起了数十丈高的法身。

    “你们莫非要反悔不成？”荆阳夏拍动腰间的木鞘，碧霄剑破去，悬在了护山大阵的最中央。

    宁长久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身子明显地失去了许多力气，肩膀拉拢了许多。

    十无盯着宁长久，想起了一些往事，问道：“你那一剑叫什么？”

    宁长久不答。

    十无显然也听到了先前荆阳夏的惊呼，他确定了那一剑的来路，继续道：“天谕剑经下半卷……你们天宗几十年前便遗失之物，为何会被一个晚辈弟子学会？”

    天谕剑经下半卷？

    先前守霄峰主荆阳夏的惊呼声便让许多人心生疑惑，如今十无挑明，更是让他们震惊不已。

    天谕剑经下半卷的丢失，是峰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那是许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传言中罪魁祸首便是自囚书阁的严舟师叔祖。而这一代宗主翰池真人本是真正的天纵奇才，若非剑经下半卷丢失，他何至于在紫庭巅峰一甲子，迟迟无法突破。

    但如今一个年纪轻轻的弟子竟使出了天谕剑经下半卷的招式？

    莫非当年剑经遗失另有隐情？

    莫说是弟子，哪怕是四峰峰主，心中都疑惑不解，而陆嫁嫁知道，这剑法是他从严舟睡梦中偷学的，难道说严舟自囚书阁，并非是因为找不到剑经，而是早已找到，一直在偷偷地潜心练剑？

    想到这里，陆嫁嫁想起老人那张和蔼的脸，心中涌起寒意。

    若真如她所想，那么严舟的图谋究竟是什么？

    宁长久的想法与陆嫁嫁不同，他觉得，若严舟真盗走了天谕剑经下半卷，极难不被宗主发现，哪怕宗主没有发现，他也一定会好好藏着这个秘密，不至于明知道自己每日以小飞空阵于书阁和隐峰穿梭，还能坦然安睡。

    但若是如此，严舟会剑经下半卷剑法这件事，又无法解释。

    宁长久没有直接回答十无的问话，而是道：“我峰私事，与你何干？若你还有门主信用，退到桃帘之外去吧。”

    荆阳夏心中对于此事震惑不已，但大敌当前，他也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问，道：“你们若再咄咄逼人，百年未出的护山大剑，今日便要问世了。”

    十无道：“没有宗主剑的护山大剑，我倒是想看看有几分威力。”

    荆阳夏怒道：“你真要反悔？”

    十无傲然道：“谁说我弟子输了？”

    荆阳夏道：“众目睽睽莫非你还要颠倒黑白？”

    十无冷笑一声。

    忽然间，那片剑场上再次刮起了阴风。

    宁长久叹了口气，他肩头的金乌却是目光炽烈。

    剑场上，扬起了黑色的细长光芒，一个人影由许多黑色的线条勾勒、拼凑而成，那赫然又是那黑衣少年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神态和样貌都要成熟了许多。

    “蠢货。”黑衣少年盯着地上衣袂的残片，骂了一句。

    传说之中，九婴有九条生命，只要有一个头颅尚存，其余的头颅便都可以自行修复，所以唯有一口气将其斩杀九次，才能真正将其杀死。

    这个传说有一半是真的，九婴确实有九命，但它中间的头颅，被斩去之后是无法修复的。

    虽然它还可以凭借其他八个头颅继续存活，但是失去了真正的大脑，不仅九婴的实力会大打折扣，其余八首也会自相残杀。

    而三千年前，九婴便是被一口气断去九首，而中间最重要的头颅，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紫天道门重塑九婴之时，生怕它自相残杀，便将八个头颅的意识一同塞入了这个他们创造出来的少年身体里。

    等到九婴彻底拼凑完整，再让这个少年与九婴相融。

    这些事宁长久猜到了，他甚至可以想到，此刻紫天道门的人已将九婴的残骨搬至莲田镇外，让那条巨蟒与九婴相接。

    先前在莲田镇时，他曾想过让陆嫁嫁出剑去斩杀那头巨蟒，但他当时放弃了那个想法。

    一来那头巨蟒也是紫庭或者接近紫庭境的生物，极难杀死，二来莲田镇中，一切都有可能是画，像那条黑色巨蟒，张锲瑜一定想了无数的手段将其保护好。

    真正想要杀死它，唯有在莲田镇外，可那时九婴已成，谁又能连续斩去那九个头颅？

    如今在他们面前的，几乎是一个无解死局。

    但他又总觉，自己漏想了什么。

    他回过头，忽然看见宁小龄定定地看着自己，她目光闪烁，檀口半张，脸色因为惊吓而显得发白，她对着自己挥着拳头，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迫切地告诉自己。

    “你还想再死一次？”宁长久盯着黑衣少年，问道。

    黑衣少年再次凝出了黑刀，他没有看宁长久，而是紧盯着他肩上的金乌。

    “你到底是谁？”黑衣少年又问。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先前那一剑之后，他的剑道感悟更深了一层，他此刻有自信，哪怕九婴用尽如今的七条命，也无法胜过自己。

    他们又陷入了对峙，谁也没有率先动手。

    “你在做什么？！”

    忽然，剑场之上传来了暴怒的咆哮声。

    荆阳夏看了一眼护山大阵，大阵上，竟隐隐出现了裂纹，那裂纹极细，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九婴空间的法则，非但可以视大阵如无物，甚至有能力直接将其摧毁，这也是十无真正有恃无恐的原因。

    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护山大阵一直被九婴的法则暗中蚕食着。

    “护山大剑！”荆阳夏爆喝一声，再没有任何犹豫。

    四道气势不同的剑光几乎同时亮起。

    十无与两位道主也于此刻祭出道剑，斩向了护山大阵。

    他们从来没有打算信守承诺。

    这种比剑不过是小孩子的打闹，怎么可能真正左右大局的走势？

    这场比剑强行终止，图穷匕见，紫天道门掀翻了棋盘，双方一同亮出了最锋利的剑。

    先前还平静的天地里，一瞬间涌起的剑光便像是要吞天噬地的修蛇，对着整个四峰张开了血盆大口。

    四峰之上，护山大剑凝成。

    那是一柄无比巨大的剑，高悬于四峰之顶。

    那柄剑的剑身，就像是数十条苍古巨龙交缠凝成的一样，只有大概的剑形，没有明确的剑锋，但它才一出现，苍茫古意的杀气像是赶赴了千万里的大风，迢迢来此。

    十无盯着那一剑，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便是这样的剑，压了紫天道门数百年。

    而如今，他作为这一代的门主，只要斩破这一剑，便可以成为真正强大的宗门，从此道门再无对手，甚至有望冠绝南州。

    他的心在紧张与炙热中澎湃着。

    这柄剑凝成，剑尖直指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他的身体后仰，虚空开裂，整个人裂开陷了进去，接着，十无的身后，黑色的大门裂开，少年从中走出，微笑作揖：“师父救命。”

    十四衣的身边，另一位道主抬起了头。

    那位道主同样是宽大的玄紫长袍，容颜隐在兜帽之下，此刻她终于抬头，众人这才发现她竟是一位女子。

    十无也望向了她。

    “十三雨辰，准备好了吗？”

    她叫十三雨辰，是四位道主中唯一的女子，也是四道主中最不起眼的一位，关于她的故事少之又少。

    十三雨辰依旧没有摘下兜帽，尖尖的下巴动了动，似是点头。

    接着，她抬起了手，四指垂落，拇指上翘，然后整个手掌顺着手臂猛地向前一推，如伞一般骤然张开。

    “天道为一，万物归元。”

    女子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化墟。”

    她的话音落下之际，身后紧随着的数位紫袍道人立刻结印，将十三雨辰围在了最中央，无数根紫色的线像是笔直的电，在他们中间交错勾连。

    黑衣少年笑道：“雨辰姐姐好厉害，一手破道术整个南州怕是无出其右了吧？”

    十三雨辰没什么感情地回道：“做好自己的事。”

    黑衣少年淡淡一笑。

    十无与十四衣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紫天道门最强的两位，只不过他们先前哪怕联手也敌不过翰池真人，但如今天宗群龙无首，他们又有何惧？

    两柄道剑于空中相合，竟发出了不弱于天宗护山大剑的光。

    两宗巨剑遥对，相互锁定，像是两团巨大无比的云朵，缓慢地靠拢、相撞。

    黑衣少年没有去看那柄剑，而是将目光落到了剑场上。

    他脸上的微笑忽然散去，惊喝道：“人呢？”

    宁长久不见了踪影。

    此刻天宗四柄仙剑汇作护山大剑，而紫天道门两位最强者同样以道剑相迎，而道主十三雨辰，又与那黑衣少年一道撬动护山大阵，谕剑天宗的生死存亡关头，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便没再去多注意宁长久。

    “你要去哪？”陆嫁嫁注意到了他，但她此刻控制着仙剑明澜，无法抽身。

    宁长久道：“我去见严舟。”

    陆嫁嫁紧张道：“见他做什么？他私藏剑经图谋不轨，若是知道你也练了那剑，会诛你灭口的。”

    宁长久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只是道：“相信我。”

    宁小龄也跑了过来，急切道：“师兄！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宁长久一边向着内峰走去，一边问：“什么事？”

    宁小龄道：“之前……之前初春试剑会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些画面，之后你问我有没有记得什么事，那天晚上我想起来了，但是去找你你没在，就一直忘了……”

    宁长久眉头紧锁。

    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记忆很难被真正抹去，巨大轮廓勾勒出之后，其中尘封的细节便也会随之千丝万缕地剥离出来。

    宁小龄简单的一句话，便让他觉得有些头疼，接着，他见到了那个灰雾笼罩的轮廓。

    “你想起了什么？”宁长久问。

    宁小龄道：“蛇！有一头大蛇的骨头，缠在缠龙柱上，还有许多灯，满地的物件……好像，好像还有一个人！”

    宁长久脚步微顿，他闭上了眼，无数画面一下子冲入脑海，那些画面像是一个个模糊的噩梦，隔着重重灰黑的雾气，在迷离的灯火里一点点展露出它的真容。

    天窟峰底……灯柱、被邪性污染的圣器、白骨大蛇、石像老人。

    顺着一条线，这些暗藏的记忆被连根拔起。

    宁长久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么确定，莲田镇的大蛇是九婴的头颅之一，因为他的潜意识在告诉自己，真正的巴蛇在其他地方——它的骨头就在天窟峰底。

    可那个老人又是谁？他为什么要篡改自己的记忆？

    守墓人……

    巴蛇的骨头又有什么用呢？

    宁长久暂时无法想通，眼前还有更加迫切之事等着他。

    “师妹，谢谢你。”宁长久说道：“如果我没有回来，记得把幻雪莲寄去皇城，给赵襄儿。”

    “啊……师兄，你要做什么？”宁小龄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的身边

    亮起了许多星星点点的灵光，他一根根地掰开了宁小龄的手指，然后逆画小飞空阵，找到了书阁中那本书的位置，身体一沉，两处的空间交叠，宁长久的身影消失在了峰上，转而出现在了书阁里。

    宁小龄看着空荡荡的前方，想起了师兄方才的话，抹了抹眼眶，她知道师兄去了书阁，想追过去，但她却咬了咬自己的手臂，用痛意让自己冷静，她告诉自己，现在不可以再给师兄添乱了，外面的坏人来了，她要好好同师尊一起，将他们赶走。

    ……

    “你来做什么？”严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宁长久道：“谕剑天宗危难临头，前辈难道要坐视不理？”

    严舟声音苍老道：“我不过是一个看着书阁的老头子罢了，若他们要踏入此处，我会立刻杀人。”

    宁长久道：“前辈自囚书阁这么多年，是该到个头了。”

    严舟道：“我曾立下血誓，寻不到剑经，绝不离开书阁。”

    宁长久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前辈，很早之前，你就应该死了。”

    “你说什么？”严舟皱眉。

    宁长久道：“我第一天来书阁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状态很不对，好像随时都要死去。”

    严舟笑道：“老头子本就是这样，一觉睡下去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是啊，我是要死了。”

    宁长久摇头道：“可你一直活着，活了这么多年。”

    严舟道：“长命境尚可活两百岁，紫庭境苟活几百年有何稀奇？当年剑经失窃的时候，我为剑经所伤，若非如此，我此刻也不会这么老……”

    宁长久叹气道：“天谕剑经是一招必杀的剑经，不会受伤，只会死。”

    严舟双手拢袖，他的气息渐渐沉静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长久盯着他的眼睛，问：“如今活着的，真的是严舟师叔祖么？”

    “你……说什么？”

    老人的瞳孔忽然溃散。

    ……

    “万物有灵，本就是神物的剑经更是如此。”宁长久推测起当年发生的事情：“许多年前，天谕剑经生出了器灵，器灵像着世间所有的生命一样，渴望着自由，而它获得自由首先要做的，便是打破眼前的牢笼。所以他蛊惑了最近的看守者，也就是师叔祖您。”

    “你被剑经的器灵欺骗，将它放了出来……但是宗主很快赶到。器灵不想再被封印，但它也同样感知到，它无法变成真正自由的人，它的存在必须依托器物的存在。”宁长久的语速很快，却很清晰。

    他盯着严舟的眼睛，继续说：“于是它想到了一个办法，寄生，它将天谕剑经打入到你的身体里，让你成为了寄生的容器。所以当时你受了伤……其实这并不是器灵想要伤你逃离，而是要将你的身体直接打磨成可供它容纳的形态。”

    “之后宗主赶到，看到你身受重伤，从你的口中得知了剑经出逃之事。”宁长久说道：“其实是剑经占据了你，而剑经对你造成的伤势，足以让你死去……但你一旦死去，它也会败露，所以这些年，它一直在给你吊命。”

    严舟听着他的话语，溃散的瞳孔渐渐重新凝聚成形：“怎么……怎么可能呢？”

    宁长久道：“剑经一直藏在你的身体里，所以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无法在书阁中找到它。它一直藏在你意识的背面。师叔祖，某种意义上讲，你就是剑经啊……”

    严舟问道：“那……它究竟想做什么？”

    宁长久给出了答案：“寻找下一个可以寄生的身体。”

    严舟脸色煞白，像是又老了几分。

    宁长久解释道：“当初他强行将你的身体开辟为容器，差点将你直接杀死，而你尚且如此，其他人当然更加无法承受……所以它一直在找人，最后，它选中了我，在它眼里，我是唯一有希望学成剑经的人。”

    宁长久想起了严舟梦中练剑的场景，说道：“它故意将这些剑招假装为梦游，便是想让我学会，等我学成剑经之后，它便可以寄生于我，离开谕剑天宗，然后一点点蚕食我的意识，成为真正的‘人’”

    “南承也与我说过，他见过我梦中练剑。”严舟忽然道。

    宁长久一怔，明白过来为何当年严舟挑中了南承，让他去隐峰闭关，而南承为何又强练剑体……那应该也是剑经的蛊惑，若是南承练成剑体，或许就有修习剑经的资格，成为它逃去外面的容器。

    他想要在南承身上看到奇迹，可南承强练剑体，差点因之而死。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我。”宁长久的声音带着哀伤：“开心吗？”

    严舟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他缓缓起身，看着自己的身体，手按在了胸口，像是要像铲子一样铲入血肉里，将深藏在体内的那个灵魂挖出来。

    “原来……如此。”严舟缓缓笑了起来：“丢失剑经，是我一生有愧于翰池之事……原来，竟是当局者迷啊。”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你很聪明啊。”许久，严舟才再次抬头，此刻，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稚声稚气，甚至分辨不出性别：“看来我没有看走眼。”

    宁长久看着他，知道器灵已经意识倒转，占据了严舟。

    ‘严舟’说道：“你现在想要这个老头子给你出剑，但是我随时可以杀掉他。”

    宁长久道：“说出你的条件吧。”

    ‘严舟’说道：“我不想再回那个笼子里了，今天我可以帮你出剑，但是你必须让我进入你的身体里，然后带我离开，可以吗？”

    宁长久道：“我答应你。”

    ‘严舟’冷冷道：“你可千万别想着使诈，当着我的面，把剩下的六式学完，到时候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宁长久笑了笑，当初若不是因为给陆嫁嫁炼体耽搁了许多，他或许早就将剑经学完了，若是那样，严舟便会在不知不觉间死去，而自己的身体里也会不知不觉地多一条寄生虫。

    哪怕是他，也微感后怕。

    宁长久记下了这六式，然后道：“我想问过严舟师叔祖的意见。”

    他答道：“这个老头子的意见做什么数？若没有我，他早死了。”

    宁长久固执地看着他。

    器灵叹了口气，意识下沉，严舟悠悠转醒，老态龙钟的样子像是连拐杖都提不动了，他知道先前器灵与宁长久说了什么，老人释然地笑了起来：“迷失局中数十年，为人傀儡而不自知，何其可笑也……今朝闻道，死亦何妨……”

    宁长久深深鞠躬，道：“师叔祖大义。”

    老人放声狂笑，老泪纵横。

    天窟峰中，剑气骤起三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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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五章：剑经之灵 白骨之谜

    四座大峰的上空，风声蓦然降临。

    峰上弟子们的身影像是倾倒的麦田，在跌撞趔趄中相互扶持着，而大风中的天窟峰，更像是一个乐器，吹奏着寒人心魄的悲凉丧曲，那撕裂般的呼啸让无数人捂紧了耳朵。

    “长命以下的，通通避去内峰！”有人大声喊着，用剑气结下屏障，护着众人逃离。

    “弟子们尽数退去，长命之上的长老随我一道固守大阵！”

    “……”

    狂暴的天地里，哪怕是修道者黄钟大吕般的吼声也时常被风声压过。

    长空中，两柄巨剑宛若苍龙相撞，它们在碰撞之后，更似相斗的大蟒，相互缠绕，以交-媾般的姿势将对方活活绞死，生吞。

    两者相撞之处，浓郁的剑气宛若雷池云海，翻滚不休。

    阳光被遮蔽在了厚重的云层之外，天地昏沉了下来，大风无止尽地搜刮着四峰，雪樱被尽数掀落，树像被吹走了衣裳，枝丫孤零零地秃着。

    这场撼天动地的巨剑交撞，最后以紫天道门的落败收尾。

    入峰之前，他们曾多次估算过四峰峰主的境界，甚至在每人原有的基础上加了一楼，而道门此剑，根据计算原本是可以稳压谕剑天宗的，但剑到临头，天宗之剑的强大依旧超出了他们的估算。

    天空中，道门的玄紫青霜气被那古意苍茫的一剑吞噬，这一幕就像是卷满沙尘的飓风吹过一个村镇，将所有的一切都覆盖上了黄沙的颜色。

    交锋的力量过了极限。

    道剑崩裂，天宗的护山大剑以更快的速度前行，哪怕十无和十四衣躲开了剑意的最中央，依旧无法彻底逃离，被如龙舟一般的大剑抵着，斩到了桃帘之外。

    但黑衣少年与十三雨辰，却成功地联手破去了护山大阵。

    只是大阵才一破除，那斩退了道门最强者的四柄仙剑当空飞回，以四道浩然剑意，一同刺向了他们。

    “师父……”宁小龄跑到陆嫁嫁身边，扶住了她，关切道：“师父怎么了？”

    陆嫁嫁以之剑拭了拭唇角的血，她摇头道：“没事，你师兄呢？”

    宁小龄道：“师兄……师兄还没回来。”

    陆嫁嫁银牙紧咬，道：“你先回内峰去，这里太危险了。”

    宁小龄摇头，固执道：“我现在也要通仙上境了，我要帮你们！”

    陆嫁嫁道：“虽然他们受了伤，但护山大阵破了，若是其余两个道主赶到，我护不住你的。”

    宁小龄握着剑，篡紧了拳头：“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陆嫁嫁轻轻叹气，伸手擦了擦她有些脏兮兮的脸颊。

    宁小龄神色忽动，像是记起了什么一样，她一把抓住了师父的手，道：“师父，我……我先回峰，你一定要小心啊。”

    “嗯……”陆嫁嫁觉得有些异样，但没有追问。她愿意回去，总能让自己安心些。

    ……

    桃帘像是两片分开的海水。

    黑衣少年与十三雨辰也暂时被逼退出去。

    许久之后，十无的道剑再次飞回，脚踩剑身的门主为护山大剑所伤，半身是血，他的衣袖也裂成了数百条丝缕的长带，但他眼神坚毅，依旧没有退却的意思。

    如今谕剑天宗修复护山大阵需要时间，没有了大阵，他们唯有以人为屏障，才能阻挠道门接下来的进攻。

    荆阳夏踏碧霄剑而来，他看着身受重伤的十无，道：“你们还执迷不悟，非要不死不休？”

    十无说道：“无论多重的伤，你杀不死我，就赢不过我。”

    荆阳夏冷冷道：“我宗尚有底蕴，仅凭你们，最多不过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十无道：“我说过，我要的只是天魂灯，天魂灯物归原主，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天魂灯！”荆阳夏道。

    十无道：“天魂灯就藏在天窟峰下！此事陆峰主应该最清楚不过。”

    陆嫁嫁横明澜剑于前，冷冷道：“能从你的手下盗走东西，那该是何等修为？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藏在天窟峰里？”

    十无看着她横剑的姿势，神色微异，道：“原来如此……先前我还想不明白，为何我们会输，原来是太低估你了。”

    陆嫁嫁冷漠不语。

    十无道：“陆峰主深藏不露，直至今日才展露锋芒，看来图谋不小啊。”

    陆嫁嫁道：“干你何事？”

    十无抬起手，破碎如缕的衣袖像是碎云般重新汇拢，他说道：“今日我已视名节、正统如无物，天魂灯，道门势在必得，为此，我可以不惜举全道门之力。”

    他的话语铿锵而决绝，但陆嫁嫁依旧没有丝毫退让之意，她手中仙剑亦是随心意而鸣，清亮如磐。

    但十无的话却还是动摇了一部分人的心。

    “天魂灯当真不在天窟峰？”

    “陆峰主，你与弟子都隐藏得这般深，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啊。”

    “两宗交战，可是山河断脉的惨祸，若天魂灯真在天窟峰，拿出来又何妨？”

    “……”

    护山大阵破碎之后，许多人心中都失去了安全感，高高在上的神仙有朝一日要面对无妄的生死之灾，这种落差感最易产生怨言和怀疑。

    哪怕是回阳峰主也望向了陆嫁嫁，小声道：“陆峰主，我们都相信你的为人，但是天窟峰中亦有许多闭关的长老，据说两个月前，你们隐峰之中还有过一次内乱，他们想要设计刺杀于你，此事的罪魁祸首据说至今下落不明，会不会与天魂灯有关？”

    陆嫁嫁清眸微凝，她柔和的蛾眉收紧如剑。而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出现了那根贯穿天窟峰的缠龙柱和无边的灰黑大雾，她隐约觉得，下面真的潜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但道门如今已欺人至此，怎可再任由他人搜峰？

    “峰谷之底是天窟峰的禁地，任何人不允许踏足，此事我愿意亲自调查，若天魂灯真为我峰之人所盗，自然会还一个公道，但今日你们已毁我山门大阵，逼我护山之剑，如今不敌，又假借偷盗之名想要侵入我峰，谕剑天宗什么时候容得外人这般为所欲为了！”

    陆嫁嫁踏剑而起，与十无平齐，一袭雪衣御空而立，寸步不让。

    她比其余人都清楚，哪怕天魂灯真在天窟峰也绝不可交还给他们，那魂灯定是九婴复生的关键，若是真让他们塑出九婴，谕剑天宗不知要受到怎么样的报复！

    “陆剑仙果然风姿卓绝，只是你们窃取了我道门重宝，还要让整个谕剑天宗为你们掩护？这便是名门正派所为？”十无冷笑道：“更何况，依我看来，你如今最多刚刚迈入紫庭，剑气再盛又能到哪一步？”

    守霄峰主荆阳夏其实对于天魂灯传闻有所知晓，如今一系列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再次看到那个黑衣少年时，也猜到了许多关键，原本他尚有动摇的心也强硬了起来。

    哪怕天魂灯真为我宗所窃，也不过是为了让邪魔不现于世间罢了。

    念头至此通达，碧霄剑出，也悬在了陆嫁嫁的身侧，表明态度。

    十无身上的血倒流回了身体里，他的衣衫渐渐变得干净。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十无的声音像是下沉的云气，茫茫散开。

    陆嫁嫁的视线越过十无，望向了十四衣，道：“当日与我下战书的是你，今日登峰，可是为了践行此书？”

    十无看着陆嫁嫁，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个女子有点疯癫了。

    如今两宗之人势均力敌，谕剑天宗甚至还略胜一筹，陆嫁嫁与四峰峰主一道出剑，可保不败，但真要与十四衣比剑，下场唯有一死。

    十四衣看着这位姿影绝丽的女子剑仙，原本凝重的嘴角微微勾起，道：“陆峰主年纪轻轻，无论是剑法还是姿容皆卓绝于南州，今日若死于我手，风华玉碎，连我都觉得惋惜啊。”

    荆阳夏也道：“莫要冲动，那封战书本就是他们不义之举，你绝不要应，以大局为重。”

    陆嫁嫁心中有自己的计较，她剑体的强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此刻单打独斗，她不惧任何

    人，唯一的隐忧便是她害怕自己在战斗中破境，到时候心魔劫和天雷劫同至，她要分心渡劫，天宗便直接少去一位峰主。

    而她如今距离紫庭，只不过是极薄的一线了。

    陆嫁嫁最终还是没有冲动。

    双方在对峙之中已缓缓抽出了兵刃。

    天上的剑云久久不散，天窟峰上空的剑星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四峰上大部分的人已经撤走，零星的身影显得很是孤单。

    十无看着四位峰主，他同样没想到今日之事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他身为紫天道门门主，亲至此处，若是连没了宗主的四峰都对敌不过，以后翰池回来，道门如何于南州立足？

    所以今日，他也无论如何要夺回天魂灯，九婴铸成之后，那位云游四海的宗主回与不回，他们也都无惧了。

    “四峰无人 ，竟要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打头阵。”十无想起了天宗过往的辉煌，淡淡地笑了笑。

    他推出了手中的道剑，直指陆嫁嫁。

    只是道剑才出不过寸许，他的笑便凝在了脸上。

    天窟峰中，忽然有一道极强的剑气拔地而起，上空的云层受到剑气波及，自中间向着外侧排开，露出天井般的圆。

    而天窟峰中，无数的洞窟忽然一同喑哑，大片雪白的剑气像是从山石中奔涌出的瀑布，吞没了风声过穴的声音。

    那些瀑布逆流而上，汇成冲天龙卷，整个天窟峰，目力所及唯剩下白水般的苍茫剑气。

    十无皱眉，道剑推出，却被阻拦在了那倒挂的剑瀑之外，难以寸进。

    “什么人？”他的身后，十四衣同样大喝一声，道剑即将出鞘之际，一只无形的大手却向自己按来。

    道剑出鞘三寸之时，一只手按在了剑柄上，接着道剑凝固，剑身被一寸一寸地推回，三息之后，剑气被推回鞘中，然后古剑之鞘轰然炸开，木屑如碎片乱飞，炸得十四衣连退数十丈，身子撞入了桃帘之中。

    远处，黑衣少年与十三雨辰对视了一眼，彼此神色皆是震惊难言。

    谕剑天宗怎么还藏有这样的高手？

    哪怕是宗主亲至也不过如此了吧？

    逆流而上的剑气收回鞘中，白水般的瀑帘消散，露出了一个老人当空悬立的身影。

    老人一袭古黄色的衣袍，袖口绣着藏青色的麦穗纹路，白色的发与眉都是极长，而他身上沉沉的暮气似被尽数洗去，只剩下足以凌驾一切的剑意。

    “严舟……”荆阳夏吃惊。

    严舟曾立血誓自囚书阁，此事也不算秘密了，为何今日他可以安然出关，还有……他手中根本没有剑，那这一身剑气和剑意到底从何人来。

    严舟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虚握的手心，怅然一笑，他原本的剑是天窟峰的寻常佩剑，没能承受住天谕剑经的剑意侵蚀，被融化得一干二净。

    这剑虽是凡品，但也佩了他许多年。

    过去，峰中便有人随剑归去的说法。

    如今剑已去，人也不远了。

    他也只有出最后一剑的机会了。

    “杀谁？”严舟问道。

    他手中明明没有剑，剑气却像是云端上藏着的攻城大弩，死死地锁定了每一个人。

    天谕剑经下卷的剑，出即必杀。

    四峰峰主皆是一惊，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了这位与宗主同辈的师叔身上。

    杀谁？他在问谁？

    这时候，众人才注意到，天窟峰中走出了一个白衣少年。

    严舟的目光便望着他，他在询问这个少年的意见。

    宁长久看过了每一个人，他就像是真正的阎罗，只要说出某个人的名字，就能将他打入冥府的最深处。

    “那个。”宁长久指向了十四衣。

    陆嫁嫁捏着剑柄的指节更白了些，她神色微颤，欲言又止。

    严舟道：“你确定么？那个少年好像最为邪性？”

    宁长久知道，杀死黑衣少年是最好的选择，因为那样可以直接阻止九婴的降生，没有了意识，哪怕它拼凑完整，也不过是个疯子，根本不能为道门所用。

    宁长久叹道：“他是九婴的妖灵，杀他必须连斩八次。”

    严舟点了点头，他如今只有一剑的机会。

    但即使不杀那黑衣少年，这一剑也该落在道门门主十无身上才对。

    陆嫁嫁最先明白，他是不希望自己意气用事，可是……可是自己明明才是他师父啊，那也明明是自己接下的战书。哪有徒弟为师父事事操心的，这分明就是将自己当做了小姑娘了……说什么尊师重道，明明就是尊卑不分！

    其余人也渐渐明白了过来，他们注意到了陆嫁嫁不再冷冽的神色，那双向宁长久望去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似隔雾看花。

    他们莫非……

    不待他们思索，严舟的已经抬起了手，他虚握着一柄无形的剑，那柄剑没有一丁点剑气，杀意也淡得像是若有若无的细长蚕丝。

    紫天道门的高手虽然见识了对方强横无比的出招，但他们原本以为，这更大可能是虚张声势，若谕剑天宗真有这般高手坐镇，何至于现在才出手？

    而这老人好像也快油尽灯枯，只能出一剑了。

    一剑……他们确定这老者未至五道，而十无与十四衣都是紫庭八层楼的大修行者，五道之下，谁又能一剑将他们杀死？

    十四衣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但那名为严舟的黄袍老人抬起手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他的心脏、咽喉等致命的部位，仿佛被一条名为死亡的线勾连住了，那是世上最柔韧的蛛丝，挣不开，斩不断。

    十四衣依旧不相信自己会死，他三十岁时将道门六十四法融会贯通，门中最为苦奥难懂的九部经书他也尽数啃过，从中又悟了三门洞天之术，其中甚至有假死转生的秘法。

    而片刻之前，他亲眼见到天宗之剑与道门之剑相撞，心中又添感悟，剑道也随之更进一步，此刻他手中的无鞘之剑锋芒吐露，似可以劈开一切。

    他的境界与力量同样在此生的最巅峰。

    所有的目光都交汇于此。

    严舟掷剑。

    十四衣身边万千道法幻象也随之拱起，其中有层层叠叠的通天紫塔，有道门师祖孤坐莲花台，手掐妙法，指间点落人间的法相，有道剑穿行虚空过，时而大如舟，时而微如芥，有袖中万千星辰翻覆，起为兴，落为灭。

    而十无也不会让他独自面对此剑，他同样展露绝学，幻影般的道术像是紫色天龙盘身躯为盾，护在十四衣身前。那作为九婴妖灵的黑衣少年同样伸长双臂，摊开双手，扭曲严舟之剑穿行的空间，想让其偏移方位。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之时，严舟却在掷出剑后悄然转身。

    他自云端向下走去，云气在足下凝成莲花，仿佛他才是真正的道门真人。

    而他的生机走一步便淡去一步，一如足底莲花。

    “小友……”严舟飘然来到了宁长久面前，叹了一声：“将来若见翰池，告诉他，让他早些回来吧，老夫无愧天宗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

    长空之中，各不相同的爆裂声争相响起，其中有轰鸣，有悲啸，有脆裂，有闷响……

    一道深紫色的剑芒像是霞光般穿透了一切。

    那深紫色中，白光涌起，开裂，如恶魔破壳而出。

    满天的光是那样的明亮，像是皇城最盛大的烟火。

    那些火光将严舟的脸衬得更加灰暗——如死灰。

    光芒灭尽时，天空中一袭玄紫色的衣袍像是折翅的大鸟，从高空飘坠入谷底，转眼间已不可见。

    十四衣连带着他毕身所学的道术，一同坠入了峰底。

    十无震惊地看着那破灭万千道法，杀死十四衣的一剑，胸腔中的火焰再也无法抑制，化作了悲愤到了极点的怒吼。

    黑衣少年更比所有人都震惊，他难以想象，那一剑居然无视了自己空间的法则……

    唯有十三雨辰很快冷静了下

    来，她一清二楚地看到了十四衣死去的全过程，心中不再抱有任何其他想法，她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少年，像是在看真正的鬼。她知道，十四衣的死，最大的原因是那封战书。

    “走！”十三雨辰叱道。来日方长，今日绝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十无抬起眼，看着严舟的生机一点点消散，他同样明白，哪怕此刻他们也损失了一个绝世高手，但力量的天平已经失衡了。

    荆阳夏本该与其余人一道去追杀十无，设法将他们留下。

    但他们的目光却被另一个更可怕的东西吸引去了。

    只见严舟死去之后，他的身体开裂，一个白灰色的人影像是破茧一般，撕开他后背的脊骨，一点点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白灰色影子，只有半人高，很是纤细娇小，就像是一个玩偶。

    它的身体被头发包裹着，看不清性别，而它的下身也没有腿，而是拥有人鱼一般的尾巴，那个尾巴悬空着，尾巴的下端，萦绕着许多灰色的线，那些线的尽头，缠绕着一本近乎虚影般的古卷，而那些灰色的线，如铁钉般牢牢钉在了古卷的卷名之上。

    那卷名不知是什么时代的文字，复杂晦奥。

    “天谕剑经！”荆阳夏惊呼，他从未想过，今日自己可以一睹失传多年的剑经。

    宁长久看着对方的脸，那是一张中性的脸，眉目似女性般秀气，脸颊线条却带着男性独有的硬朗。

    “你自己为什么不能出走？”宁长久问道。

    剑经之灵似看白痴般看着他，道：“你能搬着自己走路？”

    宁长久抱起了自己，然后向后飞去。

    “你要去哪！难道你要出尔反尔！”剑经之灵看着他有些滑稽的动作，愣了愣，反应慢了半拍，它伸出了手没能直接抓回宁长久。

    它很快冷静下来……距离仍够，它的手掌穿过长发，发出一道特殊的剑意，想要勾连他的身体，将其占据。但是它忽然发现，这个少年的体内，竟没有可供自己容纳的空间……它明明是亲眼看他学完了那些剑招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对着陆嫁嫁使了个眼色。

    陆嫁嫁会意，数道剑气像是盾牌般落下，围住了剑经之灵。

    “你要过河拆桥……”那剑经抱着头 ，手指陷入了发丝之中，道：“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宁长久退到了安全的距离，火上浇油地安慰道：“你冷静一点。”

    剑经之灵被他平静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它懊悔着，自己就不该相信他的话，果然所有的人类都是不可信的……

    它愤怒道：“这是你的女人吧，信不信我再出一剑，立刻杀了她！你应该知道，我的剑都是一招必死的！”

    陆嫁嫁秀眉蹙起，有些不悦。

    宁长久知道剑经之灵并不强大，它要出剑很大一部分依托的是寄生者的境界。

    “师兄师兄！”他的身后，传来了宁小龄的声音。

    宁长久转过身，问道：“带来了吗？”

    宁小龄怀中抱着一个骨灰盒般的石质容器，用力点头。

    剑经之灵脸色变了：“你……你们要做什么！你答应我的！我帮你杀了人，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个卑鄙小人！”

    这是原本封印剑经的东西，当年严舟带着它想擒回剑经之灵，可几十年未能将其找到，于是这个原本的容器也就闲置在了角落里，如今甚至积上了一层灰。

    宁长久已经想明白了，心意相通既然无法逃避，就应该好好利用。

    他利用他们心意的勾连传达了几幅画面，聪明灵巧的宁小龄明白了师兄的意思，默默回到了峰里，然后从书阁里抱来了这个。

    宁长久问：“那几招剑招记牢了吗？”

    宁小龄点头：“记牢了。”

    宁长久微笑道：“那记得到时候教教师兄。”

    宁小龄也笑了：“嗯！我是师兄的小存钱罐子嘛。”

    他将一部分剑招记忆传达给了宁小龄，然后自行抹去，不给剑经之灵创造空间占据的机会。

    “无耻……”剑经之灵想不明白宁长久是怎么做到的，心意相通这样的事情超出了它的认知，它只是抓狂地挠着长发，愤懑道：“我总有一天……要割下你的头颅！然后把你斩成八十一截……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宁长久没再理它，而是望向了空中。

    十无等人已有退意。

    而荆阳夏等四峰峰主也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

    下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之际，黑衣少年忽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神色痛苦：“他……他们……张锲瑜他……啊！！！”

    十无转过头，马上反应过来，莲田镇那边……出事了！

    ……

    ……

    一个时辰前。

    紫天道门监管最严密的禁地里，一束光线随着大门的开启推了进去。

    这道光线很快被另一个影子盖住了。

    “九婴啊……”

    张锲瑜从门中缓缓走入，他每走一步，老态便愈明显一分，走到那九婴巨大的骨架下时，他已经要直不起腰了。

    他枯瘦的手指抚摸上了九婴的白骨，它的每一根骨头上，都有无数细碎的裂纹，那些都是拼接的痕迹——紫天道门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和时间，才将这尊三千年前的神明拼凑完整。

    那八个巨大的头颅就像是一对展开的翅膀，颅骨上空洞的眼眶死寂地盯着身躯下渺小的老者。

    它明明已经失去了生命，却依旧带着神明独有的威严与狰狞。

    他们并非真正的神，在当初那个年代，还有许多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存在，但那个时代的任何一位放在今天，都可以当之无愧地册封为神。

    十二秋静静地看着张锲瑜，感受着他真实的悲恸与伤怀，很有耐心地等他腰背重新直起。

    “先生，可以了吗？”十二秋问道。

    张锲瑜最后看了一眼那最中央，被齐齐斩断的颈骨痕迹，沉重点头，接着，他取出了一张纸，开始作画，他整整花费了数十张画纸，才将九婴的骸骨纤毫毕现地画进了画里。

    这堪称伟大的画作并未花费他太多时间，他卷起了画，道：“走吧。”

    十二秋带着老人离开了道门的禁地，护送着他去往了莲田。

    “先生，据说你的肉身早灭，你如今准备这么多年，奔波这么多事，只是为了朋友？”十二秋将他送至莲田镇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以前并不相信神明拥有感情。

    张锲瑜回忆起了往事……他是三人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却也是真正尸骨无存的，而他得以存活至今，依靠的，只是当时上古冥君凑巧的恩赐。

    “能再见到两位故友，一直是我三千年来的夙愿。”张锲瑜叹道。

    十二秋又问：“不知你的另一位故友……”

    说的是当年吞噬神象的巴蛇，他也是从老人口中得知，那条蛇的真名为“修”。

    张锲瑜道：“修蛇的尸骨藏在谕剑天宗，等九婴复生，就去接它出来……这也是你们当初答应我的事情。”

    十二秋颔首道：“今日之后，谕剑天宗将会沦为道门附庸，先生故友的尸骨，哪怕掘地三尺，也会帮您找出来。”

    张锲瑜轻轻点头。

    他没有直接前往莲塘，而是先去了自己的书房里。

    十二秋在门外静候。

    老人走入屋中，从墙壁上取下了一幅挂着的画，那是莲塘中大黑蛇的画作，栩栩如生。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上面早已干涸的丹青，似认真地数着它的鳞片，脸上忽然露出了奇诡的笑，他如死皮包裹般的干瘦喉咙耸动着，说道：“这么多年了……饿坏了吧？”

    ……

    ……

    （超级感谢榜一盟主大大季婵溪凌晨又打赏的两个盟主！！！谢谢大大一直以来超大力的支持与鼓励呀！无比感谢！鞠躬~）

    （感谢书友苏铃殊和情缘酒的打赏与支持！也谢谢每一位打赏过或者正版订阅的读者的支持！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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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六章：等了许多年

    老人端详了画作许久，手指抚摸过黑蛇的每一片鳞片，最后来到了那青首的上端，褶皱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它尖锐的獠牙。

    这段时间不算长，但老人的眼睛像是越过了久远的岁月。

    他卷起了画，将它塞入一个箱子里，背着木箱走出门去。

    莲田镇的镇民们已在惊慌中渐渐平静了下来，那些和善的妖怪们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只是他们下意识里，对于那些古怪的字画，便敬而远之了。

    莲塘水面清圆，风荷相举，正午的阳光和着风吹起了银白的碎漪，一片清平。

    老人弯下身子，解开岸边系舟的绳索，脚踩上莲舟，向着莲叶深处驶去。

    小舟很快离岸很远。

    十二秋立在舟上，目光顺着水面涟漪向前望去，接着，他袖中的手指按住了贴在掌心的薄剑。

    “别紧张。”张锲瑜淡淡地说了一句。

    十二秋如何能不紧张，哪怕他是眼睁睁看着九婴那庞大的尸骨一点点拼凑起来的，但那终究是死物，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庞然大物在水底慢慢浮起，他心中的恐惧几乎是随着本能而来的。

    他盯着那个莲舟下巨大的影子，九婴的其余八个巨颈与之相比不过是泥鳅见到真正的大蛇。

    张锲瑜取出了笔，轻轻一挥，前面的水面上，有寒意泛起，接着，先前还波光粼粼的池塘，很快结起了坚硬而厚实的冰，那些莲叶被冻结在冰里，美丽得仿佛水晶中的雕饰。

    巨蟒抬起了青色的头颅，将它放到了冰面上，然后整个身体一点点从水中爬上冰面。

    莲舟也停在了冰层边。

    张锲瑜走上岸，将那十余幅九婴的画卷取出，于身前展开，然后松手。

    眼前的空间像是许多面无形的墙壁，而这些画卷便凭空挂在了墙上。

    画卷的中央，九婴巨大的骨架一点点勾勒出它狰狞的模样。

    十二秋看到这一幕，心中悚然，他想象不到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法则力量，竟能用区区几幅画便将真正的九婴骨架画入画里，而此刻，紫天道门禁地里，那个他们辛辛苦苦拼凑了这么多年的白骨，应该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成了赝品。

    这要是……

    张锲瑜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开口打消了他的疑虑：“放心，真人很难绘制，必须所有的细节和神态都吻合，骨头是死物，要简单无数倍。”

    说话间，莲塘的冰面上，那十余幅画于寒风中自燃，化作灰烬，而九婴的骨头出现之后，它极重的骨质将厚重的冰面也压得微微下沉。

    而那头温顺的大黑蛇也从池塘中爬了上来，它锥形的脑袋在冰面上摆动着，打量着这个巨大的、鬼斧天成般矫美的骨架，似在思考它的来历。

    十二秋忽然回身，向着南方望了一眼，皱眉道：“他们为何现在还没回来，一个没了宗主的天宗，至于耗费这么大力气么？”

    张锲瑜没有说话，他翻开了箱子，取出了里面的画作，画作上皆是那些妖兽凶神恶煞的模样。

    十二秋自语道：“天魂灯是为九婴稳固魂魄最关键之物，必不可少啊……”

    张锲瑜依旧没有回应。

    十二秋感觉有些异常，他皱了皱眉，望向了老人，道：“老先生，对于你故友的复生，你怎么好像并不关心呢？”

    张锲瑜翻出了满箱子的画作，道：“急也没用，不还得等你们门主消息么？”

    十二秋嗯了一声，视线落到他的手间，眉头皱起，问道：“这些……是什么？”

    张锲瑜言简意赅：“画，有用。”

    十二秋没有追问。

    巨蟒缓慢地爬了上来，它似不喜寒冷，身体的蠕动也越来越慢。

    十二秋咦了一声，他忽然发现，这条巨蟒中间的一大片，像是被绞肉的刀子翻过数百遍，骨骼尽碎，血肉模糊，就像是以骨椎为链，将两大截血肉串成的巨大软棍。

    “它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十二秋问道，这是先前紫天道门并不知道的事情。

    张锲瑜道：“受伤无妨，活着就好。”

    十二秋隐隐觉得不对。

    巨蟒终于爬上了冰面，展露出了完整的身体，它的后尾那里也是断裂的，看上去正好可以与九婴的脖颈贴合。

    巨蟒目不转睛地盯着九婴的尸骨，上半身一点点抬起，一对蛇目从各个角度打量着它。

    张锲瑜拿起了手中的画纸，正要将它们一张张贴在巨蟒的身体上。

    “不对……”十二秋忽然说道。

    “嗯？什么不对？”张锲瑜问。

    十二秋问：“它……它为什么这么大？”

    那头巨蟒展露出完整的身体之后，身子几乎比九婴的残骨还要长。

    张锲瑜解释道：“九婴虽名九婴，但是实际上，它真正的头颅只有一个，其余八首……你甚至可以理解为那是它的手与腿。”

    十二秋半信半疑地点头，只是他看着这头天真纯良的巨蟒，心中还是有些发怵。

    巨

    蟒一点点缠绕上了九婴的骨头。

    张锲瑜将这些画作一张张贴在了它的身上，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在九婴与巨蟒的映衬下倒像是许多和善的笑。

    十二秋紧张地看着这条巨蟒，老人迟缓的身影带着说不出的岁月感。

    过了一会儿，十二秋忽然怒喝道：“它在做什么？！”

    老人不再回答，他手中的笔一扬，贴在巨蟒身上的画纸一同烧了起来。

    ……

    ……

    桃帘内，四峰已是一片狼藉。

    残破的护山大阵在同样残破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灵力的痕迹，就像是破碎的琉璃灯罩里还透着暗光。

    黑衣少年抱着脑袋，痛苦的嘶喊声响彻四峰。

    十无脸色剧变，他不知道莲田镇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确定，九婴的本体一定出事了。

    他必须赶去那里。

    但如今他却也未必抽得开身。

    荆阳夏已御剑而来，碧霄剑悍然斩开云海，已是不死不休之气势。

    十无面色阴冷，若是平日里，他哪里会将这个守霄峰主放在眼中，只是此刻，四峰峰主一同出剑，他倒是真有可能死消于此处。

    “你们还在等什么！”十无忽然对着四峰怒喝。

    碧霄剑至时，他没有选择正对锋芒，而是直接施展隐遁道法匿影而去。

    十三雨辰同样没有再战的心思，她一把拎起了痛苦嘶喊的黑衣少年，带着他向着桃帘外飞速遁逃。

    而其余跟着他们一同而来的紫袍人则应命出剑，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剑之网，替他们阻拦追兵，开辟一条退路。

    而四峰之中，随时十无的那一声吼，也有异变陡发。

    许多道黑影从四峰中浮现，他们就像是水一般的幽灵，淌过地面，拔出了手中刀剑，向着峰中的其余人刺去。

    七意可以混入天窟峰的隐峰里，其他人当然也有机会混进来。

    只是他们先前一直按兵不出，打算在真正钳制住四峰峰主之后，一声令下，彻底掌控四峰。

    只是如今局面失控，等不到那一刻了。

    十无需要制造出混乱，牵制住追兵的脚步，所以他便只好已经将那些潜入峰中的人当做弃子了……不过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负罪感，毕竟，他们又不是真正的人。

    宁长久同样认出了他们的身份：“画人。”

    这些都是张锲瑜的画作，应是费了不小力气才潜入四峰，本该在今日一战的末尾才现身的。

    只可惜，如今底牌沦为弃子，这些画人再精妙绝伦，但毕竟不是真正七意那样境界的人物，掀不起太大风浪的。

    陆嫁嫁没有随着荆阳夏去追击十无，接下来的事已经不需要她动手了，那些残兵剩甲其余两位峰主便可以绰绰有余地处理干净，她只需要稳固一峰安宁，防止再出意外就好。

    她落到了宁长久的身边，话语中带着些遗憾，说道：“师叔生前最后一剑，不该浪费在十四衣身上。”

    宁长久笑了笑，道：“杀谁都一样。”

    陆嫁嫁没有反驳，她眸子在他与宁小龄之间游移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师兄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正欲开口，宁小龄却抢先答了去：“师父！这是我与师兄之间的秘密。”

    宁长久微笑点头：“嗯，秘密。”

    宁小龄道：“所以师兄永远不可以抛下我啊，小龄可是藏着秘密的。”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头，道：“大侠行走江湖可以不要刀剑，但不能没有钱袋子啊。”

    宁小龄骄傲地挥了挥拳头。

    陆嫁嫁看着宁小龄娇俏动人的模样，今日沉重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她忽然望向宁长久，低声道：“随我过来一下。”

    好不容易和师兄短暂安宁的宁小龄抱怨道：“师父又抢人……”

    陆嫁嫁假装没听到，宁长久跟了上去。

    陆嫁嫁带着他来到了一边，聚音成线，说道：“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那个……那天在皇城，是不是你救的我？”

    宁长久皱眉道：“哪次？”

    是啊，好多次了……陆嫁嫁下意识地想起了最开始她倒在他们的院子里，那时候明明是宁长久给自己换的衣裳，包扎的伤口，他竟觉得自己会小家子气，还隐瞒了这件事。

    她耳根微红，知道自己亏欠宁长久太多，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赌气。她樱唇微抿，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宁长久猜到了一些，也只是微笑不语。

    陆嫁嫁忽然道：“以后你可以不用叫我师父……我们可以做朋友，平辈相交。”

    宁长久佯作无辜道：“师父是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带着微微戏弄的意味。

    “随你。”陆嫁嫁不吃他装可怜的一套。

    宁长久道：“师父怎么一到白天，心就这么狠呀。”

    陆嫁嫁只好

    假装没听到。

    宁长久也知道如今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他立刻进入正题，道：“天窟峰下藏着东西。”

    陆嫁嫁也正了神色，道：“我知道，藏着些南荒里带来的器物，里面有……”

    “不！”宁长久打断道：“里面藏着蛇的骨头，还有……还藏着人！那个人说，那蛇骨是巴蛇的骨头。”

    “藏着人？！”陆嫁嫁心中一寒，她立刻问道：“你是之前下峰之后看到的？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宁长久道：“峰底那个人抹去了我的记忆，今天我才想起这些。”

    “抹去记忆……”陆嫁嫁轻轻呢喃。

    “嗯，那天你我还有小龄在房间里时，你曾说过，抹去记忆的法术是峰里的禁术。”宁长久说。

    “是！这是禁绝多年的法术了，那个人为什么会？他是哪一辈的人呢？到底想做什么……”又有重重疑云笼上心头，陆嫁嫁蹙眉难解。

    宁长久继续推测道：“天魂灯现在可能也在他的手里。”

    陆嫁嫁明白了些，道：“他想要复活巴蛇？”

    宁长久道：“我是这么想的。”

    陆嫁嫁道：“那我们立刻去拦住他……”

    宁长久道：“可九婴也在苏生。”

    陆嫁嫁问：“九婴与巴蛇谁更强大？”

    宁长久毫不犹豫道：“九婴。”

    两人同时不语，足下同行的步调却出奇地一致。

    “那我们应该先……嗯？你去哪里？”陆嫁嫁停下了脚步。

    宁长久道：“先前比剑我赢了，我先去把东西拿了。”

    陆嫁嫁走到他的身边，冷淡开口：“准备讨好你的未婚妻？”

    宁长久笑了笑：“我只是不想欠她什么。”

    “你欠她什么了？”陆嫁嫁疑惑。

    宁长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道：“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陆嫁嫁道：“这天河兕和重火匣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一个可以提升修为，一个帮你提升兵器的品阶，都是难得的宝物。”

    宁长久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白色的面具递给她：“送给你了。”

    陆嫁嫁看着面具边缘锯齿般的破碎，冷淡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当日在皇城，陆嫁嫁将这个送给了他们，而宁长久与妖狐战时，这面具还为他挡去了致命的一道攻击。

    宁长久将它塞到了陆嫁嫁的怀里。

    陆嫁嫁皱着眉头，翻过了面具，看到那白色面具的嘴唇上，用笔勾勒出了一个月牙般的笑脸，于是冷冰冰的白色面具也像是带上了柔和的情绪。

    “喜欢吗？”宁长久笑了笑。

    “无聊。”陆嫁嫁很快将面具翻了回去。

    狂风骤浪过后，片刻的宁静在此时显得弥足珍贵。

    不久之后，荆阳夏御剑而回。

    悬日峰与回阳峰的一对姐弟也平息了各峰的骚乱。

    紫天道门败退，天谕剑经又被重新封印，这本该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但大家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凝重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薛寻雪的第一个问题便指向了宁长久。

    ……

    ……

    天窟峰的隐峰里，一片死寂。

    水滴顺着钟乳石滴答滴答地落下，那微弱的声音在如今的环境中显得无比真切。

    寒牢与隐峰相接的墙壁上，露出了一扇如画笔绘作的门。

    一个年迈的囚犯从门中走了出来，他一边走着，一边撕去这幅丑陋的外皮，十步之后，他竟成了一位淡紫衣裳，面容俊美的男子了。

    他叫十一词，是紫天道门四大道主之一，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他不擅长战斗，而擅长道阵，易容，天文历法等诸多奇门遁甲的手段与学问，所以他被安排潜入此处，作为夺回天魂灯计划里最后的棋子。

    独自一人潜入峰谷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

    他们知道峰谷中藏着极为可怕的东西，那些东西可以让任何修道者发疯……

    天窟峰上一任峰主，便是那样疯的。这是很多峰中之人也不知道的秘密。

    十一词长长地叹了口气，向着隐峰中心走去，他虽一身绝技，却也没有全身而退的自信。但道门为今日谋划了太久，也容不得他有再多的选择。

    临近隐峰中央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什么人？”十一词看着眼前半倒在地上的男子，疑惑中带着敌意。

    那男子三十多岁的模样，皮肤有些粗砺，他衣裳邋遢，头发后梳着，只留了一缕挂在额前，他转着手中的酒葫芦，身前放着一把宽刀。

    “我叫卢元白，等你多时，嗯……不对，应该是等你好多年了。”卢元白咧了咧嘴，他拍着地上的剑匣，像是即将了结一桩多年的心事，脸上挂着释然的笑容。

    ……

    ……

    （终于码完啦 这章算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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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七章：骨蛇衔烛来

    十一词盯着这名自称卢元白的中年男子，他从没听说过谕剑天宗有这一号高手，而对方更是剑气内敛，看上去只似一个境界不高的修道者。

    但越是如此，十一词便越是认真。

    他淡紫色的法袍上亮起了游鱼般窜动的灵光，那些灵光相触相离，似大鼎上所刻的古奥文字。

    十一词的身后，紫色灵气开裂、展平，然后打着转儿，似翩跹而舞的蝴蝶，他像是流连幻彩花丛的公子，只是袖中滑出的不是雕花折扇，而是一柄锋芒似水的道剑。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等我？”十一词问道。

    卢元白抓过剑鞘，抱入怀里。他脸上还带着微醺的酒意，从地上站起时，身子还不稳地晃着，“等的就是你。”

    “为什么？”十一词不明白。

    卢元白道：“有位大人让我今天来这里等人，谁来了，那等的就是谁。”

    十一词问：“不知是哪位高人？”

    卢元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道：“你可真是让我苦等啊。”

    十一词问：“你要杀我？”

    卢元白摇头道：“我只是拦在这里，拦住任何要下峰的人，你要是现在扭头就走，那我继续躺下喝酒，两不相干。”

    十一词沉默着想了一会儿，他身边的紫气更盛，实质的灵气似蝶火翻舞，没有退让之意。

    卢元白环臂抱剑，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答案。

    十一词道：“不知你如今是何境界？”

    卢元白有些羞愧道：“不瞒你说，我修道多年，天赋一直不咋样，就全靠一身艰苦卓绝的勇气支撑着，后生晚辈也不爱搭理我，每日相伴唯有剑与酒，喝多了还要挨骂挨白眼，这日子实在难过啊……”

    十一词冷冷道：“你们剑宗高手都喜欢废话？”

    卢元白挠了挠头，笑道：“这不和你拖拖时间吗？拖久一点，说不定我们就不用打了，我也好捡一条小命。”

    小命这两个字的嘴型已经出现，却没有一点声音。

    本就昏暗的隐峰变得更黑，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在无形中被吞噬了，淡紫色的灵气炸散，那是唯一可以看见的光，一缕缕绕过卢元白的身侧。

    道门法阵。

    黑暗中，卢元白拍鞘，大剑从鞘中抽出，没有声色。

    它向着背后的黑暗斩去。

    死寂到了极点的黑暗里，终于泛起了一点波。

    那是剑与剑相触而起的波动。

    大剑与道剑相触的那一刻，黑暗中亮起了许多的光，那是先前萦绕在十一词身侧的灵气蝴蝶，它们大量涌出，蚁附在卢元白的剑上，然后蝴蝶像是着火了一般，轰得一声间炸成了一团氤氲的灵气。

    卢元白伸手握住了剑柄，向前刺去。

    灵气团中伸出了一只女子般秀气的手，捏着剑锋向他的喉咙割去。

    两柄剑交错而过。

    杀意揉纳在了一起，然后化作两道分开的线。

    地面上传来了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血水坠地的声响。

    周围的黑暗像是潮水般退去。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场虚幻的梦。

    “天窟峰的峰主应该是你。”许久，十一词才如此说道。

    卢元白用衣袖擦着剑锋上的血迹，叹气道：“还不是杀不掉你。”

    十一词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白暂的手臂上流淌下来的血像是一条条黏附着的红线。

    “如果其他三个来，任何一个，你今天都死了。”十一词说道：“我不擅杀人而已。”

    “唉，我学艺不精我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卢元白咧嘴笑道：“那你去叫他们三个来，他们要是来，我……我就乖乖让道，放你们进去。”

    十一词叹息道：“没有天魂灯，九婴魂识难聚，会发疯的，到时候不仅仅是我们，而是整个南州的灾难。”

    卢元白问：“九婴是谁啊？关我何事？”

    十一词皱眉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与我装傻？”

    卢元白道：“我只是奉命守在这里。”

    “奉命？到底奉谁的命？！”十一词问。

    “一个我信任的人……也算是我，半个师父吧。”卢元白说道。

    “半个师父？”

    “总之师命难违，我也不想大费周章地杀你，回去吧。”卢元白打了个哈欠，将剑收入鞘中。

    十一词看着他怀中的剑，不甘道：“你的剑太好了。”

    卢元白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十一词叹气，他知道自己胜不过眼前这个人。

    没想到今日道门谋划多年，所有志在必得的一切，竟落得了这样的结局。

    他还是不愿离去，他将手中的道剑收回了鞘中，五指如花一般开合，周身的灵蝶同时破碎，化作了浆水般的光，凝在了他的手中，变作了一柄比方才更长三四倍的刀，他缓缓挥舞起长刀，刀锋像是切豆腐般切过那些选下的钟乳石，向着卢元白掠去。

    卢元白再没有每日饮酒的颓丧模样，他神色认真极了，脸部线条硬朗得像是刀刻斧凿而成，眉宇之间英气更胜剑气。

    大剑出鞘，与十一词的灵蝶长刀想比，却显得很短。

    在长刀掠至的那刻，他身子下蹲，然后蓄力猛地跃起，那大剑被他的身形拖起，在空中抛过一个陡峭的弧线，重重砸下。

    隐峰的钟乳石被打碎无数，落下的碎石就像是噼里啪啦打落的雨点。

    白色的剑气与紫色的灵蝶之刃在昏暗的隐峰中缠绕交鸣，两者就像是相互击打的梆子，每一声都在隐峰中惹来地动山摇般的动静。

    十一词燃烧灵力，七

    窍流血，以疯狂压榨身体换取短时间杀人的力量。

    每一朵翩跹的灵蝶都是锐利的飞刀，它们似剑气般缠覆上卢元白，而卢元白在三招之后便转攻势为守，他的身上在短短数息间也添了几十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道门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卖命。”卢元白忍不住骂了一句，跃起踩住他的刀刃。

    “天宗又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十一词冰冷回问，手腕一抖，灵蝶在他身下破碎，化作数十柄长刀，天罚般斩落。

    “报我师父大恩而已。”卢元白右臂向外一分，挥剑猛地撞开了一柄柄落下的刀，但他手臂依旧却被灵蝶侵入，险些直接切开腕上的血脉。

    “如果你师父是恶鬼呢？”十一词的刀随着他一起斩来。

    “呵，他老人家一身正气，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刀剑碰撞，以十字相抵，两人的脸靠得很近，面容上皆是血迹。

    这场战斗在最高峰时急转直下。

    十一词被斩去了头颅。

    动手的是陆嫁嫁。

    他们本就有前往峰谷的想法，而隐峰忽然爆发的动静，让他们来得更快了些。

    十一词身子后仰，碎开的灵蝶像是残红般覆盖在他的身上，他一如流连花丛数十年的公子哥，终于在某个清晨悄然死于花床，只是分离的尸首抹去了所有醉人的美。

    灵蝶化火，很快将他的身体焚尽，不留下任何东西。

    立在陆嫁嫁身侧的，还有回阳峰和悬日峰的峰主。

    “卢元白？”陆嫁嫁看着那个伤痕累累的持刀男子，疑惑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卢元白脸上的认真神色不见了，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笑了笑，道：“见过峰主大人。”

    薛临笑道：“一峰的风气果然都是随峰主的，峰主藏拙，弟子藏拙，如今又来了一个，以后四你们天窟峰人说的话，谁还敢信呀。”

    薛寻雪看着他手中的剑，觉得有些眼熟，她问道：“你……我好像见过你。”

    卢元白道：“见过的见过的，每次四峰会剑，在下都能一睹薛峰主卓然风采啊。”

    薛寻雪轻轻摇头，问道：“你是不是追求过我们峰中的一个女子？”

    卢元白神色一僵，扭捏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薛寻雪笑问道：“后来怎么样来着？”

    卢元白道：“我这般不成器，怎么留得住女人的心呢，峰主大人可别笑话我了。”

    薛寻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放弃这么多，你为的是什么呢？总不该真是默默无闻地守着天窟峰吧？”

    卢元白笑道：“放弃？哪有什么放弃啊，这些年我在峰里过得也很开心，当年和宛琴不过是场闹剧，她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哈哈……”

    卢元白笑着笑着也不笑了，隐峰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陆嫁嫁心中的惊讶在他们的话语中缓和了些，她问道：“所以你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卢元白道：“有贼人来，我当然要帮着挡挡。”

    陆嫁嫁看了他身后一眼，问道：“你知道多少峰谷的事情？”

    “峰谷？”卢元白揉了揉自己的眉毛，他笑着将大剑往背上一背，道：“诸位峰主真以为我是什么高人啊？我不过是奉命守在这里罢了。”

    “守在这里？”

    “嗯，今天任何人都不能去往峰底。”卢元白挺直了腰杆，却忽然叹气道：“唉，师父明明告诉我守一个人就行了，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这是要徒儿不得好死啊。”

    “师父？”陆嫁嫁的心颤了些，卢元白的师父也是自己的师父啊，可师父明明几年前就死去了啊，难道说……他还活着？

    卢元白道：“峰主大人别误会，我口中的师父另有其人，不过这暂时是秘密，不能告诉你们。”

    陆嫁嫁没有追问，她说道：“峰下有可能藏着邪魔，我们要入峰搜查。”

    卢元白摇头道：“这可不行啊。”

    陆嫁嫁道：“我不知道你何时偷偷破到了这等境界，但要拦住我们，恐怕不可能。”

    卢元白笑道：“卢某人当然不会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地与诸位峰主交锋，只是……只是我也有苦衷啊。”

    陆嫁嫁道：“苦衷？虽然你阻拦紫天道门之人有功，但你可知，峰底下藏着的邪魔极有可能酿成毁峰的惨祸！”

    卢元白摇头道：“你们都误会了，峰下没有邪魔。”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薛寻雪问道。

    卢元白道：“谕剑天宗今后能否成为南州最大的宗门便在今日，如今当局者迷，今日之后，你们就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了。”

    陆嫁嫁道：“我是天窟峰峰主，我不敢以全峰命运去赌，我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卢元白道：“既然不愿意赌，那就挑一个绝对正确的事情去做就好。”

    “绝对正确的事？”

    “紫天道门正在复生邪灵，杀死那头邪灵，就是正确的事。”卢元白说道。

    陆嫁嫁知道他的言语有道理，但九婴远在莲田镇，那头传说中的巴蛇却正在眼皮子底下，同是大火，当然应该先扑灭近处的。

    “你的师父或许不是邪魔，但一定是位疯子。”

    一个声音从陆嫁嫁的身后响起，宁长久走了过来，他看着卢元白，说道：“卢师叔，好久不见。”

    卢元白看着他，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没想到这么不简单。”

    宁长久道：“我倒是没看出师叔的不凡，如今看来，是师叔藏得更好些。”

    “因为我本就是俗人一个。”卢元白笑道：“以后有机会，可以

    一起喝酒。”

    宁长久笑了笑，却没有接话，而是开门见山道：“我曾去到过峰底，我在峰底见过一个老人，那个老人自称是守墓人，看守着陵园里的一具蛇骨，他说要教我无上的剑招，我拒绝了他。”

    卢元白听着他的话，惊愕之后遗憾道：“看来你错过了一桩大机缘。”

    “我不这么觉得。”宁长久轻轻摇头：“方才我一直在想，峰中到底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高人，为此我还去了剑堂后院的石碑前看了一会儿，我心中原本有了些答案，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忽然觉得都不对。”

    “嗯？你有何高见？”卢元白也来了些兴趣。

    宁长久继续道：“我对于他身份的猜测建立在他对我说的话里，一般而言，一番话要别人相信，都是几分真几分假的，于是我开始思考他到底哪些说的是真话，但是看到你之后，我一下子醒悟了一个问题——我当时根本没有相信他的话！”

    所以他连出了两剑，用的都是自己必杀的剑招。

    “你想说什么？”卢元白问。

    宁长久道：“我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所以他的所有话，都可能是假的。守墓人是假的，三百多年的前辈是假的，唯一传承也是假的，他未伤我，或许是因为我的剑招，也或许是因为我们师尊是个固执的人，若是我出事了，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我，到时候峰底的秘密可能就会暴露。”

    卢元白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那一位……是个很大的大人物，我很尊敬他，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我们宗门。”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的话语，继续道：“在我意识到他所有的话都可能是假的以后，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

    “当时隐峰中那桩刺杀。”宁长久道：“当时我跌入峰谷，按照道理而言不可能存活，而那时，师父固执地下峰找我，也是那个时候……很多长老对师父动了杀心。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挑那个时候，而且意见如此统一，就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样。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确实是商量好的！曾经有人告诉过他们，任何人前往峰底，都不能让他活着，就像是他今天让你守在这里一样。”

    卢元白皱起了眉头，道：“隐峰内乱我知道，他们不过是觊觎峰主之位罢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当时一个反叛的长老，临死之前说了一个字‘寒’，接着寒牢就破了，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想说的是寒牢。”

    “难道不是？”陆嫁嫁同样疑惑。

    “不是。”宁长久摇头，却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回忆起另一件事，道：“后来我被困在莲田镇，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困住我，我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现在想来应该也是他担心我恢复记忆，节外生枝，打乱他的计划，就像是……现在这样。

    所以他想让我在四峰会剑的今天回不得峰，而张锲瑜也曾与我无意间说过，他在谕剑天宗有一位故友。我原本以为，今日四峰会剑之事，是张锲瑜与紫天道门共同施为，现在看来，又想错了。与张锲瑜真正合作之人，应该是峰底的那位……他们联合着坑算了紫天道门。”

    “真是好大一盘棋。”

    宁长久的话语像是一个有些拙劣而生硬的故事，落到不同人的耳中，激起了不一样的情绪波澜。

    陆嫁嫁一下子想起了最后关头，那黑衣少年捂着脑袋痛苦嘶喊的场面。

    薛寻雪皱眉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要说什么？峰底那人到底是谁，若是邪魔，我们三人下峰，一道将他斩了就是，每迟一分，希望就少一分。”

    宁长久叹了口气，他说这么话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人的身份之后，明白哪怕他们加起来，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与其入峰找死，不如静静地在此等待。

    薛寻雪没有等到宁长久的回答，却等来了一场隐峰中的小地震。

    众人的神色在片刻的惊慌之后一齐望向了缠龙柱的方向。

    那根贯彻天窟峰的缠龙柱也在不停颤抖着，它承受了整个山峰的的力量都从未摇晃，却终于在此刻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安声响。

    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个缠龙柱高速往上爬。

    没有知道爬上来的究竟是神灵还是魔鬼。

    卢元白已回过身，将大剑放在身前，身子跪伏了下去。

    宁长久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他对着缠龙柱的方向躬身作揖，道：“恭迎宗主大人出关。”

    “宗……”

    “宗主大人？寒……翰池！”

    “翰池真人不是去往中土寻觅机缘了吗？怎么……”

    所有讶然的惊叹与疑惑都在越来越近的巨响中湮灭了。

    缠龙柱上，一条白骨大蛇绕着柱子爬了上来，它就像是没有四爪的蛟龙，狰狞地攀附大柱之上，穿越茫茫无尽的死灵大雾，然后那些大雾被它的身体吸附，成为了它的血与肉，而它尖牙利齿森森排列的巨口之中，置着一盏古灯，一如神话传说中衔烛的真龙。

    那古灯寂静燃烧，火苗没有一丝颤抖。

    白骨大蛇越过了深渊万丈，来到了隐峰之中。

    这大蛇本就恐怖，而最令他们感到震撼的，便是大蛇背脊上立着的老人。

    老人的脸像石像一般生硬，披着的白色麻衣却飘舞不定，似仙人翻飞的衣袂。

    “拜见宗主大人。”

    片刻的安静之后，隐峰中的所有人齐齐行礼。

    他是谕剑天宗的宗主，翰池真人。

    ……

    ……

    （由衷感谢书友力排众议928打赏的舵主和书友不好好睡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打赏支持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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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八章：宗主出峰 妖魔问世

    大蛇的骨架像是一只白色的巨大蜈蚣，而灰雾死灵化作的血肉，则是武装在它身上的鳞甲。

    它上下颌里，皆是一排排钉子般的利齿，圆锥形的头骨两侧，更生着一对向后延伸的长长犄角，好似内扣的刀锋。

    老人立在蛇骨的中央，黑襟白裳，木簪过发，身着朴素却仙意出尘。

    他看着隐峰中的众人，道：“今日我宗遭劫，幸有诸位挺身而出，剑退强敌，今后谕剑天宗，哪怕我真不在峰内，想来也足以稳稳当当立足于南州了。”

    老人的话语朴素而温和，他长长垂落的眉毛像是水中蛟龙舞动的须发。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了宁长久的身上。

    “小友，许久不见。”翰池真人微笑道：“当日问你学不学剑，你竟拒绝了，白白错失一桩机缘，心不心痛？”

    宁长久露出了懊悔的神色，道：“晚辈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翰池真人道：“当日抹消你记忆并非伤你，而是因为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泄露。”

    “宗主大人用心良苦，晚辈知道了。”宁长久说道：“对了，宗主大人……严舟师叔祖生前提起您了。”

    翰池真人微怔，他点了点头，叹息声中带着深深的缅怀：“他终于还是出关了？”

    “嗯，师叔祖是出关之后，受血誓反噬而死的。”宁长久的话语里也带着说不尽的哀伤，仿佛死去的老者与自己是忘年之交。

    翰池真人立在大蛇的头颅上，抚动衣袖，峰内有阴风吹起，似掠过墓地的寒鸦。

    大蛇自缠龙柱上探出头颅，落到了隐峰的地面上，他看着地上跪伏的男子，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道：“元白，起来吧，你做得很好。”

    “是，师父。”卢元白起身，双手捧着大剑，将其递还给师父。

    翰池真人问道：“修道多年，隐忍数载，只为了守峰一日，会后悔吗？”

    卢元白笑了笑，道：“弟子能有今日境界，皆是因为幸得师父的赏识提携，个人的儿女情长与宗门的千秋大业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翰池真人闻言，古板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这才接过了剑，碎去了那剑原本的剑鞘，将它插回了自己背着的鞘里。

    这本就是他的佩剑。

    “真人……您不是去中土云游了么，为何……”薛寻雪欲言又止，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翰池真人道：“中土云游不过是我欺骗紫天道门的手段罢了，他们自开宗以来，便与我们争锋相对，而我此举，一是为了潜心修行，占据这修蛇之身，二是为了借此机会，引蛇出洞，剪去紫天道门的獠牙利爪，更何况，南州何其之大，紫庭巅峰难以真正立足，唯有五道之上，才能将我宗发扬光大。”

    “真人不愧为一宗之主，气量远非我等可以比拟。”薛临心悦诚服地叹道。

    翰池真人道：“今日出关晚了，辛苦诸位了。”

    “幸好，现在有宗主在，那便是万事无忧了。”薛寻雪笑道。

    翰池真人望向了陆嫁嫁，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当时我便知道你天资卓绝，只是没想到，如今竟能成长到这般地步。”

    陆嫁嫁道：“真人谬赞了。”

    翰池真人道：“只是可惜你还未入紫庭，若是能晋入紫庭，今日护山大阵又何以被破？”

    陆嫁嫁垂着头，将脸颊放在了青丝流泻的阴影里，她的气息内敛而平静，这种平静似带着微微的敌意。

    翰池真人微微一笑，也没有解释什么。

    “我知道诸位心中如今都有许多的疑问。”翰池真人动念，身下的大蛇躯体扭转，带着他从缠龙柱上来到了隐峰的地面，只是它的身形太大，依旧有一大截缠着柱子，吊桥般横在断崖之间。

    他看着身下的大蛇，说道：“它并非邪魔，而是三千年前的一尊神，曾吞过一头恶象，后来被一族举全族之力围猎杀死，只是神虽死去，但神性不灭，这具蛇骨为我六十年前于南荒所得，在环瀑山间劳心费力拼凑而成，此事瞒着你们，只是不想惹起平白无故的惊忧。”

    宁长久看着修蛇口中所衔着的古灯，问道：“这便是天魂灯？”

    翰池真人点头道：“嗯，这本是紫天道门之物，但他们想借助此物复生一头会引来滔天灾祸的邪魔，为此我将此灯取走，使得他们不得入魔，危害南州。”

    宁长久诚恳道：“宗主大人真是深明大义……不知莲田镇的张锲瑜先生，是不是您的故友？”

    翰池真人笑了笑，道：“张老先生将你困在莲田镇里，确实是我的意思。不过这主要是为了保护你，只是不曾想天窟峰如今竟这般人才辈出，这都让你跑出来了，哈哈，以后若是有意，你可以来环瀑山，做我的关门弟子，在峰下时我便与你说过，我愿意传你唯一真传。”

    宁长久的嘴唇微动，脸色虽没什么变化，眼眸中却难掩地期待与狂热，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陆嫁嫁一眼，接着喉结耸动，背也弯了一些，低声道：“晚辈……晚辈再考虑考虑。”

    翰池真人淡然一笑，接着，他望向了天窟峰隐峰某一处的洞窟。

    不一会儿，一柄碧色之剑破空而至，来到了洞府之间。

    荆阳夏第一时间便看到了那头盘踞在峰中的巨大的黑蛇，那黑蛇的血肉还未彻底长全，其间埋着的白骨密密麻麻，隐约可见，他心中警意，险些直接出剑。

    “老荆，好久不见了啊。”骨蛇上的翰池真人的笑声将荆阳夏的杀意轻而易举地拂去。

    荆阳夏心神惊颤，这才看到了老人，他愣了一会儿，不确定道：“真人……真人这是游历归峰了？”

    翰池真人开怀而笑，他没有再解释一遍，只是问：“局势如何了？”

    先前十无等人落败，荆阳夏御剑追出，此刻才回。

    荆阳夏平复了心情，道：“我与十无缠斗至南州之野，后来身陷几幅山水长卷中，让他们逃了去，我斩卷而出之时，北方煞气冲天，应是九婴初成之兆，我便打算先回峰结那护山大阵，做好硬抗九婴的准备，原本我还心中忐忑，如今终于见到宗主回峰……唉，想来万事俱定了。”

    “九婴……”翰池真人看着身下的大蛇，低沉地喊出了这个名字，身下的大蛇似能听懂一般，脑袋微微扬起，漆黑的瞳孔里泛起了深深的猩红。

    那大蛇载着翰池真人，蛇行而走，竟像是鸟儿一样轻轻地飞了起来。

    它越过了隐峰，越过了众人的头顶，将几个原本独立的溶洞撞开，巨大的身影穿

    过山体，飞了出去，翰池真人低沉的声音在隐峰中缓缓回荡：

    “自百年之前，紫天道门便与我峰交恶，今闯我宗门，毁我大阵，行乘人之危之龌龊勾当，更是倒行逆施，想要复生三千年前之凶神，为祸南州，今神使不来，天君未至，而正道在我，自当佩刀带剑，为天下苍生扫凶除厄，消灾劫于即生！”

    翰池真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山石顺着岩体滚落，振聋发聩。

    骨蛇乘风而去，凌驾一切，翰池真人祭出六十年未出之剑，掠空之时更胜大日照原、狂风过野。

    “恭送真人出关！”

    卢元白挺直了腰板，大声喊着，他心中挤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于此刻舒展，从今往后，他再不需要遮遮掩掩什么了。

    “恭送真人出关！”

    其余人一同高声大喊，对着宗主离去的身影恭敬行礼。

    老人一人一蛇，独自离开宗门，仗剑向北。

    这一幕落在四峰弟子眼中，便是毕身难忘的仙人乘龙远去图。

    宁长久抬起头时，修蛇已出隐峰，没入了层云之间，而他先前一瞥，隐约看到那条大蛇好像也被斩去了尾巴。

    ……

    ……

    四峰安定了下来。

    先前被狂风剑气搜卷搅碎的云雾，也重新弥合，变成了一片微澜泛起的白色大海。

    山腰间尽是吹落的雪樱，遍地的残红还无人清扫。

    四峰之下的外门弟子，只知道今日峰中出了大事，先前抬头望去，便是峰顶上剑气纵横，乌云压顶的吓人场景，只是如今那些乌云也在化作暴雨落下之前退去了，一切好像就这样风平浪静了下去。

    宁长久的房间里，窗户大开，陆嫁嫁自窗外御剑而至。

    宁长久与宁小龄坐在房间里，正等着她来。

    陆嫁嫁身影落地，便立下了一片剑域，防止这里的声音传出去。

    “师兄，先前隐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宁小龄好奇道。

    “还记得先前画面里那个老人吗？”宁长久道：“那是我们的宗主，翰池真人，他出关了。”

    宁小龄惊讶道：“那般吓人的地方……竟是宗主老爷爷，那紫天道门如今可要彻底完蛋了。”

    宁长久点了点头：“紫天道门确实是被联合算计的一方，如今也罪有应得。”

    宁小龄点点头，道：“那现在是不是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呀，我今天才想起了这些，告诉师兄，好像也没什么作用了唉。”

    “不。有用。”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道：“师妹，多亏了你。”

    “亏了我什么呀？”宁小龄疑惑，心想自己明明只会添乱。

    宁长久叹道：“多亏了你让我想起这些，我才知道翰池真人不可信。”

    “啊？”宁小龄愣住了。

    陆嫁嫁在一旁落座，道：“你也不相信他？”

    宁长久点头道：“峰底是个很可怕的地方，那里藏着许多古老的器物，那些器物都附带着邪性，任何靠近的人都有可能被它们污染。”

    陆嫁嫁道：“南荒中的旧物确实都是如此。”

    宁长久道：“四峰的几柄仙剑，还有峰中的诸多法器，应该也是南荒中的旧物吧，为何它们的污染这么轻易就被抹除了？”

    陆嫁嫁从未想过这些，只是理所当然地推测道：“应该是污染的深浅不一样。”

    宁长久问：“你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要放在峰底吗？”

    陆嫁嫁道：“因为灵气聚多了便会下沉，放在隐峰之底，最容易让下沉的灵气去洗刷它们的邪性。”

    “这般浓郁的灵气，洗刷几百年，恶狼都该洗成白羊了，而它们的污染却还是洗不掉么……”宁长久双手拢袖，手指在衣袖间互相敲动着。

    陆嫁嫁纤长的手指也忍不住收紧，握成了拳头，她问道：“你的意思是？”

    宁长久闭上眼，叹息道：“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东西在污染在它们。”

    陆嫁嫁眼眸骤地眯起，她本就板着的腰背更挺得笔直，一旁的宁小龄也听懂了，她牙齿磨了磨下唇，惊诧道：“师兄，你是说……我们的宗主，是大恶魔？”

    宁长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疑问，今日宗主出峰，表现得太过于正气，所作所为几乎挑不出一丝的瑕疵。

    其余众人当然心悦诚服，哪怕宁长久在宗主出关前说了一番外作为暗示与警告，可在宗主真正出峰之后，人心所向，便都朝着他倒了过去。

    但宁长久与陆嫁嫁知道更多事情。

    “九婴是凶神，修蛇难道就不是了？先前在峰底，用尽了谎话骗我，最后将我送出峰去，若非我被外峰考核耽搁，我应该是能很快上山来找你的，你也不会因为担心我下峰，从而陷入那场杀局了。”宁长久缓缓地说着。

    “我关心所有的弟子。”陆嫁嫁插了这么一句。

    宁长久淡淡笑了笑，不以为意，继续道：“那些长老的境界都不算低，想要使他们完成信服，确实也只有宗主本人出手，而当时你如果坠入峰底被翰池杀了，也可以将此事归咎为隐峰内乱，只是翰池真人终究不是天算，终究无法预防干净所有的意外。”

    现在他们几乎可以确定，其中一个长老临死之前心中不甘所说的“寒”字，便是翰池。

    “那冰容的刺杀……”陆嫁嫁欲言又止。

    宁长久道：“那日隐峰中发生的事情应该也超出了他的估计，他偷偷出峰，潜伏在了寒牢里，想利用冰容直接杀死我们，后来冰容身死，他也只好放弃了杀人，暗中将我安排去了莲田镇里，让张锲瑜困住我。”

    陆嫁嫁螓首亲点，她亲身经历了两次刺杀，所以对于翰池当然无法信任，只是如今宗主成功出峰，看上去丝毫没有被污染的痕迹，而此刻他更是乘蛇而去，剑斩九婴。

    过往的恩怨好像也可以这样过去了。

    而过往，翰池真人也为南州正道做过无数的贡献。

    陆嫁嫁心中侥幸地想着。

    宁长久看穿了她心头的软弱，言语坚定道：“做好最坏的准备，刺杀宗主。”

    “刺杀翰池真人？”陆嫁嫁眸中的震惊之色无法遮掩，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杀死他，更何况如今几乎与修蛇一体，半只脚已经迈入五道之中。

    宁长久同样觉得不可能，但他还是道：“你想方设法尽快迈入紫庭之中。”

    陆嫁嫁的剑体强得匪夷所思，但哪怕如此，初初迈入紫庭，对付如今

    的翰池真人，也绝无可能。

    宁小龄在一旁紧张地听着他们交谈，问道：“师兄，那我呢？”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道：“小龄，你先出去。”

    “啊？”宁小龄瞪大了眼睛，委屈道：“师兄你一和师父在一起就喜欢赶我走！”

    宁长久道：“我需要再为你师父锤锻一次体魄，帮她巩固境界，你在旁边，嗯……不方便。”

    宁小龄更无辜了，道：“师兄，你都方便，我凭什么不方便呀，你……你就是想赶我走！”

    听到炼体两字，陆嫁嫁的身体便不自觉热了起来，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蹙紧了蛾眉，那些峰主殿中的夜晚烙印在她的心里，每次想起，都让她生出异样的情愫。

    “我不需要炼体了。”陆嫁嫁平静道。

    宁长久道：“我们时间不够，别任性。”

    陆嫁嫁螓首低了些，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她绝美的脸颊上，发射的雪光显得有些那般明亮。

    宁小龄还是愤懑不平，道：“我要保护师父！”

    “……”宁长久道：“有师兄在，放心。”

    宁小龄想到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从头到尾好像就抱了个骨灰盒时有些用，如今又被师兄往外面赶，她心中的委屈化作了些许的赌气，她说道：“我就是不放心师兄！当时嫁嫁师尊受伤倒在我们院门口，你也把我支出去找药，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饶是宁长久定力超群，此刻忽然被宁小龄揭穿这件事，一口气也呛了出来，他立刻转过头，望向了陆嫁嫁，道：“陆姑娘，当时……嗯……其实是这样的。”

    陆嫁嫁听到了这句话，却不动声色。

    她如常地坐在椅子上，肤色如玉，颈背秀丽，纤腰间的黑色束带将她衬得更加窈窕，此刻的静意更带着些出尘的仙气，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半垂着的长长睫毛眨动了一下，才轻声道：“我早就知道了。”

    宁小龄吃惊道：“师父……师父什么时候知道的呀？”

    陆嫁嫁道：“我醒来之后你给我沏了一壶茶，当时水在杯子外洒了些，我就知道这般精巧的手法不是你。”

    宁小龄哑口无言，惭愧地低下了头。

    宁长久微怔，心想怎么又是沏茶。

    宁长久叹了口气，见没人再说话了，他为了缓解尴尬，道：“陆姑娘可真是冰雪聪明。”

    陆嫁嫁冷冷道：“叫我师尊。”

    宁长久心想今天不还说可以平辈相交么……但陆嫁嫁心情看上去不太好，他也没有去碰壁，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罪魁祸首。

    身为罪魁祸首的少女有了觉悟，立刻道：“小龄这就走。”

    “等等。”宁长久叫住了她。

    “师兄怎么啦？”宁小龄问。

    宁长久从博古架上取下了一个瓷瓶，递给了宁小龄，道：“这里面有一个鬼魂姐姐，就是当时临河城在桥旁唱曲子那个小孟婆，你好好照顾她。”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瓷瓶，感慨道：“师兄可真厉害，这金屋藏……”

    宁长久不给师妹继续嘴碎的机会，走到她身边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送出了门去。

    陆嫁嫁则走到一边，去关上窗子，落下竹帘，然后在床沿坐下，安静的容颜侧到了一边。

    她的手覆到了腰上，玉指勾挑，轻柔地解开了束腰的罗带，后颈边熨帖身子的领子松开，向下微垂，露出了秀美浑圆的肩膀，她彻底背过身去，外裳瀑布般哗得落下，雪一般堆叠在腰肢间，她抓过锦被遮在了身前，嗓音清冷道：“开始吧。”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伶仃的香脊玉背上，留下了一道道光影分明的线。

    ……

    ……

    莲田镇里，十二秋已经死去。

    他的尸体倒在莲舟中，小舟顺着风穿过碧色接天的莲塘，缓缓向着对岸驶去。

    等到十无等人赶到莲田镇时，莲舟恰好靠岸。

    十无看着十二秋的尸体，沉默不语。

    十三雨辰抓着黑衣少年的衣裳，几乎是将他拖到这里的。

    黑衣少年始终抱着自己的脑袋，喉咙口痛苦的嘶喊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痛彻心扉，如受凌迟之刑。

    街道中的镇民好奇地走到远处，打量着这几个看上去不善的来人。

    “你们从哪里来的？到这里要做什么？”屋顶上，一只巨大的壁虎开口道。

    “啊，死人啦，死人啦，他们一定是来收尸的。”对面，斑点大蛙呱呱地叫着。

    十无听得心烦意乱，他伸出手，掌下生出两道锋芒，左右射出，刷刷地穿刺过去，将那壁虎和大蛙都打成了碎末。

    但是没过多久，一模一样的壁虎和大蛙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他们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愤懑道：“外乡人好没礼节，该罚钱。”

    “嗯，罚钱。”

    它们聒噪不已。

    十三雨辰惊讶地看着这幕，她专精破道之术，在破迷障，破阵法，破剑术等方面极为出彩，她笃定这里一定被什么阵法笼罩着，她祭道剑而出，升空而去，寻找着阵眼的位置。

    “别费劲了。”一个迟缓的声音响起，眼前的莲塘中，水面开始旋转着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之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的升起，接着，一个所有人都前所未见的古怪生物出现在它们面前。

    那是一个似蛇非蛇的恐怖生物，它的身躯极长，一半埋在水中，只能看到古龙般蜿蜒的影子，而它抬起的上半身很是古怪，它最中间的青首巨大如舟，竖瞳之侧还绘着赤红花纹，而它的两侧，巨大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看上去既像是生长在小腹两侧的蹼又像是蛟龙轻轻扇动的鳍。

    仔细看时，才能发现那鳍一般的位置各有四个大的疙瘩，那疙瘩的形状也像是巨蛇的头骨，而它身子向下些的地方，也有龙爪般的东西要破膛而出。

    “九……九婴？”十无看着那个妖异到了极点的生物，数着它的头颅。

    当他与那双冰冷竖瞳对视之时，他只能将其与魔鬼联系起来。

    “不！”黑衣少年盯着他，嘶声大喊着，巨大的恐惧吞没了他。

    ……

    ……

    （友情推书：《我是半妖》，后宫仙侠，男主是有肉垫的狐狸，喜欢后宫的可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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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五十九章：背叛

    午时，日正。

    四峰上的光被云层反射，明亮得宛若仙境，修道者来来往往驭剑，修复着狼藉一片的山峰，相信不久之后，此处便又是彩葩开遍，仙鹤来往的盛景了。

    南承坐在一块峰石上，闭目养神，吞吐着山间的灵气，休养伤势。

    “南承师兄。”

    待到他完成了一周天的修行之后，一个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南承睁开眼，看到身边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今天明明是四峰会剑，她却自始至终穿着白裙子，显然从未想过要上场比试。

    少女细声细气道：“师兄你好，我叫乐柔。”

    南承在峰中闭关太久，对于自己师弟师妹们的名字早就记不清了，如今才出关，他还不太习惯与人交流，也显得有些拘谨：“乐柔师妹，你好，请问你是……”

    乐柔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问道：“师兄先前出剑，风采卓然，令我很是仰慕，刚刚途径此地，恰好看到师兄在修行，便走近些看看。”

    南承虽然隐约觉得对方有些来者不善，但她外表娇憨可爱，便也没什么芥蒂，道：“最后还是输了，让大家见笑了。”

    乐柔摇头道：“师兄已经很厉害了，嗯……对了，我确实有件事想问师兄。”

    “嗯？什么事？”南承问。

    乐柔犹豫着说道：“嗯……那个，先前我没听错的话，师兄喊宁长久前辈？”

    南承点头道：“嗯，前辈于我有大恩。”

    乐柔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啊？”

    南承道：“问这个做什么？”

    乐柔说道：“宁长久与宁小龄是去年年末的时候才入的峰，按辈分来说应是最小的一对，师兄怎么会喊他前辈呢？”

    南承最初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他是峰中某位返老还童的长老，而今日他才慢慢知晓一些宁长久的事迹，对于他竟也是弟子这件事起初是很吃惊的，但后来又想，前辈是真正的高人，有些事情当然不是自己可以看透的。

    南承道：“前辈是个好人，光是今日，他便为我们峰做了太多事了，前辈居功至伟如此，师妹对于他的来历也不必太过介意的。”

    乐柔抓着裙子，有些烦闷道：“可是……万一他做的这些都是装的，那师父怎么办呀？”

    南承回忆了一下，道：“前辈与师尊，关系确实不一般。”

    乐柔忧心忡忡道：“师父这么单纯，会不会被骗呀。”

    南承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师父再单纯也比你这小丫头七窍玲珑多了，他道：“不用担心，师父向来清冷自矜，哪怕与前辈暗中有些交情，想来也是止于礼节，不必太为师父操心。”

    “哦……”乐柔心不在焉地点头，心想师父这般清贵出尘，与那宁长久肯定没什么……嗯，仙子都是不食烟火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一些龌龊的担心有些多余，她随口问道：“对了，师兄知道师父去哪里了吗？”

    南承说道：“师父此刻应该是在和其他峰的峰主讨论些事宜吧。”

    ……

    ……

    陆嫁嫁抓着锦被，遮住了自己赤着的上身，而她的香肩尚露着，莹润如玉的肩膀带着微淡的粉色，此刻似是她刻意遮蔽，屋内的光线并不明亮，她的身边也笼着一层青烟般的纱，这青纱是一层浅浅的空间隔膜，将她微微的喘息声隔绝在内。

    宁长久已经退到了一边，疲惫地在桌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宁长久看着半蜷着身子的女子，问道。

    陆嫁嫁静了一会儿，平复了气息，直起了清冷却柔弱的身躯，道：“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宁长久挪动椅子的声音。

    陆嫁嫁回头看了一眼，见到那袭白衣背对着自己，心弦才缓了些。

    她松开了抓着锦被的手指，伸手下探，捏住了那件褪下的剑裳，她捏着两边，衣裳顺着身体上滑，重新披在了身上。接着，她将手伸至颈后，把黑发从衣裳内撩出，披在秀背上，她一边无声地交领合衣，束腰系带，一边缓缓转过了身。

    “感觉……”陆嫁嫁穿好了薄如蝉翼的月白袜子和鹿皮靴子，感受着体内发生的变化，她的剑胎作鸣不止，仿佛要化作一柄真实的剑，破紫府而出。

    她笃定道：“感觉距离紫庭，只差一剑之遥了。”

    只是她还不知道出这最后一剑的契机何在。

    宁长久点了点头，他将肩上的金乌抓到了手中，缓缓地捋过它暗金的羽毛，思考着一些事。

    陆嫁嫁道：“转过来吧。”

    宁长久转过身时，陆嫁嫁已经穿好了衣裳，端庄柔美，而一旁的被子也已板板正正地叠好，置在床尾。

    她看着宁长久有些闷闷的神情，疑惑道：“怎么了？”

    宁长久忽然问道：“你的师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嗯？”陆嫁嫁疑惑道：“师父死了许多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长久微笑道：“只是有些好奇，怎么样的师父，才能交出你和卢元白这般优秀的弟子。”

    陆嫁嫁想到了卢元白，眉头不自觉地微紧，说道：“没想到他竟然是宗主亲传的人，当年师父收他的时候，是抱有很大的期望的，但是好几年，卢元白的修为都停滞不前，后来师父就很少过问他了，如今想来，这些背后，应该都是宗主的意思。”

    宁长久继续问：“你师父之前是怎么死的？”

    陆嫁嫁回忆道：“师父积劳成疾，再加上当年疯了时，几峰联手镇压，受了不轻的伤，哪怕后来治愈了，也是时疯时醒的……最后人随剑归，也算命数天定了。”

    宁长久点了点头，并未追问这些，他伸出手抓了抓身前的空气，忽然道：“谕剑天宗的灵气稀薄了许多。”

    陆嫁嫁道：“今日桃帘被破，灵气外溢了不少，再加上宗主身怀半宗的气运，离峰而去，自然会有许多灵力难以存留。”

    宁长久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了竹帘，推开窗户，将手伸到窗外，风自指间掠过，竟带着些寒冷的涩感。

    “宗主带着半宗气运离开……”宁长久摇头：“我觉得不止。”

    陆嫁嫁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宁长久道：“如我所料不差，峰底那些器物，包括环瀑山最好的剑与法器，他应该都带走了。”

    陆嫁嫁道：“斩杀九婴这等凶神，哪怕是翰池真人，也需要些法宝护身吧。”

    宁长久道：“那如果……如果他不回来了呢？

    ”

    “你说什么？！”陆嫁嫁霍然起身，脑海中想到了这一可能性后，心中生出了一丝可怕的感觉，她连忙问：“不回来？若是不回来，能去哪里？”

    “这也是我现在想知道的事情。”宁长久说。

    陆嫁嫁的神情也凝重了下来。

    宁长久又问：“那剑经的经灵，现在锁在哪里？”

    陆嫁嫁道：“在我的峰主殿里，这本该是要给宗主的，但你当时……”

    宁长久当时隐瞒了剑经的事，将严舟的死归咎于血誓，而其余峰主也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对于这个诡异出现的宗主，同样难以完全信任，所以当时宁长久这么说时，他们也顺水推舟，并未驳回，留了一手。

    宁长久点头道：“我就随问问，以后这剑经要好好看管，它太过邪性，同境界下，几乎没有人可以接住它的必杀一剑。”

    陆嫁嫁轻轻点头，接着问道：“接下来呢？”

    宁长久道：“接下来去趟书阁，查一查九婴，修蛇还有……猰貐的历史，它们能从上古流传至今，应该是留下了不少传说的。”

    陆嫁嫁问：“那你呢？”

    宁长久道：“我去隐峰看看，有没有存留的蛛丝马迹。”

    “嗯，好。”陆嫁嫁点头。

    而她即将驭剑离去之时，视线忽然被墙壁上的一幅画吸引了，她问道：“这幅画……怎么没画眼睛？”

    墙壁上，是一幅青鸟的挂画，那彩绘之画笔触行云流水，几近一气呵成，笔墨绘羽如绒，栩栩如生，只是那眼睛的地方还是空白的。

    宁长久笑道：“平日里随手为之的画作罢了，之前在莲田镇时候画的，还没来得及画完。”

    “莲田镇……”陆嫁嫁呢喃着这个地名，她对这个地方印象并不好：“当时如果我早点来看你，也不会让你在里面困半个月那么久了。”

    宁长久微笑道：“这些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再过一个月，莲田镇的莲花就要开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弟子私下邀约，她身为师父本该是严词拒绝的，但陆嫁嫁想着最近发生的种种，惫意侵占的身心里，她想到了满池清香袭人的玉莲，心情也不自觉敞亮了许多。

    她微笑着点头，道了声好。

    陆嫁嫁悄然离去，驭剑回峰，然后前往书阁，查阅那几位上古凶神的资料。

    宁长久独自一个人在房中静坐了一会。

    他掐算着时间。

    终于，约莫一刻钟后，他站起了身。

    他的身边，浮现出了点点灵光。

    宁长久逆画飞空阵。

    接着，他出现在了峰主殿中。

    那是冰容刺杀之后，他在峰主殿留下的飞空阵。

    峰主殿空无一人，而殿门外则设有重重禁制，防止外人闯入。

    宁长久对于峰主殿的构造熟悉至极，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那个封印着剑经之灵的石盒，他将其搬出，犹豫了许久之后才将其打开。

    其中原本沉眠的剑经之灵刹那惊醒，它撩开了自己的头发，一双发光的剑目盯着来人，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立刻换作了一幅凶神恶煞的表情。

    “你居然还敢来见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怕我一剑杀了你？”剑经之灵恶狠狠地看着他，若非自己此刻虚弱，它就一剑劈过去了。

    宁长久道：“我有一个我打不过的敌人，需要你的帮助。”

    剑经之灵愣了许久。

    它诞生之初，性情本恶，渴望自由却又长期困囚于方寸之地的现状，使得它内心深处挤压了无数的怨怒，而这一刻，背叛他的罪人当前，他竟哑口无言，一句诅咒都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它才怔怔道：“这个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无耻的人？”

    一个时辰前还出尔反尔将自己锁在了这破骨灰盒里，一个时辰后又假装什么也没什么发生来求自己帮忙？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骂他了。

    剑经之灵看着眼前的少年，对于人类的黑暗与丑恶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明白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越是清秀漂亮的，心就越黑。

    宁长久道：“这是你重获自由的机会，帮不帮？”

    剑经之灵牙齿厮磨了好一会儿，痛心疾首道：“行，帮！”

    宁长久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等会我来找你。”

    剑经之灵连忙道：“不用考虑了！赶紧带我走，我可以原谅你今日对我的背叛！”

    宁长久道：“这是大事，我也需要再想想。”

    接着，在剑经之灵的谩骂声里，宁长久重新盖上了骨灰盒，画阵离开。

    ……

    陆嫁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了关于那几位上古凶神的书籍，她剑目扫视，飞快地浏览过上面相关的内容。

    宁长久来到的书阁的时候，她的身前已经堆了数十本书了。

    “其余弟子呢？”宁长久环视四周，发现偌大的书阁中只有他们两人。

    “我将他们都赶走了。”陆嫁嫁道：“此事事关重大，最好还是不要被其余人打搅。”

    宁长久点头道：“有什么线索吗？”

    陆嫁嫁道：“每本书的记载都不相同，众说纷纭，但从目前来看，有许多东西是靠得住的。”

    “说说看。”宁长久道。

    陆嫁嫁道：“混沌初开之始，世间生灵抢夺着混沌天地里创世神明散落的权柄，这些权柄造就了神明无数。相传九婴、修蛇、猰貐皆是一头上古真龙的子嗣，那头上古真龙生于墟海，掌握着空间的无上权柄，而它们身为空间古龙的后裔，每个也人与生俱来地掌管了一部分空间的法则。”

    宁长久颔首，对于这个说法表示认可，九婴已经展示过它腾挪空间的能力，而猰貐更是以画为媒介，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环环相扣，匪夷所思的空间，至于修蛇……它的蛇腹便是远远高于肉眼感知的空间，就像是乾坤大袖一般，相传可以吞入一整座通天高的山峰。

    宁长久问：“那关于它们的死亡，可有记载？”

    陆嫁嫁道：“说法同样很多，但大体上说，九婴是被一位金甲大神于南荒凶水连斩九次，钉死于沼泽深处的，而猰貐则是被一位另一位大神困囚于凝固的时间里，剖骨挖心，将它的肉身打成了尘埃般细小的微粒，至于修蛇……说法多是吞象而死，民间谚语里便以蛇吞象比作贪心而死之人。”

    巴蛇吞象几乎是人人皆知的故事，但他们知道，这

    个故事不可能是真的，以巴蛇的强大，怎么可能吞不下一头象？

    “除非那头象有山那么大。”宁长久笑着说。

    陆嫁嫁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一本难以考究出处的野史上倒是真有类似的说法，说那头大象沉眠之时便是匍匐的山脉，醒来便是高山般象神。”

    上古时期太多的事情，如今看来匪夷所思，其真实性也已无法考究。

    宁长久继续问：“那本野史上写的，修蛇是怎么死的？”

    陆嫁嫁取过那本书，重新快速地翻看了一遍，道：“死法倒是与其余书中记载没什么差别，要么就是因为吞象之后直接裂腹而死，要么就是吞象后难以行进，被荒族之人追至，斩破身躯，诛杀于野。”

    “裂腹而死？”宁长久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惊。

    陆嫁嫁问：“怎么了？”

    宁长久道：“可有拟作的画集，给我看看。”

    陆嫁嫁翻出了几份，递给了他。

    宁长久翻开了一遍，神色越来越阴沉。

    “到底怎么了？”陆嫁嫁问。

    宁长久道：“峰底的那条修蛇之骨，除了断尾以外，是不是太过完好了些？”

    “嗯？”陆嫁嫁不解，说道：“兴许是书上记载有误。”

    宁长久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着，他闭上眼，苦思了一会儿，才道：“原来如此……我们都被骗了。”

    “什么？”陆嫁嫁有些云里雾里。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竟这时候才想到。”宁长久哀叹一声，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书合在了桌上，说道：“峰底那一条，根本就不是修蛇！真正的修蛇在莲田镇里，是莲田镇中那条青首大蛇。而峰底的……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九婴最后缺失的一婴。”

    陆嫁嫁惊诧，她没有见过莲田镇那条蛇，若是见过，她便会发现那和自己手上这本野史典籍记载得几乎没有出入：青首、黑身、裂腹……

    “他们……他们究竟要做什么？”陆嫁嫁有些慌神。

    宁长久说出自己完整的想法：“想要复活九婴的，不止紫天道门，真正的幕后人其实是翰池真人，他掌握着九婴的最后一首，所以紫天道门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拼凑出真正完整的九婴。而张锲瑜……他的目的，应该是复活那条传说中的修蛇，所以他们结成了同盟，一同算计了紫天道门。”

    陆嫁嫁听得寒意阵阵，背脊都忍不住挺直了。

    宁长久继续说：“这一天里，紫天道门折损了三位道主，几十年的谋划也沦为了他人嫁衣，此后几百年，恐怕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这些……这些都是翰池真人的算计么？”陆嫁嫁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抓到了一丝漏洞，问道：“难道严舟师叔祖的事情也在他的算计之内？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剑经之事才对。”

    宁长久轻笑着摇头，道：“正是因为严舟师叔祖无畏生死，我们四峰的峰主，才得以一个没死啊。”

    陆嫁嫁瞪大了眼，心中最后的侥幸被碾灭，“如果没有严舟……与他们拼死拼活的，就是我们？可我们如果死了，谕剑天宗不也……”

    宁长久打断了她的话 ：“你以为他在乎吗？”

    ……

    ……

    莲田镇再次陷入了鬼节。

    整座小镇首尾相连。

    十无盯着那个疑似九婴的巨大怪物，眼中难掩恐惧，他身子飘然后退，道剑祭出，拦在了身前。

    十三雨辰同样紧张至极。

    人类在面对上古凶兽之时，那种在威压下臣服的恐惧感，几乎是遵从本能的调遣。

    黑衣少年捂着头，痛苦死嘶喊着，他抬起头，盯着那头无比巨大的蟒蛇，他像是正经受着凌迟之刑的人，而行刑者在他身前放了一面清晰的镜子，他就在镜子里，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自己的肉一片接着一片地割下来。

    “不……不！不是……”黑衣少年长大了嘴巴，话语像是寒气般从中冒了出来：“不是……它不是九婴！”

    “它是修！！”黑衣少年嘶吼着喊出了它的名字，然后他的胸口像是被铁锤凿下，骨头裂开，猛地吐出了一大口的血，他跪倒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似要徒手将自己撕开，神情痛苦到了极点。

    “修”——这个词像是爆竹般炸开之际，莲塘的水面也掀起了风暴。

    十无以道剑斩开了大水，与众人撤到了一边。

    水幕落下时，十无才骇然看到，那条黑色巨蟒高高鼓起的腹部，有着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被里面的白骨高高撑起，九婴其中一只粗壮的利爪，甚至直接从小腹中伸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九婴……而是修蛇将他们辛辛苦苦拼凑了六十年的九婴骸骨吞入了腹里！

    “你骗我……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十无明白了一切，发疯似地怒吼。

    当初他与张锲瑜约定，他们一同拼凑出完整的九婴，九婴归紫天道门所有，而道门将帮助张锲瑜攻入谕剑天宗，夺回修蛇之骨，从此以后，道门掌九婴，他掌修蛇，共分一份空间的权柄，互不干涉。

    可惜张锲瑜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

    张锲瑜立在大蛇的头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十无，而他的身下，修蛇已将九婴的残骸彻底吞入了腹中，两侧拱起的鳍也被它的身躯一点点压迫下去，那钢铁般坚硬的骨头，便在它的腹中缓缓被消化着！

    “你犯了两个最简单的错误。”张锲瑜叹气道：“第一个，是不该相信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说的话，第二个就是……发现自己被骗了，竟还心存侥幸，不知道立刻逃走。”

    张锲瑜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十无便反应了过来，他与十三雨辰对视一眼，向着街道的反方向驭剑而去。

    张锲瑜没有去追他们，他望向了那个黑衣少年，将他隔空抓起。

    黑衣少年此刻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

    修蛇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它囫囵吞下，结束了他的痛苦。

    而十无的头颅也很快来到了张锲瑜的面前。

    杀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同样骑在一头大蛇背脊上的翰池真人。

    他捏碎了手中的头颅，眼睛死死地盯着与自己齐平的张锲瑜，问道：“你承诺的九婴骸骨呢？”

    张锲瑜脸上露出了微笑。

    承诺不过是守信之人的尸骨，背叛才是他存活三千年至今的秘诀。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像极了饱食之后的饕餮：“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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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章：画卷绘界 白骨观人

    莲田镇像是一幅崭新的天地，所有的民众和妖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小镇成了一片独立于一切的、首尾相连的空间领域。

    这是另一幅画卷。

    在这幅画卷中，无论打得如何天翻地覆，都不会影响到小镇的本体。

    而小镇的妖怪们依旧摸不着头脑地乱跑乱跳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们平行的领域里，有两位自上古而来的凶神正寂静地对峙着。

    “小莲，不要去碰这些画！”秋生一把抓住了妹妹向着那幅黑猫画作伸去的手。

    小莲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那只小黑猫趴在她的怀里，蹭着她的手臂，很是亲近。

    秋生将小莲拉到了一边，嘱咐道：“现在是鬼节，碰了这些画会到外面去的，到了外面哥哥可找不到你。”

    小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秋生看着墙壁上的挂画，哀叹了一声，捏了捏小莲有些婴儿肥的脸，道：“以后千万不许碰了，知道了吗？”

    小莲张开嘴，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秋生道：“不是才吃过饭吗，等爷爷回来之后，我再给你们做鱼吃。”

    小莲怀中的黑猫睁大了黑宝石般的眼睛，期待地叫了一声。

    “爷爷……”秋生低声呢喃，心不在焉地揉着那只黑猫的身子，心中预感不祥。

    ……

    ……

    陆地随着莲舟退去，整个世界都是湛蓝的湖水。

    翰池真人立在巨蛇的头骨上，目光眺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莲塘，塘中的每一片莲叶都大得好似一座大宅楼的屋顶。

    雪团般巨大水珠在莲叶上滚动着，透着翡翠般的碧色，簌簌作响。天空上的云整整齐齐地分布着，像是无数错落在棋盘上的白子。

    这个世界除了天空便是莲塘，几乎没有任何外物。

    翰池真人知道，这就是张锲瑜特意挑选出来的决斗之地。

    他看着眼前如镜的水面，皱起了眉头。

    张锲瑜立在修蛇的巨首上，水面中的倒影却不是他！

    只见水中影子里，修蛇的头颅上，缠绕着一个巨大的、人面龙身的怪物，它趴在修蛇的脑袋上，面容的线条宛若木雕，那原本属于耳朵的地方，生长成了巨大的鳍，而它的上半身似饿了许久的人，肋骨分明，小腹以下则尽是蛇身，那蛇身与九婴的脖颈差不多粗，但与此刻的修蛇相比，却显得细长极了。

    “猰貐……”翰池真人看着水中的那个影子，喊出了他的名字。

    而青首大蛇上的张锲瑜依旧带着微笑，他缅怀地看了一眼自己在水中的虚影，道：“三千年前那一役后，我从没想过我们三人还能有聚首之日。”

    猰貐，九婴，修蛇 ，三头早该死去的凶神，今日尽数到场。

    只可惜重逢已非故友。

    翰池真人寒声道：“若书上记载不错，九婴与修蛇都是你血脉相连的兄弟，你今日竟以修蛇为傀儡，以九婴为腹中之食，果然凶兽可以修出人形，却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人。”

    张锲瑜大笑了起来，道：“翰池真人贵为名门正宗的高人，不也差点做出了欺师灭祖之事？”

    翰池真人捋了捋长须，坦然道：“我未伤同宗一人，所取的也不过是些宗门气运，况且天宗百年繁盛，本就是因我而生。”

    张锲瑜道：“你只是没有必要杀人，若同宗之人有人阻你的道，你下手怕是也不会留一丝情面……是啊，这个世界上，能做一个德高望重之人，谁又愿意去做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呢？”

    翰池真人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修蛇高高拢起，然后正逐渐恢复的躯体。

    他的灵力已在衣袍间涌动不止。

    张锲瑜却始终看着水面下的影子，微笑道：“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翰池真人没有回答。

    这些陈年旧事在张锲瑜心中堆积了太久，在这场决战来临之前，他想起了过往，不吐不快：“说出来惹人耻笑，上古那些手握巨大权柄的龙王们，竟然都相信一个荒谬的传说——真龙九子，共鼎九州。后来大家都明白了，那些不过是某一位大神，利用血脉来瓜分龙王权柄的手段罢了，真龙每生一子，实力便会弱一分……这般拙劣的传说啊。”

    张锲瑜的笑始终没有停下，只是情绪变作了悲凉：“可当时，父王居然也相信了这个传说，可惜他到死也只凑出了八个儿子，最后一位他最宠爱的妃子，却给他生了胎女儿，真龙九子的传说没有实现，而他也在接下来的神战中奄奄一息，你知道最后是谁杀的他吗？”

    翰池真人猜到了答案。

    张锲瑜道：“我们把他杀死在了王座上……吃光了他的肉，喝干了他的血，分干净了他的权杖……甚至是妃子。”

    翰池真人叹道：“茹毛饮血，手足相残才是你们的本性，所以我先前不该相信你啊。”

    张锲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九婴再过美味，也终究比不得当年父亲的血肉啊。”

    翰池真人驱使着身下大蛇，滑过镜子般的水面，向着张锲瑜逼去。

    “你存活至今确实不易，现在将九婴的尸骨吐出来，我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翰池真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张锲瑜冷着脸，道：“我其实也很好奇，你今日来见我的底气是什么？”

    翰池真人不答，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尽数淡去，一如峰谷之底的石像。

    他的背上，剑破鞘而出。

    张锲瑜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剑，嗤之以鼻。

    “你这柄剑放在人间是绝顶的好剑，但是神明之间的战斗，从不仰仗刀剑。”张锲瑜像是在教导一位晚辈，他伸出了手，身前的整片空间都朝着他聚拢了过去，“我们有更锋利的武器。”

    随着张锲瑜伸手，整片空间骤然间上下翻倒。

    天空与水面换了颜色，立在修蛇之上的，已非张锲瑜，而是那人面龙神的巨大怪物。

    “故弄玄虚。”翰池真人不为所动，道：“你的修为尽失，如今依托的，也不过是身下的怪物和莲田镇的权柄，而我距离五道不过一步之遥。吐出九婴吧，对你我都好。”

    他背上的大剑却已升空而起，一剑化九，剑尖直指修蛇。

    修蛇的瞳孔里，那一线瞳仁已细得几乎无法看到，它不再是先前莲田镇那头温顺的大黑，此刻被无数妖兽的凶性灌输过的身躯里，是压抑不住的狂躁凶性。

    大剑撞向了修蛇。

    张锲瑜伸出了瘦骨嶙峋的修长手臂，他人鱼般的脸上瞳孔通红，满是锯齿般的嘴巴勾着一抹凶性毕露的笑。

    九道剑影在空中变幻不定，而张锲瑜眼都未眨一下，直接伸出了手，将身前的空间尽数凝固。

    高速飞行的剑像是冻在冰面中的鱼。

    那些剑气与剑意构筑的虚影被空间挤压破碎，那柄真正的剑也在空间的牢笼中纹丝不动，难以寸进。

    “你若是早认识我几百年，说不定我会答应你这桩交易。”张锲瑜的手指高速变化着，他像是神明下达着指令，湖水翻覆，天云开裂，碧空塌陷，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置身在各异的容器里，然后变化成匪夷所思的形状。

    “可我现在快死了，与你交

    易不过再苟延残喘几百年，又有何用？”张锲瑜复杂的手印之后，手指一弹，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一柄剑，都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翰池真人斩去。

    翰池真人立在大蛇的头顶，白裳飘飘，面容冷峻，他看着世间对自己砸来的一切，也伸出了手。

    那柄大剑停在了自己的身前。

    九婴最中间的头颅，占据了九婴绝大部分的权柄，如今那些法则般的力量也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空间像是一团被大风向外吹动的火苗，在极短的时间内扭曲，摇晃，而翰池真人立在最中央，没有被波及一点。

    “这柄剑原本名为天谕，为我宗宗主传承之剑，今日之后，我愿将其改名为斩首。”翰池真人的话语也像是言随法出的宣告。

    他再次握剑，以大河入渎式斩出了一道几乎绝对的空间，他的身影从大蛇的头顶拔起，手中的剑推出，当那一剑来到张锲瑜身前时，翰池真人与古剑的位置骤然对调，真人伸出了手，手背似托着天空，手心似承载莲塘，一掌落下之时，天空与池水的距离也骤然缩近。

    张锲瑜念头一动，天地再次颠倒。

    他由猰貐重新变成了人形，身影快了数倍，精确地于腾挪的空间里缝隙里挤过，躲避了这裹挟天地之威的一掌。

    而随着他们离开身下凶神的躯体，那两头巨蟒像是失去缰绳的野马，凶性大发，也向着彼此冲撞过去。

    修蛇的身躯要庞大许多，此刻被九婴的骸骨撑起，看上去就像一坨巨大的肉山。

    当年修蛇生吞山峰高的神象之时，也不过如此。

    而他的身形虽然巨大，移动起来 却并不方便，而那大蛇般的九婴一首，脑袋两侧原本向后延伸的犄角，调转了刀锋的方向，随着它身体的蛇形移动，向着前方切入。

    两头大蟒的脖颈在空中对撞，他们相撞的位置，都是心脏所在的部位，所以在碰撞的一刻，响彻天地的怒吼声也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修蛇的身体没被撼动多少，而九婴之首却被撞得侧倒，只是它侧倒之际，飞快地翻过了头颅，张开了满是锯齿的血盆大口，咬住了修蛇的身体。

    修蛇张开大嘴，对着空中怒火，吐出了寒冰与火焰混杂着的气息。

    冰与火也是九婴与生俱来的能力之一，随着修蛇对它的消化，九婴的能力也一点点被嫁接到了它的身上。

    巨蟒饱食之后是最倦怠的时候。

    而九婴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头大蟒的腹中，它钢铁般的骨头，正在被对方一点点地压扁，消化，它的愤怒与痛苦使得它发疯似地朝着巨蟒不停冲击，试图攀咬上它的身躯，用吐着灰白色气焰的巨口撕扯下它的血肉来。

    它们的身躯很快纠缠在了一起，双方的利齿都破开了对方的鳞甲，将躯体咬得血肉模糊。

    只是九婴的躯体是由无数灰黑色的死灵之雾凝成的，那些死灵被撕咬去之后，又纷纷投回它的身体里，变作了真实的血肉。

    所以虽然双方体格大小悬殊，但一番缠斗之后，反而是修蛇受伤更重。

    “天魂灯？”张锲瑜看着九婴修复身躯的一幕，明白了过来，那头大蛇已将天魂灯吞入了自己的腹中。

    翰池真人并不关心下面的战斗，他知道九婴虽然凶悍，但是要杀死如今的修蛇，同样是极为苦难的事情，而若等到修蛇将九婴彻底消化，他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必须赶紧杀死猰貐。

    不同于巨蟒之间血肉硬碰的战斗，翰池真人与张锲瑜的交锋要更为激烈许多，只是这场激烈无比的战争，却没有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任何一点伤痕。

    他们都掌握着空间的权柄，杀机到来的那刻，他们都可以用扭曲的空间的手段使得自己躲避攻击。

    除非双方的实力过于悬殊，要不然他们永远也分不出胜负。

    期间两人甚至闲聊了一些问题。

    “南荒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翰池真人虽游历过南荒，却也只是在边缘走过。

    “藏着凶兽的魂，无可归家的鬼，和无头的天神。”张锲瑜不吝赐教。

    “传说是真的？”翰池真人问。

    “什么传说？”

    “南荒的中央，曾经归寂过神国之主层次的神？”

    “哈哈哈……凡人妄言神明何其可笑？你的境界虽在南州可以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但在神国之主面前，你与蝼蚁何异？千年之前，获得了十二个神主王座的，皆是任何人都不得窥探的存在，更没有任何生灵可以杀死他们！”

    “它们在成为神国之主前是什么？”

    “是什么？你以为是什么呢？”张锲瑜放声狂笑，扭动空间，将那柄飞来之剑的轨道再次错开，与此同时空间似破碎的冰，朝着翰池真人砸去，“当然都是我这样，在诸神时代里，艰难求活的诸神或者恶鬼啊！”

    “也就是说……若是命运在你，如今你兴许就是掌管一方神国的主人？”翰池真人问道。

    张锲瑜在露出凶性之后，体内罪恶的亡魂便开始翻滚不休，他的瞳孔越来越红，就像是临河城上的月亮。

    他对于那段过去有太多的不甘。

    成为十二神国之主的，并非那个年代里真正最强的十二位，其中有几个，便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窃取了神主的权柄，一跃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像他们这样可以苟活至今的神，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大多缺乏着殊死一搏的勇气。

    他的手中握着他延续至今的空间大剑，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经过这片空间时高度地扭曲，浅蓝色也被凝在一起，化作了大海深处般的蓝。

    他持剑向着翰池真人压去。

    两人再次从天上斗到低下，满池巨大的莲叶几乎都被连根拔起，水底的淤泥翻腾而上，污染着那镜面般的湛蓝色调。

    张锲瑜上百年没有出手，翰池真人也六十年没出过剑。

    此刻这片无拘无束的天地里，他们的战斗几乎没有任何顾忌，仿佛要打得天地洞穿才会终止。

    两位头发皆是披头散发，一如狂风中剧烈晃动的枯槁树木，在天地第十三次颠倒的时候，他们古井无波的瞳孔里，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杀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最大的杀机藏到了此时。

    最先出手的是翰池真人。

    “碧霄剑！”他大喝一声。

    随着他话语而出的，是一道几乎覆盖了天空的碧色剑光。

    一柄模拟出的碧霄剑当空浮现，而凝成它的，则是守霄峰半峰的气运！

    “东阳剑！”翰池真人再喝。

    回阳峰半峰气运翻江倒海而来，翰池真人的脑后，有万丈金光冲天起。

    这两柄剑构成了天空和太阳，它们就像是真实形成的一样，一经出现便覆盖了翰池真人原有天地画卷的模样，使其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裂口。

    张锲瑜盯着那两柄剑，神色一凛，道：“看来你做的，比我想象中还要过分。”

    它们的下方，九婴与修蛇在水中缠斗着，它们就像是入了油锅的麻花，炸在了一起，在沸腾的油水中翻滚不止。

    翰池真人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问云剑！”他话语不停。

    问云剑来时，整座浩瀚无边的空间颤抖不安，显然已经难以支撑。

    张锲瑜放弃了与之决一生死的想法，他自行崩去了方才设下的大阵，遁逃而去，暂避锋芒。

    但他却无法动弹。

    翰池真人弹指之间已立下了锁。

    那是剑锁的法诀，在他如今的权柄下，这道锁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问云剑斩来之时，天地嘶鸣，剑身过处，留下了一道宽大无比的真空带，周围的空气凝固了片刻后，才向着中间填充进去。

    问云剑斩到了张锲瑜。

    张锲瑜的身体被斩碎。

    下一刻，在另一幅画卷前，张锲瑜的真身再次出现。

    他手中的画卷里，赫然是双蟒缠斗、翰池真人御剑杀死自己的画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而正当他要毁去这幅画卷时。

    画中的剑竟破卷而出，刺入了他的眉心。

    张锲瑜再次被杀死。

    下一刻，另一幅画卷前，他的身影再次凝成，画卷之上，赫然是自己观卷，然后被卷中之剑刺杀的情景。

    张锲瑜手指弹出了一个墨点，钉住了画卷中的剑，防止他再次飞出。

    可不久之后，又有一剑连破两卷而来。

    那是天窟峰的仙剑，明澜。

    张锲瑜再次死去。

    下一幅画卷前，老人又死而复生。

    这一次，他眼前的画卷，便是他观卷中的自己观卷的场景。

    几幅画卷同时出现在一幅画里。

    幸好，天窟峰在四峰中气运最弱，这柄仿造的仙剑明澜不过杀了他一次，便被他彻底钉死在了画卷中。

    而那柄名为“天谕”的宗主之剑到来并杀死他时。

    他眼前的画卷便成了他观卷中他观卷中自己观卷的场景！

    空间的法则在他巧夺天工的画技之下，几乎来到了一个神乎其神的境界。

    等到天谕剑再斩杀几次后，老人眼前的画就像是一个无数面相互映照的镜子，根本分辨不出何为真何为假。

    翰池真人以积累了百年的半宗气运，才堪堪斩出了这五道无视空间法则的剑，可惜直到仙剑天谕破碎，他也未能真正取下张锲瑜的头颅。

    而此刻，在谕剑天宗，则是令人绝望的一幕。

    谕剑天宗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可以感受到峰中的灵气像是水一般被抽走了，与灵气一同抽走的，还有许多人的境界，许多境界本就不稳固之人，甚至足足跌了一个大境，悲痛欲绝。

    直到此刻，原本还沉浸在宗主归来的欣喜中的峰主和师叔，终于被一盆冷水泼醒。

    原来宗主驭蛇而出之时，看似风轻云淡，实则赌上了全宗的未来。

    接着，他们发现了一件更何况的事情。

    剩下的半宗气运，好像也在被慢慢抽走……

    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敌人，值得翰池真人赌上整个谕剑天宗？！

    ……

    ……

    隐藏着莲田镇的荒原深处，十三雨辰拄着剑，跌跌撞撞地行走过荒原，她的道袍上尽是杂草，漂亮的脸蛋上也抹满了血污。

    她分不清自己所行走的方向，只是每走一步，都更绝望一分。

    三位道主相继死去，门主也未能走出那片小镇。

    而她虽然凭借着自己高超的破道术，在被翰池真人杀死自己之前，于一处壁画上找到了缺口，险象环生地逃出了莲田镇……但如今的紫天道门，已经没有未来了。

    而重伤难治的她，如今走出这片荒原都费劲，以后哪怕可以活下来，修道之途也应该就此中止了。

    她也不管如今自己行走的方向，只是用剑支撑着自己，一步步向前走着。

    许久之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线。

    她在迟疑了一会儿，幡然醒悟，明白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红河……红河的对岸，便是传说中的南荒！

    十三雨辰的呼吸声加重了许多。

    南荒是整个南州的禁地。

    整片南荒都带着一种渗透神魂的污染，哪怕是紫庭境也不可避免。

    她原本是绝不该越线的。

    但此刻，万念俱灰的十三雨辰不知激起了什么勇气，竟拄着剑，向着那条平静流淌过的红河走去。

    她劈开了荆棘，一路走到了红河边。

    这条大河传说是神女臂弯间的彩带，长达数万里，将整个南荒的废墟都围在了中间，使得其中的污染无法抵达更远的地方。

    十三雨辰连滚带爬地走到了她过去从未踏足过的红河岸边。

    她将脸凑到了水边，于是她见到了红河的另一个诡异的能力——观万物如白骨。

    水中倒影的她，是一具骇人的红粉骷颅。

    她看着水面，似觉得这冥冥中兆示着自己的未来，竟留下了绝望的眼泪。

    等她擦干眼泪微微抬起头时，手忽然僵住了。

    她在对面的水中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十五六模样的少女。

    她身材娇小纤细，剪着凌乱极了的短发，被短发包围着的脸蛋有些圆，却是眉目如画，英气逼人。这个少女穿着一件黑白交领的道衣，下身则是一袭及膝的短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的背后——那是一个百花齐放般的兵器匣，其中各式各样的兵器如孔雀开屏般绽放着。

    明明她的后背已背了数十把兵刃，但她由不满足，腰左佩狭刀，腰右系长剑，于是她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是一柄杀气禀然的兵器。

    十三雨辰以为自己看错了。

    红河对面怎么可能有人？世上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小丫头？

    她的视线顺着影子向上，最终与少女的目光对视上了。

    竟真有这样的人……

    十三雨辰畏惧地跪下了身子。

    那少女轻描淡写地踏过红河，如履平地般走到了这岸。

    十三雨辰竖起了耳朵，时刻关注着对方会不会突然拔出兵刃杀死自己，可她的耳中，最真切的，便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了。

    少女自始至终没有关注她。

    十三雨辰看着那条红河，想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少女在红河中的影子竟不是白骨！

    按理说无论是什么境界的人，在这条红河看来都只是骷颅才对。

    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不想带着疑问死去，于是鼓起勇气开口：“红河……你的影子为什么……”

    她的话没有问完，少女的口中说出了三个字：“不可观。”

    红河观万物如白骨，却不可观她。

    接着，十三雨辰像是听懂了什么 ，刹那醒悟，但是很快，随着不可观三字的余音消失，她的这丝醒悟也被抹去。

    少女消失之际，她片刻的记忆也烟消云散。

    她木讷地转着身子，看着身后的山道和荒野，空无一人。

    ……

    ……

    （感谢书友书友58702131打赏的纵横币，谢谢书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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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一章：司姑娘

    莲田镇的空间就像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长廊，每一幅扁平的画作都蕴含着立体的时空，它们沿着空间运行的轨道逻辑交错着，而这些空间的尽头，则是张锲瑜幽灵般浮现的身影。

    他在这片的致密交错的时空中，分立在两侧的尽头。

    一个是衣着素朴，指肚尽是老茧的年迈画师，一个则是人面龙身，耳侧双鳍如蒲扇大张的凶神猰貐。

    他们沿着截然相反的空间通道背道而驰，就像是人与影子飞快地剥离开来，成为独立的存在。

    张锲瑜的真身有两道，可以类似小飞空阵一样进行超距的位置转换，而他甚至不需要任何吟唱的前奏。

    但翰池真人杀人的剑只有一把。

    张锲瑜为了今天准备了太久，这片莲田镇就像是他的国度，其中蕴含的大小空间，数目比莲塘中的莲叶更多，而每一个空间里又蕴藏着几乎等量的小空间。这就像是极西之地朱雀神的神国，无量的三千小世界，每个小世界里又包含三千个沙子般的世界，每一个沙粒世界里又有三千个小世界，如此循环，无限无量。

    在古往今来的故事里，背叛者往往可以取得胜利，因为支撑他们的，通常是数以多年的准备。

    翰池真人的剑固然极强，单单剑道一途上，在南州以南的这片区域里，甚至无人能出其右，但要斩破他以法则立下的，无数大小环环相扣的世界，依旧是几乎不可能之事。

    翰池真人悬空而立的身下，那片莲塘已经于不知何时化作了火海。

    而九婴之首还在与修蛇纠缠，虽然九婴凭借着更为敏捷的身形在修蛇的身躯上撕咬下了无数的伤口，但这些伤口没有一条是致命的，而九婴狂暴的凶性所消耗的则是大量的力量，相信用不了太久，它便会力竭，然后被对方碾绞而死，成为腹中之物，补齐九婴最后一道权柄。

    翰池真人向火海中翻腾的生物递出了一剑。

    那一剑却在要落到修蛇上时错开了。

    原来，哪怕是同一幅画卷也被撕裂了开来，看似一体的空间实际上则是完全南辕北辙的两块。

    此刻翰池真人几乎处于绝对的下风，他的神情却没有太大波动。

    真人伸出二指，点破左肩之侧的虚空，一件件琳琅满目的法宝从虚空中飞出。

    紫庭之后，每个人都可以开辟出一片随身的空间，用以存储贴身的法宝器物。

    这些法宝或是从天窟峰底带出来的，或是环瀑山宗主殿中储藏了许多年的秘宝。

    起初张锲瑜的神情不以为意，后来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一件事——翰池真人对于自己的背叛也早有准备。

    真人的足底腾起了一朵巨大的莲花，那朵莲花并非翡翠、琥珀之类的宝石材质，更像是一团巨大的乌云凝成的，每一团乌云般的花瓣上，腾起的灰黑色云气都像是无数不停翻滚的小蛇。

    “你要做什么？！”张锲瑜淡然的神色瞬间打破，发出了略带惊惧的呼喊声。

    他的呼喊声在无数的空间里不停地回荡，像是绵绵不绝的洪钟之音，这本该震慑人心的喊声，却将他的恐惧不停放大。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翰池真人应该会设法打破他与九婴修蛇的空间阻隔，然后去剖开修蛇之腹，这样他就会陷入到自己早已构筑好的空间樊笼之中，他便可以同时引爆上千幅画卷，引起无法抵挡的空间乱流，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但翰池真人没有这么做。

    他的足底有黑莲升起。

    那黑色的莲花托着他的身体将他不停地带往高处，黑莲所过之处，拖出了一条极长的烟迹，那条烟迹贯通天地，看上去就像是火海中腾起的黑色巨龙。

    翰池真人的脸不再是他的脸。

    他的头上伸出了镰刀般的犄角，面目也开始扭曲起来，逐渐变得峥嵘可怖，他依旧带着宗主独有的道骨仙风，面目却已变成了九婴头颅的模样。

    他对着天地张大了嘴。

    张锲瑜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已来不及阻止。

    身前，一幅幅画卷被摧毁。

    每一幅画卷毁去之时，另外的画卷中的这幅画卷也随之毁去。

    翰池真人距离五道确实只有一步之遥，而他在天窟峰之底时，便借助了那个误入的少年杀死了原本自己的身体，使得死灵构筑的神魂之体与九婴之首彻底相融。

    而他迈入五道所需要做的，就是补齐空间的法则。

    如今这些囚牢般的画卷世界，在他面前就是再美味不过的食物，他此刻像是以身为饕餮，要吞噬所有的空间，一举迈入五道之中的妖道。

    与他同行的是宗主之剑“天谕”。

    局势在极短的时间内翻转，这些画卷世界一下子成了任人宰割的鱼，天谕剑碎鳞剔骨，而他直接大快朵颐！

    张锲瑜的身形再次消失。

    他这次出现的位置是自己的书房里。

    这是真正的莲田镇。

    秋生与小莲还在木楼的屋外坐着，小黑猫也趴在他们身边晒着太阳，眼睛盯着木楼巢穴中的那只灰雀。

    张锲瑜看了眼木楼之外，叹了口气。

    “秋生。”他喊了一句。

    秋生一惊，连忙起身，看着身后的木楼，丝毫没有察觉到爷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进来一下，我有事与你说。”老人继续开口说道。

    “爷爷我马上来。”秋生连忙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今日的木楼尤其黑暗，周围墙壁上的画像是失去了色泽，他看见爷爷正躺在那张厚重古老的椅子里，老态更加明显。

    “爷爷……”秋生低低喊了一句。

    张锲瑜将他叫到了身边，从案上取过了一个他最常用的墨块，递给了他，说道：“等到小莲成年之后，将这个墨块掰成两半，研成汁水，一半给小莲服食，一半给黑猫服食，听明白了吗？”

    “啊……爷爷，这是做什么呀？”秋生神色慌张。

    张锲瑜没有多作解释，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按我说的做就是了，爷爷要睡会儿。”

    秋生接过了那个墨块，捏在了掌心里，他抿着嘴，小心翼翼地问道：“爷爷……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情了呀。”

    张锲瑜摇头道：“没事。”

    秋生道：“最近的镇子不太对劲……刚刚有人在莲塘边上发现了许多紫袍人的尸体，他们……他们都是谁呀，是被谁杀的？池塘里的大黑好像也不见了，怎么叫也不出来，爷爷，我觉得不对劲，从那天的鬼节开始，我就觉得好不对劲。”

    张锲瑜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说道：“爷爷只是有点累。”

    秋生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秋生走后，老人起身，他摊开了身前的画卷，那画卷之中，半数已经沦为火海，而翰池真人的身躯则是越来越巨大，此刻看来，他才是真正吞吐天地的修蛇。

    张锲瑜深吸了一口气。

    某一个世界里，还在与九婴缠

    斗的修蛇忽然长大了嘴巴，放声嘶吼起来。

    它长大了嘴，竟将腹中的九婴尸骨慢慢吐了出来。

    九婴的尸骨此刻像是一个蜷缩着的蛋壳，它的骨骼在对方的腐蚀之下，原本嶙峋的边缘已被磨去了棱角，变得柔软。

    而修蛇吐出九婴之骨时，神色也痛苦不甘极了。

    “以后我们再吃了它。”老人的叹息声像是宽慰，他让它吐出九婴尸骨，当然不是为了求和。

    张锲瑜走入画中，来到了修蛇的面前，修蛇的瞳孔盯着他，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那蛇口的利齿像是一排排弟子，红毯般巨大的舌头则像是通往地狱之门的阶梯。

    他没有时间去消化九婴的尸骸了，他也打算强融修蛇，迈入五道的妖道之中。

    九婴的尸体上沾满了胃液一般的东西，那东西黏稠地包裹着它，不仅侵蚀着他的骨头，还一点点耗损着他的权柄，抹去它的神性，将其拉入凡间。

    修蛇吐出九婴之后，它的身体灵活了无数倍，而那条原本与它缠斗的九婴之首，此刻看到自己完整的身躯，它的蛇瞳中露出了狂热之色，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修蛇大敌当前，它又不敢冒进。

    九婴之首终究只是残缺的神骨，在完整的修蛇面前哪有什么抵抗的余地？

    攻守再次倒转。

    所幸它在被杀死之前，翰池真人已吞噬诸天而来。

    真正的决战比他们想象中来得更快。

    张锲瑜与翰池真人，此刻都是在五道的门口徘徊不止的假神，冠冕加身对于他们而言，都不过一步之遥。

    只是此刻他们并非大道同行者。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只能过一人的独木桥。

    大半的画卷世界正如火如荼地燃烧着。

    他们的身影在天地塌陷之前撞在了一起。

    那不是刀与剑的厮杀，也不是术法与道法的比斗，更像是千年前蛮族部落里，赤手空拳的血肉相残。

    原本固若金汤的空间隔阂，在他们的厮杀中竟脆弱得像是一张可以被轻易撕去的白纸。

    镜子破碎般的声音每隔数息便猝然响起。

    莲田镇的镇民和妖怪们，终于于今日看到了世界末日来临般的场景。

    天空像是一枚脆弱的蛋壳，露出了无数蕴含着岩浆地火般的裂缝，那些裂缝起初只是一道，接着不断地开裂，很快连绵到了整个天空。

    随后，像是有一根手指戳上了蛋壳。

    蛋壳慢慢地向内凹陷。

    这个速度起初很慢，但没过多久，便是天崩地裂式的了。

    争斗在一起的张锲瑜与翰池真人，他们的身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砸入了这片莲塘之中。

    浪头激起百丈，然后滔天的大水朝着莲田镇砸去。

    半个小镇在一瞬间便被湖水淹没了。

    而那些湖水拍打上镇中的画作时，则直接涌到了小镇外面。

    莲塘中，大量的湖水被蒸发成了白气。

    张锲瑜与翰池真人在水面上拔起身子时，两人皆半身炭黑，狼狈至极，一时间也无法分清谁伤势更重。

    与他们一同落下来的，还有修蛇九婴和它的一首。

    修蛇的腹部又添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张锲瑜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了。

    在翰池真人以剑斩开蛇腹将他硬生生拽出之时，他就注定了失败。

    而水中，九婴在被吐出来时，反倒是吞走了修蛇腹中的天魂灯。

    它借助着天魂灯渐渐地有了意识，这种意识是独立的，以至于它最中间第一首想要靠近与其相融之时，这八头的怪物竟张开脖颈对它嘶声狂吼，使得它一时间也无法靠近，但它们毕竟有着天生的勾连，几次对峙与试探之后，那一首还是缠了上去，试图重新钻回自己的躯体里。

    这历史性的一幕却无人关心了。

    翰池真人看着张锲瑜。

    他像是即将踏上王座的帝王，悲叹地看着这块王座之前最后的顽石，他的心中生出了棋逢对手的欣慰和马上就要定鼎一切的骄傲。

    天谕剑已在身侧。

    张锲瑜所有的画作都已毁去，再没有还手的机会。

    “你杀死你们父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翰池真人问道。

    “想过。”张锲瑜翕动着碳化了的嘴唇，说道：“我早就猜到我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晚。”

    “我会带着你的权柄继续存活下去。”翰池真人的话像是安慰。

    张锲瑜抬起头，眼睛盯着他，说出了诅咒般的预言：“背叛他人之人，终有一日也会死于背叛，我是如此，我死之后，你也同样如此。”

    翰池真人没有在意他的话，他心中生出了灵犀，他知道，只要自己刺下这一剑，便可以扣开五道的大门，成为谕剑天宗开宗以来，第二位真正迈入五道之中的强者。

    张锲瑜万念俱灰，已不再反抗。

    “你们聊完了么？”

    正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锲瑜与翰池真人俱是一惊。

    他们循声望去，然后在岸上看到了一个短发凌乱的少女，她纤细娇小的身材与背后那巨大沉重的兵器匣显得格格不入。

    张锲瑜瞪大了眼睛，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八年之前。

    八年前，他便见到过她，那时候的她和现在好像没什么两样，依旧穿着纤肿合身的道衣和偏短的褶裙，裙摆下的腿同样纤细而笔直，像是白玉胚子雕琢出的，线条一气呵成。

    八年前她来到莲田镇时，张锲瑜想尽了一切方法躲避起来，而那时候的少女好像有其他要事，也只是逛了一圈便离开了。

    如今她再次到来，却成了张锲瑜眼中的希望之火。

    翰池真人不知道她的来历，但能破开天地进入这片莲塘的，定然不凡，所以他也没有一点轻视。

    他只想赶紧迈入五道，五道之后，众生皆是蝼蚁，一个小姑娘又有何惧？

    他调转了剑尖，指向了这个少女。

    少女看着这个半身炭黑，却神采奕奕的修道者，挑起了眉。

    “你想与我一战？”少女的声音像是清澈的溪水，听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只让人觉得清新悦耳。

    翰池真人问道：“莫非你不是这个意思？”

    少女真像是一个人形的兵器，不带什么感情：“师尊只让我来找一个叫张锲瑜的人，剩下的我懒得管。”

    翰池真人问道：“你要带走他？”

    “是。”少女简单地答了一句。

    翰池真人问道：“不知姑娘师承何处？”

    少女的秀眉再次微挑，似是觉得这个老人话有点多了。

    翰池真人笑了笑，开门见山 道：“我要杀他。”

    少女点了点头，她不擅长与人交流，出来的时候师尊曾经嘱咐过她，能

    少惹事就少惹事，能少杀人就少杀人，不可观并非真正的天地不可察觉，与人间的羁绊越深，便越可能使得这座隐世的道观暴露在神国的目光之下。

    那样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她原本想说服这个老人，让他直接回家去，但看着这老头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难道直接说自己很厉害，让他赶紧跑？

    说了他估计也不信。

    少女有些烦恼地想着，她的手伸至了背后，从百花齐放的兵器匣中随意取出了一柄长枪。

    翰池真人感受到了对方若有若无的杀意，那杀意淡得难以捕捉，就好似一抹错觉。

    张锲瑜的心绪死灰复燃，他知道翰池真人哪怕此刻再厉害，应该也不是这个小姑娘的对手……因为他在这个小姑娘的身上，真正嗅到了一丝与太古大神相关的气息。

    果然，这场战斗发生在极快的时间内发生并结束了。

    翰池真人刺出了一剑，那是谕剑天宗上半卷剑经所有的招式融汇成的一剑，大巧若拙，剑递出之际，他一甲子未动的境界，像是蓄到瓶颈之后开始决堤的大水，万里而来叩破天门！

    少女掂量了一下手中长枪，接着神色认真起来，她纤细的腿开始狂奔，只能看到白花花的影子。

    两人身形接近之际，少女高高跃起，光朝着枪尖聚拢过来，很快，那枪尖便像是一个小巧的太阳，她小臂一紧，腰臂甩动间，长枪瞬发而出。

    那柄枪带着千万均的力道，在与剑相撞之时，两柄兵刃在空中以锋相抵，相对静止了。

    翰池真人神色一惊，而那少女则像是矫健的猎豹飞扑了过来。

    她一抖手腕，拳刃上的尖刀弹出，顺着她出拳之际刺向敌人，而她左手则虚握半掌，身后，一柄满是锯齿的长剑握在了她的手中，与此同时，兵器匣中的兵刃像是具有灵性一般，一柄接着一柄地抽出，千斤重的大锤大斧等重兵器先行压上，钩叉剑戟等兵器紧随其后。

    它们似将士排兵布阵，井然有序。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没有任何的技巧，少女带着拳刃的手握紧，连着满身兵器，像是老师傅的一通乱拳，杂七杂八地一同砸向了翰池真人。

    这般市井斗殴般的动作，翰池真人却躲无可躲，他仿佛是一块磁性巨大的石头，将那些冷兵器朝着身上吸附。

    少女的第一拳直接断了他的五道之路，翰池真人来不及撕心裂肺地悲哀，少女接下来的几拳，一拳便打去他的一个小境界，七八拳后，翰池真人的紫庭境都快保不住了，那些兵器更在他的身躯上留下了无数不可逆的伤口。

    起初的意气风发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他的身影一下子扑到了九婴的身上，意识勾连住了九婴中间的一首，彼此互为锚点，然后发疯似地御之而逃。

    少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去追击，只是打了个响指，那些散落而出的兵刃刷刷刷地插回了自己的兵器匣中。

    “前……前辈，您……您为什么不杀了他？”张锲瑜瞪大了眼，震惊无比地看着翰池真人乘凶神而去。

    少女看着他逃跑的背影，没好气道：“早点跑不就好了？浪费时间……”

    接着她才看向了张锲瑜，少女的心情显然有些糟糕，她有些圆圆的脸蛋带着困惑：“你这样，还能画画吗？”

    张锲瑜看着自己炭黑色的手臂，立刻道：“可以！”

    “可以就行。”少女点点头，道：“师尊让我来带你走。至于其他人，我懒得管也不必管。”

    张锲瑜小心翼翼道：“不知前辈要带我去哪里？”

    少女皱起眉头，晕恼道：“什么前辈前辈？你一个老头子喊我前辈像什么话？”

    “那……”

    “我姓司。”

    “司姑娘……”

    “嗯，我要带你去一个叫大河镇的地方。”少女说道：“其余的不要多问，问了我也不知道，都是师尊的意思。”

    张锲瑜看了一眼翰池真人遁逃的方向，忧心忡忡。

    “司姑娘应该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你的存在的，可那人却活着逃出去了……还带走了一头凶神，这……”张锲瑜用手抹了抹脖子，暗示少女杀人灭口得了。

    少女平淡道：“好了伤疤自然就忘了疼，不用你操心。”

    张锲瑜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今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场梦一样，他想过许多结局，想过自己夺得权柄之后如何藏匿身形蓄积力量，躲避神国的窥探，也想过自己失败之后该如何救局，唯独没想到会有人打破这场战斗。

    “那……它……”张锲瑜转过身，那头身上伤痕累累的修蛇正躺在湖面上，匍匐着脑袋，对于少女似有天生的畏惧。

    少女拔出了腰间的刀。

    张锲瑜大喊道：“司姑娘！姑娘可否饶它一命。”

    “师尊来之前没说过让我杀它。”少女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她对于那位师尊似是言听计从的。

    只见少女拿刀架在了巨蟒的七寸处，认真道：“以后做一条好蛇，不准害人，听到了吗？”

    巨蟒将少女本就纤细的身子衬得更加娇小，而她威胁的言语听起来也像是过家家一样可笑。

    但巨蟒却真的听懂了，它小心至极地点着蛇首，生怕在水面上惊起一丝涟漪。

    “好了，沉下去吧。”少女下达了下一个指令。

    巨蟒乖乖沉入了莲塘之底。

    “那个……我有一个孙子孙女……”张锲瑜欲言又止。

    少女皱起了眉，英气勃发的眉目间带着杀气：“师尊只让我带你走。”

    ……

    ……

    翰池真人半身修为付之东流。

    荒原上，他驾驭着身子被修蛇侵蚀严重的九婴之躯，向着谕剑天宗的方向走去。

    他今日在出天宗时，便从未想过回去。

    但如今，那里却是他最安全的居所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愣住了，他一下子竟想不起来，自己如今这般的狼狈，到底是因为什么造成的。

    接着，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幕幕“真实”的画面——他与张锲瑜最终一战，张锲瑜呼唤出了上古的真龙的法相，将他打成了重伤，而他驾驭着九婴仓皇逃出……

    那法相应该是他父王的吧，这好像很合理……

    只希望他别追上来……回到天宗之后，一切都可以重来的……

    翰池真人趴在九婴的身上，奄奄一息地想着。

    ……

    谕剑天宗里，宁长久再次来到了陆嫁嫁的峰主殿中，陆嫁嫁被他嘱咐去寻一些古龙族的资料，暂时不会回殿。

    他打开了那个封印着剑经的石匣子，问道：“想好了吗？”

    ……

    ……

    （感谢书友邈若山河N的打赏呀，谢谢书友支持！）

    （祝明天要高考的小书友们一切顺利呀~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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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二章：陆嫁嫁的剑

    石匣子沉而缓地推开后，被长头发包裹着的灰白色半透明小人伸出了纤细手指，如掀帘子般拨开了自己的头发。

    剑经睁开了眼。

    那双如阴雨天般的眼睛盯着来人，其中蕴蓄着雷电将至，暴雨将泻般的恨意。

    “你还想来耍我？”剑经咬牙切齿，对于眼前这个少年没有一点信任感。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你看着我的眼睛，觉得我这次还像骗你吗？”

    剑经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恨不得直接伸手将一双看似清澈实则尽是肮脏污浊的眼珠扣出来，“如果你是诚心的，就立刻把剩下的六招学完，让我进你的身体，如果不愿意，那其他话也不要说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而是问：“我如果将剑经带在身边，是不是也一样？”

    剑经没好气道：“一样？你把你头拎手上和装脖子上一样？”

    这个精妙的比喻说服了宁长久，宁长久想了想，继续道：“那你进入我的身体之后，我该怎么样限制你呢？”

    剑经再次愣住了，难不成自己还要教这个无耻小人怎么欺压自己？

    “你当我是傻子？”剑经怒气冲冲。

    宁长久如实道：“先前你一下子就占据了严舟的意识，这让我有些担忧。”

    剑经愤愤道：“我都住进你屋子里了，你还不让我用用你的脑子？你什么猪脑子？”

    宁长久起身，道：“既然你要这么谈，那没什么好谈的。”

    说着，他伸手想要去合匣子。

    “等！等等！”剑经大声喊道：“谈谈……我谈还不行吗？要不……你先把剩下的六招学了？”

    宁长久平静地盯着它。

    剑经最终叹了口气，道：“唉，还是老人家好相处。”

    “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吧。”宁长久道。

    剑经道：“严舟是个将死之人了，他空有一副身躯，精神意志是很薄弱的，我在他身体里呆了这么多年，想要占据他当然易如反掌，但偏偏他又立了个血誓，我哪怕占据了他也是走不出书阁的，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按兵不动。但你不一样啊，你血气方刚的，我哪怕占据了你的身体，也只能占据片刻的意识，而且这至少需要几十年的功夫。”

    “几十年？”宁长久想了想，道：“具体是多少年？”

    不等剑经回答，宁长久先唤出了自己的金乌，剑经见到了这金乌之后，吓了一跳。

    他不认识这金乌，但是可以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的神格，这种神格让憧憬自由的它想要钻回自己骨灰盒里，它觉得自己只要多看这只鸟几眼，身体就会被灼得透明，然后消散。

    宁长久道：“这只金乌可以验证你说的话是谎言还是真话，如果你骗了我，你就有可能成为它的食物。”

    “你骗鬼呢？”剑经勉强抬起头，道：“我可是神卷天书中孕育出的真灵，就凭你这只小鸟，还想吃我？做梦！”

    宁长久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剑经虽然嘴上强硬，但是心中却也犯怵不已，它小心翼翼地看了那头来历不明的可怕金乌一眼，心中打着颤。

    “回答我的问题。”宁长久道。

    剑经将自己埋回了头发里，思考了许久，才道：“最多两年。”

    宁长久道：“两年啊……你的几十年可真短。”

    剑经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为了骗你！”

    宁长久点点头，收回了金乌。

    剑经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它……它真的知道我骗没骗人？”

    宁长久如实道：“不能。”

    “……”剑经搓着自己的手，像在磨剑，满腔怒意压在心底。

    同时，它也失望起来，它心里知道，如果只有两年期限的话，这个少年哪怕再喜欢富贵险中求，肯定也是不会同意的。

    难道又要泡汤了？剑经心中哀嚎。

    但宁长久思考了一会儿后却伸出了手，平静道：“教我后面几招吧。”

    剑经瞪大了眼，“你认真的？”

    宁长久平静地点头。

    这六招招式同样透着诡异，就像是黑夜深处舞动着的影子。

    宁长久在多次的杀人中，对于这种剑招有了自己独特的领悟，所以这最后的六招，他只是看了一遍，便可以一模一样地复刻出来了。

    剑经感慨道：“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宁长久显得有些不领情：“那是因为你自出生起就没出过天窟峰。”

    “……”剑经也觉得有些丢脸，它每日想着要自由，到头来几十年，却始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里，兜兜转转走不出去。

    宁长久学成了所有的十八式剑招，问道：“这剑有名字吗？”

    剑经双目炽热，怪叫了一声：“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之后，生怕他反悔，身子弹簧般跃起，死死勾连住了宁长久，然后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拖着那本剑经，一同钻进了宁长久的身体里。

    宁长久眼睁睁看着这吸血虫般的身体钻入皮肤，没有做任何阻拦。

    ……

    ……

    “小龄，看到你师兄了吗？”陆嫁嫁敲开了宁小龄的房门。

    正在和韩小素闲聊的宁小龄愣了一下，旋即她立刻感应自己的心绪，接着她发现师兄的心情好像很平静，摇头道：“没有哎，师兄又不见了吗？”

    陆嫁嫁嗯了一声，道：“没事，我去找找他。”

    “我和师父一起去吧。师兄肯定还在峰里的。”宁小龄笃定道。

    陆嫁嫁道：“不用了，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今天可能还会有大事发生，但别怕，师父会保护好你们的。”

    宁小龄没有勉强，乖乖点头。

    陆嫁嫁出门之后，便朝着峰主殿走去。

    峰主殿位于天窟峰顶。

    峰顶最为幽寒，其间白雪至今还未消融，雪中偶有冰莲盛放，开在殿墙的一角。

    陆嫁嫁踏过峰顶的雪地，瞬息间来到了殿中，没有在平整的雪面上留下一片脚印。

    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中未点灯，一片昏暗，她蹲下身子看了看光洁的地板，并未见到有人来过的痕迹，但她还是放心不下，睁开剑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接着，她终于在正殿的宗祖画像下找到了一点物品挪动的痕迹。

    那是藏着剑经的地方。

    但剑经的石匣子却还完整地放着。

    “人到底去哪了？”陆嫁嫁寻找无果，喃喃自语。

    ……

    隐峰，寒牢。

    宁长久抱着一柄剑，席地而坐。

    这是一个幽暗的角落，没有一缕光线可以照射到这里，水滴滴落的声音也显得遥远。

    他利用隐息术敛去了几乎所有的气息。

    他在这里等一个人，一个他要杀死的人。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但这些年，他的直觉很少欺骗他。

    他总是觉得天窟峰中藏着危险。

    至于这抹危险的源头，他原本以为会是翰池真人。

    但此刻翰池真人明明已经离去，他的不安之感却不减反增。

    他知道，这种感觉的根源与当天冰容的刺杀有关。

    宁长久原本认为，冰容的刺杀是翰池真人策划的，但是他却也想不通翰池真人要杀陆嫁嫁的理由。

    他觉得寒牢之中还藏着

    其他人。

    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手搭在剑柄上，就像是一块生长在这里的石头，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波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周围的世界安静极了。

    这个过程寂静而漫长，甚至让宁长久生出了一种自己直觉错了的想法。

    终于，钟乳石上的水滴不知道滴了多少下，前面的黑暗里，泛起了一丝空间的波动。

    宁长久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线。

    他勾了勾手指，收好了拦在甬道之间，用以探测行人的弦线。

    那个气息越来越近，就像是一阵缓慢的风，也像是拉着沉重货车的老牛。

    宁长久心如止水。

    只可惜此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映照出的他的影子，否则他便可以施展镜中水月之法，彻底敛去自己所有的气息。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笃定，那个人发现不了自己。

    “出来吧。”

    声音的响起在这本就不算宽敞的甬道中显得突兀而沉重。

    说话的是一个年纪较大的老人。

    这句突兀的话语令得宁长久心中一颤，险些控制不住隐息术，直接暴露身形，向后逃窜。

    正当他在短时间内无法决意之际，另一道生命之息的波动泛起。

    宁长久这才发现，这条狭长的甬道里竟还藏着人。

    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

    宁长久借着这个脚步声响起的缝隙，很快地遮掩住了自己暴露的一丝破绽，重新变回了极致的静。

    “师父。”黑暗中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谦恭而诚恳，隐隐带着强烈的期盼。

    宁长久认出了那个声音，卢元白。

    宁长久也很快想起，翰池真人出关的时候，卢元白曾说过，翰池真人是自己的半个师父。

    那另外半个师父是谁，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了。

    他是陆嫁嫁和冰容的师父，天窟峰的上一任峰主。

    宁长久在峰主殿中见过他的画像，上面写的名字是晋飞白。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感。

    卢元白道：“师父，翰池真人已经离开了天宗，您隐忍多年，终于可以出关了，我是来接您的。”

    老人道：“是吗？那为什么你早些不出来？”

    卢元白道：“谨小慎微，这是师父教给我的道理。”

    老人点点头，道：“翰池真人走之前，是什么境界？”

    卢元白摇头道：“我看不出来，但应该还未到五道。”

    “峰底那条蛇呢？”老人又问。

    “宗主骑着它一并离开了。如今环瀑山宗主之位虚席以待，只等师父出关了。”卢元白答道。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似犹不放心，道：“其余峰主如今皆是什么境界了？”

    卢元白认真道：“悬日峰与回阳峰的一对姐弟不成气候，荆阳夏今日一战后伤势也未痊愈。”

    “那么我那女徒弟呢？”老人又问。

    “师妹还未晋入紫庭境，不足为虑。”卢元白答道。

    老人极轻地嗯了一声，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师父，您还在犹豫什么？”卢元白问道。

    老人收回了思绪，在黑暗中盯住了卢元白的眼睛，缓缓道：“那你如今是什么境界了啊？”

    卢元白像是低了些头，他的声音明显地低沉了下来，显得愈发谦恭：“翰池真人帮我开了窍，徒儿如今才侥幸破入紫庭初境，在剑术上倒是有些造诣，其他的不值一提。”

    老人道：“让我看看你的剑。”

    卢元白婉拒道：“我哪里敢班门弄斧呢？”

    老人叹息道：“当初将你和冰容带回峰的时候，她还是个毛头丫头，你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孩。”

    卢元白笑了笑，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腰间，发现没有带酒，只是道：“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人道：“你和冰容一样，都是带着满腔仇恨踏上修行之路的人，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们可以走得很远很远，只是冰容让我失望了，幸好你没有。”

    卢元白像是想起了过去的时光，先是轻轻地笑了笑，接着笑意转为悲凉的叹息：“冰容师姐……可惜了，她还在寒牢里吗？把师姐一并接出来吧。”

    老人摇头道：“不在了，那天隐峰内乱，冰容逃出了隐峰，然后再也没回来。”

    卢元白道：“隐峰内乱那天，逃出来的人都死了……”

    老人问道：“那日隐峰之乱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元白解释道：“那是翰池真人的一点小计谋，在一个长老即将出卖他的时候，让其血咒发作，直接身死，而他临死之前说出了真人姓名的前半个字，真人便顺势而为，传念命人从里面偷偷打破了寒牢，引走了注意力。”

    “陆嫁嫁下了隐峰为何又回来了？”老人问道。

    卢元白对于这个问题有些奇怪，道：“师妹下去了……当然得上来。”

    老人问：“那她知道峰底的事吗？”

    卢元白回忆起宗主出峰时的话语，摇头道：“应该是不知道的。”

    这番对话很是稀松平常，就像是师徒之间简单的闲聊，但落在宁长久的耳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想明白了许多事。

    老峰主应该曾经下到过峰底，窥探过翰池真人的秘密。而翰池真人知晓后，便想要除掉他。老峰主不是翰池真人的对手，他心生畏惧，便假装被峰底的邪物污染，开始装疯，然后在三峰联手之下身负重伤，不久之后趁机“死去”。

    他不知用手段骗过了翰池真人，假死之后躲入寒牢之中，隐匿了功法气息，隐姓埋名许多年。

    而那一日，陆嫁嫁下了峰底，却又安然无恙地回来，接着寒牢被破，陆嫁嫁杀死了许多许多人。

    老峰主知道翰池真人的厉害，所以他认为，陆嫁嫁下了峰底还能可以平安回来，定是与翰池真人达成了某种交易，而陆嫁嫁后来的屠杀又让他生出了一丝慌乱，他以为自己藏在寒牢这件事，已引起了翰池真人的怀疑，而陆嫁嫁所做的一切，都是真人授意。

    那天寒牢死了许多人，他甚至生出了冲动，要直接遁逃出去，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陆嫁嫁最终也没能找到他，他庆幸之余生出了恐慌，他知道生为自己徒弟的陆嫁嫁，如今已成了翰池真人的剑。

    于是他想要除掉陆嫁嫁。

    这是那夜冰容刺杀的源头。

    宁长久想通这些花的时间并不久，因为他早就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里缺少了一个人，如今最终的这个人填补了进来，所有的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

    只是不知为何，老峰主这么笃定翰池真人离开后就不会回来了，以至于哪怕冰容刺杀失败，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孤注一掷般等待一切的尘埃落定。

    “师父，我还是不明白，为何当初你让师妹坐上那个峰主之位？”卢元白道：“师妹本就不耽于权利，心软却又不服输。你应该知道，师妹的性格，是不适合做峰主的。这些年……她很辛苦。”

    老峰主道：“若是冰容没造下大孽，峰主这般重任，当然不需要嫁嫁去扛，可惜……万般皆命不由人。不过如今都过去了，等我入主环瀑山，你便是下一任宗主的承继者了。”

    卢元白简单地答了一句：“多谢师父。”

    老峰主咦了一声

    ，道：“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卢元白回神，道：“没事，师父，我接你回峰吧。”

    老峰主点点头：“好。”

    脚步声轻轻响起，没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对了，师父，峰里今日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卢元白忽然说。

    “嗯？怎么了？”老峰主不以为意。

    “天谕剑经下半卷……”卢元白话语顿了顿，道：“问世了。”

    “什么？！”老峰主险些没有遮掩住他的情绪：“那半卷剑经，找到了？”

    卢元白嗯了一声，然后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老峰主喟然长叹：“不曾想竟是如此……严舟师叔，可惜了。对了，宗主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卢元白道：“那个少年骗了宗主，没有提剑经之事。”

    老峰主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曾想翰池真人英明一世，竟也能让一个小孩子骗过去？”

    卢元白道：“那少年挺了不起的。”

    老峰主不置可否，只是道：“将来成就应该不小，但如今终究年轻，腾不起什么太大浪的。”

    卢元白同样没有回答什么，脚步声再次响起，两人该说的像也说得差不多了，只是一同默默地朝着甬道外走去。

    他们与宁长久的距离越来越近。

    宁长久原本对于刺杀老峰主有七成的把握，但如今卢元白在他身边，他的机会便大打折扣。

    但他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了。

    宁长久搭在剑柄上的手慢慢地收紧。

    黑暗中，哪怕是落针般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脚步声，水滴滴落声，时不时响起的轻微交谈声，整个甬道像是一支笛子，吹奏着低声徘徊的曲调，那曲调中暗藏着死亡由远及近的低吟。

    剑刃破空的声音响了起来。

    割破空气的利刃没有一丝光，就像是黑暗的本身。

    那片黑暗锋锐得难以言喻，不知何处的手，无形中推着剑以更快的速度切行而去。

    黑暗融入了另一片黑暗里。

    就像是水滴入杯中的水里。

    溅起的却是血珠。

    血珠落地的声音打乱了钟乳石上的水滴声。

    宁长久紧紧地握着剑柄。

    他没有出剑！

    真正出剑的另有其人。

    “为什么？”问话的是老峰主。

    卢元白在黑暗中握着剑，他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血顺着手腕滴了下来。

    卢元白笑了起来：“十几岁的孩子腾不起什么浪，他们就该什么都不懂，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对吧，师父？”

    老峰主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你都知道了？”

    卢元白惨笑道：“冰容……也是你做的吧？”

    问的便是冰容家当年的灭门之祸。

    老峰主坦然道：“顺手推舟而已。”

    “为什么？”卢元白问。

    老峰主道：“因为她和你一样，都是十万里挑一的修道胚子。但胚子还不够，需要真正的大火才能烧制得完美，而仇恨是最好的火。”

    “所以你杀了这么多人？”卢元白的声音颤抖着，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爱饮酒的师叔好像也被黑暗吞噬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在黑暗中颤抖着身体与灵魂的男子。

    老峰主不回答他的话，他知道自己在道义上是错的，但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自己唯一做错的地方，便是露出了破绽，让卢元白察觉到了真相。

    “当年我就觉得，你能比冰容走得更远，因为你把仇恨藏得更好。”老峰主看着他的脸，说道：“只是可惜，今天你还是没能藏住。”

    卢元白靠在墙壁上，捂着手臂。他先前的刺杀虽然伤到了老峰主，但他自己的伤势更重。

    卢元白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些许哽咽：“因为我今天再不杀你，就再也没机会了啊！”

    他的声音像是嘶吼。

    卢元白将剑递到了左手，发疯般朝着黑暗中砍了下去。

    老峰主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

    他没有骗卢元白，他是真的想把他作为下一任宗主培养的。

    而最令人振奋的是，天谕剑经下半卷还找到了，这简直就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思绪及此到了最高点。

    他不再怜惜这个爱徒的生命，他画出一道虚剑，打算直接将他斩死。

    可是他忽然脖子一凉。

    在脑袋离开的身体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身后又有一柄剑刺了过来。

    他的意识已经洞察，但手脚却做不出反应。

    他不知道那是谁。

    剑刃切破咽喉，剑气割裂脖颈。

    他的脑袋像是西瓜一样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碎开。

    宁长久收回了剑。

    融合了剑经之后，他的必杀之剑强到了普通修行者难以想象的地步。

    卢元白感受到了师父的死去，他猜到了出剑者，试探性喊道：“宁长久？”

    宁长久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用剑砍上了他的尸体，刺透了他的心脏。

    卢元白原本是松了一口气的，但忽然间，一个想法闪电般照亮他的脑海，“小心！小心我师父会魂死转生术！他当年就是这么骗过……”

    卢元白的话语才说到一半，冰霜的气息便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的话语冻结在了喉咙口。

    宁长久心知不妙，他感受有什么东西突兀地立在了自己身后。

    他体内的金乌嘶鸣，想要破紫府而出，以之为食。

    但好像有些来不及了。

    剑破擦过的剑鞘的声音又轻又快。

    一剑之后，宁长久却是安然无恙。

    甬道中的寒气反而渐渐消散。

    黑暗中，陆嫁嫁收回了剑，她睁开剑目，看着地上的那具尸首分离的老者躯体。

    她注视了半响，随后眼睑低垂，收回了目光。

    “他是谁？”陆嫁嫁轻轻问了一句。

    宁长久感受到了她熟悉的气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陆嫁嫁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宁长久问。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陆嫁嫁冷冷地说着，她蹲下身，解下了自己的外裳，披在了他的身上。

    宁长久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陆嫁嫁面无表情道：“此人想要擅离寒牢，死有余辜……”

    “你……都听到了？”宁长久问了一句。

    陆嫁嫁没有回答。

    “师父？”宁长久又轻轻喊了她一句。

    陆嫁嫁依旧没有回应。

    宁长久这才发现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了一道道柔韧的丝线，那些丝线将她裹起，像是一个巨大的茧，而她已经闭上了眼，就像是水晶棺中美绝尘寰的仙子。

    陆嫁嫁刺出的最后一剑，竟是弑师之剑。

    这一剑之后，她便要真正迈入紫庭境中。

    雷劫到来之前，心魔劫先至了。

    宁长久对于她历心魔劫是不担心的，以她此刻的心性，斩劫而出绝非难事。

    只是好巧不巧，谕剑天宗忽有地震般的晃动。

    不久之后，宗主归峰的消息便会传遍全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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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三章：山水断脉 崩乱之夕

    甬道里没有光，血腥味弥漫开来，刺激着鼻腔。

    宁长久体内金乌流转，消融了眉目间的冰霜。

    他披着陆嫁嫁的衣裳起身。

    衣裳上犹带着雪樱淡淡的清香味。

    而陆嫁嫁已经陷入了沉眠，她的身体失去了温度，肌肤如纸一般苍白，散开的青丝在水晶棺般的茧里显得根根分明，静谧的容颜好似可以吻醒。

    宁长久抱住了茧。

    “谢谢你。”卢元白靠着墙壁，伸出了没有血污的左手。

    宁长久也伸出了手。

    黑暗中，一双手握了握，宁长久一用力，将卢元白从墙上拉了起来。

    卢元白立正之后一手扶着墙，一手握着剑。他毕竟是紫庭初境的大修行者，只是喘了两口气，身体便恢复了许多。

    “没想到卢师叔这般深藏不露。”宁长久由衷道。

    卢元白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不太好意思的笑道：“高手不都喜欢藏拙嘛，卢师叔也装了几年高手了啊，只可惜最后也差点被这老东西杀了，还是不如宁兄弟啊，藏得比师叔还深。”

    宁长久认真摇头道：“我从未藏拙，只是你们从未过问我境界罢了。”

    “真能装。”卢元白愣了愣，低声骂了一句，然后问：“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啊？”

    宁长久摸了摸自己气海的位置，经过数月的修行和精进，他气海的灵力已经往那条分界线不停靠近了。

    宁长久不确定道：“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是长命境吧？“

    “我们的说法？”卢元白一惊，心想难道这个少年还自带体系？他要开辟出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来吗？

    卢元白骂骂咧咧地想着时，宁长久给出了朴素的答案：“我比较厉害。”

    “……”卢元白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宁长久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你把他处理掉吧，处理得干净些，今日隐峰中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卢元白看着地上那分离的尸首，大仇得报之后，他反而生出了空虚感，过往的许多事浮上心头，二十多年前与冰容一同入门时，他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那时候悍匪屠了村子，他被师父“救下”，带来峰中修行。

    他想要回忆更多，却发现许多记忆已经模糊，无论是爱还是恨，曾经深刻的情感此刻都显得不太真实。他这才恍然明白，大好时光已经辜负了啊。

    修道者哪怕修道一千年，最美好的也永远是回不去的少年时。

    若是宁长久知道了他心中所想，定又会说那句“容貌年轻，就能永远年轻”的歪理。

    短暂的安静后，卢元白摒去了心中那些杂念，顺着额头向后捋了捋头发，打趣道：“你自己抱的美人归了，要我干这脏活累活？”

    宁长久抱着陆嫁嫁的茧衣，道：“不要说出去。”

    卢元白笑了起来，道：“宁兄弟敢做不敢当？”

    宁长久道：“你误会了。”

    卢元白啧啧道：“早就觉得你和陆师妹关系不一般，没想到这么不一般，啧啧，这天宗最漂亮的剑仙子都要让你吃了，要是让其他弟子知道了，我们天窟峰还不集体道心崩碎？”

    宁长久平静道：“我与师父不是那种关系。”

    卢元白得理不饶人，道：“现在四下无人，你装什么装？没想到嫁嫁师妹这般不食烟火的人，竟也会动了凡心，到时候你们结为道侣，我一想到高冷的师妹要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人欺负，就觉得有趣极了啊。”

    宁长久抱着陆嫁嫁往外走，想找个僻静的洞府先躲躲。

    卢元白不依不饶，追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洞房花烛夜啊，生个小长久或者小嫁嫁，哎……”

    宁长久无奈道：“师叔，你师父的尸体还在地上呢，不用这么活泼吧？”

    卢元白大仇得报，心情终究是好了许多的，他将剑一插，背回背上，好奇道：“难道你真不喜欢陆嫁嫁？”

    “喜欢的。”宁长久不假思索。

    卢元白皱眉道：“既然喜欢，那说我误会什么了？”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儿，道：“可我还有一个未婚妻。”

    卢元白一惊，心想难道是定的娃娃亲？这个少年得了仙道遇到漂亮师尊之后，便想着不要自己糟糠之妻了？哦……难怪他假装说不喜欢陆嫁嫁，原来是怕人觉得他忘恩负义啊。

    呵，得了势的男人果然都是这样啊。

    卢元白虽然对于宁长久的天赋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此刻对于他的品德却生出了一丝鄙夷。

    他继续问道：“你和你那未婚妻成亲了吗？”

    宁长久道：“还没。”

    卢元白想着既然没有那就好办，他本着劝分不劝和的心理道：“那就把婚退了呗。”

    宁长久笑道：“师叔可真是料事如神，大约两年半之后吧，我会去退婚的。”

    卢元白瞪大了眼睛，他原本只是玩笑话，不曾想宁长久真这么禽兽不如。

    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哎，果然外表越是像正人君子的，其实越无情无义，只有自己这样看似放浪不羁的，才是痴情种子啊。

    卢元白也不想劝人私事了，只是问了一句：“那你还喜欢你那未婚妻吗？”

    宁长久停下了脚步，他下颚微抬，目视着前方的幽暗。

    他没有睁开剑目或者黄金瞳。

    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往往最能听清自己心中的声音。

    临河城的一月像水一般流过自己的心田。

    “应该是喜欢的。”宁长久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卢元白皱紧了眉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年轻人的世界了：“喜欢还退什么婚？”

    宁长久老气横秋道：“你光棍了三十多年，懂什么？”

    “？”卢元白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捂着胸口，哎呦地叫了一声，觉得自己伤势更重了。

    他不服气，决定问一个可以找回场子的问题：“那你未婚妻和陆嫁嫁，你更喜欢谁？你要是不回答，我就让你出不了寒牢！”

    说着，卢元白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他自信以自己的境界，拦住他应该不成问题。

    宁长久倒是也没抵触什么，他竟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我都喜欢。”宁长久说。

    卢元白倒吸了口凉气，心想此人怎么比我想象中还不要脸，“那你师妹宁小龄呢？”

    “她还是个孩子。”宁长久终于展现出了一点道德情操。

    卢元白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要养大点再下手？

    我呸！

    “那如果你娶了陆嫁嫁，岂不是要我们峰主大人做小妾，这说出去像什么话！”卢元白说道。

    宁长久抱着陆嫁嫁的茧衣向外走去，他的话语平淡却认真：“大道独行何其寂寞？修道之途当有伴侣二三，互为道友，共参天道，此非人间谈婚论嫁，不分主次尊卑，唯有心中情谊相契，足下大道相同而已。”

    卢元白微睁着剑目，看着宁长久抱着沉睡中的绝美女子离去的白衣背影，震惊无语，他一口血卡在喉咙口，将出未出，只是想着，如果自己要有这等不要脸的口才，想来也不至于留不住宛琴了吧。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子，背起了师父的尸体，顺手拔剑，如扎西瓜般扎起了他的脑袋，自言自语道：“你这入峰三年，就要去和未婚妻退婚

    ，我要是你那未婚妻啊，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三年……嗯？”

    卢元白咦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赵国那位女皇帝，好像也沸沸扬扬地传出要和未婚夫退婚，几年来着？

    宁长久要走出甬道之前，卢元白大声问道：“等等！冒昧一问，那个……不知宁兄弟未婚妻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啊？”

    宁长久没有隐瞒：“送我们去临河城时，你在剑舟上提过她的，赵襄儿。”

    卢元白道心不稳，喉咙口卡的那口血终于吐了出来。

    ……

    ……

    宁长久走出寒牢时，隐峰迎来了第二次的地动。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用陆嫁嫁给他的衣服撺成了绳子，系住了陆嫁嫁，将她背在了背上。

    正当他想要去隐峰闭关，不问世事时，隐峰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是守霄峰的大弟子方和歌。

    “你果然在这里。”方和歌道。

    “有事？”宁长久问。

    方和歌道：“现在整个宗门都在找你呢。”

    宁长久道：“宗主回来了？”

    方和歌点了点头。

    宁长久道：“翰池真人如今什么境界了？”

    方和歌笑了笑，道：“翰池真人境界跌了不少，哪怕是我都看得出来。”

    宁长久不解道：“翰池真人几乎耗尽了宗中百年气运，当属我宗罪人，为何不擒了押入寒牢？”

    方和歌愣住了，心想为何你欺师灭祖这么熟练？

    不过原本其余峰主是有此打算的，只是……

    “与宗主一同回来的，还有完整的九婴。”方和歌叹气道。

    宁长久骤紧了眉头，他原本的思路一下子断了。

    在他的认知里，要么翰池真人赢了张锲瑜，夺得九婴，要么输了，直接被巴蛇吞入腹中，不得超生。

    这又输又赢的算个什么？

    “那就一起恭迎宗主回峰吧。”宁长久向来能进能退。

    方和歌不知该说什么，便直接传话道：“宗主要见你。”

    宁长久猜到了原因，依旧装傻道：“见我做什么？”

    方和歌道：“天谕剑经下半卷不见了。今日的情景我们都见到了，你与剑经关系甚密，我们都怀疑与你有关。”

    宁长久问：“他知道剑经的事情了？”

    方和歌道：“难免走漏风声。”

    宁长久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隐峰？”

    方和歌犹豫道：“师父猜测你在隐峰，让我来找找，没想到真撞见了。”

    宁长久点了点头，知道荆阳夏暂时也不想明确立场，就让弟子来背个锅。

    方和歌看着他身后背着的东西，最初他以为那是大剑什么的，他仔细凝视才注意，宁长久的脑袋后，有发丝溢出。

    “陆峰主？”方和歌一惊：“这是……陆峰主要破入紫庭境了？”

    宁长久道：“我要为陆嫁嫁护法，你们别来扰我。”

    方和歌叹息道：“可是宗主之命……”

    宁长久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别逼我废了你。”

    “那我呢？”不待方和歌说话，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宁长久回过神，看到一个老人陡然出现在身后，那老人的身体半虚半实，显然不是真身。

    正是翰池真人。

    “真人亲驾，不知所为何事？”宁长久装傻。

    翰池真人看着茧衣中衣裳胜雪的女子，感慨道：“陆嫁嫁确实收了个好徒弟。”

    宁长久道：“你要是想做什么，就让你的真身来，别做缩头乌龟。”

    翰池真人道：“交出天谕剑经吧。”

    宁长久道：“自己来拿。”

    翰池真人对于今日在莲田镇的溃败难以释怀，不过幸好，九婴终于完整，得以保存下来，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果若是单以剑道修为而论，他如今甚至不如守霄峰的峰主荆阳夏。

    但他输，终究是输给了张锲瑜那个老狐狸。

    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宗中立威多年，竟还有弟子敢当面忤逆自己的。

    “你想叛宗？”翰池真人厉声喝问道。

    宁长久知道这个投影没什么杀伤力，甚至懒得理会他，他背着陆嫁嫁自顾自地朝着隐峰外走去。

    翰池真人看到茧中的女子，疑惑不解：“天宗气运消亡大半，哪怕是几位峰主都跌了小境，为何偏偏陆嫁嫁晋入紫庭了？其中可有隐秘？”

    宁长久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心中清楚，只要陆嫁嫁醒来，他们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心魔劫同样需要消耗不少的时间。

    哪怕是先前宁小龄渡劫，有他的帮助，同时也有那个心魔劫中的小女孩直接动用权柄，删繁就简，略至关键处，才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完成的。

    他知道陆嫁嫁一定能斩劫而出，却不知道需要多久。

    他必须拖延足够多的时间。

    “拦住他。”翰池真人发号施令。

    方和歌被迫出剑。

    宁长久没有一丝手软，在双方剑火相触的一刻，胜负便是压倒性的。

    宁长久的剑意与剑气要强大许多，剑火之舌顺着剑身压去，燎上方和歌握剑的手，他瞳孔一缩，被迫收手弃剑，身形后掠，宁长久以剑夺剑，然后将对方的剑直接抡在了地上，折成两半。

    翰池真人神色阴鹜。

    方和歌已无阻截之力，宁长久要遁逃出时，翰池真人的一句话再次成为了绊脚的绳索。

    “宁小龄是你师妹吧？”翰池真人问道。

    宁长久神色骤然冰冷：“她现在在哪里？”

    翰池真人微笑道：“有人照看着她呢，她很好，你不必担心。”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这宗门到底是怎么了？凡是与宗主之位相关的，怎么不是魔头就是疯子？以后陆嫁嫁还是别当宗主了。

    宁长久的神色却很快平静了下来，他稳了稳背上的陆嫁嫁，说道：“和严舟一样，剑经就在我的身体里，如果你们敢伤我师妹一丝一毫，这剑经你这辈子都拿不到。”

    翰池真人道：“不，剑经不止在你的身体里。”

    他话语顿了顿，说道：“它还在你的记忆里。”

    翰池真人便是想告诉他，他既然可以抹去他的记忆，当然也可以提取他的记忆，若非此刻他境界大跌，便直接强来了。

    此言一出，数道剑裳从隐峰外的天然洞窟中掠入，宛若一支支插着雪羽的箭。

    这些年，翰池真人在隐峰中终究是有许多信徒的。

    他告诉所有人，自己斩杀了紫天道门的门主和莲田镇的恶魔，夺回的九婴便是最好的凭证，而自己也因此身受重伤，境界大跌，需要在环瀑山疗养数年。

    九婴虽然也伤势极重，但它全盛之时毕竟也是五道顶峰的生命，寻常的紫庭境哪里是它的对手？

    虽然宗中许多人已有异心，但暂时没有人在明面上反抗他，哪怕是三峰峰主，也只是没有明确表态罢了。

    如箭的雪影皆是天宗的长老，每一位都至少是长命初境的修为。

    宁长久眉头微皱，身边浮现出灵光点点。

    “小飞空阵？”翰池真

    人微惊。

    雪影扑空，宁长久的身影消失。

    但下一刻，他却再次回到了原地。

    翰池真人正在与完整的九婴相融，自然而然地继承了九婴的权柄。

    小飞空阵再玄妙，归本溯源还是对于空间的运用。此刻在翰池真人面前，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出现在峰主殿，但脚未落地前，却还是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翰池真人看着他，疑惑道：“天窟峰峰主殿，竟有你设下的阵法？呵，我原本以为陆嫁嫁真修成了冰魂雪魄的仙子，不成想竟与自家弟子私通，不知廉耻。”

    他的话语没能在宁长久的心湖上激起一丝涟漪。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拖住时间。

    他的身影被拽回之后，那几道身影也已各自握剑，向着自己斩来。

    而整个四峰之间，洪钟大吕般的喊声也开始回荡。

    “天窟峰弟子宁长久，私藏宗门重宝，天谕剑经，此为天宗大罪人，按门规应当重惩，如今他畏罪而逃，试图伤人，四峰当同气连枝，共守天宗四方桃帘，莫让这罪人逃出峰外。”

    这些话语借助着九婴的力量，像是被包容在固定的空间里，清晰无比地带去了四峰的每个角落。

    各峰反应各异。

    他们脑海中纷纷浮现出那个白衣少年仗剑而立的身影，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横空出世的剑道天才与罪人联系在一起。

    “我看那宗主才是罪人！”天窟峰的弟子最为愤愤不平。

    “今天宁师弟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倒是那宗主，明明身在峰中，四峰危难之际，却一点忙没帮上，如今还耗去了大半气运，我好不容易迈入通仙，境界一下子就被打回去了！”

    “对，我也支持宁师弟！那宗主定是觊觎剑经，绝不能给他！”

    “对了，师父呢？师父去哪了？”

    “乐柔，你是大师姐，由你来主持大局吧。”

    “我……”

    “都别吵了。”雅竹平息了众人的讨论，道：“经历了这么多事，究竟谁好谁恶，大家应该都看清楚了，如今翰池靠的，不过是一点余威罢了，今日他想动我峰之人，我们全峰上下绝不会答应。”

    在他们的交谈声中，宁长久已与那几道围来的身影搏杀在了一起。

    宁长久今日出过了一剑，灵力耗损了不少，但他出剑的速度与决绝却丝毫不减。

    隐峰里，刀光剑影错乱。

    数柄剑同时砍来之际，宁长久毫不怜香惜玉地俯下了些身子，以背抵挡，陆嫁嫁此刻的茧衣柔韧至极，哪怕是紫庭境也很难斩破，当然不怕这几个长命境的长老。

    剑刃斩上茧衣，被柔韧的茧丝震开。

    宁长久握剑扫过，剑火画而为圆，在数人间灿然绽开。

    他们避其锋芒，向后撤步收剑，宁长久看准了其中最弱的一人，一步迈前，欺身压近，手中之剑缠绕上对方的剑，与铁器撞鸣声一同尖锐响起的，还有长老的惨叫。

    宁长久的剑瞬间破开了他的防御，将他的一只小臂斩下。

    那持剑的小臂下坠之际，宁长久以剑锋将它挑起，破开三人紧随其后的追击，刺向了翰池真人。

    翰池真人终非真身，避之不及，被一剑此碎。

    宁长久瞅准时机，一手持剑燎火，一手逆画飞空阵，在逼退三位长老的同时离开了隐峰。

    但空间再次错位。

    他出现在了天窟峰的峰顶附近。

    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翰池真人又一个虚影，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翰池真人抬了手。

    天窟峰顶，悬着的漫天剑星忽然都亮起了光。

    即使是白天，那些光也显得醒目，一如炸开之后凝固在了空气里的烟火。

    天窟峰上的剑星连成了一道剑意。

    这道剑意是祖师留下的，虽在天窟峰顶，但实际上却也由环瀑山宗主殿执掌。

    它在历经了多年的风霜和弟子的篡取之后已不算完整，但苍茫剑意如接天大火亮起时，依旧泛起了足够强大的威能。

    宁长久感受到了这道剑意，他脑海中飞快想着脱身之法，嘴上说道：“我不过是个普通弟子，为何不敢以真身来见我？”

    翰池真人道：“你不配。”

    宁长久冷冷道：“你是担心被其他峰主杀死吧？”

    翰池真人被戳中了心事，沉默不语，不知为何，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诅咒——你会死于背叛。

    这句话像是心脏上的肿瘤，也像是骨头上的毒药。

    他想要严词反驳，但可笑的是，这句话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应验了。

    漫天星光相连，浩瀚剑意像是大片的流星雨，齐齐陨坠。

    只是它并未能落在宁长久的身上。

    一柄宽厚的剑挡在他的身前。

    卢元白撸起了袖管，他双手持剑，遒劲的肌肉紧绷，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这个姿势看着甚至有些憨傻。

    但那道祖师留下的剑意，便被他这如劈柴般的剑斩成了两段。

    “你师妹我帮你劫出去了，现在雅竹照看着她呢，别担心了，安心出剑，先前太黑，没看清你那天谕剑招，不知宁兄弟能不能再演示一番？”卢元白扭过头，咧嘴一笑。

    “多谢卢师叔。”宁长久抱拳行礼。

    “到时候若我还活着，你婚礼时可别忘了给我发请柬，老卢我也想见见大世面。”卢元白笑着说道。

    翰池真人的身影气得发抖，他盯着这个自己亲手栽培的弟子，愤怒道：“我为你开窍，传你修为，授你剑招，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竟敢以剑尖指着我？”

    卢元白叹了口气，道：“师父对我确实算是仁至义尽，但我今天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想做一个好人。”

    “好人？”

    “嗯，我想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一个正义的侠客，这是我十三岁时的梦想。”卢元白拔下了一根头发，放在剑锋上吹了吹，发丝应风而断，轻飘飘地坠地：“师父若真要断天宗之脉，陷南州于水火，那我也只好出剑。”

    “做一个好人？”翰池真人听着他的话，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哪怕你对得起苍生，但你若对我出剑，真能问心无愧？”

    卢元白闭上了眼，叹气道：“或许这就是做一个侠客的代价。”

    环瀑山中，翰池真人的真身盘膝而坐。

    他的身前正摊着一本书。

    那是南荒古卷，古卷的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无头神”。

    翰池真人不再看卷，他忽然伸出了手。

    仅仅片刻，四峰中的缠龙柱一齐摇晃了起来。山水塌陷，河川断脉，方圆数百里残余的气运和灵气都朝着环瀑山的方向涌去。

    九婴在天魂灯的帮助下已生出了死灰色的皮肤和鳞甲，灵力涌动的那刻，它中间的头颅率先睁开了眼，紧接着，其余八个巨首也缓缓睁眼，它曾是睥睨一时的王，如今神性虽在，却已沦为受人控制的傀儡。

    “做一个好人……”翰池真人抚摸过古老的书卷，叹息道：“你的遗愿，很好。”

    ……

    ……

    （感谢书友纸会割人的打赏！谢谢书友的资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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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弟子拜见师父

    环瀑山所环的并非是真正的瀑布，而是数道垂峰而下的，水一般的幕帘，这种隐世之帘比桃帘更为高阶，名为界帘。

    峰主殿巍峨高耸，其上无绮丽霞瑞，妍秀珍葩，唯有松柏无数，望上去只似古穆的寻常高山。

    此刻原本高耸的山峰上，怪物般的九婴正立着。

    它的双肢踩在峰底的岩石上，中间巨蟒般的头颅高高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阳，而剩余的八个头颅则像是手臂一般固定在山峰上，身后长长的尾巴顺着岩体垂下，一直从峰顶垂到了山腰的云雾之中。

    宗主殿便在九婴庞大的身躯的环抱里。

    界帘上映着光，那些光不是反射出去的，而是像瀑布般流淌下来，形成一片又一片的光瀑。

    它隐没在四峰的更远处，唯有山水大阵开启之时，才会暴露于视野中。

    此刻山水大阵已经开启。

    四峰的方位与环瀑山的位置，好似一个尖顶的房子，四峰连成矩形，环瀑山则处于尖顶。

    山水大阵开启之后，四峰所有的气运便像是脉搏中的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输送到宗主殿中，各个山峰上，原本光泽鲜亮的灵果和灵花都渐渐黯然失色。

    此刻放眼望去，环瀑山便像是一根顶天立地的光柱。

    “你要做什么？！”守霄峰地动山摇。

    荆阳夏驭碧霄剑而出，从天而落，想要斩破流动的山水大阵，那一剑威势极大，碧光里，地面开裂数几十丈，可山水大阵的根基却在更深处，难以撼动。

    悬日峰与回阳峰的峰主也御剑而出。

    “出什么事了？”薛寻雪惊道。

    薛临很快明白过来：“翰池逆了山河大阵，想要独居整个天宗残余的气运和灵力！”

    薛寻雪皱眉道：“怎会如此？”

    “你们莫要插手此事，我此举不过破而后立，待我融了九婴之骨，取了剑经之卷，我天宗三百年之兴，便在今朝了。”翰池真人开口，正气浩然，声音回荡四峰，哪怕是捂着耳朵的弟子都可以听到。

    三位峰主对视了一眼。

    荆阳夏聚音成线道：“祭护山之剑？”

    薛寻雪轻轻摇头：“陆嫁嫁不知所踪。”

    薛临看了一眼天空，道：“似有天劫要来？”

    翰池真人坐镇宗主殿，如幕后行棋之人，他看着这座天宗的棋盘，四个主峰好似棋盘上的四角座子，而他不仅要赢棋，更要将整座棋盘收入囊中。

    “天窟峰弟子卢元白，包庇天宗罪人宁长久，违抗师命，罪不可赦，当与宁长久同罪，一同缉拿！”翰池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窟峰上，他的投影恰好被卢元白一刀两断。

    宁长久背着陆嫁嫁，他手中的剑刃上豁口无数，伤痕累累。

    “擒拿这二人者，我愿将佩剑相赠，再授予谕剑天宗无上剑诀与未来宗主殿长老一席。”翰池真人许诺了极为诱人的条件。

    佩剑相赠是何等的荣耀？那几乎是将其定位下一任宗主的传承人了！

    更何况说这话的又是宗主本人。

    许多四峰隐峰中清修的长老都动了念头，大部分人的境界一出生便划好了上限，数十年的修为都可能只是徒劳无功，而宗主的话语便是让他们看到了一线突破天赋上限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宗主的条件好像并不难。

    宁长久今日表现再出彩，也终究只是年轻一代的弟子，而一个叫卢元白的，根本听都没有听说过。

    “卢元白……”

    悬日峰中，一个文静而优雅的女子忽然起身，她一手捧心，一手按住了腰上的剑，目光闪烁不已：“怎么是他？”

    “嗯？你认识？”她的身边，一个男子问道。

    女子闭上了眼，静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坐了回去，摇头道：“忘了。”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此时此刻，一场源于天窟峰的逐杀就此开始。

    一身身剑裳都驭剑朝着天窟峰赶去，如今整个天窟峰中，长命境之上的修士并不算多，但加起来也总有二十余位。

    卢元白没有离开天窟峰顶，他自信天宗的长命境基本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是他这个紫庭境大修行者的风采，过去他压抑了太久，他今天就要于峰顶横刀立剑，绝不退让地迎战每一位胆敢前来的修道者，也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晚辈大吃一惊，直呼师叔威武。

    卢元白又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想了想，便清了清嗓子，放声大喊：“今日妖道翰池祸乱天宗，天窟峰正义的侠客卢元白在此，一人守峰，寸步不让！”

    声音在四峰回荡。

    只是许多原本惊叹于卢师叔深藏不露的弟子们听完之后，都觉得有些尴尬，心想师叔你还是被武林故事荼毒的几岁小孩吗？

    “卢元白？”

    “是卢师叔吗？那个每天在楼道里无所事事的卢师叔？”

    “对，就是那个天天喝酒没个正经的楼道口之王卢师叔。”

    “酒量还差。”

    “酒品也不行！”

    “可是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啊……”

    “走，我们去看看卢师叔去！”

    宁小龄听着他们的交谈，担忧地看了雅竹一眼，道：“师兄现在情况好像不太好。”

    雅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瞎担心了。”

    宁小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认真道：“是真的，师兄现在好像很累……”

    雅竹幽幽叹息，抱了抱身边的小姑娘，安慰道：“这些日子的相处，别的我或许了解不多，但宁长久这少年不仅命硬而且花招迭出，想来他们奈何不了他。”

    宁小龄对于师兄也有信心，但她能隐约感知到师兄的情绪，知道师兄现在心情有些糟糕，这也让她担忧极了。

    “雅竹师叔，我想出去。”宁小龄说。

    “你出去做什么？”雅竹问道。

    “我想出去杀人。”宁小龄仰起小脸，认真说道。

    ……

    ……

    宁长久遇到的一次截杀是在天窟峰的山腰。

    那些没有樱花的树干间，一柄剑向着自己的背后刺来。

    宁长久没有理会，那柄剑便刺在了陆嫁嫁的茧衣上，然后折断。

    断裂的剑锋激射开来，高速旋转着，在他的身体之侧绕了一个圈，向着腰侧切去。

    宁长久身影一顿，伸出二指截住飞刃，回身一抹。

    那刺杀者横剑抵挡，却被宁长久直接伸手捏住剑锋，搅成花卷，与此同时，他手指一撇，那飞刃高速激射而出，钉在了他的喉咙里。

    一个杀手死去的同时，地面上的樱花落红猝然炸开，另一个潜伏许久的男子以一种揭棺而起的姿势起身，向着宁长久袭杀而去，宁长久早有察觉，在他才起身的那刻，便抓起那柄已经凝成麻花的剑刺了下去，剑毫无阻挠地刺破他的胸膛，将他又一下钉回了满地的落红里。

    半空中，又有惜命之人于远处驭飞剑刺杀。

    宁长久此刻要摆脱纠缠，就必须立威，所以他也并未给对方惜命的机会，他在一剑打落掉对方的飞剑后，直接强注神魂，抹去了对方在飞剑中温养的精神烙印，使得这柄飞剑为自己所有。

    宁长久按住眉心，飞剑在破空而去不久之后，便蘸血而回。

    瞬息间连杀三人之后，那些原本心思狂热的修道者也冷静了许多，并未再贸然出手。

    “宁长久，你好大的胆，竟敢滥杀天宗长老。”有人厉声大喝：“你若再不束手就擒，今日便要你碎尸万段！”

    宁长久停下了向峰下遁逃而去的身影，他背着陆嫁嫁，转过身望向了那些人，道：“你们也想死？”

    天窟峰的山腰间悬着数柄飞剑，剑上立着人影，如虚空中的一叶叶扁舟。

    他们原本以为宁长久会先逃至山下，然后他们便可以在开阔处结阵，将其围杀。

    但在他们的震惊的目

    光里，宁长久却持着剑，调头向他们走来。

    他们明明有十余人，每一个都是长命境的修行者，这少年……怎么敢？

    宁长久不再说话，他在短暂的狂奔之后足下一蹬，身形拔地而起，手中的剑带起一阵阵连绵的影子。

    他像是驮着棺材的小鬼，身上的杀意与剑气飘忽不定，像是一缕阴间的冥火。

    在他身影掠空的一刹那，数位长老会意，皆飞剑而出，于空中转瞬结阵，然后连带着剑法大阵一同朝着宁长久所在的方位压去。

    这剑阵名为百囚，虽是仓促结成，但绝非凡品，相反，它的品阶很高，在天宗入人间猎魔之时，这种剑阵便是最快捷也最有效的招式，不知斩杀了多少邪魔。

    在这剑阵要触及到宁长久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瞠目结舌，那剑阵触及宁长久，却像是触及了一个虚影，径直穿了过去，没有溅起一丝血。

    虚实的交换只是一刹那。

    宁长久背着茧衣立在了一人的足下的剑上，那悬空的飞剑快速下沉，这种失重感使得那个长老惊慌失措，一时间来驭剑的法门都想不起来了，宁长久直接抓住他的手腕，让他以自刎般的姿势了结了性命。

    阵法不攻自破。

    宁长久脚下用力，那柄飞剑连带着尸体坠入峰下。

    他的瞳孔中亮起了金芒。

    “宁长久！此时回头尚有余地，不要铸成大错！”

    一剑似大瀑迎面拍来。

    宁长久伸出了手，掌心由内转外，双臂一扯，向外一分，将那剑瀑撕碎，宁长久一拳递出，只撼对方的胸口。

    砰然一声里，那出招的长老带着剑在中空倒滑而出，他胸前衣衫碎裂，露出了被打得凹陷的护心镜。

    其余人将宁长久团团围住，却都不敢冒进。

    宁长久面不改色，平静地提议道：“你们去打卢元白，别来烦我。”

    说着，他直接驭剑，调头向着山下飞去。

    几个长老还要犹豫要不要追时，忽然有人说天窟峰顶的卢元白好像只伤人不杀人。

    众人面面相觑。

    而此刻正在峰顶酣畅淋漓出剑的卢元白，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些什么。用不了太久，他便会在那些蜇人马蜂般的长老烦不胜烦的骚扰下，骂骂咧咧地弃剑而逃。

    ……

    ……

    宗主殿中，翰池真人的身边，一个灰袍老者的身影缓缓浮现。

    “不过是一个晚辈弟子，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灰袍人问道。

    翰池真人道：“他不简单。”

    “有多不简单，你竟把我叫醒了？”灰袍人话语平静。

    翰池真人道：“天谕剑经的下半卷，此刻就在他的手上。”

    “你说什么？”灰袍人皱起眉头：“剑经又现世了？”

    翰池真人看着他，问：“上一代宗主没有给你看过剑经吗？”

    “天谕剑经是唯有宗主才能翻阅的天书神卷，哪怕是我，也没有见过。”灰袍人遗憾道。

    翰池真人道：“那有劳先生出山，帮我夺回那卷经书了，到时候我愿与老先生共参剑经。”

    “什么？”灰袍人目光微动，却古板摇头：“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翰池真人摇头道：“过去的宗主不愿交出剑经，不过是出于心里的恐惧，我与他们不一样。”

    翰池真人看着他，诚恳道：“老先生掌殿守殿多年，居功至伟，理当拥有这份殊荣，更何况那弟子如今在峰中杀了不少人了，先生也不愿意看到四峰继续乱下去吧？”

    灰袍老人同样看着他，道：“你要以九婴为身，小心堕入魔道。”

    翰池真人朗声笑道：“我以人修妖道，再将九婴化人，无论妖道魔道，皆可转为天道！届时一步迈入五道之中，便是我宗复兴之始。”

    灰袍老人看着他，沉默不语。

    ……

    宁长久从山上驭剑至山下时，又遭遇了两次截杀，但都化险为夷。

    他的身体有些糟糕。

    一切的来源都是寒牢中他联合剑经之灵，用尽全力斩出的那一剑。

    天谕剑经要么必杀，不然就会遭受极大的反噬。

    那种反噬像是几千只爬过身体的蚂蚁，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而先前决绝至极的出剑更加重了他的内伤。

    “陆嫁嫁，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破个心魔劫怎么需要这么久？宁小龄都比你强！”宁长久有些生气，心想自己每日为你炼体，帮你打磨道心，可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争气呀！

    天空中，乌云已经聚拢了过来，那是雷劫降成的征兆。

    ……

    ……

    陆嫁嫁回到了还是小女孩的时候。

    她孤孤单单地走过一条很长的街道，街道上人影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面孔。

    她依靠着记忆中零零散散的路线，走到了一条老街的中央。

    那是一扇木纹紧密的门，门上钉着铜钉子。

    一个小女孩从门里跑了出来。

    陆嫁嫁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小女孩很是瘦小，穿的衣服也旧得发黄，那张脸因为瘦弱而尖尖的，脸颊的肤色却很白，若是洗干净了或许还会显得清秀。

    陆嫁嫁看着她从自己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走过，那小姑娘一口气都不敢喘，仿佛稍稍用力的呼吸都是亵渎。

    等她走远之后，陆嫁嫁走到井边，向下看去。

    她发现此刻的自己是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白白的裙子，梳着端庄的发髻，腰间别着一把装饰性的木剑，看上去颇有小剑仙的风范。

    她看着井水中的自己，弯下腰扔了一块石头，将井水中的影子砸得破碎。

    陆嫁嫁并未迷失在心魔的幻境里，她虽没有立刻明悟自己在渡劫，但也意识到，这应该是类似梦境一样的东西，只是她左右望去，那屋楼墙壁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是那样的清晰，每一条划痕都可以清晰地抚摸，感受到它的坎坷与不平。

    车辙滚过街道，她避让了开来。

    胡须花白的老人牵着一匹马，马车上架着货物，跟在旁边的是几个小跑的士兵，衣袍残破，满面风尘，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说着话，好像是某种遥远的方言。

    这一切是那样的真实。

    陆嫁嫁迟疑了许久。

    “嫁嫁！”身后，有人高喊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衣裳华贵的妇人，她发髻上凤钗镂金，脸上妆容稍重，气度却是雍容。

    陆嫁嫁下意识地应声，走了过去。

    那妇人捏着陆嫁嫁的手，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说着：“哎呀，小祖宗呀，你这是去哪里了？仙师在屋子里等了好久了，人家千里迢迢踏过来的，可不能让人久等了吧？”

    “仙师？”陆嫁嫁问道。

    “你这小丫头，这是脑袋撞坏了？今天可是你拜师的日子啊！那仙宗的师父要收你为徒，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好胚子呢。”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哎，我问过了，哪怕上了山，逢年过节啊也是可以回家的，到时候当了仙人，可别把娘亲忘了啊，记得常回来看看。”

    陆嫁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被这妇人牵着手，走入了一个很大的府邸里。

    今日的府邸热闹极了，人来人往，张灯结彩，大堂中金碗银筷摆正，粉面玉手颠倒，说说笑笑着什么，见到陆嫁嫁来，那些人便都拥了上来，众星捧月般簇着，嘘寒问暖，妇人便笑着帮她推让着。

    陆嫁嫁没有去理睬他们，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踮起脚尖，视线努力地想要穿过人群，向着某个方向望去。

    妇人见了，连忙拨开人群，带着小丫头去拜见仙师。

    仙师坐在一张本该废弃的椅子上。

    制造这张椅子的匠人显然失了手，那椅子臃肿俚俗，若非材质极佳，便早就敲烂当柴火烧了。

    但一身白衣的仙师坐在椅子上时，

    那椅子也便是被赋予了特殊的魔力，望上去竟似一只精秀灵巧的鹿，温顺地伏在仙师的身下。

    那仙师起身，缓缓转身。

    陆嫁嫁屏住了呼吸，随后有些失望——这仙师居然带着一张白色的面具。

    想来是不怎么好看的，若是生得漂亮，为何要如此呢？

    “这是为了避世。”仙师如是解释，他的嗓音听着年轻，也很平静，却给人一种有城府的感觉。

    有些熟悉的回答。

    “嫁嫁，快叫师父。”妇人说道。

    “我才不叫，他才不是我的师父！”陆嫁嫁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对方不对劲，她甚至隐隐生出一种恶寒感，仿佛对方摘下面具，自己就会看到一张狐狸一样的脸。

    陆嫁嫁赌气地说完，转身就跑。

    妇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她追了回来。

    最终，陆嫁嫁与他还是结成了名义上的师徒，只是陆嫁嫁心中有抵触，从未叫过他一声师父。

    他们的宗门是一处世外的仙山。

    一回宗门，白衣飘飘的仙师便解下了面具。

    那是一张年轻而秀气的脸。

    脸颊的线条像是刀刻斧凿，带着男性独有的硬朗，他的目光却是柔和，其中隐隐带着平静的笑意。

    陆嫁嫁看着这张脸和那身静默的白衣，心中生出了一些亲切感。

    但每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又觉得抵触极了，总之就是不愿意下跪，也不愿意喊他一声师父。

    五六岁的小丫头就这样来到了宗门里，成为了他的关门弟子。

    这位师父虽然年纪轻轻，却丝毫没有年轻人的张狂傲慢，他博学而温和，待自己极好，视如己出。

    转眼间不知几个春去秋来。

    陆嫁嫁一天天地长大，头发也越来越长，从肩膀上慢慢长大了腰间，又越过腰肢，向着脚踝冲刺着，像是春天里柳树垂下的枝条。

    终于，在某个冬天，她用剑将自己的头发亲手拦腰斩断。

    这一年她已经十八岁了。

    她的剑法极高，在宗门中鲜有敌手，而师父能教她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两人偶有交流，说的或是一些宗门琐事，或是过去的趣事，她听着听着总能微笑起来。两人独坐的时候，是陆嫁嫁心情最静的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的面容却一点也没变，依旧喜欢穿着白衣，依旧眉目清秀，好似一个永远的少年。

    陆嫁嫁曾经嫌他白衣太素，然后偷偷翻开过他的衣柜，发现衣柜挂的几十件衣服，都是白衣服。

    时间如水，转眼又是几年。

    这一年，陆嫁嫁二十四岁，早已脱了清稚，她姿影窈窕，身段纤肿曼妙，眉目淡雅清美，白裙佩剑，美得好似天仙醉落人间，亭亭玉立，远非尘寰之物。

    她是整个宗门最受人敬仰的仙子。

    只是不知为何，她原本顺风顺水的修行里，境界忽然陷入了瓶颈，这一年，她辞别了师父，决定独自下山，去斩妖除魔，寻求机缘。

    赵国皇城，天地雷动，风雨压来。

    自栖凤湖到长街，她的对手是一头境界深不可测的老狐，她发现，自己修了这么多年的剑法，竟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生死交难之际，她立在长街上，天空中哐当一记雷响，陆嫁嫁灵台一清，似大梦初醒。

    满天大雨打在了她的身上。

    “心魔劫……”她看着老狐向自己走来，尘封在心境深处的意识终于不受控制地浮出了水面。

    心魔劫中原本历历在目的过去，忽然间变得虚假无比。

    那个锦衣玉食长大的根本不是自己，小时候偶尔一眼的瘦小姑娘，才是真正的她。

    同样，她的师父也不是那样白衣人，她师父……已经死在了自己剑下。

    这是几乎所有破入紫庭的修道者的必经之路——在心魔幻境中几经辗转，然后在最关键的一刻幡然醒悟，破境而出。

    陆嫁嫁同样如此。

    她举起了剑。

    这头老狐很强大，但不代表长街上他的分身也很强大。

    当初的自己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但此刻她已今非昔比。

    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恐惧，而今天的长街上，也没有一袭青衫能为她接剑，她所拥有的，只是超越境界的勇气和信念。

    长街上，暴雨中，每一根雨丝都被剑光照得雪亮。

    雨地踏碎的声音时不时地响起。

    那头老狐原本巍峨的身影淹没在了满街的剑气里。

    陆嫁嫁却觉得不够，她要闭上了眼，意识勾连了街道，勾连了皇城，勾连了整个赵国，一直连绵到了这场暴雨的边缘。

    每一根雨丝都像是一柄剑。

    全天下的乌云也向着这里聚拢而来。

    老狐死在一场天诛地灭般的大雨里，他临死之前对着陆嫁嫁报以微笑。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陆嫁嫁却发现，心魔劫依旧没有打破。

    “这明明就是我的心魔啊……”陆嫁嫁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她一生修道顺遂，直到这片皇城中才遇到了最大的挫折，这个挫折差点要了她的命，也一度成为她道心的阴影。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斩破了这段过去，为何还没有破劫而出。

    不知不觉间，她竟回到了宗门。

    她去见了师父。

    大雨远去，一切变得清幽。

    如今她勘破了心魔劫的魔障，当然知悉了一切，这个白衣人哪里是自己的师父，明明是自己的徒弟宁长久……

    陆嫁嫁看着她，心情复杂，不明白为什么心魔劫会勾勒出这样的幻境。

    “回来了？”宁长久缓缓开口。

    “是。”陆嫁嫁说。

    “没事就好。”宁长久睁开眼，微笑道：“这是你第一次历练，我担心了好久。”

    陆嫁嫁觉得眼前这幕情景好生奇怪，她虽然知道这是梦境，却依旧有些难以接受。

    “谢谢……”她轻声开口。

    宁长久面带微笑，眼神却有些疲惫：“从今天起，这宗主之位，就交给你吧？”

    陆嫁嫁沉默不语，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回忆起了许许多多。

    从最初的相遇，当皇城的落幕，然后到天窟峰上的点点滴滴和那些难忘的夜晚。

    这明明才半年啊，他们就经历了这么多。

    那些夜晚，宁长久为她炼体，为她解答修道之路上的疑难，俨然把自己当做弟子了，而他那天说过一句无心之语“你不如拜我为师算了”。这句话本是玩笑话，不知为何却一直萦绕在了她的心里，挥之不去，一直到那天，宁长久的身影与长街上那袭青衫融合在一起，终于彻底爆发。

    这才是自己的心魔吗？

    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真烦。

    陆嫁嫁捏紧了手，长而曲翘的睫毛轻轻覆下，那秋水长眸中的光潋滟而落寞。

    “怎么了？不愿意吗？”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还是……你从没把我当过师父啊？”

    他的声音也那么落寞。

    陆嫁嫁看着他，看着这场真实的梦。

    她的耳畔隐隐有雷声。

    天雷劫快要来了。

    宁长久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答，他向外面走去，白色的衣裳像是云——一朵飘远之后便永远不会回来的云。

    “等等。”陆嫁嫁忽然出声。

    那朵云停在了门口，停在了明与暗的交接处。

    这只是一场梦，不会有人知道的……陆嫁嫁这样想着。

    她忽然撩起了裙摆的前襟，缓缓跪地，清妙的身影伏倒，螓首垂下，光洁如玉的额头触在冰凉的砖面上，长发落如夜色中的瀑。

    “弟子拜见师父。”她的声音清冷而恭敬。

    ……

    ……

    （对不起 更得晚了些 顺便祝中考高考完的读者们都能取得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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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五章：碑雪

    殿中不算明亮，光滑的地砖像是幽暗的水面，淌着暗银色的光，骨雕的剑桶，檀梨的漆器，狸面般的硬木纹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此刻的情景落上肃穆的款。

    陆嫁嫁跪伏在地上，散开的雪白裙裳一如水面散着莲花花瓣，隐约绣着一袭清香。

    白衣的少年回首看着她，背后的光透过他的面颊轮廓，微明地闪烁着。

    “嫁嫁。”少年唤她的名字。

    陆嫁嫁缓缓抬头，一点点直起上身，白裳熨帖的身躯似睡莲于夜色收敛的花苞。

    她依旧跪着，漆黑的束带勾勒着细腰，宽松的裙裳也已掩不住傲然的曲线。

    太阳跌落山谷。

    世界的背景由白色转为红色，最后归于黑暗，一切的画面也像是定格在了这里。

    “师父。”陆嫁嫁阖上清眸，夕色般绛色的朱唇泛着光，似吹弹可破。

    ……

    ……

    “徒弟！有住的地方么？”宁长久背着茧衣，在山峰下见到了一个小男孩。

    丁乐石怔怔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震惊道：“师……师父？”

    宁长久嗯了一声。

    丁乐石哭丧着脸，道：“师父，这都两个多月了，你也没来看看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道：“徒弟啊，师父不会忘了你的，还有十个月，你就要和……嗯，赵襄儿的徒弟约战了，要好好训练，别丢师父的脸。”

    “严诗。”丁乐石小声提醒道。

    宁长久点头道：“对，徒弟你可千万不能输啊。”

    丁乐石用力点头：“我最近很努力的。”

    “嗯，这就很好。”宁长久拍了拍他的脑袋，心想果然近墨者黑，自己与卢元白不过多说了几句话，说话语气好像都有点被带坏了。

    小男孩看了一眼宁长久背上的茧衣，被茧衣中大姐姐的容颜震惊了，只觉得临河城的花魁姐姐和她一比就像是村姑一样。

    丁乐石惊讶无比，道：“师父，这件事，嗯……大嫂……不对，师娘知道吗？”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宁长久愣了一会，旋即有些生气，心想自己收徒的眼光和陆嫁嫁相比却是有差距，他叹道：“你现在住哪？我要躲躲。”

    丁乐石先前是听到了宗主的喊话的，他只觉得师父不愧是师父，惹事情的能力果然第一流！

    “师父！我带你走！”丁乐石拍了拍胸脯道：“我们那人多，我知道一个隐蔽的地方！”

    宁长久赞赏着点头。

    丁乐石一边领着路，一边道：“师父，这边是灵果的园子，平日里是有人看守的，但是今日峰里有些乱，都怕山塌下来，所以越靠近山人是越少的，园子里面有排石头房子，里面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宁长久点点头，背着陆嫁嫁向那边走去。

    此刻四面桃帘皆有人看守，他此刻很难逃往峰外，幸运的是三峰峰主还算将义气，没一个人来追杀他，他自认只要别来一个紫庭境的高手，那再拖一个时辰或许都不是难事。

    “师父。”丁乐石忽然喊他。

    “怎么了徒弟？”宁长久问道。

    “师父，你是不是不记得我名字了啊？”丁乐石忽然说。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

    丁乐石稚声稚气地叹了口气，说道：“师父，我叫丁乐石，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乐石。”

    宁长久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些难记，但现在记住了。”

    丁乐石开心地笑了起来，小孩子的快乐永远比较简单。

    灵果院子里，香气馥郁，只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原本累累的枝头空了大半，淡青色的灵果大都砸在了土地里，沾满了污垢。

    灵果圆后面有一排石头排成的屋子，那是给看守果园的值班者休憩的地方。

    宁长久背着陆嫁嫁来到了成片石屋子的门口。

    屋门口立着一个灰衣人。

    那灰衣人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了，背微微驼着，灰袍兜帽下的脸也像是泥间慢慢腐烂的灵果。

    他抬起了头，目光与宁长久对上。

    丁乐石大吃一惊，立刻道：“师父！他……我不知道他。”

    宁长久点头道：“没事，和你没关系。”

    灰衣人道：“你就是宁长久？”

    宁长久叹道：“我这是捅了谕剑天宗老一辈的窝了？怎么你们这些老人家都和我一个普通弟子过不去？”

    灰衣人道：“交出天谕剑经，我可以饶过你。”

    宁长久道：“前辈境界高深莫测，我不是对手。”

    灰衣人虽已多年没有出手，但他境界之高，隐约的威压便已极强，哪怕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都能像风一样拂去对方的杀意和斗志。

    “那你是愿意交出剑经了？还是……只是想拖延时间？”灰衣人看了一眼他的背后：“这个女人我知道，天窟峰的峰主，没想到这般年纪就要破入紫庭境了，确实前无古人，但终究年轻，哪怕真入了紫庭境，也不能改变什么。”

    宁长久道：“翰池真人给你许诺了什么？”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倒是并未隐瞒，直接道：“翰池真人说，擒了你，他就愿意与我共参剑经。”

    宁长久诚恳道：“这般简单的要求，我就能满足你，何必相信那个老不死的话？”

    灰衣人也露出了笑容：“年轻人确实懂得审时度势。来，拿出你的诚意，让我看看传说中宗主一脉的唯一传承。”

    宁长久将缠着陆嫁嫁茧衣的衣裳系得更紧了些。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有乌云自远处滚滚而来，云层之中已有电气呲呲作响，暗含着滚滚惊雷的咆哮之鸣。

    灰衣人道答应了下来。

    天谕剑经的下半卷只有十八招，而这十八招并非真正的剑招，他们实际指向的，是一种出剑和运灵的模式，而学成所有剑招之后，哪怕是最寻常的刺剑手法，只要用上了天谕剑经的心诀，也可以做到一击封喉的效果。

    而修道者要躲避剑，前提则是自己的感官或者神识可以感受到危险，可以看到对方出招的轨迹，但这一剑却能敛去所有的杀气，逃过所有的感知。

    就像是一片迎面而来的透明云朵，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它有危险。

    宁长久在出第一剑的时候，灰衣人便感知到这是真正的剑经之招。

    身后的丁乐石看着宁长久的动作，也愣住了，他的眼睛在盯着剑锋的一刹那，视线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顺着宁长久的动作不停游移着，恍然出神。

    十息的时间并不长，宁长久已经走完了剑经的六式，只不过，他颠倒了顺序。

    灰袍人同样沉浸在这杀机绝妙却又无可琢磨的剑法里。

    其实在修道界，对于剑招剑法之流通常当作末道，真正强大的唯有境界，境界碾压之下便可以一力破万法。

    但今日宁长久的剑一点点颠覆着他的认知。

    宁长久停下了动作。

    灰袍人微微回神，道：“继续。”

    宁长久说道：“以前辈的修为，这几招，够你杀死宗主了，杀死他之后，我再将剩下的剑招和运灵的法门告知于你。”

    灰袍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冷声道：“继续。”

    宁长久倒是没有违逆，继续出剑。

    天谕剑经来到了第十四式。

    这一招的动作像是人踩在马背上，平举着剑，身体后仰，做着滑稽的表演。

    丁乐石有些想笑，但他的嘴角才翘起，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宁长久的剑轻飘飘地向前，不知是如何在瞬间突破了距离的间隙，来到了灰袍人的面前。

    老者的灰袍没有一丝的颤动，那柄剑的剑气也同样没有溢出一点，前切的锋刃是那样的平稳，仿佛刃锋扫过的一切都会像豆腐一样被切成两半。

    但两人的境界相差太多。

    老者在极短的木讷之后，目光从剑锋上收回，他抬起衣袖，两根手指自袖袍中探出，稳稳当当地伸向了那切来的一剑。

    周围的风卷起了枯黄的碎叶子。

    乌云压低，似有大雨将落。

    丁乐石甚至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视线一晃，然后师父的身影就像是片枯叶子一样飘了过来。

    宁长久先前的一击停在了灰袍老者的喉咙口。

    老者的手指像是石头，而这柄剑则像是陷在了石头里。

    在杀意顺着剑锋袭来的那刻，他立刻脱手，身形后撤，对方的手指在夹断了剑尖之后，同样像是一片梧桐叶，翻舞着吹上了自己的胸膛前。

    两人在空中的相对静止不过保持了一刹那。

    那一掌终于还是轻飘飘地按上了宁长久的胸膛。

    手掌触及胸膛，一刹那的平静后，宁长久像是沙袋般被击飞了出去，周遭的树叶与此同时尽数破碎，被碾成了沙尘般的齑粉。

    宁长久被那一掌打得胸膛凹陷，巨大的力量冲入五脏六腑，击碎了护身的灵气，打得他气血翻涌，再也无法维持一口真气，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喉咙口一甜，鲜血喷出，而那些血同样凝固在了空中。

    周围的空气像是冰一样凝固了。

    灰袍老人道：“既然你不诚心，也就别怪我无情了。”

    他伸出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心过处，纷纷幻化出了一柄柄白色的飞剑，那些飞剑日晷般转动着，随后鱼贯而出，钉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身体疼得发颤，他艰难地转动手指，想要掐诀施展镜中水月，可他的手指才一颤动，那些飞剑便如白鸟朝凤般撞向了自己。

    “师父！”丁乐石惊呼了一声，想要靠近，却被狂暴的气流吹得后退不止。

    境界相差太大，又是正面迎敌，宁长久唯一的胜算被抹去，体内原本就积藏着的伤势在飞剑落于胸膛的这刻尽数爆发了出来。

    剑气撞上胸膛，他只觉得身体都要被撕裂了一样，他像是断线的风筝，被狂风一下子扯了出去，手中握着的断剑别说激发剑气，哪怕是挥动都变得极为困难。

    “这么弱也敢盗取剑经？”灰袍老者一甩袖子，一手负后，一手立于身前，如佛门弟子喝经文退恶鬼前的手印。

    灰袍老者活了许多年，只是他极少出环瀑山，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他才是天宗宗主之下的第一人。

    此刻他不过两招，便将宁长久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你还有机会，交出剩下的剑招。”灰袍老者道：“弱者不需也不配怀璧，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宁长久胸口的衣衫尽碎，那系着陆嫁嫁茧衣的衣裳却破了，陆嫁嫁便落在了地上，神色静谧，与周遭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天空中聚拢的乌云越来越密，像是黏稠的灰色浆水，而浆水之下，则是液体般的雷电，它们会在乌云决堤的那一刻，千军万马般汹涌而来。

    宁长久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施展出了十八招剑经，才会真的没有活路。

    怀璧虽然危险，但至少能让对方投鼠忌器。

    宁长久艰难地起身，横起了那柄断剑。

    灰衣老者的目光越来越冷漠。

    “既然不交，我便自取。”老者五指张如鹰钩。

    宁长久结成的剑架几乎没有一点抵抗之力，老人的身影瞬息而至，要拍向他的头颅。

    宁长久仰起了头，不躲不避。

    他的瞳孔变作了金色。

    那抹金色将老者的兜帽下的脸照得清晰。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少年的瞳孔里，瞳仁已经不见了，所有的眼白也是由无数条丝缕的金线杂错而成的，那些金线像是血脉，也像是俯瞰的陆地，双眸深邃得像是藏着一个金色的王国。

    灰衣老者失神了片刻。

    宁长久的断剑从在两人的胸膛前刺了过去。

    一片灰色的衣角被挑下，衣裳上带着血，这点伤势甚至不能换来一记灰衣老者的痛哼。

    他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确定这对看似唬人的黄金瞳孔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的手指落下，向着宁长久的脖颈抓去。

    下一瞬，老人的眼前一黑，鲜血从瞳孔中留了出来。

    周围昏暗的环境一下子变得清亮了许多。

    老人在失明的前一刻，隐隐约约看见一只金色的乌鸦从他与宁长久对视的眼眸里飞出，化作一道金色的箭，破入他的瞳孔之中，接着，撕裂般的痛感将他的瞳孔炸得粉碎，那眼眶一下子变成了两个血洞，连带着兜帽也被炸得向后掀翻，露出了秃了的头顶。

    这是老人此生受过最重的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金色的先天灵，但手指淌过金光，却摸空了。

    先天灵可以逃走，但宁长久却已无法挪动。

    他痛苦地嘶吼着，神识展开，哪怕双目失明，周遭的一切依旧清晰地倒影在了识海上。

    宁长久后撤的身影很快被逼近。

    那双干枯的手掐上了他的脖颈。

    宁长久的脖子一瞬间绷紧，每一根血管都坚硬得宛若钢铁。

    宁长久双脚离地，被灰衣老者提了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使不上力气，任何道法都无法施展，唯有求生的本能让他将所有的力量灌注到脖颈上，苦苦抵挡。

    他瞳孔中的金光渐渐熄灭，漆黑的瞳仁里，是灰衣老者恶魔般的脸，他抓住了老者的手臂，却怎么也无法挣脱，那只握着断剑的手艰难地抬起，对着老人的脖颈插下去，但对方的皮肤却像是蟒蛇坚硬的鳞甲，根本无法刺破，老人嘴角勾起狰狞笑意，伸手一拍，直接将他手中的剑打落。

    哐当！

    天空中响起雷鸣。

    雷鸣掩盖了剑落地的声音。

    不！剑根本没有落地！

    接着，他的神识中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警鸣！

    宁长久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意识混沌，难以追忆。

    老人的手松开了。

    他捏着宁长久脖颈的手，齐腕而断。

    寒风萧肃。

    陆嫁嫁接住了那柄即将落地的断剑。

    她的白衣有些单薄，眉目有些凄冷，流泻狂舞的青丝比天空中的雷云更为狂暴！

    此刻她不是九天谪落的仙子，而是幽冥间走来的冷艳女官。

    “陆嫁嫁？”灰衣老人的话语被雷声碾碎。

    陆嫁嫁斩心魔劫而出的那刻，

    雷劫已至。

    地上的风尘与落叶，半空中弥漫的水雾与电气，长空上的乌云与劫雷，目光所及的一切，在陆嫁嫁破茧而出的那刻，都带上了霜雪般的剑气，仿佛整座天地都是她随手立下的剑域，天地间所有的生命流动，都是她举手投足间落下的剑招。

    灰衣老者在一瞬间生出了举世皆敌的感觉。

    陆嫁嫁的身侧，细长的剑气如圆弧扫过，刷得一声掀起碎草枯叶无数，她裹挟着无边的剑气斩向了灰袍老者。

    灰袍老者想不明白，陆嫁嫁哪怕天赋再高，不也只是一个刚刚破长命入紫庭的修道者么，怎么会有这般裹天挟地般的剑势。

    灰袍老人气海翻涌。

    这些年他隐修与宗主殿，同样积攒下了数不胜数的灵力，而宗主殿中所藏的，南州最高深的心法典籍，他也几乎阅遍，这一刻，他的身体像是翻江倒海，毕生所学尽数倾翻。

    其中有天宗的剑法，有道门的阵术，有玄宗的天象秘法，有荒门的金刚不坏。

    万千法相似海水中拱起的数百座高座，将灰衣老者的身形烘托得巍峨无比。

    以他的境界，若非他要生擒这个少年，何至于被对方偷袭，弄瞎双目？

    陆嫁嫁一往无前的剑势也被拦在了这瀚海般的道术之外。

    她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宁长久，然后盯着灰衣老者。

    她的眼中没有那浩瀚巍峨如雄城般的无数法相。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者，目空一切。

    她握着断剑，缓缓向前推了过去。

    接着所有的一切都横扫了过来。

    她的三千青丝在这一刻被剑气照得雪亮，宛若美人转眼白发。

    剑宗，道门，玄宗，荒门，那些构建起雄城的大柱之间，一道剑气似临河城中的沙水，呼啸而过，接着大河泛滥，每一缕剑气都好似有千万斤重，极短的时间内，灰衣老者一身磅礴修为无力支撑，被蒸发了大半。

    陆嫁嫁的剑破万法，将断剑送入了对方的胸口。

    天空中，雷劫大势已成，乌云化作了电浆，连成了一方不可逾越的雷池。

    这雷池之强大，整个天宗历史几乎闻所未闻，哪怕只是一缕溢出的电光，都带着毁灭的气息。

    陆嫁嫁仰起头，剑目睁开，似永不熄灭的圣火。

    她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抓着老者的肩膀，在天雷如柱而下的那刻，身形骤然拔地起，似白虹贯天去。

    虹光与雷光相撞。

    天地明亮如昼，四峰都浸在了无穷无尽的雷光里，残破的护山大阵被掀了个粉碎。

    陆嫁嫁抓着灰衣老者的身体，顶着劫雷，逆空而上，竟将那强横得匪夷所思的劫雷一点点压了回去。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不久之后响起。

    天空中，雷池的中央出现了无数雪白的裂痕。

    白虹贯穿了雷池，冲天而去，然后化作无数仙人之剑，再次斩落。

    轰隆轰隆的声音不停地响起，整个天都像是要塌了。

    雷池破碎，无数青紫色的球状劫雷飞出，向着渡劫者袭去。

    陆嫁嫁清叱一声，竟将这些劫雷都化作了淬炼剑锋的火。

    而她的剑锋上，那袭灰衣早已被雷火湮灭，不见了踪影。

    天空中的雷声渐渐喑哑。

    陆嫁嫁手腕一抖，振去了剑锋上雷电，那本是凡品的断剑，淬过天雷之后竟带着仙剑才有的璀璨光泽。

    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便这样被她硬生生地斩灭了。

    她不染纤尘的白衣于空中凝立片刻，确认雷劫已过，她便立刻如雪鸢般俯冲而下，拖着连绵残影来到了宁长久的身前。

    她扶起了浑身是伤的宁长久，敛去了自身所有的剑意，立刻用灵力护住了他最关键的窍穴。

    宁长久捂着自己的喉咙，不停地咳嗽着，他好像很冷，抱着双臂，哆嗦不断。

    陆嫁嫁想要将衣裳给他披，却发现自己只剩一件了，她迟疑片刻，直接拥住了他的身体，她以身为剑，燎起了温和的剑火，驱散宁长久身上的寒意。

    宁长久安静了下来，他靠在她的胸前，像是埋在棉花地里，他说道：“谢谢……”

    陆嫁嫁低声道：“抱歉，来晚了些。”

    宁长久缓和了一下气息，问道：“心魔劫看到了什么？还顺利么？”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他，道：“寻常问心之劫罢了。”

    宁长久想了想，道：“与老狐那一战？”

    陆嫁嫁点头道：“要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翰池倒行逆施，要攥取天宗所有的气运，然后强融九婴……小心啊。”

    陆嫁嫁道：“先不想这些，我带你去疗伤。”

    宁长久用手指了指后面，道：“那个……我徒弟……”

    陆嫁嫁看了一眼，那个名为丁乐石的少年本就是凡人，这等天威之下早就昏倒在了地上，陆嫁嫁抛出了那柄断剑，托着他，将他送去了剑堂的方向。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陆嫁嫁在双手按上他后面的时候，忽然说道：“叫师父。”

    “什么？”宁长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嫁嫁嗓音清冷道：“我让你喊我师父。”

    宁长久皱眉道：“你怎么了？”

    “不喊师父就不给你疗伤。”

    “不是说平辈相交吗……我不喊你也总不能眼睁睁看我死吧？”

    “你哪有这么废话？”

    “你到底在心魔劫里看到了什么？”

    “闭嘴！让你喊你就喊！”

    “师……师父？”

    平日里喊起来很是自然，但此刻宁长久似被刀架脖子般的强逼，喊出来就有些生硬且不自然了，但陆嫁嫁的神色却是缓和了许多，她一边为宁长久疗伤，一边道：“多喊几句。”

    “……”宁长久觉得今天的陆嫁嫁很不对劲，但迫于对方威严，还是道：“师父，师父……师父？可以了么……”

    陆嫁嫁娥眉微蹙，似觉得哪里不满，她回忆起了方才的场景，道：“你的腿没事吧，膝盖什么的受伤了吗？”

    宁长久以为她在关心自己，心中一暖，道：“没事，谢谢师父关……”

    “嗯，那好，跪下。”陆嫁嫁打断了他的话，发号施令。

    “？？？”宁长久彻底怔住了，心想这姑娘脑袋被雷劈傻了吗？

    他反抗道：“你到底想干嘛！”

    陆嫁嫁似非要吃到糖葫芦的赌气小姑娘，道：“你要不跪，可就戒尺伺候了。”

    宁长久道：“陆嫁嫁！你再这般倒行逆施，迟早我要……”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

    陆嫁嫁与他一齐扭过头，望向了宗主殿的方向，一言不发。

    她能感受到那里有一道妖神之气冲天而去，哪怕是如今剑体大成，破境如紫庭的自己，对上那道妖神之气也丝毫没有可以彻底胜过的信心。

    四峰山河断脉，环瀑山现世，山顶上九婴的九首宛若舞动的狂雷。

    “师父……”宁长久轻声呢喃，想要嘱咐什么。

    陆嫁嫁已站起了身，挡在了他的身前，清美的背影好似一块覆满白雪的剑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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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不好意思呀 请假一天

第二卷要结尾了 感觉写得有点力不从心 最后两章我想再认真构思、打磨一下。

    请假一天 明天恢复更新！读者朋友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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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六章：九婴白骨爪

    雷光像是散去的雪屑，被狂暴的风从天幕上扯散。

    云层间落下了一束束光，那些光还未来得及扩散便被聚拢弥合的云再次遮挡，而远处的天峰上也亮起了新的雷光。环瀑山的幕布已经落下，依附着的山石和松木也开始塌方般地下沉，山顶上，那些压下的阴云里，云层似沸腾的海水起伏跌宕，狂暴的九首就像是深海而来的巨型章鱼，在暴雨天气里翻腾在海面上，吸附并缠绕住了远洋的巨舟。

    即使在许多年后，这一幕依然会烙刻在谕剑天宗弟子的心里，此刻他们仓皇望去的目光中，是神罚天降、末日来临般的场景。

    那是传说中恶鬼夜行的戏台，幕布轰然落下，统领一切的妖神已展露出了它的庞大的躯体，随之来临的灾难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雷电劈开每一个凝望者的瞳孔。

    陆嫁嫁逆着风向前走去，宁长久也从地上艰难起身，他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除了那根干硬的，无法灌入灵气的铁树枝之外，他已没有趁手的兵器了。

    “回来，你不是他的对手。”宁长久狂奔了过去，体内灵力忽地失衡，一个趔趄间摔倒，失衡之前，他伸长了手，却抓住了陆嫁嫁的衣袖。

    陆嫁嫁停下脚步，扶住了他，道：“斩妖除魔是修道者的宿命，你是明白的。”

    宁长久道：“我们可以走。”

    陆嫁嫁道：“如今天宗大难临头，四峰山河断脉，狂澜将至，我的弟子们还在天窟峰等着我，我怎么能走呢？”

    她轻轻笑着，继续道：“你是不是对我没有信心？”

    宁长久沉默不语，他抬起头，环瀑山的上空，狂乱的雷云还在不停炸开，三千年前的凶神正在昭示着它的强大，而它的力量似也超出了宁长久最初的预算，哪怕是如今的陆嫁嫁，他也没有信心可以战而胜之。

    陆嫁嫁一点点扯开了他手中的衣袖，道：“你平日里做决断的时候，可问过我的意思？”

    宁长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方才陆嫁嫁救下自己的一幕，他忽然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偿还，等一切偿还干净了，他们之间就会像两条水波中渐行渐远的莲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与你同去吧。”宁长久说。

    “你是怕我太厉害了，九婴招架不住，所以想给我添点乱？”陆嫁嫁淡淡地笑了笑，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叮嘱道：“你去照顾小龄和其他人，等我回来。”

    宁长久闭上了眼，垂头叹息：“那你不许不回来啊……如今整个天宗的灵力和气运几乎都被吸了个干净，这对你有些天生相克的，千万小心。”

    “气运……”陆嫁嫁轻轻点头。

    每个宗门都有一个全宗门适用的独门心法，譬如谕剑天宗的天谕剑经上半卷心诀和紫天道门的紫天道诀。

    宗门中每个人都修行这种心法要诀，聚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缥缈却真实存在的“气运”，这种气运对于所有修行过这种心法的人来说，一荣俱荣，一毁聚毁，这也是大部分宗门可以真正做到同仇敌忾的原因，因为他们的修道根本在一开始就联系在一起了，除非脱离紫庭晋入五道，否则这种联系无法斩断。

    所以翰池真人以宗主的权力，强行篡取四峰气运，宗门中的所有人，几乎都至少跌了一个小境，而翰池真人虽也有自损，但满峰气运却能轻而易举地填上这些空缺。

    宁长久道：“当年谕剑天宗的祖师建立这个山水大阵，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念头了。”

    在瓶颈待得太久，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老去，满腔宏图大志腐朽的修道者，很多都是会发疯的。

    “但祖师终究没有这么做。”陆嫁嫁说道，她不愿意恶意揣测任何死去的人。

    宁长久道：“所以你将来一定要当上宗主呀……唯有真正善良的人，才能预防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陆嫁嫁犹豫了一会儿，竟反常地点了点头。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她默默地想着。

    话语间，几道或青碧或橙红的流光撕开破碎的天幕，悬停在了陆嫁嫁的身前。

    剑气停滞，露出了三峰峰主的身影。

    “只等你了。”为首的荆阳夏说道。

    陆嫁嫁轻轻点头。

    谕剑天宗于此刻已彻底割裂。

    同一天，护山大剑开启两次，这是历史上前所未有之事，剑尖所指，甚至是本宗宗主。

    “你多加小心。”陆嫁嫁回头，最后叮嘱了一句。

    宁长久深深作揖，道：“徒儿拜别师尊。”

    这句话落在陆嫁嫁心里，溅起了意味不明的涟漪。

    她暂时抹去了这丝道心的微涟，御剑而前。

    四柄仙剑汇拢，聚于空中，剑意细沙般凝聚着，主剑似古龙盘踞，剑意似蛇蟒缠绕，苍茫古意的剑气占据了半面天空，哪怕是宗主大殿在一瞬间也显得渺小了许多。

    四位峰主的身影消失不见的那刻，宁长久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他的脚却生出一种踩空感，身子微微趔趄，他单手撑地，站直了身子，随之而来的却是心里的空落。

    他挪开了自己的脚，忽然发现自己踩弯了一朵纤细的小野花。

    它历经劫雷闪电，剑气摧洗，依旧奇迹般活了下来，最后却还是在人类无意的一脚下折断了。

    宁长久看着这朵野花，蹲下身将它扶正，可它纤嫩的茎已经折断，始终恹恹的。宁长久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嫁嫁离去的方向，在这不祥的寓意之下，心中更加不安。

    最终他还是起身向着天窟峰顶的方向走去，那朵小野花会在接下来的风吹雨打里化作残红，碾为尘土。

    ……

    ……

    天窟峰顶，卢元白被接连赶来的长老弄得烦不胜烦，他想做一个侠客，他觉得这些人只是利欲熏心，尚有回转的可能，所以不愿下死手。

    在他要放弃出剑，想去避避风头之际，他在地上看到了一具长老的尸体。

    那尸体的伤来自背后，直穿心脏，干脆直接。

    卢元白在错愕间抬头，对上了一个少女的目光。

    宁小龄持着剑，剑锋上滴着血，她冷着脸，神色中带着厌恶的情绪，那刺鼻的血腥味让她有种干呕的冲动。

    卢元白在一瞬间有个错觉——眼前立着的，好似陆嫁嫁幼时的影子。

    宁小龄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但她还是很讨厌这种感觉，她的手忍不住打着颤，心中的愤怒与恶心涌了上来，她生气地看着周围的人，不明白为何他们修道修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愚蠢。

    围斗之中，许多人的也停下了手中的剑，飘然远撤，盯着这个少女，道：“你胆敢杀人？”

    宁小龄面无表情地抬头，雅竹赶到她的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道：“同门之人，手足相残，会入魔的……”

    宁小龄一言不发。

    雅竹叹了口气，道：“等师父回来再做定夺吧。”

    雅竹话音未落，眨眼之间，一道白光辗转而过，先前说话的男子喉咙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他瞪大了眼，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随着他足下的飞剑一起摔倒在地。

    几人一起回头，望向了那飞剑穿刺而来的方向。

    宁长久一身白衣已显得破烂，上面沾着雷烬劫灰。

    他指间夹着一柄随意捡起的带血飞剑，身后空无一人。

    他看着宁小龄，道：“师妹，这种事情确实不该你来做，是师兄没护好你。”

    宁小龄握剑的手不抖了，她难得地觉得安稳，身上冰冷的杀

    意很快敛去，就像是从没出现过那样，她走到了师兄的身边，看着他的脸，道：“师兄没事吧……师父呢？”

    宁长久道：“师父很快就回来了。”

    宁小龄忽然解释道：“师兄，我没有滥杀无辜。”

    “我知道。”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望向了地上的那具尸体，他看了一眼剑伤，道：“好剑法。”

    接着，他望向了四周如临大敌的敌手，道：“师兄再教你一剑。”

    宁小龄担忧道：“师兄千万别勉强啊。”

    雅竹紧张地看着他，道：“今日四峰已经这么乱了，别再乱下去了。”

    宁长久平静道：“人死完不就安静了吗？”

    说完，他俯下身，忍不住急促地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了捂嘴，松开手时手心便是一滩血迹。

    宁小龄抓着他的手，道：“师兄，我来吧……”

    宁长久捂着自己的胸口，轻轻摇头。

    那些围着宁长久的人，许多已生出退意，但也有人低声道：“他身受重伤，不过故弄玄虚而已，紫庭之下再强又能如何？”

    “可他偷了天谕剑经。”

    “剑经与人相辅相成，他如今……”

    讨论声被强行中止，宁长久接过了宁小龄手上的剑，向前跨了一步。

    “借我一剑。”他以心声沟通剑经之灵。

    “不借！”剑经之灵愤怒道：“我借你剑，我自己道行也损，而且你拿什么赔我？”

    宁长久不说话，催动金乌来到了气海中，凝视着剑经之灵。

    剑经之灵对金乌有种天生的畏惧，两人四目相对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剑经之灵撩下头发挡住眼睛，妥协道：“行行，就借一剑，多了可不给啊……”

    宁长久金光泛起的瞳仁忽然像死人一样扩散。

    剑尖没有对准任何一个人，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却在所有人的心湖中泛起了尖。

    即使是宁小龄心中都咯噔了一下，她觉得这一刻的师兄既可怕又陌生。

    宁长久衣角飘动，先前走去。

    一步，两步……他一边走着，一边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就像是一个路途劳远，偶感风寒的剑客。

    卢元白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心想这一幕怎么有点熟悉，这哪里是杀伐入心，分明就是为情所困嘛……

    想着这些，卢元白把视线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环瀑山的方向。

    那座比四峰离天更近的高山上，护山大剑像是一条滚滚乌云凝成的大舟，向着那云空之中巨大的礁石撞了过去。

    四位峰主凝立虚空的身影远望去是那样的渺小，仿佛随时会被一道飞去的雷屑切碎。

    宁长久的咳嗽声越来越急促，他眼中的金色却越来越浓郁。

    极闷的撞击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护山大剑在环瀑山上撞了个粉碎。

    灰雾在撞散之后吞没了高山的顶端，就像是一场巨大的爆炸，掀起的烟尘铺天盖地地席卷了过来。

    天窟峰上，剑鸣声和宁长久的咳嗽声也被吞没了。

    烟雾散尽时，宁长久抹了抹嘴角发黑的血，他还在不停地咳嗽，涣散的瞳孔却已重新凝聚，他的剑也已被鲜血洗成了暗红，地面上，横七竖八尽是尸体，触目惊心。

    许多人到死之前也没有做出一丝反应。

    这卷当年祖师于南荒深处拾得的剑经，才是谕剑天宗真正的开山之物。

    宁小龄踏过遍地的尸体走了过去，她抬起了头，平视前方，竟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走到师兄的身边，解下了腰间的剑鞘，然后握住了师兄的手，抬起他手中的剑，将鞘对准了剑锋，送了进去。

    剑归入鞘中之后，宁长久身子一软，倒了下来，宁小龄扶住了他，将他背到了背上，有些吃力地向着内峰走去。

    这一幕看着有些可笑，场间却是寂静无声。

    受伤的杀手长老还未死绝，宁长久那一剑再强大，但受限于今日的实力，终究未能将他们尽数杀死。

    只是他们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越来越多的天窟峰弟子从内峰中走了出来。

    他们给这对师兄妹让出了道路，男弟子以南承为首，女弟子以乐柔为首，他们纷纷拔出剑，像是人墙一样挡在他们的面前。

    卢元白也拔出了剑，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觉得剑心低鸣不止，怎么也无法平静，他深吸口气，一跺脚，干脆也直接御剑飞往了宗主殿的方向。

    人渐渐地散了。

    天空中还有火光落下。

    没有了护山大阵的四峰在这般天地里显得有些萧肃。

    环瀑山笼罩的深乌色剑云也开始旋转。

    厚厚的剑云后，亮起了三个巨大的灯笼。

    左右对称的两盏是九婴中间之首的眼睛，中间的，则是它口中衔着的天魂灯，瞳光与灯光穿透层层迷雾，射了过来。

    它再次拱起了巨大的身躯，巨蟒拧成的九首像是九条搅动天地的长鞭，在乌云散去之后再次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你们也要叛我？”

    这声音不知是从九婴还是从翰池真人口中发出的。九婴垂下巨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悬空的四把剑，它白骨嶙峋的身躯已被死灵之气覆盖。

    薛寻雪和薛临这对姐弟沉默不语。

    护山大剑消散，他们却没能在九婴的身上留下一点实质的伤。

    这与如今天宗气运的消亡也有关系。

    哪怕他们身为峰主，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荆阳夏在一日的奔劳之后也满脸疲惫，原本精神矍铄的他此刻已难掩岁月留下的痕迹。

    “是你叛了天宗。”荆阳夏手持碧霄剑，目光中尽是失望之色：“天宗三百余年基业，都要被你毁了啊！若天宗倒塌，在重建之前，人间无人庇护，此方南州将是何等妖魔横行？复城池于荆莽，你这是忤逆苍生！”

    九婴中间那首的蛇目移向了荆阳夏，翰池真人的话语缓缓响起：“这不过是你的看法罢了。等数百年后，史书上写我，所用之词，应是谕剑天宗中兴之祖。”

    他的话语缓慢，九婴的行动亦是缓慢。

    此刻整座山峰与它的身躯比起来，反而像是一块大海上的危石，给人以摇摇欲坠之感。

    时间像是回到了几千年前，那时候修道者还在摸索修行的法门，无数天赋卓绝者便是走了岔路，走火入魔而死，而那时候，却是人间妖魔与神明最混乱的时候，真龙一族横行于陆海，天凤一族雄踞于苍穹，人族于夹缝中求生，英雄的崛起缓慢，陨落却快得匪夷所思，许多迈入五道的修道者，甚至未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便成了某位凶神王座下的白骨。

    那时候人类面对这样顶天立地的怪物又是何等的绝望？

    时隔千年，这种恐惧和无力再次降临了。

    四位峰主手中的剑在它的面前就像是散落的书签。

    “你们不是对手，我来吧。”陆嫁嫁御空而行，向着九婴的主首飘去，她的话语不轻不重，但再狂暴的雷声也无法将其压过去。

    薛寻雪看着这个晚辈清清冷冷的漂亮脸蛋，忽然勃然大怒，道：“你个小妮子逞什么能？”

    说着，她直接伸手抓过身侧的问云剑，向着九婴斩去。

    陆嫁嫁蹙眉，立刻御剑跟上，荆阳夏的碧霄剑虽已失去了大半神采，但他出剑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而原本因为心底的恐惧已萌生退意的薛临，在姐姐踏剑而去之后，自嘲一笑，也跟了上去。

    环瀑山乱了。

    那先前护山大剑炸散开来的剑云，以一个巨大的环状向着周围扩散开来，扫过四峰，环状的剑云扩散之处，草木成灰。

    九婴踩在天窟峰上，每一个头颅都像是一柄绝世的利剑。

    谕剑天宗这一代尚存的最强者几乎都齐聚于此，而这场震铄天宗历史的战斗结束的速度却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料。

    薛寻雪与薛临甚至没有走过十招，他们的剑在撞上了九婴的头颅之后，只割过了一层极淡的白痕，他们在狂乱的九首之间腾挪了片刻之后，便被九婴甩来的巨尾击退，若非他们同时祭出先天灵，这尾袭一击甚至能让他们直接失去战斗的能力。

    越是修为高深之人，就越不容易暴露出自己的先天之灵，哪怕是紫天道门逼至门前的那战，也未将他们迫入绝境，不得不使真灵现世。

    但此刻他们祭出先天灵，为的也只是简单的防守。

    一如传闻中所言，这对姐弟的先天灵都是残缺的老虎，一只缺少了眼睛，一只缺少了尾巴，两只大虎用庞大的身躯为他们遮挡住了攻势，掩护着逃离了最中央的暴乱区域，但虎身也被打得遍体鳞伤，灵力很快难以维持。

    而荆阳夏境界最高，他的剑虽可以斩破九婴的鳞片留下明显的伤口，但无法一剑斩首，无异于杯水车薪。

    翰池真人对于这个与自己同辈的老人，同样没有留下丝毫的情面。

    在薛寻雪与薛临暂时撤走之后，九婴分出的两首便如两柄利剑，向着荆阳夏刺去。

    荆阳夏从最初奋不顾身的进攻被迫转为防守，那些狰狞的巨首一个个巨石般砸了过来，每一次交锋之后，碧霄剑便黯淡一分，砰砰砰的撞击声里，他被打得不停后退，耳畔不知是不是幻听，每一个冲击而来的巨首里，都发出着妖异的声音。

    “几千年没有喝过血了……”

    “脑子里好像多了个瘤子啊……”

    “啊，我当年父王的妃子们可真是细皮嫩肉，她们的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些拿兵器的人类还是这么不堪一击啊。”

    “嗯？这个白衣服的女人好像还不错。”

    “也不知道她的血好不好喝呀……”

    “等一下……你们……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有些像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可能！”

    九颗头颅一下子炸开了，无数嘈杂的话语像是泼妇吵架般嗡嗡作响，这些话语传入荆阳夏的耳中，他只觉得脑子都快炸开了。

    “你是被吓傻了，看到白衣服的女人就觉得是她！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当年鹓扶天君把她和她的丈夫一起杀死了！”

    “对……她早就死了，那样的人也会死……”

    “是啊，他们都死光了，未来的天下，还有谁可以阻拦我们？”

    在尚不知道神国之主存在的时候，它只觉得主神死尽，次神便是新一代的主神了！

    九婴仰头巨吼，它的意识崩离，在那一刻甚至压过了翰池真人的主导。

    荆阳夏终于不支，被一记头槌重击打飞了出去，恰好赶来的卢元白接住了他，卢元白近距离地看着那头大怪物，又看了看荆阳夏老峰主的伤势，权衡之后决定先带老峰主去治伤。

    而九婴之前，唯有那一袭白衣还在猎猎舞动。

    九婴九首的交谈声还在嘈杂地响着，那交谈很快变成了怒吼。

    “杀了她，杀了她！”

    “所有穿白衣服的女人都该死！”

    “我要撕下她的肉，饮下她的血！”

    “杀了她，杀了她！！！”

    没有了那些修道者的妨碍，九婴的九首便齐齐对准了陆嫁嫁。

    环瀑山上的灰雾还未彻底消散，九婴的九首像是巨大雾天里横跨天际的九座大桥。

    而陆嫁嫁立在大桥之前，剑目明亮如正午之日，她雪白的剑裳灌满大风般鼓起着，衣裳上更是呲呲地冒着雷电般的剑气，狂风中，她墨发张狂地泼洒舞动。九婴的环伺之下，她的身形纹丝不动，身上的剑意却节节攀高，像是能将眼前的妖神连同着环瀑山一起劈成两半！

    翰池真人在短暂地夺过意识之后，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她身上的剑体是那么的熟悉，仿佛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样……他关于莲田镇原本的记忆链条再次断裂，他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但心中却泛起了本能的恐惧。

    九婴的每个头颅都生出了意识，所以这种恐惧无法传达到每一个头颅里。

    他强融九婴之时的境界终究太低了，以至于如今根本无法压抑住九婴的凶性，哪怕是只控制中间这一首都很难做到。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纷乱地起灭，翰池真人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了。

    “你身为天宗之人，天宗气运萧条，为何你修为不减反增？你明明也背叛了天宗，何必在这里装作救世之人？”翰池真人竭力地喊话着，他希望陆嫁嫁可以回答，这样他就可以勾连住一个锚点，使得自己不至于很快被压过去。

    但陆嫁嫁置若罔闻。

    她手中的明澜剑剑气大盛，其中被作为器灵的血羽君像是涨潮时上岸玩耍的鱼，终于飞了出来。

    血羽君已渐渐恢复了些意识，它刚想庆幸自己重获自由，期盼未来自己兢兢业业杀恶灵，赚回肉身，然后重新成为一个合格的南州妖王。

    可它抬起头，呆若木鸡。

    这是什么怪物……它如今整个身躯甚至没有对方的一只瞳孔来得巨大。

    “这……这……”血羽君瞪大了眼，立刻回身，然后看到了陆嫁嫁那要将九头怪物连带着它身下山峰千刀万剐般的剑意，吓得像是淋雨的鸡，双翅一抱，连带着它的宏图霸业一起瑟瑟发抖地钻回了还算安全的剑里。

    在血羽君钻回剑中的那一刻，陆嫁嫁一拍剑柄，明澜剑挂虹而去，而她停留在原地的身影，也已是一片残影。

    她的体内，已经消融大半的剑胎嗡鸣不止。

    天空中的环形剑云像是受到了感召，在陆嫁嫁身形发动的那刻再次聚拢回来。

    那剑环像是绳索一般，要将九婴牢牢地圈锁，九婴狂雷般的九首撕开剑环，但它却无法捕捉到陆嫁嫁快如闪电的身影，尖锐的摩擦声在九婴的身体上不停地响起，每一道声音的尽头，便是一道深入骨骼的剑痕，而陆嫁嫁与明澜剑各分两边，皆是白影缭绕，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谁是人谁是剑。

    陆嫁嫁踏过九首，在几息的起落之间，来到它中间的那首之上。

    人与剑恰好在这一刻从两边汇合。

    陆嫁嫁立在蛇首的中间，双手握住剑柄，十指相扣，猛地向下刺去。

    明澜剑触及九婴之首，实质的剑气一道道射出，化作一道道的白色气流，以剑尖为中心，螺旋般地转动着。

    九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杀了她！杀了她！”

    所有的头颅齐齐咆哮，震耳欲聋。

    九婴没有利爪，可它身体的两侧，各自分立的四个头颅于此刻弯曲，它们像是明晃晃刺出的一对四爪弯刀，发劲之后，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

    这个曾经杀死过五道之中修行者的九婴白骨之爪，在三千年后，朝着二十出头的白衣女子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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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七章：且乘青雀去

    雷光明灭，剑云聚散。

    环瀑山轰隆隆的塌陷声在耳畔不停回响。

    高山上的树木已经顺着斜坡尽数滑落，九婴的利爪在山体高崖上留下了极深的痕迹，在陆嫁嫁的剑刺下、九婴如弯刀利爪的九首落下之时，整座山峰更加速了崩塌的速度。

    宗主殿连结四峰的山水大阵也寸寸崩裂，地面下的暗泉涌裂出来。

    巨石滚落之间，陆嫁嫁以仙剑明澜抵着九婴的头颅向下压去，剑锋刺破了九婴的鳞片，半柄剑都陷入了它的血肉里。

    九婴嘴巴龇着，其间一排排苍白的牙齿分明而紧致，它想要张开，却被陆嫁嫁的剑将整个头颅都压下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其余八首向着陆嫁嫁所在的位置撕咬了过去。

    陆嫁嫁剑锋抵处，雪白螺旋般的剑气被其余八面的气流撞来，搅得粉碎，九婴被剑气压垮的中间一首猛地抬起，森森的利齿扣开，怒吼声震得群山回响。

    乓！

    离得最近的一首最先撞来，陆嫁嫁周身的剑域在蛇首撞击之后发出脆裂声响。

    白衣摇晃不休，她的双手却死死地压着剑柄，剑刃切破了九婴的表皮，她想要沿着切开的部分一路割过，直接将它的大脑斩碎。

    但其余八首的进攻同样是暴风骤雨般的。

    有的蛇首不停地冲撞剑域，打得陆嫁嫁灌风鼓胀的剑裳不停凹陷。也有蛇首直接延伸到陆嫁嫁的面前，张大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口腔的中央，或黑或白的灵气如光点凝聚，在凝成实质般的光球之后，水柱般朝着陆嫁嫁迎面冲推过去。

    哪怕是最寻常的水，在达到足够高的速度后也能切开钢铁，更何况是这般精纯的灵力？

    陆嫁嫁护身的剑域在一瞬间被掀去了大半。

    狂风劈面而来，长发后扬，衣裳被碾在肌肤上，犹如针扎。

    陆嫁嫁拄着剑，身子弯曲了些，她与那扑面而来的妖力艰难角力着，身子一点点后逼，而那九婴的八首则像是泼妇般喋喋不休地争吵着，在没有了剑域阻隔之后，这些声音不停响起，时而似高亢尖鸣时而似低沉神语。

    “要不然让她砍死这个头算了，它脑子里长了一个该死的瘤子，那个瘤子想控制我们……”

    “我看你脑子里也长了瘤子！它死了之后我们得跌多少境界？你难道想被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杀了，再睡几千年？”

    “那等我们杀了这个女人，再把这颗头吃了吧……”

    “你还是这么恶心……”

    “以后我们离开了这里，世间所有白衣服的女人，我们都把她们吃了！”

    “闭嘴！”中间一首发出痛苦的低喝声，它的声音明显要低沉很多，每一个音节都好像和前一个重叠了起来，带着历史的厚重与层次：“难怪千年前我死之后，你们也死得那么快，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像是井底之蛙！你们难道察觉不到，如今苍穹的王座上，又坐上了新的神了。”

    “什么？”

    “那些废墟宫殿？”

    “还是新的神国？”

    “新的神是谁？它们坐镇天上又为了什么？”

    那些巨首的话语再次炸开，它们短时间内甚至放松了对陆嫁嫁的攻势。

    翰池真人终于暂时抢回了九婴的控制权，它以九婴为本体低沉地诉说着：“如今至高的主神尚有十二位，它们坐镇神国，轮流镇守人间，我们的存在已为天地不容，今日当速战速决，隐遁入虚空秘境之中，否则罪君神国的神使若至，我们必死无疑！”

    “什么……”有的巨首似乎无法承受这一打击，觉得自己起死回生，若不能横行无忌，那神明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十二位神主？镇守人间？它们为了力量已经沦为天道的棋子了吗？”

    “那祖龙，天藏，冥君他们呢？那些远古大神可曾继承了神位？”

    “据我所知，也都殒亡了。”翰池真人的声音说不尽的辽远。

    “鹓扶天君呢？这等强大的存在难道也能被杀死？”

    “鹓扶大神还存活着。”翰池真人说道：“三年之后，便是它的神国之年。”

    “没想到他也成为了天道的刀……”

    九婴的巨首在一番杂乱的交流之后，对着陆嫁嫁进行了更猛烈的攻势。

    陆嫁嫁听着神明的低语，道心很难再维持清静，她所爆发出的、与九婴抗衡的剑气也在此刻达到了临界点，力量在压过了那条临界的线之后，陆嫁嫁在一连串音爆的巨响中猛地被掀翻了出去。

    而仙剑明澜则依旧深深地扎在了九婴的血肉里。

    九婴之首高高仰起，如擎天之柱放肆嘶吼，翰池真人的意识又被九婴蛮横地给压了下去。

    紫庭之后，便可履虚空如平地，而陆嫁嫁身影在高速的倒退之后骤然静止。

    她手中无剑，身上的剑意却如洪水倾倒般狂泻着，她以指于身前一抹，手指所过之处，便是一道虚剑的残影，那是当日栖凤湖上，她于老狐处领悟的剑招，那时她斩出一道都极为费力，而如今举手投足之中，密密麻麻的剑影便在转瞬之间凝成了。

    在九婴巨大的身躯的衬托下，陆嫁嫁的身影显得渺小极了，就像是一片无意掠过高峰的云朵。

    但这朵云却凛然不惧，直接朝着高峰撞了过去。

    随着她身影掠动，虚剑之影一化十，十化百，转眼之间遮天蔽日。

    九婴令人惊颤的嘶吼声像是一连串的爆炸，陆嫁嫁逆着这些爆炸声而前，那些还未消散的剑云再次化作了她的剑。

    云撞进了山里。

    白云没有消散，山峰也未被撞断。

    群蝗过空般的剑影再如何密集，与九婴相比终究显得渺小。

    它们在九婴的身体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细小创口，这些创伤没有渗出一滴血，死灵之体此刻像是不死之身，以比陆嫁嫁更快的速度修复着自己受伤的躯干。

    而陆嫁嫁明明只有紫庭初境，但她的剑气之盛也远远超过了九婴的预估。

    “这是什么？为何她可以以身化万剑？”

    “这是剑灵同体！你脑子竟愚钝成这样了？”

    “这哪是剑灵同体！这分明……这分明是神兵之体啊！”

    “神兵之体？”

    “你还不知道先天剑体从何而来吗？当年居于日中的十相国，铸剑胚八十一把，散落人间，得剑胚之婴皆为剑体，而真正能将剑胚锻剑的，便是神兵之体！”

    “锻剑的法门在我们那个年代便失传了，她为何……”

    “杀了她！”

    陆嫁嫁注意到了他们的交谈，她隐约知道了自己这副剑体的来历，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那只金乌会不会也是千年前，它们口中那十相国的神物？

    只是它为何会认宁长久为主？

    陆嫁嫁此刻当然不会分心去深思这些，她如今的剑意也远远超过了九婴的预估。

    两者在空中不停地相撞着，九婴以头为爪的猛烈攻势打得环瀑山越来越矮，他们从峰顶一直打到了云雾中，又在云雾中不停地相撞交错，就像是海面下深水中一场你死我活的逐杀。

    陆嫁嫁与九婴不停地相撞、弹开，无数的鳞片像是闲风敲落桂子，簌簌抖落，鳞片下有的部分是血肉，有的部分则是死灵之躯，它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生命，此刻还介于生与死之间。

    九婴的九首在空中穿插交错着，想要袭击陆嫁嫁，而陆嫁嫁此刻手中虽然无剑，但她以身为剑的速度却远远比驭剑而行更快！

    陆嫁嫁一甩衣袖，再次抖落虚剑无数。

    九婴骤然暴起狞笑：“十三招了！你这个小妮子就只会这么一套？”

    九婴纷纷张大了巨口，凄厉而张狂的笑声恰好与那些虚剑的灵力波动形成了共振，虚剑尽数于空间破碎，陆嫁嫁缺乏了掩护，身形一下子显得孤单无依，她神色却没有丝毫改变，白衣如剑，瞬间凝成了一道数十丈高的剑光，向着九婴的中心点斩落。

    九婴有的巨首肆意狂笑着，有的巨首则是缄默不言，不敢高声语。有的则是恼怒提醒：“你这般样子，是想告诉镇守人间的主神，我们重临了世间？”

    有的巨首立刻噤若寒蝉，有的却依旧不以为然，道：“你怕什么？那位主神说不定我们当年的至交好友呢。”

    “神明之间从来不存在朋友。”有人提醒道：“我们杀死父王的时候，它未将我们当子，我们也未将它当父，更何谈朋友？”

    “先杀了她在谈其他。”

    “杀了她？你喊得这般大声，为何你不先上？”

    “这小娘皮的刀子确实有些快……”

    神明的话语并非通过空气的震动而传播，它们几乎是心心相通的，话语的传播几乎没有一点延迟和损耗，但这种发自神魂的声音，更容易让靠近的修道者发疯。

    陆嫁嫁却没有一点被污染的迹象，她此刻表现出的形态，仿佛不是真正的人，而是冷冰冰的兵器。

    兵器不惧污染，它哪怕染了再深的血垢，在暴雨之中依旧可以冲刷洗尽。

    陆嫁嫁骤然落地，踩在了一个九婴的头颅上，手中握着不输真实刀剑锋芒的虚剑，猛然插下。

    那巨首嘶喊一声，甩动巨头，空间的权柄骤然发动，将陆嫁嫁移到了另一个头颅上。

    那个头颅破口大骂，同样运用空间的权柄，在陆嫁嫁的剑落下之时，将她送到了另一个九婴的面前，陆嫁嫁出现的一刻，那九婴的利齿立刻扣合下去。

    陆嫁嫁在空间的腾挪之中悬定了身影。

    两排利齿骤然合拢，幽暗吞没了她。

    九婴的上下颌像是紧闭的大门，只是没有一个眨眼的功夫，那蛇首上，便亮起了无数的剑气，那些剑气像是层云间漏下的光，高速地切开了九婴的头颅，接着，陆嫁嫁的身影像是花炮般从它的颅腔中弹射了出来，其余八首想要以空间的权柄加以阻拦，但陆嫁嫁的剑却以斩破一切之势，无可抵挡地冲天而去，来到高处之后，她猛地返身折回，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斩去。

    而先前那个头颅被陆嫁嫁以剑气洞穿，打得千疮百孔，但它生机未灭，依旧怒骂不止，一旁的头颅不想再听，直接将其咬碎——反正九婴只有一头尚存，其余几首都可以复生。

    靠近着中间头颅的两个巨首，像是左右护法一般护着主首，它们明显比其余的头颅要成熟稳重许多。

    陆嫁嫁一剑从天而降的画面落在了许多人眼中。

    远处的人虽看得不清楚，但都能感受到那股剑意是何等的盛气凌人。

    “这……陆嫁嫁何时变得这么强了？”薛寻雪骑在瞎眼的猛虎上，遥遥望去，心神摇曳，当年祖师堂中的画像里，也有一位女子祖师斩出过类似的剑法，但画卷终究是画卷，如今一切真实地呈现面前，带给人观感和冲击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薛临想了一会儿，道：“或许是那少年有关。”

    “那少年？”薛寻雪蹙眉道：“那个叫宁长久的？”

    薛临点点头。

    薛寻雪不相信，她摇头道：“他紫庭境都还没有到，哪里来的这些本事？那陆嫁嫁应是在皇城一行里得到了机缘，只是故意瞒着我们。”

    薛临也不辩驳姐姐的观点，只是看着薛寻雪坐下没有双目的老虎，轻轻地笑了笑。

    薛寻雪聪颖，立刻挑眉道：“你是说我眼瞎？”

    薛临心想自己虽然是此意思，但姐姐也太敏感些了吧？

    远处烟尘腾起，喧嚣于层云之上。

    这对姐弟皆不说话了，他们凝神望去，神色凛然。

    荆阳夏受伤不轻，他原本正在打坐调息，闭目温养碧霄剑的灵气，但动静响起的那刻，他还是强行打破了“剑心藏宝奁，道境化清蟾”的心境，猛然睁眼，直勾勾地望向了前方。

    那一处的混乱瞬间爆发，灵力冲撞产生的气流以超出他们认知的速度飞快扩散着。

    三位峰主没有任何交流，心领神会，身形立刻散开，来到了四峰与环瀑山的交隔处，立下了一道临时的护山大阵，防止这道气流直接将四峰摧毁半数。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交锋里，最终的结局是陆嫁嫁输了半招。

    她原本以尚且插在九婴之首中的明澜剑为点，锁定了九婴的位置，然后再借以从天而降的势能，想要直接将九婴之首斩去。

    但陆嫁嫁想得太简单了些。

    先前她可以靠着剑体穿梭过其余八首立下的空间结界，给了她一种剑体可以凌驾于九婴法则之上的错觉。

    但其余的八首终究与居中之首相差甚大。

    陆嫁嫁那一剑从天而降之时，环瀑山上，一道道虚空之门骤然洞开。

    完整的九婴所能施展的权柄，绝非挪移空间那般简单，它可以在一个芥子大小的物体上，开辟出一个无穷浩大的虚空世界，那个虚空世界毫无征兆地出现，然后将它包容其中，与当日赵襄儿乘火凤入雨滴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九婴也未能完全隐蔽自己，它还未拔出额上的剑。

    陆嫁嫁靠着真正的剑灵同体，追索到了那道剑意的所在，她也以紫庭境的修为强破虚空，穿越层层叠叠的屏障，斩向了那道剑意在神识图卷中发光的点。

    石破天惊。

    环瀑山几乎被这一剑劈山，斩成了两段。

    巨大的沟壑分开，仙剑明澜坠落了下去。

    陆嫁嫁瞳孔微缩。

    她没有斩中九婴。

    九婴一直没有将剑拔出，便是早已做好打算，在遁入虚空之后悄无声息拔剑，置入错误的领域，留下自己的气息，诱使陆嫁嫁向那里出剑。

    陆嫁嫁全力施展的一剑再如何强大，终究落到了空处。

    她意念一动，坠入大裂谷的明澜剑倏然而起，再次化作白光来到了自己的手中，与此同时，她的身后，虚空开裂，九婴从中探出了头颅，它先前被炸烂的一颗，也已修复了大半，露出了丑陋了模样。

    这一幕有些像是当日赵国皇城上空，吞灵者拨开两界的缝隙，探出巨大无比的身体。

    陆嫁嫁反应了过来。

    但九婴出手的速度更快。

    陆嫁嫁的靠着记忆中最本能的反应，想要先施展大河入渎式为自己争取时间，然后以反向的白虹贯日式暂时遁逃撤离。

    但这种想法险些要了她的命。

    大河入渎式与白虹贯日式相继发出，却远远没有发挥出它们该有的力量。

    陆嫁嫁这才猛然想起宁长久的嘱咐——天宗的气运。

    天谕剑经是天宗的气运根基所在，她的剑体与虚剑都不在天宗气运范围之内，自然无所影响，但她最为娴熟的剑经之式，在如今这片衰败的场域里，却大打折扣了。

    九婴冲破了空间的隔阂，撞上了陆嫁嫁的身体，陆嫁嫁的大河入渎式被强行打断，身形倒飞，猛地撞上了桃帘，凹陷了进去。

    陆嫁嫁紊乱的心刹那平静，在九婴以巨剑般的大尾斩来之际，她直接剑碎虚空，斩破桃帘，来到了天宗之外。

    九婴追赶了过去。

    陆嫁嫁看了一眼天窟峰的方向，原本还稍有迷惘的神色立刻坚毅。

    两道身影冲破了谕剑天宗，一路上依旧厮打不断，陆嫁嫁且战且退，虽未受什么致命的伤，但终究不是如今完整九婴的敌手，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拖垮。

    他们一路而北，所去往的方向恰好是南荒的所在。

    而在北逃之路的中途，陆嫁嫁的身体因为今日的负荷太过严重，背后两道一直没有痊愈的云气和白府窍穴，忽然撕裂开来。

    痛意钻心。

    她背后的衣裳晕开了血红的颜色。

    ……

    ……

    宁长久醒来，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旁还在煎药的宁小龄也吓了一跳，她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跑到师兄身边，关切道：“师兄……怎么了？”

    宁长久捂着自己的头，眼皮以不合理的频率颤抖着。他的嘴唇干裂，也不停翕动，像是唇边藏着无数话语，想要一股脑涌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宁长久按住自己的胸膛，强压了一口灵气，他此刻气息虽已平复，但体内的伤却依旧像是蚂蚁搬噬咬着他。

    “我睡了多久了？”宁长久问。

    宁小龄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声音中都有些哭腔了：“师兄，你才睡了一刻钟就醒了……多睡一会吧，师妹会帮你守好的。”

    “一刻钟么……”宁长久沉了口气。

    明明只是一刻钟，他却是过了几千个春秋一样。

    “我……梦到了一座道观。”宁长久忽然说道。

    宁小龄微惊，当日在来到皇城的第一天，宁小龄也曾听师兄这么说过。

    宁长久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抿紧了自己的嘴巴，深深地明白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他把先前的梦藏在了心底——那个梦里，他看到了一场席卷一切的雪，或许是那个世界太过空旷，也或许是那雪真的太大太大，他在其中迷失了许久之后，才找到了一个残破而熟悉的道观。道观之外，是当年月下他们飞升的场景。

    在这个梦里，他再次见到了师兄师姐们，只是他们凝立风雪中，身上覆上了一层寒冷难言的霜雪，这层霜雪薄得像是岁月的尘埃，但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抹去，宁长久放弃了尝试，他一步步地后退，接着后背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棵树，树上也堆满了皑皑的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

    他定了定神，向着风雪中的师兄师姐望去，他忽然发现，雪中只有六道身影，不见师父和自己。

    而这个念头才起，他便发现自己也无法动弹了……接着，他眼睁睁地看着手臂上也凝起了冰霜，他的血肉褪去了生机，好似石像。

    这一幕让他发自内心地产生了恐惧，梦境的潮水飞快地退去，在一切幻灭前，他心有灵犀地抬头，发现空中悬着一轮太阳。

    一轮依旧散发着光，却苍白寒冷的太阳。

    他猛然惊醒。

    “嫁嫁呢？她现在在哪里？与九婴分出胜负了吗？”宁长久定神之后急切问道。

    “嫁……师父和九婴离开了四峰。”宁小龄给他说着先前雅竹师叔传来的消息，道：“他们好像没有分出胜负，现在一路向着北边厮打了过去。”

    “北边？”宁长久咦了一声，问道：“正北边？”

    宁小龄点点头，她连忙翻出了一份地图给师兄。

    宁长久接过地图扫了一眼，图中，赵国的版图在余光中一闪而过，它的形状就像是两块拼起的玉璧。

    他立刻找到了谕剑天宗的位置，手指沿着正北的方向向前推去。

    那就是莲田镇所经过的位置，而莲田镇之后则是南荒。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了些，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哪怕是宁小龄都听得真切。

    “我要去见张锲瑜。”宁长久忽然说。

    宁小龄一怔，道：“师兄，你冷静一点呀，宗主能回山门，不就恰恰说明了张锲瑜已经被杀了吗？而且你现在上哪里去找他啊……”

    宁长久摇头道：“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答。”

    宁小龄捏紧了裙子，用力地揉着，她心中着急极了，却不知怎么安慰师兄，只好问道：“师兄你其实是想去救师父吧？”

    宁长久点头道：“我必须去帮她。”

    宁小龄道：“可你现在的修为，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啊……”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一个猜想勾勒起了形状，他说道：“我有办法。”

    “是是，师兄办法最多了……”宁小龄有气无力地说着，指间的裙子皱巴巴的。

    “师妹。”宁长久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认真道：“等我回来。”

    宁小龄低下头，擦了擦自己的脸颊，道：“师兄，襄儿姐姐和师父都能帮你那么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宁长久习惯性地揉着她的脑袋，蹲下身子，微笑道：“你是师兄的钱袋子啊。”

    宁小龄道：“师兄可不准丢三落四的啊。”

    “好。”

    “嗯，要保护好师父啊。”

    “好。”

    “对了，最好也别让九婴毁了莲田镇呀，里面的小妖怪都很可爱的……我们以后还要去那里养老呢。”宁小龄抬起头，抿出了一个笑。

    “不去临河城了？”

    “不去了，临河城阴森森的，哪有莲田镇好？”

    “好。”宁长久点头，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崭新的白衣，披上，然后回身对着师妹温和地笑道。

    宁小龄看着他走出了房间，朝着自己厢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眼泪忽然断线般落了下来。

    师兄哪里骗得过她呢，他们明明是同心的啊……哪有什么办法？分明就是九死一生啊……

    可她除了自己的私心，却也想不到任何阻拦的自由。

    她憎恨着自己的每一滴眼泪。

    宁长久来到了自己的房中。

    他取下了那幅挂在墙壁上的青鸟画作。

    接着，他取过清水，以剑火融了墨汁，笔锋蘸墨，以特殊的笔法为青鸟认真地点上了眼睛。

    点睛之后，卷上之雀栩栩如生，似要随时振翅而出。

    这是今日清晨时，张锲瑜为了将他们引出，画的一只未点睛的青雀，宁长久在临走之前，偷偷带走了这幅画。

    如今莲田镇的回文诗题依旧还未修改。

    他可以凭借任意一幅张锲瑜的画作进入莲田镇中。

    他搁下了笔，带好了剑，手触摸上画卷，接着他身影一点点变淡，好似画中有城楼，仙人乘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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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八章：骑在黑蛇背上

    画卷上似有蜻蜓点水，涟漪不绝，卷面霎时一明，又渐渐变暗。

    宣纸留白似云，青鸟的羽毛褪去了光泽，便是隐在了云间。

    宁长久的身影消失在了画卷前。

    空间像是一片青鸟飘忽不定的羽。

    宁长久的身影似羽毛坠地。

    莲田镇的街上，天气晴好，那只插着胡萝卜的兔子精还在巡逻，只是灰头土脸的，好像小镇里曾发生过恶战。

    一旁的墙壁上有剑痕，地面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擦去，甚至可以在角落里看到一些紫色的衣裳碎片。

    紫天道门的人都死在了这里么……

    他默默想着，目光扫视过这个熟悉的小镇。

    小镇一片安静平和，他的出现也并未引起什么震动。

    宁长久看了一眼莲塘的方向，他犹豫片刻，还是率先去往了张锲瑜的家中。

    门是虚掩着的，宁长久象征性地敲了敲便推门走了进去。

    正在收拾屋子的秋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微惊，转过头，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吃惊道：“仙师，你怎么回来了？”

    宁长久发现他的眼眶好像有些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宁长久扫了一眼地上的行礼，问道。

    秋生低着头。

    门后，抱着黑猫的小姑娘探出脑袋看了看，见是宁长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你们要搬家？”宁长久又问。

    秋生嗯了一声，道：“爷爷走了，临走前嘱咐我到镇长家里去住。”

    “走了？”宁长久微惊，心想翰池真人真的杀了张锲瑜，然后夺走了九婴。

    秋生知道宁长久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爷爷……爷爷是离开了，他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宁长久想到了什么，问：“有人带他走了？”

    秋生点了点头。

    宁长久问：“是什么人？”

    秋生认真地想了一会，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的相貌，他摇头道：“不记得了。”

    宁长久心中已有数了。

    果然，张锲瑜早晚会去大河镇，只是这一世里，他去大河镇的时间要晚了八年，那么来者又是谁呢？

    宁长久稍一回忆，经常下山的人只有四师姐和五师兄，那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了，八年前是四师姐，这一次或许还是她。

    难怪……

    宁长久想通了许多先前觉得不合理之处。

    宁长久安慰道：“你爷爷去的地方很安全，再等些年，你们应该会见面的。”

    秋生眼睛微亮，仍有点不信任道：“真的吗……”

    宁长久道：“神仙是不会骗人的。”

    秋生用力点头。

    一旁的小莲也像是听到了值得开心的事情，双手抓着小黑的胳膊肘子，伸长了手臂，像是要将它作为礼物给宁长久摸一下，小黑被她抓在手上，四肢张开，身体垂落，呜呜地叫了一声。

    宁长久伸手挠了挠小黑的肚皮，脸上虽挂着淡淡笑意，但他神色幽深，心不在焉地思考着什么。

    宁长久忽然问道：“那头大黑蛇呢？还在吗？”

    既然九婴还活着，说明观主师尊交给他们的任务只是带走张锲瑜，师尊向来说一不二，师兄师姐也没有画蛇添足的习惯，所以修蛇应该也还存活着才是……

    秋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如今那片莲塘上发生过大妖战斗已经是镇民皆知的事情了。

    莲塘的莲叶都被搅烂了大半，淤泥还没沉下去，至今都浑着，心疼死了很多人。也不知道今年的莲子节还能不能办了。

    关于那场战斗的细节，许多人却是众说纷纭，没人能给个准话。

    秋生摇头道：“不知道哎，不过那头大黑蛇这么大，应该没人能伤得了它吧。”

    宁长久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以后若有机会，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你们爷爷。”

    秋生觉得他应该是在安慰自己，但还是感谢得点了点头，道：“仙师才来就要走么，要不吃条鱼吧……”

    宁长久摇头拒绝，一刻不停地向着莲塘的方向赶去。

    他解开一条莲舟，乘舟入水，此刻莲塘已不复清澈缥碧，望上去一片浑浊。

    莲舟开水，很快驶入了中央，宁长久展开了神识，却无法在神识图卷上感知到黑蛇的位置。

    他沉思了一会，并不死心，掐了一个避水诀，潜入了莲塘之下。

    这片莲塘大得出奇，宁长久哪怕睁开剑目，也远远无法望到塘底，而那些莲花的茎也极不寻常，看似纤细柔嫩的茎却一直延伸到了莲塘极深处，不知该有多少丈从，水中望去，它们就像是混沌世界里一根根擎天的缠龙柱，。

    宁长久入水之后身影飞速下潜。

    在穿行了一段路之后，他来到了塘底，那塘底一眼望去几乎一览无遗，泥沙之间埋着大大小小的河螺和贝壳，幸存的鱼以鱼唇不停点着塘底的沙面，不知在搜寻什么，宁长久继续铺开神识的大网，试图搜索任何巨大生命活动的痕迹，却依旧得不到回复。

    水下一片昏黑，仿佛只有冰冷的湖水包裹着他。

    宁长久竭力抹去了心中的忧虑，让自己平静了一些，他像是水滴游曳的黑影，高速穿行间带起了一片片河沙。

    但搜寻依旧没有得到结果。

    若修蛇真的死了，莲塘中应该也有尸骨才对。因为它的尸骨是不可能被带回不可观的，师兄师姐都没什么开荤的习惯，这修蛇若是带回去了，接下来半年的粮食不都是蛇肉了？这要是让同为妖族出生的六师兄知道了，不得气个半年？

    宁长久这样想着，重新浮上了水面，他闭着眼，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修蛇的场景。

    他知道莲塘之下一定有玄机，修蛇这般重要的生物，张锲瑜肯定有手段将它隐藏好。

    他找回了漂浮着的莲舟，来到了记忆中修蛇第一次出现的位置。

    宁长久拔出了腰间的剑，在舟上刻下了一个符号，然后把剑沿着这个船上的标记扔了下去。

    剑没有情感，所以也不会被欺骗。

    宁长久感知着剑的下落，轻轻咦了一声——那柄剑明明是垂直下降，但每经过一层，位置便会错开，没过多久，那柄剑便与舟上所刻的符号位置相错甚远了。

    宁长久驾驭着莲舟，感知着剑真实所在的位置，重新寻到了那个舟上刻度与剑吻合的点，然后从所刻之处下舟，入水求剑。

    他利用镜中水月之法将自己拟作幻影，不被张锲瑜的空间法则干涉。

    神识连接了莲舟的刻度和剑的位置，画成了一条绝对笔直的线，他沿着神识的线下落，成功来到了那柄剑所在的位置。

    宁长久睁开眼，发现半截剑身都陷在了淤泥里。

    宁长久心中了然。

    他用手拨开了厚厚的泥沙，在泥沙之下发现了一块石板画，石板画上赫然就是修蛇吞象的图卷，只是这幅图卷远远要详细很多，画卷中的修蛇修为全盛，它缠绕在极高的山峰上，张开大口，似要将整座山峰都吞入腹中，而那山峰之下，生有四个大象般的巨蹄。

    人类在山峰之下，手持着捡到的石器与弓箭，畏惧不敢前。

    宁长久无心欣赏，他已经大概明白了张锲瑜画技的意思。

    张锲瑜的能力是开辟空间，这个能力原本并无太大的特色，但是他通过后天的努力，独自钻研出了一套神乎其神的画技，他将这个画技作为了每一道空间的锁，再将画的载体宣纸模拟成了一面面镜子，使得空间可以相互映照、颠倒，而只需要两面相对的“镜子”，就可以构造出一个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空间盒子。

    宁长久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张锲瑜以外，对这把“锁”最为熟悉的人。

    他很快在壁画上找到了不合理之处，然后用以指为刻刀，补齐了壁画的原貌——他在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族虚握的手中画上了刀剑。

    涟漪再次漾起。

    宁长久的身影穿透了壁画，向后游去。

    莲塘之下别有洞天。

    那是一座又高大又敦厚的山，坚硬的山体上石头也有许多破碎的豁口，豁口中竟露出了森森的骨头。

    宁长久在短暂的惊讶后明白，原来这就是那具神象之骨。

    一隔三千年，它们竟都还大体完整。

    这个世上哪怕最高的山峰也会沉入海底，沧海桑田之下它尚完好如此，已是岁月的奇迹了。

    而那条修蛇正缠在神象的身躯上，它此刻境界远非巅峰，所以体型看上去也小了许多，远远没有图卷上气吞山河的傲然气势了。

    修蛇的身上有着无数战斗的痕迹，白色的血肉从鳞片下翻出，破碎的鳞片随着它身体的蠕动还在陆陆续续地掉落。

    修蛇望着这个气息熟悉的人类，蛇首微缩，隐隐带着敌意。

    宁长久来到了它的面前，直截了当道：“三千年前，九婴和猰貐背叛了你。”

    “当年那场猎族之战中，九婴与猰貐装作去对付其他的守护之神，独独把你留下，对付那头神象，全盛时期的你何其强大，那头神象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但你最终赢得了胜利，吞下了神象，却无法立刻毁灭它，终究留下了祸种。吞下神象后的你是最为虚弱的你，那也是你最大的破绽。”

    “九婴和猰貐其实就隐藏在那些人族之中。”

    “进入此处的壁画上，猰貐所绘的画卷明显有两人笔触不同，这些细节都是他刻意留下的，或是也是对于当年那场暗算的洋洋自得吧。”

    “如今猰貐不在了，但九婴尚在，我可以带你去报仇。”

    宁长久的语速很快，吐字却清晰。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总之听上去有理有据。

    修蛇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哪怕它如今身躯不复当年巨大，但此刻在这片幽深的湖水里，这缠绕在石像上的巨大身影依旧像是古神一般，每一片幽深的水域都是一层历史的迷雾。

    修蛇张开了嘴，喉咙口发出了一道道波状的纹路。

    这是修蛇的话语，宁长久听不懂，但是可以从中感受到抗拒的意味。

    这种抗拒并非攻击性的，而是因为它不愿意离开这片水底。

    宁长久心中了然，这应该也是不可观师兄师姐的手段。

    他闭上了眼，再次睁开之时，眼中是一片滚烫的金色，那是朝阳初初越过地平线时的颜色。

    一头金乌飞上了肩头。

    修蛇的竖瞳骤然一细。

    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盘在石象上的身体不停地扭动着，本就破碎不堪的鳞片簌簌落下，雪一般坠入幽深的湖底。

    金乌飞出，将水中的昏暗尽数啃咬殆尽。

    接着，金乌像是溶解在了水中一般，大片的湖水都化作了烫金之色，向着修蛇所在的地方缠绕过去。

    修蛇在水中不停地挣扎着，却像是毒蛇遇到了老鹰，丝毫没有反抗的机会。

    那是血脉上天生的压制。

    但此举极为消耗精神之力，宁长久的脸色很快比他的衣裳还要惨白。

    修蛇剧烈地反抗着。

    金乌却似阳光穿透琉璃一样，无论琉璃多厚，它都不受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金乌缠绕上了修蛇的七寸，化作了缰绳。

    宁长久与金乌神念相连，他的身影下一刻便出现了修蛇的背脊上，他一把抓住了缰绳的一端，将先前自己说过的话通过金乌强行再次灌输入它的大脑，试图取代掉先前师兄师姐立下的谶语，打下新的烙印。

    在妖兽的世界里，血脉的压制有时候比境界的压制更为可怕，金乌所带来的恐惧甚至让修蛇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仿佛它一生下来就是这只金色神鸟的仆役。

    不久之后，莲塘的水面将会再次炸开，宁长久手持金色缰绳的身影宛若神明驾驭黑龙升天而去。

    ……

    ……

    一颗古木的树洞里，陆嫁嫁的剑裳后背已被鲜血染红，她躲在这个洞中，竭力稳定着自己的伤势。

    她原本以为，自己剑体修成之后，便可以彻底无视身体窍穴，真正做到灵力随心所欲。

    但多次的炼体也并未真正赋予她不坏不灭的身躯，一整日的战斗再加上劫雷浇灌全身，她原本隐藏的伤势终于无法绷住，再次裂开的伤口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她短暂地摆脱了九婴的追击，躲在这个树洞中疗养伤势。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九婴便会再次追及，这个必然出现的结果让她心烦意乱，因为此刻她虽能暂时压下身体的伤，但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她与九婴一战，原本就极为吃力，如今伤势加重，最后的胜算也被抹去了。

    自己就要这么死了吗……陆嫁嫁想起不久之前，剑体大成时的意气风发，背靠在树干上，苦笑了一声。

    过去，她是不太畏惧死亡的，但如今她越来越惜命了。

    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呢。

    不知为何，这般紧要关头，她却想起了那个心魔劫。

    心魔劫中，她与宁长久以徒师的身份经历了许多岁月，有碧湖泛舟，有原野同行，有大雨同处一屋檐，有大雪同撑一伞面，有冬日热粥上的白气，也有夏日杯中窖藏的冰雪……

    那些场景明明都是假的，却让她那么依恋。    或许那也是她潜意识里迟迟不愿意醒来的原因吧。

    她有些后悔，若自己不执迷于此，早些醒来，是不是就可以打断翰池真人与九婴的融合，避免这一切的发生呢？

    都怪宁长久这孽徒……她心中这样默默地推卸着责任，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身后传来了九婴碾碎树木的轰响声。

    她的耳中却被另一个声音压了过去。

    那是心魔劫中，自己尚小的时候，宁长久在覆满白雪的剑场上，给自己轻声念的诗瑶。

    “岁月如流，平生何几？晨看旅燕，心赴江淮。昏望牵牛，情驰杨越。朝千悲而掩泣，夜万绪而回肠。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也……”*

    这诗文年代已不可考，其中许多地名如今也已找不到对照之处，可那韵脚间揉出的情绪却似能轻易跨过岁月的隔阂，一遍遍春风化雨般洗过心湖。

    陆嫁嫁的心再次归于平静。

    她拔出了明澜。

    在九婴巨大的身躯碾来的那刻，陆嫁嫁足蹬树干，身影借力窜出，如一道白线，向着前方再次掠去。

    九婴九命，绝非如今的她可以抗衡的。

    所以她所去往的方向是以红河为界的南荒。

    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机会。

    但她依旧高估了自己如今的身体。

    她终究不是真正没有情感的冷兵器。

    后背的伤拖累着她。

    天边，太阳渐渐变幻了颜色，向西边沉去。

    没有了白光的遮掩，陆嫁嫁雪影般的身法在原野上便显得清晰了许多，而九婴的影子也与她越拉越近。

    七嘴八舌的聒噪交谈更像是一颗颗砸在心湖水面上的石子，试图惊乱她的心境。

    乓！乓！乓！

    九婴巨大的足掌踏过地面，所过之处都留下了跨度极大的印子。

    它为了更快地行进，甚至以其余的八个头颅为爪，手脚并用地飞速奔跑。

    陆嫁嫁看了一眼地面。

    太阳拉长的影子里，那大山般的影子已与自己快重叠在了一起。

    乓！

    九婴再次以头颅重击地面。

    陆嫁嫁的身形在九婴狂风暴雨般的击打中左右闪躲着，她雪白的衣裳溅上了大片的灰尘。

    九婴聒噪的话语声再次拉近，几乎是附耳轰鸣。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这九婴的九个头颅没有感情地重复着一句话，但这句话却带着简洁而震慑人心的力量，就像是神明落下的宣判。

    陆嫁嫁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

    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又一声巨响里，陆嫁嫁终于被九婴的一首槌中，身子高速地前抛，随后被九婴另一首以空间的法则囚禁，砸向了另一边，陆嫁嫁的天生剑体此刻因为身体的状况出现了纰漏，在九婴几首如抛球般的碰撞之下，很快摇摇欲碎。

    痛意侵蚀全身，世界天旋地转，陆嫁嫁意识震荡，手腕震麻，明澜剑险些脱手而出。

    九婴以空间为枷锁，将陆嫁嫁囚禁其中，高高抛起，中间的一首终于张开了血口，要将其以利齿碾死，然后吞入腹中。

    “血……白衣女人的血……”

    “这样杀了她是不是太可惜了……”

    “不要动其他念头，天上的神国或许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杀了她吧……”

    话语骤断。

    陆嫁嫁的余光里，一条黑色的洪流从衣袂下呼啸而去。

    那条洪流撞上了九婴，竟直接将它掀翻了过去。

    而在陆嫁嫁身体下落之时，一只手当空抓住了她震麻的手腕，她身子猛地被扯了过去，然后撞入了一个不算温热却很安稳的胸膛里。

    她睁开眼，看到了宁长久的脸，一时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竟下意识地喊了一句：“师父……”

    “嗯？”宁长久也吃了一惊，他看着怀中女子因受伤而惨白的脸，怜惜地想着自己这辈子认的师尊果然是个傻子。

    “我……我喊错了。”陆嫁嫁立刻清醒过来，自知失言，哪怕如今情况危急，还是抽空解释了一句，维持自己极不稳固的尊严。

    宁长久紧绷的心弦轻松了些，他微笑道：“没喊错，以后就这么叫吧，乖徒儿。”

    “你做梦！”陆嫁嫁驳斥了一句，肩膀微动，想要挣脱，却被宁长久死死地钳住。

    宁长久轻声笑道：“喊都喊了，不许赖账，以后徒儿不乖小心师父不念情面，门规处置啊。”

    陆嫁嫁羞恼着想要训斥，他们的身子却陡然升空。

    陆嫁嫁这才发现，他们此刻竟是在一条巨蛇的背上，而此刻巨蛇高高扬起了头颅。

    修蛇……陆嫁嫁一下子明白了它的身份，她心中越发觉得宁长久神通广大，金色小鸟，黑色巨蟒，什么样的离奇的生物都能掏出来，为他所用。

    修蛇的身形要比九婴更大，它在陡然出现的一瞬间，迎上了九婴飞速移动的身体，两者相撞的冲击力几乎是毁灭性的，而九婴的骨骼终究是碎片拼成的，骨头的强度不如修蛇那般强大，它身体不仅被掀翻，甚至胸膛也因为骨头碎裂而凹陷了下去。

    但三千年前，九婴为兄长，它所掌握的权柄也是要压过修蛇一筹的，如今修蛇的境界更不如它，这一次冲撞的胜利，凭借的只是肉体上的巨大与强横。

    九婴倒在地上，众首狂嘶，修蛇缠绕了上去，想要彻底将它碾碎，而九婴则伸长了其余的头颅，蛇口大张，锯齿落下，击碎了修蛇的鳞片，直接深深扎入了它的血肉里。

    宁长久一手扯着金色的缰绳，一手抱着陆嫁嫁在九婴的撕咬之下不停闪避着。

    九婴骨头被碾碎的声音惊响着，而修蛇巨大的身躯也被撕咬下了无数。

    鳞片被扎碎的声音在耳畔清脆响起。

    宁长久险之又险的避过了那九婴头颅的攻击，而那九婴的利齿也深深地陷入了修蛇的血肉里。

    宁长久松开了箍着陆嫁嫁腰肢的手，厉声嘶吼道：“斩首！！！”

    陆嫁嫁利用先前的几息平复了心境。

    她明悟宁长久的话语，暂压伤势，腾空而起。

    女子双手举剑，风灌满衣袖，露出了雪白纤瘦的手臂，她一如传说中代天刑法的神使，以燎燃着圣洁火焰的仙剑，对着那一首躯干斩落了下去。

    ……

    ……

    （今晚争取熬夜再写一章，结束这卷，不确定能不能写完，大家不要等，早上起来再看！）

    （这句诗的出处：南朝 陈 徐陵《在北齐与杨仆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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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一百六十九章：九死南荒魂归处

    九婴的蛇首深深嵌入了巨蟒的皮肉里，满嘴的锯齿也溅满了鲜血。

    陆嫁嫁拖着剑影跃起，在九婴的瞳孔泛起剑光之时便来到了高空，那一剑斩落之际，明澜上还亮起了许许多多道金色的丝线，那些线像是缠绕在钢铁上的电丝，嘶嘶作响。

    这是金乌覆于剑上的力量。

    剑当空落下，如断头台上闸刀天降，干脆利落。

    这一次，那柄剑与金乌近相呼应，竟爆发出了无穷无尽的剑气利芒，九婴瞳孔中原本的轻蔑之色很快变作了惊惧。

    九婴松开了死咬着修蛇的利齿，仰头扭转，向着这个空中落剑斩下的白衣女子冲撞过去。

    雷电劈断巨木般的爆裂声里，九婴的一首便陆嫁嫁瞬间斩断。

    死灵之气鲜血般喷涌而出。

    陆嫁嫁身形落下，于空中骤停，一折之后躲过另一个巨首的袭击，重新落回了修蛇的背脊上。

    宁长久握着金色的缰绳的手微微颤抖，他指肚之间，已被勒出了一条深红的血线。

    陆嫁嫁斩下那剑之后，伤势更甚，心中却像是浪涛奔涌，浑身剑气意犹未尽。

    不待宁长久说话，在另一首袭击而来之时，陆嫁嫁再次起剑，这一剑虽不比第一剑那般强大，却依旧斩断了那一首的脊骨，它的脑袋直愣愣地垂下，溢出的死灵之气浸满了瞳孔。

    而宁长久驭使着修蛇，更用力地勒住了九婴的身躯，九婴狂雷般舞动的巨首如长鞭般打向了修蛇，其中一首甚至在修蛇抬起头之后直接撞向了它的胸腹处，在它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砸出了一个血洞。

    修蛇的同样甩动头颅，不顾伤势，巨大的锥形巨首直接撞上了九婴居中的头颅，在它将撞得不稳之后，侧面突袭，一口咬住了它的脖颈，将它压在了地上。

    而九婴居中之首也下达了指令，其余未被斩断的几首，纷纷袭向了宁长久所在的位置。

    砰砰砰的撞击声里，陆嫁嫁结下数道剑域，替宁长久拦下了九婴的冲击。

    而宁长久一手拉着金色缰绳，一手按在了黑蛇的背脊上，牙关紧咬，控制着修蛇，想要一鼓作气咬断九婴的脖颈。

    陆嫁嫁剑气未尽，在另一条想要撕咬宁长久的巨首落下之前，剩余的剑气抖擞而出，直接于数十丈外，一剑将其横颈而断。

    蛇瞳之中光芒消散，落地之后血肉成灰，再次化作了森然白骨。

    九婴发出了痛苦的吼声，它们狂乱的话语已难以辨认，只是横冲直撞地撞向了修蛇。

    陆嫁嫁在斩出那剑之后，背后的伤口撕裂得更大，白衣已成血衣，她雪白的手臂上，青色的经络也分明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喉咙微动，涌出了一口血，却紧抿嘴唇，将血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若是自己倒了，她与宁长久就都必死无疑。

    陆嫁嫁将自己的精气神强行提到了顶点。

    九婴此刻已去三首，那三首恹恹垂地，还在缓慢地再生。

    而其余巨首对于陆嫁嫁也多了些畏惧，它们本就貌合神离，此刻在那剑的锋芒之下也隐有退缩，但它们同样明白，若是九婴居中头颅被杀死，那它们也会沦为待宰的猪狗。

    陆嫁嫁见它们短时间内只是佯攻试探，而自己的伤势也已拖不得了，她主动跃起，明澜剑再次附着上了金乌的亮芒，向着其中一个最近的头颅斩去。

    它们亦有准备，空间的权柄发动，它将陆嫁嫁的剑气转移到了一个头颅前，然后自己再对着陆嫁嫁奇袭而去。

    而陆嫁嫁对于它们三番两次使用的空间权柄亦有堤防，在空间法则开启的那刻，她直接以剑碎开了一部分虚空，她身体移动之时，那剑气却并未断绝，沿着虚空的裂缝向前延伸，依旧斩上了那个蛇首。

    剑气并非致命，真正致命的是剑气上附着着的金线，那金线割开蛇首，留下了一道巨大的创口。

    陆嫁嫁身影再次出现的位置，九婴再次以血盆大口相迎，陆嫁嫁以身为剑，不退反进，冲入了它的巨口中，接着它头颅之后破开了一个血洞，血洞中陆嫁嫁拖着白虹而出。

    这两个蛇首虽受了伤，但并未死去，伤势反而更激发了它们的愤怒，两个蛇首一上一下再次夹击而来。

    陆嫁嫁出剑的动作被强行打断，她不得不收剑防守。

    交击而去的蛇首撞向了陆嫁嫁，陆嫁嫁横剑抵挡——这幕画面在空中持续了一瞬。

    宁长久瞳孔骤缩。

    陆嫁嫁在被蛇首撞上的那刻，竟主动卸去了大部分的抵挡之力，她被蛇首撞击之后，以恐怖至极的速度径直向下坠去。

    宁长久虽然明白她的用意，但这般举动实在太过冒险，这一刻他的心脏随着毛发一起张开，像是要爆裂一样。

    陆嫁嫁身影下坠，以身为剑，撞向了被修蛇撕咬，狠狠压在地上的主首。

    九婴察觉到了危险，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抽不出身子。

    但陆嫁嫁先前卸去了大部分灵力，此刻她身体虚弱也无法再次提起力量，这落下的一剑哪怕再快，也只是纯粹的剑，无法创造出爆发性的伤害，而与此同时，没有了陆嫁嫁的护法，蛇背上的宁长久再次被其余的蛇首袭击，宁长久在腾挪了数次之后，不得不将手暂时松开缰绳，暂时沿着拱起的蛇背后撤。

    嚓！

    陆嫁嫁疾坠而落，狠狠地撞在了九婴中央的头颅上，那一剑虽没有太激烈的剑气，但是足够快也足够锋锐，依旧精准地刺入了九婴的瞳孔里，如穿腐肉。

    混杂着瞳孔碎片的血水在陆嫁嫁的眼前炸开，将她的前裳也溅成了猩红颜色。

    九婴在痛苦也暴怒之中猛地扭转起了身子。

    陆嫁嫁的手无力地搭在剑柄上，这一剑几乎耗去了她最后的灵力，却远远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只是刺瞎了它的一只眼睛。

    而随着九婴剧烈的甩头，暂时脱离了宁长久控制的修蛇未能制住她，陆嫁嫁的身体同样被高高抛起。

    在另一头颅对着抛跌而出的陆嫁嫁衔咬而去时，宁长久直接以手中的缰绳，一圈圈缠绕住了陆嫁嫁，然后猛地一扯，将陆嫁嫁重新回来拉回了身边，此刻陆嫁嫁被金色的绳索五花大绑着，她觉得前裳胀得厉害，衣服都像是要被撕裂了。

    幸好，宁长久极快地收回了绳索，将一边将陆嫁嫁拥入怀中，轻声说了一句别怕之后，重新以缰绳止住了修蛇，让其去攻击试图挣脱的九婴。

    陆嫁嫁靠在宁长久的胸膛上，他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这种心跳声急促而不安，就像是受惊的小兽，令人想要抚平。

    陆嫁嫁伸出手，却使不上什么力气，她无力地被宁长久箍住了腰肢，护在了身边。

    “别怕……”宁长久贴靠近她的耳朵，又说了一句。

    陆嫁嫁耳垂发红，身子颤了个激灵，她抿紧的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怕唇口微张时鲜血从中溢出来。

    她想告诉宁长久自己一点也不怕，但她听着宁长久的心跳声，忽然明白，原来是他怕了……他怕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这一刻，陆嫁嫁气血翻涌，她忽然有种冲动，她觉得若是今天他们可以活下去，那她天窟峰的峰主也不要了，她想和身边这个少年一起去游历天下，将那个心魔劫中的所有的场景再次经历一遍，山岳间的烟云，荒原上的白雪，巫山间的云雨……

    只是如今梦境成真也成了奢望。

    宁长久注意到了怀中女子微微的变化，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的秋水眸子里像是藏着雪与火，他问道：“怎么了？”

    陆嫁嫁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说，但话到唇边，她又冷静了下来，只是轻声道：“等这些事过去，我们……我们去看莲花。”

    话语间，她口中的血溢了出来。

    宁长久心中酸涩，以指按住了她的唇，示意她别再说话，随后点头道：“嗯，我们说好的。”

    此刻的交流也成了奢侈之事。

    他们不过是说了两句，令人喘不过气的攻击再次接踵而来。

    九婴被刺瞎了一眼，这一击使得九婴原本对于身体控制的意识弱了许多，原本被压在意识下方的翰池真人取而代之，但他毕竟是外来者，是被认为是生长在体内的瘤，整个九婴的身躯也排斥着他。

    九婴的眉心出，鳞片开裂，翰池真人的身体竟被一点点挤了出来。

    这一幕很是诡异，那明明几乎如九婴糅合一体的老人，此刻像是陷入沼泽地里一样，双手扒在九婴开裂的血肉上，大部分的身躯依旧陷在模糊的血肉里。

    翰池真人的模样夹杂着惊恐与滑稽。

    他既像是要摆脱九婴的束缚，又像是极其舍不得这个居身的巢穴。

    混乱的缠斗与撕咬还在继续。

    修蛇与九婴皆是伤痕累累，白骨绽露，说不出谁伤势更重，而九婴被斩去的头颅正在缓缓恢复着，用不了多久，实力的天平将会再次倾斜。

    翰池真人近距离盯着那撕咬着九婴的修蛇，他与九婴共享着意识，所以也共享着痛苦。

    与九婴原本意识的交融与错杂便让他有些疯癫，他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宁长久抱着陆嫁嫁，一边闪避着九婴的攻击，一边于缝隙间出剑。

    他原本想唤出剑经，但他今日已唤出过一次，若再来一次，他可能会被剑经直接吞噬。

    哪怕他使尽手段，控制了修蛇而来，这局面却依旧一点点陷入了无解的深渊。

    宁长久的灵力也在被不停压榨着，他对于修蛇的控制也越来越弱，说中缰绳将断，身下的野马发起疯来，最先杀死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而这一刻，变数发生了。

    这个变数却是来自翰池真人。

    翰池真人睁大了眼睛，一边感受着无边无际的痛苦，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修蛇撕咬着自己的身躯，他本就错乱的精神终于无法绷住，他觉得今日九婴必死无疑了，他不想陪九婴去死，他的脑子里，忽然涌现出了一个疯狂至极的想法！

    “你要做什么？！”

    “停下！”

    “你是疯了吗？你这个毒瘤！”

    “停下！停下！停下！这身躯的主动权可以给你，你住手！”

    翰池真人却像是魔怔一样抬起了手臂，猛地斩下，直接切断了主首与九婴身躯的联系。

    在天窟峰底之时，九婴之首便是独立存在的，它独自存在了上千年，此刻与九婴的融合并不算完美，在翰池真人全力的操控之下，竟然如蜥蜴断尾一般与身体脱节了。

    “与你们这些蠢货为伍，哪怕今日活下来，以后也绝对会被天诛而死！”翰池真人怒吼着，他这么做相当于直接放弃了其他的八首，而没有了九婴中间的一首作为依托，其余的蛇首在被斩去之后也无法再次苏生。

    宁长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他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很快明白过来，这对于自己来说，反而是更灾难性的。

    修蛇此刻死死缠绕住的，是九婴的身躯，而它此刻的头颈断开，再次独立成一条巨蟒，而且没有了其余八首的影响，九婴原本的意识再也无法压制翰池真人，翰池真人彻底夺取了这一首的控制权，他操控着九婴，在修蛇还未来得及挣脱之际，直接反咬而上。

    九婴剩下的残躯见到这一幕，一边激烈地声讨着翰池真人的背叛，一边瞅准时机，对着修蛇做出最后的猛攻。

    无论九婴这一首走不走，它终究是要努力存活下去的。

    宁长久再没有任何的侥幸，他将身负重伤的陆嫁嫁扛在肩头，用手扶着她的双腿，狂奔过修蛇的背脊，施展隐息术遁逃而去。

    陆嫁嫁趴在他的身上，环住了他的脖子。

    金乌重新飞回了肩膀上。

    它也像是费了不少的力气，羽毛从暗金色变得更偏黑了些，就像在煤炭中滚了一遍，再压榨下去就要成寻常乌鸦的模样了。

    它无力地趴在宁长久的另一个肩头，好像在祈求这个无良的老板将它收回紫府之中好好休养。

    但他们的逃跑也未能持续太久。

    没有了金乌的控制与刺激，修蛇的力量同样大打折扣，翰池真人竟直接放弃了对修蛇的穷追猛打，转而再次去追逐这对逃跑的男女。

    “站住！你要去哪里！”

    “回来！杀了修蛇，我们的身躯还有机会相融！”

    “你这样离开，总有一天，你体内的力量无处供给，你也会死掉，然后再次化作白骨的！”

    “冷静一点！”

    翰池真人驾驭那一首离去之时，最着急的反而是九婴原本的身躯。

    翰池真人放声狂笑：“三千年前你们被人残杀如猪狗，三千年后亦不足为谋，我今日终于明白，要想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真正顶尖的存在，你自称神明，但与真正的神相比又何异于蝼蚁？！”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杀了他们，然后赶紧回来！”

    “这个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到另一副这样强大的身躯了！”

    对于其余几首的恳求与威胁，翰池真人置若罔闻。

    先前一个早已在心中积蓄多年的念头冲上脑海，让他激动得颤抖不止，他终于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九婴早晚会死，但如今摆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条通往永生的道路啊！

    宁长久带着陆嫁嫁遁逃的身影被很快追上。

    天地笼罩在一片绛红之中。

    陆嫁嫁侧目望去，瞳孔便被不那么热烈的夕阳彻底占据了。

    他们的衣裳比夕阳更红。

    而身后，陆嫁嫁眼睁睁地看着翰池真人驾驭的九婴之首压了过来。

    她闭上眼，声音低而决绝：“放我下来吧……你自己跑，你可以跑掉的……”

    宁长久紧紧抱着她，毫无松手的迹象：“别说话。”

    九婴迫近，他们遁逃的身影笼罩在了巨大的蛇影里。

    宁长久的身法再怎么样敏捷，也不可能一直遁逃下去。

    而他的隐息术和镜中水月之术只能庇护自己，因为他要带着陆嫁嫁逃命的缘故，这些原本压箱底的手段，此刻都派补上什么用场。

    这一点陆嫁嫁和宁长久都清楚。

    “放我下去！我是你师父，这是师命，你胆敢违抗？！”陆嫁嫁话语冰冷而严厉，她强忍着泪水，模糊的瞳光里，九婴不断逼近，她原本梦幻般的愿望，变成了宁长久可以活活活下去就好。

    忽然啪得一声脆响，陆嫁嫁低吟了一声，随后身后腴软之处传来了火辣的痛意。

    她此刻浑身都是撕裂般的疼痛，这抹痛意本不该明显的，却令她心中剧颤，耳垂一下子红艳欲滴。

    他……他怎么敢……陆嫁嫁绞紧了手指。

    宁长久收回了手，同样严厉道：“我说了，不要说话！”

    这一刻仿佛师徒的角色倒转，陆嫁嫁端着的师尊架子被这一巴掌打散，她双手扣着他的脖颈，竟真被他的威严压了下来，没有去质问他以下犯上的行为，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九婴已至身后。

    宁长久闭上了眼，心中忽然狂吼着：“剑经！你想看着我死吗？”

    剑经当然能察觉到宁长久的变化，它深深地觉得自己寄生错了人，觉得哪怕跟着那个名为严舟的老头子，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跟着这个少年才几个时辰啊，就要与他陪葬了？

    剑经之灵对于自己的遇人不淑叫苦不迭，它无奈道：“我也杀不死这个怪物的啊……”

    宁长久道：“杀不死也得试试！借我一剑！”

    剑经之灵无奈点头。

    他双目再次睁开之时，涣散的瞳孔里又有金光燃起。

    九婴的巨首重重砸下。

    宁长久猛然回头。

    他一手扶着陆嫁嫁的大腿，一手持着剑，身子微蹲之后似弹簧般跃起，一剑直斩翰池真人。

    哪怕翰池真人此刻处于绝对的优势，他对于这必杀之剑也不敢有任何的掉以轻心。

    而他也早已料到，宁长久会做这殊死一搏。

    被料敌先机之后，这恐怖无比的一剑便大打折扣了。

    宁长久的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一点生机的光，他如常一样，似天狗食月般，用剑锋去填补这点生机的光。

    但那个原本的光点却错开了。

    宁长久黑暗的剑再次落入了黑暗里。

    黑暗与黑暗本无区别。

    这一剑便是落在空处了。

    剑经原本想彻底夺走宁长久的意识，但陆嫁嫁忽然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肩膀，同时她生出手指连点了宁长久数个穴位，将他涣散的意识拉回来了一些。

    宁长久体内，此刻不知是乌鸦还是金乌的生物嘶鸣了一声，这一鸣似蜈蚣听到雄鸡报晓。

    此刻的宁长久转过头，怨毒地看了陆嫁嫁一眼，接着他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在短暂的恍惚后恢复如初。

    宁长久大口地喘着气，一颗心依旧悬着。

    他看着手中的剑，这剑偏移了轨迹，深深地刺入了修蛇的身体里。

    最后的底牌也落到了空处。

    身前不远处，翰池真人伸出了手，以空间的权柄一下子制住了宁长久。

    陆嫁嫁的剑体颤鸣不已，也在极力反抗，但因为伤势实在太重，气海中根本榨不出一丝灵气了。

    大势已定。

    翰池真人将宁长久扯到了身前，他一把掐住了宁长久的咽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道：“你逃不掉了。”

    宁长久手臂一松，陆嫁嫁的身体滑了下来，她顺手抹过身前，画下一道虚剑，回身一剑朝着翰池真人斩去。

    翰池真人如今的真实实力不如陆嫁嫁，若非此刻陆嫁嫁受伤太重，他甚至可能被这一剑直接刺杀。

    而哪怕如此，这剑上所挟的剑意依旧逼得翰池真人暂退锋芒。

    宁长久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却也无力去挣脱这个空间的囚笼。

    “你走！”宁长久对着陆嫁嫁嘶声大喊。

    陆嫁嫁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说什么，仅仅是一个眼神，宁长久便明白，她是不可能走的。

    世界永远这样戏剧性，几息之前分明还是陆嫁嫁在劝着他抛弃她独自逃走啊……

    “师父……你快走啊……”宁长久身躯颤抖，声音无力地好似低吟。

    “你现在知道喊我师父了？”陆嫁嫁嘴唇煞白，她闭上了眼，声音哽咽，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再画一道虚剑。

    但翰池真人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你确实是天窟峰百年来最天才的女子。”翰池真人看着她，说道：“你不该来的，情字是每个天才女子的坟墓。”

    话语间，一道空间凝成的大剑向着陆嫁嫁砸去。

    陆嫁嫁闷哼一声，她双手环于身前，试图去拦下这一剑，却被剑气搅碎了双袖，身体顺着巨蟒倒滑了下去，险些直接摔落，但陆嫁嫁却以指甲死死地扣在了修蛇的血肉里，她的指甲与鳞片刮擦，尽数后翻，十指鲜血淋漓，却没有丝毫要松手的念头。

    而这短短的时间内，修蛇一直高速地移动着，转眼之间竟跨过了与南荒分界的红河。

    九婴过红河时，一切皆如白骨。

    水面的骨影一闪而过。

    九婴一刻不停，向着南荒的中心狂奔而去。

    困在空间囚牢里的宁长久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翰池真人，如看一个疯子，他的眼神似在质问翰池真人到底想做什么？

    翰池真人似也觉得自己的宏图壮志若无人诉说，未免寂寞。

    他的神情狂热无比：“你们知道南荒的中央葬着什么吗？”

    无人回答他，他只能自语：“南荒的中央有个葬神窟……那个深渊里面，葬着一个真正的，可以比肩主神的存在！”

    宁长久也曾经听白夫人说起过，因为她就是那个深渊里爬出来的，据说修为不足的人，根本无法进入那个深渊，每次跃进去，便会重新回到岸上。

    翰池真人狂笑道：“那个神如今被称为无头神！当年，定是有其他主神背叛了他，联合其他存在将其杀死……还砍下了它的头颅防止它复生！要不然，世上有什么存在可以摧毁它呢……无头神……无头神……”

    翰池真人不停自语，也不去想传说的真实性，只是蓦然爆发狂笑：“无头神！它是缺失头颅的神啊……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它缺少头颅，我这里恰好有一个次神的头颅可以送给它！”

    “神会接纳我的……”

    “神永远不会死去……”

    “这是天命。”

    “天命在我……”

    翰池真人有些语无伦次，他像疯子也像是痴人。

    他盯着宁长久看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这是自己要杀的人。

    他再次捏住了宁长久的脖子，道：“你将是我祭祀给神明的，第一个供品！”

    ……

    ……

    张锲瑜不知道跟着这个兵器少女走了多久。

    他不明白，她的境界明明已经在五道之中了，却还要选择步行这样最耗时耗力的办法。

    而司姓少女背着巨大的兵器匣，始终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某一刻，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去。

    “怎么了？”张锲瑜问道，他顺着她的目光遥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司姓少女眼眸微眯，忽然道：“走吧。”

    说着，她背后的兵器匣尽数展开，所有的兵器四散飞出，拼凑成了一只兵器组成的大鹏鸟，司姓少女跃上兵器大鹏，拔出了腰肢两侧的刀与剑，插在了大鹏鸟的瞳孔上。

    她示意张锲瑜上来。

    张锲瑜战战兢兢地上了鸟背。

    大鹏鸟向着天空中飞去，很快远离了南州。

    “仙师……到底怎么了？”张锲瑜忍不住问道。

    接着，这位少女说了一句让张锲瑜浑身颤栗不已的话：“罪君亲自投影到了人间。”

    ……

    翰池真人没有去过南荒的深渊，但师门的祖师曾经去过，并且留下了史书资料，而张锲瑜当年也与他说过南荒深渊的所在和无头神的传说。

    九婴深入南荒。

    九婴背脊上的所有人，几乎都在此刻听到了一阵阵嘈杂的低吟声，那邪灵耳语般的低吟像是一只只手臂，想要去篡取每个皮囊深处的灵魂。

    宁长久衣袖垂下。

    那身白衣在陆嫁嫁的视角里好似吊死鬼一样飘荡着。

    她在几息内恢复了些力气，身影陡然向前，以身为剑直接撞向翰池真人。

    交锋短暂而急促。

    九婴碾过无数巨大的树木，惊散大片的走兽与怪鸟，向着中央的方向飞速蛇形而去。

    陆嫁嫁此刻不是翰池真人的敌手，她失去了太多的血液，按理说如今早该昏迷过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一直在强撑着她。

    她血肉模糊的手再次抓在了九婴的断尾处，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宁长久衣袖间的拳头握紧了。

    他积蓄了一口气，想要施展镜中水月逃脱，但翰池真人像是把他当做了最珍贵的祭品，以层层叠叠的空间囚笼压制着他。

    树木一排排地断裂，修蛇碾过，开辟出了一条永无止境般的道路。

    整个世界都像是疯癫了。

    宁长久再没有一丝的反抗，而陆嫁嫁则死死地将自己固定在九婴的身躯上，她低着头，不知是昏死了过去，还是一意孤行地要陪宁长久同生共死。

    翰池真人同样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就像是出海远洋之人，向着一片崭新的、满是宝藏的陆地驶去，从此以后，过往皆在身后，唯有枯萎的王座在命运中呼唤着他。

    许久之后。

    陆嫁嫁抬起了头。

    宁长久也睁开了眼。

    翰池真人回身望去。

    那是一片浩瀚如大湖般的深渊。

    深渊的周围，平面向里面凹陷，那平面像是由无数线条密密麻麻构成的，它们在不停地流动，却分不清是往上还是往下。

    那一刻，翰池真人见到了深渊，他的心中却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这抹情绪转瞬而去。

    一切已不可逆。

    忽然间，宁长久抬起了手。

    他心中的剑经叹气道：“美人皆是英雄冢，你还不是英雄，却偏偏要犯这种病啊……”

    宁长久不置可否。

    陆嫁嫁忽然大声道：“不要！”

    翰池真人皱眉。

    宁长久斩出了一道剑气，他一路上蓄积了一点力量，勉强够这最后一剑。

    剑气贴着九婴的鳞片而过，陡然一斜，恰好斩去了陆嫁嫁所抓附的地方，她手中一空，自九婴的身体上甩下，她于空中伸手，像是溺水之人于水中无助地挥动手臂，而那袭白衣却已遥不可及。

    他才是真正的即将溺亡之人。

    九婴如神舟乘风破浪，向着最终的目标点冲刺了过去。

    宁长久遥遥地看着陆嫁嫁。

    他知道她在说着什么，自己却无法听到了。

    九婴坠入了深渊里，为了一个关于无头神的，缥缈的梦。

    世界一片漆黑。

    一切都消失在了视野里。

    浑身浸透了血的陆嫁嫁满脸都是泪水，她拖着伤痕无数的躯体，失魂落魄地走到了深渊边，她在深渊边跪倒，心如死灰，也跌了下去。

    几息之后，她的身体再次出现在了岸上。

    她想起了深渊的传说，难以置信。

    深渊接纳了他们，为何偏偏不接纳自己呢？

    她不停地坠入。

    只是一次次的跌落，最终她都会回到原点，就像是千回万转的宿命。

    天人相隔。

    夕阳彻底沉入了山谷。

    万念俱灰。

    “我们……我们明明说好的啊……”

    她跪在深渊边，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此刻她的身边，也立着一个迟来的影子。

    那个影子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前端，有一段如乌鸦巨喙般的东西凸了出来，似是诡异的帽檐。

    他的斗篷边缘上，黑羽无数，那是只在九羽身上才出现过的绝对黑色。

    他没有理会女子的哭声，没有理会世间任何的其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深渊。

    深渊也静静地看着他。

    相顾无言。

    黑袍的影子最终于夜幕中无声退场，似从未来过。

    陆嫁嫁的身前，数片黑羽落了下来。

    那些凋零的羽毛，好似史书中散落的书签。

    （第二卷 九死南荒魂归处 完）

    ……

    ……

    （本以为是个短的章节，没想到这么长，写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明天再做修改，先睡了！错别字什么的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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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凝望深渊

    盛夏，暑气蒸腾，赵国皇城最著名的园子里，满池莲花已经盛放。

    自湖心的小亭中望去，荷风摇曳，蜻蜓低飞的美景了。

    莲叶间藏有许多雕刻成莲叶状的石台子，挎着花篮子的宫装侍女从碧色的莲叶间款款而来，遥望过去时，莲叶隐着石台，好似仙姑轻盈履过水面，裙角与莲叶同摆。

    莲塘的侧边，有一座八面玲珑的亭子，亭子构筑精巧，顶上琉璃碧瓦铺陈，四面挂着镂花的纱帘。

    纱帘之内，几个衣装典雅的贵家小姐轻声地说笑着，侍女们立在她们身后，双手捏着蒲扇，频率稳定地扇动着。

    “据说今年的夏宴呀，我们的皇帝陛下也会露面的。”

    “陛下……陛下当真会去？”

    “消息千真万确了。今年呀，我们不仅精练了数支精兵强军，而且涌现出了一大批修道者，那瑨国过往何其嚣张，三天两头就有扰乱边境的事情传过来，烦不胜烦，这半年呢？消停得不能再消停了。”

    “是去年年末那场秋雨么？”

    “是啊，当时我都睡着了，要是淋上一场雨呀，指不定也能成为那些山上的修道仙子哩。”

    “真希望能早日到今夜的夏宴呀。”

    “哼，你这小丫头，平日里见你思你那未婚夫君也没有这么热忱。”

    “夫君哪能和陛下相提并论呀？”

    交谈声里，满池的莲花间，两位宫装女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走了过来，她们低着头，步履匆匆。

    亭中的贵家小姐们望了过去。

    “怎么这么急呀，是不是要出什么事呀？”有人捏紧了绣帕，不安地问着。

    宫女们走近了，站在纱帘之外，给亭中几位地位不俗的小姐们福了下身，接着她话语平静中又带着歉意：“陛下有令，今日的夏宴临时取消，推迟他日，具体的日期还在讨论，明日便会告知诸位。”

    “什么？！”

    “不……不办了？怎会如此？这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仪态端庄的小姐们坐不住了，她们的脸上无比露出了或惊讶或惋惜的神色，她们又问了些问题，却也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只是那位女帝陛下的绝代风华，今日应是注定无缘一睹了。

    没过多久，本就闷热的天气里，响起了一记更沉闷的雷声，接着天色一点点由明转暗了，莲花池上的蜻蜓也越飞越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落了下来。

    “陛下便是赵国的天，这是陛下……心绪不宁了？”有女子挑起帷幔，看着帘外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这样轻轻地说着。

    ……

    赵国的皇宫深处，一袭漆黑的描金龙袍隐于昏暗的宫殿里。

    殿门外传来了雨声。

    天色更暗。

    有侍女想要点灯，却被另一个贴身的女婢制止，她按住了对方的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那女子看了阴影中静坐案前的陛下一眼，同样会了意，与那位侍女一声不发地走出了殿中。

    大殿清凉，赵襄儿的黑色龙袍柔软地贴在她的身上，此刻雨天里殿堂中的昏暗，似在她眼前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纱。

    她看着案上陈着的信纸和一朵泛着淡青丝蕊的雪莲，一语不发，那雪莲自带着寒意，弥漫出去，冷冷地铺就殿中，使得这夏日酷暑变得宛若初冬将至一般。

    她脸上的妆画了一半，发髻也还未梳得完整。

    今日她本是要为夏宴做准备的，宴会高潮之时，她将出席，把赵国未来的宏图伟略展现给所有人，这大半年的造势里，赵襄儿俨然已成了赵国万人敬仰的神子，其美丽与神秘甚至更在当年的娘娘之上。

    而她本就是赵国最美的少女，她仅仅立着，不执一言，风采便足以教任何描绘女子的词句失色，倾倒众生。

    她此刻脸上残妆也画了许久，同样精致极了，画眉描翠，薄唇如艳，长长的睫羽曲翘着令人怜惜的弧度，漆黑龙袍下的身段也愈发曲线曼妙，只是这本是明艳的颜色，此刻却随着整座大殿一道黯然了。

    “怎么……怎么会呢？”

    许久之后，赵襄儿轻声地呢喃着，她取过了案上的信封，又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错。

    只是每读一遍，她的心中就空落一分。

    这是谕剑天宗传来的信。

    信上说的，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只是这份信是最近才写的，仿佛这一个月多月的时间已经抹去了所有的侥幸。

    整封信所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说宁长久与妖邪搏斗，一同坠入了南荒的深渊，生死未卜。

    她不愿意相信。

    她是与宁长久一道经历过临河城岁月的，那个南荒的深渊是白夫人最初诞生的地方，而诞生出白夫人的，却并非人骨，而是兽骨——是那深渊中藏着的，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神。

    而赵襄儿通过娘娘留下的许多书籍，对于南荒深渊的了解自然更加深刻，只是越深刻便越绝望。

    一个多月，生死未卜……那宁长久的死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

    明明还有一场三年之约啊，他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柔软的袖口，赵襄儿的手放在纤细紧绷的大腿上，紧紧地捏着，她的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目光一点点移向了那朵幻雪莲。

    只是她结成完整紫府所必须之物，临河城时她曾与宁长久说过，宁长久便一直记得。

    若是平时，她收到这个，或许还会讥笑他几句多管闲事。

    但此刻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朵柔嫩的雪莲像是针一样刺痛着她的眼眸。

    “骗人的。”赵襄儿轻而短促地说了一句，然后将这封信叠好，压在了案台下。

    少女螓首微垂。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于宁长久是什么样的情感，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亦或是视为一生之敌的对手，还是……其他的呢？

    赵襄儿忽然抬起了袖子，纤嫩尖细的手指轻轻抹过了眼睛下的肌肤。

    她看着指间微微湿润的水色，轻轻摇头。

    少女下颚微抬，目光望向了白雨飞瀑的大殿外，那里水雾茫茫，庄严的皇城尽数被大水淹没，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忽然想着，若是宁长久忽然出现在门口，瞧见了自己婆娑泪眼的模样，一定会笑话自己的吧，这样她就可以像在临河城那样，顺理成章地揍他一顿了……

    可惜他或许永远也看不到了。

    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了一切。

    赵襄儿恍然想起了临别前的那个夜晚，她悄无声息地立在竹影斑驳的墙边，看着他偷偷摸摸地走进陆嫁嫁的青花小轿，然后等了许久，又亲眼看他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出于什么样的情愫，竟像个木头人一样立着，浪费那么多时间，而她也知道，宁长久进陆嫁嫁的轿子，也并非是做什么旖旎苟且的事情，但她心中却怎么也不舒服。

    于是那夜她不辞而别了。

    原来命运在那时候就画下了诀别么？

    应该见他一面的……

    满城暴雨彻夜不休，皇殿内却自始至终寂静，赵襄儿孤单地坐着，时间也不知道还要过去多久。

    ……

    ……

    一个多月前，陆嫁嫁被寻回谕剑天宗时，浑身是血是伤，昏死在了南荒的深渊边缘，她的身上，散落着几片不知从何人来的黑羽。

    接下来的日子里，谕剑天宗几乎举全宗之力救治她，雅竹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看了她许多个夜晚，而三位峰主也轮流来天窟峰，心甘情愿地为她护法。

    三天之后，陆嫁嫁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所有人都觉得，陆嫁嫁在南荒中心的深渊边缘昏死这么久，没有被邪灵杀死和污染，真是奇迹。

    没有人知道，真正庇护了陆嫁嫁的，是她身边那几片看似寻常的黑羽。

    那是神明信手而为的恩赐，只因凡人在无意中靠近了他。

    陆嫁嫁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便是：“宁长久呢？”

    问完之后，她自己也沉默了下来。

    脑海中那些蒙在黑暗里的景象锯齿般割了过去。

    她心口一痛，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针碾过，以至于让她浑身都忍不住战栗了起来。

    陆嫁嫁躺在床榻上，盖着素色的锦被，颈下未压枕头，长发便自然地散了开来，她已不复平日里冰山般的清冷，此刻苍白的脸颊像是一触就要碎掉的新瓷，昏迷前的一幕幕梦魇在脑海中闪过，变作了真实的记忆。

    她轻轻眨了眨眼，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去。

    雅竹叹了口气，道：“师姐你先自己好好休息，我不扰你了。”

    说着，她起身，将熬好的汤药舀在了一边，无声地推门出去。

    推开门，门口立着一个少女。

    宁小龄好像是站了很久了。

    她穿着单薄的白衣服，脸颊如雪，瞳孔红得像是小兔子的眼睛。

    她木讷地神色随着雅竹的开门声而动了动。

    “师父……师父醒了吗？”

    她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唇，仰起头，声音低极了。

    雅竹点了点头。

    宁长久嗯了一声，走过雅竹的身边，进了屋子，带上了门。

    事实上，整个天窟峰，最先说出宁长久死去这件事的，便是宁小龄。

    那是四天前的傍晚，夕阳坠入地平线的时候。

    宁小龄忽然发疯似的冲出了屋子，看着天边残余的霞色，怔怔道：“师兄……师兄……不见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原本与宁长久根深蒂固的同心，在那一刻，像是一条被一剪子裁过的线，再也了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勾连。

    过去，她与师兄离得近时，甚至可以感知到一些对方的心事，也能看到他心中故意展露出来的画面，而若是隔得远了，虽无法连结心意，却依旧会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那种联系就像是风筝上系着的线。

    她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化作了灰烬，心中的风筝也随着夕阳沉落了。

    雅竹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这两天宁小龄表现得极为木讷，这种木讷近乎死寂，她一口饭也不吃，偶尔会喝水，而有时候杯子的边缘也对不上唇口，便洒了一身衣裳。

    她不知道宁小龄与陆嫁嫁在说什么。

    只是不久之后，屋内传来了两个人的哭声。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不久之后，谕剑天宗全峰上下都披上了雪白的麻衣，纪念那位弟子的离去，甚至每一峰上，都为他立上了石碑，上面写着他的事迹。

    时间不知不觉间便过了一个月。

    谕剑天宗的事情闹得再大，也终究只是荒郊野岭的仙家事，民间对于那里发生的故事，也只是些道听途说，还未来得及扩散开来。

    天窟峰的峰主殿前。陆嫁嫁披着雪白的麻衣，散着头发，走到了殿前宁长久的雕像前。

    殿门外四下无人。

    她时常这样看着，从日出看到日暮。

    终于，这一天，她回到峰主殿里，拟了两封信，一封夹着那朵幻雪莲，千里剑书赵襄儿，另一封则是将代峰主之位传给卢元白，而她决定去南荒的深渊边，结庐修行，直到某一日境界足够，便去往深渊里，或是寻到他的人，或是寻到他的尸骨。

    她也想着，如果有一天，宁长久真的自己爬出了深渊，那他肯定也会耗尽力气，南荒那般危险，一定得有人在深渊边看着。

    哪怕是过了一个月，她依旧不相信他的死。

    这件事在全峰上下自然是遭到极力反对的，但这是她的主意，没有人拗得过她。

    “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沉默地走到了陆嫁嫁的面前，低着头，只是固执地说着这么一句。

    宁小龄已经一个月没有笑过了。

    她的表情仿佛在夕阳西沉的那天便凝固了，宛若万年不化的雪山，唯有飘坠的，越来越厚的雪。

    陆嫁嫁看着她，摇头道：“南荒中邪魔众多，神魂的污染极其严重，你待不了多久的。”

    宁小龄不说话，只是道：“我要去。”

    陆嫁嫁道：“如果他还活着，等到他回来了，却发现他的小师妹不见了，他也会像你这样伤心的。”

    宁小龄沉默了许久。

    这句话终究还是说动了她。

    在根本上，她们是不愿意相信宁长久的死亡的。

    她们觉得，那个白衣的少年总有一天会回来，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偶尔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语，却总会在一切倾倒之时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陆嫁嫁忽然道：“小龄，你怪我吗？我……没有护住他。”

    宁小龄原本心中是有芥蒂的，但那天她看到陆嫁嫁浑身是血，指甲剥尽，没有一片完整的肌肤的时候，她哭了很久很久，此刻她望着夜幕中的女子，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她轻声道：“师兄已经不见了，师父千万不许再丢下小龄了。”

    陆嫁嫁点头，心中酸涩极了，道：“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嗯，等师兄回来。”宁小龄低声重复了一遍。

    接着她们便都不说话了，像是一齐陷入了过去的画面里，只是画面中的那袭影子已逐白云去，不知何日归。

    夜幕中，剑星似乎触手可及，而更明亮寒冷的星星则在高处挂着，冷漠地注视着世间的离合悲欢。

    ……

    谕剑天宗百年来最大的混乱就这样暂时过去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九婴的残躯被修蛇吞噬，然后修蛇又被修道者联合杀死，斩断了骨头，由四峰分别保管。

    峰中死伤了许多人，四峰的气运和灵力也几乎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而劫后余生的弟子们，更为发奋地修行，努力地想要将以万众一心之力，将天谕剑经上半卷所勾连的满宗气运恢复，只是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等谕剑天宗恢复繁盛，不知该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但庆幸的是，与他们向来不合的紫天道门，如今凋敝得更为厉害，那位侥幸逃回了道门中的女子道主，十三雨辰，成为了新的门主，依照门规改名为了十雨辰。

    但紫天道门的顶尖力量被杀去了大半，未来谕剑天宗的发展，应是不会受到多余的干扰了。

    而不久之后，陆嫁嫁便会离开天窟峰，再次前往南荒。

    她越过红河，看着红河水中美人白骨的模样，默然许久，想着这幕若是宁长久见了，应该还会看着水中的影子，口是心非地说师尊真是美绝尘寰之类的话。

    她默然转身，顺着那条九婴破坏出的道路向前走去。

    一个月的时间里，这片荒山老林中碾出的残破道路上，已长出了新的幼苗，想来不久之后，九婴毁灭过的痕迹也会被无声抹去了。

    而当日翰池真人可以寻到南荒深渊的所在也并非偶然。

    因为这片深渊比他们最初的想象要大很多很多，它就像是一大片湖泊，哪怕想要绕开它，都很困难。

    陆嫁嫁这些日子里翻阅了许多书，大概想明白了，想要进入这里，要么是具有神格的生命，要么是五道之上的修行者——因为修道者修至五道，便会被赋予神格。

    五道之上……

    陆嫁嫁轻轻念了一声。

    何其遥遥无期啊。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一夜之后，深渊之畔多了一座木屋，木屋前立着一个用剑雕成的少年木头雕像，雕像前画着一个小飞空阵的图案。

    而屋中则住着一个清丽无双的白衣女子。

    她将会一直住在这里，打坐，静心，修行，凝望深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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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十死无生

    夜沉寂了下来。

    四峰之间，依旧有修行者在各峰中来往忙碌着。

    破碎的护山大阵必须尽快修好，否则难以留住灵气。

    残破的桃帘也开始重新编制，只是灵丝园被毁，导致如今的进程也很是缓慢。

    沉底崩碎的环瀑山已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土丘，众人从中寻找着殿中的遗物，一样一样地收纳整理。

    这些事情一直夜以继日地进行着，一个月的时间里，原本残破不堪的四峰又焕发了新的生机。

    而原本来往并不频繁的各峰，在经历了这次灾难之后，交流也开始密切了。

    各峰的寒牢也被大赦，许多妖兽和罪人放了出来，帮助一起重新建设宗门，戴罪立功。

    宁小龄坐在悬崖上，小腿随着夜风微微地晃着，她瘦了许多，此刻穿着白裙子，袖间别着一朵纤细的黄花，眉目因为清瘦也更秀气了些。

    她身子靠着一树雪樱，微偏着头，看着山峰间亮起的灯火，看着划破夜色的剑气，看着百废渐兴的一切。

    如今雪樱早已凋零干净，繁茂的叶子在风中垂着，偶然会垂落几片，掠过她的身边。

    她明明才十四岁，原本娇俏的模样在一个月间飞速蜕变着，已然有了清冷女子剑仙的雏形了。

    脚步声从身后轻轻地传了过来。

    乐柔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崖边，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侧过头，看着宁小龄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蛋。

    宁小龄虽然一直面无表情着，却也从来不能将悲伤藏好。

    乐柔看着她，觉得她就像是一潭被一夜寒风冻彻的春水，只有那个少年才能消融她心中的冰雪。

    这些天，乐柔经常来找她，与她说话。

    宁小龄也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乐柔说，时不时或点头或摇头，作一些简单的回应。

    “你师兄那么好的人，我们以前竟还那么误会他，现在想想，可真是又丢人又可笑啊……”

    “我还记得第一天你们来的时候，其实那时我是不太喜欢你们的……”

    “哎，你和你师兄真的不是亲兄妹吗？生得都那么漂亮。”

    “……”

    风吹坪野，星垂峰谷，两个少女坐在崖边，声音细得像风。

    天窟峰风过洞窟时的万籁哭声，每每响起也总令人动容。

    “乐柔，其实你不用与我说这些的。”宁小龄忽然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因为我是师姐嘛。”乐柔看着宁小龄的脸蛋，那望来的眸光中，竟有一种自己在与师尊对望的错觉，她的心跳微微加快。

    宁小龄说完了那句话后，就继续低着头，看着四峰间游移的灯火和忙碌的身影。

    “其实……”乐柔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字斟句酌地开口了，她说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那些自己捉弄宁长久不成反而惹祸上身的事情。

    乐柔一桩桩地数着，话语中带着许多歉意。

    宁小龄也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的笑稍纵即逝，“你当然斗不过他的呀，师兄……可厉害了。”

    乐柔用力点头，安慰着：“嗯，他这般厉害，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么……”宁小龄像是在问自己。

    乐柔肯定道：“我要有这么可爱的师妹，我死都不舍得走的。”宁小龄小腿轻轻晃着，她看着身边这个一直试图让她高兴的小姑娘，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道：“我不就是你师妹么……”

    “师妹……”乐柔闻言，心忽然收紧了些。

    宁小龄再没说什么，她沉默着从崖畔起身，向着内峰走去。

    乐柔回身望去，欲言又止，闷热的夏夜里，宁小龄裙裾上的星辉一点点暗去。

    她走过了内峰的木梯子，摸了摸腰间的钥匙，在楼梯的转角处微微犹豫，然后向着师兄的房间走去。

    如今宁长久的房门钥匙是由她看管着的。

    宁小龄如常地走入房中，将被子铺开然后叠好，掸去地面和窗台的灰尘，桌案上的书也被她一丝不苟地摆正着，每一个角都对得整整齐齐，做完了这些之后，她便会学生师兄的样子坐在，靠着椅背，拿起一本书翻读。

    过去宁长久教她识字之时的卷纸都还保留着，上面有不同笔记的改改画画，宁小龄看着这些，只觉得与师兄的字迹相比，自己的字简直像是见到了朱雀神的小灰鸭。

    她每次都能看很久。

    宁小龄同样知道，有些东西可以留住，有些却是永远留不住的。

    夜半三更，她离开了宁长久的屋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瓷瓶中的韩小素正在借着月辉打坐修行，见到宁小龄进来，她主动停下了修行，钻入了瓷瓶中。

    韩小素天生恐惧着这个世界，唯一的恩人也离开了，而如今这个小女主人又成天冷冰冰的，她生怕讨人嫌，被扫地出门。

    宁小龄却忽然开口：“你自己修行就好，不用管我。”

    韩小素微惊，月魄精华对于她的诱惑也是极大的，可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细声细气道：“不了，今天累了……”

    宁小龄没说什么，她竟似有些冷，慢悠悠地钻进了被窝里，然后侧过头，看着韩小素一点点消失在瓷瓶中。

    这一刻的韩小素，穷尽思绪也无法想象宁小龄此时一闪而过的想法。

    ……

    ……

    张锲瑜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只兵器大鹏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是他抬头仰视的第一眼，便被怔住了。

    眼前的画面他其实并不陌生。

    那就像是一幅平面的枯燥图画，整个平面都是黑白两色的，每一根线条在远处的时候，呈现在视野里的，都是一个点，只是随着兵器大鹏的临近，那个点慢慢地延展成线，更近些之后便由线变作了立体的面。

    他们明明是向上飞着，但不知何时，感观上传达的知觉却是下坠。

    随着他们的到来，整个世界都在延伸着，线条几何倍数般高速拉长着，在相触之后停止。

    兵器大鹏平稳地落到了那看似图卷的时间中。

    张锲瑜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他抬起头，发现随着自己目光的上移，那些黑白两色的世界，都开始附着上了颜色。

    那些颜色不是单一的，而是极富层次的，与真实的几乎无异。

    目光环视过一周之后，张锲瑜发现，此处看上去便只是一个寻常无比的高山了，眼前碑亭相隔，身后云海翻腾，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张锲瑜本就是掌握着一部分空间权柄的次神，到此处之后，他竟生出了一种小巫见大巫的感觉，先前的手段看似寻常，但在他这样“懂行”的人眼里，便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神力了。

    “那一排白色的房子，其风格可是仿照的千年前古巫族的样式？”张锲瑜指了指远处半山腰，那片几乎镶嵌在岩壁中的建筑，回忆起了些往事。

    司姓少女道：“那只是你眼中的白色罢了。”

    “什么意思？”张锲瑜不解。

    司姓少女道：“在这里，每个人所看到的世界都是不同的，真正固定的，唯有你最初看到的那些点和线，剩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你主观上的填充。”

    张锲瑜皱起眉头，仔细审视着周围的一切，他企图换一种想法去观看世界，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欺骗自己，自己眼中的世界都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

    大鹏鸟解体，十八般兵器飞出，刷刷刷地插回匣中，刀剑归鞘，身材娇小却身姿挺拔的少女拾阶而上。

    张锲瑜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这个世界明明那么地平静，却给他一种真正的危机四伏感，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山道的尽头，他隐隐约约觉得，那里好像藏着古神的王座。

    “这里是……神国？”张锲瑜压低声音，问道。

    司姓少女摇头道：“这里是不可观。”

    “不可观？”

    “嗯。”少女点点头，没有解释更多，只是道：“我在观中排行第四，所以姓司，我还有三位师兄姐和两位师弟，到时候你或是想，可以去见见。”

    张锲瑜仔细琢磨着不可观这三个字，随着司姓少女向着云遮雾绕的高山上走去。

    他内心想着，既然这里不是神国，那位格应是要低许多的，只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样的宗门，可以让一个弟子仅用几招便败掉一头即将迈入五道的凶神呢？

    还是……单单这个少女天赋异禀？

    他斟酌了一会儿，发问道：“你们观中，其他弟子，比之姑娘如何？”

    司姓少女虽然样子冷冰冰，但却不吝回答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我没和三师兄打过，但二师兄胜我只需一招，大师姐胜我……”

    “大师姐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可不敢惹她。”四师姐轻轻摇头，回忆起以前大师姐教自己兵器招式的痛苦岁月，后来她好不容易每一样都学到了大师姐的一点皮毛，接着她佩刀带剑下山游历，原本是底气不足的，但很快，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可以独步天下了。

    张锲瑜又随口询问了几个关于不可观的问题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了，请问仙师，南荒中央那个无头神的传说……”

    四师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张锲瑜所有的话语便都冻结在了唇间。

    “这是师尊亲自标明的禁地，不允许我们任何人踏足。”四师姐冷冷道：“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便是堕入深渊之人，除了高高在上的神主，其余皆十死无生。”

    ……

    ……

    南荒中央，深渊之底。

    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哪怕是一片尘埃的下坠都缓慢极了。

    地面上躺着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身体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势，他闭着双目，沉静的面容不知生死。

    他耗费了极长的时间才坠到了地上，然后陷入了更长的沉眠。

    过了很久，少年的手指动了动。

    他手指微动的过程以外界的时间尺度来看，耗费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光阴，漫长得像是一朵花苞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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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时渊

    “你终于醒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宁长久缓慢地睁开了眼。

    天上落下的光线照进了他的瞳孔，时间像是随着光的到来一点点恢复了流速，宁长久看着那个灰蒙蒙、隐隐透亮色的穹顶，意识终于一点点地苏醒了。

    他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身体上的伤口也结上了痂，那些被打磨得极为精细的沙粒包围着他，他的半个身体都陷在了里面，像是一具埋着的化石。

    宁长久捂着脑袋，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说话的声音来自他的体内，声音分辨不出性别，宁长久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剑经之灵的声音。

    “这是哪里……”宁长久咳了几声，从地上的细沙间挣扎着起身，他头痛欲裂，脑袋像是被毒针穿过，刺痛不止。

    “你真撞傻了？”剑经之灵没好气道：“这是深渊之底！你和那个老头子还有那条蛇，一起掉进来的。”

    “老头子……”宁长久想了一会儿，南荒之中，最后一幕闪电般冲入了脑海，翰池真人的放声狂笑，跌落平面的九婴之首，满脸泪水绝望嘶喊的陆嫁嫁……这些画面挥之难去，一经想起，便梦魇般不停回放着。

    半晌后，宁长久才终于平复了心境。

    “翰池真人和九婴……去哪了？”宁长久问。

    剑经之灵声音幽寒，“看你后面。”

    宁长久感到了背后有凉意传来，他一点点转过了身体。

    少年瞳孔一缩，手立刻搭在腰间，想要拔剑，短暂的摸索后却什么也没有搜寻到。

    他的眼前，一双枯萎的、满是褶皱的瞳孔正盯着他，慑去他所有的目光。视线从中抽出之后，宁长久才看到它的全貌，那是一条浑身干枯的大蛇，它像是在烈阳下曝晒了几百年，皮肤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水分，原本鹅卵石般纹路的鳞片，此刻也像是甲鱼烧干后的壳，这些鳞片还一齐向着里面凹陷着，整个身躯看上去就像是瘪了气的皮球，可以想见其中的血肉也几乎腐烂殆尽了，而那些裸露出的，钢铁般坚硬的骨骼，也慢慢地变成了细沙，渐渐地与这平整的沙面相融。

    “这是……”宁长久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九婴？”

    说完之后，他这才注意到那两个瞳孔之间，有着一个腐烂的肉瘤，肉瘤上还有衣裳的碎片，那是翰池真人异变死去的尸体……

    深渊之底没有无头的神明，等待他们的不过一片荒芜得没有边际的沙漠，这个沙漠中残留着时间的法则，时光的伟力里，九婴的尸骨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连带着那个疯狂的念头风化成灰。

    它们一起腐烂、坍塌、化作流水般的细沙。

    “嫁嫁……陆嫁嫁呢？”宁长久心脏再次收紧，虽然最后一刻，他斩出一剑，切断了她所抓着的九婴之尾，但以陆嫁嫁的性格，极有可能会跳下来的，若她跳下来……

    宁长久脑海中泛起这个恐怖的念头。

    他知道，眼前的九婴尸骨虽然与自己同处一处，但实际上，他与这具九婴之间，相隔何止百年？

    剑经之灵冷笑道：“担心有什么用，你哪怕现在活着，你又能走出这里吗？”

    宁长久沉下了气。

    他向着四周望去，看着冥冥茫茫的天幕和无穷无尽的沙海，只是默默期盼着陆嫁嫁不要下来。

    “我为什么还活着？”宁长久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皮肤只是有些干燥，丝毫没有腐朽的痕迹。

    剑经之灵道：“我也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命大？”

    宁长久摇头道：“这不是命好就能解释的。”

    剑经之灵赞同道：“所以我更饿好奇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宁长久缄默不言，他渐渐想起了过往在书阁看书时，所读到的关于南荒的记载。

    经历了临河城之后，他为了探究南荒深渊的来历，阅读过许多相关的典籍，甚至有传说，谕剑天宗的祖师也曾经下过深渊，留下过相关书卷。

    而那位祖师是五道之上的高人。

    唯有具有神格或者五道之上的修行者才能被深渊接纳，宁长久也想到了这段记载，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后他起身向着四周望去，身下的沙子太细太软，每走一步脚都会陷入沙地里，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抽出。

    他来到了九婴的尸骨前，看着它的褶纹无数的瞳孔，那瞳孔之间，还插着一柄锈迹斑驳的剑。

    那是仙剑明澜。

    这柄剑也破旧得无法使用，他手指抹过剑身，上面的细锈便像是雪一样落了下来。

    宁长久拔出了剑，拔剑的过程里另外半把直接折在了九婴的瞳孔里。

    “救命啊！救命啊！”

    在宁长久拔出剑的时候，剑身之中传来了大声的呼救。

    “血羽君？”宁长久皱起了眉头，想起了曾经封存在这把剑里的妖雀，道：“你还活着？”

    “宁……”血羽君听到了声音，激动得浑身打颤：“宁长久……不不，宁大爷！大爷您就是上天派来救小的的吗？啊……我……我要死了，快救我出去。”

    宁长久问：“我怎么救你？”

    血羽君急切道：“这柄剑快烂掉了……我现在躲在剑芯里，这里勉勉强强还能住鸟，你……你有没有新的完好的剑啊，就这破剑还自称仙剑呢，小爷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

    宁长久听着觉得聒噪，他拔出那把剑，带在身边，道：“我身边没有剑，九婴和翰池真人都死了，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了。”

    血羽君焦虑道：“但我这样下去迟早就死了啊……宁大爷，你想想办法啊，皇城的时候，要不是我偷袭你们，你和赵襄儿能有那么稳固的感情嘛……”

    “？”宁长久一惊，心想当初你差点害死所有人，这时候还敢拿这种事情邀功？

    他有一种直接将这柄剑埋沙子里，让它一点点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冲动。

    血羽君哭爹喊娘道：“宁大爷啊，你媳妇可答应我的，杀一百个妖就重新给我找个肉身把我放生的……你们夫妻可不能不守承诺啊！而且小的我诚心悔改了，大爷别丢下我啊。”

    “媳妇？”宁长久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血羽君心头一凛，心想难道自己又嘴贱喊错了？

    它斟酌着要不要改称呼，却见宁长久将这柄破剑系在了腰间，淡淡说道：“放尊重点，那是我师尊。”

    血羽君会意，心中暗骂着四下无人荒芜沙漠你还装什么？嘴上笑着应承：“是是，师尊师尊，谢谢宁大爷救命之恩。”

    剑经之灵对于血羽君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很看不起，道：“先走出这片沙漠吧。”

    “往哪个方向走？”

    “你自己决定吧。”

    “那就北边吧。”宁长久下意识说道。

    “嗯……你怎么不动？”

    “哪边是北边？”

    “……”

    宁长久看着一片阴会色的天空，那就像是层层叠叠的纱，纱后面透着淡淡的光，这个世界没有太阳，那些微亮的光便映满了整片世界。

    宁长久不想一直静止着，这会让他有种环绕在未知危险中的感觉。

    他开始在沙漠在走动，寻找着有没有出口或者墙壁之类的东西，因为白夫人曾经明确地告诉过他们，她是从深渊之底一点点爬上去的……

    既然白夫人可以出去，那说明这里并非真正的死地。

    宁长久走了许久，他感知不到累，但心中的希望却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这片沙漠无边无际，根本看不到任何尽头的迹象，他就像是在一片无尽的汪洋上穿行，整个世界都只有茫茫的海水。

    但幸好，他再也没有看到那个九婴的尸骨，说明他没有陷入那种类似于鬼打墙的困境里，至少是一直在前行的。

    只是……

    “那片深渊之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巨大的空间？”宁长久表示不解。

    在进入深渊前，他的余光曾看过一眼，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湖泊状的领域，环绕的黑色平面像是垂着的，无数细密的直线。

    那个湖泊固然巨大，但哪有这般大海一样的无边无际？

    宁长久想起了张锲瑜的画卷世界，沉思了一会儿，向周围望去，想找到一些类似于法则的蛛丝马迹。

    但这个世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宁长久便只好凭着感觉，孤单地向着某个方向走着。

    “有点不对劲……”体内，剑经之灵忽然出声。

    宁长久脚步微停：“哪里不对劲？”

    剑经之灵道：“你有没有发现，天空好像距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宁长久抬起头。

    因为上方没有日月星辰的缘故，再加上那层层叠叠的灰白色，很容易让人产生视觉的错误，难以判断天空与自己的距离。

    宁长久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天空好像确实距离自己远了一些。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拉开的距离也越来越显眼了。

    宁长久的修为境界大概是长命境，他想尝试驭剑飞行去接近天空，但他抓起这把破剑，却怎么也无法向上飞行，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他锁定了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剑经之灵同样心里犯怵，它现在特别希望哪里可以窜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敌人，来场决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了百了算了。

    时间慢慢地过去着。

    宁长久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的改变，而天空则越来越远了。

    终于，某一刻，宁长久猛然发现，自己足下的沙子也在肉眼可见地变稀，变薄。

    “刷！”

    宁长久脚下一空，足下沙子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身体骤然向下跌落。

    下方又是一片深渊。

    宁长久再次落地又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他轻飘飘地重新落回了沙面上。

    宁长久抬头望去，上空上多出了一枚月亮，散发着灰白的光晕。

    宁长久一眼便想明白了，那根本不是月亮，而是一个圆形的空缺，自己便是从那里跌落下来的。

    这是……

    宁长久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道：“这是一个沙漏形状的空间。”

    剑经之灵愣了一下，它虽然才诞生了几十年，但也陪着严舟饱读诗书，对于沙漏这种计时工具还是有了解的，听了宁长久的话语之后，它脑海中也勾勒出了沙漏的模样，发现许多情形确实都对上了。

    “先前我们是站在沙面上，沙子一点点地下沉。”宁长久盯着天上的月亮，说道：“这应该是一个记录时间的容器，现在上层的沙子跌落完毕，按照常理来说……”

    血羽君听得一脸困惑。

    气海中的剑经却是接话道：“按理来说，这个世界，该颠倒了？”

    若是如此，那么他们将会是最先跌落回原先空间的一批，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整个世界的沙子都会砸落到他们身上！

    活埋之下，必死无疑……

    这个念头才一产生，宁长久便看到，天空中的那轮“月亮”，开始缓慢地移动了起来。

    于此同时，寂静而平整的沙面之下，突兀地传来了[吾爱 ]动静。

    沙面忽然一片一片地拱起，然后像小鸡破壳一般裂开，一个个幽如鬼魅的生物在夜幕降临时，毒蝎子一般从沙土中钻了出来，它们呈现着灵魂的形态，在最初的照面的时候，便开始了激烈的自相残杀。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感谢盟主雪晶凌的打赏！谢谢萌主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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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召唤灵

    整片沙海都像是孕育怪物的温床，沙面不断拱起、破裂，无数的生物从中钻出，灵魂形态里，它们大都呈现着一种接近虚无的白色。

    其中有的生命像是婴儿，却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才一出现时便猛地跳起，张开满口细小三角的利齿，把另一个刚钻出的生物脖颈直接咬断，而它的身躯却也太小，在接连咬死了几个魂态生物之后被一只巨象般的蹄子踏成了泥浆，很快消失，而那拥有巨象蹄子的生物却长着蜥蜴般的身躯，它在一脚踩死这个生有长尾的婴儿之后，飞速游曳开来，在细沙地面上留下一连串巨大的足印。

    气海内，剑经之灵的惊呼声传了出来：“这……这是龙象啊……这种生命不该早就消失了吗？它的象足做成的蹄铁，据说是神国的使者出行才有资格使用的。”

    伴随着剑经之灵的惊呼声，越来越多的生命在无边无际的细沙中拱起。

    无数的怪物之间也掺杂着几个人形的生命，他们看不清具体的容颜，只是高速地掠动着，手持兵器，以人形施展着剑招在荒原上腾杀。

    有带着镣铐的巨型尸人从远处狂奔过来，有花瓣一样的怪物长在地上，杀死任何临近的生灵，有三头怪鸟像是秃鹫一样在天上飞着，像是想要躲避战乱，却被另一个猿猴般的生物攀着虚空而上，直接将它的三头如拧麻花般拧断了。

    体内，剑经之灵的惊呼声时不时响起，它一一介绍着这些生命，话语震惊不已。

    “这好像是上古夸父族的，不过夸父族在那场炼尸之战中早已死尽，没想到还能在这看到。”

    “这是乌月苍鹫，喜欢从背后一击啄破人的心脏，它的喙可以做成最锋利的暗器。”

    “这……这难道是三叶鳞鱼？传说中它会生出一片五彩之鳞，吞服下者，可以让自己的境界瞬间来到崭新的层面上……”

    “……”

    若视角掠过整片沙漠，此时便是江山万里无主，群雄并起逐鹿的宏伟场景。

    而在剑经之灵短暂的介绍里，宁长久也陷入了这场混战之中。

    一个巨型蝌蚪般的生命高速游曳而来，边缘带着灵魂态的电光，它看着很是稚幼，但满嘴的锯齿却足以撕咬断巨蟒的脖颈。

    宁长久一边拔出腰间的断剑，一边取出了那根坚硬的黑铁树枝，这是他如今浑身上下唯一的两件防身之物了。

    断剑中，血羽君大声地抗议着：“你悠着点啊，可别把剑折了。”

    宁长久不理会它的死活，只是将灵力灌入剑中，令其按照剑原本的轮廓勾勒完整。

    他足下用力，身子一侧，在躲过那个蝌蚪的冲撞之后猛地劈下，瞬间将它斩成两半，然后他施展灵巧的身法又躲过了一条地龙的伏击，然后绕至它的背后，一跃而起，扔剑下刺，将它钉死在沙子里，宁长久身子下坠之际，足尖又一点剑柄，身子跃起，将一条游过上空的羽蛇也斩成两半，然后他身子回落，从沙漠中将剑拔出，身子前倾，拔剑横扫，以剑气清出一片空场。

    “我明白了！”剑经之灵大喊着：“这些都是在这片沙漠里死去过的生物，现在它们又被唤醒了！”

    “有资格死在这里的，很多都是神明的近亲，身体里流淌着神血……”宁长久也想到了这一点。

    难怪这里每一个出现的生命，都那么古老而神秘，其中任何一个在外界重现，都足以引起极大的震动，若非如今它们是死灵态，宁长久也没有办法这般轻易地杀死它们。那些生命想要继续存在下去，必须杀死任何附近的生命，但这也会大量消耗它们的力量，没有人知道，这片荒原上，还存在着怎么样的邪祟之物。

    宁长久立下了一道道剑域，阻挡那些生灵的靠近。

    天上的“月亮”正下移着。

    这个沙漏般的空间好像并非是绕着中心旋转的，而是以底部为中心转动，这样沙漏每颠倒一次，整个空间便会行进一段距离……它这是要去哪里呢？

    种种疑问笼上心头，因为世界在不停翻转的缘故，宁长久的许多法术在一个不稳定的空间也无法施展。

    他也只好以身法不断地腾挪转移，时不时斩出一剑。

    这片荒漠上依旧有灵魂态的生命涌出着，但是它们死亡的速度同样极快，成片成片消陨着的灵魂之光像是一处处燃起的烽火，在不算长的时间里，整片沙漠上较为弱小的生物，几乎被屠杀了个干净。

    “我知道了！”

    剑经之灵再次大声嚷嚷了起来。

    “说！”宁长久直截了当道。

    剑经之灵的声音带着些许惊恐，“我有一段本源的记忆！关于……嗯，我的来历。”

    “你的来历？”宁长久疑惑。

    剑经之灵骄傲道：“你们作为人这种卑微的生命，出生和婴儿时期的记忆是空白的，但我不一样，我哪怕出生之后，还能回忆起一些我没有出生时的事情，也就是这卷剑经诞生的往事。”

    宁长久一剑穿入一头巨猿的喉咙，拧剑一搅，然后身体身子猛然跃起，一把抓住巨猿的后颈，将其抡出，砸向一个军团般密密麻麻爬来的蚁群。

    他手腕一抖，再次用灵气补齐了剑锋上的缺口，向着魂灵较为稀薄的边缘处撤去，尽可能地节省力气。

    剑经之灵道：“你可知道最初的，最为高深的剑法是怎么创造出来的吗？”

    宁长久懒得回答他，反正他总会自己说下去的。

    果然，剑经之灵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之后，自言自语道：“当时始祖挑选了一百个修为不俗的死士，让每人修炼一本不同的剑经，三年之后，将他们一起投入荒山之中，只有一人可以存活下来，那人的剑术便是最强大，最利于杀伐的剑术。这才是真正的剑术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剑经之灵顿了顿，傲然道：“当年那位剑士，杀死了所有的竞争者，而每他杀死的人，都只有一处伤口，那人所用剑术，便是天谕剑经！”

    剑经之灵想要骄傲地大笑几声提提胆气，又怕惊扰了那个犹在紫府沉眠的金乌，便只是干笑了几句，然后道：“如今这沙漠上的厮杀，应该也是选出最强者……唯有最强者，才能活到最后！”

    宁长久道：“这是养蛊？”

    “也可以这么说。”剑经之灵点点头，但总觉得这种说法欠缺点气势。

    “那也就是说，有人在操控着我们？”宁长久问。

    这个说法有些吓人。

    能引动满沙漠的神血生物不死不休地纠缠厮杀，那么那个人，该是何等地强大？

    “无头神？”剑经之灵皱眉。

    宁长久无法确定。

    按照白夫人的说法，无头神早就死去了，而她就是一部分神骨衍生出的生灵。

    可若非无头神，谁又能创造出这样包含着时间法则的领域呢？那轮月亮在不停地下降，在视野中不断地扩大着。

    沙漠间的厮杀也更加惨烈，整个世界将在不久之后跌落到另一个空间里。

    “宁大爷宁大爷，那只鸟好像也是红羽隼啊，都算是火凤一族的近亲，他乡遇亲戚，大爷要不手下留……”红羽君叽叽喳喳的话音未落，宁长久伸出手，一把掐住了那只俯冲而下的大鸟的脖子，用力一捏，然后直接以剑刺入，开膛破肚。

    血羽君心想这绝对是在杀鸡儆鸡，它立刻悻悻然住嘴。

    而那些杀死了附近生命的魂灵，都朝着“月亮”的方向跑去，仿佛想要在那月亮来到地平线的时候，第一个冲过去，如鲤鱼争跃龙门一般。

    这是这里生命的本能，某种意义上也是法则的体现。

    宁长久没有犹豫，也随着那些魂灵的步伐，向着那轮空洞的月亮追逐了过去。

    接着，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黑暗之中，有一个巨蟒般的身躯高高地拱起着。

    黑色的巨蟒扭过头，向着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

    “九婴……”宁长久瞬间认出了它的身份。

    它竟在这片沙漠中，以死灵之态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黑暗中，如此庞大的影子总是让人看得犯怵，体内的剑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骂道：“婴魂不散啊。”

    ……

    ……

    伞盖般的藻井上，彩画、浮雕华美而精致，层层叠叠的斗拱精密地向外延展着，那些色彩富丽的画卷，被灯火照亮，覆着一层莹莹的光泽，深邃而美丽。

    藻井下是一座古典的宫殿。

    那宫殿的陈设却并不奢华，中央还显得空空的，甚至极不合时宜地立了许多块铭文石碑，石碑上吊着各异的神兽。

    但与整座城市的荒凉相比，这座典雅而肃穆的殿堂便显得尤为醒目，好似神明遗留下的明珠。

    宫殿之外来了一批人。

    人群中，男女各立两排，男子身穿纯黑衣裳，女子身穿纯白裙裾，而他们的中间，一个白裳黑裙的少女顺着人群一起走入了殿中。

    少女的教养看上去很好，她只有十六七的样子，此刻微低着螓首，眉目宁静而清贵，脚步不急不缓，一直来到了大殿中央的一个石门前，然后她在门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一个青白色面容的男子从中走出，诵念了一段经文。

    接着所有人一起为少女祈福。

    今天是断界城的大日子。

    每一个王族少女成年的时候，都必须从时渊之中召唤出一只强大的生灵，一同抵御城外入侵的变种邪魔。

    他们约定的成年年龄是十七岁。

    少女双手合十，姣好的面容看上去很是平静而自信。

    所有人都对她给予了厚望。

    但少女的心中，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

    “救命啊……”

    “唉，娘亲让我装了这么多年，我装不下去了呀……”

    “我哪来什么王族血脉，这神灵你把我血放干我也召不出来呀……”

    “呜呜呜，坑蒙拐骗了他们这么多年，今天暴露之后，我和娘亲肯定会被一起绞死的……”

    “明明还有这么多爱慕我的人呢……谁能来救下我呀……”

    “要不神灵爸爸您显显灵？女儿给你磕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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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枯枝

    月亮向着世界的边缘沉了下去。

    宁长久的视野里，那些魂灵都高速地后退着，瞳孔一下子被九婴高高抬起的身躯占据了。

    它的身躯泛着淡淡的白光，脑袋上立着一个瘤子般的影子，周围许多魂灵在九婴出现的那刻，也纷纷退避开来，而九婴像是遵循着某种命运中仇恨的指示，直勾勾地望向了宁长久。

    这种仇恨哪怕在岁月腐蚀尽尸骨之后，也并未消弭。

    宁长久距离九婴还有一段距离，他没有选择去与它对敌，而是避到了另一旁。

    身影闪烁间，他以指剑切断了几道纠缠而来的白影，一只椭圆形的魂灵在掠过身侧之时张开了蝙蝠状的翅膀，宁长久一剑斩去，却还是被那蝠翼擦伤。

    “这是魂蝠，是中土王朝里用以传信的谍蝠，平日里就悬在藻井中央，像是扁平的壁画。”剑经之灵又开始展露出它的博学。

    宁长久心想多读书果然是有用的，这陪着严舟读了几十年书，傻子居然也读成学究了。

    剑经之灵还在激动道：“完了完了，它们怎么都冲你过来了啊……不会是因为你的血吧，我听说深海里就有一种噬人的鱼类可以闻到百里之外的血，它们不会也这么嗜血吧……”

    宁长久也注意到了，其余魂灵在他流血的那刻，像是嗅到了什么最渴望的东西，发疯似地游曳了过来。

    他立刻按住了自己的手臂，暂时止住了血，然后将先前溢出的鲜血一抹，扣弹于剑锋上，剑锋一振，将血珠如箭射出，直指九婴所在。

    啪嗒。

    血珠溅碎在了九婴的身躯上。

    而那血珠在空中飞过之时，也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线，沿着那条血线，许多魂灵贪婪地爬了过去，而宁长久立刻掸去了手臂上其余的血痕，向着外缘逃遁。

    九婴在溅上血珠之后，它自己都忍不住伸出舌头，在胸腹前舔了舔，如品尝着世间最可口的甘霖。

    而许多小怪物也循着血的痕迹聚了过去，蚂蚁般向着九婴的身躯上爬去。

    九婴甩动着巨头，将那些蚁附在身躯上的怪物摔落，但它们大都以利齿利爪死死扣着它，九婴嘶吼了一声，开始在地上打滚，柔软的沙面上嘶嘶的声音时不时响起，一缕缕白气里，那些魂灵被碾压破碎，溢出的白色魂气又成为其他魂灵的养料。

    宁长久身影不停。

    他在狂奔之中向着四周警觉地望去，远处，依旧有几个巨大的魂灵在向这里压迫过来。

    宁长久向着远离它们的方向跑去，再沿着边缘绕向那月亮落下的位置。

    月亮之中的光也在明暗交织里不断地改变着。

    而也有一部分魂灵，像是生出了智识，它们同样机灵地避开战斗，有的将自己埋在沙子里，有的靠着先天的灵敏保持着高速的窜动，不让其他魂灵将其捕捉，而最中央，厮杀得最火热的，永远是那些看上去就很狰狞强大的生命。

    “那是……祖龙一脉的妖兽？”剑经之灵怔怔道：“这种老古董一样的东西，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宁长久现在无论是看到什么，也不觉得奇怪了，他一边奔跑一边落剑，靠着杀死那些中规中矩的魂灵积攒自己的剑意，而几乎每过数十步，宁长久剑上的杀意便重一分。

    宁长久看着自己灵气照亮的剑锋，心中又安稳了些。

    因为那些魂灵没有因为自己剑的光亮而靠近，这说明它们奔向月亮的方向，并非是因为趋光，而是法则使然。

    整片沙漠也向着月亮跌落的方向缓缓倾泻，犹如虔诚的使徒，跪拜迎接着信仰的到来。

    一声长鞭落地般的巨响爆出。

    被许多魂灵纠缠着的九婴爆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它狂吼着，以空间的法则将那些魂灵或碾碎或驱散，然后向着那头身有五爪的祖龙一脉妖兽撞去，另一边，一棵参天的古树也从沙子中钻了出来，它顶着深远而庞大的树冠，密密麻麻纠缠的根部就是它蠕动的双足，只是巨木像是不擅行动，远望过去

    ，只似海面上缓慢前行的桅杆。

    “那是什么？”宁长久主动发问，他知道世间生灵皆可成精魅，只是树万年温养的精魅也只是树灵，哪有这样抓着本体到处跑的？

    剑经之灵嘶了一会儿，感叹了一番对方造化的神奇，然后承认自己的无知。

    倒是血羽君大喊了起来：“那不会是传说中的吞火梧桐吧……传说中整个世间只有三棵这样的树，而朱雀神国的神雀们，在生命尽头便会选在这棵巨木上死去，神雀的灵气会氤氲成一种像是火焰心脏般的东西，任何人吞食下了这样的神果，都可以被赋予神格，一步迈入五道之中！”

    一步迈入五道……

    这样的说法过于夸张，宁长久并不相信，只是这样的天生地长的神树，为何也会留存在这片无边的沙漠里？

    巨木先前推进着，宁长久深吸一口气，以灵力系住断剑，连成剑链，向着那刻大树扎去。

    叮！

    断剑扎在树皮上，如碰击钢铁，被立刻弹开，那巨木的魂灵毫无知觉，继续前行。

    “怎么办啊，这里根本没有人打得死它……”血羽君见状，担忧道。

    宁长久皱眉沉思，接着向巨树的方向奔去。

    另一边，九婴已将那头祖龙血脉的凶兽硬生生绞死，它感知到了什么，然后猛然拧转头颅，向着宁长久的方向冲了过来。

    魂光如尘如雾。

    九婴的嘶吼至击魂魄，它的血盆大口宁长久早已见识过了，而此刻再次被它的巨影压至身前，依旧毛骨悚然。

    宁长久没有硬碰硬，他在简单地斩出了几记剑气之后，身形低伏着掠过沙面，他与九婴的距离时远时近，拉锯着向着那棵古木的方向冲去，在靠近那棵巨木之际，宁长久身形骤止，他以手指划破掌心，将自己的血液向着巨木的身上泼去。

    血液是最诱人之物。

    那棵参天古木的躯干上虽只溅了几滴血，但古木的巨大黑影却也停滞了些，它的眼睛不知道生长在何处，但那一刻，宁长久知道自己被盯上了，道心的警鸣嗡然而作。

    唰！唰！唰！

    三道破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粗壮的树干自树体上瞬间蹿出，它像是笔直的剑，却又仿佛藤蔓一般无限延伸向远方。

    宁长久神色一凝，他再不去理会那头九婴，而是全力在沙面上狂奔逃离。

    柔软细腻的沙土上，因为他的脚步太快，甚至没有留下什么足印。

    宁长久一边跑着，一边按住了掌心，用灵力加快伤口的愈合，抹去鲜血。可他低估了这棵先前人畜无害的古木，那藤蔓般的枝条瞬间追至身后，血羽君怪叫一声，本能地钻出剑中，喷了一口火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血羽君的火焰与那红尾老君的火同宗同源，所取之焰火来自真正的地脉熔浆，可喷上古树的枝条，却被尽数吸收，反而化作更猛烈的火袭上宁长久的后背。

    “怎么会这样……”血羽君怪叫了一声。

    体内剑经之灵破口大骂道：“人家传承的是朱雀神的神火，你那根小火柴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宁长久掐了个镜中水月的真诀，身影几度虚化，想要躲避追击，但那巨木不依不饶，无论是虚影还是真实，都纠缠不休。

    血羽君大骂道：“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我看那赵襄儿与朱雀神国关系密切，这说不定是未来的朱雀神国驸马啊！这棵狗树这么不长眼，难怪会惨死在这里！”

    “赵襄儿？她是谁？”剑经之灵出声问道：“难不成还能有咱峰主陆嫁嫁漂亮？”

    血羽君大笑道：“你这本见识短浅的破剑书，你口中的陆嫁嫁在皇城的时候不知被打得多惨多狼狈，连我都能和她过过招，哪里比得上殿下风姿绝世？我可是殿下一手养大的，殿下什么实力我最清楚不过！陆嫁嫁争不过的。”

    剑经之灵冷笑道：“我们峰主如今早已今非昔比，她那剑体哪怕是我见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若非被这少年蒙骗

    ，我更希望她做我的主人，你口中的那个殿下，估计就是个黄毛丫头，要是再遇到我们峰主，定被按在地上打！”

    血羽君不服气道：“呵，鼠目寸光！你可知道殿下的娘亲是什么来头？若是有人与我说她是朱雀神国的天君或者神使大人，我都不会质疑！”

    剑经之灵轻蔑道：“女凭母贵？就算宁长久要娶，也是娶那小丫头，而不是她的娘亲，她娘亲身份再尊贵又如何？我们峰主靠的可是自强不息！”

    血羽君拿出了杀手锏：“你可知道，我们殿下是宁大爷的未婚妻！”

    剑经之灵一惊，它想起了先前宁长久与陆嫁嫁在荒原上的生死纠缠，知道那份情感做不得假，疑惑道：“未婚妻？既然是未婚妻那为何从未听他们说起过？”

    血羽君原本想讥讽几句宁长久，但一想到自己小命在他手上，立刻道：“宁大爷这是用情至深，哪能时常挂在嘴边？”

    剑经之灵冷笑道：“宁长久，我看你年纪轻轻，不曾想你这般滥情，你那个可爱的小师妹是不是也……”

    “闭嘴！”宁长久忍无可忍，心想现在是争这个的时候吗？而你们一个差点害死赵襄儿，一个因为渴望自由逼得宗主走入魔道，差点害死整个四峰，现在怎么聊起这个一个个站边这么坚定？

    宁长久吼出两个字后，一口真气微断，身形慢了半分，那藤蔓撞到了他的后背上，将他直接打飞了出去，宁长久胸口气血翻涌，喉咙口一甜，一口即将呕出的鲜血被他又强咽了回去。

    血羽君和剑经之灵知道自己的命都系在了他身上，立刻闭嘴，暂停了这场争执。

    宁长久被撞进了沙地里，溅起的沙墙又被藤蔓弄碎，再次如箭一般穿了过来。

    宁长久短时间内无法调整身形，在地上猛地滚了几圈，强行避开了古木的追索，而此刻那古木亦不好过，受鲜血的吸引，无数的魂灵的依附在了它的身上，将它本就缓慢的身形拖得更慢了。

    唰！

    又是一鞭子抽打过来，宁长久翻滚不及，再次被撞飞了出去，胸口衣衫碎裂，有血水飞溅。

    血羽君与剑经之灵皆倒吸一口气，心想宁长久就不该去惹它，原本只是想拖慢它的行进，没想到现在完全是引火烧身了。

    又是一声撞响，宁长久仓促立下的剑域也被打断。

    世界的平面向着月亮的方向滑了过去。

    剩余还存活着的魂灵宛若兽潮般赶赴而去。

    而随着宁长久被这古树重创，其余的魂灵也纷纷赶来，它们高速地向宁长久窜去，像是一只只烦人的跳蚤，却带着足以撕裂钢铁的铁爪獠牙。

    宁长久以断剑左右格挡，剑破魂灵的声音听得血羽君心惊胆战，它觉得自己这可怜的小窝下一刻就要折了。

    巨木的藤条再次抽来。

    血羽君绝望地闭上了眼，觉得这次肯定必死无疑了。

    剑经之灵同样悠悠叹息，怀念陪老头子看书的日子，心中对于绝世剑法未来的失传也惋惜极了。

    周围却安静了下来。

    古木的藤条停在了身前，再未寸进。

    宁长久手中持着一根……黑铁般的树枝，这根树枝其貌不扬，先前与断剑系在左右两侧，血羽君还有一种耻与为伍的感觉，但此刻，它只想直呼神迹降临。

    就是这根平平无奇的树枝，抵住了那纠缠不休的藤条。

    三根藤条的尖端，甚至还像是仆役遇到神主般颤抖着，它对于这根枯枝恐惧极了。

    宁长久双手紧握着枯枝，大口地喘着气，反而向前迈步，向着那古木逼了过去。

    那古木像是蛮横的地方官员，在微服私访的皇帝露出了龙袍之后，立刻收起了先前的颐指气使，战栗着跪拜逃离。

    与此同时，又有不识货的魂灵窜起，向着宁长久后背扑来，宁长久回身一棍，直接将那魂灵敲得粉碎。

    “好剑法！”

    血羽君与剑经之灵异口同声赞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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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神迹的光

    大殿之内，仪式已经开始。

    少女跪在蒲团上，轻轻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大殿的门口，有一个白袍宽大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拜见参相。”

    立在两侧的男女齐齐行礼。

    参相可是这断界城中，除了君王之外的最强者。

    他看着那个跪在蒲团前的少女，开门见山道：“你娘亲自缢了。”

    “什么？！”少女震惊着起身：“娘亲……娘亲怎么了？我要去看她！”

    “站住，跪下！”参相怒喝道。

    他的话语犹如咒术，一惊喊出，少女立刻惊得重新跪地，抵着头，双手绞在身后，一言不发。

    参相冷冷道嗷：“你娘亲为什么自缢，你难道不清楚吗？”

    少女清楚，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父王的女儿，而是娘亲在嫁入王族之前，与一个将军怀上的，幸亏那时候怀胎早，又很快与父王珠胎暗结，在加上自己生下来之后聪明伶俐，所以也没什么人对自己有怀疑。

    一开始，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后来她发现了一些自己和其他王族后裔的不同，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娘亲。

    那一天，她看着娘亲在自己面前哭成了一个泪人，娘亲心中的最后一抹侥幸没了，她在哭过之后，亲口将这件事告诉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好像塌了下来，也哭成了泪人。

    欺瞒君王在断界城是什么罪，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可是要押入鬼牢，非人地折磨虐待七日，然后千刀万剐的死罪啊！

    而她当时马上就要参加王族后裔的第一次考核，那时候她哭了几天几夜，差点哭瞎了。最后她通过种种手段，一哭二闹，坑蒙拐骗，终于跌跌撞撞地活到了十七岁，期间虽也有人产生过怀疑，但是幸好，父王对于娘亲和自己还算宠爱，而每一个王族后裔，都是未来能对抗城墙外异种、将断界城的青月旗插到更远处的勇士。

    可她根本没有王血。

    这些年她表现出的许多天赋异禀，实际上都是背地里刻苦练习的结果，比如她将一个寻常的取火法每日每夜地练半年，将它与王族与生俱来的控火术以假乱真，或是天天喂养殿中的猫，与它交流一年多的感情，然后假装能听懂其他生物的语言，让它跟随着自己的指令做事……

    她对于自己的种种行为，只想以天道酬勤来赞赏。

    但无论她怎么做，最终都逃不过十七岁时的神灵召唤。

    这座宫殿的对岸，据说连接着一个名为时渊的禁地，而每一个王族后裔的血，都可以在仪式启动之后，从时渊之中召唤出一头极为强大的灵，而召唤它们的王族后裔，则可以通过仪式定下血脉相融的契约，控制这头灵。

    她原本想随身携带一部分王族后裔的血，在仪式启动时偷偷使用。

    但每一场仪式之前，沐浴更衣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而那召唤出的灵，也只与割血者相契，她身份的败露只是迟早的事情。

    此刻听到娘亲的自缢，她倒也没什么悲伤，这些年她恨死娘亲了，若不是她为了一时之快，自己哪能过这么多年这样的生活，要不是自己内心强大，现在恐怕头发都掉光了。

    娘亲享受了十七年好日子，也快人老珠黄了，现在顶不住压力，抛下自己先走了……

    少了个狱友……

    唉，自己离死应该也不远了。

    “娘……娘好端端的，为什么……我……我不知道啊。”少女猛地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依旧装着傻。

    参相冷冷地盯着她，道：“死了一个平民女人而已，不足为怪，召灵才是头等大事，不可被耽搁了。如今‘渊行’中正好缺人，你若能召灵成功，便是荣耀之始。”

    少女弱弱地点了点头，道：“是，参相大人，可是今日娘亲死了，我心里……”

    参相打断了她的话，道：“仪式继续，我亲自主持。”

    说着参相走到了那道石门之前，接过了白色长袍女子的经卷，高深诵念。

    少女颤抖着合掌，心中不停想着对策，但如今参相大人在前，她要是敢直接跑，肯定会被抓着打入鬼牢之中，一想到鬼牢中的瘆人情景，她的肩膀忍不住颤了颤，眼泪也随之流下，假装是在怀念自己的生母。

    而这番话也在其他人的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莫非……她不是王上的女儿？

    这……

    少女在王族中还算出名，在一些大场合下露面时，她能很好地端住王族的尊贵架子，娴静优雅。

    她的剑术也很不凡，先前的几次出城猎魔，她表现得都可圈可点，甚至得到了王上的嘉奖，许多人都将她视为优秀的传承者，所以全城上下，她的爱慕者也颇多，只是王族的身份何其高高在上，大部分人一生也只能远望。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众人看着啜泣着的小姑娘，心思各异。

    仪式照常举行。

    参相诵念完了经文，那扇石门在少女颤抖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石门的中央，像是有心脏跳动，接着淡绯色的灵气像是血液一般顺着石门的纹路开始流动，在很短的时间内，绯色灵气便流遍了整个大门，那个古老的图腾被填充满之后发出了耀眼的光。

    轰隆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

    石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在场的人哪怕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依旧被那石门之后的场景牢牢吸引着。

    那是一个圆形的，向内塌陷的平面，平面似乎由无数的笔直线条细密地构成，它们在以极快的速度运动着，但无法分清是向里还是向外，正对他们的幽深洞穴像是一双眼睛，而它的瞳孔埋在了无比的深邃处，它的‘眼白’呈现着偏近于虚无的灰色，其后隐隐约约有细小窜动的白色光点，就像是溪水中的游鱼，光点之后，还有一轮灰白色的月亮……那月亮由远及近，向着他们缓缓移动过来。

    这是一片迎面而来的巨大深渊。

    它一经打开，压迫感降临在这座宫殿之中，所有人在凝视之后都忍不住闭上了眼，默默地诵念清心的经文。

    若是宁长久在场，他便会发现，这片深渊的模样与南荒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这里所有的人，哪怕是君王，他们走入深渊之中也都会被送回原点。

    它不接纳任何人。

    少女也在这片深渊面前颤抖着。

    她感觉那深渊在看着她，看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一切的凡界众生在它面前都是卑微的蚁群，它是那样地永恒，一如城外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废墟尽头。

    “灵光点灯，王血招魂，见生之命，应主之召……”

    参相低沉地诵念着。

    他取过了身后女子传来的匕首，轻轻地抽出，递给了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

    她听着匕刃摩擦木鞘的身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中割过。

    少女颤抖着接过匕首，知道一切小聪明都没用了。

    她恨不得一刀直接捅进自己的心里。

    但她又怕死。

    她拿起刀，割过了自己的掌心，在内心不停地祈祷着。

    “神灵爹爹，救救我吧……你不用当什么召唤灵，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言听计从，给你全城最好的待遇，把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求求你出来吧……”

    她哭泣着，然后将手放在了深渊的凹面。

    鲜血流了进去。

    ……

    ……

    沙漠之中，厮杀渐渐来到了尽头。

    血羽君和剑经之灵一唱一和，不停地给宁长久打着气，一个说着赵襄儿的好，一个说着陆嫁嫁的好，希望他心中惦念着两大媳妇，省得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宁长久听得头疼欲裂，要不是这般破剑还有利用价值，他就直接埋沙子里了。

    月亮沉了下来。

    远处看时，月亮还泛着灰白的光，但等它沉落到与地平线等齐时，整个月亮也黑了下来，只有边缘处还泛着一点淡银色的光。

    那古木在远处，与宁长久保持着距离，畏惧不敢前。

    其余活下来的魂灵，也都在互相对峙着，时不时发出试探性的进攻，但它们大都拥有些智慧，很是惜命，每一次进攻也并非为了杀死对方，而是为了使得自己更快地抵达月亮下坠的地方。

    宁长久再次割破手指，以血作为诱饵，使得那些竭力保持理智的魂灵陷入残杀之中。

    但鲜血并非对于所有人都有用。

    九婴对于自己的恨意竟然超出了血的诱惑。

    它此刻在经历了无数场战斗之后，魂灵上同样伤痕无数，其上的肉瘤也被斧削而去。

    它向着自己游了过来。

    宁长久这次没有退让。

    他对于九婴的恨意，甚至比九婴对于自己恨意更高。

    在它最开始出现的时候，他便有种要将它杀得魂飞魄散的冲动，但理性制止了他。

    此刻其余的大小魂灵已经在数个时辰

    的混战里死伤得差不多了。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九婴像是一架狂暴的战车，风驰电掣而来。

    宁长久握着了那柄断剑，身体中的灵力翻涌不休。

    “剑灵！”宁长久大喝一声。

    剑经之灵目睹这数个时辰的厮杀，同样畅快至极，“好嘞，掌柜的。”

    宁长久的瞳孔骤然涣散。

    在九婴扑来之前，宁长久同样高高跃起。

    黑暗之中，两道身影便这样无声地错了过去。

    九婴的冲撞扑空。

    宁长久却在眨眼之间来到了九婴的头顶上。

    剑扎了下去，魂鳞碎裂声里，剑锋深深扎入九婴的魂灵中。

    灵魂般的嘶啸声呈现着白色，一圈接着一圈地不停地荡开。

    宁长久站在九婴的额头上，拖着剑向前狂奔，剑撕破魂鳞，沿着它头颅的中轴线切过，自它的上颌斩出。

    九婴不停地咆哮着，张开了被斩裂的嘴巴，想要一口吞下宁长久。

    宁长久直接伸手抓住了它最强方的牙齿，足底一蹬，身子前冲，横在身前的剑自九婴的嘴弯处切入，然后一路狂奔，直接将它的躯体自中心分裂，斩成了两截！

    九婴的魂灵就此破碎。

    宁长久的瞳孔重新凝聚了焦点。

    月亮落下，停住。

    他握着剑，狂奔疾走而去，一路之上，魂灵如水般四散溅开。

    月亮临头。

    他在跃起的一瞬，足下忽有一个镰刀般的东西刺了过来。

    那是潜伏在沙中的妖蝎。

    血羽君当机立断，从剑中飞出，一口真火将其喷散。

    它还未来得及向宁长久邀功。

    黑月临身，他的身体冲入了那片好似永恒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缓缓落地。

    宁长久并未如他想象中的，来到之前的那片空间。

    这是一个崭新的地方，一个洞窟相连成的世界，四通八达地像是蜂巢一样，每一个洞窟中都充斥着白灰色的光。

    “这是什么？”剑经之灵问道。

    “不知道。”宁长久答道。

    “怎么出去？”

    “不知道。”

    ……

    ……

    “带她走吧，押入鬼牢之中。”

    参相看了一眼黑衣男子手中捧着的沙漏。

    沙漏已经漏尽。

    但这石门之后，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看向少女的眼神也不再温和，而是冷冰冰的，如看一具创伤无数的尸体。

    “不！不要带我走！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再等等，参相大人……再等等……”少女不停地求情着，对着石门反反复复地叩倒，企盼着奇迹的发生。

    参相的脸冰冷无比，他看着少女，已经想好了她死之后该怎么与王上解释了。

    “参相大人，再等等啊……我的神灵可能是缺胳膊少腿，所以走得比较慢，你……你给他一个机会呀……”少女不停地抹着眼泪，心中绝望。

    两侧，各有黑白衣裳的男女走了出来，抄起了少女的臂弯，将她拎起，向外走去。

    “参相大人饶了我吧，不要把我押去鬼牢……你现在就杀了我吧，现在就动刀吧，求你了……”

    “呜呜呜，你们放开我啊……”

    少女的双手被死死地擒着，无情地向着殿外拖去。

    一个可耻而卑劣的私生女，胆敢踏入这王族庄严神圣的殿堂，这本身就是对神明的亵渎。

    她的下场已经注定。

    少女被拖出了门外。

    进门与出门之时，她的身份地位的颠倒是天差地别的。

    她心如死灰，被戴上了镣铐，向着台阶下面拖去。

    “等等。”

    身后，参相的声音忽然响起。

    少女一惊，猛地转过了头，她发现，所有的人都朝着石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停地抹着自己的脸，模糊的视线里，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石门后的深渊里，有光芒亮了起来。

    她檀口半张，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不停地抹着眼，眼泪却越抹越多。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看似寻常的白光。

    那是她此生见过最明亮、最耀目，也将永远烙印在她生命里的奇迹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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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光幕

    蜂巢般四通八达的洞窟里，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那个声音像是诵念，无法听清具体的内容。

    宁长久看着那些洞窟里晃动着的，灰白液体般的光，不确定它们到底是什么，又来自哪里。

    “那是什么？”血羽君忽然怪叫道。

    宁长久顺着腰的右侧望了过去，发现右边有一片更深邃的区域。

    整个空间就像是一棵树，树冠延伸出的枝丫繁密错节地生长，而树干的部分则是一条幽暗的长廊，那长廊并不宽敞，两边的墙壁像是有大蛇爬行过，满是鳞片刮擦过的线形痕迹，长廊的尽头，幽邃的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宁长久没有立刻走入长廊，他走到侧边，睁开剑目，向着那些洞窟中望了进去。

    令他庆幸的是，如今这个空间不像是那个沙漏世界，这里好像没有对于道法的限制，他的所有道术都可以如常施展。

    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可是除了灰白色之外却也无法再看到其他。

    宁长久收回了目光，用指剑割下了一小绺衣袖，探了进去。

    “好像有东西在吃它！”剑经之灵发出一声惊呼。

    宁长久嘴唇一点点抿起，他眼睁睁地看着这绺衣袖在那灰白的洞窟之中，一点点被腐蚀，分解，最后只剩下手指间还捏着的一角。

    宁长久道：“这和最初的沙漏世界一样，都有时间的法则。”

    剑经之灵想起了九婴尸骨的惨状，不解道：“那你为什么没事？”

    宁长久道：“或许我体内拥有可以抗衡时间的神格？”

    剑经之灵道：“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代表空，宙代表时，都是世间最至高的两大的权柄之一，何种力量能抗衡它们的存在？”

    宁长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捏在手间的黑树枝。

    剑经之灵皱眉道：“这黑不溜秋的东西不会是什么神器吧？要是别人说，我肯定不相信，但是既然在你身上出现了，或许真是什么厉害玩意。”

    血羽君也附和道：“想必这是宁大爷的权柄，如今跌落人间，失了色泽。”

    剑经之灵道：“嗯，应该是太阳神的权柄，传说太阳中有一十相国，那位国主似乎不见了踪影。”

    血羽君摇头道：“我看未必，我觉得宁大爷说不定这位掌管‘宙’之法则的大神转世，如今碰巧回到了自己的墓地，要不然这一路上怎么可能长存不朽？”

    宁长久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大神转世，只是不可观中默默无闻的七弟子罢了，当初比自己厉害的，一眼望去除了只见过一面的师父，都还有六个……

    宁长久把这根看上去坚不可摧的树枝一点点探入其中。

    剑经之灵与血羽君也都屏气凝神，目光盯着那片灰白翻腾的空间。

    过了许久，宁长久抽出了枝条，仔细凝视，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上端，并没有寻到什么腐蚀的痕迹。

    “果真神器也！”剑经之灵由衷赞叹：“想我的本体也是一本寻常古书，看来器物不可貌相，大朽不工果然不假。”

    宁长久以剑目扫视过枯枝，不确定道：“难道真是如此？”

    宁长久想着，将这根枯枝扔到了一边，直接将手指缓缓向着里面伸去。

    血羽君道：“宁大爷，你这一尸三命，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宁长久当然不敢做太大胆的冒险，他只是让一小截指甲去触摸，片刻后便收了回来。

    果不其然，没有将这树枝拿在身上时，他像是失去了什么庇护，指甲的边缘被瞬间腐蚀。

    宁长久连忙捡回来了那根树枝。

    “原来不是宁大爷天生神力，而是这破树枝在发威？”血羽君啧啧称奇。

    剑经之灵也问：“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宁长久盯着它，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它覆满月辉，如神剑出世般大放光明地刺入自己的胸口，枯枝的那一端，那个幻美如梦的影子在风中摇曳。

    这是当初他与那头附身宁小龄的雪狐大战时，在不可观的虚境创造以后，心生灵犀，从身前的空间里直接抽出的。

    这应该是师尊杀死我之后，留在我身体里的。

    可她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宁长久转动着这根无法灌输灵力的枯枝，忽然神色一惊，道：“它……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血羽君亮着它的斗鸡眼，认真地打量起来。

    宁长久道：“它……似乎变亮了些？”

    剑经之灵也盯着它看，起初并未发现端倪，但听宁长久这么说了以后，倒是觉得真亮了几分。

    宁长久心中有了个猜测，他将这根枯枝再次伸入了灰白翻滚的洞窟之中，这一次他停留了许久。

    将枯枝抽出时，枯枝的上端，明显泛着淡白色的、莹润的光芒。

    剑经之灵惊呼道：“它竟然可以吸收时间……”

    宁长久甩去了枯枝尖端的时间残渣，重新审视，发现这一次这根枯枝已经肉眼可见地莹润了许多，若是时间再久一些，这根枯枝或许就能像炼炉中的铁棍一样，被烧得通红，只是那时候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手还能不能安稳地握住这根枯枝。

    剑经之灵怂恿道：“你还等什么，快将它多扔进去一会儿，看看它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宁长久也有此意。

    忽然间，他扭过头，望向了那条幽深的长廊。

    “好像有声音。”宁长久说。

    血羽君也道：“好像……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剑经之灵道：“或许是邪魔的诱惑，那条路这么黑，一看里面就没藏着好东西，宁欲斩其魔，必先利其器！先把这枯枝灌满了再说！”

    宁长久觉得也有道理，他将枯枝伸入其中，手指轻轻翻转着。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向长廊望去：“她好像在呼救。”

    “呼救？你想女人想傻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一定是邪秽作妖。”剑经之灵言之凿凿道。

    宁长久无法确定，接着，他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点灼痛感。

    “到头了。”宁长久说着，将枯枝从中抽出，看着尖端莹润的光泽，说道：“再吸收下去就适得其反了。”

    说着，他转过身子，朝着长廊的方向走去。

    这是此处唯一的出口。

    “借口！你肯定是因为听到了小姑娘的呼救，忍不住想去看看。”剑经之灵说道。

    血羽君也担忧道：“宁大爷啊，你可千万小心啊，可别让咱殿下守寡啊。”

    宁长久并非是因为那里传来了声音，而是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他沿着漆黑的长廊走到了尽头，终于知道是什么在盯着自己了。

    长廊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中镶嵌着一座巨大的神像。宁长久驭剑飞高了些，终于看清了这神像的全貌。

    那是一个穿着帝王长袍的巨大怪物，那龙袍宛若残破的旌旗，上面所绘也并非真正的巨龙，而是一种衔烛的大蟒，大袖中延伸出的手指像是一根根发黑的树须，它的身后，王座似黑水晶也似刀刃，呈现着扇贝形绽放着。

    最重要的是，这个帝王长袍的怪物，没有头颅！

    “无头神？！”宁长久脱口而出道。

    剑经之灵道：“传说中无头神是被斩去了头颅，但从这壁画上看，难道说那位神明生来就没有头么？”

    宁长久猜测声道：“莫非我们误闯了他的神国？”

    剑经之灵道：“五道之上的修行者是有机会出入的神国的，神国之主毕竟是镇守天下的主神，对于此事一般也不会太过约束……若真是国主，我们到时候离开就是。”

    宁长久道：“若是一位邪神呢？”

    周围片刻沉寂。

    壁画上的神像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好似生长出了眼睛，隔着黑暗的纱雾凝视着他。

    宁长久立刻移去了目光。

    又有声音从壁画之后传了过来。

    像是少女的哭喊。

    宁长久循着声音搜寻过去，然后在无头神的上端，见到了一个凸出来的石槽，石槽的后面所连接着的，是一个修罗夜叉般的可怖头颅，而这石槽看起来，就像是它的舌头。

    夜叉头颅的上端刻着一排字，这字并非什么晦奥古文，宁长久看了两遍，便认了出来：“以彼之血，召我之魂？”

    血？

    宁长久想起了沙漏世界里，那些魂灵见到鲜血后发疯的场景，心想莫非血液在此处有特殊的作用？

    他犹豫了一下，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四指相扣一握，血滴了下来，然后顺着石槽流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整个壁画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

    石槽收回了头颅中，然后整个头颅自中间开裂，露出了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之中隐隐有水光在晃动着。

    眼前只有一条路，也容不得他做什么选择。

    宁长久自观紫府，发现金乌还在沉睡，要不然可以放它出来探探路。

    前面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那些语言很模糊，他听不太懂，但在这种环境里，有人类的声音对于心理也是莫大的安慰。

    宁长久还是走了过去。

    他将铁树枝横在身前，生怕这头颅间展开的石道忽然闭合。

    他走过石道，一切都安然无恙。

    离开之后，身后的石道也随之闭合。

    宁长久回过头，这才发现，这一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头颅，伸着长长的、宛若舌头的石槽。

    那石槽便在石门的最中央。

    它的前段，是那片泛着如水光泽的深渊。

    宁长久向前走去，然后觉得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

    哭喊声就在耳畔不停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道路的尽头是一片帘幕般垂下的银灰色光亮。

    那光幕的对面，隐隐约约有着攒动的影子。

    他的手按在了光幕上，然后身子越了过去。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感谢书友昆特凤囚凰的打赏呀！谢谢书友的支持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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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惊殿

    “时渊动了！时渊有动静！”

    “难道她真是王族的后裔？”

    “这……”

    “快结阵！困住它，然后结契！”

    “希望这次的灵温顺一些，别再是转生邪灵了……”

    参相盯着那深渊之中涟漪泛起的光幕，然后缓缓转身，望向了那个王族少女。

    “回来吧。”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明显缓和了很多。

    王族少女睁大了眼睛，泪水依旧止不住地留着，她身边的侍从立刻给她解去了镣铐，她狂奔到了石门之前，扑通一声跪下，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只是声泪俱下地盯着前方，就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激动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分娩中露出了模样。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道白光越来越近，一点点勾勒出人的形状。

    她屏住了呼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着，一袭白色的衣角飘了出来，那衣角沾着尘沙，有些破旧，但在她的眼中却像是世间最美丽的旗幡。

    光幕漾动。

    一个白衣少年从光幕后走了出来。

    过往王族后裔从中召唤出的神灵皆千奇百怪，有高大巍峨差点击破殿门的，也有小巧灵活宛若跳蚤的，更有人形的杀手刺客。

    少女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若自己真有王族的血脉，那她召唤出的灵，会是什么样的呢？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过去所有的幻想都那样的苍白。

    那少年白衣墨发，眉目清秀，脸颊的线条有些柔和，瞳孔中却带着说不出的凛冽，他腰间佩着断剑，手中握着一截黑铁枯枝，身子笔挺，哪怕是衣裳破旧带血，也无法掩盖住他身上那股出尘的仙意。

    不知是不是此刻精神太过虚弱，她只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般俊美而耀眼的少年，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在那少年出现之后，则像是失声了一样，只是默默流泪，将双手绞在身前，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考虑着自己要不要从蒲团上站起来，毕竟按理来说，以后自己才是他的主人呀，哪有主人给灵仆下跪的道理。

    但是她又觉得，这样的仙意出尘的少年，哪里能作仆役呢……

    对！他是我神灵爹爹啊！

    “动手！”参相开口了。

    “不要！”王族少女下意识开口，声音因为惊慌而尖锐。

    所有的神灵，从时渊中走出之后，都会被困在他们的缚神阵中，然后强行与那以血开启时渊的人立契，从此以后成为主仆，化作王族之人征战城外世界的绝对杀器。

    这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这规矩她是懂的，只是一刹那的冲动让她想要制止，而很快，她脑子里也闪过一抹清明——自己根本没有王血。

    这是她十几年来总结出的事情，不会有假。

    她不知道这个白衣少年的神灵，是如何神通广大出来的，但是若要她以王血与对方勾连，说不定会再次露馅，好不容易等来的奇迹也会随之化为乌有。

    她想阻止这一切，可参相在前，她又能做什么？

    两列黑白衣裳的人动了。

    他们像是一柄柄出鞘的兵器，在短时间内聚拢到了深渊之前，他们手腕拧转、翻开，取出了一样样形态各异的器物，那些器物发出了光，与大殿上方瑰丽多彩的藻井相照应，藻井上相对的图案也亮了起来，一道道光束从天落下，贯穿整个殿堂，连成一个以大阵为核心的枷锁。

    这座大殿创造出来便是困囚深渊中走出的神灵的。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深渊中走出的神灵躲过了缚神阵。

    在大阵之下，那袭白衣显得那样的孤独。

    ……

    宁长久从光幕中走出，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朝着自己跑来的少女，他在心里盘算着，若是她扑上来，自己该如何推开她。

    幸好，她跑到一半便跪在了地上。

    接着他望向了那个看上去很强大的男子。

    他发现，他们的语言与深渊之外的世界，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难道这是深渊的另一头？南荒的更北处？

    他还在思考之际，一道道贯穿大殿的光柱亮了起来。

    参相身形幽幽退到了大阵之后，冷眼旁观。

    他隐约觉得，这个神灵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但时渊之中本就异种无数，出来什么样的生命都不算奇怪，更何况它们根本不是神灵，哪怕它们前世再怎么耀眼，如今也不过是即将成为王族兵器的仆役罢了。

    但没过多久，参相的眉头锁了起来，越锁越紧，几乎就要触碰到一起了。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只见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足尖微微点起，踏入了这个大阵之中，他看了一眼上空华美精致的藻井，再看了一眼这些束缚魂灵的光，脚步不停，径直向前走去。

    那些光打落到他的身上，像是最寻常的阳光，未能惊起衣角丝毫。

    他自如地穿殿而过，目光缓缓掠过场间的众人，似是也有疑惑。

    跪在地上的王族少女看着他，神色激动无比……太厉害了……过去那些都不过是没有感情的兵器，这才是真正的神灵啊！

    参相盯着他缓缓地走过大阵。

    那大阵随着他的脚步慢慢烟消云散。

    这是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参相终究是断界城的大人物，他立刻稳定了下来，道：“剑阵！”

    黑白衣裳的十余人听命，如索命的无常，鬼魅般落在了两侧。

    这些人都是断界城中一等一的高手。

    在参相下令之后，一道道白光从他们的袖间掠出，那些白光皆是一泓泓清泉般的剑气，男子剑气皆笔直刚硬，女子剑气则如彩带缠绕而上，两者交错，自上俯视竟像是一朵白莲，而白衣少年恰在莲心之中。

    宁长久看着这些围绕而来的剑气，脚步微停。

    他不明白为什么才一照面，就要这般你死我活。

    而他的体内，剑经已经趾高气昂地点评了起来：“这个剑阵应该是七八百年前流传下来的东西，那个时候的人学剑和写诗一样，喜欢取材自然，追求对称的美感，所以导致了许多华而不实的花哨剑招。本以为五百年前那场天地大劫之后这些都失传了，没想到这里还能见到。”

    它点评之间，宁长久已迈出了脚步，向前走去。

    宁长久抡起手中萦绕着白色光雾的枯枝，向着剑阵的前方砸去。

    白光剑气，四散的剑气像是一柄柄向外激射的小箭，然后在空中互相撞碎，化作一片雪白的剑气影子。

    宁长久看着枯枝，灌满了时间法则的枯枝展现出了比他想象中更强的威力，那剑阵在它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参相看着继续向殿门外走去的宁长久，脸色已经变了。

    他是断界城中，仅次于君王的强大存在，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或者魂灵，公然践踏王族的尊严。

    参相没有佩剑，他所施展的是一种特殊的灵术。

    宁长久望向了他。

    参相的足下，湛蓝地铺开了一道幕布，幕布上，雪白的光点莹莹闪烁，它们是传说中的星宿，虽已在断界城的天空中消失了数百年，但参相苦读星罗之书几十载，终于按照书中的记载将它们尽数排列而出，化为己用。

    宁长久在踏下一步时，周围的一切瞬息间斗转星移，他感觉自己像是离开了殿堂，被拉入了一片独立的空间之中，满天星辰都是自己久违的敌人。

    但对于曾经经历过莲田镇的宁长久来说，这空间的秘法还是显得简陋了些。

    王族少女看到那少年与参相皆凭空消失，心中紧张极了，对于参相的厉害，她再清楚不过，但没过多久，她的眼睛又被白光占据了。

    眼前有白线亮起、撕开，然后那白衣少年如山谷中吹来的云朵，身影重新落回殿中，然后向着殿外走去。

    他走过了自己的身边，像吹过的风一样。

    王族少女抹着眼泪，想要说些什么，但少年脚步未停，继续向外走去。

    “拦住他！”参相也出现在了身后，他口中溢着血，直指宁长久离去的背影，愤怒道。

    宁长久觉得这个参相其实很厉害，只是自己这根铁树枝太过强大了些，又正好与他的术法相克。

    参相一声令下后，其余人只得听令。

    王族少女眼睁睁看着那些黑白衣裳的身影掠了过去。

    她转过身去。

    眼中的场景是逆着光的，但她却睁大了眼睛，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她看见那少年手中拎着一根铁树——神剑！将那些王族护卫的宝剑像是破铜烂铁一般打烂，抡在地上，动作潇洒至极。

    整个大殿，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哪怕是参相大人，也败在了他的剑下。

    这才是传说中可以带领断界城找回陆地的神灵啊！

    只是……为什么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呢？

    明明是我召出来的啊……

    眼看那少年就要走出大殿了，参相绝望地想着，难道必须要让王上出手了吗？

    “等一等！”

    少女忽然出声。

    立在门槛前的少年，真的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道：“我无意伤你们。”

    这么善良啊……

    少女默默地想着，道：“那个，神灵爹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我把你召唤出来的！你看看我啊。”

    “我不是你爹。”少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少女立刻从地上跃起，追了上去，她想要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却被轻盈地避开了，少女扑空，趴在地上，抬起头，泪眼蒙蒙道：“神灵哥哥你初来乍到无处可去，要不就住我家吧，我家很漂亮的，我娘还刚死了，正好有空房间，我可以帮你清清。”

    “你真孝顺。”宁长久沉默片刻，说道。

    少女就当他在夸自己了，她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怜兮兮道：“那个，我……是我把你召出来的呀，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也是要守规矩的吧，我娘死了，我可伤心了，以后我就孤苦伶仃一个人，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总不能丢下我不管吧？”

    少女并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平静的少年身边，其实有两个声音在不断地怂恿他。

    “这小姑娘虽然哭得丑了点，但胚子好像凑合，要不然收了吧？”

    “我呸，亏你先前还张口闭口陆嫁嫁，看到一个妙龄小姑娘就走不动路了？我就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宁大爷娶我们殿下！当然……现在初来乍到无处可去，到她家中去住几天也未尝不可。”

    “嗯，反正陆嫁嫁也不知道。”

    “殿下也不知道。”

    “……”

    宁长久默默地吸了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闻言，雀跃不已，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奇怪和普通，情绪低了一些，道：“我……我叫邵小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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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邵小黎家老大回

    宁长久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问道：“这是哪里？”

    邵小黎想起了一些关于时渊神灵的故事，仰起头，满脸泪痕，可怜道：“神灵哥哥，你先去我家，我给你沏壶茶，慢慢道来！”

    对于这个小姑娘的眼泪，宁长久实在生不出什么怜惜之意。

    身后，那些黑白衣裳的侍卫还在虎视眈眈，地面上一片狼藉。

    参相足下的星图还在移动着，隐约勾勒出一头独角天马的形状。

    宁长久摇头道：“我不是神灵。”

    此话一出，不仅是邵小黎，连同在场的诸人也不由一震，时渊之中生魂灵，这与笔能写字剑能杀人一样，都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百年来那位大神的启示哪能是假的？

    唯独邵小黎觉得他没有骗人，因为她对于自己的血脉再清楚不过……可若不是神灵，那他又是谁呢？

    身后，参相的声音忽然严厉的响起：“邵小黎，你是王族的子女，也是他的主人，莫非你控制不了他？”

    邵小黎听到参相的声音便觉得心中打颤，此刻又慌了神，道：“参相大人，我……我一定能的……”

    邵小黎立刻眼巴巴地看着他，伸着手臂，一边挥舞着一边说道：“神灵大哥哥，你先冷静一下，你长这么好看，肯定是个好人，你先跟我立契吧，放心，哪怕立了契，你也永远是我大哥！”

    宁长久冷静地看着她，心想你在地上放一个捕兽夹，然后告诉我只要我踩上去以后一定会好好待我？

    小龄师妹都比你聪明多了。

    宁长久无视了剑经之灵与血羽君扼腕叹息的争执，跨过了大殿的门槛。

    这座大殿是断界城最高的建筑。

    他才一出去，视野便豁然开朗起来。

    天空中的光并不多么明亮，一个发着光的圆球高高挂在天上，缓缓移动，像是太阳，天空中没有云朵，只铺着一层浑浊的色调，视线向下，除了近处的宫殿之外，远处的屋楼都覆着青霜般的瓦片，连绵而去，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城墙、炮台，披着稻草的人扛着铁筒走来走去，更远处的场景则掩盖在一片迷雾里。

    这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座浮华的宫殿在整个城市中显得格格不入，更像是废墟中唯一保存下来的辉煌遗址。

    一道道烟在遥远的地方冒起着。

    宁长久想起他们说的异种，那种异种似乎遍布城墙之外，与他们世代为敌。

    南州还有这样的地方？

    亦或是这还在深渊之中。

    邵小黎看着他向着台阶下走去，犹如看着那道神迹的光照向自己，可光芒没有点亮自己，而是透过身躯向着更远的地方逝去，不作停留。

    她心里难受极了，想要去扑过去抓住他，但生不出勇气。

    “难道他不是神灵？”参相皱眉道。

    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当然也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满地破铜烂铁，众人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袭破旧的白衣远去。

    既然他没有继续伤人，参相便也没有刻意去阻拦。

    他看了一眼邵小黎，失望道：“先押入鬼牢吧。”

    “为什么呀！我没有骗人，我召出神灵了呀……”

    邵小黎睁大了眼，竭力辩驳着，她心中酸涩极了，可随着那少年的远去，她的话语也显得没有力量。

    身后有人影压了上来，按住了她的肩膀，一声不吭地将她摁跪在了地上。

    邵小黎想不明白，明明奇迹已经发生了，为什么结果还是会这样……

    她低下头，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神灵果然无情。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个白衣的少年的耳畔，两个声音正在进行一场博弈。

    “你猜宁大爷几步停下来？我觉得不会超过十步！”

    “哼，这小姑娘哪怕要帮她也绝不可以马上帮，得让她先身陷绝望才行，我猜二十步！”

    “宁大爷不至于这么折磨人吧？那我猜三十步！”

    “好，买定离手！”

    于是两人开始数起了宁长久的脚步。

    “一，二，三……”

    “六七八……”

    宁长久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这就停了？”血羽君扼腕叹息，意味深长道：“你走得步数越多，那小姑娘未来就对你用情更深，这点道理还需要多说？”

    剑经之灵道出了真相：“我看啊，是他根本不想留下情种吧。”

    血羽君叹道：“也是，宁大爷心善，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能活到现在……”

    宁长久心想自己过去行走江湖，好歹有赵襄儿和陆嫁嫁相陪，这次真是气数用尽，掉下深渊啥也没带，就捎上了两个活宝……而身后哭的那个小姑娘，看上去和这两个性格好像还蛮像的，宁长久对她兴趣实在不大，但自己又没有见死不救的习惯，只是如果救下她，那以后一段岁月，应该就是一段鸡犬不宁的日子了。

    但他向这台阶下走去时，忽然想起了九婴挟着他冲入深渊时的那一幕。

    他想起了陆嫁嫁失声恸哭的模样，那根刺始终扎在了心里。

    这一幕又何其相似呢？

    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去，道：“放开她。”

    邵小黎抬起头，早已哭红的眼睛里，白色的流云为她止步了。

    ……

    ……

    邵小黎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

    她看着那个老年人一般坐在躺椅中的白衣少年，小心翼翼地削着果皮，一声不吭。

    宁长久已经沐浴更衣过了，此刻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衣袍，仙气飘然。

    这衣袍并非谕剑天宗那样便于行动的剑裳，而是偏近于道衣，屋子中的陈设也透着年代感，但大抵干净敞亮，在这座不算富饶的城市里，也是地位的象征了。

    邵小黎削好了果子，递给了宁长久，认真道：“神灵哥哥，你看，我给你削了一颗爱心。”

    宁长久闭目养神，无视了她的杰作，道：“你自己吃吧。”

    邵小黎哦了一声，乖乖将果子放到了一边，道：“我还以为我今天要死了，你是不是神仙派来救我的呀。”

    宁长久道：“巧合罢了。”

    邵小黎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你这么厉害，连参相大人都打不过你，你上辈子肯定很厉害吧？”

    “上辈子？你为什么觉得我有前世？”宁长久问。

    邵小黎微微错愕，道：“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呀……书上说的，时渊里藏有世界上无数死去的魂灵。死去的人当然有前世啊，哥哥难道不记得了吗？”

    宁长久想起了一些事，却摇头道：“不记得了。”

    邵小黎露出了微微失望的神色。

    宁长久想起一个问题，道：“你们的血可以打开那个深渊的门？”

    邵小黎道：“是啊！每个王族十七岁的时候，精神力就可以成型了，然后就可以去神殿的时渊里召灵为仆了！”

    宁长久道：“你们称那个深渊为时渊？”

    邵小黎用力点头，乐此不彼地解释道：“是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长辈们流传下来时，就一直是这样的，每一个王族后裔都可以打开时渊深处的门，召唤出神灵来。”

    宁长久道：“那你为什么要骗他们。”

    邵小黎一怔，装傻道：“我……我骗什么了呀？”

    宁长久道：“你没有王族的血，今天没有我，你已经在鬼牢里了。”

    邵小黎脸颊发红，赌气道：“这不能怪我呀！凭什么平民的女儿就没有生活下去的权力！而且我不过是娘亲锦衣玉食的工具罢了，你也知道，我们这城可穷了，能过上顿顿吃饱的日子可不容易的。”

    宁长久道：“那以后呢？”

    邵小黎一愣，哭丧着脸道：“神灵哥哥，你不会要丢下我吧……你走了我就露馅了……要是露馅了他们是会杀了我的。今天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么凶。”

    宁长久不太想和她废话，他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去，也并不想在这里多留下些什么。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道：“给我讲一下你们这里的事情吧。”

    邵小黎又来了精神，连忙问道：“你想听什么？”

    宁长久道：“关于这座断界城的一切。”

    一切？一切是什么？邵小黎心想这些年自己不是在修行就是在享乐，也没读过什么史书啊……但是没关系，恩人是外乡人，外乡人嘛……随便编点假的他应该也不知道。

    邵小黎侃侃而谈起来：“这件事，还要从八百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说起……”

    “……”

    邵小黎将断界城的历史大概讲了一遍。

    据说断界城的族人原本是一个在穷山恶水中求生的民族，因为种种灾难的原因，最终城里只剩下百来个活人了，就在灭族危机即将到来的时候，有神女天降，带领他们从穷山恶水中来到了这座空城里，他们开始在城市中定局，渐渐地繁衍、壮大，消弭了灭族的危机，但神灵的恩赐通常也伴随着代价，而他们的代价，便是要世世代代抵御城外变异的生命。

    而他们的王在那时曾经得到过女神的恩赐，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王血。

    “王血的传承到底是什么？”宁长久问。

    “就是每一个父王的子嗣都能获得王血，但这种传承是有节制的，若是在短时间内生太多，很有可能会生出普通甚至残疾的小孩，这也是王血的诅咒。”邵小黎解释道：“总之有王血的人，不仅一生下来就拥有神力，还能于时渊中召唤神灵，以前我是很羡慕他们的。”

    宁长久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不接话。

    邵小黎等了一会儿，然后言之凿凿道：“现在我不羡慕了！他们召唤出来的，大都是些歪瓜裂枣，既没哥哥漂亮，也没哥哥厉害。”

    宁长久想起了宁小龄，叹息道：“以后别叫我哥哥了。”

    “不叫哥哥？”邵小黎捂了捂嘴，心想爹爹不能叫，哥哥也不能叫，这……这神灵外貌看上去好像自己年纪相仿哎，难道他看上了我但是不好意思说？是了，要不是喜欢我，怎么会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

    想着这些，邵小黎端正地坐着，眉目宁静，她顺手将一绺青丝轻柔地绕至耳后，嘴唇微抿，温柔开口道：“总之以后我们也算是一对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那我就喊你老……”

    宁长久睁开眼，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少女感受到了一股杀意，话语凝固了一会儿，然后严肃道：“老大！”

    ……

    ……

    “陛下，青雪死了。”

    皇宫大殿之中，一个身穿帝王衣袍的男子看着墙壁上恢弘的画卷，沉醉的神色带着深深的缅怀，直到参相出声，他才回过了神，缓缓转过身去。

    “青雪？”君王沉思了一会儿，才想起了那个天生媚骨的女子，人越是到老的时候，便会分出越多的时间去回忆年轻时的往事，在他的一生里，除了征战留下的伟业，生下子女传承王血，也是他的义务。

    拥有王血的一脉原本在最初便确立了，而拥有王血的人越多，这种血脉的神力也会被一点点稀释，所以除非真正妖颜惑众的女子，君王才会忽视身份，给她留下神血的种子。

    青雪便是那样的女子。

    但毕竟不是王族出身，哪怕皮囊再美，待久了之后，也会有种俗气的感觉，所以这些年，他也快忘了她的存在，但如今听到她的死讯，君王心里还是泛起了些情绪，他隐约记得，青雪还有一个女儿。

    “怎么死的？”君王问道。

    “自缢而死。”参相答道。

    君王皱起了眉头，断界城中的粮食和丝织品并不丰富，唯有王族可以不断供应。他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放弃养尊处优的日子而选择死亡。

    参相继续道：“今日是她女儿邵小黎成年后的召灵之日。”

    君王不说话，他沉默的时候，这座大殿的气氛便显得凝重，他绝不是蠢人，很快便明白了参相话语的言外之意，叹息着开口道：“自缢而死，确实便宜她了。”

    参相却道：“但邵小黎还是召出了灵……”

    “嗯？”

    “那个灵有些特殊。”参相犹豫道：“缚神阵没有困住他。”

    “你说什么？”君王惊诧道：“那可是当年神女留下的大阵！”

    参相道：“我也觉得着不可思议。”

    君王道：“现在呢？现在他人在哪里？”

    参相道：“在邵小黎的家中。倒是很安分，几个时辰也没传出什么动静。”

    君王彻底不言，他重新转过了身，望着墙壁上线条流畅的恢弘画卷，那壁画之上的最上方，云雷之中探出无数修罗夜叉的头颅，而云雷之下，则是男男女女的神仙手持法器，飘然飞升的场景，而人间的部分则是一片刀山火海的地狱熔炉。

    过了许久，君王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身上，终于再次开口：“断界城能存世数百年，极不容易，我们不需要什么神灵，我们需要的是能真正为我们开疆扩土，找回神主头颅的刀。”

    参相想起了那个白衣少年，同样觉得不安，说道：“我知道了。”

    正在参相要退出之时，一个清和的声音响起：“等等。”

    参相停下了脚步，哪怕名义上地位只在一人之下的他，也对着黑暗微微行礼。

    “司命大人。”一个满头银发的女子从黑暗中走出，她穿着柔软的黑袍，静美的面容犹似妙龄，她看着参相，道：“我得到了神启。”

    ……

    ……

    宁长久看着夜晚的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渗不出一丝的光。

    “星星呢？”宁长久问。

    “星星？”邵小黎惊讶道：“星星在书里可以看到，书上说天空中有很多很多宝石一样闪烁的东西。老大你见过星星？”

    宁长久不答，继续问道：“这里只有一座断界城吗？”

    邵小黎点头道：“最初是的，这些年随着我们可以去到城外越来越远的地方，就也在城外设下了一些村镇作为据点，帮助我们以后可以前往更远的地方。”

    宁长久道：“城外面的异种是什么？”

    邵小黎曾经随着王族的军队一起去外面杀伐过的，她回忆起那些妖异的生命，心中依旧恶寒。

    她答道：“就是很多很多的怪物，它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长得倒是像人，但是生着奇怪的尾巴，趴在地上，像是虫子一样。”

    “很厉害？”

    “倒也不是，哪怕是我也能杀死许多怪物，但是它们太多了，即使是城中最厉害的勇士，也不可能一个人与上百头怪物为敌的。”邵小黎惆怅道：“当初神灵带着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好像就把我们抛弃不管了唉。”

    “你如今是什么境界？”

    “境界？”

    “你们不需要修行吗？”

    “需要啊，当然需要。”邵小黎道：“但是修行哪有什么明确的划分呀，我们修的都是独门的功法，大部分王族后裔一辈子只修一本，而每本功法都有九重，修到第九重就是最厉害的了。”

    “不同的功法？”宁长久问道：“那你修的是什么？”

    邵小黎拍了拍胸脯，骄傲道：“每个人的功法都是父王亲选的，我学的叫北冥神剑，是不是听起来就很厉害？”

    宁长久道：“把你的功法给我看看。”

    邵小黎一惊，道：“这功法是绝密的，父王严令说过不允许传阅的，这……”

    她看着宁长久平静的眼神，叹气道：“是，老大！”

    说着，邵小黎从箱子底下掏出来了这本书，递给了宁长久。

    这本册子并不厚，其中记载的功法也不算多么高深，他粗浅看了一遍之后，体内的剑经之灵便说道：“这本书好像有残缺。”

    宁长久点了点头，心中已有猜想。

    他将册子递还给了邵小黎。

    “老大，怎么样？”邵小黎小心翼翼地问道。

    宁长久道：“尚可。”

    断剑之中，血羽君对于这什么北冥神剑没有兴趣，他一直打量着这个小姑娘，说道：“这小姑娘胚子确实不错，只是疏于打扮了，我陪在殿下身边多年，对于殿下的妆容颇为了解，要不我给你指点指点，把她画得和殿下一样，这样她对你言听计从，你就可以想象成殿下对你言听计从，到时候要打要骂或者做些其他事情……”

    宁长久置若罔闻，道：“对了，你们城外的异种里，有鸟兽之类的东西吗？”

    邵小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道：“有是有的，只是丑了点。”

    宁长久点点头道：“好，过段日子我想出城看看。”

    血羽君一惊，道：“你要做什么？！宁大爷，我错了……我可以死，但决不允许自己拥有一副丑陋的身躯！”

    邵小黎也没有多问，只是眨着眼睛，说道：“老大，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吗？尽管招呼我就是了！对了，娘亲的房间在那边，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你要是嫌弃，我们也可以换个屋子住。”

    断界城中，哪怕是王族，条件也并不算多好，虽都拥有一个独立宅子，但比起赵国的皇亲国戚，宅子的规格差距还是太大了些。

    宁长久道：“没事。”

    邵小黎见宁长久迟迟没有吃那刻自己削好的果子，便一边说着话，一边以食指和拇指悄悄地攀过桌面，将那果子夹起，藏于袖间带走。

    宁长久则静静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想着一些事，时不时开口提问。

    “你们这里会下雨吗？”

    “下雨？”

    “就是天上掉下水。”

    “水不都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吗？”

    “你们这里的古籍，最早记载的时间是多少年前？”

    “额……一千年？两千年……我改日去看看书！”

    “那你们现在把旗帜插到哪里了？”

    “据说已经可以远远望见一片冰原了，我们都觉得，越过了那片冰原，就可以找到新的陆地了！”

    “……”

    交谈声时断时续。

    “你们有自己供奉或信仰的神明吗？”宁长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信仰老大您啊！”邵小黎一脸诚挚道。

    “……”宁长久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开眼之后，发现邵小黎还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还有什么事？”宁长久问道。

    邵小黎扭扭捏捏地开口：“那个……和神灵立契的事，这个是断界城一直以来的规矩，我怕他们为难。”

    宁长久淡淡道：“我不会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任何人手上。”

    邵小黎摆了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想和老大商量一下，要不……以后我们假装已经立契了，在外面我是主人，在家里的时候，你是我老大，我对你端茶送水捶肩揉背，唯命是从，可以吗？”

    血羽君道：“听上去有点……”

    剑经之灵接话：“书上形容一些女子，便有床上床下不同的说法，你这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宁长久面不改色，继续问：“究竟什么是灵？”

    邵小黎道：“灵呀，灵就像是刀剑一样，可以随时待在身边，与主人的精神意念相勾连，哪怕被打碎了，还可以重新凝结的。总之就是非常厉害的杀器！”

    宁长久听明白了——这算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后天灵，类似于赵襄儿的九羽。

    宁长久道：“迟早会露馅的。”

    邵小黎像是已经认真想了很久了，她笃定道：“放心，不会的！以后老大你只管自己杀怪物，你往哪边跑，我就假装往哪里指挥！保证眼疾手快，伶牙俐齿，不丢老大的脸！嗯……我的要求呢，很简单的，以后老大在外人面前的时候，稍微给我一点点面子就好了，就假装我是主人那样子……”

    “可以吗？”

    ……

    ……

    （为了给章节名尊重，还是把两章并为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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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司命

    被邵小黎纠缠了数个时辰之后，宁长久终于以离家出走威胁了她，少女停止了喋喋不休的央求，立刻道：“老大，你不能走，我走……我走！”

    将邵小黎赶去睡觉之后，宁长久的耳根子也不得清静。

    剑经之灵和血羽君又开始讨论今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叫参相的，地位好像很高？”

    “但是他似乎不怎么厉害，连宁大爷都打不过。”

    “什么叫连？我们家长久难道不厉害？”

    “我呸，你本破书，少恶心人！”

    “但是说实话，这个城中的人，境界修为好像却是都不高，那本北冥神剑，听上去是厉害的剑招，但我粗略看了一遍，里面还是千年前的老东西了，倒是侥幸逃过了五百年前那场大劫流传至今。”

    “你不也是比它们还老的老东西？”

    “我和它们能一样吗？我是经久不衰，它们是糟粕遗千年！”

    “闭嘴！”宁长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宁长久回忆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邵小黎说的话，脑海中构建着轮廓，随后道：“这个地方，应该避开了五百年前那场灾难的。而这里所有的功法，据她所说都是神女流传下来的东西，神女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气运。”剑经之灵说出了宁长久心中的答案。

    宁长久点点头：“她不想让这座城拥有完整的气运。而那些世家宗门的修道者，因为同气连枝的缘故，修道之途相辅相成，有时候一人平步青云，甚至能带动全峰境界高涨。但这座城中，所有人都各修其道……”

    剑经之灵道：“这座城确实古怪，但也算好了，至少走出了那片沙漠，原本以为这深渊之下是什么邪乎的东西，现在看来好歹有城有人，哪怕破烂了点，至少心里能安稳些。”

    宁长久看着身下古朴的椅子，回忆起那场沙漠中的厮杀，亦有同感。那里的每一个沙子，应该都是死于那里的尸体所化，每踩过一脚，便可能走过某个叱咤一时的妖王的一生。

    而那时渊，似乎就是一个养蛊之处，时渊启动之后，死灵复苏，最终爬出来的，便有资格重见天日，成为王族的兵器。

    “我们现在是在地底？”血羽君问道。

    “或许是。”

    按照基本的想法，深渊之下当然就是地底世界。

    “这可不是我的主场啊。”血羽君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宁长久冷冷道：“放心，过两天就给你换个地方住。”

    血羽君惊诧道：“你媳妇不是说杀满一百个恶灵再把原来的肉身还给我嘛，你……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剑经之灵冷笑道：“媳妇？你不是坚定不移地支持赵襄儿的吗？”

    “这……事急从权。”血羽君面红耳赤地辩解着。

    宁长久看着腰间那柄朽剑，道：“好，我今晚就带你出去找恶灵。”

    说着，宁长久站起身子，向着门外的黑夜中走去。

    他也想好好观察这座城市，试着能不能寻到一些通往外面世界的蛛丝马迹。

    但是断界城的人，花费了七八百年，也并未找到向外的通道，这又无疑是笼于心上的一抹阴影。

    天空中没有星星，黑暗的夜色里有风缓慢地吹来，树木的枝丫越过庭院，沙沙作响着，更远的地方，似乎还有脚步声隐约传来。

    他推开门，从小院中走了出去。

    大门的两边，红通通的灯笼将光覆在了他的身上，这灯笼是由竹篾密密麻麻编织成的网状架子，灯火明亮却不带温度，一如临河城时那样。

    沿着这一道过去，两边都挂着红灯笼，这条石砖铺成的街面，看上去便似穿越红色花海的溪流了。

    据邵小黎所说，这里一共有六十余户，住的都是王族的后裔。

    因为王族每次生育，都会稀释自己的神血，所以不同于城中平民，王族的生育要更为严谨，更讲究门当户对。

    而王殿的位置则在更东方，因为传说中，那是真正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宁长久穿过长街，向外走去。

    整个断界城一共分为两侧，王族的区域有一片专门的城墙，外城也有一片差不多等高的城墙，因为这些年城外的怪物越来越难接近的缘故，所以许多防卫和要塞也未及时清修，看上去有些残破。

    王城之内并没有太多巡逻，只有一支小队在城中走着，半夜三更了，城门还半开着，几辆运送货物的车搬了进来，拉车的并非牛马，而是一头头甲虫般的生物，它们体型巨大，甲壳呈现淡金色，生长着天牛一般的角。

    宁长久施展隐息术，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避开了他们的探查，来到了城外。

    才出王城，一股微凉的意味便传了过来。

    居民楼紧密地相连着，铺就地面的石砖也不似王城中那般打磨得光滑水润，行走之时能明显得感受到高低不平。

    城市中，有一条河水穿城而过，那些都是地底下挖出的暗泉，源源不断。

    宁长久平静地走在街道上。

    “若不是提前知道，真不敢相信这是地底下的世界。”血羽君感慨道：“这与许多人间王朝的城池规格很是相近啊。”

    宁长久道：“当然不可能是简单的地底世界。这或许是曾经某个神国中的城，随着神国一起塌陷到了地下。”

    “神国？”血羽君不解道：“那不是至高无上的神主才能拥有的东西吗？”

    剑经之灵嘲笑道：“若你是某个大神，你将自己的修为修到了无与伦比的境界，你会不会想开辟一方属于自己的世界，脱离神国之主的掌控？”

    向往自由的血羽君立刻开口道：“那当然。只是……”

    “只是现在创造这座城的神主好像也死了啊，整座天下都是神国之主的疆土，你要是主神，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土被人从中间掏掉了一块，你不会想着立刻灭了它？”血羽君担忧道：“还是做一只遵守法则的好鸟比较好。”

    宁长久在夜色中移动的身影很快。

    平民的城中并未大面积悬挂灯笼，大抵一片漆黑，只有一些人家里还亮着微弱的火，而许多房子的屋顶上，还有几个童子在那打坐练功，似是吞吐天地灵气。

    宁长久来到了城墙外端，他仰望着高高的墙体，这墙壁似是被攻破了许多次，上面残留着许多狼藉古旧的痕迹，披着稻草斗篷的人在上面走来走去，他们腰间系着剑，手中持着制作粗糙的火器。

    雄伟的城墙隔绝了两个世界。

    宁长久有驭剑而出的能力，但他没有妄动，外面的世界毕竟还未摸透，深夜行动的风险还是大了些。

    “这破城好像也没啥特殊之处啊。”血羽君道：“以那个无头神的能力，若是只造出了这样的城市，那确实让人耻笑。”

    宁长久自言自语道：“可如果无头神是此处的神明，那么邵小黎口中的神女又是谁？”

    剑经之灵说道：“你比这城中的人都要强，他们走不到更远处，但你可以，说不定到时候去了外面，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宁长久道：“参相他们对于我的存在，应该有所忌惮。”

    剑经之灵却自信道：“这座城中，应该一个迈入紫庭之境的人都没有，你不必担心。”

    宁长久点点头，明白它话里的意思。

    断界城中，并非没有天赋极佳的修道者，而是缺乏孕育紫庭境修行者的土壤。这里灵气匮乏，整座城也没有完整的气运，最重要的是……与世隔绝之处，似是无法引来天雷。

    是先入紫庭境，引来心魔劫和天雷，还是心魔劫和天雷先至，破劫之后才算紫庭。你在入劫的那刻，到底算紫庭还是长命？

    这自古以来便有争议。

    若是后者，那么断界城中，将永远没有人能抵达紫庭境，因为此处真正断界而存，根本无法引来天雷。

    剑经之灵长叹道：“时渊之中的时间流速与这里不同，我们不知道耽搁了多少光阴了，出去可能已是百年之后了。”

    血羽君也伤感起来：“你说殿下会等我们宁大爷一百年吗？”

    剑经之灵道：“你们殿下什么人我不知道，但陆嫁嫁肯定会，只是百年之后，陆嫁嫁想必早已五道，到时候她若是下了深渊……唉。”

    宁长久听着它们的话语，心生隐忧，只是多想无益。

    他在城中又走了一会儿，发现许多穷苦人家的门口，也会摆上一些长相怪异的石兽，除此以外，倒是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宁长久折身向着王城走去。

    很快，他们先前讨论的，天下无敌的美梦便破碎了。

    路过一道巷子时，宁长久的眸畔闪过了一抹白光。

    而在那抹白光出现，宁长久的脚还未踏入巷子之前，他的道心便嗡然一鸣，心中的警觉带动了手中的动作，他立刻拔出断剑，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刺入，杀意后发先至，凝成了断剑的剑尖，向着那抹危险到来之处砍去。

    一声清脆的交鸣声在夜色中短促地响起。

    宁长久刺过去的剑像是遇到了什么阻梗，未能深入，他持着剑身子前倾着，另一只空出的手化掌向前拍去，那手掌之中，五指不停变幻，其中有天宗的剑法亦有道门的真诀。

    啪！

    两人的掌心于空中相撞，时间恰到好处，宛若凑巧。

    对方的掌力带着真正固若金汤的意味，像是屹立万年难以催倒的城墙，宁长久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他的神识也被这一掌打出了断层，精神有着微微的空白，他立刻以指摁住眉心，弥补这一抹道心中留下的瑕疵。

    这一抹的空档里，对方的手却紧追不舍地逼了过来。

    他没有感受到刀刃的锋芒，所以也无法立刻探知清楚对面招式的来路。

    宁长久的断剑被对方抓在手里，被折去了尖端的灵气后，断剑短暂地没了支撑，持剑而去的宁长久身前不由向前倾了些。

    黑暗中的敌手原本想直接空手夺刃，却忽然“咦”了一声。

    那一刻，宁长久手中之剑的杀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不再是剑，而是一缕无意穿堂的风，让人生不出任何堤防的意味。

    天谕剑经下半卷的招式。

    咔得一声里，红光像是一捧骤然点燃的火，一霎间照亮了夜色。

    血羽君的惨叫声响了起来，它扑棱着翅膀，被迫从断剑中飞出，对着那毁坏自己的栖息之处的敌人扇动翅膀，喷出了剑羽与焰芒。

    那剑芒临近对手之时被一股无形的风吹散了。

    血羽君怪叫着后退，想要随便寻找一个东西，存续自己脆弱的神魂。

    宁长久必杀之剑的道境在对方拦下之后生出了一丝裂缝，这丝裂缝是致命的，他的道境很快随之失守，手腕一颤，朽剑上铁屑飞扬，然后被双方的灵气炸散。

    宁长久确认对方是个高手，是比参相还要强许多倍的高手。

    莫非是君王亲临，要铲除自己？

    但奇怪的是，对方的身上也感受不到什么杀意。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宁长久的剑招却并不慢，剑火燃起，照彻了对方的一角黑袍，一缕缕极细的银色发丝在黑暗中飘舞着。

    不知为何，视线里，每一缕银色的发丝速度好像都变慢了下来。

    接着，宁长久发现自己出剑的速度也变慢了。

    时间像是被人刻意拉长。

    但对方的速度却一切如常。

    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夺走了自己手中的剑，若此刻要杀死自己，那便是一件轻松至极的事。

    宁长久不明白，为何时渊中的时间法则都没能干涉自己，但这个人以宙画成的囚牢却限制自己的动作。

    但是对方在占尽先机之后也没有选择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对方的黑袍中，一只白到了极致的手伸出，那只手纤细美丽极了，每一节手骨都像是精致玲珑的艺术，恰与腐朽的断剑对比鲜明。

    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她握着剑，伸手一推。

    剑归回鞘内。

    那人的手指轻柔地落到了黑袍的边缘，捻了捻被剑火灼烧而微微破损的袍缘，她轻柔地解下了外罩的黑袍，露出了似妙龄少女般的脸，那一头银发柔柔地披下，发着莹莹的微光。

    她的嘴角浅浅地勾起，唇随之抿着，画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

    她以指点轻画虚空，那困囚着宁长久的时间牢笼便轻而易举地解除了。

    宁长久盯着眼前罩着黑袍的银发女子。

    对方的眼睛通彻透明，泛着青玉般的颜色，只是更为缥缈梦幻，眼白处流转的光晕则会让人想起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的月亮。

    “你是谁？”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手按上了腰间的铁树枝。

    那位女子看着他，笑意柔和，她所有的动作都像是可以慢上半拍，却依旧流畅自然，似缱绻的风。

    女子摊开了另一只手，皓白纤嫩的掌心中，呈着一枚棱形的，宛若小尺般的白色器物。

    她柔声开口，道：“这是星灵殿的信物，我奉主人之命而来，他日公子若有闲暇，可以凭借此物前往星灵殿中，主人想要见你。”

    宁长久犹豫着接过了那枚白色的、打磨精致的石器。

    “你们主人是谁？为何自己不来？”宁长久问道。

    那位女子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袍，道：“主人并无姓名，只以司命想称。”

    宁长久迟疑片刻，依旧忍不住问道：“你主人的修为比之你如何？”

    那女子淡雅笑道：“萤火岂可与皓月争辉？”

    说罢，她低眉顺眼，福了下身子，随后款款转身，漆黑的衣袍融入了夜色，转眼间便消失不见，生死间的杀意恢复如常，唯有两处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的许多道剑痕，它们昭示着这里发生过的战斗。

    血羽君像只淋湿的老母鸡，蹲在一根灯笼架子上，双翅交叉，神魂在黑夜中不停颤抖。“宁大爷，救命啊！”血羽君哭丧道。

    宁长久拔出了那柄又断了一截，已经短得不能再短的仙剑明澜，道：“将就一下。”

    血羽君苦着脸钻了回去。

    宁长久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那个神秘的女子突然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想表示诚意，还是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宁长久翻转着手中的那截白色长条状玉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在没有办法破除她的空间囚牢之前，他也绝不会冒险前往星灵殿。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人外有人，看来这城中另有高手。”

    剑经之灵寒声道：“宙的法则远远比宇更高明更稀有，她竟然能将这法则运用得炉火纯青，一个侍女如此，那她的主人该有如何强大？”

    宁长久道：“总之不是如今的我们可以抗衡的。”

    他看着手中的断剑，心生怜惜，想着这若不是陆嫁嫁的佩剑，或许自己早就扔了。

    剑经之灵依旧在琢磨先前那女子的出手，道：“这座城应该散落着某位神的权柄，或者说那女子不是普通的王族之人，而是神明直接的后裔！”

    宁长久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并未直言，而是以神识自观，探照紫庭。

    金乌已经大致重新凝聚成型，只是犹在沉睡，它原本失色的羽毛上，暗金色的光泽一点点重新浮现，但这一过程缓慢，醒来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宁长久收起了思绪，重新走回了王城。

    回到院子里，宁长久便听到了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发现原本整齐的屋子一片乱糟糟的，椅子被掀翻，桌帘被扯起，果盘里的果子也滚得满地都是。

    屋子里面，邵小黎焦虑至极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大，你去哪里了呀……”

    “呜呜呜，你出来呀，不要吓我呀，你要是走了，我可就要去蹲鬼牢。”

    “老大，你是不是躲着我呀，昨天的提议我不要就是了，只要你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

    少女急的眼泪哗哗直掉。

    宁长久走到房间门口，正看到她趴在地上，搬出了床下的箱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里面张望着。

    宁长久轻轻敲了敲门。

    邵小黎神色一凛，迟缓地回头，看到了那袭立在门口的白衣，她欣喜若狂，疲惫的身子却似抽干了力气，一软之后坐倒在地上，纤细的双腿外八分开，裙子覆盖在褪上，她看着宁长久，道：“老大，你去哪里了呀，我翻箱倒柜都找不到你……”

    “……”宁长久原本见她睡得很熟，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醒来，他平静道：“我叫宁长久，长视久生的长久，以后叫我名字吧。”

    邵小黎抹眼泪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受宠若惊，道：“好的，老大！”

    宁长久点点头，道：“记得把屋子收拾好。”

    “是，老大！”少女火急火燎地起身。

    宁长久叹了口气，愈发怀疑赵襄儿和陆嫁嫁在身边的日子。

    他都怀疑今天出剑变慢，是不是被这身边的三个傻子拖累了。

    宁长久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邵小黎忽然举手，自告奋勇道：“老大，我要和你一起睡！”

    “嗯？”宁长久吃了一惊，暗暗感慨此处的民风淳朴。

    邵小黎皱着满是泪水的小脸蛋，道：“你要是再消失不见了怎么办啊……”

    宁长久道：“我喜欢一个人睡。”

    邵小黎拍了拍自己的脸，心想自己明明也有几分姿色的呀，她只好感慨道：“老大真是高风亮节呀！”

    宁长久淡淡道：“还好。”

    “我呸！”

    剑经之灵与血羽君异口同声道。

    这要是那两位女子问出这个问题，想必就是截然相反的答案了。

    宁长久回到房间之后，邵小黎开始收拾起了屋子，她将那些散落的东西有条有理地放回了原处，等到屋子收拾整齐后，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然后裹着被褥子来到了宁长久的门前，席地睡下，自己睡眠本就浅，这样老大只要一有动静，自己就能醒了。

    ……

    清晨，邵小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又重新躺在了床上。

    “这……”

    邵小黎捏了捏被子，想到了什么，立刻嗖咙一下起身，抓起了一团东西，然后跃下床，快步跑到了屋外，目光灵敏地搜寻一番，直到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少年才松下了心弦。

    她悄悄地走到了宁长久的身后，给他轻轻地捶打肩背，羞赧道：“老大，昨天我记得我是睡地上的，是不是你把我……”

    “你自己梦游走回去的。”宁长久闭着眼，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哦……”邵小黎弱弱地应了一声，旋即眼睛又是一亮，道：“老大，您是时渊的神灵，人生地不熟，我作为断界城的王族土著，我带你去城里逛一逛吧！这里还有好多像你这样的灵，不过放心，他们都没你好看的。而且……这几天，城里要发生大事了哦，可热闹了。”

    “大事？”宁长久隐约觉得这和昨晚的刺杀有关。

    邵小黎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她一边穿着先前仓促跑出房间时带着的衣裙和鞋袜，一边道：“等我带你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等到邵小黎穿好了，宁长久才睁开眼睛。

    他也想多了解一下这座城池，所以并未拒绝。

    最终，邵小黎把他带到了王城中的一座装饰奢华的高楼外，道：“这是艺楼，按古书中的说法好像是，嗯……江楼楚馆？反正比皇宫还漂亮哩，里面有很多好看的姐姐。”

    宁长久心想果然是座城就一定有青楼，他无奈道：“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邵小黎见他脸色不太友善，立刻摇头，直奔主题：“不是的！这座艺楼有一位绝世大美女，名为苏烟树，王族中有一个行渊的剑客，最近扬言，不仅要为她赎身子，还要娶她过门呢。”

    宁长久内心没什么波动，只是愈发觉得，太阳底下没新鲜事，这座城池过去一定曾在人间存留过一段时间。

    邵小黎便带着他去逛艺楼了。

    这是当初宁小龄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情。

    今日凑巧，宁长久有幸见到了这位被邵小黎吹得天花乱坠的女子，她抱着一把红漆瘦琴盈盈弱弱地坐在珠帘之后，如画的面容上妆容相宜，贴花娇艳，她的肩膀微微地收窄着，似是怕生，给人一种想要怜惜保护的欲望。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神自始至终平淡。如观一个官窑的精致花瓶。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但他确定她不是断界城的第一美女。

    断界城最美的女子，他在昨夜或许已经见到了。

    ……

    ……

    （有一丢丢卡文，等理清思路了再给大家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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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第一个日夜

    最强的剑客总该搭配最美的女子。

    隗*元穿着黑色的云蟒纹衣裳，束着白玉带子走过王城宽敞的长街时，是这样想的。

    他是如今王族中最强的剑客，而近日，他要迎娶艺楼第一美女的事情也传遍了整座王城。

    他佩着一柄腰刀，刀镡暗金，以锁扣扣于腰间，他摩挲着妖兽鳞皮制成的刀鞘，气宇轩昂，嘴角微微勾起。

    他是行渊中的剑客。

    行渊是王族的一个组织，唯有那些于时渊中召灵成功的，才能够加入。

    他如寻常走入艺楼。

    隗元的到来在楼中引起了很大的动静，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对他挥动着手绢，笑容嫣然，一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则羞赧些，远远地捧着脸看着，似是希望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但隗元目不斜视，顺着楼梯向着楼上走去。

    苏烟树是艺楼乃至整座皇城公认最美的女子，她恰是绮年玉貌，清媚无双，怀抱红漆古琴的模样总惹人怜惜，过往她尚稚之时便早有名声，如今更是出落得倾国倾城，先前歌楼的火盆之舞更是刀尖上行走，倾倒了许多人的心。

    而她又端足了架子，不管对方何等身份，出多少银钱，也只为自己心仪之人抚琴哼曲，相邀入幕，哪怕君王亲至亦是如此。

    而当时城外的辟野之战里，隗元便是其中最出风头之人，他亲自于暗雪道杀死了拦道十余年的恶秽之妖，劈开一条光明路，使得王族之人第一次见到了那片白茫茫的冰原。

    当时意气风发的他来到艺楼时犹披战甲，袍上鲜血织网，一身腥气。

    苏烟树却毫不为意，为他燃香抚琴，隗元掀开帘幕时，看到那张浅笑嫣然的脸，也醉倒了其中。这是这段佳话的开端。

    隗元去往苏烟树的屋子并无人阻拦。

    只是他没有想到，今日苏烟树的屋中竟有人其他客人。

    那是一对少女和少年，那少女他认识，是王族中的一个小姑娘，在初文石碑上挑选了邵为姓氏，平日里颇有些才名，而她的身边那个少年则很面生。

    这少年年纪不大，面容清秀，白衣裳也很干净，而他的腰间也佩着一把剑，剑有些残破。

    隗元显然很不喜欢苏烟树的屋中出现其他男子，道：“你是什么人？”

    宁长久回过头，望向了云蟒衣袍的佩刀之人，没有作什么解释，而这种沉默在隗元看起来倒有些挑衅。

    邵小黎连忙焦急地望向了苏烟树。

    苏烟树笑了笑，手指勾动琴弦，清音泻地如冰珠弹跃相击，琳琅动听，她声音清和道：“这位小黎姑娘是我的朋友，昨日召灵成功，今日特地来艺楼看看我，报桩喜事，隗郎莫要介怀。”

    苏烟树的声音总能让人心思澄静。

    隗元望向了那个少年，道：“召灵？”

    他立刻想起了一些传言，看着他腰间的剑，道：“你就是朽剑者？”

    昨日邵小黎召灵一事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这一轰动虽被参相刻意压着，在一夜之间还未能被真正传来，但王族中的大人物们也多多少少有了耳闻，关于那个奇异的灵，他们得到的消息不多，只是听说是个人，穿着白衣服，腰间佩着一把腐朽生锈的剑，于是被称作朽剑者。

    听到他这么说，宁长久也猜到了自己这个称呼的来历，听着有些历史感，还算满意。

    剑经之灵讥哨道：“幸亏没叫铁树枝者。”

    这是他们的心神对话，其他人无法听到。

    邵小黎连忙点头道：“隗大侠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先前辟野之战里我也是杀了不少妖怪的。”

    隗元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后面的人。”

    邵小黎神色微微尴尬，她看了宁长久一眼，立刻道：“这是我的神灵，以后我指不定也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隗元道：“你收服他了？”

    邵小黎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道：“那当然，昨天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循循善诱，用尽手段，终于将他收作我的神灵了！”

    苏烟树毕竟风尘众人，听着这些话，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按着弦的手也无意撩动了两声。

    隗元看着宁长久自若的神情，不信任道：“小丫头总爱骗人，我可不相信你。”

    邵小黎冷哼一声，道：“我演示给你看。”

    说着，她扭过了头，自信满满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可怜极了，他望着宁长久，使着眼色，而宁长久坐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怎么了？”隗元见她迟迟没有动静，微笑着催促道。

    邵小黎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急什么，我初初召灵立契，还没有什么经验嘛。”

    邵小黎不管不顾，死马当活马医了，她从果盘里抓过了一个果子，顶在头顶上，说道：“我可以操控我的神灵用剑刺破我的果子，但不伤到我！”

    说着，她闭上眼，假装诵念了一段经文，用很模糊的语气说着：“老大，求求你了，老大，求求你了……”

    隗元和苏烟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终于小姑娘的虔诚感动了这位少年神灵。

    隗元神色微动，下意识地摁住了腰间的剑。

    因为那少年也将手按在了剑上。

    行渊中人行事很重要的标准，有一条是不轻视任何人，有一条则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可以看做是敌人。虽然这一条通常是适用于城外。

    宁长久愿意出剑的原因主要还是来自于剑经和血羽君的哀求。

    “宁大爷求求你出剑吧，让这小丫头别念经了……”

    宁长久心中是有些不悦的，他知道深渊之外陆嫁嫁在等待自己，而如今他也应该尽快想办法出城，如今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无疑有些浪费时间。

    他随意地抽出了剑，对着邵小黎刺去，邵小黎立刻闭眼，睁开时头顶的果子骨碌碌地滚下来，上面有剑刺过的窟窿。

    邵小黎松了口气，生怕多说露馅，见好就收，连忙道：“谢谢苏姐姐的招待，我带着我的灵去城里其他地方走走！”

    说着她一口咬住了那果子，手环上了宁长久臂弯，将他拉了起来，一起向着门外走去。

    隗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向着方才这少年刺果子的一剑，轻轻摇头，自语道：“传言果然当不得真。”

    ……

    走到了屋外，宁长久轻而易举地挣开了邵小黎的手臂。

    “这就是你说的大事？”宁长久淡淡发问。

    邵小黎垂着头，歉意道：“苏姐姐是除了老大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比娘亲都好，她对于我召灵一事担心了好久，我当然要来给她报个平安呀，你可别生气呀。”

    宁长久嗯了一声。

    邵小黎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道：“那我们现在就算是假装立契了哦，在外面的时候你给我些面子哦，回到家你怎么惩罚我都行的。”

    说着她还仰起头，学着苏烟树的样子娇媚地眨了眨眼。

    只是宁长久像是一尊石菩萨似的，对于邵小黎的示好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也不气馁，觉得感情总是需要慢慢培养的嘛。

    她继续找着话题，道：“老大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宁长久起初没有说话，等到了人烟寂寥之地时，他才发问道：“你知道你们城中有一个银发黑袍的女子吗？她的来历你可有耳闻？”

    “黑袍银发？女子？”邵小黎愣了愣，左臂横在胸下，右手拇指顶着自己的嘴唇，牙齿磨咬，苦思冥想之后，道：“城中或许俘虏过这样的异种……”

    “是个人。”宁长久说。邵小黎再次陷入了沉思，道：“怎么会呢？我以前在王族中地位也不错的，要是真有这号大人物，我肯定是见过的。老大，你是哪里知道的呀？”

    宁长久没有回答，继续问：“那你知道星灵殿吗？”

    “星灵殿？”邵小黎再惊，苦着脸道：“我是个不称职的王族土著……”

    宁长久心中疑惑，莫非那个自称星灵殿的女子并非王族中人？还是她是更加隐秘的存在？

    宁长久想起了那头银发。

    他先前也感知过隗元的剑意，隗元的境界放在外面也是长命境巅峰的强者了，放在这断界城中更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

    他若是可以将旗帜插到冰原，那么那个银发女子若是出手，想必早就可以涉足他们口中的那片冰原了。

    她到底是谁？昨晚的一面又是为了什么呢？

    快到人群密集处时，邵小黎昂首挺胸起来，稍稍加快了些脚步走到宁长久的前面，假装自己在家中地位颇高。

    宁长久也并不在意，问道：“关于如何走出这片天地，你们探索了七八百年，可有眉目和线索了？”

    邵小黎无奈道：“想要出去的话，只有两条路呀，一条是往前走，一条是往后走！但是我们后面的路被堵死了，时渊只有神灵可出，人不可入。所以啊，我们就只能一直一直向前走，披荆斩棘，高歌猛进，直到尽头。就像是人生一样。”

    邵小黎觉得自己说得好极了，只是这番自认为振聋发聩的言论，却未能引起宁长久什么反应。

    “一直往前走么……”宁长久轻轻点头。

    当年白夫人究竟是怎么从这里出去的呢？他们来到的，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宁长久想着这些，目眺远方，希望尽头的道路可以给自己答案。

    又绕过了一条巷子，远处便是宫廷，忽然间，皇宫中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响，宁长久驻足望去，看着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抬着一架木棺材走了出去。

    “那是我娘。”邵小黎说了一句。

    宁长久点点头。

    邵小黎道：“如果没有你，七天后抬出来的就是我了。”

    宁长久道：“你不会死，顶多受点皮肉之苦，那个苏烟树会救你的。”

    邵小黎瞪大了眼睛，脚步慢了一些，她看着宁长久的背影，有些害怕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宁长久不答，只是继续问：“什么时候才能出城？”

    邵小黎回过了神，立刻答道：“等到下一次辟野之战开始，就能和行渊队伍一起出去了！”

    “行渊……”

    “嗯，行走深渊的意思，里面都是王族的人。”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约七天之后吧？”

    “好。”

    “对了！”邵小黎忽然道：“想要加入行渊的话，必须有考核的，只有我们达到了要求，才能加入的。”

    “考核？难么？”

    “我不知道哎，大约二十个王族后裔，只有一个能加入行渊，唉，我感觉还是挺……”

    “听起来挺简单的。”宁长久打断了她的话。

    “不愧是老大！”邵小黎目光一亮，暗暗赞叹。

    宁长久向着城外的方面过去，道：“这些年你们辟野，有留下过什么记载这些的书籍么，我想看看。”

    “有的！”邵小黎道：“王族中有专门的书库，只是每次只能拿出一本，还要登记姓名，有些麻烦。”

    “书库在哪里？”宁长久问。

    邵小黎给他指了大概的方向。

    宁长久点了点头。

    邵小黎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觉得有些不妙。

    这一路上，邵小黎又给他介绍了一些断界城的事情，宁长久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中不断地推演着昨晚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战斗，最后时间囚牢带来的怪异和矛盾感让他历历在目，却无法想到破解的手段。

    时间转眼来到了下午，宁长久觉得有些倦了，陪着邵小黎稍微吃了点东西之后，便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中之后，邵小黎在外面气宇轩昂的气焰一下子低了下来，她才关上门便立刻以自己在外人面前的无礼为由给宁长久诚恳道歉，还给他揉肩捶背，软语哄他开心。

    家里家外根本就是两个人。

    宁长久无奈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邵小黎见他不搭理自己，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就像是仓鼠伸出爪子似地捏住了宁长久的衣裳，道：“老大，我也是没办法呀，这个城里的灵和主人是必须立契的，要不然王上会震怒的，你要是觉得不开心，你回家之后打我骂我都没关系的。”

    宁长久懒得回答，轻轻摇头，只希望她安静一点。

    但邵小黎显然无法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她低着头，想着些什么，咬了咬牙，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截鞭子，怯弱道：“这个？”

    宁长久无动于衷。

    邵小黎不气馁，又找来了一幅枷锁，双手捧着，可怜道：“要不我戴罪立功？”

    宁长久扶着额头，有点头疼。

    邵小黎开始拆卸家中灵台前的蜡烛。

    宁长久终于忍不住，制止了她，道：“你这都是什么？”

    邵小黎一愣，还以为他在问这些东西的来历，道：“这些都是以前娘亲和王上用剩下的！”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太对劲。

    宁长久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道：“我想静一会。”

    邵小黎却又拿来了搓衣服的板子，双手捧着来到了宁长久的面前。

    宁长久叹气道：“不用下跪，我没有生气，只想静静。”

    邵小黎摇了摇头，解释道：“老大，我只是想给你洗衣服。”

    “……”

    宁长久的耳畔，响起了剑经之灵和血羽君肆无忌惮的笑声，宁长久有些烦，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好默默等到给血羽君找到新身体，等着金乌苏醒把剑经之灵镇压下去，让他平日里躲气海中出不来。

    那时候自己的耳根子或许才能清静一些。

    邵小黎在家中忙里忙外，看上去很是持家。

    而自己屋子里那些她娘亲用过的床被之物，也被她换了个遍，素雅的颜色倒是很契合宁长久的审美。

    时间转眼之间便入夜了。

    邵小黎敲了敲门，问道：“老大，您在嘛？”

    “嗯。”宁长久答了一句。

    邵小黎道：“不准乱跑哦，小黎求你了。”

    “好。”宁长久只当是捡了个调皮的女儿。

    邵小黎这才心满意足地去睡觉。

    半个时辰后，宁长久推门而出，他施展隐息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邵小黎的房间内，他想以道门的秘法，使得她陷入沉睡，这一夜不要醒来。

    他走到了邵小黎的床边。

    他眉头微微皱起。

    如今的天气有些闷热，她却紧紧地裹着被子，白而纤细的身子蜷在里面。

    她的头发也乱糟糟地散着，明明是在睡梦中，细而弯的眉毛却时不时地蹙起，眼皮也打着颤儿，瓷白的皮肤看着不太健康，没有了白日里喋喋不休的纠缠之后，她的睡颜看上去还有几分静美。

    宁长久以指虚画，在空中绘了一道符。

    “不……不要……”

    他还未落符，少女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只是她声音轻极了，像是梦呓。

    宁长久的手指顿了顿。

    “不要……不要杀我……饶了我吧，娘……娘亲……”

    “嗯哼……娘亲……”

    “嗯……你在哪。”

    “不要杀我……”

    少女的身躯蜷得越来越紧，她的脖颈紧绷着，秀骨分明。

    “老大，老大我……”

    宁长久叹了口气，不给她把梦话说完的机会，直接将那道符落了下去。

    少女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沉睡，只是看上去很是脆弱。

    宁长久伸出了手，触摸上她的脖颈，感受着她皮肤冰冷的温度，皱了皱眉。

    他收回了手，将她的被子掖得更严实了些，觉得有些棘手。

    宁长久俯下身子，将散落在地上的衣裳整齐叠好，放在了她的床头，随后才转身离去。

    他离开了屋子，按照白日里邵小黎的指示，潜入了书库里。

    王族中的书库不算大，里面的许多藏书都是城外世界里搜罗出的孤本残卷，也有许多质地很新，上面记载着一次次的勘察记录，这些书目分开放置着，很容易分辨。

    宁长久睁开剑目，开始阅读起这些书。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唯一阻隔他的，便是这与外面世界的一些文字的差异性。

    但他适应了以后，很快风卷残云般阅读过了上百卷的记录。

    这些书卷上，大致记录了外面怪物的种类和它们的生活习性，攻击方式，上面记载的怪物种类多达上百种，奇形怪状，有些甚至很颠覆人的想象，宁长久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一个被命名为“重岁”的妖物，据说那是他们遇到的，最古老也最神秘的怪物，从五百年前至今，时有出现，却一直没有被杀死，甚至没有完整的相貌记录。

    宁长久阅过这些之后，有了大概的了解。

    其中许多东西，在外面的世界都可以找到一模一样的对照，唯一不同的只是它们的命名。

    宁长久翻看过了许多的卷宗之后，向着书库的深处走去。

    书库的深处挂着几幅怪物的画，有的独角数臂，有的满口青牙，有的触手无数，宁长久看着这些画卷，忽然停下了脚步。

    书库的地面上，有一条红线。

    红线的边缘数着一个刺目的“禁”字。

    宁长久想了一会儿，制造出了一点光，然后利用自己在地面上的倒影施展了镜中水月，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没有让宁长久的失望的是，内部的书籍果然记载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其中的内容，哪怕是他，都觉得吃惊。

    城外的黑暗中，居然还有活人存在……

    按照这些卷宗上的记载，在城外的一片深邃山谷里，藏着一个人，而从那座山谷中出来的人，许多用不了几年就会死去，而关于他们的死因，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身体也完整至极，看不出一丁点受伤的痕迹。

    那个地方被列为了禁地，出行勘察之时，也尽量绕过那片深峡。

    但是每过几年，都会有人偷偷潜入那里，然后回来，守口如瓶，直到不久之后死去。

    他们甚至特意派人前去探查过，但那个人回来之后，和其他人一样，关于深峡中的事情，一句话也不透露。

    而那个人，被列为了比“重岁”更危险许多的存在，命名为“夜除”。

    “夜除……”宁长久低低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暗自记下，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与自己有冥冥中的联系。

    最后，他找到了关于那片冰原的相关卷宗。

    这些都是这两年最新的东西，沿着皇城到冰原的距离很远，若是步行，至少得走三天三夜。

    而这一路上，每过一段距离，都会设立一处要塞，这些要塞连成了烽火台，自上方俯瞰，它们就像是一个个落足于茫茫荒原上的脚印，象征着一代代断界城的人们向着外面世界开拓而去的脚印。

    如今这个脚印，已经停在了那冰原之外。

    ……

    ……

    邵小黎醒来之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难得地觉得心安，似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一向睡眠很浅的她，甚至想在被窝中多钻一会儿。

    而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极容易体寒的身子，今天好像也暖和了不少。

    她惺忪的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她发现自己的衣裙整齐地放在了床边的小木桌上，这些衣裙叠的整齐得无可挑剔，就像是皇城前那块观测天象的金属块一样。

    邵小黎的心却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抓起衣服，向外跑去。

    “老大！”

    邵小黎跑到屋外，看到宁长久如常地躺在院子里，才安下了心，她声音柔软道：“老大昨晚来过我的房间嘛……你还帮我叠被子了，呜呜，果然只有老大最好。”

    宁长久闭着眼，一言不发。

    邵小黎穿好了衣服，跑到了宁长久的背后，嘘寒问暖道：“老大，你今天有什么需要吗，只要说出来，我一定想方设法满足你，不要觉得我在哄人哦，我可是王族的小姐，权力很大的！”

    宁长久道：“你以后能不能穿件衣服睡觉？”

    邵小黎羞赧地低下了头，道：“你……你都……”

    宁长久后悔说这句话了。

    而他的耳畔，剑经之灵和血羽君一下子炸开了锅。

    血羽君大喊道：“宁大爷，下次能不能行行好，放我出来，我……我就看一眼。”

    宁长久手指一弹剑鞘，将藏在残剑中的血羽君震得晕头转向。

    剑经之灵也恍然道：“难怪你早上总闭着眼，呵，我对这种黄毛丫头才没兴趣。只是你为了不让我看，自己也不看，伤敌自损皆一千对你有什么好处，不如我们……”

    宁长久打断道：“近墨者黑，以后少和那头红头鸡说话。”

    邵小黎理着自己的裙子的下摆，想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实情：“我……我总感觉我的衣服要杀我，所以我不敢穿着它们睡觉。”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宁长久想起自己昨夜探查的身体状况，又不知该如何宽慰。

    邵小黎默默回屋，便如常地为他做起了饭。

    不得不说，邵小黎的饭菜做得要比赵襄儿的可口许多。

    吃过了饭，宁长久便在院子中练了一会儿剑。

    邵小黎捧着脸，远远地看着宁长久练剑的背影，很是满足，只是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了，转而变成了震惊。

    “老……老大！你这使得可是……”邵小黎一字一顿，震惊无比道：“北冥神剑！”

    宁长久点了点头。

    邵小黎瞪大了眼睛，道：“这才一天啊，你就把我的绝学练到了这个地步！我……我这十几年都白活了！”

    宁长久道：“人与人的天赋是不同的，不可一概而论。”

    “……”邵小黎也不确定他是在安慰还是打击自己。

    邵小黎恨不得立刻拜他为师，只是如果他真答应了，那自己以后该怎么称呼他呢？

    师父老大？老大师父？

    听着好显老啊。

    明明老大还这么年轻，这么血气方刚……

    邵小黎正纠结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邵小黎有些紧张地去开门。

    开门之后，少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竟是参相亲至。

    参相看着这个小丫头，道：“行渊的入队考试已经就绪，三天之内必须来，否则王上会亲自问责。”

    ……

    ……

    （隗 多音字 本书中念k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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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修罗

    参相立在门口，视线微抬，越过邵小黎的头顶望向了院中，只见那个白衣少年似在练剑，而他身前的草地上，也有野草被剑整齐割过的痕迹。

    “你可需要一柄新剑？”参相微笑着开口询问。

    宁长久不理会他。

    参相道：“你不必与我伪装，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灵，你能听懂，也能理解我们的话。如果你有需求，尽管与我们说，甚至……我可以为你换个主人。”

    邵小黎一听，立刻慌了神，阻止道：“我和他已经立契了，情投意合！况且是我的血引他出来的，整座城里，只有我有资格成为他的主人！”

    参相也不反驳她，脸上挂着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这抹笑容看的邵小黎微微心虚，她立刻继续道：“剑当然是要的，既然参相大人也知道我的灵不同凡响，那当然得用最好的剑！”

    参相看着这个狐假虎威的少女，道：“邵小姐如今变得这般硬气了？”

    邵小黎对于参相内心是有恐惧和阴影的，她的气势立刻矮了一截，声音微低道：“参相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参相摇头道：“无事，新剑下午便会有人送来，考核一事可切莫忘了，你也是王族成员，相关事宜应该无需我多言了吧？”

    “知道了。”邵小黎避开他的目光，显得没什么底气。

    参相离开之后，邵小黎有些闷闷不乐地转身，她迈着小步子缓缓走到了宁长久的身后，手娴熟地搭在他的肩上，按揉捶打了起来，道：“老大，你听到了吧，这个考核必须去的……”

    “嗯。”宁长久点点头。

    邵小黎诚恳道：“我给你讲一下内容吧，我们先演练一下，到时候省得出现状况。”

    宁长久说了声好。

    邵小黎便介绍了起来，“这个考核不麻烦的，一共只有两样，第一关是考验我的精神力，能不能精准地用意念操控你行动，第二关就吓人一点，到时候会把我们扔到牢门大开的鬼牢第一层，一个时辰后得活着出来。”

    宁长久想了想，觉得第二关应该不难，至于第一关……

    宁长久睁开眼，不信任地看着她：“你的精神力修到什么地步了？”

    邵小黎的天赋本就算不上出彩，虽然也经过了十余年的后天努力，收效却一般。但邵小黎昨夜已经想好了对策，她神秘道：“老大，你等等哦。”

    说着，邵小黎加快速度锤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便转身回房，从中拿出了一小叠纸，卷好之后以掌心托着，拇指捏着，很是乖巧地递给了宁长久，细声细气道：“老大，这是话本哦，到时候我们就照着上面演就行了，我还预测了很多困难突发的情况，老大，您过目一下！”

    “……”宁长久无言以对，他默默接过了邵小黎的话本，翻看了起来。

    “老大，你要是觉得读起来累，我可以帮你读的！”邵小黎在一旁展示着自己周到的思考。

    宁长久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邵小黎的字写得很漂亮，看上去竟是端庄内秀，宛若深闺偶出阁的贵家女子，一笔一画皆韵意飘然。

    字如其人果然是不可靠的……宁长久看着这些漂亮的字，心中这样想着。

    他捏着纸缘，一目十行，手指一张张地掀过，心中暗暗赞许这个小姑娘心思确实挺细腻的，她甚至考虑到了自己精神力不足时，该如何演出她与自己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还详细写了她精神濒临奔溃，却坚持不懈，咬牙切齿地控制着自己时的动作神态，以及那时，自己又该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就按这个来吧。”宁长久挑不出什么毛病。

    邵小黎原本紧绷着的神情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半蹲在宁长久椅子边的她高兴得蹦了蹦，但宁长久始终显得冷淡的脸又似在给她泼冷水，她收了收心，小心翼翼问：“真的没问题？”

    “没有。”宁长久说道。

    邵小黎这才彻底放心，道：“要不我们现在开始练练吧？”

    宁长久道：“你自己把你那段练好就行，我……”

    宁长久本想说自己不需要练习，但怕小姑娘担心，他还是道：“我自己偷偷练就好。到时候我们拼接上就行。”

    邵小黎露出了微微恍然的神情，心想老大肯定是对于这种事情比较害羞。

    接下来的一上午，邵小黎便扑了个毯子，坐在石道的中央，按着自己写下的剧本，开始精细而严谨的演练，宁长久则坐在房子门口的屋檐下，默默想着昨夜在书库中看到的东西，猜测并推演着这座城池的来龙去脉。

    时近中午。

    邵小黎蹦蹦跳跳了一早上终于歇了下来，她对于自己训练的成果颇为满意，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到时候技惊四座的场景了。

    “老大，你真不练练？”邵小黎抬起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试探性问道。

    宁长久自重身份，对于那话本上的很多动作隐有抗拒，摇头拒绝。

    邵小黎也不敢勉强，连忙道：“老大，那我先去给你做饭了！”

    中午的饭菜要比早上丰盛许多。

    邵小黎在后厨热火朝天地坐了起来，炊烟腾起，有香味萦来。

    等到一桌摆满，邵小黎便自信满满地邀宁长久去尝尝她的手艺。

    落座之后，邵小黎便开始积极地介绍起来：“这是青龙腾海，这是定海神针，这是玉女含羞，这是绝代双骄……这是一枝独秀！”

    宁长久拿起了桌上的筷子，顺着她介绍的目光望过去，一一看过了那几样清汤煮青菜，炖蛋插葱，火焖蚌肉，爆炒双椒，嘴角微微抽了抽。

    今日早上喝的是寻常的粥，他原本以为是邵小黎口味清淡，直到此刻，他终于开始质疑邵小黎口中的“锦衣玉食”。

    邵小黎也很伶俐，知道宁长久心中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老大转世前应该是外面的大人物吧，这里可不比外面，这些河蚌都是地下泉里好不容易挖出来养活的，能吃上菜已经不太容易了。”

    宁长久点头，他对于吃喝本就不挑剔，此刻他盯着最后一道菜，犹豫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它为什么叫一枝独秀？”

    那盘子中是一个烙得发黄的薄饼，饼中卷着些许的蒜泥一样的东西。

    邵小黎眸子一弯，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踩中夹子一样，高兴地介绍道：“这是烙饼，这是大蒜……连起来就是老大！老大当然是一枝独秀呀！”

    “……哦。”宁长久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道菜，点了点头。

    邵小黎看着自己的烙饼，心想这蒜泥可不是洒上去的，而是自己一颗一颗放上去的，精神可嘉……也不知道老大看出来了没有，怎么反应这么冷淡呢？

    宁长久低下头，默默地夹起了一筷子其他菜。

    他想起一枝独秀这几个字，佯作冷淡的神情终于没有绷住，嘴角还是忍不住勾了起来，这一点被邵小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心激动得像是盛开的花，却也沉住了气，脸上没有表露什么，只是低了些头，视线向上偷偷张望，小声道：“老大笑起来比苏姐姐还好看。”

    宁长久的脸立刻重归平静。

    和女子对比……他没觉得邵小黎是在夸自己。

    临河城时的窘迫，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吃过了饭，宁长久又练了练邵小黎专属的功法，北冥神剑。

    邵小黎高兴极了，问：“老大，我这剑法是不是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有不错的观赏性。”

    邵小黎眯起眼睛，道：“老大，我觉得你是不是表面风轻云淡，其实心里焉儿坏？”

    这话才出口，邵小黎便开始悔恨自己的口不择言。

    “嗯？”宁长久淡然地瞥了她一眼。

    这云淡风轻的一眼摧垮了邵小黎的防御，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软语央求认错，一副恨不得去灵堂前拆蜡烛的神情。

    宁长久颇为无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

    他现在只想早点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世界，去见自己的可爱的师妹和师尊。

    他体内，剑经之灵对于这个小姑娘倒是颇为看好，说着什么哪怕自己目光毒辣，这小姑娘也绝对是端正的好胚子，不信明早我们一起品鉴品鉴。

    宁长久当然不会搭理它。

    邵小黎则在一旁暗暗窃喜着自己老大脾气好，甚至还在幻想着以后神通广大的老大背着自己走出雪原的样子了。

    等到出了雪原，外面的世界肯定精彩纷呈，而那时候自己肯定出落成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

    嗯……孩子叫什么好呢？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邵小黎的幻想。

    来者是送剑的。

    送剑之人交待了几声，便悄然离去。

    那是一柄漆黑皮革为鞘的剑，鞘上贴着金箔装饰，绘着繁复暗纹，鞘口处也箍着光泽银亮的金属圈，整柄剑通体细长，看着竟有些秀美。

    宁长久握着剑柄，轻轻抽出。

    剑身像是盈盈流泻的水，映出了他同样清秀平淡的面容。

    靠近剑镡之处，刻着几个古奥铭文。

    当年帝王以首山之铜铸剑，以天文古字铭刻，所以名剑之上，通常会有刻字的传统。

    邵小黎非常喜欢这柄剑，觉得它与老大般配极了。

    而宁长久的神色则凝重了许多。

    他认得这把剑。

    这是昨夜里，那自称星灵殿侍女的女子所佩之剑，当时这柄剑始终没有出鞘，如今却自她的腰间解下，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又是何意呢？

    宁长久以掌抵着剑柄，将剑推回鞘中，他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但他依旧无法放心，打算等到金乌苏醒之后，再将这剑重新熔铸一遍。

    时间飞逝，转眼又是两天。

    这里的节气和外面的世界有着冥冥中的照应，但此处毕竟断界而存，与世隔绝，所以气候的感知并不强烈，哪怕白日里会微感燥热，夜色降临之后，整个城的气温便也急剧下降。

    而邵小黎每夜都裹着很厚的棉被子，缩在角落里，瑟瑟颤抖，说着梦呓的话语。

    宁长久这两夜都会偷偷地为她安神定眠，然后渡入灵气，试图驱散她体内的寒气，但他这个举动，反而使得自己点着她眉心的食指覆上了微霜，险些被寒气反噬。

    他确信她的身子应该是沾染上了诅咒之类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白日里这个小姑娘好像没心没肺，浑然不觉的。

    这两天，宁长久对于她的态度也没最开始那么冷淡， 这让邵小黎暗喜了好久，觉得未来真是大道可期。

    而宁长久也教了她一些较为高阶的吐纳方法，邵小黎吵嚷着要拜他为师。

    第三天的下午，邵小黎终于生出一种好日子到头了的感觉。

    这是考核的最后期限。

    邵小黎就像是一个苦读十余年的寒窗学子，在京城大考的最后期限，终于不得已地背上了大包小包和盘缠，赶赴京城，神色紧张而认真。

    宁长久则像是个陪读的书童，双手拢袖，竟有些事不关己的样子，神色平静。

    参相立在王宫的金属石块之前，已等待多时了，旁边还有数位记录和监察的官员，他们停下了笔，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少年少女，心中微松了口气。

    参相深深地看了邵小黎一眼：“准备好了？”

    邵小黎不喜欢他的眼神，刻意避开，点头道：“好了。”

    宁长久跟在她的身后，神色冷淡却不木讷，看上去果然与寻常的灵不同。

    参相看了一眼王朝的金属台。

    邵小黎会意，手放了上去。

    金属台鸣出一声剑音，那剑音不算响亮，但也还清脆，证明了邵小黎剑道成就尚可，拥有了考核的资格。

    剑鸣声尽。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等待着考核的开始。

    邵小黎单手负后，墨发垂腰，神色清冷，眉目间自显贵意。

    她眼睛缓慢地闭上，推出了一只手，声音带着一些趾高气扬的威严，“神侍听令。”

    宁长久看着她威风凛凛，清冷如冰山的模样，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她回到家后拿着搓衣板可怜兮兮地央求自己的场景了。

    他倒也配合，说了声“是”。

    邵小黎暗自松了口气，冷艳的目光望向了皇城的天空。

    而宁长久仿佛被她以精神力勾连一样，也望向了天空。

    “去。”邵小黎轻叱一声，并指而出，指向了王宫高高的院墙。

    宁长久似得感召，身影一闪即逝，很快来到了院墙之上。

    邵小黎手指点动，让他的身形在王宫的几个点之间来回穿梭了一番。

    一刻钟后，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少女的银牙也紧咬了起来，似是微微力竭。

    邵小黎用力地闭了闭眼，仿佛自己的精神力正在急剧地消耗，她的手指也痉挛般屈起了一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斩灭！”邵小黎强忍着抬头，原本微屈的膝盖一点点挺直，颤抖的手指一凝，向下抹去。

    宁长久身形一动，掠过场中间的一个木桩，刷刷几声里，木桩断成了数截。

    而这一举动似是很消耗力量，邵小黎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而他们之间的精神联系似是断了。

    宁长久斩破木桩之后便立在了原地，仿佛失去了控制，目光也跟着微微失焦，茫然地向着两边望去。

    参相目光幽邃地盯着他。

    他忽然抬起了手。

    一截被斩断的木桩从地面上腾起，向着宁长久后背砸去。

    宁长久心生警鸣，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任由那截木桩撞上自己的后背，然后被自己散发出的剑意搅碎。

    “可以了。”一边记录的主笔喝止道，其余的监察之人也不觉异常，轻轻点头，还对邵小黎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邵小黎单膝跪地，捂着嘴，似是疲惫极了。

    只有宁长久知道，她是在偷着笑。

    接下来便是鬼牢之行。

    宁长久想不明白，为何这里和赵国一样，都喜欢把最危险的囚牢建在王宫之下。

    鬼牢传说一共有三层，越往下，关押的便是越强大的怪物。

    邵小黎与宁长久在参相的带领下来到了鬼牢的入口。

    “若是想中途退出，随时捏碎这个便好。”参相递过去了一个竹筒子，那竹筒子与谕剑天宗所用的大小制式都相差不多。

    邵小黎轻描淡写地接过了竹筒子，随后她和宁长久顺着幽深的石道慢慢深入。

    邵小黎自始至终表现着超乎寻常的冷静，仿佛她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恶鬼，而是一些举手投足间就可以捏死的蝼蚁。

    但宁长久知道她心里是很慌张的。

    那牵着自己衣袖的手还在不停颤抖，耳畔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快，呼吸也愈发急促。

    鬼牢中的大门尽是虚掩的。

    那些被折磨得不成鬼形的怪物潜伏在黑暗的深处，有的因为恐惧蜷在角落，有的因为对鲜血的饥渴而藏在附近，伺机而动。

    对于来到这里的修道者来说，这既是一片猎场，可以肆意砥砺自己的剑术，同时，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也可能很快颠倒，历史上，还未来得及捏碎竹筒便被怪物一爪自背后穿心的，也不算少数。

    “可以了，别装了。”宁长久淡淡开口。

    邵小黎紧绷的精神顿时一松，她的脸一垮，先前那副冷傲与自信荡然无存，只是一个劲地往宁长久身边钻，好似恨不得直接扑在他怀里。

    宁长久伸出按着她的额头，不让她靠得太近，于是邵小黎的动作就有些像是溺水之人的袅水了。

    宁长久向四周望去。

    阴森黑暗的囚牢里，一双双瞳孔似蝙蝠夜目，自深黑处幽冷地盯着他们。

    宁长久同样睁开了剑目。

    于是那一点点幽碧鬼火般的光便勾勒出了具体的形态。

    囚牢之中，大多是一只只四爪趴地，生着长尾，口中一排排利齿的怪物，它们的血肉更像是黏稠而泥泞的淤泥，看不出有皮肤包裹的形状，它们半伏在地面上，猎豹般耸起了背脊，似是随时要扑跃而来。

    邵小黎死死地抓着宁长久按着自己的额头的手臂，心中打鼓不停，一看都不敢去看它们。

    但是不知为何，那些怪物都没有贸然地发起进攻，而是缓缓地盯着宁长久向深处挪动的脚步，似在数着他行走的节拍。

    囚牢钢铁的牢笼上，咬痕无数。

    “老大，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你是不是在生我气呀，刚刚只是演戏的，回去之后我给你做我新研究的玉女火莲赔罪好不好……”邵小黎弱弱地央求着，她张开手臂，似是希望宁长久抱着她。

    宁长久不为所动，只是向着深处走出。

    “老大老大，你到底要去哪里呀，你这么厉害，就嗖嗖嗖把它们全杀了，我们马上出去好不好。”邵小黎只觉得阴风阵阵，瘆人得很。

    宁长久道：“去下一层。”

    “什么？！”邵小黎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大，你疯了嘛！”

    ……

    ……

    鬼牢之外，主笔立在参相身边，不确定地问道：“他们可以走出来吗？”

    参相点了点头，反问道：“你觉得先前他们第一次考核如何？”

    主笔冥思苦想过后道：“并无不妥之处。”

    参相叹了口气，自语道：“是吗？”

    主笔皱眉道：“大人以为如何？”

    参相看着那隐蔽得极好的鬼牢入口，不解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他们这么久还未出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昏黄的暮光。

    天空中没有太阳，所以这抹光像是从整个天空发出的，只是偏西的地方更明亮一些。

    主笔看了一眼掌间的沙漏，不解道：“这才过去了半个时辰，按照规矩，不得一个时辰才能出来吗，哪怕是隗元亦是如此。参相大人为何会有此说？”

    参相没有与他解释过多。

    在这个少年身上，他察觉到了太多的异常，而其中最令他震惊的，还是司命对他的看重。

    司命是断界城中比君王还要神秘的人。

    除了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司命的存在。

    这样神秘而绝美的女子，极少出世，却于那日未卜先知般降临，还带来了传说中的神启。

    这是断界城百年未有的大事了。

    光线一点点地被抽走。

    王城中亮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

    一个时辰到了，鬼牢的门自行打开。

    宁长久与邵小黎从其中走了出来，他们的衣裳雪白，纤尘不染，仿佛去的不是鬼牢，而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原野。

    参相眯起了眼。

    他发现邵小黎的神情微微痴呆，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考核通过。”主笔念了一声，拿出了一个崭新的册子，写上了邵小黎的姓名。

    参相皱着眉头，走入了鬼牢里。

    他才一进门，一股浓重的恶臭味便扑面而来，哪怕是他，也无法相信眼前的场景。

    鬼牢的地面上，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这些尸体看似完好，仔细观察才能寻到伤口，那些伤口千篇一律，都是干脆利落的一剑。

    他向着深处走去，看着地面上触目惊心的，发红发黑的液体，心脏也一点点地收紧。

    他不知道那白衣少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而哪怕他已知宁长久的不凡，依旧无法想到，这一个时辰里，鬼牢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城中，邵小黎与宁长久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来到家门口时，邵小黎取出了钥匙，可她的手却颤抖不停，连续插了好多次也无法对准确锁孔。

    “我来吧。”宁长久摊开了手。

    邵小黎却将钥匙篡在了掌心中。

    她转过头，有些怯弱的眼睛里像是闪动着水光，那水光并非源于感动，而是恐惧。

    她张了张口，问道：“它……它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连参相都没有想到，这个时辰里，宁长久竟突破重重阻隔，孤身前往了鬼牢的第三层。

    他见到了黑暗的最深处，于鬼牢中被关押了数百年，最邪恶也最强大的厉鬼，那厉鬼缠绕着无数锁链，不辨形状，邵小黎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疼欲裂，不停干呕，而最后，她隐约听到那恶鬼对着宁长久说了一句什么。

    那是一个音节。

    宁长久握着她的手，掰开了她的手指，取过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在推门而入时，他重复了一遍那个音节。

    “修罗。”

    ……

    ……

    （感谢书友王璇子的打赏！！谢谢书友的支持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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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夜除

    黑暗深处，那个恶鬼口中的音节还在耳腔中回响，震得鼓膜生疼。

    那是一个复杂的音节，晦涩而拗口，像是深藏的天机。

    宁长久没有听过那种语言，但对方开口之后，他便下意识地知道，那个音节意为“修罗”。

    修罗是一个古老的名词。

    冷漠无情的神明在转世之后轮回为人，拥有神明的身躯和神格，却带着人类的七情六欲，善恶羁绊，以此拖泥带水的一身，修至道法顶点，是谓修罗。

    先前宁长久进入鬼牢之后，他本想随手以剑域护身，固守一个时辰便是，但他却感受到了鬼牢深处的感召。

    那里似有声音在呼唤着他。

    他突破了重重阻隔来到了深处。

    第二层的怪物们妖异地盯着他一直向前，竟一语不言。

    这一幕仿佛是应召觐见君王的臣子，沿路走去，两道的文武百官皆缄默不言。

    宁长久回想着牢笼深处那怪物的模样。

    那个恶鬼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只是锁链缠绕的淤泥，其间有气泡和触手不停地收缩蠕动，像是藏在海水深处的鬼。

    它在喝出那个音节之后，宁长久听懂了，然后转身离开。

    接着他回到了第一层，开始杀戮。

    一切都那么鬼使神差，他像是中了邪一样，直到杀死最后一只怪物的时候，才渐渐回神。

    宁长久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预示着什么，只是隐隐后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心中所有翻涌起的情绪都压了回去。

    他的身后，邵小黎看着那一身一尘不染的背影，回想起先前的一幕，心悸不已，她看着他回家的身影，就像是看着地狱业火中翩翩而过的鬼衣。

    邵小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你在怕我吗？”宁长久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站在石道上的少女也顿了顿，弯眸笑道：“哪有呀，我对老大一直是最景仰的！”

    宁长久淡然一笑，道：“进屋吧。”

    邵小黎哦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宁长久坐在椅子上，将那柄漆黑的剑放在一边，邵小黎如常地快步走到他的身后，伸出小手对着他的肩膀又是敲又是揉。

    宁长久闭上了眼，一点点消释着脸上的惫意。

    邵小黎看着他的侧颜，忽然有种伸出手去捏一捏的冲动。

    当然，她是不敢的。

    只是她的心弦也松了很多，想着老大杀的都是恶鬼，自己这么可爱哪里需要害怕呢？再说，像老大这么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修罗……嗯，修罗一定是个赞美人的词语。

    她这样想着，转而又想起了今日考核时自己的无礼，心中紧张了些，连同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殷切了很多，把握着力道讨好着他。

    而宁长久此刻正在与剑经之灵对话着。

    “之前鬼牢之中，我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状态？”宁长久问道。

    剑经之灵同样没了往日的玩味神色，它包裹在长长的头发里，灰白色的发丝里露出了他稍显稚嫩的脸。

    他在气海中盯着宁长久，声音似泛起的寒气：“有人想污染你。”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没有人可以污染我。”

    剑经之灵不置可否，继续道：“它确实失败了，但你当时像疯了一样。”

    宁长久道：“我记不起来了，我知道我把第一层的怪物都杀了，但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就像是一场梦。”

    剑经之灵道：“也有可能是诅咒。”

    宁长久皱眉道：“诅咒？”

    剑经之灵点头：“是的，他那句音节可能是咒语。”

    宁长久问：“你看清楚它的相貌了么？”

    剑经之灵道：“看到了，但我无法看清，那种生物，像是上古时期的邪祟，说不定与那古书上所写的重岁是同一类，只是不知道这样强大的生命，是怎么被断界城俘获的。”

    “两位大爷，你们在说什么啊。”朽剑中的血羽君听得迷迷糊糊。

    宁长久斩杀这些妖物，用的是那柄黑色的剑，想试试它的锋芒。而血羽君始终被困囚在断剑里，目不能视，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长久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头红尾老君死之前，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血羽君摇头叹气道：“那头老狐狸哪会管我一个小喽喽啊，唉，它之前可是五道巅峰，直指传说三境的真正大妖，要是他能做我的主人，这南州还有哪里我去不得……”

    血羽君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它立刻改口道：“还好殿下技高一筹，天人之算，杀了那头老狐狸，为民除害！”

    一旁的剑经之灵听着，冷笑道：“又是五道之上的妖怪？呵，五道之上是何等境界，寻常紫庭境修道者一生都难以遇到，不愧是你啊，这一路上的妖怪，好像没到过五道都不好意思对你出手了。”

    宁长久不理会它的冷嘲热讽，他说道：“我要再去一趟鬼牢。”

    “你疯了？”剑经之灵敛去了笑意，立刻呵斥，自己的命还系在他的身上呢，怎么能平白无故看他冒险？

    宁长久道：“当然不是现在，等金乌苏醒了，就没有人可以污染我。”

    剑经之灵皱眉道：“那只金毛乌鸦到底是什么来头？”

    宁长久同样不清楚，所以他并未回答，只是长叹着，又念了修罗二字。

    “修罗……”剑经之灵觉得自己似有耳闻，仿佛在自己初初诞生的记忆里，有着关于这两个字的记忆。

    “听着就不像好词！”血羽君说着与邵小黎截然相反的结论。

    宁长久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睛始终闭着。

    他对于修罗这个词知道得更多。

    他的记忆里，不可观蒙着一层雾，哪怕是自己过去的容貌，他都无法想起，唯有再次看到，才能将那个小道观的点点滴滴拼凑完整。

    而修罗……

    当初在皇城之时，陆嫁嫁曾给他们介绍过修行方面的知识，当时她说了五道。

    人道，天道，妖道，鬼道，地狱道。

    而那时宁长久便隐约记得，在不可观时，师兄曾告诉他，紫庭之上为六道。

    他想不起来第六道是什么。

    如今第六块拼图终于拼凑完整。

    修罗道。

    这一道在过去也通常被称为魔道，但它又不同于传统意义上杀人如麻的魔头，而是一条于人神之间的间隙开辟出的神道。

    修罗……

    如今天下，莫非修罗已不可入道？

    明明是同样的十二年前，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使得一条原本的通天之路被断绝？

    而鬼牢深处的那头鬼，蛊惑自己，难道真的只是想将修罗二字告知自己么？

    这与我又有何干？

    他想起了鬼牢中满地的残尸断臂和黏稠腥臭的血，身子僵硬了一些。

    “老大，怎么了？是我捏得不舒服吗？我这手艺是娘教我的，老大要怪就怪我那死鬼老娘吧……”邵小黎为自己辩解着。

    少女的话让他微微恢复了平静。

    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成魔呢？

    举目无亲，众叛亲离，道法瓶颈，生年将尽……

    人间种种逃不过的生离死别，悲欢喜怒，它们在修仙之时被压在心灵深处，于冷漠仙道的尽头，‘仙’在道心中不再那么完美无瑕时，再由七情六欲编织点燃，熊熊而生。

    于是与仙截然相反的恶性冲破枷锁，化作了成魔的力量。

    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冷漠无情。

    它们目空一切，无视人间的人伦道德律法，孑然一身。只求一个肉身与精神真正的天地大自由，宇宙无拘束，为此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这是仙的另一种可能。

    但这不是宁长久喜欢的道。

    他只是忽然有些害怕，如果师妹，陆嫁嫁，赵襄儿，亦或是过往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人都不在身边，久而久之，自己会不会失去牵绊，渐渐走入那条曲径通幽冥的地府之路呢？

    他不得而知。

    “你的心乱了。”剑经之灵说道。

    “一定是又在想念殿下了。”血羽君胡乱分析道。

    宁长久没有理会它们，他睁开了眼，看着身后的少女，忽然笑了笑。

    对于老大反常的举动，邵小黎吓得手缩了缩，今天刚刚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于是他明明温和的笑容也显得很是瘆人了。

    “老……老大怎么了？”邵小黎诚惶诚恐。

    宁长久微笑道：“不是要做红莲玉女嘛？还愣着做什么？”

    “哦！”邵小黎幡然醒悟，立刻想到了之前自己的承诺，不过那是她信口胡诌的啊……红莲和玉女能有什么关系呢？但是老大面前，自己岂能露怯，她立刻道：“我这就去准备吃的，好好犒劳老大！”

    宁长久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果然，邵小黎最后端上三样菜的时候，宁长久只剩下苦笑了。

    “这就是红莲玉女？”宁长久眼前的盘子里，西红柿莲花般切开了，上面撒着几片蚌肉。

    邵小黎也有点心虚，立刻道：“老大要是不满意也没关系，这还有两道你最爱的菜。”

    宁长久目光向着一侧移去。

    旁边确实还有两叠菜，一叠是炖蛋插葱缠青菜，一叠是烙饼卷山竹。

    “这是……”宁长久看着第一道菜，问：“定海神针缠青龙？”

    邵小黎眼睛一亮，心想自己不过是老大做了三天的饭，老大就与自己这般心有灵犀了呀。

    她用地点头，对于自己的拿手好菜颇为满意。

    “那这是……老……老山？”宁长久看着另一道菜，陷入沉思。

    邵小黎自信满满道：“这是冰山飞狐！”

    “此话怎讲？”宁长久不耻下问。

    “烙饼的饼，山竹的山嘛。冰山……”

    “上次不还是第一个字么？”

    “做菜就像是练剑一样，要学会灵活变通。”

    “哦……那飞狐？”

    邵小黎扭扭捏捏地拿起筷子，掀起了一些饼缘，脸蛋红红得像是掀起自己的裙裾一样，只见饼的那一面……煎糊了……糊了。

    “哦……”宁长久恍然大悟，冷笑着夸赞道：“你真是个天才。”

    邵小黎羞赧地笑了笑，道：“等到天冷的时候，城外的很多地方都会长吃的，那时候整个城都可以吃饱，等到时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宁长久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轻轻嗯了一声。。

    他简单地吃过了饭，随口问道：“你有什么从娘胎里带出的病吗？”

    “没有哎，我一生下来好像就都是优点……”邵小黎不假思索道。

    宁长久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觉得你的衣服想杀你？”

    邵小黎双臂交叉，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哪里知道呀。”

    宁长久问：“从小都这样？”

    邵小黎道：“这倒不是，上次雪山辟野回来之后吧……放心，没什么大碍的。”

    宁长久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城里难得的平静，考核结束之后，参相也并未来寻过他们，而宁长久也刻意去寻找过星灵殿的位置，只是走遍王城，他也没有寻到一座被命名为星灵殿的大殿。

    邵小黎这些天就跟着宁长久学剑，希望将自己的北冥神剑再好好精进。

    “老大，你这柄神剑叫什么名字呀？”某一天，邵小黎指着他腰间的树枝，认真询问。

    邵小黎永远也忘不了他抡着树枝破大阵时风采绝伦的模样，虽然这树枝看着普通，但在她心里是奉为神器的。

    宁长久看着腰间灌满了时间之力的树枝，也觉得它应该有个名字。

    剑经之灵和血羽君也参与到这场起名大会里。

    最终，邵小黎提出的“北冥”力压了剑经之灵的“月枝”和血羽君的“神棍”，被宁长久选为了它的名字。

    邵小黎对于老大的慧眼识英才佩服不已，若是她知道自己在无意间还击败了两个小妖，应该会更加雀跃。

    而宁长久对于她的菜谱也已烂熟于心，基本上邵小黎说出她浮夸的菜名，宁长久便能想到那盆菜的样子了。

    不知不觉又是三天。

    距离行渊出城辟野不过一日之隔了。

    这一天，邵小黎翻来覆去，激动得难以入眠，她裹着被子下场，赤着脚走到宁长久的门口，敲开了他的大门。

    “有事？”宁长久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姑娘，问道。

    “老大，明天你一定要罩着我呀。”邵小黎叮嘱道。

    宁长久道：“你要是再不乖乖睡觉，明天我就把你丢冰原上。”

    邵小黎与他相处几日，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努了努嘴，撒娇道：“老大，我怕冷……”

    宁长久心想自己果然不能心软，这个小丫头都敢这般硬气了。

    邵小黎看着他有些无奈的脸，继续道：“老大，等到时候出城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呀？”

    宁长久没有隐瞒她，点了点头。

    邵小黎道：“你带我一起走吧。”

    宁长久无法回答。

    邵小黎闷闷不乐，她拢了拢自己的大棉被子，身子裹在其中，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臃肿。

    邵小黎问道：“老大，你上辈子有媳妇吗？”

    宁长久道：“没有。”

    邵小黎害羞地看着他：“真巧，我也没有……”

    宁长久冷淡道：“你再多说，就可以去把鞭子和搓衣板拿过来了。”

    邵小黎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雀跃道：“老大终于要对我下手了嘛……”

    “……”宁长久无言以对。

    终于把邵小黎骗去睡觉之后，宁长久点中了她的眉心，另其安睡。接着，他一如既往地夜行而出，他先在皇城中走了一圈，观察有没有异常之处，随后独自一人前往书库。

    前两日他便在书库中搜寻过关于鬼牢的记载，不得其解。

    今日他再次潜入，希望找到一些自己漏掉的线索。

    书库的格局分布他早已烂熟于心。

    宁长久很快找到了那些鬼牢中怪物的记载，上面关于各种怪物的所有已知内容，一条条列得分明，哪怕是最普遍的妖物，也有数百页的记载和剖析。

    宁长久一本本地翻过去。

    只是这些卷宗在鬼牢的第二层便断了，关于第三层的内容一卷也没有留下。

    黑暗中，宁长久的剑目发着微光，轻微的翻书声萦绕指间，然后于某一刻像是被火焰烧断的蛛丝，骤然敛没。

    宁长久眉头微挑。

    他的道心之中，陡然发出了一丝警颤，那一丝警颤让他猛然转身，毫不留情地直接一剑刺去。

    剑遇到了什么，然后被阻隔停滞。

    轰！

    剑火霎时亮起，照得宁长久如镜的剑目通红，也照亮了身后那个陡然出现的黑影。

    宁长久瞳孔骤缩。

    在危险来临的那刻，他想过许多种可能性，却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次看到它。

    那是一个极黑的身影，几乎与这片浓稠的夜同色。

    它丑陋、黏稠、没有五官和四肢。

    它是关押在鬼牢最深处的恶鬼。

    不知为何，它竟然逃脱了鬼牢的束缚，来到了书库之中，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

    宁长久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和咽喉被尖锐的目光盯着，仿佛对方只要一眯眼，眼神就能化作利剑把自己刺个通透。

    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平静的黑暗里亮起了寂静的光。

    那是一团金色的火。

    在厉鬼出现的那刻，体内的金乌却像是午睡的狗，忽然听到了敲打饭盆的声音。

    金乌睁眼，发出了一声久违的长鸣，于是世间的所有黑暗与污秽便都无法靠近他了。

    金色的火焰没有任何的温度，却将这方书库照得明亮。

    那头厉鬼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强大，他似乎在被铁链缠绕的久远岁月里失去了许多的力量，此刻也不过是一个丑陋的可怜虫，在金乌的光芒中飞速地瓦解消散。

    等到外面那层淤泥般的污秽散去之后，宁长久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出于恐惧，他的眼白极多，瞳孔却只占了一小部分。

    那双眼睛就这样隔着金乌的光盯着宁长久，口中不停地重复着：“修罗，修罗，修罗……”

    “修罗？”宁长久想要询问他，但对方口中永远在重复这一音节，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沟通。

    “修罗修罗修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泥浆中包裹的人形是那样的枯槁，而宁长久发现，他的身上竟还披着一身腐蚀得难辨模样的帝王衣袍。

    轰！

    光线在两人身边炸开。

    宁长久直到他彻底消散，融于黑暗的那刻，都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曾经想过，自己未来或许会与他有一场生死相搏的战斗，却没想到这头鬼直接死于了金乌天然的压胜之下。

    金乌落于肩头。

    宁长久知道此处不宜久留，很快地离开了书阁，离去之时，他铺开了神识的网，却没有观察到周围的异常。

    而等他离去之后，书库中，一个身影才幽幽浮现。

    她带着黑色的兜帽，满头银发，嘴角勾起了一个缅怀的笑。

    ……

    ……

    回到家中之后，他将明澜解下，扔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无视血羽君的央求，来到了邵小黎的屋中。

    金乌已然苏醒，邵小黎的身体问题自然也可迎刃而解。

    他让金乌分出了一部分的光，镇压了剑经之灵，剑经之灵一边怒骂着宁长久吃独食，一边悲愤地退到了气海深处。

    宁长久扒开了邵小黎的棉被，将她的身子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宁长久唤出了金乌。

    金乌像是遇到了比黑暗更可口的美味，直接融入了邵小黎的后背，将那些寒气大快朵颐。

    “嗯哼……”睡梦中，邵小黎低低地吟了一声，柔嫩的上下唇若即若离。

    她不说话的时候显得那样的娇弱，就像是一株易折的草。

    屋子里像是点着一盏灯，这盏等便放置在他们的中央，照亮了黑暗中的少年和少女。

    半个时辰后，宁长久为她重新裹上了被子。

    而宁长久的嘴唇上，则覆上了薄薄的霜，看上去就像是僵尸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寒意森然的嘴唇，随后收回金乌，打算离去。

    “老大……”

    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她竟提前苏醒了。

    少女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伸出手，向着前方抓着，看着很是无助。

    本想直接离去的他最终还是停下脚步，捏了捏她的手，给了她冰凉的身躯一丝温度。

    “老大……”邵小黎睁开了眼，看着他，她也没问为什么宁长久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是重复道：“我刚刚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宁长久坐了下来，难得地耐心问道：“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天上有一颗大火球……那颗火球好红好大啊，它不停不停地烧着，要是哪天掉下来了，肯定会把整个世界都烧掉的……”邵小黎忧心忡忡地说着，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宁长久宽慰道：“那不是火球，那是太阳。”

    “太阳？”邵小黎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

    “是的，太阳，外面的世界里，就是太阳照亮了整个天地，它东升西落，永不会坠到地上，万古如此。”宁长久解释着。

    “外面的世界……”邵小黎神色恍惚。

    “嗯，以后我会带你出去看看的。”宁长久忽然许下承诺。

    “出不去的，出不去的……”邵小黎忽然蜷紧了身体，被子也裹得更紧了些，她躲在里面，抱着自己不停哆嗦。

    宁长久不知她是怎么了，摸着她的额头，道：“你冷么？”

    邵小黎用力摇头：“我不冷……我……我要死了。老大，我要死了。”

    宁长久对于小丫头向来较有耐心，道：“我会为你治病，你不会死的。”

    邵小黎却忽然闭上了眼，闭眼的那刻，眼泪挤了出来：“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我把我的时间卖掉了……”

    “什么？”

    “我想起来，我把我的时间卖给了一个人……他买走了我的时间……”邵小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

    宁长久脸色愈发凝重。

    小姑娘用被子抹了抹眼泪，她的话语凌乱却又认真：“这座城里，有很多人，都把时间卖了他……我就是卖了好多好多年，才遇到老大你的呀，你可不许离开我……”

    宁长久以指轻点她的眉心，为她稳了稳错乱的思绪，然后柔和道：“你把时间卖给了谁？”

    “雪谷里的怪物……城外有片峡谷的，里面住着大妖怪……老大，你可千万别去呀，会被骗的。”

    雪谷……

    宁长久想起了那禁地书卷中的记载。

    “夜除。”宁长久轻轻喊出了他的名字。

    ……

    ……

    深峡，大雪，山崖峥嵘，怪石嵯峨。

    一个男子从洞口缓缓走出，他丰神俊朗，相貌极美，瞳孔中铭刻古文，每一枚文字皆似星辰流转，泛着神性的光辉。

    他看着这片深峡中终年狂暴肆虐的雪，开张营业般挑出了一面旗幡。

    旗幡上写着一句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诗：

    “爆出声中一岁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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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弃落之城

    窗户被风吹开，竹帘透着城外而来的寒气，薄薄的风声在屋内打了个转，悄然散去。

    宁长久转过头，望向了竹帘外的微光。

    邵小黎裹着厚厚的被子，身子缩在角落，乱糟糟的头发间埋着的脸像是受惊的幼兽。

    她说完之后，也陷入了沉默，她甚至也不确定，自己诉说的是真实经历过的事情，还是只是讲述了自己的一个噩梦。

    她只觉得身体很冷，像是置身在雪地里，厚厚的棉被好像也无法温暖她。

    “这些事情，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宁长久的话语拉回了她的思绪。

    “我……”邵小黎幅度很小地摇头，说道：“我之前什么也想不起来啊，我……可能这是我的梦话吧。”

    宁长久继续问道：“买你时间的是个什么人？”

    邵小黎立刻道：“他是个怪物！”

    “嗯？”宁长久心想城外不都是怪物么？

    邵小黎道：“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个很俊美很俊美的男子，嗯……仅次于老大，一次是个怪物！”

    宁长久问道：“什么样的怪物？”

    邵小黎闭上眼，像是陷入了痛苦，仿佛一想到它，就头疼不已。

    “怪物……它像是个木偶人，身体里缠着黏稠的白色丝线，最重要的是……它没有脸！”邵小黎忽然睁眼，道：“他没有脸，他的脸是自己画上去的！”

    宁长久无法在脑海中搜寻道类似的记载。

    他继续问：“你贩卖时间换来的是什么？”

    邵小黎道：“活下去……”

    宁长久道：“你卖了多少时间？”

    邵小黎回忆道：“每个人时间的价格都是不一样的，我的已经很值钱了，但即使这样，我还卖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宁长久问道：“可如果他不帮你，你或许已经死了，那你原本的生命里，是没有后面的一百年时间的，他买走的到底是什么呢？”

    邵小黎小声地解释道：“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告诉我……只要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性，我之后的时间就值钱！而他，就是帮我找到那丝可能性。”

    “听起来像骗子。”宁长久说道。

    邵小黎点头道：“我起初也这么以为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刚回到城里的时候，就遇到了艺楼出事，有人中邪胡乱杀人，我救下了苏烟树，和她成为了好朋友，我原本以为，这是命里给我活下去的机会，没想到后来遇到了老大……”

    宁长久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词，命运。

    命运是由生到死之间的无限可能性，曾经有个得道飞升的老道人说过，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而同一年，同一天，相同的时辰阶段之间出生的婴儿，他们的命运走向是类似的。

    而他们所处的地域，风水和诸多其他因素，又可以构建出一个更为完整的命理模型，对于命运进行预测。

    如今民间所用的模型，皆是简化版本，真正的命理模型唯有五道之上，拥有天算之能的大修行才可以滴水不漏的运转计算，那模型中所涉之物方方面面繁复至极，而他们所得出的结果，往往带着匪夷所思的精确。

    这是当年二师兄与自己说的。

    他对于命理并无兴趣。

    他不相信命运，但他同样害怕，若是命运真的是真的，那又该怎么办？

    一切自有天定，那该多绝望啊……

    宁长久大致明白，那个居住在雪谷中的怪物，或许拥有一部分有关命运的权柄。

    至于他是如何为邵小黎改命的，宁长久有几种大概的猜想，他有可能是直接将命运的结果改成了邵小黎三年后死亡，剩下的“因”则由命运自己填补，也有可能他在邵小黎的命运中找到了一丝希望，然后将这些原本隐藏于命运夹缝的小概率事情抽出，一条条嵌入正轨之上，连成主干命运的生机。

    可是一个掌握命运权柄的神明，购买时间做什么？

    邵小黎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连忙道：“老大，我真的没有骗你，不信三年后我死给你看……”

    “……不用了，我相信你。”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叹息道：“它还与你说了什么？”

    “他还说，还说……啊！”邵小黎忽然惨叫一声，她把头埋在被子里，用力地摇着，艰难道：“脑袋里，好像有……冰渣子。”

    宁长久连忙伸出手，点中她的眉心，让她混乱至极的意识寂灭，重归于有序。

    邵小黎的眉头挛动了两下，然后身子一歪，向着床上倒去。

    啪嗒一声，她身子扣趴在床上，被子散开，盖住了她雪白的身躯。

    宁长久掖着她下缘的被子，裹住了她冷冰冰的小脚，宁长久的手指透过棉被，按住了她后背的中央，引入了一丝精纯灵气，温暖她的五脏六肺，使得残存的寒意无法继续侵蚀。

    金乌重新飞出，落在了他的肩头，他摸了摸金乌的翅膀，冷冰冰的。

    宁长久叹了口气，将她散落在地是衣物整整齐齐地叠好，置于床头，然后搬了个椅子在床边坐下，守了一夜。

    他看着这片无边的夜色，不知道这座城和外面那片荒野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

    清晨，邵小黎如常苏醒，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是脑袋有点痛。

    她转过头，发现自己竟是趴着的，接着，她发现床边，一袭白衣的宁长久正坐着睡着了。

    “老大……”邵小黎低低出声，然后有些后悔。

    幸亏宁长久好像没醒。

    她连忙嗖咙一下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了一缕被子，小手偷偷地摸到床头，将衣服一件件地抓入被中，很是吃力地穿了起来。

    假寐的宁长久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小姑娘的性格了。

    “老大，老大。”邵小黎穿好衣服之后，又接连喊了两句。

    宁长久假装悠悠转醒，看了她一眼，道：“你醒了？”

    邵小黎穿着宽松的衣裤，头发乱乱地披着，素素的脸有些稚嫩。

    “老大，你怎么在这里睡觉了？”邵小黎问道。

    宁长久也问：“昨晚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昨晚？！”邵小黎一愣，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色，旋即面红耳赤了起来，她十指交叉紧握，双臂屈于身前，细细的腰肢微拧，很不好意思道：“昨晚……昨晚怎么了嘛？我们是不是……”

    她捏着棉被子，小心翼翼地抬头，将目光放在了宁长久好看的侧脸上，脑海中充斥着胡思乱想。

    看来是不记得了……宁长久默默地想着，这便是天机不可泄么？若不是自己昨晚出手强令其安眠，说不定邵小黎已经精神错乱，发疯而死了。

    显然，邵小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宁长久，握在身前的手按在心口上，微拧着，她纤细的小腿压在身下，呈现着一个八字，努力地使自己看起来有诱惑力。

    宁长久回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像小鸭子。

    邵小黎看着他的眼神，心想老大怎么这么冷淡呢，难道说……她想起了一些苏烟树姐姐给自己讲的知识，心脏跳得更快了。

    宁长久默默起身，转身离去。

    邵小黎看着老大这么冷淡，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想错了，老大这么高风亮节，怎么会对自己动手动脚……一定是……

    “老大，昨晚，我……我是不是主动勾引你了？”邵小黎试探性问道，然后自顾自说着：“我今年也十七岁了，以前也有很多喜欢我的，来给娘亲提亲，但我一直守身如玉……如今看到了你，我……”

    “闭嘴！去做饭。”宁长久喝止。

    “哦。”邵小黎话语中断，低低地应了一声。

    吃过了早饭之后，邵小黎才陡然想起辟野之事，她掰了掰手指，心想自己如果没有算错，好像就是今天了！唉……几点来着？

    宁长久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开口道：“午时。”

    “哦……”邵小黎应了一声，焦虑道：“我们这样出去，不会露馅吧？”

    宁长久道：“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

    邵小黎一愣，旋即心中窃喜，知道他这言外之意便是在外面顺着自己了。

    一想到在家里趾高气昂的老大在外面要对自己俯首帖耳，邵小黎就对这次辟野之战充满了期待感。

    而这一天，宁长久第一次见到了断界城的君王。

    那是王族中央的广场上，行渊中的人不算整齐地立着。

    他们或穿铠甲，或着法袍，携带者兵器，身后皆跟着一个半灵态的生命，那些都是立契之后的灵，宁长久也跟在邵小黎的身后，目不斜视，神色冷淡，看上去也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灵态生命。

    不久之后，君王从幽深的王宫中走了出来。

    在断界城，君王和参相从不拥有自己的名字，赋予他们权力的，是这两个代代相传的代号，所以君王的后裔，也从来没有固定的姓氏，都是由孩子自己在石碑上选取。

    邵小黎的邵字便是她亲手抓的。

    宁长久望向了石阶上的君王。

    他穿着一身帝王的黄黑色衣袍，袍上绣着长相怪异的龙蟒，他头上则是一个古老的冠冕，串着的珠子帘子般落下来。

    他的龙袍与当日在时渊甬道尽头，石壁上浮刻的无头神像所穿的，很是接近。

    君王的容貌平平，只是缓步走出时，却给人一种威严而强大的感觉。

    宁长久想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厉鬼。

    那个厉鬼身上的龙袍也是这般模样。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恶寒。

    莫非鬼牢最深处的怪物，就是上一代的君王？那位君王不知历经了什么，被污染成了这番模样，成了丑陋而邪恶的鬼，然后被一直关押在地底深处，直到死去。

    君王立在那块金属台上，说了一段慷慨激昂的陈词，然后亲自将一柄青铜小剑交给每一个人。

    这柄青铜小剑可以吸收怪物的血，而每吸收一个，剑身的颜色便会深一分，这也是判断谁杀怪物最多的手段。

    青铜小剑纷发完毕之后，参相为每一个人都施去一段祝福，为他们的征途庇护。

    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邵小黎因为走得匆忙，也来不及化妆梳头什么的，便时不时把五指当做梳子，自上而下地捋着头发。

    辟野之战一年会进行许多次，其中大部分都不是深入寻常新的土地，而是在已有的土地上进行垦荒，种植少得可怜的粮食。

    这里每日极大的昼夜温差，很多植物都难以存活下去，所以对于探索未知的路，解决满城的吃饭才是断界城最重要的事情。

    一切进行完毕之后，邵小黎与宁长久便向着城外走去。

    行渊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余人，他们无法像军队一样组织起来，因为大家的灵大小不一，千奇百怪，有的是驮着少女的巨大蟾蜍，有的是食人花般的生物，数个大口闭合不定，藤蔓乱舞，也有被劈成一半，依旧身残志坚，手中握着长刀的人……

    邵小黎目光缓缓掠过四周，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家的老大最好看。

    “邵小黎。”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邵小黎转过头，发现是个陌生的男子，她冷冷道：“什么事？”

    那名男子身后飘着一只黑雾缭绕的眼睛，那眼睛眨眼的频率竟与这男子完美契合。

    “这就是你的灵？”那个名字看着她身边的少年，笑意玩味。

    “嗯？”邵小黎冰冷地看着他，道：“有意见？”

    男子看着少女冷冰冰的脸，笑道：“我看你不是找了个灵，倒像是找了个小白脸。”

    其余闻言之人也轻声笑了起。

    邵小黎非但不理会他们，心中还暗暗窃喜。

    而这些王族的高手，大都是经历过许多次辟野之战的人，并不把那些城外的怪物当做什么厉害的对手，每一次出行，仿佛只是一次砥砺剑道的历练，所以一路上也各有交流，互相开着玩笑。

    王城至外城的大门外，有一条专门修筑的宽敞街道，那些大都形容枯槁的百姓立在道路两侧，远远地看着他们向城外走去，呼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着。

    邵小黎感受着他们的目光，心中长时间积累的，不自信阴翳也一点点散去，她脚步缓了些，向着宁长久小鸟依人地靠了靠。

    宁长久却丝毫不解风情，脚步也跟着放缓了些，与她保持距离。

    高高的城墙下，大门已经打开，这座雄城就像是一座兽笼子，几百年前，野兽在外，人类关在笼中，而如今他们才是真正的，可以震啸山林的猛兽，将疆土一点点向外扩张，直到遇到崭新的大陆，带领所有的人走出这片贫瘠的城。

    王城之外是一大片荒谷深山，整体呈现着极深的铁青色，那些嵯峨的山石犬牙交错，尖锐地弯曲着，直指苍穹，其中隐隐有怪鸟盘旋的身影。

    一条人为踩出的道路埋在没膝的野草之间，通往着远处，而沿着这条路，远远地隔着数个堡垒，那些堡垒规模不大，但是砌得坚实，上方还设有烽火台。

    “这就是城外？”剑经之灵透过宁长久的眼睛，看着那一排排刀俎般的险峰巨崖，那些山体皆极高，每一个放在外面，都称得上是一方名山了，只是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一片荒凉，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

    宁长久道：“这个地方有些古怪。”

    剑经之灵问道：“哪里古怪？”

    断剑中，血羽君嚷嚷道：“我见过的名山大川多，放我出来，让我来鉴别鉴别。”

    宁长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以心神道：“帮我记一下那些悬崖岩石断裂处的纹路。”

    剑经之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而整个队伍来到外面的开阔世界之后，便像是张开翅膀的鸟一样，向着两边扩散出去了。

    城外看上去虽然死寂荒凉，但大抵一片平和，走了许久也没有看到怪物的存在的痕迹。

    但这种和平终究只是假象，不久之后，这个泡沫便被悍然戳破了

    走到某一片崖壁时，邵小黎放慢了脚步，她盯着那片悬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之间那绝壁之上，密密麻麻地趴着一大堆鬼牢之中见到的生物，它们像是变异的人类，生长着尾巴，四爪像是带着很大的吸附力，纹丝不动地贴在高高的绝壁上，像是一窝窝壁虎。

    哪怕邵小黎曾经随队出城过，哪怕她也曾亲手杀死过许多怪物，但每每见到这种场景，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宁长久。”邵小黎冷冷回头，很有底气地低喝一声，直呼其名。

    宁长久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三十余名佩刀带剑的修行者，以隗元为首，忽然间像是烟花般炸开了，化作一道道流影向着那些伺机而动的妖物激射过去，一声声清脆无比的骨头断裂声，如同镰刀割过稻草。

    ……

    ……

    王宫之外，所有人已经散去。

    君王回到了幽深的宫殿里。

    殿中是置有许多盏宫灯的，只是如今，这些灯都未被点燃，于是皇殿便显得格外地凄冷了。

    这座王殿是倚靠着巍峨高山建造的，那高山也似浪头，像是随时要把王殿倾没。

    君王平静地向着深处走去，他的王座便在最深处。

    那王座不似外面世界那般鎏金刻银，玉石镶嵌，极尽奢美。这王座只是以一整块墨玉雕刻成的，有些长，看上去更像是一张温润沉静的玉榻。

    并非君王不爱奢华，而是因为这张椅子真正的主人不喜欢。

    司命坐在王座之上，漆黑的裙摆柔和地覆盖着她极尽曼美的躯体，银白色的头发顺着她身躯的曲线淌下，她的整个人，似是都与这墨玉融为一色。

    本该是断界城最不可一世的君王，竟对着她跪了下去。

    “你其实不必跪我的。”司命眼眸微睁，声音轻柔道。

    君王虔诚道：“司命大人为天降神祇，为断界城之明日，不可不跪。”

    司命樱花瓣的嘴唇微微抿起，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玉腮，宽松的衣袖垂下，露出了一截白得无瑕的手臂。

    她淡然地笑着，柔和道：“放心，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就不会像上一个国君那样，堕落为魔的。”

    君王想到了鬼牢深处那个丑陋至极的怪物，更加虔诚地跪伏而下。

    司命皓腕轻抬，指间似水上浮起的花瓣，她说道：“若你心中依旧有疑虑，可以随时问我。”

    君王顺着她的手势起身，道：“无疑。”

    司命轻笑着，美眸眯起，道：“是没有疑虑还是不敢有疑虑呢？”

    君王躬了些身子，道：“我只愿我的子民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座城。”

    司命声音幽幽，道：“你可知道，其实我们要离开的，并不是这座城。”

    君王抬起了些头，道：“不知，望司命大人言明天机。”

    司命看着漆黑一片的殿顶，似能看到殿顶之外的夜空，她继续问道：“你知道为何我们看不到天空中的星辰么？”

    日月星辰只存在于书中记载，城中从未有人见过。

    “不知。”君王等待着答案。

    司命缓缓道：“因为它们早已远离了你们……你们是被时间抛弃的孤儿，无论在这里守望多久，也无法找到一切的源头。”

    “神女……遗弃了我们？”君王颤声道。

    司命浅浅地笑着，她的柔和的话语中带着微微的嘲弄：“那位神女早已离去，而我才是你们的新神，我会破除这座城的诅咒，带领所有人出去，见到传说中的日月星辰。”

    “司命大人，您，所求究竟是什么呢？”君王不知道这片贫瘠的城池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满足她。

    原本司命便是王城中一个古老的职位，犹如巫女，负责占卜，预测凶吉，而数年前，上一位司命大人忽然死去，紧接着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便来到了城中，直接接替了司命的位置，从此隐居宫中。

    君王本是城中最强大人，但他却被司命轻而易举地击败了。

    这样的失败重复了许多次后，他终于以帝王之身俯首称臣。

    只是哪怕事到如今，他都不太敢直面这个女子，每次看到这样绝美的脸，他的心中都会燃起烈火，会幻想着若这不是境界高绝的神明，而是普通的王族女子该多好，那样他就可以将她纳入房中，肆意把玩……

    这种念头是邪恶的火，在司命的眼皮子底下根本藏掖不住，只是她并不在意，眸光静静地注视着那邪火中旖旎幻想的场景，嘴角始终勾着淡而柔和的笑。

    她从未想过男欢女爱，这于她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真正的神子必须白璧无瑕。

    神话中的生命永远是无比的完美，一如自己。

    她看着匍匐在地的君王，说出了她的答案：“我要回到我的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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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阳寿

    刀锋般的山体刺向天空，遮蔽视线，一路向前，铁青色的岩石转而变得漆黑，耳畔，群蝠掠过般的振翅声在低空中哗啦啦地响起，那些锈迹般依附在岩壁上的生物蹬起四肢，交错着落下，它们小腹干瘪，像是饿了许久的鬼，即使面对屠刀也毫无惧意。

    这不同于在阴暗的鬼牢里，其他王族修士交织的身影给了邵小黎难言的力量和勇气。

    那些厉鬼落下之际，邵小黎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过往学过的诸多术法，剑术都重新回到脑海和肌肉里，刷得一声间，她一下子拔出了剑，脸上泛起了平日从未见过的杀意，手起剑落之间，一具异种的尸首被剑贯穿，斩落在地。

    脓水四溅，血腥味扑鼻而来，邵小黎短暂地摒气凝神，将精神力高度的集中。

    在遇到第一批怪物突袭的时候，人群便高速散开，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猎手，脚步快速地踩踏过草地，他们与自己的神灵仿佛是一柄柄鱼叉，尖锐的两头向着深处刺入。

    这片山谷极为开阔，而那些怪物则像是瀑布一样，自两边的山体上源源不断地奔下，整个行渊队伍伴随着杀戮告诉前进着，他们固然需要怪物的血要填充各自的青铜小剑，但第一个将旗帜插在冰原之上，才是最大的荣耀。

    邵小黎连杀了三头怪物，她的精神高度紧绷着，觉得四周都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敌人，她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脚步也迟缓了些。

    她的脑海里，北冥神剑的功法流转已经催发到了极致，这是刀口舔血带来的刺激，她从未觉得自己将这套剑法如此圆融过，那些怪物在自己的剑面前似乎也只是一根根柴火，随意可以劈断。

    只是不知为何，周围诡异得安静，队伍的厮杀声也离得有些远，在耳腔中回荡的仿佛只是幻听。

    北冥神剑的真诀一个字一个字地翻滚过脑中，邵小黎集中精神，于黑暗中嗅着每一缕危险的气息，只是自己周围的怪物，不知为何像是泥牛入水一般，感受不到丝毫的气息，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所有的力量积蓄在了手臂和刀刃上，她觉得自己的下一剑可以斩碎一切。

    一丝风吹草动般的轻微声响如震弦般传入耳中。

    邵小黎神色剧凛，冰冷的脸蛋上杀意鼎盛，她怒吼一声，提剑而起，似有大鱼出于北冥，掀巨翅而砸落。

    撞剑声猛然响起，邵小黎虎口巨麻，那一剑的威势在瞬间被崩解得支离破碎，仿佛自己温养了十几年的北冥大鱼，才一跃出水面，还未化鹏展翅而去时，便被一刀剁下鱼头，端上了餐桌。

    这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这么强大……

    “老……老大！救命啊！”邵小黎先前太过集中精神，竟都忘了宁长久的存在，此刻才发出了呼救。

    接着，她的头被一只手按住了，邵小黎觉得下一刻这恶魔利爪就要把自己头颅捏碎，但是那只手只是拍了拍她的头，道：“喊什么喊，接着。”

    那是宁长久的声音，邵小黎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她听着宁长久的话，下意识伸出了手，接着，先前那柄被空手夺去的剑递还到了她的手里。

    邵小黎这才反应了过来，羞赧着低声道：“老大……怎么是你啊。”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先前那一剑的气势倒是不错，很有潜力，就是人傻了点。

    邵小黎解释道：“我还以为你是妖怪……”

    宁长久淡淡道：“走吧。”

    邵小黎道：“可这里还有好多……”

    她的话语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宁长久直接打了一串火，借着火光，邵小黎四下望去，身体一凛，汗毛也一根根竖起，她吃惊无比地望着四周，只见黑暗的深谷里，围绕着自己的一圈，皆是数不清的怪物尸体，它们七零八落地堆叠着，数以千百计，就像是一大片被淹死的蚂蚁。

    邵小黎一口气很久才缓了下来。

    那些围绕着自己的，遍野的尸体，规整地绕成了一个圆，唯有自己的身边，零碎地散落着三具尸体。

    “这……”邵小黎看着满地的尸体，然后又看了一眼脚下的三只，心想自己刚刚还在悟剑并且自以为有所得之时，这些怪物就这样被杀光了？难怪这么安静……

    “这些都是你杀的嘛……”邵小黎还是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明知故问道。

    宁长久嗯了一声，向着峡谷的那一头走去。

    邵小黎连忙跟了上去，由衷道：“老大也太厉害了……”

    看来自己没说错，老大果然是妖怪……最大最厉害的妖怪！

    宁长久淡淡道：“在外面不用喊我老大，被人听去了对你不好。”

    “嗯嗯，老……”邵小黎用力点头，把后面的那个字咽了下去。

    她紧跟在宁长久的身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认真无比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接下来的一段路顺风顺水。

    邵小黎屁颠屁颠地跟在宁长久的身后，唯一杀的几个怪物还是因为他怕自己觉得没事做，故意漏给自己的。

    邵小黎觉得老大真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生猛，这别说是冰原了，简直可以一路杀到世界尽头啊。

    宁长久的出剑确实也并未消耗什么力气，外面的怪物比他想象中要弱很多，放在外面也不过是入玄境的山鬼，他一路杀去还犹有余力。

    等到穿越了这片幽深的山谷，宁长久便放缓了出剑的速度，他有意无意地向四周看了一眼，整个队伍早已分散，许多人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那个以幽冥般的眼睛为灵的少年，也在不停的腾跃向前，那只幽冥之眼像是大口一眼，目光所及的一切肉体，都被杀死并加速腐烂。

    “宁大爷！你放我出来完成以下任务啊！”

    断剑里，血羽君鬼哭狼嚎，眼睁睁看着宁长久用那柄新剑把这些怪物尽数杀害，他还心心念念着早点杀完一百只怪物，以后见了陆嫁嫁，可以把讨要一副和自己上辈子一样威风的躯体呢。

    但宁长久却始终没有去拔那把断剑，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想试一试这把剑是不是暗藏玄机或者有其他隐忧。

    但这柄剑无论沾染上多少鲜血，依旧纯净无瑕，而且越杀越锋利，这柄剑甚至比未被腐朽时的仙剑明澜品阶更高！

    只是越是如此，宁长久便越难以安心，他决定在找到下一把剑之后，便将这柄黑剑弃之不用。

    “宁大爷，你说句话呀！”血羽君还在努力争取着。

    “老老实实呆着，不然我直接把你从崖上扔下去，几十年后如果有人捡到，说不定还是一桩机缘。”宁长久冷冷回应。

    血羽君立刻闭嘴。

    剑经之灵道：“这外面都是些臭鱼烂虾，有何意思？”宁长久看过书库中关于城外生物的记载，这一路上，他已经遇到了数十种记载过的生命，也有许多危险的生物还隐藏在黑暗里，伺机而动，只是它们应该无法打破自己随手立下的剑域。

    最令宁长久担心的，还是传说中的重岁和那深谷中的夜除。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时间与命运本就是玄而又玄的词，只是他不明白，难道拥有了这样至高能力的人，也无法走出这个世界么？

    他忽然想起了飞升者。

    飞升者飞升仙廷，然后以仙廷为跳板，去往更广阔的宇宙。

    难道这个地方也自成一个世界，需要一个契机去“飞升”？

    他们在裂谷深峡中不停地前行着，邵小黎提着剑跟在一旁，努力契合宁长久的节奏，企图使得这一幕看上去像是自己在用精神力操控他，但是她努力了一阵子后发现，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人在关注自己……

    沿着山道一路前行，两侧刀斧般的巨山在视野中无休无止地压迫着，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堡垒点，那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原野，附近设置着精妙的法阵，法阵中似牛刀杀鸡般种植着许多蔬菜，其中就有大片的，邵小黎口中的“青龙”。

    有些穿越峡谷之后便受了伤的人便留在了石堡中一起进行建设，积累功勋，更强大的人则向着前方杀戮过去，

    王族一生下来，便有着要带领满城之人走出这片贫瘠世界的使命。

    宁长久与邵小黎踏过了那片幽暗深峡，接着，眼前的世界中出现了一条灰色的长线，这条线像是就像是横亘在南荒之外的红河。

    只是这条灰线并非河水，而是一条纯粹到极致的灰，它将颜色涂满了径直经过的所有岩石和植被，辽远得仿佛奇迹。

    最初的岁月里，人们停在这灰线之前，不知踌躇了多久，不敢跨越，生怕这是神明划下了诅咒。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越过了这条灰线，前往了更远处。

    整个世界也肉眼可见地变幻了模样。

    那大片的山岩石壁变成了更深的颜色，整座峡谷也像是被无尽的烈火燎烧而过一样，放眼望去便是无边的焦黑，周围的气温也降了下来，风吹到皮肤上也带着一针刺般的灼痛感。

    “老大……前面可是死过人的，要小心啊。”邵小黎低声提醒着。

    宁长久点点头，带着她一起走入了那片深峡。

    两处的石壁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挨得有些紧，抬起头，本就昏暗的天空此刻更是只能看到一线的浑浊灰白了。

    这片黑崖深峡之下，有着无数煤球般的怪石，那些怪石活灵活现，像是具有生命般滚动着，只是它们许久才滚动一次，倒是并不伤人。

    这黑崖之中的神物也变成了一种身体上满是火鳞的毒蛇，它们藏在许许多多裂开的缝隙里，择人而袭。

    宁长久在斩杀了几条火鳞毒蛇之后，血羽君忽然大喊道：“把这种蛇的魂魄挑给我，这种火与我同源，可以助我早日恢复境界，成为宁大爷得力的左膀右臂！”

    宁长久也没有拒绝，斩杀了几条毒蛇，挑出魂魄，然后拔起断剑，将它喂给了血羽君。

    血羽君吞噬了这几个焰火魂魄之后，满足地叫了几声，它张了张颜色明艳了几分的翅膀，然后重新钻回了朽剑之中。

    “这……”邵小黎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到了：“这只鸟是啥？”

    宁长久道：“一只妖鸡。”

    “原来是鸡啊！”邵小黎一下子放松了些，心想原来这些天老大一直带着神兽啊，她问道：“这鸡能下蛋不？”

    宁长久答道：“是公鸡。”

    “哦……”邵小黎失望地答了一句。

    血羽君听得暴跳如雷，怒道：“有本事你给我找只母鸡来配种！”

    宁长久淡淡地看了它一眼，血羽君觉得给自己找老母鸡这种事，宁长久说不定真做得出，他立刻改口，说自己方才只是玩笑。

    这片黑崖不算多长，其中袭击过他们的生物也不过六七种，屈指可数，这些生物大都带着一些火焰的气息，倒是让血羽君大快朵颐了一番。

    饱食之后，血羽君也不解道：“这种火应该至少是浅层的地心岩浆的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低级生物身上？”

    宁长久道：“或许是因为这里本就是地底世界，这峡谷的另一头，可能就是一片岩浆。”

    剑经之灵点头道：“那些怪蛇的鳞片对于你的剑道也有帮助。”

    说话间，宁长久也看到几个修行者在捕杀这些火蛇，装入储物袋中。

    邵小黎有些怕蛇，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边。

    越过了黑崖，又是一条线。

    这条线比先前的要长许多，其中的色泽也更暗一些，望上去与周围的环境相融，倒是看不出太大是区别。

    两人越过这条线，继续向着更远处行进。

    期间他们曾经去过一个石堡，取过了一些水和食物，比他们更早到的几个修道者对于邵小黎很是好奇，也有人明知故问着邵小黎的青铜小剑现在什么成色了。

    邵小黎闻言之后捂了捂自己腰间崭新般的小剑，一言不发。

    这柄青铜小剑可以感知到每个修道者的精神波动。

    断界城的人与生俱来便有超乎常人的精神力量，而杀人之时，精神波动也会存在于一个特殊的频率，每当青铜小剑对此有所感知，就会吸取死在这精神力下的怪物的血，使得其颜色加深。

    来到此处的行渊成员，腰间的小剑都呈现着一种偏近于黑的青色了。

    邵小黎也委屈，心想老大太厉害了，根本不给自己出手的机会，我也没办法啊……

    她撇了撇嘴，道：“要你们管？”

    其余人心中也有数，王族之中偷偷喜欢邵小黎的人也不少，或许是他们一路上庇护，小姑娘才可以安然到此的。

    有人讥诮道：“小黎啊，不如让我娶回家做媳妇吧，我和你说，那隗元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今日最先踏足冰原的，定是我，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啊。”

    邵小黎理也不理他，看上去像是个冰山小美人，冷傲极了。

    她喝过了水，简单地吃了些东西。

    她偷偷看了一眼宁长久，宁长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饮食。

    出了石堡，邵小黎与宁长久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之中，邵小黎忽然从袖中偷偷取出了一些粮食，然后连带着腰间的水壶一起递给了宁长久。

    宁长久确实不太需要饮食，但他也没有辜负邵小黎的好意，吃过了干粮后接过水壶，手不经意间将水壶转了个圈，然后小饮了一口。

    邵小黎看着他的小动作，不满地鼓了鼓腮。

    “如果这里是一片地心世界，那么这么广阔的领域，到底是花费了多少时间才铸造而成的呢……”休息之余，剑经之灵也不由感慨道。

    血羽君今日吞噬了许多魂魄，精神十足，嘲笑道：“你这本破书平日里还给自己标榜博学，难道你不明白须弥纳于芥子的道理？若此处是一方神国，那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释。”

    剑经之灵冷笑道：“神国需要神柱才能支撑，神柱何在？更何况神国皆超然于世外，哪有这般残破的道理？”

    血羽君道：“说明那国主死了呗。”

    剑经之灵反驳道：“若是国主身死，那神国的底部便会崩坏，只留下上层的顶尖力量维系，这同样不对。”

    血羽君对于这些知之甚少，也不知如何回答。

    宁长久突发奇想，问道：“这里会不会是十二个主神神国之一？”

    “绝无可能！”两人异口同声道。

    主神何其强大，它们的神国断然不会如此残破，而至高无上的神国之主，更没有被杀死的可能。

    宁长久也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们继续前行，没过多久，那些大片大片的悬崖消失，地面变得黏稠，像是一片紧致的沼泽地，那沼泽地上的林木皆呈现一种死灰色，它们极高地生长着，树冠遮天，与当日皇城外的不死林很是相近。

    正当邵小黎踌躇满志，打算一鼓作气前往冰原之时，异变再生。

    他们的身后，忽然有浓烟滚滚冒起。

    两人回头望去。

    那些冲天的浓烟像是巨蛇喷射出的毒物，在群山之中显得极为醒目。

    “烽火台点燃了！”邵小黎立刻反应了过来：“王城出事了！”

    而正在邵小黎惊诧于烽火台忽然燃起之时，她的耳畔，骤然响起的剑鸣声震得她浑身剧颤。

    一旁，宁长久已拔剑出鞘，剑与人几乎同时递出，刺向了身后一个陡然出现的黑影。

    剑在出鞘之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所有的声音都被诡异地吞没，死灰色的林野里，一黑一白的两个影子在相撞之后分开，宁长久的身影一晃，回到了原地。

    邵小黎吃惊地看着灰林之中倏然出现的黑影。

    那个黑影的腹部有一个被剑刺出的新伤，这个伤口洞穿了它的身体，但转眼之间，仿佛时间倒流般，那个伤口恢复如初，看不到一点疤痕。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被取名为“北冥”的树枝上。

    但是对方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那个黑影的身后，收束着一双黑鹰般的翅膀，而整个黑影也被一袭黑色的衣袍罩着，只露出了黑袍间的一点朱红色瞳孔，那黑袍之中，不像是藏着真实的血肉，更像是填充着黑气。

    黑影不会说话，它发出着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具有杀意，更像是一种邀请。

    宁长久盯着它，他在脑海的书库里搜寻着与之有关的记载，却无法寻到。

    邵小黎更是吓得后退了两步，躲到了他的身后。

    短暂的平静之后，那只黑色的怪鸟忽然沉下了身子，它匍匐在了地上，收在背后的黑色羽翼轰然一下展开，就像是两片弹出的刀刃。

    “它……是在让我们上去？”邵小黎问道。

    宁长久倒是不惧，因为他的体内，金乌已经欲欲跃试。

    宁长久早已发现，除了九羽之外，金乌对于其他所有的妖鸟和邪秽之物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压制。

    “过去看看吧。”宁长久走上前去，骑到了这只黑鹰的背上。

    邵小黎战战兢兢地跟了过来，也坐到了它的背上，然后立刻抓住了宁长久后背的衣服。

    黑鹰自裹紧的大袍之中探出一双利爪，猛地蹬地借力之后悍然升空，翅膀卷起的风将周围的林木大片摧毁。

    先前高不可攀的峡谷在视线中飞速地拉近着。

    宁长久坐在黑鹰的背上，手持长剑，岿然不动，邵小黎双双扶着他的腰，向下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缩回了视线。

    黑鹰调转了方向。

    所有的遮蔽物尽数消失，视线一下子开阔明朗。

    宁长久睁开剑目，极目远眺，甚至可以极远处那片茫茫无际的雪白冰原。

    巨大无比的峡谷在视线中变成了一个起伏不定的平面，他们也看到了峡谷之外的世界，不过并没有什么惊喜，大山之外依旧是山，它们刺天蔽目，相连而成，如一块钉满了钉子的铁板。

    黑鹰盘旋而落，自高处向下俯冲滑翔。

    群山在视野中后退。

    忽然间，久违的风雪扑面而来。

    两处的崖壁上，白雪如苔，厚重堆积，黑鹰旋如山谷。呼啸而至的狂风夹杂着大团大团的雪，却没有一团可以砸到他们的身上。

    黑鹰破雪而去，所过之处，翅膀掀起一长条狂暴的风雪带。

    宁长久眯起了眼睛。

    他远远地可以一面挑着的旗幡，那面旗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张牙舞爪的恶龙。

    旗幡一侧，立着一个俊美无双的男子，那位男子眼眸中神辉流转，似是已等候多时。

    “夜除。”宁长久走下了雪鹰，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那位丰神俊朗，宛若神子的人淡然地笑着，他道：“欢迎两位客人。”

    宁长久道：“你过往都是这么接客的？”

    夜除摇头笑道：“我一向很闲，所以过去我都会设置一些巧妙的机关，将我选中的客人不知不觉地引过来，只是现在那边点烟了，我只好派它来找你。手段直接了些，莫要见笑。”

    宁长久继续道：“你找我做什么？”

    夜除微笑道：“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客人里面，时间最值钱的人，我想与你谈下买卖。”

    宁长久面不改色，问道：“值钱？多值钱？”

    夜除挂着那似是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道：“未仔细看过，尚不能定论。”

    宁长久的手按在剑上，道：“那先生先好好看看。”

    夜除淡然笑着，也不客气，很快睁开了眼，他的左瞳里，神辉如月华泻地，其中的文字斗转不停。

    片刻后，夜除眼中神辉寂灭，他万古不变的微笑也骤然敛去，神色中带着难言的惊愕，他一字一顿地惊诧发问：“怎么可能？为什么你的阳寿只剩不到十二年？！”

    猎猎飞舞的旗幡炸得风雪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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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十五章：夜除说命，重岁乱城

    夜除眼神中的焰火熄灭，黑鹰展翅惊鸣，炸开的旗幡搅乱风雪，上面的诗句似要化黑龙腾出。

    宁长久立在雪地里。

    夜除站在他的身前，他的身后，是黑漆漆的洞窟，不知通往何处。

    夜除的惊喝被风雪淹没，天神般完美的脸上却粘濡了一片雪花，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宁长久也看着他。

    夜除的话语在他的思维中炸起了片刻的惊雷，他眼中映出的雪如乱流卷过，却也很快归于平寂。

    “这很奇怪吗？”宁长久问道。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夜除。他的脸像天神般俊美，让人生不出厌恶感，同样也没有一丝亲近。

    只是那完美的脸在失去微笑之后便雕像般僵硬而冷漠了。

    他盯着宁长久，道：“大道有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只要在命运之内，几乎没有任何无解之死局，而死亡的时间，应该是你修道天赋所兆示的年龄极限，但很奇怪，你的命却在十二年后就要断了！”

    宁长久问：“过去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夜除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在你之前，我只见过一次。”

    “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宁长久想了一会儿，又道：“人遁其一……我的一已经被彻底抹去了？”

    夜除道：“哪怕我买走一个人的时间，那个人也未必会真的准时死去，命运的辽阔远超我们的想象，何等的存在才能直接截去通往未来的所有路？我很想知道，可惜我无法看到你的未来。”

    宁长久询问：“神国之主？”

    夜除摇头道：“我也不知，或是神国之主，或是无法抵抗的天地法则，亦或是更虚无缥缈的天道。天无绝人之路，但你的尽头，却是绝路。”

    宁长久知道都不是的。

    如果他的生命只有二十八年，那他已经完整地经历过自己的一生了。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尽头，站着的是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她立在那里，以剑将自己的命运早早斩断，不留一丝生机。

    宁长久心中寒气泛起，若是自己不去寻找她，她依然会找到并杀死自己么？

    “命运是不可改变的吗？”宁长久问道。

    夜除的脸上终于重新一点点勾勒起笑容，他身子微侧，对着漆黑的洞口做了个欢迎的手势，道：“若客人不介意，可入洞府一叙。”

    “不要……”邵小黎抓着宁长久后背的衣裳，恐惧地开口。

    宁长久抓着她的胳膊，道：“抓着我的手。”

    邵小黎轻轻点头。

    夜除回过身，洒然一笑，迈入了洞窟之中。

    宁长久抬起脚，落脚之时缩地成寸般直接一步跨入洞府。

    “好胆魄。”夜除赞赏了一句。

    天旋地转。

    宁长久走入了洞窟之中，眼前却是霍然开朗，那里面哪里是幽深的洞府，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古战场。

    广阔的古战场上斜插着几面黑漆漆的旗幡，冻土上篝火还未熄灭，满地皆是犁翻的土和倒塌的废墟，天空中的雪还在零零散散地落着，更远处，隐隐有石头堆累而成的城墙，只是那城墙已倒塌了大半。

    这是……幻境？

    宁长久不认为这山洞之中可以隐藏这么巨大的空间。

    他的视线落到了最中央。

    那里存放着一个巨大的，宛若高楼般的建筑，它像剑一样矗立在那里，只是结构远远要复杂许多，木制的麒麟臂在复杂的机械内核中伸展出来，上面绘着星宿斗转的天象，各个结构之中似都相互关联，延伸向上则是尖尖的、歪斜的塔顶，像是直指天空的某个方位，而它的四周，有着阴阳爻组成的六十四卦象。

    夜除走在最前方，他看着那个复杂无比的建筑物，似在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眼眸中笑意更盛。

    “这是机械？”宁长久问道。

    夜除领着他穿越雪地，走到了那宏伟的巨大建筑物之前。

    “这是命运。”夜除微笑着说着，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命运？”

    宁长久未答。

    夜除自顾自笑道：“命运某种意义上也是时间，每个人自出生之时便踩在不断变化的时间线上，寻常人命运中最重要的节点无非就是出生，结婚，仕途的重大起落，生儿育女和最终的死亡，修道者也无外乎出生，修行，打破每一个大的境界，婚姻与最后的死亡，这些都是命运中真正重要的节点，千年前古人的四柱八字，紫微斗数等测算方法，也都是为了朝着真实命运的轨迹和轮廓逼近。”

    夜除说着，忽然笑问道：“你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

    宁长久道：“无爹无娘，我不记得了。”

    夜除看着他身边的小姑娘，笑问道：“你呢？”

    邵小黎紧张地看了宁长久一眼，宁长久轻轻点头，她这才缓缓开口：“城历七百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六日，亥时。”

    夜除轻轻点头，随后他张开了双手，那个建筑中便传来了拨动算盘般的清脆声响，掌管着生时的那部分机械开始运转，夜除又问，“出生何处？”

    邵小黎模糊地说了一遍。

    夜除手指再动，另一片机械也开始运转，期间他又问了邵小黎几个有关于出生时的问题，邵小黎一一回答之后，整座建筑都开始运转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原来你来过。”夜除看着邵小黎，微笑说道。

    邵小黎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夜除道：“我与所有的客人只是交易，交易之后两相忘记，不会再干预丝毫。”

    宁长久道：“这个东西可以测算命运？”

    夜除道：“此处没有星空，所以无法做到真正的精准。”

    “命运与星宿关联？”宁长久问道。

    夜除摇头道：“星宿不过是天上的石头，与命运毫无关系，它们只是用来描述的手段，譬如你此时立在这片雪原里，酉时三刻的光覆盖在你的后背上，按照古书上星宿的方位，你此刻出于白狼星的三十四度，天马星在你身后窥伺着你，你眼前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海明星就像是爬出水面的螃蟹……它们共同描述了统一时空里的你，而这一刻的图像，也兆示着命运。”

    宁长久默默地听着，随着他的话语想象出了围绕着自己的，那些亘古不变的星体。

    但他依旧不解。

    如果说世上存在命运，那他最接近的时刻，便是前一世，师父为自己切分的修道轨迹，而自己一直踩着她的计划精准地向前，滴水不漏地走向结局。

    “命运必须测算吗？”宁长久问。

    夜除依旧摇头，微笑中带着些许自嘲：“真正的高人可以直接观测，而我如今不过俗子，只能通过种种奇-淫巧技不停地逼近那条线罢了。”

    建筑上的一根根手臂像是绽放又闭合的花瓣，塔的最尖端，一幅拱形的图卷缓缓展开，上面渐渐构筑出了一幅完整地星图。

    夜除看着那副星图，缓缓开口：“你不是王族的女儿。”

    这句话宛若霹雳，震得邵小黎身子僵硬，她正欲开口，夜除却已不疾不徐地继续诉说了起来。

    “你生时有白猿星，玉兔星为伴星，此为慧星，又有洛神星居于正位。”

    “你六岁开始修行，期间吃了枚火性的丹药，涨了十年的修为，不过那丹药是偷来的，此处为一劫。”

    “七岁时枯木生芽，春溪解冻之象，应是初初入道。”

    “十二岁，上下皆火，坎路于前，白蛇其后，为险象环生之象。”

    “十五岁，第二劫，近星黯淡，应是亲人将死。”

    “十七岁……大凶，死劫难生。”

    “……”

    邵小黎看着他的背影，星盘上所有的指示都恰到好处地对上了自己的命运，话语入耳，如恶鬼吟呦，听得人冷汗淋漓。

    邵小黎难以忍受，喝断道：“什么死劫难生，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夜除淡淡地笑了起来，他虽然无法想起，但是非常清楚，这个小姑娘曾经来找他改过命，自己为她从诸多死劫中找到了一线生机。

    而宁长久也明白，夜除应该是运用自己的权柄，使得自己跌落时渊和邵小黎成年召灵成为了巧合，于是自己就成了她死寂星空中的一点光。两条本不相交的线就此触碰。

    “你与我们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宁长久问道。

    夜除微笑道：“上一个你这样命运的人，比你强大无数倍，但他依旧没有逃过死亡的结局，所以如果可以，我想仔细剖析你的命。”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辰。”

    夜除轻轻点头，似有些失望。

    宁长久道：“你想买走我的时间？”

    夜除点头道：“若你愿意，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若客人不愿，我也没办法强求。”

    宁长久问：“为何无法强求？”

    夜除微笑道：“因为你身上背负着大秘密，我永远不会对身负大秘密的人出手。我恐惧着未知。推算命运便是因为对于未知的恐惧。”

    宁长久道：“我的命没办法改变吗？”

    夜除道：“命运也是因果，所有的因都会对果产生影响，但那个影响是有极限的，它存在于一个光锥中，无论是何种因，所有的果也都在命运的光锥之内。”

    宁长久问道：“如何逃离光锥？”

    夜除面露微笑：“超越光。”

    ……

    ……

    宁长久沉默了许久，光伴随着风雪落到他的脸上，微微发冷。

    宁长久道：“那你买时间又是为了什么？”

    夜除说道：“我并非在买时间，而是在收集零散的权柄。”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谁的权柄？”

    夜除微笑不答。

    宁长久道：“无头神？”

    夜除面色微异，道：“你还知道什么？”

    宁长久同样不答，继续问：“你需要我帮你？”

    “你果然很聪明。”夜除微笑着点头：“我希望你能帮我杀一个人。”

    宁长久又问：“酬劳是什么？”

    夜除道：“我可以送你很多时间，这些时间或许对你没用，但却可以救你身边这个小丫头。”

    邵小黎先前完全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什么，此刻终于有机会开口，道：“谁要你救……”

    她不知道自己卖了很多时间这件事，但是心里默默想着，若对方真有这神通，能给自己延年益寿也是好的，嗯……自己虽然嘴上拒绝了，但是老大不会真的不答应吧？

    她紧张兮兮地看了宁长久一眼，又不好意思开口。

    宁长久问道：“你想杀谁？”

    夜除盯着他的眼睛，道：“司命。”

    宁长久露出了微微迷茫的神色。

    夜除笑问道：“你这般特殊的存在，她竟然没有出来见你？”

    宁长久平静问道：“司命是谁？”

    夜除道：“司命是她如今的称谓，她是个银发的女子，很漂亮，你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

    宁长久问：“她很强？”

    夜除微笑道：“她很强，但是不会杀你。”

    宁长久问：“为什么？”

    夜除道：“因为我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什么？”

    “我们要离开这里，回到我们的神国。”

    ……

    “皇城出事了。”宁长久忽然说道。

    夜除微笑点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不用在意。”

    宁长久道：“你知道？”

    “能猜到。”夜除笑道：“女人总是那么小心眼……嗯，如果你还想要卖你的时间，可以随时入谷找我。”

    宁长久问道：“我离开之后，我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夜除说道：“我会让你记得一些事。”

    “你呢？”宁长久反问。

    夜除微笑道：“自然与客人一样。”

    宁长久点了点头。

    夜除道：“你断剑里那只小鸡，它也不会记得我们说过的话。”

    宁长久眉头微蹙。

    沉默了半天的血羽君自以为偷听到了这个世界极大的隐秘，正于心中暗喜之际，忽然听到夜除这句话，它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存在早就被对方察觉了……

    “你才是鸡！”血羽君暴怒道。

    这片古战场上，风雪更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白雪帘幕，正从天空中垂落下来。

    夜除的五官忽然变淡。

    宁长久知道这是送客之意了。

    他顺着大雪吹拂的方向，向后走去。

    天旋地转。

    宁长久踏出了那个洞府，身后变得一片幽黑，那头黑鹰依旧立在风雪中，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它的头顶上已然覆盖上了一层白雪。

    黑鹰展开了自己的双翅。

    宁长久皱着眉头，他发现，自己忘了方才洞府中发生的一切。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拉着邵小黎的手腕，走上了黑鹰的背脊，邵小黎也显得神色恍惚。

    黑鹰翅膀张开，旗幡炸舞，雪色漫过眼底。

    黑鹰载着他们向山谷外飞去，“爆竹声中一岁除”几个字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眼中。

    “该死……刚刚发生了什么，小爷我头好痛啊。”血羽君在断剑之中愤怒地跳着，用翅膀捂着脑袋，钻来钻去。

    宁长久一言不发。

    邵小黎看着他，想要问什么，宁长久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黑鹰越过雪山深谷，高高地翱翔入山道之上，视野之中，刀林般的山谷再次出现，与视线中起伏不定。

    自雄鹰的背上看去，浑白色的天空无限高远，山谷跌宕的世界也无限辽阔，它们变幻着深浅的色泽，延伸向不知何方。

    黑鹰直接带着它们朝着断界城的方向飞去。

    而雪谷之中，夜除早已没有了笑容，他的长发依旧在飘舞，五官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俯下身子，抓起一捧雪，擦了擦脸。

    接着，他神袍之下的躯体也开始腐朽，在骨肉褪去之后，却不是森森的白骨，而是木偶般的躯体，他站在巨大的木制机械建筑下，自己也像是一个可怜的小丑，他坐在雪地里，仰望着天空，却没有可以看到天穹的眼。

    ……

    ……

    黑鹰落地。

    宁长久与邵小黎走下鹰背，黑鹰眨了眨衣袍中朱红色的眼睛，扇动翅膀，震起大风，消失不见。

    宁长久掸了掸肩上的雪，以心神说道：“还记得么？”

    过来一会儿，剑经之灵才回应道：“记得。”

    宁长久心弦松了一些，道：“开始吧。”

    剑经之灵开始缓缓诉说那片古战场发生的事情。

    宁长久默默地听着，哪怕他心底时不时掀起浪涛，脸上依旧面色如常。

    他们并没有走太多的路，便回到了那片铁青色的峡谷里，这一路上的怪物几乎被清理干净，所以他们进行的速度也很快，转眼之间便来到了断界城外。

    而剑经之灵也已将其中发生的事情说完。

    “就这些了？”宁长久问。

    “嗯。”

    宁长久琢磨着命运这两个字，又想起了最后夜除所说的神国……他们的神国？

    一个神国绝不允许容纳两个主人，那么他们的身份又是什么？

    对话完之后，剑经之灵再无一言，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宁长久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它的心情——它的心死气沉沉，如一潭激不起波澜的水。

    断界城外，邵小黎出示了青铜小剑，城门打开了一线，两人走了进去。

    “为何这么晚回来？”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皱眉问道。

    邵小黎解释道：“我们去的地方比较远，路上又遭到了截杀，所以耽误了很多时间。”

    那个官员看了他们一眼，拿起被冻住的笔，呵了好几口热气，才在册子上登记下了他们的姓名。

    “你们回来晚了些，城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官员说道。

    邵小黎问道：“发生了什么？”

    官员答道：“王族中发生了叛乱，有怪物混了进来，伤了不少人，而君王大人也遭到了刺杀……”

    “刺杀？”邵小黎大惊：“谁敢刺杀父王？”

    官员叹息着摇了摇头：“是个艺楼女子，名叫苏烟树。如今已被押入天牢之中。”

    天牢不同于鬼牢，是专门关押犯人而非怪物的地方。

    邵小黎木立原地，喃喃自语：“怎么……怎么会这样？”

    官员登记完毕之后放行。

    邵小黎依旧没有反应过来，仍然木立着，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苏烟树姐姐为什么会去刺杀皇帝。

    宁长久问道：“是什么怪物祸乱王城？”

    官员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他本以为那是邵小黎的灵，没想到竟也是个王族的少年。

    官员向着王城的方向望去，长长叹息，用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口吻说道：“是重岁。”

    重岁？

    邵小黎对于这个名字概念不多，但宁长久印象深刻，他曾经想过，重岁和夜除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只是如今这个猜想被否定了。它们同时出现在了不同的地方。

    两人走远之后，宁长久才开口道：“苏烟树救不了你。”

    邵小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宁长久的意思是，如果自己当时召灵失败，入了鬼牢，那苏烟树哪怕可以救自己一时，今日出事之后，也定会被打为同党发落，难逃一死。

    “嗯……多亏了老大。”邵小黎小声道。

    宁长久也不知王城的局势，更想不明白那个被称为司命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邵小黎想了一会儿，道：“可是我想救苏烟树姐姐。”

    宁长久道：“你与她是真朋友？”

    邵小黎自己都不确定，因为她知道，自己当时凑巧救了她之后，后面的亲近都是为了利用她。

    “嗯！”她还是用力点头，接着小声道：“但如果会连累到老大，就算了。”

    宁长久道：“可能已经有人去救她了。”

    “谁？”

    “隗元。”

    说话间，两人回到了王城，王城门口的官员检查了一下邵小黎的青铜小剑，看着上面并不深的色泽，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回到皇城之后，他们最先来到了家中。

    到了家中之后，邵小黎在外面有些冰山的气势就彻底瓦解了，她连忙搬来椅子，道：“老大你先坐，我去烧热水，然后给你做饭吃，做完饭我给老大做一个全身按摩！”

    “等等。”宁长久叫住了她。

    “怎么了？”邵小黎微惊。

    “你想学剑么？”宁长久问。

    邵小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迟疑片刻后，邵小黎坚定点头。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他们在未能见到冰原之前便被迫回城。

    而王城里，在今夜之后，便会颁布一条为期三个月的禁行令。

    重岁还未离开皇城，君王发誓，哪怕将整个断界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那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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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小黎学剑，长久开荒

    断界城没有夏天。

    温度像是一窝又一窝的蚊虫，来回不定，时而嗡嗡地吹着燥热的风，时而又寒冷彻骨，很是扰人。

    邵小黎熬了一锅豆粥端出来，腾腾的热气喷上了她红扑扑的脸蛋。

    宁长久脑海中滚过了一遍前世在不可观所学的道法，那里的大部分道法都不似镜中水月那般玄妙，更像是许多法术的起源与基础。

    光透过琐窗落到了他的脸上，宁长久睁开眼，瞳孔被光照亮。

    他伸出了手指，去触摸身前的光。

    “超越光……”宁长久在心中揣摩着这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高手可以斩出超越声音的剑。

    剑与声同出，剑先至，话语再至，头颅已落地。

    但从未有人觉得自己的剑或者身法可以超越光。有关于此的种种功法也只是天方夜谭。

    他也并不会完全相信夜除的话。

    他知道师父很强大，强大到哪怕前世入传说三境，即将飞升之时，也在她的剑下毫无抵抗的能力。

    但必死的命运里，他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并且回到了十二年前。

    难道这依旧在命运之内么？

    邵小黎将豆粥端到了他的面前。

    宁长久喝完了豆粥，看着身边的小姑娘，说道：“皇城的禁令已经颁下来了。”

    邵小黎轻轻点头，道：“我听说了，君王已经下了绝杀令，要找出那个叫重岁的妖怪，接下来的三个月都出不去城了。”

    宁长久如果想出去，他是有办法出城的，只是他开始怀疑这有没有意义。

    强大如夜除和司命，依旧被困在这方世界里，一个隐于雪谷，一个隐于王城，似在进行一场无形的对弈。

    邵小黎也觉得三个月漫长极了，她担忧地说道：“老大，你该不会要偷偷离开吧？”

    如果他离开，那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宁长久摇头道：“我暂时不走。”

    邵小黎无条件相信他说的话。

    宁长久忽然问道：“吃得了苦吗？”

    邵小黎回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知道自己没有王族血脉之后，拼命修行，妄图伪装成真正的王族后裔的样子，甚至不惜去偷丹药吃。

    那时候的压力和恐惧是远超如今的。

    她用力点头：“吃得了！”

    宁长久道：“那好，从今天起，之后的三个月，你就随我学剑吧。”

    哪怕昨天宁长久已经说过，她依旧觉得有些突兀，短暂的木讷后，邵小黎跪倒在地，道：“弟子拜见师父！”

    宁长久轻轻摇头：“你不必喊我师父。”

    “额……”邵小黎抬起头，也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她问道：“那我该做什么？”

    宁长久道：“以后的豆粥里，多加点糖。”

    说完，宁长久便向着屋内走去。

    邵小黎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么简单第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竟沾染上了哲思的意味，落到心里更是有些莫名甜滋滋的。不愧是老大。

    她在心中暗暗揣摩着，嘴上毕恭毕敬道：“知道了！老大。”

    ……

    ……

    学剑比邵小黎想象中更加辛苦。

    邵小黎的境界放在外面，应该是个通仙初境或者中境的丫头，实力和乐柔相当。

    而此方天地，境界显然已被划死了上限，哪怕曾经有可能是神君级别的司命和夜除，此刻也被压在了紫庭之下，他们真正倚仗的，是自己破碎的权柄。

    所以宁长久并未让邵小黎浸淫修道，因为此处修道与外面相比，事倍功半。

    他先教邵小黎一些固定的招式和发力方法。

    第一个上午，邵小黎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的桩之后，她终于站不住了。冷热无常的天气时而让她燥热，时而又让她发颤。宁长久则在屋檐下的椅子里，屋檐投下的阴影被子般盖在他的身上，看着很是安逸。

    邵小黎咬了咬牙。

    宁长久规定，在练剑的起步阶段里，需要练习站桩等基本功，且不允许她调动灵力。而她所能驱使的，只是最基本的身体拳脚和肌肉，就像是民间武馆中最为讲究的气和力，只有将原始的身体修至协调，才能将劲气真正做到收放自如。

    终于，一个半时辰之后，邵小黎彻底支撑不住，她偷偷调动了一缕灵力，灌入双腿。那灵力恍若甘霖，浑身酸麻的她轻松了许久，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偷偷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始终微抬着头，望着天空，神思不知落在何处。

    邵小黎心定了一些。

    站满两个时辰时，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邵小黎扶着腰，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句，她趔趔趄趄地走到宁长久的椅子前，问道：“老大，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剑法啊。”

    宁长久道：“什么时候你能老老实实站够两个时辰，我就教你。”

    邵小黎脸颊微红，心想果然瞒不过老大，可她实在有些累了，也没辩解什么，道：“我知道了。”

    宁长久同样想着，自己性格还是太过随性，当不了严师，若是陆嫁嫁，此刻恐怕训斥和戒尺已经送上来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邵小黎对于剑法的兴趣也在一天天无聊的站桩中被渐渐地磨灭了，她又怕自己中途放弃惹老大生气，但是她偶尔想要认真，酸疼无比的大腿却怎么也无法让她撑足两个时辰、

    她在心中埋怨着老大的严苛，想着这些都是那些平民的武馆里练的东西，我一个威风凛凛的王族大姑娘练这个，又没用又掉价。

    邵小黎正百无聊赖地扎着马步，忽然间，她抬起头时，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视线忽然间凝固了。

    屋檐下的椅子上，老大的身影不见了！

    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老大一整日坐在这里，此刻他忽然消失，邵小黎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他嫌弃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吧……

    念头才动，紧接着，她的太阳穴附近传来了一丝危险的预兆，视线的一角，一个拳头飞速放大，先至的拳风刺得太阳穴隐隐生疼。

    有人突袭！

    邵小黎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反击，但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她的灵力还未涌出，那人的手便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邵小黎身子向边上一歪，然后摔倒在了草地上，她惨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头，“好疼……”

    宁长久收回了手，叹了口气，道：“我根本没有碰到你。”

    邵小黎怔了一会儿，松开了捂着脑袋的手，她感觉自己手心捂着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但那并不是真实的痛，而是幻痛，就像宁长久那似及非及、打向自己脑袋的一拳，他没有触碰到自己，使得自己跌倒的，也只是自己假想的力。

    “老大……”邵小黎明知如此，但小姑娘性子起来了，还是哭诉道：“你为什么打我呀？”

    宁长久道：“我这一拳没有用任何灵力也没有打到你，你却摔倒了，你有想过是为什么么？”

    邵小黎道：“因为老大厉害呗。”

    宁长久摇头道：“因为你做不到真正的灵力通玄，无法将灵力于举手投足间瞬发。气海中调动灵力，喷薄于全身需要一个时间，这个时间虽然很短，但在高手过招中，却是致命的。尤其是杀手。只是在断界城的王城，别说杀手，哪怕是窃贼你也遇不到，所以平日里这点分毫的时间对你没有影响，而到了城外，你早有戒备，时刻提防，再加上那些怪物境界本身不高，所以也不会被偷袭。”

    宁长久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真有人突然袭刺你，你该怎么办？”

    邵小黎张了张嘴，心想除了老大你，还有谁这么无聊啊。

    她嘴上唯唯诺诺道：“不知道。”

    宁长久道：“这点时间里，可以救你的，只有你的肉身，而你如今这副身子，被打两下就瘪了，只要一招落后，哪怕对方境界远低于你，步步紧逼之下你也必败无疑。”

    打瘪……邵小黎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胸脯，但她心中却明悟了一些。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叹息道：“你可能觉得这些没用，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总有一天会走，那时候你要怎么样活下去？”

    邵小黎原本有些浑浊的脑子像是突然照进了一缕光，陡然清明间，她的腰背都挺直了许多，她看着宁长久，问道：“你真的要走啊……”

    “嗯。”

    “那我怎么办？”

    “你只有变强，变得

    比参相强，比君王强，比所有人都强，你才不会死。”宁长久说着这个朴素的道理。

    邵小黎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这才是老大要教我剑法的原因……

    她颤颤巍巍地从草地上爬起来，问道：“老大……不希望我死吧。”

    宁长久身影稍顿，嗯了一声。

    邵小黎心中涌出暖意，热泪盈眶，心想这几天给老大做饭做菜，做牛做马果然不是白做的！老大果然被自己感化了，反而是自己真笨，一直蒙在鼓里！

    “老大！”邵小黎再次出声。

    宁长久转过头，看到她一丝不苟地扎着桩，噙着眼泪的漂亮眸子里带着几分坚毅。

    宁长久欣慰地笑了笑。

    半个时辰后，邵小黎还是没有撑住。

    先前扎了太久，身体积累的劳累最终还是无情地压过了她的信念和感动，但宁长久没说什么，反而微笑着安慰了她两句，邵小黎看着他清秀极了的脸，每一缕笑容都像是拿锥子敲打心脏，扎得她气血翻涌。

    邵小黎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学成绝世的剑法。

    但如果自己真的练成了，老大是不是就要放心离开了啊……

    她内心矛盾着。

    “我什么时候才算是出师呢？”邵小黎小声问道。

    宁长久道：“你什么时候能接住我那一掌了，就算是出师了。”

    啊……老大这言外之意是要和我天长地久嘛？

    邵小黎默默想着，嘴上信心满满道：“我会努力早日出师的！”

    ……

    今日的交流给了邵小黎莫大的动力，不出三天，她就艰难地撑满两个时辰了。

    这天下午，宁长久便开始锻炼她的反应力。

    他递出几道剑气，去纠缠邵小黎，然后邵小黎必须在一缕缕无规则运动的剑气中不停闪避，防止自己被攻击到。

    这可比枯燥的站桩走桩有趣多了。

    邵小黎找到了小时候在房间中与蚊虫斗智斗勇时的快乐，练了一下午之后，她便被那些剑气撞得七荤八素，走路都不稳了。

    而入夜之后，宁长久如常地来到她的房间里，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唤出金乌，偷偷给她疗养伤势。

    少女的身子也在不知不觉间一天比一天暖和。

    而给她治疗完伤势之后，宁长久也不会懈怠，因为他同样需要修行。

    夜除与司命，还有那个躲在黑暗中的重岁，他们皆是强大而恐怖的敌人，自己的境界若是原地踏步停滞不前，他日这断界城如果有倾覆之灾，他立于危墙之下，很难保证自己不受牵连。

    于是夜色渐阑之后，他便会偷偷来到城外，去杀死那些可以炼化为丹药，提升自己修为的妖兽。

    深峡大谷中的火蛇在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被他杀得几近灭绝，连过去作威作福一方的血羽君都看不下去了，竟开始给他灌输不可竭泽而渔的大道理。

    “竭泽而渔？”宁长久笑了笑：“我倒是听说过杀鸡取卵。”

    被宁长久命名为红头鸡的血羽君立刻不说话了。

    而宁长久也并非这种的涸泽而渔，他早已发现，这些火蛇根本不是真正的蛇，而是一条地底熔浆里衍生出的火性妖灵，它们鳞片下包裹的并非血肉，而是滚烫的岩浆。

    “哎，宁大爷，你杀都杀了，要不把魂魄分我一点？”血羽君心想苦口婆心劝不成，分自己一杯羹总没问题吧？

    宁长久只随意挑了一些，分给它，血羽君心中暗骂着他小气，嘴上大快朵颐。

    此方天地，虽然没有蕴藏什么灵气，但是世间的生灵之中，依旧藏着不少灵性，而宁长久将其炼化为已用之时，甚至能捕捉到一些它们残余的先天神通。

    宁长久也越行越远，他来到了最初遇到黑鹰的那片死林地里，死灰色的槁木在黑暗中像是一个个僵立的尸体。

    宁长久将手按在了那些树上。

    树木生长百年极为不易，而它的灵气散布于树身，同样根深蒂固，并且树木之灵与人不同，虽是同源，却是南辕北辙的两宗，寻常人若想吞噬，无意于将石头放进嘴巴里嚼。

    但这并不能难倒宁长久。

    他按在树干上的手指微屈，凹陷进了这些木头里。

    “你怎么连尸体都不放过？”血羽君看着这些本就颜色惨淡，看上去奄奄一息的树木，啧啧道。

    宁长久淡淡一哂，道：“你这对斗鸡眼当然看不出来。”

    这些树木的“装死”骗不过自己。

    它们虽然普遍呈现死灰色，但绝不是因为奄奄一息或已经死去了的缘故，相反，它们歪歪扭扭展开的树干还很繁密，只是本着装死的理念，它们并未生长出那些自欺欺人的叶片。

    宁长久的手指伸入灰木之中，随后施展出皇城第一日时，吸收宁擒水功力时所用的道法，这种道法看上去像是邪功一样，极为蛮横，它使得掌心与树木同化，然后将自己伪装成需要供养的枝干和叶片，随后连吸带骗地让其中的木灵之力钻入自己的身体。

    接着，他再施展隐息术，隐匿自身气息，使得它们无法第一时间感应到自己被骗，从而排斥这副身体，宁长久利用争取到的时间，用灵力为火，身体为炉，将骗进来的木灵之力尽数炼化成自己的灵力。

    血羽君看得瞠目结舌寒意遍体，心想自己会不会哪天被骗了杀了都不知道吧。

    灰木林中，一切的发生都似春风化雨，一颗颗大树被宁长久吸干了半数灵气，化为已用。

    整片林子看上去更死气沉沉了些，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复。

    血羽君粗略地掐算了一下，按照宁大爷这样的速度扫荡下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那些冰原生物的噩梦就要来了。

    事实证明，血羽君远远低估了宁长久。

    三天之后，宁长久便站在了那片冰原上，他平静地看着无际的雪原，又看了一眼距离雪原不远处插着的断界城旗幡，有一种君主巡视自己疆土的感觉。

    血羽君亦有同感，他忍不住开口道：“郡主来巡逻自己的领地咯。”

    宁长久懒得搭理它。

    他看了一眼身后，本就灵气贫瘠的世界，如今更显得惨淡萧瑟了。

    不过等到断界城的禁令取消，这里的大部分东西应该也都恢复原样了，不会留下太多扫荡过的痕迹。

    于是，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里，宁长久独自一人，孤身踏上了这片断界城七百年跋涉，才终于于近日才逼近的冰雪之原。

    雪原上干干净净的一片，没有丝毫外人留下的痕迹。

    宁长久踏上了第一个足印。

    这是他的一小步。

    他一边掐算着时间，一边向着冰原的深处走去。

    狂风如刀，这荒芜的雪原里，似乎根本不会存在任何多余的生命，同样，他哪怕将剑目开至最明亮，视线也无法眺至这冰原的尽头，仿佛这场跋涉只是一场无意义的苍白之旅。

    “就到这里吧。”

    天快要亮了，宁长久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探索这片雪原，最重要的是，他隐约也感受到了一抹恐惧，这种恐惧与危险不同，没有具体的来源，他恍然明白，这就是夜除所说的，对于未知的恐惧。

    原来，自己也在恐惧着这个世界么？

    他凝望了许久，直到琉璃般脆弱的天空中亮起了最初的光。

    他回过身，拍出那柄司命送来的黑剑，向着断界城的方向御剑而回。

    这大半个月对于灵气的吸收和体魄的打熬裨益极大，宁长久甚至在穿越一座座峡谷之时，感受到了一丝时间奥妙的律动，这与他的道心共振，若福至心灵，每一次律动之后，他的道境都会随之澄净几分。

    相信用不了太久，他便可以将自己的灵力之精纯与强度提至长命境的巅峰。

    但他的心中却生不出什么喜悦感。

    此刻，日夜正在更替，雪原上的足印显得那般孤寂。

    ……

    ……

    邵小黎醒来之时，宁长久便坐在庭院的屋檐下，仿佛从未离开过。

    邵小黎觉得自己睡得越来越好了。

    今天晚上甚至因为有些热而把被子踢了，这种举动让她很是担忧，想着自己黄花大闺女，身子可不能让男人无意间看了去。

    邵小黎从不知道，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病，她便想着，自己的体寒好转，是不是练武强身健体的缘故。

    于是她每天的练习也更殷切了。

    万事开头难，邵小黎在熬过了最初的酸痛和疲惫之后，也轻车熟路了起来，她已经可以凭借自己胡乱踩出的步法，躲过那些宁长久射来的剑气，于其中腾挪躲避许久。

    而宁长久也开始传授她真正的剑法。

    “这套剑法叫什么？”邵小黎按着宁长久的心法口诀，运了几遍气之后，发现这与自己过去学的北冥神剑，确实不同。这种剑法细处灵巧多变，壮阔处更是排山倒海，如龙出山。

    宁长久道：“这叫天谕剑经，我教你的，是上半卷。”

    这是宁长久唯一每天坚持听课，系统学过的剑法。这套剑法虽然与真正的顶尖剑技没法比，却也是十本北冥神剑也赶不上的高度。

    邵小黎问道：“难道还有下一卷？”

    宁长久道：“等你学完上半卷，我再教你。”

    邵小黎苦恼道：“可我现在就学成了一招半式，哪怕是把它们粗粗学一遍，没个一年半载也下不来吧？”

    宁长久点了点头。

    邵小黎试探性问道：“那老大学这套剑法花了多久？”

    很快，邵小黎就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只见宁长久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答道：“三个时辰。”

    “……”邵小黎觉得不可思议，但她知道老大没有骗自己，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弱弱道：“老大，我去专心练剑了……”

    庭院中，剑风飒飒，邵小黎舞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光圈，雪白的剑气遍地扫过，虽然看着华而不实，但也确实很有美感。

    时间在转眼之间便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宁长久虚晃过许多掌。邵小黎从最初的，被自己假象的力道弄得跌倒在地，到后面终于可以堪堪站稳，只是根本找不到破解的手段。正如宁长久所说，这靠的，必须是她肉身的反应，若要调动灵力，绝不可能来得及。

    可女孩子的肉体力量怎么比得过男孩子嘛，这不是欺负人嘛……比价钱还差不多。

    邵小黎想到这里，不由地想到了苏烟树姐姐。

    她营救苏烟树的计划在半个月前就搁置了，因为半个月前，孤身带刀前往皇城的隗元没能回来，她与苏烟树的友谊终究没有到那种可以舍生忘死的地步，这让她郁闷了很久。

    期间宁长久还问过她，如果自己被抓起来，她会去救么？

    邵小黎觉得这个问题不像是老大的作风，于是她犹豫了一会儿，这一会儿的犹豫被宁长久视为不救了。这又让邵小黎忐忑了许久，以为自己要被打入冷宫了。

    “老大呀，天谕剑经上半卷的剑法就这么厉害了，下半卷该是怎么样呀？”邵小黎一边练着，一边忍不住问道。

    宁长久道：“下半卷共有十八式，但十八式只是式，真正杀人的只有一剑。”

    邵小黎道：“什么意思呀？那要练这十八式做什么？”

    宁长久道：“养意，这十八式如怪松生于岩壁，皆讲究一个孤绝，而真正的杀人之剑，可以是任何一剑，甚至是最直接的劈刺，但这种孤绝的意，能让你的剑非常快。”

    邵小黎依旧纳闷，问道：“为什么性情孤绝之后，出剑速度就会变快呀？书上总说，仙人飞升要斩断一切羁绊，这又是为什么呢？”

    宁长久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光之所以可以穿行得那么快，便是因为它没有重量，而修道者或许也是如此，越是斩尘缘，断牵念，绝羁绊，心无旁骛，不假外力，出剑的速度便也会越来越快，直至斩开这片天穹，见到仙廷之门。”

    邵小黎认真地听着，觉得有道理极了，对于他话语中描述的仙廷，更是心神往之。

    只是她转念又想，如今自己每日与老大为伴，岂不是在加深他们的羁绊，这可不利于以后老大飞升呀……

    想着这些，小姑娘便面露愁容了。

    宁长久没有注意到她的忧愁，他在想另一件事：若修道需要斩断羁绊，那么前一世，师父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未婚妻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说的有些道理。”

    身体里，一个沉寂了大半个月的声音忽然响起，那是剑经之灵的声音：“但是天谕剑经最初创制，所想的不过二字，杀人。它不是没有重量的光，而是一只蛊，活到了最后的，最强大的蛊。”

    宁长久道：“你有心事？”

    剑经之灵冷冷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宁长久知道它在想什么。

    剑经之灵缓缓开口，道：“两年之后，我一定会彻底吞噬你的意识，将你取而代之，对这点，我很有信心，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夜除所说的命运上，对你两年后的大劫只字未提？难道你一直在骗我，你其实早就有办法可以彻底压制我，吞噬我？让我寄居在你体内，你也只是想借取我的力量，从未想过两年之后的公平一役，对吗？”

    剑经之灵的话语在他的心湖中不停地回荡，激起了大片的波纹。

    宁长久听完了它的心声，然后开口道：“我不了解命运，但我没有信心能胜过你。”

    剑经之灵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也令它更加困惑。

    剑经之灵静默了许久，它从心湖之中幽幽地探出，拨开了自己长长的灰白色的头发，露出了其中那张不辨男女的脸，它说道：“这样也好，只是希望你时刻记着，我不是你的工具，更不是你的朋友，我是炼狱中唯一蛊，到时候杀你，我也只需要一剑。”

    邵小黎注意到，宁长久的脸色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深暗的湖水，显得有些可怕。

    但是很快，这种感觉又瓦解了。

    原本紧张的气氛里，血羽君忽然开口嚷嚷道：“哼，胆敢和我宁大爷叫板，我看你这本破书是不想活了！到时候你死了也好，陆嫁嫁也算是失去了一个忠实拥护者，宁大爷的正宫，必是我们殿下无疑！”

    剑经之灵听了，同样勃然大怒，争锋相对道：“不管我是死是活，我都不觉得你口中那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有半点女人味！”

    血羽君道：“有没有女人味与你何干？你这本破书，哪怕是个绝世美女放你面前，你恐怕也是有贼心贼胆却没贼的能力。”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剑经之灵：“你只红头鸡懂个什么，世间所有的神性生物，在孕育的过程中都像先天灵一样，没有任何性别，只有你们这种卑劣的生命，才一出生就注定了性别！”

    血羽君嘶了一声，道：“那你以后……是男是女？”

    剑经之灵在宁长久的气海中搅起惊涛骇浪：“你是真的想死？”

    熟悉的争吵声再次响起。

    宁长久封闭了自己的七窍感观，不参与这场争执之中。

    而今天，王城中也出了些事。

    君王竟召集了所有行渊的人都于广场中央集合。

    练剑练到一半的邵小黎被迫中止，带着宁长久一起前往集合。

    她原本以为，今日是要有关寻找皇城中隐藏的大鬼重岁作一些讨论，没想到却是颁发上一次辟野行动的功勋。

    这功勋是根据青铜小剑的色泽而定的。

    邵小黎一下子泄了不少气，知道这一次论功行赏与自己关系也不大了。

    但最后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了邵小黎的预料。

    这里的功勋不只是荣誉，也有可能是兵器，法袍或者一些无毒无害的粮食肉类。

    而邵小黎，在被授予了勋章的同时，还得到了一只形似山鸡的怪鸟。

    她咽下了喉咙口的口水，余光偷偷瞄了宁长久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血羽君在剑鞘中鬼哭狼嚎着：“我不要做这么丑的鸟！”

    不过它也知道，这由不得自己选择，这柄断剑日渐腐朽，空间狭窄极了，它也确实渴望自由，或许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吧……

    散场之时，邵小黎不知哪里鼓起的勇气，竟跑到了君王的面前，问道：“父王，苏烟树还好吗？”

    君王停下了脚步，他一生有许多个女儿，这也不怪他多情，君王传承之时，对于每一代的后裔数量，都有着明确的指标。

    他记得这个女儿的名字，在她娘亲没有自缢前，他是很喜欢的，只是如今，她娘亲疑似畏罪的自缢，在他这份亲情里添了一丝疙瘩。

    但既然她成功召灵，君王便也未迁怒于她，只是微笑道：“放心，她很好。”

    “那我想见她。”邵小黎说道。

    ……

    ……

    （感谢盟主大大季婵溪打赏的舵主！！谢谢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鼓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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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虎视眈眈

    宁长久在门外等候，邵小黎随着君王进门，随后，她见到了苏烟树。

    苏烟树穿着一袭松松垮垮的红衣，依靠在栏杆上，金簪横斜，妆容半描，正静静地遥望着王城，目光萧索。

    “苏姐姐……”邵小黎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浑身是伤疤的血人，却没有想到她这般完好。

    这位漂亮女子的手臂依旧如羊脂般细嫩雪白，没有一丝伤痕。

    她看到邵小黎过来，抿唇一笑，如烟的神色不似艺楼中的娇羞，而是带着淡淡的媚意。

    她对着邵小黎招了招手。

    邵小黎的身后，身穿帝王衣袍的君主走出，苏烟树福下了身子，对着他行了一礼，嗓音婉转道：“参见陛下。”

    君王缓缓点头，他立在阴影里，带着难言的威严。

    “苏姐姐，你没事么？”邵小黎不解道。

    苏烟树笑容清浅，她半倚着阑干，道：“这不过是我与陛下的一出戏罢了。”

    “戏？”邵小黎不解。

    苏烟树看了君王一眼，君王点过头后，她才解释道：“王城来了头叫重岁的妖孽，而那重岁喜欢抓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越漂亮他就越喜欢。”

    “抓女人？”邵小黎感到一阵恶寒，道：“为了……吃？”

    苏烟树微笑着摇头，道：“不，说出来可笑，他是为了将她们娶回去，白头偕老。所以重岁要将近百年才会出现一次，只有上一个女子死去之后，他才会寻找新人。这一点，倒是要比很多人强多了。”

    邵小黎看着妆容嫣然的艺楼女子，她漂亮的眼眸里像盛着楚楚的水。

    “所以……你是诱饵？”邵小黎问道。

    苏烟树点头道：“这是陛下的计划。我假装刺杀陛下，然后被打入牢中，而重岁所要杀的，也是陛下，这样，他在听到我的名声之后，或许就会来牢中劫我，然后中圈套，落入陷阱之中，可惜……一个月了，他竟一丝动静没有，许是姐姐不够动人，连只妖怪都勾不来。”

    邵小黎默默地听着，从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邵小黎道：“你也不和我说一下……”

    苏烟树语重心长道：“这是秘密。”

    邵小黎叹了口气，道：“嗯，姐姐没事就好。”

    苏烟树俯下身子，伸出粉嫩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你这小丫头若是打扮起来，可不比姐姐差，你在家也要小心点哦，小心被那重岁拐去做媳妇。”

    邵小黎可不怕，她想着重岁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沽名钓誉的妖怪，这个断界城最大的妖怪，明明应该是自家府上的老大。

    “我才不好看呢。”邵小黎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

    自从那天险象环生的召灵之后，邵小黎像是把贵家小姐的修养丢了一样，再也没有好好地打扮过自己，头发始终蓬乱蓬乱的，穿的裙子也很素，每天跟在宁长久身后喊老大的样子，更像是混迹黑道的少女。

    苏烟树始终淡而妩媚地笑着，她手指轻轻抚着她的脸，道：“你还在想你娘亲的事？”

    “才不是……”邵小黎道：“父王还在呢，瞎说什么？”

    君王立在她们的身后，一言不发。

    邵小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个叫隗元的呢？”

    苏烟树缓缓转过了头，轻唤了一声：“阿元。”

    黑暗的深处，一个男子抱着刀缓缓走出来，他星目剑眉，容貌英俊，身上的衣袍亦是布料名贵，水火难入，只是男子的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落寞，远远不似过往那般潇洒，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苏烟树，不知在想什么。

    君王则看着隗元。

    两个男子站在阴影里，而窗口的光独独落在苏烟树的身上，本就美丽的女子显得那般明艳，红色的衣裳像一朵盛放的花，而她始终带着浅浅的微笑，不明意味。

    一片安静的房间里，邵小黎嗅到了一抹争锋相对的杀意。

    “拜见陛下。”隗元抱着刀，行了一礼，打破了沉默。

    君王点了点头，道：“好好练刀。”

    “是。”

    莫名其妙的对话之后，隗元重新退回了黑暗之中，而君王则深深地看了邵小黎一眼，道：“若没有要事，我带你出去吧。”

    邵小黎看了苏烟树一眼，苏烟树旁若无人地饮了口茶，意态慵懒，半敞的衣襟间尽是雪色，很是迷目。

    “那你好好保重呀。”邵小黎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随着君王向着殿外走去。

    灰暗的道路上，君王忽然缓缓开口：“你娘亲生前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嗯？”邵小黎微怔，不知道为何父王说这样的话，娘亲的漂亮，她是知道的，只是越漂亮，香消玉殒之时也最令人痛惜。

    君王道：“你今年多大了？”

    邵小黎道：“十七岁……”

    君王微笑道：“我遇见你娘亲的时候，也是差不多大的年纪。”

    不知为何，邵小黎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恶寒。

    君王缓缓地走着，道：“你那个灵呢？如何？他可听你的话？”

    邵小黎道：“当然。”

    君王笑着从自己的无名指上解下了一枚金属制成的戒指，递给邵小黎，说道：“若是他不听话，你可以将这个戴在他的手上，这其中蕴含着极强的精神力，可以瞬间夺去他的意志，让他对你俯首帖耳。”

    邵小黎立着不动，平静地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里，那张小脸显得有些冷。

    君王道：“你愣着做什么？莫非不相信父王？”

    他们走出了甬道，光线照了过来，他们的身前是一口古井。

    她忽然仰起头，接过了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道：“谢父王。”

    君王笑了起来，道：“这才是我的女儿，我知道那个灵颇具灵性，甚至能与你交谈解乏，但是我们断界城中的人从不需要这个，我们需要的，只是一柄刀，一柄可以……”

    他的话语忽然中止。

    邵小黎握着那枚戒指，手臂一抡。

    戒指精准地砸入井中，哒地撞上了井壁，然后弹入了井水之中，戒指砸起水花的声音在寂静的皇城里显得无比清脆。

    金属的指环很快沉入井底。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君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笑道：“不愧有我的血，你果然与你娘亲不一样。”

    我体内流的不是你的血，是一个死去的，将军的血。

    邵小黎这样想着，慢慢地走出了王城。

    ……

    等在门外的宁长久看到她出来，轻轻说了一句：“回去吧。”

    邵小黎小步跟了上去。

    “见到苏烟树了？”宁长久问。

    “见到了。”邵小黎说着，然后将自己在王宫中的见闻说了一遍。

    宁长久轻轻点头，关于重岁，他在书库的书中也见过类似的记载，只是不知真伪。

    血羽君道：“白头偕老？呵，哪有这样白痴的妖怪，要是我有那本事，我就把方圆百里的漂亮妞儿全掳走。”

    剑经之灵冷笑道：“掳走之后呢？就你这身板，怕不是要被榨得皮包骨头。”

    血羽君反驳道：“那是你没见过我风光时的样子，那时候我翼展好几十丈，一脚下去，城墙都能塌下去一大片，别人对我血羽君皆是闻风丧胆，没有不怕的！”

    剑经之灵道：“我倒不像你这么威名赫赫，反正见识过我剑法的，都死了。”

    “真装……”血羽君呸了一声。

    “重岁。”宁长久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邵小黎忽然道：“那个重岁一定是来抓漂亮姑娘的……老大，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宁长久平静道：“若真是如此，你或许很安全。”

    “……”邵小黎鼓了鼓腮。

    回到家中之中，邵小黎开始给他做饭，她盯着那只丑丑的野鸡看了很久，正在考虑是把它下锅煮了，还是施舍给那只红头鸡。

    最终，血羽君还是拥有了一副新的皮囊。

    只是这只野山鸡的鸡腿本就有伤，邵小黎实在没忍住，在将这副皮囊给血羽君之前，手起刀落，把那受伤的腿砍了，美其名曰给它‘疗伤’。

    血羽君欲哭无泪，它从断剑中飘了出来，落到了这副缺了一只脚的山鸡尸体里，含泪使自己的神魂与其相融。

    而最初相融之时，它与这具身躯有着明显的排异反应，它咕

    咕地叫着，亢奋地在庭院里用一只脚上窜下跳了好久。

    邵小黎则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看那头野山鸡在庭院里发疯似的乱窜。

    吃过了饭，宁长久道：“学剑吧，今日教你其中最漂亮的一式。白虹贯日。”

    “白虹贯日……”光听名字，邵小黎便想象出了一道横跨天际，宛若矫健白龙的长虹，她紧张而兴奋地点了点头，但又担忧道：“可我之前的剑术学得也还不咋样呀。”

    宁长久道：“先学会并记住就行，对于剑术的提升不是一朝一夕的，需要在将来一次次战斗中砥砺。”

    邵小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指了指庭院，道：“那只野山鸡跳来跳去，我没办法练剑呀。”

    宁长久道：“你只管练，若是砍伤它了，再换一副身体就是了。”

    血羽君嗤之以鼻，心想就凭这小丫头的破剑，也妄图砍伤自己？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长久想了想，又道：“实在不行，可以笼养。”

    听到这句话，血羽君心神一颤，立刻想到了被赵襄儿当做信鸽养，每日吃着鸟食的悲惨岁月，它立刻消停了下来，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稳稳当当地站着，它看着邵小黎，认真道：“以后你若想练剑，本仙君可以与你陪练，宁大爷了解我，我可一直是良师益友。”

    宁长久听着它的话，似是被提醒了什么，点头道：“嗯，小黎，你可以与它立契，让它做你的召唤灵，这样它就不敢背叛你了。”

    邵小黎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只有一只脚的丑鸡。

    血羽君同样抗议道：“立契……宁大爷！你这是不信任我嘛！这些天我为你出谋划策，兢兢业业……”

    宁长久道：“皇城里，陆嫁嫁饶了你一命，不代表我会饶你，当然，最好当日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血羽君眼泪汪汪道：“我当时也只是受那老狐狸蒙骗了！现在我立志做一只好鸟。”

    宁长久道：“少废话，立契。”

    于是这天下午，血羽君被迫血书立契，约定三年之内，一定要保护邵小黎的安危，绝不会背叛，否则就会鲜血化刃，剐心而死。

    邵小黎虽然多了个保镖，但是对于这只鸡的容貌还是颇为不满，她说道：“那你以后好好积攒功勋哦，帮我杀一个怪物攒一点，送一封信攒五点，攒够五百点功勋，我就给你换个好看的皮囊。”

    血羽君没什么期待地扇了扇翅膀。

    宁长久体内，剑经之灵看着它，反倒是有些羡慕。

    它也想像血羽君一样，修出独立的、完整的神魂，可以与任何同源的生物相融，而不是现在这般，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自己的本体剑经，只能像是寄生虫一样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

    而夜除关于宁长久命运的预测，在它心里更是一个过不去的坎。

    午后的练剑就这样开始了。

    血羽君兴致勃勃地充当陪练，但它如今刚刚出山，境界尚浅，与身体的磨合亦不算协调，短短一个时辰里，便被邵小黎打得到处乱窜。

    邵小黎看着满地的鸡毛，忧心忡忡的想着，到底是谁该保护谁啊……

    血羽君出于安全的考量，在自己境界未恢复至长命前，它还是打算不惹这个小煞星了。

    于是邵小黎专心致志地练起了那招白虹贯日式。

    宁长久虽已将心法口诀，灵气的运转方法，所要途径的窍穴都与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但饶是如此，邵小黎依旧难以把握出剑的节奏与气息，劈了一下午，也没能劈出一道完整的虹光。

    夜间的时候，宁长久再为她调养了一下身子，想必用不到一个月，邵小黎的体寒之症便可以彻底痊愈了。

    今夜，他没有出城，而是偷偷带着血羽君出门，前往书库的方向。

    他让血羽君守在屋顶上，帮他观察有没有人靠近，然后自己潜入书库之中，翻阅并寻找一些断界城内外的资料。

    几个大书架上又放了好些新书。

    宁长久自进门的方向，一本本开始读起，其中也有许多过去他因为时间紧迫漏掉的厚厚书本。

    断界城七百多年的历史便在这书库中刻录得分明。

    宁长久按照每一本书记载的时间线，在大脑中形成了完整的事件结构，并一点点将其填充完整。

    接着，宁长久在这些书本的记载中，整理出了一些断界城中发生过的大事的时间节点。

    书上说，断界城外曾经找到过许多大型生物战斗过的痕迹，这些痕迹几乎每隔百年都会出现一次，而那些战斗之痕下的树木石头皆是枯萎，朽烂，像是经历了严重的腐蚀。

    关于这些巨型生物战斗的画面并不算多见，记载也颇为模糊，只说是峡谷中藏着的大妖。但因为从没有行渊的队伍遇见过它们或因它们而死，所以也并未被重视起来。

    但宁长久发现，这些巨型生物出现的时间节点，与重岁每次出世的时间却是大抵吻合的……

    莫非重岁也是其中的一只大妖？

    那与它战斗的又是谁呢？

    宁长久翻查着这些卷宗，没有寻到什么新的线索。

    书库之外，立在房顶上的血羽君俯瞰着整座城池，不由回想起自己当年独闯赵国的峥嵘岁月，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古城在前，只是物与人俱非，此处已非赵国，它也只是一只站岗的妖雀，前路未卜。

    血羽君忧伤地想着这些。

    接着，它鸟目忽地一明，脑袋一转，似于黑暗中抓到了一抹移动的点，只是那个点移动得太快，转眼便像消失在了视野里。

    临近早晨的时候，宁长久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本书。

    这是禁线之内的书，上面不仅记载了参相和君王的职责，还粗略地介绍了司命。

    司命是神话中司掌人生命的神，而因为古人认为，人的生命与天上的星宿相互关联，所以司命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司掌星辰流转的神官。

    而这本书的最后，甚至有着某一任司命亲笔写下的猜想：天上星辰，或已皆死。日月流转，或为残照。末法临近，万物焉存。神战之后，尽为土灰。

    宁长久的视线在“神战”二字上停留了许久。

    天穹上光线亮起之际，他才终于放下书卷，离开了书库。

    “昨晚有人来过。”血羽君见到了他，直接开门见山道。

    宁长久轻轻点头：“看来她藏的很好。”

    他此刻基本确定，将那头鬼牢恶鬼引到自己面前的，便是司命。

    血羽君问道：“你知道是谁？”

    宁长久反问道：“还能是谁？”

    血羽君立刻想到了那天一招让自己败退的可怕女人，寒声道：“若真是她，我们可要礼让三分了啊……”

    宁长久道：“她最终的目的，应该只是与夜除决战，回归神国，而我们，最多只是棋子。”

    “棋子？我哪里像棋子了呀？”血羽君对自己的自身价值怀疑着。

    宁长久道：“她这样性格的女人，应该会从每一个她觉得可利用的人中，压榨出她想要的价值。”

    “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要被她剥削得干干净净？”血羽君捂着双翅，哆嗦了一下。

    宁长久摇头道：“站在棋盘上的，不一定是棋子。”

    ……

    ……

    这些天，邵小黎的练剑极为刻苦，她发誓要在禁行令解除之前，斩出一道明媚长虹，以此来证明自己卓绝的剑术天赋。

    终于，一个月后的傍晚，邵小黎在娴熟地运转心法口诀，提气凝神之后，猛然挥剑劈出，神随剑动，一个刹那间，邵小黎眼睛雪白——她的瞳孔被一道稍纵即逝的白光照亮了！

    邵小黎立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腿脚发软，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她看着手中剑上萦绕未散的白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自己真的用灵力在剑的金属表面打出了白虹剑气！

    “老大老大！”邵小黎兴奋地喊着，却发现宁长久不在身后，她连忙跑进屋子里，拽着老大的袖子，兴致勃勃道：“老大！我练成了！就那个白虹贯日式！我给你演示一下。”

    血羽君听后，连忙退到了角落里。

    这是陆嫁嫁当日于皇城斩出的，照彻漫天雨丝的一剑，血羽君记忆犹新，每每想起还有些幻痛。

    邵小黎看着很怂的血羽君，嘲笑道：“我才懒得砍你，杀鸡焉用牛刀！”

    说着，她从厨房取出一捆柴伙，拿起剑，屏气凝神，一剑劈

    下。

    白虹没有出现，剑没入柴伙里，被木头死死地咬住。

    邵小黎神色微微尴尬，她用力拧了拧手腕，那剑劈开了木头，挣了出来。

    “再来一次……”邵小黎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被盯着，所以太过紧张了一些。

    转眼之间，邵小黎劈完了一大捆柴伙，却再也没成功使出那一剑。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尴尬地笑了笑，邀功道：“今日的柴提前劈完了，老大，我是不是很勤快？”

    宁长久叹了口气，他过去以为，宁小龄的天赋只算平平，如今对比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小龄师妹已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了……

    “很好。”宁长久也无奈地夸了一句。

    邵小黎问道：“既然我已经练成了白虹贯日，那我接下来该练什么呀？”

    宁长久道：“本来你接下来学的应该是大河入渎式，但这剑经的每一招，都需要前一招作为基础，你的白虹贯日虽已学成，但还需要砥砺一番。”

    邵小黎害羞地低下了头，知道老大这是不愿意打击自己，委婉地说自己的剑招练得又烂又丑。

    宁长久看着她失望的神色，也有些于心不忍，道：“这样吧，我教你另一剑。”

    “什么剑？”

    “天谕剑经下半卷的剑法。”宁长久说道。

    ……

    “这一剑是必杀之剑，你出剑之时不要去想自己的境界，也不要去考虑对方的强弱，你要绝对地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剑，因为你出剑，只是为了杀死对手，而对方在你的剑下亦不是一个真正意义的人。出剑之时，你的神识场域应是一片黑色，那黑色中只有一粒光点，那是对方的生机之光，你只需要用你的剑刺向那粒光点。”宁长久介绍着剑经的下卷，道：“就这么简单。”

    听着确实不难……邵小黎想着。

    宁长久道：“那你自己先找找感觉。”

    “啊？”邵小黎一惊，道：“心法口诀呢，剑招姿势呢……”

    宁长久道：“在学这一剑之前，你必须用足够长的时间去相信自己的剑，只有这样你才能学成，要不然无论耗费多久，都只是徒劳。”

    邵小黎道：“老大学这一剑之前，也需要去培养信任吗？”

    宁长久摇头道：“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剑。”

    “哦……”邵小黎拖长了调子。

    血羽君听着他的话语，敢怒不敢言。

    宁长久体内，剑经之灵却抗议道：“你真要将这剑法教给这个小丫头？我这般通神的剑术以稀为贵，你这样随意传授，怕是不好。”

    宁长久知道其中的道理，道：“这种剑法不见于世，因为见过的，几乎没有活口，所以极难破解，你是害怕她学艺不精，不能一招毙敌，将这剑法让人学了去？”

    剑经之灵冷哼道：“明知故问。”

    宁长久轻声道：“不要看轻了她，她的心里是藏着火的，她现在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剑经之灵道：“你该不会喜欢上这个毛头丫头了吧？”

    宁长久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总白吃白住。”

    “呵，借口，你有时间搞这些没用的，不如好好想想办法，怎么对付那个司命。”剑经之灵说道。

    宁长久道：“我总觉得，她一直在看我。”

    “自作多情。”剑经之灵冷笑道。

    宁长久摇头道：“你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吗？一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驴在山下吃草，山上的黑虎从未见过驴，所以一开始它觉得那是怪物，远远地观望了许久，想要试探驴，甚至还被驴的发怒吓了一跳，但是几天之后，黑虎发现，这头驴除了踢踏之外好像不会其他的，于是它就使出一招黑虎掏心，把驴宰了。”

    “头一次见人把自己比作驴的。”剑经之灵啧啧称奇，道：“所以你展示这么多高超剑法，就是想证明自己不只会踢踏，是一头武艺高强的驴？”

    宁长久没有回答。

    剑经之灵只当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驴，它笑道：“我倒不认同你的观点。”

    “嗯？”

    剑经之灵打趣道：“穿着黑袍就是黑虎了？说不定是头白的呢。”

    宁长久道：“不管黑的白的，只要是想吃我的，都不是好老虎。”

    剑经之灵不以为然道：“长得漂亮就行了……”

    ……

    ……

    这是断界城禁令的最后一个月。

    哪怕每日城中都有侍卫巡逻，君王甚至亲自微服访城，重岁依旧没有展露出一丁点的蛛丝马迹，若非司命大人断定重岁仍在城中，他甚至要放弃了。

    而这禁令最多也只能持续三个月，三个月里，几次开仓放粮之后，王城中的粮食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不开城，王族都要同着平民一道饿死了，这些日子里，城中甚至还掀起了一些小规模的抗议，城门上的侍卫也遭到过偷袭，许多人家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城门打开的那天。

    但这并不包括邵小黎家。

    宁长久经常会于夜间偷渡到城外打猎，所以邵小黎家的肉类从未怎么断过。

    终于有一天，其他王族的人忍不住了，敲开了邵小黎家的大门，邵小黎开门，发现正是那天那个嘲笑自己的，背后悬着一个黑眼睛的少年。

    “你家凭啥每日都能起炊烟？凭啥？”那少年忍无可忍，道：“是不是因为你是王上的亲生女儿，所以他偷偷把粮食运给你们了？你匀我一些呗，我就给你保守秘密，咋样？”

    邵小黎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们贵家子弟缺啥粮食？不就是嘴馋缺肉吃么，我哪怕去外城发粮我也不给你。”

    那少年见她把自己和其他贱民相提并论，他也生气了，这时，他视线越过邵小黎的肩头，竟在庭院中又看到了一只趾高气昂，就是长得有些丑陋的妖鸡，他震惊道：“你竟还有储备的粮食？平日里看不出来啊，你这丫头居然这么高瞻远瞩？难道早有人给你透露过禁令的事，不该啊……我懂了，你与那重岁是一伙的对不对！”

    邵小黎心想这人都长了三只眼睛了，怎么比自己还白痴啊，她愤愤道：“要你管？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你要真不服，直接去王城告诉我父王去，我看他帮谁！”

    三眼少年道：“我这神灵可是天眼，我刚刚已经让它看过了，你印堂发黑，今年必有凶兆……”

    他说话间，邵小黎已经撸起了袖子，道：“我看你是想死了。”

    三眼少年丝毫不惧，王族之间的人对于彼此的境界大都互相了解，他自信自己对于邵小黎知根知底。

    这个丫头北冥神剑练了不过四五重，能成什么气候？也就纸老虎唬唬人。哪里像自己惊才绝艳，已把通天剑诀修炼到了第七重！

    于是，谁也不服谁的两人见面直接打了起来。

    王族内规定不许斗殴的，三眼少年也不想留下什么伤人的证据，于是他也没使全力，只是朝着邵小黎挑去了一剑，想吓吓她。

    但是很快，三眼少年却被吓到了。

    只见邵小黎神情专注地看着自己，在他剑刺去之时，对方好像早已预判到了自己出剑的轨迹，只见她侧身一躲，避开剑锋，随后直接一掌向着自己的喉咙撩来，他见势不妙，身子后仰的同时撤剑回挡，而邵小黎已然化掌为爪，直接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剑锋，向外一分，随后一掌打上了他的胸口。

    砰得一声里，少年连带着他的神灵眼睛被一起打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到了长街上。

    邵小黎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两个月多月，她竟提升了这么多。

    “你个死丫头，有本事你别走，你给我等着！”那少年连滚带爬地走地上站了起来，一边跑着，一边有气无力地放着狠话。

    邵小黎双臂环胸，冷哼了一声，知道他以后不敢再来惹自己麻烦了。

    正当她要关门之际，一个嗓音温柔的女子声响了起来。

    “小妹妹剑法好生高明，不知师承的何人？”

    邵小黎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银发白袍的漂亮姐姐，她的身段带着女子梦寐以求的曼妙，雪白的肌肤更是泛着莹光，像是书上所描述的月晕，哪怕同为女子，她一时间也有些痴。

    “我这明明是掌法。”邵小黎看着自己的手，辩解了一句。

    屋内，宁长久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体内，剑经之灵的笑声传了出来。

    “这头大白虎可终于来了，你呢？你这头驴准备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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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司命之约

    “你使的就是剑法。”司命看着邵小黎，柔声开口道：“此招意凝而神驰，若针芒藏袖。很不错的剑法，不知师承何人？”

    邵小黎从未见过眼前的女子。

    她脸颊的线条柔美得似雕似琢，软软的银发更像是最好的棉丝，整整齐齐地披下，然后贴着身体的线条，有的笔直至后背，有的则顺着胸脯傲人的曲线淌下，那黑袍也并非绝对的黑，上面隐约有银线勾嵌的纹路，那些线条埋得极深，隐约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图案，邵小黎无法看清。

    这个女子的突兀出现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只觉得，哪怕是风情万种的苏烟树姐姐，若与眼前的女子相较，似乎也成胭脂俗粉了。

    “我……”邵小黎微微回神，她当然不能把老大供出去，紧张道：“我这是自学的剑法。”

    司命微笑道：“小妹妹可真是天赋过人。”

    邵小黎不知是敌是友，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后，道：“这位姐姐有什么事吗？”

    邵小黎说着，余光一瞥，再次怔住。

    先前与那三眼少年打了一架，那三眼少年被砸到街上，然后一路滑去，撞上对面的墙壁，那个墙壁上垂下的烟尘，竟在这银发女子出现之后，凝滞在半空。

    邵小黎心中一惊，立刻移开目光，望向了整条长街。

    长街没有什么异动，清风不至，树叶不响，灯笼不晃，一切仿佛都凝滞住了，安静如死。

    邵小黎曾听说过，有大神可以于掌间手握阴阳，调转时间，她原本以为是传说，如今那个神女却真真实实地降临到了面前。邵小黎抓了抓自己有些乱的头发和因为练剑而有点脏兮兮的裙角，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而那女子的衣袂也像是在时间的波浪中起伏着，缓慢而缱绻，她柔和的眼睛始终看着邵小黎，道：“姐姐只是看你剑术使得不错，起了爱才之心，你愿意随姐姐走么，我可以教你比断界城最厉害的术法还强百倍的神术。”

    她的声音柔和地传入耳中，带着令人心悦诚服的动人之色，邵小黎神色恍惚，那只退回门槛的脚竟不自觉地迈了出去。

    “神术？”邵小黎下意识问道。

    司命点头道：“我可以带你走出断界城，可以教你如何司掌他人的命，可以让你在时间的河流里永生，也可以帮你留住任何你想要留住的人。”

    “留住任何想留住的人？”邵小黎目光闪动。

    司命微笑着点头，她伸出了美玉般无暇的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曲半翘，轻轻招动，道：“随我走吧。”

    邵小黎的脚步竟真随着她柔柔招起的手走了过去。

    只是走了两步，邵小黎心中生出警意，她微微回神，停下了脚步，再次望向对方的眼神，已隐隐带着抗拒。

    司命缓缓道：“你是不相信我？”

    “我……”邵小黎看着她的脸，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着她，这姐姐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骗人呢，就像是老大从不骗我一样……对了！老大。

    她欲言又止，回首望向了屋内。

    司命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找我有什么事？”

    宁长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邵小黎身后不远处，他的白衣是邵小黎亲手洗的，很干净，还带着草木的香。

    宁长久慢慢走到了屋外，望向了那个自称司命侍女的银发女子。

    银发女子也看着他，微笑道：“公子，不曾想你也在这里呀，当日一别，如今已将近三月，公子竟都不曾来寻过我？”

    宁长久道：“进来说吧。”

    邵小黎听着他们的对话，大吃一惊，心想老大什么时候和这么漂亮的姐姐勾搭上的……居然瞒着我……该不会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出去私会的吧？

    那这样，自己以后岂不是要给他们当丫鬟了！

    邵小黎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忍不住抓了抓脸，面如菜色。

    宁长久在回身之时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唇语说了一句：“自己小心。”

    ……

    司命微微提起黑色长袍的下摆，轻轻地跨过了算不得高的门槛，随着宁长久走入了这间院子里。

    血羽君正像老母鸡一样蹲在院子的一棵树下庇荫，见到那银发女子前来，它如见克星一样，嗖得一下窜到了树上，躲在遮蔽性并不强的树叶间，装作自己只是只随意经过的鸟。

    司命轻轻地看了它一眼，道：“这只鸡，倒是有些眼熟。”

    宁长久道：“现在还瘦了些，等姑娘下次来，兴许可以给你熬锅汤。”

    司命眯起眼眸，微笑道：“公子的待客之道，确实不错。”

    宁长久停下了脚步，他回身望去，随后眉头渐渐皱起。

    只见司命娉娉婷婷地立在院子里，她一手负后，另一只手摊在胸前，而她的掌心上，躺着几根金色的细线。

    宁长久沉默不语。

    这是他在院子里事先伏好的阵法。

    这阵法便是当日宁小龄入魔之际，他在院中暗暗埋下的阵。

    这是金丝罗网阵，据传是上古之时修士以金线埋于河底，困绞蛟龙的阵法，很是强大。

    而今日的阵法，更比当日困囚宁小龄的，要强上数十倍。

    他虽也没有指望凭此困住她，却也不曾想，这才一个照面，阵法还未发动，便被对方像是胡萝卜一样连根拔起了。

    “重岁祸乱王城，我也有些担忧，所以布下了此番阵法以自保，姑娘莫要见怪。”宁长久面不改色地说道。

    司命信手捻着这金色的线，手指勾撩间竟奏出了几道慑人的音律，宁长久依旧不为所动，向着屋内走去。

    司命倒是也没有破坏这道阵，而是松开了手，任其重新没入土中。

    她随着宁长久的脚步走入，至门口时，她随手揭下了一张泛黄的，有修改痕迹的符纸，再将门下的一颗黄铜铃铛挑去了“舌头”，随后她才迈入了屋中。

    宁长久看似平静，心中却绷得紧紧的。

    他这些日子所布下的一些手段，被对方信手之间便一一破解了。

    这是两人谁也没有发话，心照不宣。

    司命体态盈盈，步履轻慢，她在行走之间又顺手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将它们一一摆好。

    “这水碗引咒阵她都看得出来？”剑经之灵终于按奈不住，以心神说道。

    司命收拾好的碗筷，又拿起鸡毛掸子，掸去了墙壁上的蛛网，也顺手将一直趴在阴影里的红壳甲虫掸落，那甲虫受惊，向着门缝中逃窜，才至半路，它的身子便飞速腐朽化灰，然后被司命用鸡毛掸子轻轻震散。

    “不会吧？这血尸虫可是我们在雪原的冰地里捞出来的，坚如磐石，水火不入，剑都砍不死，这……”剑经之灵也像是见了鬼一样。

    躲在屋外大树上的血羽君却暗暗想着，不愧是拔我的毛做成的掸子，果然厉害！

    掸去了那血尸虫后，司命又被墙壁上的几幅画吸引了，她走到了那几幅新画前，目光似被画布容纳。

    这是宁长久凭借着张锲瑜的画技所绘制的空间之卷，四幅画卷看似割裂，实则互为整体，那画卷中有可以容纳自己藏身之处，也有可以困囚他人之所。

    但这画同样没有瞒过司命的眼睛。

    “公子笔法精湛，其间的神思韵味传神动人，若说这是天下最好的大家之作，我亦不会生疑，只是这画卷这般摆着，委实不美。”司命缓缓地说着，然后伸出了手，将几幅画卷调转了位置。

    原本相互惯连的意境便被割裂，这四幅画虽还蕴含空间的法则，但破碎的法则对她来说已没有一点威胁。

    “这可真是个女妖精啊。”剑经之灵道：“你这头驴看来只能干瞪眼了。”

    宁长久心弦紧绷，他知道，对方一样样将自己布下的局面破碎，不急不缓，也是慢慢磨碎自己道心的过程。

    司命浅浅地笑着，在这不算奢美的屋子里，她纤美的背影显得愈发清艳。

    她又收拾了一番屋子中的其他事物。

    此刻她“收拾”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淑娴，倒像是相处了许多年前的良家妻子，气质被岁月沉淀得温和，脸颊却依旧带着二八年华时的绮颜玉貌，随着她时而的弯腰

    ，那纤巧却腴嫩的身段翘挺极了，难以想象黑袍之中包裹的是何等的尤-物。

    这样的女子，无论是谁看到，或许都会生出一种，这若是自己妻子便好了的感觉。

    但宁长久目光始终没什么波澜，他看着她收拾地上香烛时微屈的身子，平静道：“随我进屋吧。”

    司命缓缓起身，一绺发丝自耳后垂下，落到了颊畔，她以手去挽，微低着头，竟有一种小家碧玉之感，“公子这是在邀我？”

    宁长久心中默念着清心的咒术，径直走入了屋内。

    司命跟了进来。

    “这看上去像是女子的闺房呀。”司命打量四周，说道。

    宁长久点头道：“这是小黎娘亲的房间，她娘亲死了之后，这房间便腾出来给我了。”

    司命轻嗯了一声，她垂着双袖，脚步无声，纤细窈窕的身影鬼魅般浮过房间，透过窗纸的光落到她棉丝般的银发上，散发着薄薄的晕芒。

    宁长久给她倒了一碗水，道：“姑娘请坐。”

    司命坐了下来，目光柔和地盯着宁长久，似笑非笑。

    宁长久开门见山道：“姑娘此次登门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司命嗔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两个多月前，我送了你信物，让你来星灵殿见我家的主人，主人苦等了这么久，也没将你等来。不过主人与我说，古时寻访仙人，便有三顾而出山的说法，便命我再来一趟，请公子前往星灵殿一叙。”

    宁长久道：“并非我不想去，只是实在寻不到星灵殿的位置。”

    司命轻掩下唇，似是堪堪醒悟，歉疚地笑了笑，轻轻站起，给宁长久敛衽一礼，致歉道：“星灵殿不同于世俗王殿，倒是小女子疏忽了，还请公子莫要怪罪。”

    宁长久假借放水壶的动作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司命重新落座，伸出了那纤美无双的玉指，道：“若是公子愿意，我愿意领你去殿中见我们家主人。”

    宁长久道：“你主人若是有事，托你与我说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司命说道：“重岁那妖物还在这城中伺伏，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他听了去，唯有星灵殿与世隔绝，可以商谈一些要事。”

    宁长久没有接话，忽然问道：“先前你为何要与小黎说那些？”

    司命微笑着答道：“那小姑娘我看着着实漂亮可爱，起了收徒之心，不知她已有师承，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宁长久又问：“你们是需要我帮忙？”

    “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司命说道：“若是公子真是那传说中的天命之子，那到时候哪怕是我主人，也愿意奉你为神明，对你俯首贴耳，唯令是从。”

    说话间，司命眼波流转，脸颊上的冰雪般的眼色与唇角勾起的妩媚相处，带着摄人心魄的美。

    宁长久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没有追问天命之子的说法，只是道：“你们要我帮什么，若是赴汤蹈火之类的事，我断然不会答应。”

    司命摇头道：“放心，断然是不会为难公子的，到时候司命大人会与你详说。”

    宁长久点点头，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重岁还在不在城里，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司命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摇头道：“对于重岁那头妖物，主人其实也很困扰，这片城中的一切，在星灵殿的星盘上都有对应，而重岁则是其中不和谐的一点光，这点光隐藏在星盘的暗处，哪怕是主人也无法察觉。”

    “重岁来自哪里？”宁长久道。

    司命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断魄峡。”

    宁长久神色茫然。

    司命继续道：“那里终年风雪，还住着一个用蛮力死算命的，若是公子有缘，或许可以见他一面。”

    宁长久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有些茫然。

    司命道：“先前我与那小姑娘说的那些，同样也是对于公子的许诺，小女子绝非言而无信之人，还望公子信任。”

    宁长久道：“我愿意相信你和司命大人。”

    司命轻轻点头，说道：“拿着我上次给你的钥匙，禁令结束的那天夜里，来王殿之中，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石墙，公子用那枚玉石钥匙补全上面的八卦阵图，便可以来到星灵殿中，届时，你就可以见到司命大人了。这一次希望公子务必要来，若是来了，那星灵殿将永远是公子的朋友，若是不来……”

    司命话语稍迟，薄绯色的朱唇轻抿，道：“若是不来，那我也只能替公子惋惜了。”

    宁长久听着，对方的话语很轻柔，那种轻柔带着一丝模糊，因为这丝模糊感，宁长久想要听清她的话，便必须入神，而这种专注却像是落入蛛网的虫子，神魂都被慑住，难以挣脱，他发觉之时为时已晚，心绪已随着对方的话语有节奏地起伏着。

    气海之内，剑经之灵已然会意，它随时准备占据宁长久的意识，使他切断与银发女子的联系。

    但司命也并未真正做什么。

    从入屋之时到此刻，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在震慑宁长久，让他明白差距，告诉他反抗没有意义。

    山坡下的驴哪怕再神秘，再健硕，也不可能抵得过猛虎的猎杀撕咬。

    “我知道了，到时候定来拜见司命大人。”宁长久与她一道起身，互行了一礼。

    “那就劳烦公子了。”司命轻轻点头，她像是隐于乌云间的月辉，步履款款地退了两步之后，她的目光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秀颈微侧，望向了角落里的箱子，她笑问道：“这是什么？”

    宁长久也愣了愣，那箱子好像就是个寻常的箱子，倒也不是他布下的什么陷阱。

    剑经之灵倒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大喝道：“快阻止她！”

    宁长久疑惑地看向了那边。

    只见银发女子捧起那个箱子，抱在怀间，解开了铁扣子。

    箱子打开之际，司命冰雪般的清冽的眼眸里泛起了微微的水光，她竟有些害羞地低了些头，淡雅的侧靥覆上了浅浅的红晕。

    “不曾想公子竟还有这等雅兴？”司命将木箱子微倾，宁长久这才看到了箱子中的东西，微微尴尬。

    那箱子中是刚来断界城时，邵小黎捣鼓出来的，据说是她娘亲与王上……所用的道具。

    其中不乏细绳拧成的皮鞭子，皮革的手套，金属的项圈，还有许多细长的棉绳……

    “这……”宁长久是在觉得自己冤枉，他怎么也不会与邵小黎那丫头做这些。

    司命却是善解人意地以指抵唇，做了噤声的手势，道：“这闺房私事也不算什么见不得光彩之事，只是不曾想公子仪表堂堂竟还有这般喜好，不过若是你真的喜欢，届时来星灵殿时也可以将此物背上，我家主人……并不介意的。”

    接着，她像是说完了什么秘密，淡雅一笑，柔柔地合上了箱子，放下身段，将那木箱子推回了角落里。

    清冷的屋内像是浮着淡淡的尘埃，而司命则像是尘埃中的一缕月光。

    这缕月光留下了最后一抹浅笑，然后在屋内渐渐淡去。

    宁长久看着她离去的影子，心弦没有丝毫的放松。

    而她最后的话语，莫说是寻常男子，哪怕是剑经之灵听了，也道心难耐，试探性道：“我看这姑娘不似玩笑，要不……到时候带上试试？”

    ……

    ……

    邵小黎小心翼翼地摸进屋子里。

    宁长久坐在椅子上，他身前的桌面上，置着一个盛着水的瓷杯，而他的对角处，也放着一个瓷杯子，杯中的水一口未动。

    那水中亦有毒药，宁长久自有解毒妙法，所以刻意先饮了一口，想让银发女子放下戒心。

    但对方似有玲珑之心，能看穿自己所有的想法，到最后也没抿上一口，只是浅笑嫣嫣。

    “那位大姐姐走了吗？”邵小黎问道。

    宁长久点点头。

    “那姐姐可真漂亮。”邵小黎说了一句，她顺势在宁长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想要喝水，却被宁长久忽然按住手腕，夺过了杯子。

    邵小黎怔了怔，她委屈极了，眸子里一下噙上了眼泪：“老大，你这也太偏心了，我们每天朝夕相处，怎么还比不得那狐狸精说几句话呀，现在水

    都不让我喝了，好过分呀……”

    宁长久没有解释，只是道：“在开城之前，你一定要小心任何人，包括你熟悉的人，甚至是我。”

    邵小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赌气道：“老大不和我玩，难道还不许其他人和我玩了？”

    宁长久看着她，道：“禁令结束的那天，城里或许要出大事。”

    邵小黎抹了抹眼角，道：“这也是那位大姐姐告诉你的？”

    宁长久道：“总之你要自己小心，这两个月学的剑法和精进的境界，足够你在城中自保。”

    邵小黎的心回暖了些，道：“不是有老大护着我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宁长久没有再说什么，他隐约猜到了一些银发女子的想法，只是那些想法太过可怕，饶是见过了白夫人灭城的他，依旧难掩心中的寒意。

    见宁长久不说话，邵小黎忍不住继续问道：“那个姐姐叫什么呀？”

    宁长久没有隐瞒：“或许她就叫司命。”

    “司命？”邵小黎微惊：“这个世界上还有姓司的？”

    宁长久想起了自己的四师姐，道：“有的。”

    邵小黎哦了一声，问道：“那老大刚刚与那神仙姐姐在屋子里都做了些……”

    说话间，邵小黎眼睛一尖，瞥见了屋子的角落里，那木箱子好像有挪动过的痕迹，她话语一滞，脑袋里浮现出了一连串的画面，这……她实在无法想象出，那淡雅如茶花，清澈如新泉般的神仙姐姐，敛下身段，揉开衣裳，与老大使用那些物件时的场景，

    少女的脸一下子羞红了，她低低说了一句老大真过分之后，立刻快步跑到了屋外。

    剑经之灵在气海中上下沉浮，大笑不已。

    宁长久也懒得去理会这些事了，唤来了血羽君，交代了一些给邵小黎练剑的事宜，便将它扔去院子，给邵小黎陪练去了，而今日邵小黎像是受了刺激，愈战愈勇，不多久，宁长久便听到了庭院里血羽君扑棱着翅膀的惨叫声了。

    宁长久起身，推开了些窗子，向着庭院的方向望去。

    砂雪、白绫、镜花、秋妆，云崖石刻，闲落桂子，敲月问仙……

    天谕剑经上半卷的七式在邵小黎的手中一剑接着一剑地使出，虽然招式的承接尚有些僵硬，但想来两三年内，也可以圆融贯通。

    他看着这些剑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教师妹读书写字的日子，还有陆嫁嫁于雪崖上挥剑的身影。

    那些记忆是那样的清澈而遥远，此刻身处异地每每想起，都似蒙上一层仙气迷蒙的纱。

    他不确定自己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们。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窗。

    ……

    开城之日临近，整座王城都已被翻了个遍。

    但那重岁却极有耐心，他不知隐藏在哪一片黑夜里，始终没有露面，哪怕是参相于云台之上施展了三天三夜的星河搜罗大法，也未能寻到它的踪迹。

    于是城中有了另一番的猜想。

    会不会那个重岁早已化作人形，隐藏在了王城之中，而王城中，每一个他们自以为熟悉的人，皆有可能是重岁的化身。

    这个想法瘟疫般扩散开来。

    原本在平和之中的人也开始自危担忧起来，生怕一觉醒来，自己亲人的刀插上自己的胸口。

    但重岁始终不肯露面，也有人开始怀疑，这个妖物到底存不存在，他们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吓唬自己。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着，直到城门打开，重岁也没有出现。

    禁令解除的那天，天空都像是亮堂了许多，城外开辟出的菜田三个月无人打理，生长得出奇得好。

    哪怕是血羽君也颇为兴奋，大喊着要去冰原上砸雪球。

    宁长久的心却怎么也无法随着天气一道晴朗。

    因为他今夜要去见司命的缘故，所以邵小黎也托了病，没有去参加这一次的辟野行动。

    傍晚时分，宁长久站在庭院里，遥遥地望着天空。

    这是他来到断界城的第三个月，若是在外面，此刻便应是初秋乍凉的时节了，莲田镇的莲子节或已过去，那满塘莲花也应开始枯萎，化作一池的残花败叶。

    暮色已经降临，断界城的天空没有霞火，苍穹始终铺着雾气蒙蒙的浊色。

    邵小黎看着他的侧脸，不太明白去见那个漂亮姐姐有什么不好的，说不定还能讨回来当老婆呢。

    可是老大这神情，分明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呀。

    她知道，时渊中的神灵皆是转世而来的。

    难道说老大也在想自己上辈子的妻子吗？

    她这样地想着，在庭院中挥出了一剑，庭院中有白虹横跨，染着暮色，像一片烟霞。

    而这一次的行渊队伍行进得格外顺利，同时，也因为隗元不在的缘故，许多原本被压了一筹的人干劲更足，皆背着旗帜，带着自己的灵全力以赴地前往冰原，想要亲手去创下历史。

    他们原以为，三个月的时间，那些悬崖峭壁之间应是又繁衍生长了无数的妖兽。

    但出了城，他们才发现，那峡谷之间，安静得近乎死寂。

    原本肆虐横行的怪物不知去了何处，搜寻了半天也只能零星看到几只，许多山崖间噬人的花卉都已枯死，只留下了一截青茎吐着浆水，而那黑崖之中的火蛇更是灭绝了一样，哪怕见到，也只是幼蛇，这让那些自傲的修道者都不忍心下手了。

    死灰林中的参天树木也肉眼可见地稀疏了很多。

    过了死灰林还有数十个天堑绝壁，悬崖裂谷，在过去，那都是极为凶险之所在，特别是一片迷雾山谷里，藏着的虫豸皆剧毒无比，尚有不慎，都有可能身中毒害，要么被迫截肢，要么直接死去。这座迷雾之谷曾耽误了他们几十年。

    但此刻，这里却是一马平川，那些虫豸听到人声，像是吓破了胆，纷纷往石缝里钻，不敢出来。

    而之后的荒谷和平原沼泽也差不多如此，这明明是一场厮杀开辟的道路，此刻却像是一次赛跑，他们比拼的，只是单纯的脚力。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背着重剑，带着半边面具的少年。

    那少年的另外半边脸，便是当年在迷雾山谷里受斑斓毒气侵蚀而受的伤，至今未愈。

    他这些年因为自己的脸，受过不少的嘲笑，而今日，只要他将旗帜插上冰原，他便是这几十年来最大的英雄，所有的嘲笑都将化为赞美和仰慕，他的风头也将会直接压过隗元。

    他拔出了身后的旗帜。

    就在那时，一个人影忽然掠过了他的身边。

    少年怔了怔，旋即认出了他。

    那人的神灵拥有芥子之能，可以收纳许多东西，然后凝为种子大小。

    少年明白了过来，先前那人便是凝为了一粒芥子偷偷藏在了自己的身上，如今终点将至，他才倏然现身，夺路而去。

    少年一路狂奔，此刻的体力当然比不上修整了一路的他。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无耻小人跑上了冰原，插上了旗帜，忍不住发出了愤怒和不甘的怒吼。

    只是紧接着，少年发现，那人明明第一个将旗帜插上了冰原，但他的眼睛却怔怔地看着前方，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欢悦意味。

    少年跑到了他的身后，正想斥责他并与他一战，但很快，他也沉默了。

    眼前的冰原上，有一层厚厚的雪，而那雪地上，则有着一排极为醒目的足印，那足印就在他们的眼前，一路延伸，笔直得像是一排插得整整齐齐的秧苗。

    “这……这是什么？”他将手伸入了雪中，触摸着那脚印，然后挥动手臂，想要将其抹去：“这是谁的脚印……明明是我最先来的啊，怎么可能有人比我更先到？这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插上自己旗？！”

    那人发疯似地怒吼着，不停伸手，拼命地想要擦去雪原上的足印。

    而他身后那个被算计了的少年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看着这蔓延而去的痕迹，说道：“这一定是恶魔的脚印，这片冰原的尽头或许不是天国，而是恶魔居住的炼狱。”

    ……

    ……

    （感谢书友王璇子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的大力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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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狭路相逢

    越来越多的人穿过峡谷与荒野，来到了这片白茫茫的冰原之上。

    就像是传说中圣子以发簪一画开天那般，冰原与原野的分割线是那样的醒目而分明，黑与白在视线中对撞着，一望无垠的雪色带着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而雪面上的足印是那么的不起眼，却又刺眼。

    雪原上踩上了越来越多的脚印。

    旗帜插入厚厚的雪地里，在迎面而来的寒风里震颤着，世界像是经历了一个断层，方才还是热气蒸腾的草原，转眼之间便已呵气成霜了。

    人们踩踏过雪地，带着对于未知的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黑色的陆地已无法看到，这片雪原也并非真正的死寂，他们在漫长的跋涉里，也在冰雪中见到了一些生物，有以雪甲为壳的蛹，有在冰雪中穿行的蜈蚣，也有一些生出了简易四肢的鱼类，它们在雪地里钻着身子，如在海水中穿梭似的。

    而更远处，巨兽深远的吼声传了过来。

    行渊原本分散的队伍也开始紧密了起来，他们围成了一个三角形，如一把无柄的飞刀暗器，向前推进着，簌簌的踩雪声整齐地响着。

    不久之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次的突袭。

    那是一只长着银灰色斑点的雪虎，雪虎生长一对极长的獠牙，它绵软的肉垫踩在雪地上，缓慢前行，猛然扑击之时就像是一块砸来的攻城巨石，将整个行渊的队伍冲得有点断裂。

    雪原的巨虎在冰原中肆虐着，它不像是过去峡谷中那些长相丑陋的怪物，它身姿矫健，带着力量的美，遒劲的肌肉起伏如潮水。

    所幸行渊中终究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在短暂的慌乱后结成了坚实的阵容，刀剑齐出，有的结阵为守，有的则刺向了那头冲来的猛虎，砰砰的撞击声此起彼伏，那头巨虎的身体也比他们想象中要强许多，若是单打独斗，此处恐怕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死它。

    终于，巨虎寡不敌众，挂伤而逃，而行渊中人也未敢冒进。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了更加巨大的生物。

    那是一群雪象，它们生长着极长的毛发和象牙，那象牙宛若巨大而弯曲的白骨镰刀，它们的身形笨重，像是一座座耸动的小山，哪怕是厚实无比的冰面，也传来了轰隆隆的震动声响。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巨大象群的出现，颠覆了他们的想象，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巨大得匪夷所思，哪怕是时渊中出现的，最大的灵，也只有其一半的大小，他们行过边缘，像是守护此处的使者，让所有途径的人停下脚步，不敢妄动。

    没有任何人胆敢出手。

    那巨象的表皮是那样的粗糙而厚实，他们甚至不需要尝试，也知道刀枪是捅不进去的。

    “先回去吧。”先前第一个将旗帜插上雪原的人提议道：“先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王城的人。”

    “不，这些怪物好像不会攻击人，我们可以试着绕开它。”

    “还是太危险了……”

    “这样吧，我们分批前进，愿意去的，随我一队，不愿意的，随他一队。”

    人很快地分成了两列，唯有一个少年跪在最中央。

    “你呢？”有人问道。

    那少年抱着头，痛苦道：“我不去……前面是地狱，一定是地狱，这些东西，就是地狱之门前的神柱。”

    ……

    ……

    一盏盏大红灯笼在皇城中亮起。

    空寂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袭白衣的影子。

    宁长久缓缓走过长街，灯笼的红光铺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脚步明暗交织着。

    街道上行人稀疏。

    宁长久畅通无阻地走入了王宫中。

    许是司命事先安排过的缘故，今日的王宫门户大开，甚至还没有守卫。

    宁长久穿过了王宫宫门下长而清寂的石道，向着王宫的最深处走去。

    王宫的最深处，一如司命所说，拥有着一幅巨大的八卦阴阳爻象图，六十四卦象每一个卦皆有所指，天地风雷，水火山泽，整幅图以八卦四象为基础，一遍遍地推演化繁，形成了这紧密而玄妙的壁画，而八卦阵图的中央所指，也是一幅同样繁复的星图。

    宁长久目光掠过那幅画卷，取出了那枚棱形的白玉长石，填入了一个空缺的爻。

    阵图气象完整。

    星象之卷像是一只只亮起的眼，注视着宁长久。

    接着，一道虚幻之门打开了。

    宁长久没有犹豫，直接踏入了殿门之中。

    轰！

    天地斗转。

    宁长久踏落实地，他抬起头，向着四周望去，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了一片完全幽暗的世界里。

    这种幽暗持续得很是短暂。

    一道道晶莹的亮芒宛若黑夜中升起的星火，它们鳞次浮现，将整座大殿照得幽亮。

    这是一座晶莹剔透的大殿。

    地砖似是琉璃砖瓦铺就的，几乎完全透明，下面还有流水澹澹而过的痕迹，踩在上面，便如履虚空一般，而大殿的上层，则是一片幽邃的穹顶，那穹顶的最中央，开着一座青白色、虚无缥缈的巨大莲花，莲花上的光落如羽毛，随着宁长久脚步的走动，那些光也一片片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走在一条长而狭窄的道路上，两侧被光照亮之后便可以清晰地看到水，池中没有陈列烛火，水面下却倒影着烛光。

    它们就像是在水中燃烧着。

    宁长久顺着大殿向前走去。

    大殿的尽头，是巨大的日晷。

    那个日晷经历了久远的岁月，破碎不堪，在这座晶莹幽淡的宫殿里更像是俊逸草书中的一个端正楷体，显得格格不入。

    日晷上打着淡淡的光。

    它的中央，那根长长的晷针倒是完好，它插在石质的表盘上，而长长的晷针上，还坐着一个银发垂落的女子，她侧坐其上，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雪足赤着，玉润绵软的足弓前，足趾像是一粒粒串起的小巧珍珠。

    她的腿就这样轻轻地晃着，如撩着水面，她的目光落在破碎的日晷上，婀娜的侧影也映在了上面。

    那日晷碎了一半，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轮弯弯的残月，而她则是月宫中静坐的仙子。

    女子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段，随后双臂支着细长的晷针，微微转头，目光望向了宁长久。

    她正是司命。

    宁长久也平静地看着她。

    “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司命微笑着说道。

    宁长久没有说话。

    司命讥诮道：“也是，像你这样的人精儿，我怎么可能骗得过你呢？”

    宁长久道：“你为什么要装作是侍女？”

    司命说道：“那夜在街上，我制服你，足足用了三招，这终究有些丢人，我便只好假托借口，自称侍女，挽回一点薄薄颜面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司命看着他，笑意漾着月影，道：“你今日能来，我很开心。嗯？东西带来了么？”

    宁长久问：“什么东西？”

    司命掩唇笑道：“还以为是个风流浪子，不成想这般老实，原本今日姐姐高兴，倒不介意陪你玩玩，只可惜你实在没有贼胆。”

    宁长久置若罔闻。

    司命说道：“你走近一些，让我看看你的脸。”

    宁长久停在水面的琉璃道上，不肯寸进，只是默默地盯着司命，道：“你找我来，究竟要做什么？”

    司命说道：“我见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不是什么灵，而是一个人，是七百多年来第一个从时渊中走出的人，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秘密，竟然让你可以无视时间法则的侵蚀。时渊可是连我都无法擅入的地方。”

    宁长久不答，只是双手负后，静静地看着她。

    司命说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摆脱时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我在你身上，却发现了更感兴趣的东西。”

    宁长久问道：“什么？”

    司命唇角勾起，道：“金乌。”

    “嗯？”

    “难道你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吗？司命反问。

    见宁长久不答，她轻声道：“那是这个世界构筑的初始神物之一，虽然我不知道它对应的究竟是十子中的哪一位，甚至可能是那位羲和神主的本体所化……所以，能拥有这等开辟天地时诞生的神物的你，究竟又是何等身份呢？”

    宁长久道：“我不知道。”

    司命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说道：“原来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呀……当年你死去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个星灵殿的小小

    副官，不曾想如今我们还能相见呀，随我走吧，我愿意带你前往我们的神国，让你成为真正凌驾一切的国主。”

    宁长久有些木讷道：“不去。”

    司命黛眉微蹙，她清冷无双的脸颊上，笑意绽如雪莲。

    “你看这副日晷，它自卯时至酉时……所有白日里的时辰尽数破碎了。”司命说道：“我的世界已没有了太阳，而你的到来，我足足等了七百余年。你就是我的太阳。”

    宁长久道：“你想杀我？”

    司命静静地看着他，道：“你不会死，你会成为真正的神灵，到时候我会永远陪着你，一起在神国的大殿里永生。”

    宁长久道：“你骗我。”

    司命赤足点地，身子自日晷上轻轻落下，足尖点地之时有清泉般叮咚的声音响起。

    她说道：“我知道，其实你已经见过夜除了，当年神国没有崩塌之前，我们便是神国之中一人之下的存在，他为天君，我为神官，如今国主已毙，我们残喘至今，等的只是一个机会，在你踏入城门的那刻，你就走不掉了。”

    宁长久静静立着。

    司命向他缓缓走去。

    大殿之中杀意盎然。

    七百多年前，神国还未崩塌之时，她与天君皆是神国之中，身居传说三境，仅次于国主的存在。

    而如今世界凋敝，万物不复，她沦落至此，受限于此处的法则，竟连紫庭都无法迈入。

    这是何等的折磨。

    她一直在这里苦苦地等待着，等着天君死去然后将其吞噬，亦或是等着时渊之中可以带来奇迹。

    如今她都快等到了。

    她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宁长久骗入这座星灵殿中。

    黄鼠狼给鸡发请帖，鸡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但持续几个月的软磨硬泡之后，鸡或许就会觉得，反正自己也打不过黄鼠狼，既然它愿意对自己示好，那为何不干脆接受对方的拉拢呢？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皎皎出尘的绝世美人？

    而星灵殿便是一座万事俱备的、困囚宁长久的牢笼。

    今日，她便可以得到宁长久的一切，夺来那只金乌，浸泡在时间之液里，把它溶解成真正的日辉，然后补全这个神国里破碎的日冕，重新飞升回上方的国度。

    七百年的等待啊……

    她抬起了手，黑暗中的所有光便向来拥了过来，一切都显得落寞。

    只是此刻的宁长久明明已成了笼中困兽，为何他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司命只以为他是故作镇定，轻轻一笑，道：“其实我还是很想知道，你来到这里，是觉得我不会动你，还是真的依恋上了我的脸呢？”

    沉默了许久的宁长久忽然开口，他像是失去了灵性，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机械：“我不想成为你的日，我想日……”

    他的最后一个字凝滞了。

    司命原本清冷的脸已换作了妖魔般的怖与怒。

    轰！

    围绕的光点里，宁长久的声音遽然间炸成了粉碎。

    地面上，一幅画卷静静燃烧，画卷上，绘着一个白衣少年。

    竟是个画人。

    “假的？”

    司命死死地盯着那卷画，她目光如炬，银白色的长发狂舞着，漆黑的衣袍上，勾芡的银线繁密生光。

    她走到画卷前，捡起了压在画卷上的那柄黑剑，她冷冷道：

    “你以为你可以逃掉？”

    ……

    ……

    一个时辰之前。

    “老大，那我去沐浴更衣了啊。”

    夜色落下的时候，邵小黎转身回房，她不明白老大为什么突然喊她去洗澡，总之凭借记忆里娘亲传授的经验，夜里催促洗澡，一定是想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从橱柜里翻出了娘亲过去的衣裳，那些衣服保存得很好，并无褶皱，亮丽如新。

    浴室的木桶里倒上了热水，腾起了白白的雾气。

    邵小黎缓缓褪去衣裳，解去了收束极紧的裹胸，抬起足尖，缓缓淌入热气腾腾的池水里。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地洗过澡了。

    雪白的水气扑腾到脸上，微醺般红着，她的发丝也挂上了水珠，湿漉漉的一片。

    少女靠在桶壁上，整个身子几乎都沉入了水里，她透过水面，看着自己起伏的身段，恍然之间才想起，原来今年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呀……这已经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邵小黎大半个身子泡在水桶里，长发尽数浸没，水藻般散开。

    过了一会儿，宁长久在门外催促的声音响起。

    邵小黎恋恋不舍地将自己从温暖的水中拔出，擦干了身子，取过裹胸，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置在了一边，然后她披上了娘亲的漂亮衣裳，独自一人来到了镜子前，开始描眉梳妆。

    宁长久立在门外，很有耐心地等她。

    邵小黎卷帘而出。

    她穿着淡雅的衬裳，外罩着红色的对襟褙子，下身则是雅致的红裙，绣鞋自裙摆下探出，露着一个小小的、绣着梨花的尖子，她的长发并未修饰什么，只在尾端用红绳系住，发尾便随着细发的红绳子一起轻飘飘地垂下。

    宁长久看着她，竟也怔了怔，有一种皇帝寻访天下，搜罗美女，却不曾想院子里与他朝夕相处的小姑娘，竟是漏网之鱼的感觉。

    “你今天很漂亮。”宁长久不吝赞美。

    时隔数个月，这是邵小黎第一次精心打扮自己，她隐约觉得今晚要发生很大的事情，所以她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邵小黎道：“老大，我们去哪里呀？”

    宁长久道：“出城。”

    “出城？”邵小黎微微惊愕，道：“不是陪你去见那个司命大姐姐么？”

    宁长久道：“以后总会见到的，不急一时。”

    “哦……”邵小黎想着老大自有其道理，便问：“需要带什么行囊吗？”

    宁长久道：“你去把那只红头鸡叫上，其他的不需要。”

    邵小黎一把拎来了血羽君，然后对它嘱咐道：“我们要出城了，你可千万不许拖累老大哦。”

    血羽君翻了个白眼，道：“我还用不到你这个小丫头来操心。”

    离走之前，邵小黎眼尖，朝着他腰侧瞥了一眼，问道：“老大，你的那柄黑剑呢？”

    宁长久道：“这柄断剑用起来比较顺手。”

    邵小黎问：“我们是要去杀什么人么？”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希望只是我想错了。”

    院子的门掩上。

    血羽君翱翔上了夜空，远远地跟着他们，而他们则披上了黑色的斗篷，无声地离开了断界城。

    “老大，我们要去哪里呀？”邵小黎问道。

    宁长久道：“去一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邵小黎问：“我们……这是要隐居？”

    宁长久道：“暂时的躲避只是为了卷土归来，就像是神明一样。”

    邵小黎听着，只觉得老大说话越来越唬人了。

    他们出了城门，向着没有终点的道路上走去，邵小黎觉得这一幕很帅，就像是神仙眷侣纵马长鞭独行天下，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孤独却不孤单的背影。

    “老大。”邵小黎忽然开口：“我的病，是你治好的吗？”

    宁长久没有回答。

    邵小黎道：“小时候，我的身体一直发寒，据说这是断界城的诅咒，传说中，每隔几年，断界城都会降下咒语，选取了一个最漂亮的少女来承担这座城的罪孽。”

    宁长久道：“无辜之人不需要承担这些。”

    邵小黎道：“谢谢老大呀……可是晚上我不喜欢穿……。”

    “我什么也没看到。”宁长久随口道。

    邵小黎仰起了些头，忽然道：“其实老大不是什么神灵，对不对？”

    宁长久微微错愕，无法理解以她的智慧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邵小黎道：“老大，其实你是真正的神，对么？”

    “……”宁长久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只是个普通的修道之人。”

    邵小黎却半点不信，说道：“其实啊，我们的书里还有一个传说，那个传说比断界城还古老。据说是两三千年前了，我们族中曾经出过一个真正的勇士，那个勇士以弓箭射杀了恶魔，创造了一门有关精神力修行的独到法门，只是后来，那个勇士也被更强大的恶魔暗算杀死了，但是他死之前说，我们族中，每隔百年都会出现一个勇士！”

    邵小黎说着

    ，话语愈发激昂：“我觉得他的预言是真的，因为每隔一百年，族中真的都会有勇士出现，每一次我们族人濒临灭绝的时候，都可以绝地逢生，所以无论再怎么艰难，我们都存续到了今天。现在又是一个一百年了，老大，如果预言不假，这一辈中还有英雄出世的话，我觉得那个人一定是你。”

    宁长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微微地笑了笑。

    邵小黎也淡淡地笑了起来，妆容淡雅的眉目间带着清贵。

    她看着宁长久年轻的脸，突发奇想，问道：“老大，你应该活了很久了吧？今年多大呀？”

    宁长久如实道：“十六岁。”

    邵小黎只当他是在装嫩，笑道：“那我今年还三岁呢。”

    宁长久笑了笑。

    邵小黎今天的问题尤其多：“老大为什么总喜欢穿白衣服啊。”

    宁长久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因为画起来简单。”

    不过即使再简单，他用来欺骗司命的那幅画，也耗费了他断断续续两个月的时间。

    一路上，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老大，你理想中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呀？”

    “老大，你喜欢那个叫司命的姐姐么？”

    “老大，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了这里，我们该去哪里呀？”

    “老大，冰原的那一头是什么呢？”

    前面的问题宁长久不愿回答，而最后一个问题，宁长久知道，却不太想回答。

    某个夜晚，他曾经涉足过冰原，并走了过去。

    宁长久问道：“你觉得那里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邵小黎答道：“我觉得那里应该是有着通往外面世界的路，只要过了那片冰原，断界城许多的秘密应该都可以得到解答了。”

    宁长久若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

    他说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邵小黎来了神，立刻点头。

    宁长久说道：“这个世界上，有一面高墙，墙左边的人每日过着炼狱般的生活，他们受着饥饿和瘟疫的侵扰，日夜不得安生，在他们那里，有一个传说，便是只要爬过了这堵墙，便可以去往天国，可是墙壁太高太高了，爬墙的人大部分都死去了，唯有墙根下留下的白骨堆得很高很高。”

    他的话语顿了顿。

    邵小黎想着，这不就是断界城百年的历史么？

    她目光坚毅道：“那就用白骨一直堆，一直堆，总有一天，我们的骨头可以高高垒起，垫在我们脚下，让我们翻过去的。”

    宁长久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知道最令人悲哀的是什么么？”

    “什么？”

    “墙左边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墙的右边，尸骨累得比左边还高啊……”宁长久长叹道：“这个世界不是两极的，不是有了地狱就会有天国，更有可能两边都是地狱……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这是他渡过冰原，看到那里的场景时第一个闪过大脑的想法。

    不久之后，行渊中应该也会有人涉过冰原，看到那白骨累累的场景，然后陷入深深的绝望。

    邵小黎也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那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呢？”

    宁长久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夜色也随之静默。

    翻过一座高山，又是一座高山，走过无数的峡谷河流，依旧看不到尽头。

    不知何时，雪漫了过来。

    宁长久带着她来到了那片雪峡的入口处。

    他知道，断界城的内外时刻进行着博弈。

    那是过去某座神国里，堕落的天君与神官的对弈，这局棋已持续七百余年，而他过去在古书上看到的许多城外战斗的记载，或许就是他们留下的。

    他们都要吞噬彼此。

    而宁长久需要选择一边。

    他最终决定选择夜除。

    而他的神识里，那个画人的灵性之光被抹去，也进一步证明了他的判断。

    他从未信任过司命。

    “走吧。”宁长久领着邵小黎走向了那片雪谷。

    但他依旧低估了司命。

    进入雪谷的道路是一座长长的深峡，那深峡似是刀劈开的，两壁光滑如玉，却很是狭窄。

    宁长久走入那一线雪峡里。

    雪谷中寒冷的温度扑面而来。

    他停下了脚步。

    雪峡的那一头，立着一个影子。

    舞动的黑裙像是暴雪中猎猎的旗幡。

    那是司命。

    “你果然会来这里。”司命逆着光，脸上的微笑也隐在了暗处。

    狭路相逢。

    ……

    ……

    “你为什么要骗我？”司命先发制人，质问道。

    漂亮的女人果然是不讲理的。

    宁长久默默地想着，抽出了那柄断得可怜的明澜。

    司命看着他的断剑，若有所悟，道：“破成这样了还留着，莫非这是你妻子赠与你的剑？”

    宁长久心想陆嫁嫁也不可能听到，直接道：“是。”

    司命笑道：“你妻子可有我漂亮？”

    宁长久道：“你曾经说过，萤火岂可与皓月争辉，你这样流连于此地的萤火，应是七百年没见过月亮了吧？”

    司命却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道：“你真不怕我杀你？”

    宁长久道：“如果你要杀我，也不会与我废话这么久了。”

    司命问道：“你想到破解我时间囚笼的办法了？”

    宁长久颔首道：“想到了。”

    司命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她幽幽一笑，道：“你猜得确实不错，时间囚笼就像一局棋，对弈的只有双方，影响不到旁边的人，所以你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训练这个小丫头，便是希望借她的手来给你解围，对吧？”

    宁长久道：“不完全对。”

    邵小黎听着，丝毫不觉得自己被老大利用了，反而惊讶地想着原来自己这么有用啊。

    司命微笑道：“原本我确实想杀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随我回城吧，我愿意嫁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一同双修，共参天道，就像是上古时期的神明那样，那时候的天地比如今更加浑浊，他们可以斧凿混沌，一画开天，为何我们不行呢？”

    宁长久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司命微笑道：“因为夜除不是良选，你看，如今我已至雪峡之外，他却依旧不敢来见我，他这些年靠着坑骗那些无知的修道者，换取一些时间的权柄，只是这般拼拼凑凑，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将权柄拼凑完整，他根本救不了你。”

    宁长久问：“那你拼凑权柄的手段是什么呢？”

    司命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你是从时渊中来的，应该见过那幅画吧？”

    “无头神？”宁长久问。

    司命微笑着点头：“时渊便是他的头颅。”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想起了那四通八达的蜂巢和里面灰白色的稠浆，心中泛起一股恶寒。

    宁长久问：“他是神国之主？”

    司命点头道：“是。”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十二国主之一？”

    “是。”

    “这怎么可能？”宁长久震惊道。

    “是啊。”司命笑得淡漠：“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无法接受他死亡的事情。”

    “他是哪一个国主，是谁杀了他？”宁长久问道。

    司命摇头道：“这是秘密，等我们成了结发夫妻之后，我再告诉你。”

    宁长久摇头道：“我该如何相信你？”

    司命双手向后，越过天鹅般的秀颈，拢了拢绸滑的银发。

    接着她将手向下撩去，绸黑的束带将她脊线与下身的丰隆勒得极富张力，她手指伸至后腰间，轻轻挑开束着纤细腰肢的绸缎，道：“此刻子时才过，天灵地美，我们幕天席地，恰可效仿当年人皇与圣子所做之事，公子意下如何？”

    ……

    ……

    而此刻，王城一空。

    苏烟树坐在窗台边，看着幽深的夜晚，整个王城中地位最尊崇的男子和年轻一代里最强大的剑客都深爱着她，可她从未真正笑过，脸上始终染着淡淡的愁绪。

    “鬼从不与人偕老，你们还不明白么？”苏烟树轻轻叹息。

    ……

    ……

    （感谢盟主大大宁长久的打赏！！谢谢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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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誓言

    “宁长久，你可千万别相信这女人的鬼话，其他人骗人都是十句里七句真三句假然后以假乱真，这女人十句话就每一句真的，全靠自己一张漂亮脸蛋硬骗人！你这要是都给她骗了，那以后我夺舍你的时候，也没什么成就感了！”

    剑经之灵在体内愤愤不平地提醒道。

    峡谷中风雪愈烈，司命的那一缕影也便愈显得静。

    她纤纤的手指陷入裙带与腰肢之间，飞舞的黑裙好似也慢了下来。

    她手指轻勾缓抬，那紧致的裙带便真的松了下来，搭在她的指上，若有若无地环着腰肢，而她的黑裙没有了腰带的束缚之后，也像是随时会散落下去。

    清冷与妩媚在她身上矛盾地展现着，她赤着脚踩过雪地，玉足与冰雪同色，而随着她的脚步和无限掠过峡谷的大风，她松散的裙摆似也要随时被吹散。

    宁长久知道自己不该看她，但对方以指挑裙带的那刻，圣洁中绽放的清媚似诱人的黑色罂粟，依旧短暂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然后他的视线便像是咬上了钩子的鱼，目光也随着对方的动作起与落，黏附其上，挣脱不掉。

    不经意之间，他们的战斗已然开始。

    宁长久神思被慑，连闭眼都无法做到，司命的裙裾如视线中起伏的浪，那个浪头自远处一点点攀高，向着自己压了过来。

    “嘎——”

    关键时刻，天空中一记鸟鸣声猝然响起。

    这声鸟鸣如割过天空的刀刃，司命行云流水的摄魂动作出现了片刻的断层。

    这一抹断层被宁长久抓住，他立刻抽出了视线，在那“浪头”打来之际，宁长久已然撤步抽剑，剑光灼于锋上，迎着司命压来的魅影刺去。

    司命看了一眼天空。

    血羽君正趴在岩壁上，方才那一声鸣叫便是它发出的。

    “找死。”司命冷冷发话，五指一展，针芒而发的灵力刺向了血羽君，叮叮叮的几声里，石壁沙屑横飞，血羽君怪叫着闪躲，依旧被一针扎入了翅膀，钉在了墙壁上，与此同时，宁长久的剑也已至身前。

    宁长久身子前倾，一脚弓于前，一脚伸于后，手腕拧转间递剑刺去，剑光吞吐数丈。

    司命已然收手，纤瘦的十指已如花盛放，她伸向了宁长久的剑。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宁长久的剑似被她的手指所操控，竟开始不停倒退。

    “这是宙的法则！”剑经惊呼道。

    他并非是收剑倒退，而是随着倒流的时间回到了两息之前。

    但他倒流的只是动作，而非记忆。

    身后邵小黎却似一点没有察觉到此处的变化。

    随着宁长久剑的后退，他的剑意也随之消弭，回到最初，此消彼长，司命逼仄而来的一掌杀意却愈发鼎盛，一声撞响里，宁长久的身子直接被打得飞了出去。

    直到此刻，邵小黎才终于反应过来。

    在她的视角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老大冲了过去，还未拔剑，便被对方极快的一掌打飞。

    旁观者的时间也被倒流了，随之消失的，还有被倒流的记忆。

    他们的对战中，唯有对弈的双方可以保持清醒。

    “老大！”邵小黎惊呼了一声，连忙抽剑，揉身而上，左手托住宁长久倒退的身影，持剑的右手从他身侧探出，剑尖直指司命。

    司命看着这个小姑娘，微笑道：“此刻放下剑，跪我为师，可饶你一命。”

    邵小黎哪里信她的话，在宁长久耳畔低声道：“老大，先走。”

    宁长久并未受多大的伤，只是对方那神乎其神的权柄能力，让他心有余悸。

    司命凝立着，裙摆依旧将落未落，贴着紧致的大腿飞舞着，仿佛随时要被峡谷中的大风扯去。

    她的脸上勾勒着浅笑，对着虚空点出一指。

    “小心！”宁长久低喝了一声，推开了邵小黎。

    嗡！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刹那击穿，空间开裂随后合拢，一道白色的虚剑像是突破了空间的隔阂，瞬间逼至眼前。

    宁长久并指一抹，同样祭出一道虚剑。

    雪崖上，簌簌抖落的雪花在虚剑相交的那刻灰飞烟灭。

    宁长久再次后退了半步，他捂着胸口，似有所伤。

    司命盈盈走来，步态袅袅。

    “你看，我要在他的家门口杀你了，可那缩头乌龟呢？至今都不敢出来，你如果见过他，应该也见过那台破机器吧？说来可笑，那台他耗时百年打造的精巧无比的东西，却从来没有给自己用过。”司命讥诮笑道：“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敢算的懦夫，如何能够掌控得了命运？”

    话语间，炸开的风雪凝在了她的掌心，化作了一柄新剑。

    雪剑递出，如一叶怒浪之舟，向着宁长久所在的方向砸去。

    那大舟几乎填满了峡谷的缝隙。

    宁长久的断剑同样以灵力重新凝就，他身子一跃，侧踩上了峡壁，几个蹬跃之间，便已来到了峡谷上方，那大剑依旧直行，撞上了邵小黎。

    邵小黎大惊，那一刻，她脑海中所有的剑术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她却凭借着三个月以来的肌肉记忆斩出了一剑。

    这是她练得最多的一剑。

    峡中生出白虹，撞上了那剑舟，白虹被剑舟碾碎，剑舟同样慢了下来，邵小黎借着这短暂的空隙，立刻趴倒在地，大剑贴着她的身影自上方掠过，剑气刺得人后背生疼，狂暴的风像是要把红裙炸开、掀散。

    而此刻宁长久已高高跃起，一剑劈向了司命。

    司命动作轻柔，口中念了一句真诀。

    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动人好听，只是其中蕴藏的威压如爆炸掀起的气浪，宁长久的长发猛然向后吹动，一身白衣同样哗然作响。

    “还想杀我？这位公子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些。”司命微笑着，她的身子一动不动，好似引颈待戮，但在宁长久逼近之后，他们的身影却猛然错开。

    宁长久从未见过这么快的身法，仿佛是某一段时间被抽走了，司命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司命伸出了手，如抓猫般抓向了他的后颈。

    呲！

    身后又有一剑刺破夜色而来。

    司命微微挑眉，似没想到这个三个月前还怂得可怜的小姑娘，如今竟敢对自己接连出剑了。

    而且她的剑还不弱。

    只是她的境界配不上她的剑法。

    邵小黎的剑刺上了司命的背心，却未能扎破黑袍，捅入她的后背。

    邵小黎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所刺中的，是一块结结实实的岩石。

    司命的黑裳激荡，一道道银色的线震起，将宁长久与邵小黎向着两边震去。

    “你该不会喜欢这个丫头吧？”司命微笑着说着，回过头，望向了邵小黎，道：“竟敢与我抢人？”

    司命握虚剑刺去。

    这一剑极快，哪怕邵小黎来得及格剑挡住，怕是也要身受重伤。

    宁长久来不及阻止，于是他直接向着雪峡的另一头飞掠而去，前往山谷。

    这一围魏救赵的举动倒是逼得司命撤剑，去追击宁长久。

    若是真让他过了雪峡，那倒是真有些麻烦了。

    狭窄的雪峡里，两人的身影倏然逼近又分开，如羚羊与雪豹，身法灵巧，各自展露着独到的手段。

    接着，宁长久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倒退。

    时间再次倒流。

    司命却不受影响，继续逼近，一退一进间，宁长久好不容易拉开的身位再次被逼近。

    哪怕这时间倒流不过两息，但带来的结果往往是致命的。

    司命抽出了自己的裙带，缠于掌间，如鞭子般向着宁长久的脖子甩去，宁长久身形回到两息之前，他与司命贴的很近，那一刻他毫不犹豫，悄然回身，向着司命所在之处弹指一剑，那一剑蕴含着雷电之气，游走过石壁，于半空错开，照亮了司命的眼睛，与此同时，他断剑也回身一刺，神识如月食降临，一片黑暗，只留下一个小得可怜的光点。

    那是司命的光点。

    这一剑刺去之时，哪怕是司命都生出了一种死亡的危险预兆，她看不懂这一剑，因为它没有任何杀意，风轻云淡如这少年的白衣。

    但她的直觉却让她抽身后退。

    剑与人一道穿行着，两侧的黑崖不停后退，剑与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不变，保持着巧妙的平衡。

    司命的身后，摔到地上的邵小黎抹了抹唇角，将血擦在剑锋之上，再次拖剑砍来。

    转眼之间战局倒转，司命反而落了下风。

    她没有在意身后的剑。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宁长久的剑，那一截剑逼近之际，她伸出了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灵气凝成的剑尖。

    原本于剑尖凝为极细一点的杀意在触碰到了司命的手指之后轰然炸开，缕缕杀意如黑气的螺旋，搅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震荡不安。

    司命如玉的手指终于被割破，掌心有血痕划开，满是鲜血。

    但这一剑

    的势头终于尽了。

    与此同时，身后邵小黎的一剑也刺上了背心，司命的衣裳被刺破了稍许，一缕缕柔韧的布料被剑挑开，渗出了一丝血。

    司命已经许多年没有流过血了。

    她捏着宁长久的剑尖，手臂一甩，将他连人带剑震出了数丈。

    宁长久必杀之剑未果，同样受到了很大的反噬，身子踉跄后退，而他体内的剑经怒骂道：“你个废物，这一剑若是让我来刺，这娘们已经死了！”

    司命在震开了宁长久之后淡然回身，她看了邵小黎一眼。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上了邵小黎的胸口，她的身子被飓风一推，红裙飞舞，倒卷而退。

    司命甩了甩自己的手，时间倒流，她手上的伤已经完好如初，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似是许多年没有尝到疼痛的滋味，她竟流露出了一丝缅怀的神色，将手掌凑到唇边，小舌微伸，落在食指的关节，然后轻轻向上掠过，擦过指背，舌尖于指尖处停顿，在晶莹剔透的指甲上打了旋儿，眸光却是清美。

    宁长久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无旁骛地盯着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你确实很不错，若是换做城中的其他年轻人，早就够他们死千百回了。”司命微笑着赞许道：“所以你我何必刀剑相向呢？你随我回城，我们一起补全日晷，到时候我会带你离开断界城，前往崭新的，超出你想象的世界。”

    宁长久冷冷开口：“别拿这些拙劣的话语来骗我了。”

    司命微笑道：“你莫非真有妻室，遇到漂亮女人都不敢正眼去看？”

    宁长久握着剑的手被寒气侵蚀，有些僵硬。

    司命缓缓向他走去，道：“此处恶水穷山，天寒地冻，我们何必在这里打架？王宫之中自有玉榻锦衾无数，不若我们去那里，来一场享尽人间极乐的神仙打架？”

    她话语绵柔，澹淡清冷，其中更藏着无数画面，才一入耳中，宁长久的脑海里，便不由泛起了自己与眼前女子翻云覆雨的场景，她的身段实在太过出挑诱人，黑裙之中翘处如暖月，挺处如玉峰，巍巍颤颤，哪怕一眼便令人目眩神迷，短暂失神。

    “十息，是十息！她的时光流转之术，每次必须相隔十息才能施展！”剑经之灵的话语掐断了他脑海中的画面。

    宁长久轻轻点头，摒开了那些艳丽的画面。

    而司命已在不知不觉间浮于身前。

    宁长久微微撤身，短暂地御剑而起之后，踏上墙壁，小腿发力间来回横跳，避开了他背后刺来的三柄风雪凝成的长剑。

    司命眼睛微眯，向上望去。

    此刻血羽君也挣脱了束缚，在宁长久身形向上之际，血羽君很讲义气地收翅俯冲，如箭一般撞向了司命。

    而同样受伤不轻的邵小黎也再次使出了那白虹贯日之式。

    司命微微叹息，若是此处为星灵殿，这三人哪有半点还手之力？只可惜自己在星灵殿时觉得万事在握，不似殿外时那般谨小慎微，竟被宁长久那等拙劣把戏骗了。

    她如今虽然被天地法则压制，无法迈入紫庭，但毕竟曾是司掌日晷的神官，也曾作为神国使者，出神国诛杀过一些极强的大妖，将其打碎肉身，镇于人间王朝，此刻她哪怕境界摔落，但权柄尚且残存，又有何惧？

    司命的裙裳忽然剧烈飞舞。

    血羽君俯冲而下之时，时间陡然凝滞。

    司命的权柄再次生效。

    血羽君像是乘风破浪的船，忽然穿上了巨大的冰山。

    司命一把掐住了它的脖颈，将其狠狠抡往身后，持剑扑来的邵小黎撞上了被甩飞的血羽君，她被迫收剑，然后被血羽君砸停了身形，身子不稳后仰，一起跌到了雪地里。

    而她的时间流转之力也再次陷入了空白期。

    宁长久抓住了空档，自雪峡上空猛然跃下。

    白虹贯日，大河入渎，墨雨翻盆三式接连递出，剑意时而似怒龙腾出，时而如山洪倾泻，时而又如箭雨喧嚣。

    司命面色平静，她仰起头，看着宁长久气势汹汹的剑，如见困兽临死之斗。

    很快，她眉头又微微蹙起。

    “剑锁？”司命低下头，发现光着的玉足之侧，雪如弹珠滚地而走，相连成锁，在不经意间直接如脚链般扣住了她的双足。

    司命黑裙晃动，身形闪了好几次，却无法立刻挣脱。

    漫天剑气已劈面而来。

    司命凝立于地，手臂上举，五指张开，如神女单臂擎天，掌心之中灵力宛若逆空之雪，撞向了裹挟满天剑意落下的宁长久。

    一缕缕空间震荡瞬间贯穿整个峡谷。

    峡谷上空的积雪和冰雹不停地砸落下来。

    邵小黎与血羽君皆被这狂暴乱流掀起起，直接被卷着飞向了雪峡之外。

    邵小黎重重砸在地上，她的红裙里灌满了冰冷的雪，而她的手臂和大腿皆被剑气划破，血顺着衣袖和大腿流了下来，撕裂的疼痛感里，她的裙裳皆被黏稠腥气的血浸透了。

    而血羽君也倒在不远处，它双翅无力地趴在地上，一路上羽毛被剑气割去了不少，翅膀的两面看上去光秃秃的，唯一的腿上还布满了细密的剑痕，血流不止。

    它哎呦地叫着，想着自己这些年，从赵襄儿的娘亲到赵襄儿，再到陆嫁嫁，再到如今的司命，它好像自出山以来就一直没有逃过女人的制裁，这让它曾经想着自立山头坐拥美女无数的它憋屈极了。

    “如果本天君还有机会活着出去，小爷一定要剃度出家，做一个吃斋念佛，不近女色的好妖雀！”血羽君以单翼支身，另一翼以尖指天，哀嚎着发誓。

    邵小黎也没空去与这红头鸡斗嘴了，她浑身剧痛无比，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流血过多而死了。

    她的眼皮子被冰雪冻得难以睁开，灌入身体里的雪融化着，化作冰水，让她不停发颤，当年体寒的病似乎也卷土重来，冻彻心魂。

    “老大……”她艰难地喊了一句，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话语被风声吞没。

    后背又有大风刮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娇弱的身子又在地面上滚了几圈。

    宁长久与司命的身影从雪峡中一前一后地破空飞出。

    司命的黑裙没有了束带之后，在强烈的灵气对冲中终于支撑不住，被尽数撕扯而去。

    先前还扬言要吃斋念佛的血羽君连忙投去了目光，接着，他又怒骂不已。

    只见司命的黑裙之下，还穿着一套雪白的衣裳，她的上裳是一件露臂的宽松衬里，下裙则是一条齐膝的白色绵裙，如雪的衣裙给她悬立的身影增添了一抹神圣不可亵渎的意味，她脸上的清媚似也随之而去，化作了神明般的无情与冷漠。

    “说得比谁都诱人，穿得比谁都多！我还是出家吧，女人果然都是骗子……”血羽君万念俱灰，叹了口气，视线转向了另一片。

    只见宁长久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在飞出峡谷之时又中了一掌，一路抛飞而出，鲜血狂洒。

    “老大……”邵小黎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立刻从雪地里摸出了掉落的剑，爬起身子，朝着他跌坠的方向狂奔而去。

    司命悬立半空，白裙激荡，她圣洁的容颜精致如玉刻，此刻立于夜空宛若天神临界。

    但其实她也受了不轻的伤。

    这也是她不愿意在城外对宁长久出手的原因。

    “你果然做了很多准备。”司命说道。

    宁长久似是掐住了司命倒流时间之后的动作，他在出剑之前，甚至会考虑到两息之前的动作和司命的出招轨迹。几次时间倒流，哪怕他无法抵抗，但竟也没露出太大的，致死的破绽。

    “但你依然没有我想象中厉害。”司命身形飘落，手绵柔伸出，向着他的脖颈抓去。

    砸入雪地中的宁长久支着破碎不堪的剑，拔起了身子，道：“你也没我想象中强。”

    他的眸子里，剑目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电丝般的光，一下将他的眼眸照成了明亮的金色。

    司命的手指微慢。

    时间凝滞。

    金乌却依旧飞了出来，仿佛无视了她定下的法则。

    两人之间光芒大盛。

    “终于来了。”

    司命露出了笑容，她的手却不退反进，压了上去。

    她早已知道金乌的存在，而在她的认知里，宁长久的价值也远远没有金乌大，她做了这么多，一直没有释放真正的杀招，便是想将金乌引诱出来，然后将其生擒！

    金乌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瞬间照破夜色，要将一切所能及的黑暗吞噬殆尽。

    司命圣洁的眉目一下子被照成了金色，一缕缕银发在镀上金芒之后更若太阳中走出的神子，每一根都散发着光芒，历历分明。

    “星辰斗数，万卷阴华……流光为棺，天命为锁！”司命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股无法形容的领域展开，一下子容纳住了她与宁长久。

    那是一个小世界。

    那股意味比这雪崖更大，比这山石更老，带

    着万古的沧桑，如一场席卷天地的冰雪，冻结了领域里所有的一切。

    宁长久觉得自己的神思也随着温度冷了下来。

    金乌爆发着万丈的光芒，想要与之抗衡，只是那光芒也没有温度。

    司命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

    这是她目前能调用的最高权柄。

    金乌被囚禁在一个真正的时间牢笼里，它的冠羽炸开，双翅扑腾着，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啼，万丈金光也一点点黯淡了下来。

    而在宁长久的视野里，他忽然出现一种错觉。

    司命的身后，那雪峡仿佛也开始塌陷，然后化作一片大海，然后大海再渐渐干涸，耸起高山，而他的心也像是历经了无数的岁月，古井无波，身体也似要苍老，化为土灰。

    “宁长久！你醒醒！”剑经之灵的大喊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宁长久回神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指上竟真有了微微的褶皱。

    “这女人是真正的骗子！”剑经之灵惊恐道：“这片领域是她的世界，有着万年的时空法则，你险些被她骗了……当你觉得自己真的看过了沧海桑田，要老死此处的时候，你的身体也会相信，然后真地开始变老……”

    这是真正的弥天骗术。

    所幸宁长久及时挣脱了出来，要不然他将会相信自己老去的事实，然后飞速苍老并死亡！

    “不错嘛。”司命一把掐住了金乌，冰霜般的眼眸落在了他的身上，赞许着说道：“竟能主动从此处挣脱，看来时隔千年，哪怕你转世无数，你的精神力也算不得弱。”

    宁长久立刻固守本心，无视眼眸中沧海桑田的宏大画面，只凭着感觉向司命出剑。

    两人的身影在扭打纠缠之后飞速分开，兔起鹘落之间，金乌的光已像是落下的潮水，尽数倒流回了它的体内，挣扎声也弱了下来。

    司命微笑道：“你不想做我的太阳，我便只好将你的小鸟没收了……也得亏这金乌年幼，若是只大鸟，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下口呢。”

    宁长久的一剑被她直接以手背格开，他稳住身形，短暂的停顿后继续向司命逼去，他道：“你装什么装？你如今不也是强弩之末？有本事你杀了我！”

    “杀你之前我倒还有一个疑问。”司命的脸微微变冷，她说道：“今日里你用你的画人大放厥词，说要日……呵，不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呢？”

    宁长久没办法分心去与她争锋做相对的嘲讽，他必须尽快破开司命的领域，让金乌脱身而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下一剑劈去之时，他将手伸至腰间，从布囊中取出了那根树枝，直接砸了过去。

    司命脸色微变。

    她注意道这根枯枝许久了，但她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效用不错的法器，始终没有觉得它真能有多厉害。

    此刻宁长久在生死攸关之时才将它取出，也让司命对其更重视了一些。

    她直接伸手去抓，想要将其夺过。

    噔！

    玉指与枯枝相撞，司命手指一缩，竟发出了一记痛哼声。

    她冰雪般的瞳孔中杀意如涌。

    她的手指可以直接格开并捏碎刀剑，但遇上这不知是何材质的枯枝，竟被打得生疼。

    宁长久虽也被震得虎口发麻，却死死不松手，反而挥出无数残影，向着司命蛮横地打去。

    司命不敢正面抵挡，她直接伸手，反手一抓，将重伤倒地的邵小黎一把拽到了身前。

    宁长久被迫收手。

    “你对这个小姑娘是有感情的吧？”司命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呼吸苦难，细嫩的脸颊毫无血色，鲜血将本就鲜红的裙袂染得更红。

    宁长久道：“以你的身份，何必做这般无耻之事？”

    司命说道：“若是过去的我，当然不屑，神女只问天机，不问人事，更何况这种黄毛丫头。但现在……呵，你肯定没有体会过那种跌落尘埃，修为尽失，一切重来的感觉，若你哪天经历了，就能感受到我的痛苦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你的痛苦使你堕落，但我愿意一笔一画地重来，这就是我与你的不同。”

    司命绝美的脸上泛起冰冷的笑意：“大话谁都会说，等你真的跌落无数境界之后，我看你还有没有此刻的心气。”

    宁长久忽然淡淡地笑了起来。

    他何止是跌落境界，他在要迈入传说三境，飞升得到之时，被自己从未谋面，心中却最为仰慕尊敬的师父，一剑穿身，那种信仰崩塌的感觉何等让人绝望。

    然后万事推倒，重新开始。

    他能理解司命的心情，但是看不起。

    司命的话语冷寂如霜：“放弃挣扎，将你的金乌和那树枝拱手让与我，我愿意给你和这个小姑娘一条生路，甚至可以杀死如今的君王，把那座位让于你，这座城虽然不大，但在此处称王称霸，总也好过命陨黄泉，更何况，这里与世隔绝，根本没有轮回转世之说。”

    宁长久平静道：“这是我的筹码，我不可能让给你，如果你真要杀了她，那我有办法把你想要的都毁了。”

    司命看着少年冷静的脸，觉得他不似说谎。

    短暂的对峙之后，宁长久的一声突然的怒吼打破了黑夜中的沉寂。

    “夜除！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雪峡之中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司命神色剧凛，如临大敌。

    “如今是夜里，你还真敢出来？”司命的声音穿透峡谷的风雪，震得那洞窟前的旗幡狂乱颤舞。

    接着，山谷中传来了一个声响：

    “邵小黎，存活。”

    这句话像是一个钦定的章，盖在了邵小黎命里的结局上。

    宁长久一下明白，这就是命运。

    夜除为濒死的邵小黎改写了命运的结局。

    接着，命运像是要往邵小黎钦定的结局靠拢，竟真发生了奇迹。

    邵小黎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扯下了自己腰间的剑鞘，然后刺出了一剑。

    这是她过去从未成功使出的，天谕剑经下半卷的剑。

    这是司命今日第二次看到这一剑。

    哪怕这一剑是从这个小姑娘手中使出，她依旧需要避其锋芒。

    这也是命运在无限可能性里给她找到的一丝存活的机会！

    司命被迫松手，邵小黎摔了下来，宁长久立刻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到了身前。

    司命回身望向峡谷，道：“你可敢出来见我？”

    她拥有的日晷，所有夜间的时刻都还完整，所以在黑夜里，她是王一样的存在，这也是她胆敢在夜除的门口兴风作浪的原因。

    只是她没想到，夜除竟真为了这个少年动用了自己最强的权柄。

    那是命运的因果。

    他直接给命运指定结局。

    无论那个结局多么无理，命运总会在无数的走向里为其找到可能！

    风雪中，夜除真的出现了。

    他的脸一片空白，身子像一具破碎的玩偶，牵扯着无数的银白丝线。

    若是平时，司命会欣喜若狂，因为他这般状态下，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但此刻，她同样受了伤。

    夜除的出现搅乱了她的心神。

    宁长久的目光忽然涣散。

    剑经附身，他再次使出了那天谕之剑。

    死亡仿佛是上天的谕诏，向着司命的胸膛刺去。

    这一刻本该是可以真正重创她的，可惜如今的明澜只是断剑。

    但即使如此也够了。

    司命仓促间以指碾碎了他以灵力构筑的剑刃，然后捏住了那柄断剑的尾端，将其彻底掰碎，但她完美无瑕的手指也尽是鲜血。

    她不敢倒流时间恢复伤势，因为夜除正在身后虎视眈眈，她每一次权柄的使用都需要时间，这点空隙在高手对决中有可能是致命的。

    而宁长久今日两剑未成，已彻底没了力气，他向后不停地后退着。

    “邵小黎，宁长久，最终离开了此地。”

    夜除机械般的开口，每说一个字，他本就没有五官的脸更透明几分。

    话音才落，倒在地上的血羽君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它双翅扇动，猛地腾起，掠到了宁长久的身后，宁长久向后倒去，抱着邵小黎趴坐在血羽君的背上，血羽君振翅而起，怪叫着飞向无尽的夜空。

    夜空像是怪物张开的大口。

    宁长久看着视线中飞速远去的司命，那抹清绝白影在视野中越来越模糊。

    他忽然开口，平静而虚弱的声音既像是诅咒也像是誓言：

    “那句话的后半句，是我要日日夜夜地让你感受到屈辱、痛苦和绝望，让你打落尘埃，为奴为婢，痛不欲生！”

    ……

    ……

    （感谢书友猪小三zxs打赏的又一个舵主！谢谢书友的鼓励呀！！）

    （本周所有章节都是8k+字数，这章也接近9K！谢谢书友朋友们长期以来的订阅和打赏，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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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雪原的黎明

    血羽君张开翅膀，怪鸟黑色的羽毛与夜空融为一体，其上的白衣在风中翻飞，少年诅咒般的话语盘旋着落下，激得司命冰雪雕琢般的眼眸一片雪亮。

    她建立的时间领域在夜除到来之后飞速地消解着。

    血羽君升空而去，在脱离了司命的领域范围之后，宁长久的精神终于彻底挣脱。

    紫府之门随后大开，被束缚住的金乌如受感召，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投向了宁长久的身体，夜空中也好似挂起了一道金色的细长瀑布。

    司命想要去抓，却无能为力。

    金瀑逐渐变细，干涸，彻底抽回了宁长久的体内，血羽君翅膀卷动的风声在高处响起，宛如一声张狂的嘲笑。

    白衣与红裙尽数消失在了夜空，向着雪峡之外的更远处飞去。

    司命齐膝的雪白棉裙贴着纤秀的腿不停地舞动着，光洁的脚踝下，踩在雪地里的玉足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她猛地回头，狂舞的银发宛若缭乱冰丝，而围绕着她周身的领域，风雪骤散，然后开始不停地消融，整片峡谷都随着她的怒意化作了一双利刃。

    夜除艰难地踩在雪地里，他木偶般的四肢像是生锈了一般，运动起来有些艰难和僵硬。

    他没有脸，今夜甚至还未来得及画上面目，所以此刻没有任何的表情。

    “司命，死亡。”夜除淡淡开口。

    冥冥之中，似乎有命运的星盘张开了，以永恒的星象方位锁定了司命，使得她成了这个命盘中指向的唯一。

    山谷之外，传来了一声声巨首的嘶吼，沉眠于深山老林的许多强大凶兽，或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亦或是嗅到了鲜血的气味，竟开始纷纷苏醒。

    司命却只是淡然一笑，她凛然不惧，也发动自己的权柄，时间立刻退回至数息之前。

    数息之前，夜除的命运指令还未发出，自然不可能生效。

    巨兽的吼叫声很快沉寂。

    “你明知道这些于我无用，还要白费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力量，嗯？这是要为他们拖延时间么？”司命的笑容更冷。

    夜除咳嗽了几声，他转动着僵硬的身体，继续道：“我们已经斗了七百多年，还差这点时间么？”

    司命说道：“你的身体快不行了，你哪怕买了那么多的时间，依旧抵消不了自己的消耗，用不了多少年，我不用杀你，你自己就先死了。”

    夜除似乎笑了笑，他的脸看不见情绪，声音像是雪峡中吹来的风。

    “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从胎灵之渊里爬出来的小姑娘，身子弱的像是一折就会断的竹签子，当时唯有我看出你身上背负着很大的命，但我也从未想过今日。”夜除忽然追忆起了往事。

    司命颔首道：“我本就是应运而生。”

    夜除道：“当时的你承不了这么多运，若没有我暗中帮你，你哪里有机会成为那位神官之下的副笔，更不可能平步青云，成为下一任的大神官。”

    司命冷漠而傲然：“这也是我的运。”

    夜除笑了起来，笑声颤抖着：“当年你终究只是个小瓷人，哪怕是胎灵中最完美的瓷人，也可以轻而易举摔碎。”

    似是因为被喝破本体的缘故，她的肌肤也渐渐失去人色，白得宛若瓷偶，五官却越显精巧宁静。

    司命道：“你不必说这些，若此刻神国尚存，为当年恩情，我愿意敬你，但那已是七百年前的往事了，我们当时怀着侥幸之心等了两百年，最终等到的，不也是神主大人无头的白骨么？”

    夜除叹息道：“我从未想过，有人能杀死神主大人。”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个叫宁长久的少年你看到了吧，他的来历你多多少少应该也猜到了一些。”

    夜除嗯了一声，这也是他最初不愿意出来救他的原因，当年神主大人的死，隐约和两千多年前的一桩天大悬案有关。

    而这个少年，极有可能是那个时代里某位神的转世，说不定过去还是他们的敌人。

    司命道：“你研究了一辈子的命，如今最大的命就在你的面前，你为什么不愿意睁眼看一看？”

    夜除陷入了沉默，他从来不是一个疯子，相反，他喜欢循规蹈矩，墨守成规。

    他愿意一步一个脚印，用百年时间去推算打造一个模型，也愿意在荒无人烟的雪峡幽居几百年而不厌，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平静地死去，然后成为司命容纳权柄的容器。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突兀地出现在了面前。

    而他的出现，与自己买走那个名为邵小黎的小姑娘几十年的时间亦有关联。

    无巧不成书。

    “哪怕回到了神国，又能如何？七百年凋朽，过往早已不复，就算你坐上了国主之位，也不过是下一个无头神罢了。”夜除轻叹着，他的关节之中开始填充进了风雪。

    一个木偶，一个瓷人。

    神国中的大部分神使官吏，都是神国自己孕育而出的，他们便是从胎灵深渊爬出的灵位，如正常人一般在神国中修行，失败品自行衰亡，成品则渐成人躯，然后一步步地迈向巅峰。

    司命轻轻摇头，坚定道：“我与你不同，与其苟活于此，不若穷尽一切，斩天而出，求条生路！届时虽死犹荣。”

    夜除道：“你是我见过最美的生灵，只可惜你自始至终自负而愚蠢。”

    司命没有遮掩自己的怒意，她已许久没有这么狼狈了，她话语冰冷道：“如果我此刻无伤，你已经死了。”

    夜除缓慢地抬起了手，从身体里抽出了一根根银线，道：“我知道你想去追他们，但我此刻同样很弱，你可以试着来杀我。”

    事实上，他们交谈之时，司命就一直在观察着他。

    她就像是一头母虎，在亮出爪牙之前总会耐心无比地等待。

    在对宁长久下手前，她便已暗中探查了整整三个月，软硬兼施，在确信自己差不多看穿他所有底细和价值之后才动手。

    而此刻，夜除于夜间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同样顶着极大的诱惑。

    但她此刻不敢确定，夜除的露面究竟是空城计还是陷阱。

    夜除看了一眼宁长久消失的方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不再言语，缓缓向着深峡退去。

    司命不愿再忍。

    她抬起手，雪于指间凝成一剑，随着她身影一道掠起，向着峡谷中动影而去。

    “断魄峡，地动。”夜除开口。

    地脉之下，那些熔岩地火似是按奈不住，开始疯狂向上拱涌，与此同时整个峡谷都震荡不安。

    司命同样施展权柄，时间回溯，夜除的权柄失效，震荡声消失不见。

    他们此刻受限于自己的境界，只能改变立刻发生的命运和不久之前的时间，若在过往，他们神格、境界完整之时，夜除可以草蛇灰线伏延千里般定好许多年后的结局，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而司命同样可以将自己选中的人或者物，回溯在数年之前。

    那时候的他们，是真正杀人于无形的次神，比许多洪荒时期古老的妖神更为强大。

    而此刻，紫庭之下的境界大大限制了他们，却也使得他们的战斗更于瞬息之间立分胜负与生死。

    而他们的权柄互相制衡，真正的杀人之法唯有彼此手中的兵器。

    这也是古代权柄之争的缩影。

    雪峡之中，两人的影子宛若两道线，一灰一白，在石墙之间高速地穿梭来回，溅出的灵力在墙壁上留下了无数线形的刮痕。

    “你越来越弱了。”司命步步紧逼，银发尽数向后抛扬起，露出了整张莹白无瑕的脸，她的雪剑破碎又凝聚，几次争到先机之后，都在夜除朽木般的身体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夜除并未反驳，身上的伤痕未能让他有丝毫的动容，他不停地以指间的丝线缠向司命。

    他就像是一只在峡谷中迎着狂风飞窜不定的蜘蛛，而司命则像是一只补蛇的飞鸟，两人一前一后，以其余人看来匪夷所思的速度移动着，时而亮起的剑光里，夜除的丝线如发丝般被一缕缕断去。

    “可你还是赢不了的。”夜除淡淡说了一句，随后以丝线高速攀援上石壁，然后荡秋千般高高扬起。

    司命驭剑而上，白色的衣裙托起一连串的残影，宛若顺着石壁游上的白蛇。

    两人交锋之中，彼此的权柄又抵消了数次。

    司命道：“究竟是谁给你的信心？难道是重岁？”

    夜除微笑道：“你还有找到重岁么？”

    司命容颜淡漠，这也是她的心结之一。

    她知道重岁的存在，也知道重岁与夜除之间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她却怎么也找不到重岁。

    司命冷冷道：“重岁到底是何等妖兽？”

    “重岁为何必须是妖兽？”

    “怎么可能是人？断界城的人，没有一个活几百年的！”

    “所以我说你愚蠢。”夜除笑了起来：“你就没有想过，这几百年来，重岁有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么？”

    “你说什么？！”司命眯起了眼眸，霜雪被关在了冰白色的眼皮内。

    夜除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将她淋透。

    她明白了夜除的意思，夜除是说，重岁只是一个代号，是他安插在断界城的内线，这些年这代号之下已换了无数皮囊！

    她不知道重岁说的是实话，还是依旧只是一个迷雾弹，使得重岁本就扑朔的身份更加模糊。

    她暂时不去猜。

    “你有什么能力让一个人对你死心塌地？”司命冷笑道：“难道靠你所谓的永生？你自己都快要死了，谁会相信你的永生？”

    夜除的身影如掠过悬崖的夜莺，他再次向下俯冲，笑道：“所以你无论再怎么漂亮，也不是真正的女人，你根本不懂真正的七情六欲，等到某一天，你若对一个人死心塌地了，你就会懂的。”

    司命是神国的神官，是高高在上的神女，她白璧无瑕，不识情欲，哪怕对于宁长久的勾引，也只是自己对于艺楼女子的简单模仿。

    她从未真正动过情和欲，也从未想过这些。

    因为神国的神官必须完美，而情是破绽，是污浊，她不允许自己完美的身躯和灵魂沾上一丁点污垢。

    这也是方才宁长久离去之时，她听着他话语，心中怒意滔天的缘故。

    对于她来说，这已是极大的亵渎了。

    雪峡中，战斗仍在继续，夜除的权柄每一次使用都会弱小几分，而司命则越战越猛，她的剑在夜除身上留下了上百道伤口。

    这也是他冒险于夜中走出峡谷，救走宁长久的代价。

    最终，夜除被司命一剑劈入了深峡，他木偶般的身躯中央，那道醒目的剑痕几乎将他的身体自中间贯穿。

    木偶没有脸，所以看不出他痛苦的形容。

    司命要继续追击之际，一头黑鹰自下方飞过，恰好接住了夜除坠落的身躯，载着他向着雪峡深处飞去。

    司命站在一线峡与深谷的交界处。

    她此刻的身子骨不足以支撑她继续深追到夜除的领域里去。

    但这已是她百年来在夜除身上留下的最大的伤痕。

    这也算是宁长久在自己手上溜走的补偿了。

    但不知道为何，她立在雪地里，始终难以心安。

    她知道，是夜除的一番话在自己的心上激起涟漪了。

    她哪怕曾是再神圣而强大的存在，如今终究也算是入凡尘七百年了，她的心境在潜移默化中也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今日的种种还是在自己的心湖上激起了涟漪，哪怕那涟漪再微不足道，也是一颗隐患的种子。

    司命明白，她必须修复自己的心境上的瑕疵。

    她轻轻地吐了口气，峡谷中的大风也静了下来。

    她敛了敛自己微乱的裙裳，让白裙柔软地垂落，覆住玲珑的膝盖骨。

    微乱的发丝切割着冷漠的视线。

    “给了你们这么多时间，也不知道逃多远了。”司命向着他们逃遁的方向望去。

    ……

    ……

    方才逃离战场之后，血羽君的鸡血未能维持太久，它骨头里最后蕴藏的灵气也被榨得差不多了，艰难地飞了一段，它似是也想不明白自己刚才哪来的力气，疲惫涌上，飞行的姿势也东倒西歪起来。

    “小爷我飞不动了啊……”血羽君哀嚎了一声，没有坚持太久，便带着他们向着一片裂谷中跌跌撞撞地飞了进去。

    邵小黎紧紧地抓着血羽君脖子上的羽毛，恨铁不成钢道：“你再坚持坚持啊，平日里给你喂了这么多青龙，火莲，玉女……你怎么能说不行就不行啊！”

    邵小黎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血羽君立刻想起了每天都吃的青菜番茄和蚌肉……它胃里翻滚出一股厌食般的恶心感，再也稳不住身子，左倾右斜地撞进了一片树林之中。

    宁长久与邵小黎都摔在了地上 。

    宁长久痛哼一声，接连被两剑反噬之后，他意识昏沉，眼皮子打着颤，似是随时要合眼了。

    邵小黎稍好一些，她的脖子上，司命留下的血红印子还针扎般作痛着，而她身上的血也没办法及时止住，随着一些动作的幅度，许多结痂之处也再次破裂，腥味刺激着口鼻，令人作呕。

    她抿紧了唇，将宁长久扶了起来。

    “老大……你还好吗？”邵小黎抓了一团血，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宁长久咬了下舌尖，让自己的意识微微恢复清醒，视线聚焦之后，他摇头道：“不太好。”

    邵小黎心想老大就不能骗骗自己让自己安心一些嘛，她又是埋怨又是心疼，搀着他的手，道：“我带你回家。”

    宁长久摇头道：“不能回断界城。”

    “嗯？不回断界城？那我们去哪里？”邵小黎疑惑道。

    宁长久道：“一直向前走……去冰原的方向，我们先去那里。”

    “冰原？”邵小黎对着那里隐隐有些抗拒，尤其是先前宁长久说完了那番话以后。

    宁长久道：“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邵小黎冷静了下来，她也明白，司命只要不死，他们回到断界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好……”邵小黎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处，只是哪怕能达到冰原，那里又何其辽阔，何其危险重重，他们真的能走出去么？

    血羽君从地上挣扎着起身，独脚起跳，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邵小黎看着它孤单的腿，说了一句：“对不起啊小鸡。”

    血羽君想着这副身躯的另一只腿，虽然是残疾伤腿，但好歹能当个拐杖，不曾想当时被这嘴馋的小姑娘砍走之后才把身体交给自己。

    于是它跳脚独行时也显得有些抑郁。

    但此刻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血羽君唉声叹气地展现着自己的大度：“无妨，正好锻炼锻炼我的脚力，若是那娘们还敢追来，我就一脚把她的脸踢烂。”

    血羽君越说越自信，信誓旦旦，昂首挺胸。

    只是不久之后，它发现，自己明明不是乌鸦，却长着一张该死的乌鸦嘴。

    他们走过那片毒雾之谷的时候，司命再次追了上来。

    她立在树梢上的影子随风拂动着，那张极美的脸蛋在邵小黎看来却是最深最恐怖的梦魇。

    夜色像是永无止境的潮水，司命绸滑的银发在水波中起伏着，更白了几分。

    她像是一轮才出柳梢头的月亮。

    邵小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骤停，心脏都像是慢了半拍。

    司命的白裙也有着许多的豁口，只是豁口之内，依旧没什么香艳风景，那白裙之下，还有着一身单薄的衬里。

    她对着宁长久所说的一切本就是谎言，她也从未想过与任何人共赴巫山云雨。

    “找到你们了。”司命的话语也有些虚弱。

    只是此刻，宁长久与邵小黎亦是强弩之末。

    宁长久知道她早晚会追上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冰原还在较远的地方，他们哪怕踏足而上，也未必可以逃掉。

    司命道：“我原本是想杀你的，但我改变主意了，等到我将你的金乌炼化，将日晷的白日补全完整之后，我会将你收为奴隶，如你所说的那样，让你日日夜夜地感受到屈辱痛苦和绝望。”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对于她的言语无动于衷。

    不知为何，司命竟生出了一种他也等待自己多时的错觉。

    莫非他还有隐藏的手段？

    今夜接连的挫败让她也无法保持那种绝对的自信。

    她看着宁长久，道：“希望以后你还能保持这般平静。”

    司命的身影自树上掠下。

    “老大小心！”邵小黎喊了一句，她抓着宁长久的手臂，将他背到了背上，立刻施展剑法，恍若以剑御身，在树林中飞速地穿行逃命。

    血羽君也知道，如果他们死了，自己肯定也逃不过被当鸡杀的命运，它愤懑地啼叫了一声，鼓起翅膀，如张开一对瘦骨嶙峋的破扇子，对着司命扇了过去，羽毛化箭，一齐射出。

    这些箭雨刺上了司命的后背，却未能刺破，反而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尽数回弹，纷纷射还给了血羽君。

    夺夺夺的声音里，树干上钉下了无数的飞羽残片，而血羽君在一番鼠窜之后，羽毛更秃了许多。

    而司命也没空去管它。

    她就像是黑暗中的苍狼，那两只逃窜的‘野兔’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而此刻，司命的身躯也极为疲惫，她虽是灵胎中天生地长、烧制了不知多少岁月才孕育而成的瓷人，但她的身体亦有极限，今夜，她隐约有些探查到了自己的极限，她身上的伤口便是证明。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撕裂的伤口在带来的痛意的同时也带来一股难言的快感。

    她的心在苍凉的夜风中颤栗着。

    情绪的火苗一闪而过。

    她转眼间便追及到了邵小黎身后。

    她伸出了双手，各自一掌打上了他们的后背。

    邵小黎想要抽剑回挡已来不及，娇小的身段被直接震飞出去，猛地撞上一棵大树，树干震颤，落下萧萧，其下的蛇虫惊散而走。

    宁长久以镜中水月之术躲过了这一掌。

    三个月里，他于很多个夜晚出去狩猎，汲取灵力，夯下了坚实的基础，若非这些努力，他今夜也根本撑不到现在，此刻，那些火蛇，灰木以及各异妖兽身上吸取的灵力在气海中螺旋状地涌动着，成为他身体运行的灵力支撑。

    司命对于镜中水月之术并不意外，在书库的时候，她便亲眼见过这种高妙道法的施展了。

    一击不成再来一击就是。

    宁长久回身之际，司命的无数拳影已砸到了面前，他来不及出招便只能双臂交叉护于身前防守。

    砰砰砰的撞响声在黑夜中不间断地响起。

    宁长久像是一个沙袋，在司命一拳拳的击打着不停地抛飞、倒退，撞碎一根又一根的大小树木，然后猛地砸倒在地，倒滑而出，直接越过了这片树林，摔落在了一片荒原上，连翻了许多个跟头才堪堪卸去力量，艰难停下。

    宁长久背部的衣裳尽裂，血肉模糊，身体里的骨头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五脏六肺也排山倒海般翻滚着，他的四肢在剧烈的疼痛中不停痉挛，难以凝聚力气。

    树林中，邵小黎从地上艰难拔起，她在一片落叶堆中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寻到了自己满是豁口的剑。

    她拎起了剑，鼓起浑身的力气，向外飞快地跑去。

    血羽君原本想偷偷溜走，随便找一个藏身之处，但它看到这个经常被自己嘲讽天赋太低的小姑娘奔跑的背影，它竟激起了一点年少时的热血。

    当年他也是在酒肉朋友的怂恿之下，单枪匹马前往赵国，妄图一战成名。

    之后哪怕锐气被赵襄儿磨得七七八八，它也终究曾是差点统帅一方的南州妖王。

    它看着自己秃了大半的双翅，哀由心生。

    “宁大爷，宁长久你大爷……算了，再相信你一次吧。”血羽君仰天长叹，也跟着飞了过去。

    司命白裙翻飞的雪影立在荒原上，看着在地上捂着胸口疼痛打滚的少年，道：“能把我逼到如此，你已值得骄傲。”

    说着，她随手往身后一抓，邵小黎的白虹还未凝成便被直接打断，她一只手捏住了少女的衣领，将她拎到了身前。

    “我倒是要谢谢你把他带出来。”司命看着邵小黎的脸，手指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线条，然后淡漠地笑了一声，忽然抬手，猛地一巴掌扇了上去。

    邵小黎痛哼一声，唇齿间尽是鲜血，她雪白的脸蛋上，一下子浮现出了五个纤细的掌印。

    血羽君见到邵小黎顷刻被擒，好不容易生出的豪情一下子没了，但他刚想走，身躯里立刻剧痛无比，它立刻想起，自己已与这小丫头立契，它根本没有背叛的余地。

    血羽君不再犹豫，含泪扑了上去，然后再次被司命一巴掌扇飞。

    邵小黎艰难地呼吸着，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痛，她的手也快握不稳剑了，但她还是嘶吼了一句“老大接剑”后，将剑猛地抛向了身后。

    抛出的那刻，她甚至有点害怕老大瘫软在地，直接被自己一剑刺死……

    所幸宁长久尚有余力，他沾满了鲜血和碎草的手抬起，接过了剑。

    司命有时也不理解为何人的生命这般倔强，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微微动容了。

    而宁长久也艰难支起身子，持剑向自己斩来。

    可以看出，宁长久的灵力已快油尽灯枯了。

    他的最后一剑，依旧是那孤注一掷的一剑。

    哪怕这是今夜第四次看到这一剑了，司命依旧有些忌惮那股杀意。

    但这也没有意义。

    她伸出了手。

    这片狭小的领域里，时间好似凝固，剑如轻舟靠岸，渐渐停了下来。

    夜色更冷。

    这时间定格之术只能同时给一个人或者一个事物施展，先前她并未使用，是因为血羽君与邵小黎的干扰，但此刻，他们都已没有再战之力，如今的这一幕好似回到了三个月前的小巷，宁长久一动不能动，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宁长久瞪大了眼，瞳孔微微凝缩着，可以看清其中所有的细节，疲惫与痛苦在里面杂糅着，更深处也映照着自己的脸。

    他的发丝那样的乱，清秀的脸上也尽是灰尘与土屑，哪怕是每一根因为恐惧而耸起的寒毛都历历分明。

    若是可以，她想要定格下这一幕。

    这种猎物在自己眼前战栗而痛苦的模样让她如痴如醉。

    忽然间，司命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疑问。

    她先前连打了数十拳才将宁长久体内的灵力彻底榨干，既然他还有这些余力，为何不早点用上，早点去往雪原，到时候雪原茫茫，远不似此处单一而狭窄的道路，他们寻个雪窟藏身，自己也没有信心一定可以找到。

    为何偏偏要等我来？

    司命看着他停滞而痛苦的眼睛，心中疑惑。

    接着，她胸口一痛。

    一柄剑刺破血肉，穿胸而过。

    司命立刻明白过来，自己的时间囚笼被破了……真正地被破了！

    这一剑本就云淡风轻无比，自己也须凝神才能察觉。

    而她以为时间的囚笼已将他牢牢锁住，心中只觉大势已定，又有疑问生起，令她微微分神，于是这迅速而果决的一剑，在她回神之时已刺破衣裙，扎入了血肉里！

    而她刚刚才使用了权柄，无法立刻让时光流转。

    杀意如刀，前所未有的痛苦在她身体里炸开。

    宁长久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竭力推着剑，开始狂奔，趁着她无力反抗的间隙，将她整个人砸上了一棵巨木，透体而过的剑尖扎入树干中，将她牢牢地钉在了树上。

    而宁长久也彻底用光了力气，身子后仰，与此同时，金乌从紫府飞出，托住了他的后背。

    自古红颜薄命，但不知为何，司命的命却出奇地好。

    这一剑偏离她心脏半寸。

    她是瓷人，哪怕穿心而过亦不会死，但此后若是夜除卷土重来，她就真的必死无疑了……所幸这半寸……

    这该死的半寸……

    她积攒了一夜的伤势也在这一剑之中炸开了，撕裂血肉的痛感让她手臂僵麻，一时间竟无法将剑拔出。

    隐约间，她看到了宁长久淡漠的眼神，那个眼神让她感到无比地耻辱。

    她的余光瞥见了宁长久腰间发着微微光泽的枯枝，想起了什么。

    那天小巷之中，他腰间的枯枝便隐隐流淌着这种光泽！

    今日最初的时候，他的枯枝却是没有一点成色的，打在自己的手上时除了坚硬也没有额外的杀伤力。

    她只当这是一件无法灌输灵力的法器，并未多想，此刻她才意识到了不对。

    而宁长久也重重地松了口气。

    那夜小巷之后，他便一直在想，为何自己在时渊中不受影响，在她的时间囚笼中却无法动弹。他们的时间法则分明是同源的。

    后来他想到了自己的枯枝。

    当日在时渊的蜂巢之处，他将这枯枝放入了浓郁无比的时间黏液中，将法则吸收入内，灌得满满当当。

    所以那夜已被灌满的枯枝无法继续吸收他周围的时间法则，帮他脱困。

    所以后来，他干脆将其中的时间法则一点点倾倒干净了。

    而此刻，枯枝重新成为了一根除了坚硬以外‘一无是处’的棒槌，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助力。

    那一剑虽无法直接杀死她，但天谕剑经的杀意将会在她体内不停地炸开，让她短时间内没有追击之力。

    司命灵力尽数催动，想要直接摧毁身后的树木，而本想补刀的血羽君也被司命疯了般的乱流掀翻。

    它不再犹豫，立刻挣扎起身，仓皇后退，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叼起了邵小黎，驮起了宁长久，向着雪原飞去，只是它羽毛秃了太多，实在无法支撑起它飞行，所以才到雪原上，它的身体立刻坠下，贴着地面，载着两人在雪面上滑行远去。

    雪原上，光微微亮起。

    属于司命的长夜已过，黎明将至！

    十息之后，司命再次使用权柄，才终于挣脱了这杀意凛然的一剑，而他们已消失在了视野里，她亦已无力再追，与此同时，她的身后，狼烟高高腾起。

    断界城，出事了。

    ……

    ……

    （电脑出了点问题，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更得晚了些 抱歉呀）

    （感谢盟主Magi醉歌、季婵溪和护法陌尘风和的打赏！！谢谢三位的支持与鼓励呀！月初大家有保底月票的也记得投一下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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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南北

    滚滚狼烟直冲天际。

    司命握着剑柄，将它从身体里缓慢地抽出，剑锋被血水滤过，一片红色，心脏的震颤也隔过那半寸距离打在铁刃上，再由剑身传达到握剑的手。

    她的手心也在颤抖。

    她身后的巨木已被灵力摧毁，缓缓倒塌，她慢慢地蹲下身子，靠在了残破的树墩上，看着剑上的血痕，半张着口，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停喘着气，白色的上裳也已被血红近濡，看上去像是一大片绽放的牡丹，而她的檀口也渗出了血，唇瓣一抿间便是一片血红。

    过去，她曾在人间见过许多美人的死亡，她始终觉得，死亡本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如今鲜血泊泊淌出，她雪白之处更接近瓷色，而妖冶之处也更为艳红，如新生的蓓蕾。这种美在她的身上含苞欲放，仿佛随时都要将每一片瓣打开，将她纳入幽冥的国。

    司命艰难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伤口。

    伤口处，时间加速流逝，飞快地止血生痂然后血痂剥落，肌肤柔嫩如新。

    只是这也消耗了她过多的力气。

    曾经那个始终柔和，面带微笑的女子已然不见，浑身是伤的她更像是黏稠血泊中爬起的女鬼，满心怨恨。

    她不停地咳嗽着，回身向着那片树林跌跌撞撞地走去。

    此刻她只想找一个隐秘的洞穴稳住伤势，王城哪怕天翻地覆她也懒得去管了。

    此刻，她浸着血的白裙黏在了纤细匀称的大腿上，这让她心中生出了厌恶，这些血仿佛是擦不去的污浊，一如零落的残红，墙角的脏雪。

    她走在林间，一点点平复着气息，忽然间，她浑身一冷，耳畔，有人的交谈声传来。

    “这趟雪原之行，我们真的不随他们一道去么，将来史册之上，可就没我们的名字了啊。”

    “这雪原根本看不到尽头，那些雪虎和巨象也根本不是我们能匹敌的……没有什么是比命更重要的，更何况如今断界城有难，我们必须回去。”

    “雪原上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强大？”

    “是啊，他们那么强大……所以我也担心，那雪原依旧不是尽头，越往深处，怪物就越强大，到时候再想跑，就晚了。”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传说断界城每百年会出一个勇士，又是一个百年了，希望这一次的勇士，能带我们走出去吧。”

    “嗯……对了，师兄，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

    这对师兄妹同样察觉到了这片树林中的异样，他们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一片片断裂的树木。

    “好像发生过打斗。”

    “这里有血迹，会不会是什么妖兽？”

    “在那里！”师妹忽然惊呼道，她指着某个方向，那里露出了一抹白色的衣角。

    司命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挤压了一整夜的伤势一齐爆发，她的身体都像是被钉子钉住，行动艰难，哪怕是催动时间，也很难立刻恢复所有的伤。

    若是过去，这些断界城的弟子根本入不得她眼，他们的生死她信手可以决定。

    但此刻她却只能暂避锋芒，绕路而行，这更让她心中增添了几分屈辱。

    “宁长久……”司命咬牙切齿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脑海中闪过那张少年的脸，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下一次，你绝对逃不掉了……”

    身后脚步声逼了过来。

    “何方妖孽！”男弟子大声喝问。

    司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之后，还是选择直接遁走。

    那名男弟子恍惚间看到了她的脸，虽只是一面，依旧让他失神不已。

    他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绝美的脸，哪怕是书上极尽辞藻描绘的神后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么漂亮肯定就是妖怪变的了！

    这更坚定了他斩妖除魔的决心，他从腰间取出了一个木筒子，用力一拔，一道烟花咻得射向了高空，一缕缕炸开。这是信号。

    司命也注意到了夜空中绽放的烟火，她心中暗叫不妙。

    用不了多久，周围的弟子便都会聚集起来。

    哪怕司命如今重伤，他们的境界她依旧不会放在眼里，只是这很令人棘手。

    于是自此开始，一场围猎也开始了，她明明是断界城最强的猎手，此刻却被一些卑微至极的年轻王族围剿，这让她羞怒极了，恨不得直接拔剑将他们杀光。但此刻继续动手绝不是明智的选择，她必须回到星灵殿，只有那里，她才可以不惧夜除和重岁的追杀。

    天地间的光越来越亮。

    她不喜欢白天。

    而前面的烽火狼烟又像是一柄柄冲天的黑剑，让她心中惶惶。

    她不确定，自己如今的状态回城，会不会直接败于重岁之手。

    哼……皇城中洪水滔天与我何干？

    于是，在那片迷雾峡谷里，她停下了身形，寻找了一个干燥的洞窟爬了进去，杀死了原本居中其中的独角异兽，割下了它的角，撕开它的皮肉，剖出了妖丹生吞之后，她简单地在洞窟口设下了一个禁制，接着，她无力地靠在石壁上，石壁上爬满了细长的花，地面上堆积着大量的干草和蛇虫野兽的骨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里休憩。

    她本是极喜爱干净的，那种喜欢近乎于痴，一如一尘不染的星灵殿和她白璧无瑕的身躯。

    但此刻，疲惫压垮了她，她天鹅般的秀颈枕着干硬嶙峋的石头，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之中，她再次见到了宁长久。

    她梦见那个白衣少年登上了神国的王座，王座之下，是无数累累的白骨，而自己却卑贱地跪在白骨阶梯下，双膝触地，未绾的银发如水泻下，赤裸的雪足也带着沉重的镣铐，纤细的腿上尽是红色的细密鞭痕，她静静地跪着，对着王座上的背影俯首称臣。周围似有攒动的人影，他们看着自己，发出的声音仿佛嘲弄。

    她光洁的额头触地，然后从梦中猛然惊醒。

    司命睁开了眼。

    独角兽的尸体还在角落里堆着，洞穴入口的禁制也没有被触动的痕迹。

    她回想着先前的梦，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如果那是未来的昭示，那她恨不得此刻死去。

    不过梦只是梦罢了，永远也不可能成真。

    司命恢复了许多灵力，伤势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她脱下了自己被血染脏的衣裙，露出了其后的单薄衬里，她来到一片暗泉边，将白裙浸透，用力地洗了许多遍，直到洗得指节发白，才用灵力将其烘干，重新穿到了身上。

    如今已时近正午，外面一片明亮。

    她打理好了一切，才终于向着断界城的方向走去。

    她伤口痊愈，肌肤如新，容颜也重归淡漠，银发间的血污也已洗去，柔和垂落，她重新变成了至高无上的神官，司掌着无数人的生命，而昨晚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天道对于自己的磨砺。

    她不愿去回顾，只是缓缓地向前走着，她知道，总有一日，她会再与宁长久算清彼此之间的帐，到时候，她不会再输了。

    ……

    ……

    冰原上，血羽君如一块展开的木板，在雪面上高速地滑行着，拖起了一条长长的雪浪带。

    冰冷的雪与自己的腹部高速地摩擦着，竟带来了一股灼烫感，它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羽毛都要烧光了。

    而它躺着滑翔也很省力，只好不停安慰着自己，说着这反正不是自己的皮囊，又这么丑，坏了正好换个新的……

    血羽君带着他们在雪地中滑行，冲上了高坡，高坡之下是个极长的斜坡，血羽君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地冲了下去。

    雪花飞溅。

    一鸟二人从高高的斜铺向下滑去，如同鱼行水面。

    邵小黎抱着宁长久，身子微微趴下，抓着血羽君颈后的羽毛，寒冷的风灌满了裙子，尖锐的风声在耳畔嘶鸣着后掠。

    天地皆雪，八方尽白。

    邵小黎心中害怕极了，却也有一股莫名的酣畅之感涌现，那些故事书中的侠侣天地御剑任遨游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她这样想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宁长久，发现他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她立刻收住了自己荒诞的心绪，连忙伸出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邵小黎张开嘴，竭力地喊了一声，迎面的风声吞没了大部分的声音。

    血羽君也张开双喙，大喊道：“我也不知道，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血羽君确实没用一点力气，它只是顺着极长的雪坡向下滑去，越滑越快。

    邵小黎担忧道：“那等下我们撞到什么东西怎么办啊……”

    血羽君悲从中来，道：“那我一死死一只，你们一死死一对。”

    邵小黎抱着宁长久，在鸟背上伏低着身子，也不说话了，期间她还见到了雪原上一些土生土长的猛兽。

    只是他们的速度太快，那些猛兽也只是在眼睛的余光中一掠而过，倒是有几只冰原上觅食的雪兔，被他们穿行带起的气流波及，撞得七荤八素，倒地抽搐。

    斜坡的尽头，又是一片微微扬起的坡道。

    他们再次冲上高坡，向着前方飞摔了过去。

    “啊！”血羽君惨叫一声，再也无法维稳身体，倾斜着向前摔去。

    它背上的少年少女也被高高抛起。

    半空中，邵小黎忽地抓住宁长久的胳膊，手臂猛地一甩，把他背在背上，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和毅力，背着老大摔向了雪地，她默默地鼓励着自己，想着自己前面弹性十足，应该比较经摔，可以缓冲不少……总之不能让老大再受一点伤了。

    可他们最终也没有也摔到冰面上。

    他们即将落地之际，雪地里倏然弹出了一张巨大的白网，将他们猛地裹住，邵小黎惊叫了一声，与宁长久相拥着被白网拉了起来。

    “大哥大哥，抓到了一只秃毛鸡，好像是新品种，没怎么见过。”邵小黎听到有人大喊着。

    “嗯，可以带回去研究一下了……”

    “啊？那是什么？是受伤的豹子么？”

    “不对啊，好像是两个人！”

    “人？怎么可能？雪原上怎么会有人呢？是不是部落里溜出去的人啊。”

    “不像……他们的装束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

    “该不会……”两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震惊。

    “该不会是天国中来人了吧。”

    他们这样想着。

    “你们这些渺小的凡人，快点放开本天君！你才是秃毛鸡，我可是遨游天空的神使，未来神主的信鸽……”血羽君在白网中扑通着翅膀，它的胸口在长时间的摩擦中羽毛掉尽，鸡胸肉一片黑色，带着的烧焦的香味飘出。

    那两个披着白色兽皮，躲在暗处的人惊恐地看着它，咽了口口水。

    “鸡都会说话……他们一定是天国来的人！我们赶紧带着他们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族长。”

    说话间，另一张白网已被割断。

    邵小黎以齿咬着自己破损的剑，斩出一道剑气，割开了网。她背着宁长久，身子轻盈落地，系着发尾的红布裂开，墨丝自颊畔垂下，贴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那两个披着雪白兽皮的人抬头望去，皆震住了。

    眼前的少女身上似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她红裙的边缘如被虫啃咬过的草叶，破碎不堪，白暂的手臂上也布满了血痕。

    但饶是如此，她咬着剑抬起头的那刻，依旧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美。

    哪怕是部落中公认最美的族长女儿，与眼前这位相比也天差地别。

    她背上的少年也散着头发，那清秀的眉眼让人第一眼误认为是她的姐妹了。

    “你们是什么人？”邵小黎警惕着开口。

    ……

    邵小黎很多次想象过雪原对岸的场景，但这次真的见到了，却发现一切与她所想的，依旧大相径庭。

    雪原地尽头没有雪，而是一片沙化极其严重的荒野。

    辽阔的雪原在此处收束，眼前是一片雾气迷蒙的巨大的裂谷，极其深邃，一条狭窄的山路自灰白大雾中拔起，那山道犹如神鬼于混沌之中架起的桥梁，笔直地延伸而去，不知通往何处。

    那唯一的山道两头，则是不知其深的无尽渊谷，其下灰白的颜色无休止地起伏着，如鱼类纠缠翻涌着的背脊。

    若是宁长久此刻苏醒，便可以认出，这下面所翻滚之物，与那时渊中的时间粘液如出一辙。

    “这下面有多深？”邵小黎背着宁长久，跟在他们的身后，目光投向了裂壁之下，心驰神曳。

    其中一个男子解释道：“这里根本没法下去，我们曾经用绳子系着石头垂下去试探过，但是根本到不了底，石头和绳子就都被腐蚀干净了。”

    邵小黎背着老大，步伐走得更稳了些，生怕一个不稳摔下去，尸骨无存。

    邵小黎双脚平稳地踩过石道，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老大让自己苦练基本功了。

    若是换成过去的自己，恐怕已经下盘不稳，吓得摔落峡谷了……

    老大不愧是老大，果然高瞻远瞩啊。

    他们走过了这片深邃的裂谷，然后在一片乱石如笋的山谷中，看到了一个土墙围成的部落。

    邵小黎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断界城最贫穷的难民街，甚至此处的房屋还要更破烂简陋一些，不知这几百年来，这里的人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邵小黎有一肚子的疑问。

    她想知道这里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存在了多少年，此处的更远处又藏着什么。

    但没有什么是比老大更重要的。

    她跟着他们去往了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子，然后烧来了水，给宁长久治疗伤势。

    血羽君张开翅膀，疲劳无比地趴在地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

    “小丫头，我今日可是大功一件，等宁大爷醒了，你一定要如实告诉他啊。”血羽君有气无力道。

    邵小黎信誓旦旦道：“虽然老大说你以前不是好鸟，但这次就当戴罪立功了，下次我一定给你找一个断界城外最雄赳赳气昂昂的妖雀。”

    血羽君赞赏道：“小丫头果然讲义气！”

    邵小黎端来了热水，洗了洗有些粗糙的毛巾，道：“我要给老大擦身子，你出去。”

    “啊？”血羽君一惊，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该是你出去吗？”

    邵小黎抓着它的一对翅膀，像是拎着一只大白鹅，往门外一抛，道：“你先去这里打探打探情况，等我好了再叫你。”

    “好了？好什么好啊？你到底想对宁长久做什么！”血羽君质问道。

    嘭！

    门关上了。

    血羽君叹了口气，心想宁大爷真是遇女不淑，这么多女人里就没一个是善茬。

    不过好在最凶恶的司命不会再追来了。

    那女人除了脸和身材以外，真是一无是处啊……

    唉，现在也算是劫后余生，出去逛逛也好。

    血羽君扑棱着自己绑满了绷带的手，飞了起来，俯瞰整个房屋错落的部落，最终在一片山头看到了一个木制的两层圆顶房子，那房子虽与断界城的宫殿无法相提并论，但矮个子里拔高个，在这一连串歪瓜裂枣的土培房里，倒是能与气派二字沾上点边。

    血羽君扇动翅膀，无声地落在了草棚顶子上，它用爪子扒开了一点杂草，目光落下，发现那屋子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围绕着那圆桌，有七八个穿着兽皮大衣，形容粗犷的男子围坐议事，他们的装饰亦是由兽骨兽牙雕成的，脸颊和皮肤上也多多少少带着饱经风霜的伤痕。

    血羽君竖起耳朵，他们的交谈声还算清晰地传了过来。

    “阿景方才说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嗯。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进行着雪原开荒的计划，阿景他们是走得最远的，倒是没想到，这路途没到尽头，倒是带回来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对岸的人？”

    “是，传说果然没有错，雪原对岸藏着一个国，他们丰衣足食，过着比我们好得多的生活。”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通往天国的道路？难道这是这些年我们的祷告终于成功了？”

    “不，不要想得那么简单，你忘了先祖的训话了么，我们真正的国永远是在北面，而不是南方那个国，哪怕我们找到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接纳我们的。先祖还说，如果南方天国来人，那么一定要当做敌人来对待，绝不可有任何的侥幸之心。”

    “可阿景说他们好像是一对兄妹或者年轻的夫妻，只是误入……”

    “这些年，我们自那片无生之湖，跨过了一片两片冰原，一片沙漠，才终于迁徙至此，过上了稳定些的日子，我们是从穷山恶水中开辟生路的，绝不容许有半点马虎，依我看，应该先将他们擒下，其他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拷问。”

    “嗯，那个小姑娘衣着华贵，说不定还是天国重要的人，到时候可以以她为筹码，换取一些东西。”

    “……”

    血羽君听得直跳脚，心想我们三人来你们这破地方做客，应是蓬荜生辉，没想到你们这些山野村夫竟在背后想着使坏。

    做惯了反派的血羽君激起了正义之心。

    它转念又想，这可又是自己立大功的机会啊！到时候说不定哄那小丫头高兴，小丫头直接把他们的契解了，到时候真是天高任鸟飞了。

    只是……要怎么做呢？

    血羽君的脑瓜子开始转了起来。

    ……

    ……

    昏睡之时，宁长久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片辽阔的天空之国，一个白骨阶梯自茫茫的虚无间垂下，他走了上去，身后人影如摇曳的树影。

    白骨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王座，王座之上坐着一个穿着华丽帝王冠冕的无头巨人，那个巨人双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胸前有一道贯穿身体的伤痕，那道伤痕不似刀剑之伤。

    宁长久沉默地看着他，无悲无惧。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畔响起了少女的叫喊声，那呼唤遥远得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苏醒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席草垫子上，鼻息间还萦绕着稻草的清香，而他视线上方，是一面土墙，土墙的四壁也堆着一些烧制不算完好的砖瓦，四面各有柱子撑着，柱子表面没有漆，已经生出了一条条深色的霉渍。

    简陋的房子里，邵小黎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自己身边，。

    “老大，你醒了呀。”

    见宁长久睁开眼，邵小黎终于松了口气。

    宁长久起身，看着自己洗干净了的宽松白衣，道：“司命没追来吧？”

    邵小黎佯作生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其他女人。”

    “……”宁长久看着她稚嫩脸颊上那还未消退的淡淡红痕，叹了口气，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回去的，我帮你报仇。”

    邵小黎也捂了捂自己的脸，头偏过去了一些。

    “老大，我们还是躲远点吧，躲得越远越好，等我们回去了，那女人的伤估计也好了，我们依旧不是对手啊。”邵小黎说道：“这里虽然破烂了点，但是住人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们修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住下，好不好？”

    宁长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虚弱地笑了笑，道：“你不想去外面看看么？”

    邵小黎道：“老大果然一直想着出去啊。”

    宁长久道：“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我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邵小黎小心翼翼问道：“是女人吗？”

    宁长久眼睑微垂，不言自明。

    邵小黎泄了许多气，托着腮问道：“能让老大这样魂牵梦绕的，应该是很漂亮的姐姐吧？”

    宁长久点头道：“是啊。”

    邵小黎心中一沉，觉得自己身后生路尽断，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不服气道：“那位姐姐长得怎么样呀，老大你说说呗。”

    宁长久问道：“你想听哪个？”

    邵小黎瞪大了眼，捂着胸口，一口气呛住，一阵咳嗽，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道：“老大，我平日里真没看出来，你这样的人竟也……”

    宁长久微笑道：“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很善良的人。”

    邵小黎微羞道：“我只是知恩图报啊。”

    宁长久从床上支起了身子，取过挂在一旁的束带，系在腰间。

    邵小黎眼睛一亮，立刻道：“老大，你的身子我已经看过了，你的清白没了，所以你以后不可以随便抛下我哦。”

    宁长久笑道：“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善良。”

    宁长久从铺着稻草的土床上走下来，身上的伤势依旧隐隐作痛着，体内的剑经之灵与金乌也陷入了沉睡，空空荡荡。

    三个月间的某个夜晚，宁长久曾经涉过雪原来到过这里。

    只是那时他走过了裂峡唯一的石道之后，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明白了冰原之后并没有传说中的出口后便离开了。

    邵小黎跟在身后，问道：“老大，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小黎可尽力了，接下来要换你保护我了哦。”

    宁长久道：“我们先修整几天，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邵小黎点头，自语道：“也不知道以后等我们回断界城了，我那套老房子还在不在，那可是娘亲留给我的遗产呀。”

    “不在了我们就住王宫里。”宁长久笑着说着，忽然问道：“对了，血羽君呢？它去哪了？”

    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了很大的响动。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挂着剑的位置，可惜仙剑明澜已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截剑柄了。

    门打开了，几个精壮的汉子跑了进来，一下子围住了他们。

    邵小黎很是紧张，心中已经开始默念剑法口诀了。

    而未等她拔剑，那几个汉子却麻利地跪了下来，为首的振臂高呼道：“拜见神王大人与神后大人。”

    其余人也跟着高呼，声音铿锵，如刀剑交鸣。

    神王与神后？

    宁长久听了皱紧了眉头，邵小黎听了之后则觉得飘飘然的，心想这异乡人可真是热情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宁长久问道。

    一番询问之后，宁长久才知道，他们到来之后，这个部落里发生了几件怪事。

    先是有一只怪鸟飞过天空，那怪鸟当空投下了一个鸟蛋，鸟蛋砸碎于地，里面写着一张纸条：“神王至，百废兴。”

    而寨子的鱼市里，也有人从鱼腹之中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赫然是：“神后临，万物盛。”

    而城中也有许多人听到几个幽暗的角落里，有小鬼窃窃私语，说着什么神王神后来了，不可以再作恶了，赶紧跑吧。

    甚至是寨主在议事之时去拿起水杯，只见壶底也刻着“神降”二字。

    这让他们对于这对少年少女的到来一下子重视了起来，先前要将他们关押入狱的事自然也不再多议，而将他们寻来的两个男子也得到了褒奖，分到了许多的肉食和兵器。

    宁长久知道这些都是血羽君搞得鬼。

    这头妖雀大聪明没有，小机灵倒是一堆。

    而这寨子虽然贫瘠，但因为临近的雪原的缘故，肉食倒是很多，其中有皮毛厚实的虎豹，甚至还有一头未成年的小象。

    这对于远离雪原，极少能吃到一顿肉的断界城人来说，无疑是珍馐了。

    他们献上了自己的礼品，参拜着这对神王与神后，态度虔诚，不久之后，血羽君带着一个野山鸡羽毛编成的冠冕从天空中落下，飞到了临近的一棵大树上。

    其余人也纷纷对着这头妖雀跪下，高呼着：“拜见光明王。”

    这当然也是血羽君自己给自己写的纸条，光明王可是它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词。

    邵小黎看着血羽君带着彩玉发冠的脑袋和缠着绷带的双翅，沉默了许久。

    所幸其他人对于血羽君的话深信不疑，其中最大的缘由，还是几百年前先祖留下的书中，曾经有着毕方神鸟的记载，而血羽君如今的样子，与那毕方神鸟颇为相近。

    在血羽君的坑蒙拐骗之下，最终也没出什么乱子。

    他们搬到了更干净的地方，还被请求着明日清晨去给他们讲法说道。

    宁长久也算是饱读诗书，对于这些并不陌生，便答应了下来。

    这是雪原之外的第一个夜晚。

    邵小黎熬了一大锅的肉汤，前所未有地大快朵颐着，她看着依旧黑蒙蒙的天，想着这里要是能和断界城结合起来就好了，断界城有足够的木材和精湛的技艺，可以建造好看的房子，只是食物匮乏，而这里则拥有着足够的肉食。

    当然，她最想要的，还是陪着老大一起出去看看，听说外面的夜里，像这样子抬头，就可以看到满天闪烁的漂亮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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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重岁

    断界城，狼烟还未点起之前。

    王宫匍匐在黑夜里，前方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城墙四四方方地耸立着，上面还立着守卫，火把有时安静地燃烧着，有时来来回回地移动。

    苏烟树就看着这样的皇城，火红的衣裙在夜风中拂起，裙袂上的凰鸟似早已安眠。

    “我不喜欢这里。”她忽然开口，话语轻柔：“这里就像是一个囚笼，我自从来了之后，每日只是歌舞饮酒，强与君王笑颜，这些天我实在倦了，我们走好么……桃花只应报与春开，而非赏花之人。”

    她的身后，黑夜似是逐着她的话语扬起了波澜。

    “你想与我走么？”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隗元抱着刀走出了黑夜，走到了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苏烟树目光垂下高楼，叹息声遥如城墙上的火把：“你连剑都没有了，怎么带我走？”

    隗元看着怀中的刀，微微低下了头。

    一个月前，他与君王一战，将剑输给了他。

    这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压抑的三个月。

    许多个夜晚，他都觉得这黑暗像是一场火，不停地焚烧着他的尊严，让他彻夜难眠。

    他本该是断界城的英雄，此刻更应去开荒辟野，将旗帜插上冰原，然后前往更远的地方，直到见到真正的光明。而今日，城门开了，他也未受任何禁制，但他却没有选择离去，依旧守在这里，寸步未离。

    他所守的，也是自己的尊严。

    隗元说道：“我会杀了他的。”

    苏烟树无奈地笑道：“三个月前你赢不了他，现在也一样，你会死的。”

    隗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你真的希望我带你走么？”

    “当然希望……”苏烟树的笑容越来越淡，她话语轻如羽毛：“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你觉得我快乐么？”

    隗元眉头皱紧，神色难掩痛苦：“我也不快乐，哪怕你就在我眼前，我也一点无法快乐。”

    苏烟树移开了视线，望向了更远的方向，道：“带着满城的人走出去，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么？”

    “现在不是了。”隗元摇头道：“我只想带着你走出去，我们再也不要回来。”

    苏烟树问：“可他来追我们怎么办？”

    隗元道：“我会护着你。”

    苏烟树惨然一笑：“可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隗元再次沉默，三个月来的种种冲得他胸腔内焰火如怒浪掀起。

    苏烟树道：“你一个人或许杀不掉他，可还有我呀。”

    隗元道：“但你根本不会修行。”

    苏烟树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我知道整个断界城最强的武功秘笈在哪里。”

    隗元的眼睛微微亮起：“什么？”

    苏烟树在阁楼上走着，手指轻轻拍打栏杆，回忆道：“王宫之中有个书阁，那书阁中藏着城中所有王族的修行秘籍，而那些秘籍原本就不是分散的，事实上，它们可以糅合为一本书，而若将那本书修成，就可以聚合满城气运，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隗元想起了一些事。

    王族中每个人修行的道法几乎都各不相同，共有八十一种，随机而分。

    他修行的功法名为九幽经，与他修行同种功法的仅有三人。

    九幽经很强大，修炼此法的人可以很好地隐匿气息，于黑夜中杀人。但他始终觉得这功法的头和尾有问题，似是与整本书的主旨不相称。不过他也从未深想。

    此刻苏烟树的话语一下点醒了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九幽经有可能是不完整的。

    但八十一种道法融合为一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他一时间也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你是怎么知道的？”隗元忍不住问道。

    苏烟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着，道：“今晚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拿到了那个道法，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修成绝世的神术，到时候就不用害怕任何人了。”

    隗元看着黑夜中极美的她，心中泛起了一丝警惕，他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今晚？”

    苏烟树说道：“因为真正掌管王城的，不是君王，而是一个叫司命的女人，今夜她不在城中……若是等她回来，我们可能永远也走不了了？”

    “司命？”隗元从未听说过。

    苏烟树道：“信不信由你，这些，都是君王无意间说与我的，他是那么自负啊，觉得没有人敢背叛他。”

    隗元沉默了许久，说道：“可君王在书阁附近。”

    “你这么害怕他么？”

    “不怕……你真的爱我么？”

    “我不爱君王。”

    如今争夺她的男子只有他们，不爱君王，爱的当然是他。

    隗元陷入沉默，没有深问。

    “满城的人都知道我们要成婚，这还不够么？”苏烟树楚楚动人地笑着，道：“远走高飞，这本就是我们说好的事情，你若不愿去，把刀给我，我去王宫见他。”

    隗元看着她划过脸颊的清泪，再也不忍多问。

    “你等我回来。”他抱着刀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烟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重归淡漠。

    隗元最终未能成功地潜入书阁，王宫之中，刀与剑撞在了一起。

    苏烟树站在阁楼上，目光遥遥望去。

    某一刻，王宫中所有的灯齐齐地亮起，像是烧起了一场大火。

    苏烟树看着那明亮的颜色，轻轻唱起了艺楼中的曲子，神色悠悠，随后于苍凉的风里飘散。

    她再次见到隗元是在王宫里。

    那时候的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君王坐在王座上，龙袍上有一道明显的裂口，裂口里渗出了血，将那金色的长龙染成了赤鳞。

    苏烟树跪在王殿的地面上，低垂螓首，战战兢兢，红衣下的身影好似一株依依的杨柳。

    “王上，他……他什么时候来的？”苏烟树微微抬起视线，想要看君王一眼，却又倏地飘忽而下，看着自己衣袖间紧握的双手，肩膀窄窄地收着。

    君王看着她，想要扶她起身，但胸口传来的痛意却让他冷静了一些，他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苏烟树轻轻摇头，道：“他……什么也没与奴家说呀。”

    君王继续问道：“他就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苏烟树蹙着眉头回忆道：“今天他一直依在门口，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君王叹息道：“是我的不对，不该让他做你的护卫，害得我们断界城白白损失了一个最强的剑客。”

    苏烟树轻轻摇头：“奴家也没想到他胆敢来行刺陛下。”

    君王道：“愚勇而已，我杀他只用了三剑。”

    苏烟树嗓音婉转道：“陛下威武，一个剑客又算的了什么呢？陛下才是断界城千秋万代的王。”

    君王眯起眼睛看着她，最后问道：“他真的什么也没与你说？”

    苏烟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跪倒在地，额头轻轻触及地面，然后道：“是说了一些事，只是……”

    君王明白她的意思，他屏退了其他人，然后自王座上走下，微蹲下身子，扶着苏烟树的肩膀，让她起身。

    苏烟树盈盈起身，不敢正视君王。

    君王道：“现在可以说了？”

    苏烟树立着，有意无意地倾身向前靠了靠，道：“此处……奴家害怕。”

    君王微笑道：“那我带你去更隐秘的地方。”

    苏烟树垂头，羞赧一笑，跟上了君王的脚步。

    王殿的寝宫里，灯火幽暗，苏烟树披着薄薄的衣裳，端坐在床沿上，终于开口道：“隗元与我说，他知道了天下最强道法的所藏之处，奴家只当他是玩笑话，没想到他真的去寻了。”

    君王面带微笑，饶有兴致道：“最强的道法？说来听听。”

    苏烟树犹豫了一会儿，自嘲地笑道：“他的话语太过天方夜谭了，他与奴家说，这城中所有的功法，原本是完整的一本，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分裂成了八十一份，他说只要将这八十一本心法拼凑完成，就可以成为天下第一了。”

    君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地淡去：“谁与他说的？”

    苏烟树被他的神情吓得微微后退：“奴家哪里知道呢？”

    君王的神情更冷，自语道：“难道是重岁？”

    “重岁？”苏烟树吓了一跳：“难道它还在城里？”

    君王摇头道：“这也是我的心结。”

    苏烟树试探着问道：“莫非……隗元说的是真的？”

    君王看着佳人水光盈盈的眼睛，也未隐瞒，自傲道：“那是当年九天神女留赐予我们的东西，共有八十一本，那是真正的神物啊……这般重要的东西，自然不会放在书阁之中，呵，你可以用你这颗玲珑的心思猜猜那些功法神卷都在何处？”

    苏烟树柔弱笑道：“奴家不过是随口问问，哪里能猜得到呢？”

    君王笑了起来，他说道：“那些书卷，如今就藏在鬼牢之中，八十一头恶鬼啊……你当我们为什么不杀它们？某种意义上，它们也是那些书卷的守护神，要想得到秘籍，必须杀死所有的鬼，但即使这样依旧不够，它还要有正确的顺序。”

    苏烟树问道：“陛下修炼的便是这个道法么？”

    君王摇了摇头，道：“当年神女降下天书，落下初文石碑之时便已嘱咐，这种功法，唯有转世的神明可以修炼，上一个擅自修炼此法的……下场极惨。”

    苏烟树静静地听着，始终看着君王。

    君王看着她望向自己的眼眸，忽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奇怪……那眼眸中的笑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先前所有的柔柔弱弱都已是被溪水淘去的沙。

    君王也想不到，自己的这一番话会使得自己丢掉性命。

    空气中似是漂浮着什么，那种东西泛着灰白的颜色，像是迷离的雾。

    君王确信，那不是迷药，他也绝不会被迷药这样低级的东西毒倒，接着，他想了起来，这是时间……

    他定定地看着苏烟树，仿佛冻结在了时间的寒潮里，一下都不能动弹。

    这是时间的囚牢。

    “你……”君王不停地挣扎着，他的话语在放缓了无数倍的时间里拉得很长很长。

    困囚他的是法则，法则是凌驾于道法之上的东西，譬如此方天地里，哪怕强如夜除和司命依旧只能残喘在法则之内，连紫庭境都无法突破。

    所以君王也无法挣脱。

    苏烟树知道他想知道什么，她也没有吝啬自己的答案：“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重岁。”

    她欣赏着君王眼眸中爆发的震惊，然后抽出了寝宫兵器架上的一柄剑。

    那是隗元的剑，她对着这柄剑抱有歉意地笑了笑，然后用它割下了君王的头颅。

    他穿着帝王的冠冕，端坐在椅子上，鲜血自裂口泊泊淌下，将身体浸透。

    这番模样就像是神传说里被砍去头颅的神。

    苏烟树转身离去，夜风掠起红裙，如黑夜中燃烧的大火。

    这一夜，她独自一人来到了鬼牢之中，利用夜除赠与她的百年光阴将鬼牢中的怪物在被她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地冻结、杀死，她取走了八十本道法秘籍之后，在最里面的牢门口停住了。

    那间大牢的底细她是知道的。

    里面关押着号称全皇城最凶恶的大鬼。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鬼，而是上一任的君王，那位君王强练了这八十一本功法，走火入魔，最终被反噬，变成了这样丑陋而疯癫的鬼，然后被司命关押在了鬼牢的最深处。

    但不知为何，如今这鬼牢之中空空荡荡，那些原本应该是束缚着魔物的锁链颓然垂下，其中的魔物已不见踪影。

    他去了哪里？

    苏烟树心中微凛，保持着警惕，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生怕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双利爪。

    但一切依旧安静。

    她走了进去，寻找最后一本秘籍的藏身之处。

    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八十一本道法秘籍，最终缺失了一本。

    她目光掠过这薄薄的书脊，看着每一个名字，心中思考着什么。

    “北冥神剑！”苏烟树瞳孔微缩，猛然想起了自己认识的那个王族小姑娘邵小黎，她曾经与自己炫耀过，自己修炼的道法名字便是北冥神剑。

    无巧不成书，这八十本秘籍里，独独缺了这本。

    “邵小黎……”

    她轻声呢喃，知道今夜所有的人都出去辟野了，包括邵小黎。

    而今夜也是夜除苦苦推算了许多年才得到的，最好的动手时机。

    她的时间囚牢也是夜除以自己购买的时间为自己打造的，并非她的权柄，所以事实上她也没有与司命正面对抗的力量。

    今早之前她是必须离开的。

    她明白，这本秘籍应是司命临行之前带走的，她始终在堤防着重岁。

    苏烟树踌躇了一会儿，最终无奈离开。

    但临走之前，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要去。

    星灵殿。

    但司命对她亦有堤防。

    司命临走之前，没有带走她的黑剑。而这柄黑剑通灵，如守门之犬，始终悬停在星灵殿的壁画之前。

    苏烟树想要强闯，却被这柄黑剑阻截，斩去了鬓角一缕垂下的头发，额角处也擦出了一道艳红血痕。

    苏烟树摸了摸自己的伤，蹙眉叹息。

    若没有夜除的安排，那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者，算不得多么强大。

    当然，这也是她能在城中潜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的原因。

    很多年前，她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时候哥哥去赌场赌了一天一夜，不仅输尽家财，还把家里给父母治病的钱全部赌掉了，她无法忍受母亲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于是她听信了一个传说，然后随着垦荒的部队一道出城，去寻找传说那个可以实现人愿望的峡谷。

    最终她体力不支之际，一只巨大的黑鹰叼住了她，她没有成为黑鹰的食物，反而被它送去了那片传说中的雪峡里。

    她见到了此生见过的，最完美的人。

    他没有买走自己的时间，反而问她是否愿意做自己的妻子。

    那时候，他的怀中正抱着一个白发苍苍却容颜年轻的女子，那个女子据说是在一夜之间苍老，然后死去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上一位重岁。

    当时的他说要帮自己改命，她问需要付出什么，他什么也没有索取，只是说，十六岁的时候，她会再次回到这里，然后成为自己的妻子。

    她不明所以，总之什么都答应了下来。

    之后她回到了断界城，发现自己父母的病奇迹般地好了，她很想告诉他们这是自己的功劳，但没有人在意她，更不可能相信她。

    十六岁那年，她的哥哥有进了赌场，被剁去了手，打断了腿，而她被自己的父亲逼着卖去了艺楼赚钱。

    也是那一年，她再次来到了城外，遇到了那头黑鹰，去往那座雪峡。夜除没有忘记她，反而柔声地欢迎她回来。于是迷迷糊糊里，她成为了新的重岁。

    她与夜除一道拜过了那面旗幡，那时候，他天神般俊美的脸满是光辉和笑意，他答应会与自己偕老。

    这些回忆哪怕如今想起，依旧像梦一样不真实。

    她与他也是许久未见了。

    今日，她终于做完了他交待的事情，哪怕不是那么完美。

    不久之后，君王的尸体将会在王殿中被发现，全城震惊，然后陷入巨大的恐慌里，而黎明之前，她已经出城离去，去见自己的夫君。

    她从不是苏烟树，她是重岁。

    ……

    ……

    司命回到王城之时，满城已经戒备森严，帝王死去的事情无法瞒住，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天亮之后飞速地传播，其中夹杂的，还有艺楼花魁失踪的消息。

    “原来是你……”司命想起了那个怀抱古琴，花枝招展的女子，轻声叹息。

    她来到了鬼牢里，看着死寂的一切，心中了然。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么？

    司命知道这个功法，这功法完整的名字是《修罗神录》，于八十一式合一之时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这功法唯有转世的神明才能修炼，因为转世之神才拥有修罗之身。

    她不知道夜除要这件东西做什么。

    她与夜除皆是神明，未经历转世，根本无法修炼此法，何况他如今受了这样的伤……

    她对自己那一剑颇有自信，那一剑没有三年五载是无法疗养好的，若是休养不善，甚至可能致命……

    致命！

    司命猛地回神，脑海中急速地涌现出了一个想法。

    “该不会是……”司命立在鬼牢里，随着她的震怒，所有的尸体也急剧地开始腐朽。

    她生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夜除会不会想要借着自己的那一剑了结生命，然后转世轮回，从尽头的那片混沌里走出，成为真正的修罗！

    可若是如此，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灵力尽失，弱小如婴儿，他该怎么熬过那段时间呢？

    司命想到这里，心中已有了答案。

    夜除如若真的新生，他会寻找宁长久进行交易，寻求保护，然后躲在一个自己很难寻到的地方，直到修炼归来。

    而重岁盗走了所有的道法，其中唯一缺失的，也正是邵小黎所学习的……命运也似捉弄啊。

    不知不觉间，她重新回到了星灵殿。

    她取过了那柄守门的黑剑，步入殿中。

    水波在两侧摇晃着暗银的颜色，涟涟的水声若少女午夜勾动的琴弦。

    她走入了水中，幽红的烛火照得她白裙清艳。

    细细流淌的清水涤过她雪嫩的脚踝，烛火的倒影聚散不定。

    她走到了道路的尽头，捋过自己的裙摆，坐到了那根细长的晷针上，目光看着破碎如半月的日晷。

    她闭上了眼，身躯紧绷了些，小腿也不自觉地晃动了起来，她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原本势在必得的局面好似都在渐渐远去。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个梦，梦中的画面浮现脑海，她红唇抿起，身子忍不住颤栗起来，玉趾微扣，脸上闪过了一抹潮红。

    司命许久之后才重新睁眼，她摒去了那些纷乱的思绪，重归神明般的冷漠。

    她意识到，夜除若真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自己恢复好伤势之后，宁长久也绝非她的对手，那所谓的重岁自然更不值一提。

    她拔出了横于膝上的黑剑，看着剑锋中自己的脸，决定主动渡过冰原，去寻找他们藏匿的踪迹。

    ……

    ……

    （感谢护法乾坤万宇打赏的舵主和书友57620281打赏的大侠！！谢谢二位的支持与鼓励！也感谢所有正版订阅和打赏的书友萌，么么哒！）

    （有点卡文，这章字数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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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绝地走来的少年

    断界城无过隙白驹，时间却依旧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转眼之间，又是一个月。

    城中的温度也不停下降，昼短夜长。

    断界城在持续了半个月的混乱之后终于安定了下来，原本隐于幕后的司命以神女降世的姿态走出星灵殿，稳固秩序。

    她生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身姿优雅，气质尊贵，她美到没有任何人怀疑她，都将她的话语奉为神谕。

    新的君王还未推选上任，参相便暂时代政，司命则于昙花一现的露面之后再次隐于幕后，维持大局。

    她原本是不想理会这人间琐事的，但断界城毕竟藏着她法则的根本，她需要维持城池稳定，然后让他们从时渊中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灵。

    城中所有的王族之人，在她眼中不过是挖矿者，最后都会沦为她的嫁衣。

    而她则幽居于星灵殿，每日沐浴数次，想要洗去那一夜沾染的灰尘血垢。

    沐浴之外的其余时间，她便始终坐在晷针上修行，打磨自己的道法和权柄，推算宁长久他们的动作和夜除的计划。

    她猜想到宁长久也是神明转世，拥有成为修罗的潜质，虽然宁长久自己却未必知道这件事。

    可若是真让他练成修罗神录，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无论是他还是夜除，修炼此法都需要大量时间，哪怕自己为修罗，她也觉得至少需要一年。

    如今她的全部伤势皆已痊愈，宁长久最后的一剑甚至给她道心增添了许多感悟，她自认若再面对那一剑，自己是绝不会令其近身的。

    此刻她所犹豫的，是继续入冰原追杀他们，还是抓紧完成自己的计划，与他们进行一场时间上的赛跑，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她是掌管的时间的神，她不认为自己会败。

    ……

    ……

    第一日清晨，苏烟树回到了雪峡。

    峡谷寂静，风雪也不像平日里那般猛烈，洞窟的门口，旗幡孤独地飘飞着。

    苏烟树背着八十本秘籍踏入了洞窟里。

    巨大的古战场像是呼啸着奔入瞳孔的马群。

    那个象征着命运的巨大仪器天柱般矗立着，如一柄等待了万年的剑，它的塔尖上，星图变幻，莹莹流光。

    而命运的仪器下，夜除坐在乾与坤两道爻象的中央。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法袍，依旧是天神般俊美的模样，只是那张脸看上去失去了许多的生气，更像是一个光芒渐渐黯淡的雕像，他半睁的眼睛里，一只眼睛就像是熄灭的太阳，而另一只也像是染着太阳余烬的落辉。

    苏烟树的心微停了些。

    她缓缓走到他的身前，半跪在地，注视着夜除胸口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的剑痕，颤声道：“这……这是怎么了？”

    夜除也看着自己的伤口，这伤口一边愈合，一边开裂，他的权柄和力量自豁口缓缓地流逝着。

    他微笑着开口，道：“受了点伤。”

    “谁做的？司命么？”

    “嗯。”

    “那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苏烟树焦急道。

    夜除风轻云淡地笑着，说道：“这里原本是一座完整的高山，后来它被劈成了两半，成为了裂谷，永远也不可能弥合……我就像是这座雪山。”

    苏烟树听着他的话，知道他没有与自己玩笑。

    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她这么多年于艺楼献歌卖舞，白日里耽于声色，夜色中临窗茫然，她那时便一直在悄悄掰算着他们约定好的日子，那是她生命里最大的盼头。

    而今日，她终于熬尽了一切，回到了这座雪峡来见他，这本该是苦尽甘来……她如何能接受对方死去呢？

    爆竹声中一岁除，岁与除本就是该挨在一起的呀。

    苏烟树知道他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所以她不相信，道：“你可以为自己改命，对么？”

    夜除看着天上稀疏落下的雪，金色的长袍像是被雪浇灭的火。

    他看着苏烟树，微笑道：“我爱一个人，就会爱她的一生。”

    苏烟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一想到在自己之前便有数位重岁了，她心里便隐隐刺痛。

    她们都是非常美丽的女子。

    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

    夜除说道：“今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苏烟树将那一大摞秘籍放在眼前，道：“我带着它们回来了……这里一共八十本，司命那女人有堤防，所以缺了一本，不过那一本恰好邵小黎有，她没有回到城里。”

    夜除看着那一摞书，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做得很好，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苏烟树微微疑惑。

    夜除摊开了手，他的掌心有缕缕白气冒出，那些白气纠缠着，收紧着，像是一个毛线团，最后所有的白气凝为一体，化作了一粒珍珠大小的圆球。

    “服下它。”夜除说道。

    苏烟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夜除微笑着看着她，笑容似春风和煦。

    苏烟树接过了那粒珍珠，吞了下去。

    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原本气海的位置被撕碎，掀翻，随后这颗珍珠将其取代，苏烟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随着气海消失了，只留下一粒冥冥渺渺的感知，那粒感知悬浮于空，像是一切的中心点，接着，以她的感知为点，一切重新展开，化作了她的模样。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和身躯。

    身躯完好，裙裳如初，痣和胎记也都在原来的位置，一切似还如常。

    但她却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历经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时间，其中大部分都给你了，我只给自己留了一年。”夜除微笑着说道。

    苏烟树大惊失色：“你疯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说着，她把手指伸入口中，想要催吐，将那粒珍珠吐出来。

    夜除握住了她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从此以后，你可以替我镇守在这片雪峡里，但这片雪峡不会束缚你，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是遗憾，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了。”

    苏烟树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你这是要死了吗？”

    夜除微笑道：“我方才与你说过雪峡裂谷的道理，但雪峡裂谷并非是真正不可合拢的……也许许多年后，这一切再次崩塌，雪山成了大湖，若干年后，也许大湖中就会再拱起一座完整的山。”

    苏烟树模模糊糊间听明白了他的话：“你是要死而复生？”

    夜除说道：“不破不足以立，我如今所拥有的权柄远远不如司命，她可以来雪峡之外，我却不敢靠近王城，总有一日，等她收纳了整个断界城的权柄，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看着苏烟树妆容模糊的脸，继续道：“你不要当我是死了，当我是走了，以后我或许会回来，也或许不会。”

    苏烟树流下了清泪，泪珠滚落雪地，凝成了一粒粒晶莹的冰珠。

    “我陪你走吧。”她说。

    夜除说道：“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哪里？”

    “这个世界的尽头，也是这个世界的开始。”夜除说道。

    “这个世界……有尽头？”苏烟树微微吃惊，旋即坚毅道：“天涯海角我也愿意陪你去的。”

    夜除看着眼前天真似小姑娘的女子，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道：“我们追逐的都是永恒，如果最终达不到永恒，那么哪怕一千年的厮守也没有意义。”

    苏烟树怔怔地看着他笑容不灭的脸，觉得眼前这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男子这样的陌生。

    苏烟树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见我呢？”

    夜除说道：“短则三月，迟则一年。”

    他给自己留下的时间也只是一年，一年后若事不能成，便是无期了。

    苏烟树还想说话，夜除却支着破损的身躯起身，他说道：“最后的时间了，陪我一起看看书吧。”

    他们一起阅览了那八十本秘籍。

    苏烟树本就看不懂，此刻泪眼模糊，更是连字迹都无法辨认了。

    夜除读完了那八十本秘籍，牢记于心。

    “原来如此。”他微笑着开口：“能写出这等神术秘诀的人，当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天才……”

    他欲言又止，眸中的余晖渐渐淡去，带着跨越了上千年的缅怀。

    他站起身子，看了一眼身后矗立着的命运之塔。

    司命曾经笑话过许多次，说他没有勇气给自己看命。

    这最后的时间里，他想看看自己的命运。

    他拨弄着这个仪器，写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接着一切开始轰隆隆地转动起来，命运的逻辑一层一层地向上推演，在繁与简之间不断变化，最终于塔尖上描绘出了一幅星图。

    夜除看着那幅星图，脸上的微笑说不清情绪。

    苏烟树看不懂星图，便看着他。

    他最终收回了视线，轻轻呢喃了一句：“我早就应该看看的。”

    苏烟树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离别的时候要到了。

    塔尖上的星盘忽然变淡，其中的星宿倏然远离，将整张星盘撕裂。

    夜除的身躯也开始撕裂，化作细细的流沙。

    苏烟树立在他的身后，再也无法忍受，终于张开了双手，用力去拥抱他。

    最后，她抱着一件空荡荡的神袍跪在了雪地里。

    而夜除最后的一点灵性之光高高地抛射而起，向着极北边的方向穿行而去。

    苏烟树眼睁睁看着那最后的光点消失。

    她不确定，以后哪怕可以等到他回来，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他么？

    ……

    ……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邵小黎真的得到了神后一般的待遇。

    部落中每次猎来了新的菜品，都会最先给神王神后和光明神吃，而部落中最好的水源、雕饰品、兵器还有衣裳，也都会给他们，哪怕只是出行在街，那些族人的目光也带着景仰和敬畏。

    而这般尊贵的待遇也给邵小黎带来了许多的烦恼。

    她再也不可以像以前那样不梳头发，穿着宽松衣裙就出门，如今她自矜于神后的身份，每次出门都要端足了架子，来来回回在镜子前转好多圈，确保自己衣裙得体，妆容静谧，整个人气质温婉而清贵之后才愿意出去，总之一点没有王城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了。

    她与宁长久都生得清秀漂亮，一眼望去便不似俗子，所以着部落中也没什么人质疑他们的身份。

    最开始的日子里，族长最先与宁长久见了一面，他们一边聊着，一起去往了更北边的方向。

    “我们就是从那里搬过来的。”族长指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荒野，说道。

    “那里？那里是什么？”宁长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族长叹息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依旧是这样的峡谷草原荒漠冰川，与这里唯一的不同，便是那里还藏有着恶毒的诅咒。”

    “诅咒？”宁长久疑惑。

    族长忽然叫来了一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老人，那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干瘦的身子枯槁如木头，他说道：“这是我们的史官，负责给族中记录大小的事情，你猜猜看，他今年多大。”

    宁长久看着老人，老人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瞳孔失去了大部分的光，他催促道：“你快些说，说完我还要继续去写……我没有多少年月了，能多写几天是几天。”

    宁长久猜测道：“老先生应是耄耋之年了吧？”

    族长同那个老人一齐笑了起来。

    族长说道：“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宁长久很快猜到了一些缘由，还是打趣道：“做刀笔吏就这般消耗精神？”

    族长解释道：“他当年便是族中唯一一个以身犯险，深入到了数千里处……等他归来之时，便已是白发苍苍了。那里面的时间与这里的，并不相同，越往深处，时间的流速便会越快，人老得也就越快，我们的部落最开始是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们族中的人，很少有能活过三十年的，之后我们越迁越近，才终于渐渐地摆脱了这种诅咒。”

    宁长久点点头，道：“这诅咒的确很强大。”

    他话语顿了顿，又问：“你们的先祖还留下过什么遗训么？”

    “遗训？”族长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先祖说，通往光明的道路在最北方……他还留下了一些七百多年的老物件。”

    说完这句话，族长有些后悔，他依旧不敢确定，眼前这个被预言为神王的少年，究竟是敌是友。

    宁长久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兴致，他问道：“你们的先祖是谁？”

    族长答道：“先祖是天国的人，也就是您来的地方。”

    “你们称那里为天国么？”宁长久问。

    族长理所当然道：“传说那里有最繁华的城……我们的祖先便是从那里出发的，他带着一支部队一路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总之最后我们没有回去，而是在更远处安营扎寨了下来，几百年来，我们从未停止过对这里的探索，只是终究未能见到预言中的出路。”

    他们说话之间，有几个浑身

    是伤的男子被抬往一座老房子，那是医馆，但是由于这里的条件太过简陋，大部分时候也很难治好人。

    “他们都是做什么受的伤？”宁长久问。

    族长道：“还能是什么？你们一路来时，应该见识过那冰原上生物的强大了，猎杀一头落单的雪象，他们通常需要五六十人组成一个阵，即使如此，也经常会有伤亡。”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借我一柄剑。”

    族长不知道这位神仙少年话里的意思，却还是将自己最珍爱的佩剑借给了他。

    他于白日里去往雪原，于夜色降临时归来。

    部落的门口堆积了许多的尸体，其中没有雪兔之类体型较小的生物，皆是满头獠牙剑齿的凶狮恶虎，其中甚至还有一大头成年的雪象。

    族长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从未见过这么强大的人。于是整个部队对他更加膜拜有加，甚至将他视为了救世主。

    而邵小黎和血羽君则沾着他的光，安安稳稳地混吃混喝。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也曾去过更深入的地方，因为带着这截枯枝的缘故，时间的法则并不能影响到他，他甚至走到了比这个部落的祖先更深入的地方。

    但他也没有继续走下去，因为这个世界根本看不到尽头。

    在他来到这里的七天之后，剑经与金乌便双双苏醒了，金乌似是很喜欢这里，每天夜里，宁长久都会将其放出，让其蚕食黑夜为食，有时整片夜空都会被它吞噬成熔金般的颜色，这一度让族中之人以为是神迹降临。

    剑经之灵对于自己的昏迷觉得很是丢脸，自己倾力一剑没能杀掉司命这件事它也闭口不谈，就算说起，也都怪罪给宁长久‘弱小’的身子。

    这些天宁长久与邵小黎的交流倒不是很多。

    邵小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门都不怎么出了，就潜心窝在土房子里修炼，因为顿顿有肉的缘故，她的脸还圆润了一些，倒是与那些壁画上的神女更接近了点。

    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日子便在平静而焦虑中流逝着。

    终于，一个月之后，宁长久见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想到过的人。

    他见到了夜除。

    ……

    夜除到来之时是一个黄昏。

    他是从北边的荒原来的。

    哪怕此刻夜除已是少年模样，宁长久依旧一眼认出了他。

    宁长久从未将他视为自己的朋友。

    “终于见到你了。”少年夜除和善地笑道。

    他穿着一身用草编织成的简陋衣服，用草绳扎着一个辫子，看上去就像是原始森林里走出来的野人，而他的容颜依旧似贵家公子那般俊美。

    宁长久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夜除指了指北边：“那片诅咒之地里……哪怕是我也未能逃脱所有诅咒的影响，一个月前我出来之际还是婴儿，走到此处却已经历了十六年光阴了。”

    宁长久皱眉道：“你为何会从那里来？”

    夜除微笑道：“这并不重要，我来见你，只是想与你进行一笔交易。”

    “交易？”宁长久警惕地眯起了眼。

    夜除微笑道：“作为交换，我愿意告诉你走出这个世界的方法。”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先说。

    夜除说道：“走出这个世界的办法很简单，成为神，带着完整的日晷，走到尽头，便可以打开绝地的封印，重新飞升回上方的神国。”

    宁长久问道：“只有神可以离开？”

    夜除点头道：“嗯。”

    “可神明只能有一个。”

    “这也是我与司命你死我活的原因。”

    “那若是如此，所有想要出去的，应该都是你的敌人。”宁长久说道。

    夜除道：“是的，但其他凡夫俗子，哪怕给他们一万年，他们也走不出去，你与他们不同，而我们如今都不是司命的对手，所以我们应该先合作杀死她，然后我们再争夺最后的权柄。”

    宁长久看着他，认真道：“你如今的状态，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你。”

    夜除微笑着点头：“我希望你可以保护我。”

    “为什么？”

    夜除说道：“你应该看过邵小黎的北冥神剑吧，你就没有发现那功法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第一日宁长久便与剑经讨论过的事情。

    宁长久道：“那剑法并不完整。”

    夜除微笑道：“那种功法名为修罗神录，共有八十一式，我拥有其中的八十式，独独缺了北冥神剑，我愿意用这八十式与你交换最后一式。”

    宁长久问：“你不怕交换完后我杀了你？”

    夜除道：“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司命，无论我们谁死了，对于对方都没有好处。”

    宁长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如此慷慨，是笃定我练不成？”

    夜除说道：“你来这里应该也有一个月了吧，想必你也没有找到战胜司命的办法，如今我带来了希望，不管你能不能练成，你应该也没有理由拒绝我。”

    宁长久没有伪装什么，直接答应了下来。

    夜除平静地看着他，继续道：“这功法象征着整个断界城的气运，若你我修成，气运便也相连，所以若还想杀我，最好还是死了心，等司命死后，我们有足够长的时间进行博弈。”

    最终，夜幕降临之前，这笔交易终于促成。

    “这是所有的功法，这是修炼的顺序。”夜除交出了那些秘籍，带着诚挚的微笑。

    他不知道宁长久到底是不是神明的转世，若他不是修罗之身便最好，可以直接走火入魔，让自己少去一个敌人。

    而哪怕他真是神明转世，他修行此法的速度也绝不可能快过自己。

    因为这是真正的神术，再惊才绝艳的修道者，最最少少也需要十二年，而他不同，他在很早的时候就陪同过神主大人阅过此法的残卷了。

    更何况，他给宁长久的书里，顺序上有着细微到难以察觉却足以致命的错误。

    当天夜里，宁长久将这八十卷书翻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因为他发现，这些串联起的内容，越看越熟悉……

    记忆里，不可观蒙上的尘埃再淡去了许多，他恍然间想起了每一个观门弟子都必须修行的入门心法之一。

    那心法与这完整的神术几乎一模一样！

    上一世，他四到十六岁，整整十二年所修的，便是此术。

    而且他发现，夜除给他的书卷顺序，似有些不对的地方……

    他思索了一会儿，将两本书调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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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白裳望渊 黑裙负剑

    宁长久读完了所有的书卷，油灯还在燃烧着，豆大的焰火照得他明暗不定。

    他合上了最后一本，然后将北冥神剑的内容融汇到了其中。

    所有的功法在神识中串联，汇成了完整的一本。

    那是夜除口中的修罗神录，也是前一世不可观中的天心经。

    天心经是观中所有弟子入门时必修的心法，宁长久十六岁之前所修便是此经。

    只是如今他虽转世，但不可观蒙在记忆上的面纱仍在，他的大部分记忆依旧是隐于海水中的冰山，只有看见，才能真正想起。

    如今记忆的封印像是一点点解冻，天心经的全貌重新拨开云雾，展露于自己面前。

    这种功法他是再熟悉不过的，如今重来，他也相信自己用不了太多的时间。

    只是……为何断界城的最强道法与过去师门所传授的入门心法一模一样？

    难道说……

    幽暗的房间里，宁长久微微抬头，视线与那粒焰火相撞，火焰便在眼眸的深处燃烧起来，瞳孔中央像是飘满了尘埃的霞。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断界城的故事。

    国主被斩去头颅，身躯化骨，接着神国陨落，位格跌坠，神官与天君尽数被放逐至这方世界，一同而来的，还有断界城的子民，于是一场历时七百多年的跋涉终于开始……

    所有人都想要出去，普通人筚路蓝缕，开疆拓野，沦落的神明则想要吞噬彼此，完整权柄，飞升而归。

    那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是谁？

    断界城七百年前有神女降，引族人来此空城，赐予了王血和八十一本秘籍……

    这位神女会不会就是……

    宁长久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成拳。

    前一世里，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强大。

    如今回想起了，他才知道自己上一世仅仅二十四年，便险些修炼到天君与神官的境界层次，而他的师兄师姐们，甚至比他更强。

    但即使如此，他在师尊的剑下依旧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那穿胸之剑像是可以跨越时间的隔阂，每每想起，他都像是那轮圆满大月之下颤抖不已的妖孽。

    那师尊该是强大到了何种层次？

    或者说，她其实就是十二位国主之一，而不可观，实际上是一座真正的神国？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每一位师兄师姐，想起大河镇上那些“素朴”的镇民。

    不可观隐于那大山的山腰，山上山下皆是群雾缭绕，不可见其高，不可知其远，如顶天立地的神柱，托擎着上下两方的混沌。

    师父……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还有师兄师姐，他们知道么？还是全观上下，只有自己这一个关门弟子始终蒙在鼓里？

    他想了许久才慢慢闭眼。

    油灯掐灭，光线被尽数抽走。

    他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如同看着夜除所预示的命运。

    他站起身子，向着屋外走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屋外还有剑气破风的声响。

    他立在门口，看见换上了一身荆钗布裙的邵小黎还在院子里练剑，她那身心爱的红裙早就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好，唯有出行之时才会换上。

    此刻她衣着素朴，面容素雅，头发高高地扎了个马尾辫，随着练剑的动作一甩一甩的。而她出剑的动作也越来越飒爽，抽剑也与出剑一样干脆利落，平滑是迎面的风，迅捷如疾掠的电，给人一种这一剑刺破敌人心脏折回之时，甚至不会在剑锋的寒铁上留下一滴鲜血。

    宁长久恍然有种回到天窟峰，看雪崖剑坪上宁小龄练剑的感觉。

    最后一剑练完。

    邵小黎将剑收回鞘中，她身子发热，手指捏住了领口，抖了抖衣裳，然后伸手拭去了额角的汗珠，她回头之时，视线忽地一凝，才终于看到了立在屋檐下的宁长久。

    “老大。”原本身子有些放松的邵小黎立刻立得端端正正。

    宁长久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邵小黎道：“老大不也没睡么？”

    宁长久看着她，认真道：“你的剑已经很好了。”

    邵小黎轻轻摇头：“我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宁长久解答道：“你的剑还未真正地饮过血，缺乏杀人的决心，不过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你不用太过在意。”

    邵小黎轻轻点头。

    宁长久走到她的身边，道：“快去睡吧。”

    邵小黎摇头道：“我睡不着。”

    宁长久问道：“是在担心司命么？”

    邵小黎嗯了一声，道：“这已经一个月了，我总觉得她要来了。”

    宁长久安慰道：“放心，有我在。”

    邵小黎忧心忡忡道：“老大呀，万一我们打不过怎么办呢？我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都还没有嫁人的……像这个什么神王啊神后的，他们天天念叨，听上去怪羞的。”

    说话间，她小臂弯曲，双手交握于胸前，掌心相抵微微拧着，身子也像是被微风吹动的幼苗，不安分地轻晃了两下。

    宁长久面不改色，没有回应。

    邵小黎等不到回答，叹了口气，将腰间的剑鞘系得更紧了些，默默地走在他的身后，轻声道：“老大可真累呀，又装聋又装瞎的。”

    宁长久脚步微停，淡淡一笑，对着邵小黎的脑袋拍去了一掌。

    不同于四个月前，邵小黎这一次反应了过来，她已经来不及后撤，所以只是向后倾了些身子，想要让面颊贴着这一掌划过，与此同时，她以掌上撩，自宁长久的臂下斜穿而上，想要逼对方回防，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宁长久轻轻咦了一声，出招的手倒是真慢了一点。

    这短暂的时间里，邵小黎双脚死死抓地，腰肢向后弯曲，长发垂落，瞳孔中，宁长久的这一掌无限放大，占据了所有的视线，她强压下了心中的慌乱，一拳向他的手掌撞去，砰然一声里，邵小黎的身子被掌力反冲，脚步不稳，腰肢也已撑到极限，向着地面上倒去。

    但这一倒虽落了下风，却确确实实地躲过了宁长久的一掌笼罩范围，宁长久的掌落了空，他自己也愣了愣，然后卸去了手上的力道，半蹲下身子，向着倒在地上

    的少女伸去了手，笑道：“起来吧。”

    邵小黎睁大了眼睛，她一口气这才落了下来，胸脯剧烈着起伏了一番，终于意识到自己躲过了宁长久的这一掌。

    四个月前，老大要自己随他学剑时怎么说的来着……

    她觉得有些眩晕，连忙也伸出了手，握住了宁长久的手。

    宁长久的手不似她那般绵软，却给她一种莫名的心安。

    邵小黎从草地上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平复着喜悦的思绪。

    宁长久看了一眼她掌缘因为长期练剑而磨出的白色小茧，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他看着她脸上藏着的笑容，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邵小黎仰起头，说道：“老大忘了一开始练剑时候，你的承诺了吗？”

    宁长久当然记得，那时候他说，邵小黎什么时候接下这一掌，就算是出师了。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当时被这虚晃一掌吓得站都站不稳的少女，如今竟也可以做出灵巧的应对了，最后虽然结果有些狼狈，却也勉强算是躲过去了。

    “嗯，恭喜小黎，出师了。”宁长久说道。

    邵小黎得到了老大的认可，笑靥如花，说不出的喜悦。

    宁长久好奇道：“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呀？”

    邵小黎说道：“这样以后我们就没有师徒名分了呀。”

    宁长久问道：“师徒名分有什么不好的么？”

    邵小黎言之凿凿道：“当然不好呀，书上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与徒弟之间可是有伦理纲常的，做起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的，也只有一些没有德行，不要脸的人才会对自己的师父啊徒弟啊起念头，断界城就有许多这样的，假借师徒的名分，实际上却一点学技艺的心思都没有，只是为了套个近乎，然后伺机下手，这样子是不对的，小黎和他们就不一样，我每日勤勤恳恳修炼，就是为了早日出师，换取一个自由之身，老大呀……要是你之前对这方面有什么顾忌的话，现在就不用有心理负担了。”

    邵小黎低着头，侃侃而谈着，越说到后面，声音便也越来越小，脸颊红扑扑的。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一个女孩子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老大一点回应都没有呀。

    终于，她鼓起勇气抬起了些头，却发现宁长久冷着脸，五官僵硬，神情似乎不太友善……

    “老大，怎么了呀？”邵小黎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宁长久平静了看着她，强行挤出了个微笑，道：“没有，你说得很对。”

    终于把邵小黎按回床上睡觉之后，宁长久一个人来到了屋外，想着少女方才的一番话，不由地想起了陆嫁嫁，无奈地笑了起来。

    自己原来这般禽兽不如么……

    断界城的夜空没有月亮，那袭白衣玉立的窈窕雪影恍惚间在眼前晃了晃，于是他的眼中便有了月亮。

    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了……

    他静静的想着，修罗神录的所有内容随之涌入血脉，如奔腾不息的马，开始一轮轮周天的循环。

    也不知这匹马能不能踏风直上云霄，载着他与那月色相逢。

    ……

    ……

    陆嫁嫁也不知道自己深渊外枯坐了多少日了。

    这片深渊像是一个凹陷的平面，永不停歇地跌追着，无论她跳下去多少次，都会被无可抵抗的力量送回原点。

    深渊外的茅草屋子在历经风吹雨打后有些破损，草屋门口的木人上刻录着时间，一天一画，如今已是一百五十余道刻痕了。

    转眼之间已是五个多月。

    莲田镇的荷花早已凋谢，深渊之中也再没有动静传来，死寂得令人绝望。

    她依旧白衣如雪，墨发如瀑，仙气出尘，只是秀美的脸颊显得有些清瘦，因为先天剑体的缘故，她的肌肤却不受风雨岁月的影响，依旧莹润如玉，宛若谕剑天宗冷冽的雪。

    日与夜在剑裳上交替着影子。

    陆嫁嫁剑体初成破入紫庭之后，境界的攀升超过了谕剑天宗历史上任何的天才，只是她再也没有笑过，偶尔也只是对着深渊将那心魔劫中的曲子哼成曲调。

    岁月如流，平生何己……

    也不知道渊下之人能否听到，然后被自己唤醒。

    而谕剑天宗的长辈与晚辈也偶尔会送来一些换洗的干净衣裳，宁小龄在修炼之余也会陪着师父一起来看着深渊，只是她境界太低，无法在南荒待太久，每次陪伴陆嫁嫁半个时辰便要离开。

    宁小龄依旧住在内峰里，每日随着其他弟子们练剑，回到房中之后便与韩小素讨论一些有关于鬼魂的来龙去脉和法术。

    有时她也会去书阁看书，书阁中那位老人早已死去，如今看守书阁的是雅竹师叔，她看书的时候，乐柔有时也会捧着本书坐到她的身边，与她轻轻闲聊，宁小龄偶尔会笑笑，更多的时候则是心不在焉的发呆。

    如今峰中与她关系最好的，便是乐柔了，乐柔希望自己可以帮她早些走出阴影，只是宁小龄虽然看似平静，但偶尔一些小动作却依旧会暴露出她的想法，譬如她们走在一起时，宁小龄会忽然扯她的袖子。

    这是她过去与师兄经常做的动作。

    这样的日子于某一日出现了一些波澜。

    那是初秋的一个午后，荆阳夏驭剑来到深渊边，给陆嫁嫁送去了一封信。

    “这是什么？”陆嫁嫁很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荆阳夏解释道：“三百多年前，祖师曾与一位中州大宗的高人交好，险些结拜了兄弟，这几百年，两宗相隔山海，极少有书信交流，但此次九婴现世还是惊动了不少人，那大宗的宗主听闻了谕剑天宗发生的事情，念及祖师情谊，给宗门送来了不少丹药和兵器，还承诺了三个弟子的名额，可以让弟子去往他们那修行，待到道法大成之后再回来光耀宗门。“

    荆阳夏叹息道：“你也知道，如今我们宗门哪怕修修补补数个月，依旧气运凋敝，灵力稀薄，如今实非修道之良土了。我们宗中也有不少弟子，无论放到天下何处，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也不好太耽误了他们。”

    陆嫁嫁安静地听着，带荆阳夏说完之后才轻轻开口：“是古灵宗么？”

    古灵宗是中州赫赫有名的宗门，他们拥有一套独特的秘法，可以将先天灵修至极致，那宗门所落之处，据说还是当初冥君陨落之地

    ，更有传说，那山门之内，还豢养着数头强大的吞灵者。

    荆阳夏点了点头。

    陆嫁嫁平静道：“一切都由荆峰主定夺便是。”

    荆阳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们商讨了三个名额，其中一个原本我们是不愿选的，但我们讨论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来问问你的意思。”

    “是谁？”陆嫁嫁问道。

    荆阳夏说道：“宁小龄。”

    陆嫁嫁视线微垂，没有说话。

    秋风瑟瑟，白裳翻飞，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我与她说吧。”

    荆阳夏点头离去。

    陆嫁嫁转身，面对着光，微微闭了些眼，她的背影在明亮的光里勾勒着，明明那么地美，却更落寞了几分。

    她看着深渊，轻声问道：“你师妹也要走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

    ……

    赵国王城。

    赵襄儿立在王殿的金阶上，她穿着一袭描金的黑色龙袍，秀项笔挺，背骨秀美，玉带收束着腰肢，盈盈一握，垂落的青丝也覆至了翘挺之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着，她的头上带着繁复的黄金凤凰饰品，奢美而尊贵，而她绝美的脸颊上却不带情绪，好似神子莅临人间。

    大殿的顶很高，藻井华美，斗拱劲健，珠帘高高垂下，障扇交错身后，一站站宫灯呈于两侧，如水中的浮舟。

    文武百官正跪在殿前，一一陈述着如今赵国发生的大小事宜，其中有民生，有灾情，更多的则是边境上与瑨国的战争。

    “今日西北旱灾，好不容易熬过了盛夏，雨却也迟迟不降，田间作物枯死了大半，今年恐怕要颗粒无收了……”

    “南方却是洪涝，东南处的沙水已经决堤，淹了不少的村子，那里的官员已经请命皇城出手援助了。”

    “这是这个月的军费用度和战报……”

    “……”

    赵襄儿平静地听着，时不时开口，语言平缓而清澈，全然不似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哪怕偶有异议，她争论之时也未以势压人，言语温和，俨然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

    而赵襄儿的这番转变赵国的人也常有议论。

    谕剑天宗所发生的事，在相隔了将近半年之后，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他们都知道，当日皇城里，与殿下有过婚约纠纷，也曾比肩作战，于殿下婚宴之时坐于高位的少年，大概可能已经死了。

    他们对于那位少年也有深刻的印象，而临河城的事情虽然被殿下严正警告不可妄议，但私底下也是有嘴舌的，许多人都说他们在临河城不见天日的一个月里，应是真正互生了情愫，甚至……还抱在一起。

    而那少年死后，殿下整整一个月没有上朝，其心也是昭然若揭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殿下心里竟真将他看得那么重。

    时光如水，如今赵襄儿清美的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悲伤，只是其后的冷漠亦或温婉，都带着拒人千里，不食烟尘的韵味。

    而那场万众期待的三年之约，似乎也绝不可能实现了。

    许多个夜里，赵襄儿也会想起皇城和临河城的日子，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多长，却总给她一种一见如故之感，仿佛缘分在很早以前就已定下了。

    去年深秋之时，赵国大乱，乾玉宫踏碎，娘亲死在了大火里。

    当时赵襄儿的愤怒是远远大过于悲伤的，因为她知道，娘亲这样的人物绝不可能死，这所有的一切，或许就是她安排给自己的考验。

    宁长久死的时候，她同样不愿意相信，那南荒的深渊再如何凶险，也总有一线生机。

    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死？

    只是日子一天一月地过去，那袭白衣好似绑着石头沉入了大海，再没有任何音讯。

    这同样让她生气，生气于宁长久的“言而无信”。

    而她也不可能永远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里，赵国所有的子民都还在等着她的决断。

    瑨国与荣国皆是国力强盛的大国，哪怕如今赵国也已今非昔比，但处理起战争来，依旧很麻烦。

    “传说，瑨国的国君又得了神启。”

    皇殿上，有一臣子走出，说起了最近瑨国发生的一桩大事。

    赵襄儿静静地等着后话。

    那臣子摊开了手中的折子，说道：“传说瑨国国都中的神木开花了，那神木据传两百年一开花，每次花树绚烂之时，都预示着有明君即位，是国之繁盛之兆，此事在瑨国已是沸沸扬扬，消息真实与否臣等暂时也不敢断言，只是民间都说，瑨国要出雄主了……”

    赵襄儿听着，淡淡地问道：“什么样的神树？”

    那臣子想了一会儿，答道：“传说多种多样，但其中流传最广的，还是一株樱花铁树，比皇殿更高的樱树，那树平日里便犹如死去一般，枝干坚硬如铁，而花开之际则是满树樱瓣，连一截树枝都看不到的。”

    赵襄儿秀眉微蹙，道：“莫非是常樱？”

    九羽传承的记忆里，想要真正塑成世间独一的紫府，需要白灵骨，幻雪莲以及常樱之叶，前两者自己也已得到，而常樱这种树木书中并无任何记载，她也不知该去哪里寻觅，而如今，这疑似常樱的铁树开花于人间，偏偏又是在瑨国……

    那臣子听着殿下的问话，老老实实地摇头，答说不知。

    赵襄儿没有再问，她心中已有决意。

    这几个月里，她的心中隐隐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憋在心里，辗转不得出，而她也有些厌倦了战线极长的战争，她时常想着，有没有办法可以结束这一切……

    赵襄儿忽然问道：“杀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吗？”

    大多数臣子不明所以，这一问题在历史上便有争论，但如今殿下发问，想必更有深意，他们沉吟着想要各抒己见，却听赵襄儿幽幽开口：“我觉得可以。”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言语。

    他们同样不知道，两个月后的深秋，某一日的清晨，这位风华绝代的妙龄少女，将会着劲装，负伞剑，孤身乘雀去。

    女帝赵襄儿，黑衣单剑刺瑨王。

    ……

    ……

    （感谢盟主大大就是要玩麦克雷打赏的又一个舵主！！谢谢大佬的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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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当天上星河转

    宁小龄与陆嫁嫁相见是在次日的下午。

    少女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裙子，腰间扣着长剑，乌黑的长发柔顺披下，只在发尾扎了个小髻，她眉目之间犹有稚气，只是沉静寡言了许多，看上去清清冷冷的，俨然似陆嫁嫁年少时的模样。

    她来见陆嫁嫁时挽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有她自己做的点心和亲手用金属薄片打的发饰。

    她来到了陆嫁嫁居住的草屋里，坐在席子上，将尚有余温的点心排开，递给陆嫁嫁，陆嫁嫁灵眸微睁，没有拒绝，轻轻道了声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师父还住得惯么？”宁小龄随口问道。

    陆嫁嫁点头道：“还好，南荒并没有传说中那般险恶，只要可以抵抗此处的污染就好。”

    宁小龄应了一声，还是担忧道：“可是师姐与我说，这南荒中可有许多穷凶极恶的……”

    话到一半，她抬起头，看到了窗户外面堆积着的，白花花的狰狞兽骨，默默地闭上嘴，心想自己险些忘了，如今的师父才是真正的杀神，若是当日里师父便有这番的境界，一切想必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哪容得那丑陋的九头蛇兴风作浪呢……

    陆嫁嫁吃过了点心，将木箱搁在了一旁，柔声问道：“最近学业还顺利么，宗门中可还好？”

    宁小龄说道：“嗯，顺利的，只是卢师叔委实不是当峰主的料，自从他当上峰主之后，弟子们逃课的数量可比师父在的时候多多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是看上悬日峰哪个姑娘了，十天半个月就找几个弟子去搞什么联谊，弄得薛姐姐烦的不行，险些直接问剑天窟峰了。”

    陆嫁嫁听着她说着琐事，淡淡地笑了笑，道：“小龄好好努力些，你再加把劲，可就是谕剑天宗历史上第二年轻的长命境了。”

    宁小龄好奇问道：“第一年轻是谁呀？”

    陆嫁嫁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道：“小丫头又装傻。”

    “哦！原来是我最好的师尊大人呀。”宁小龄佯作恍然道。

    陆嫁嫁无奈地叹息，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宁小龄身子微撤，轻声讨饶，随后抿了抿唇，说起了一桩心事：“师父，我最近和韩小素聊了许多……你说，如果师兄真的死了，那还有起死回生的办法么，当年赵国的时候，那老狐的神魂可是镇压了一百多年未灭，血羽君那般弱小，神魂也可以另寻载体，在临河城的时候，我更是看到了白夫人一手神通，使得满城魂魄不散的……如果师兄真的不在了，有办法拼凑出师兄的神魂，然后再为师兄重塑肉身什么的么？”

    陆嫁嫁如今一心修行，只想着早日勘破紫庭，晋入五道然后踏足深渊，对于这些了解得自然不多。

    她只是斟酌道：“或许不失为一种办法。”

    宁小龄低了些头，叹息道：“可即使可行，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陆嫁嫁平静道：“放心，他是我弟子，我一定会带他出来的。”

    宁小龄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身子前倾，一手撩起了陆嫁嫁秀逸的长发，一手取过了一个自己锻打的发饰，给师父别了上去，陆嫁嫁轻柔伸手，触了触自己发上的坚硬金属，道：“小龄现在都这么心灵手巧了，当年可是端个茶壶都端不稳呢。”

    宁小龄想起了自己倒茶手法太差不小心出卖了师兄的事情，捂了捂自己的脸，说道：“那又怎么样，师父不是只能假装没看到么？那时候其实我也在旁边的，师父的身段可真是令人羡慕，嗯……当时师兄的平静应该也是装的，唉，师父这样美人儿，师兄一定不舍得不回来的。”

    陆嫁嫁话语清冷道：“这要是剑堂，小龄可就已经挨上戒尺了。”

    宁小龄抿了抿唇，看着门外，望向了那正对着的，如凹陷的湖泊般令人心悸的深渊，目光像是也被慑入其中，随着它一起坠啊坠的，她忽然说道：“师兄肯定没事的，说不过几天就回来了，以师兄的性格，说不定还会带两个黄花大闺女回来，哎，真要这样了，到时候师父可不要……啊。”

    陆嫁嫁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淡淡道：“哪怕带十个百个又与我何干，他也必须敬我一声师尊。”

    宁小龄一边讨饶一边问道：“若真是如此，师父就一点不生气么？”

    陆嫁嫁轻声道：“只要能回来就好了……更何况，我又不是她未婚妻，为何轮得到我气恼呢？小龄，我这几个月对你，是不是疏于管教了？”

    两人稍稍地打闹了一会儿，陆嫁嫁久违地露出了些笑，这让宁小龄心情也轻松了些，生出了一种自己是在照顾师兄遗孀的感觉……

    之后她们说起了正事。

    “古灵宗的事情，卢元白与你说了吗？”陆嫁嫁神色认真道。

    宁小龄轻轻点头：“知道的。”

    陆嫁嫁说道：“你有什么考虑么？”

    宁小龄说道：“原本我是不愿意去的，但听说那古灵宗的本源功法，也是魂灵一脉的，甚至还有冥君的残址，我在想，这是不是命里的预兆呀，如果师兄真的成了魂灵，孤独地待在深渊里，他应该是一直在等我们去接他的吧？”

    陆嫁嫁颔首道：“师父也是希望你可以去的，你还小，天赋更过人至此，若是耗在此处，恐怕一生也无望大道，你师兄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子。”

    宁小龄小小地嗯了一声，道：“可我现在还是不想去哎。”

    “嗯？”

    “我总觉得师兄会回来的……就那种感觉，要是我走了，师兄回来看不到我，那该多伤心啊。”

    “没关系，小龄做什么样的决定，师父都会支持你的。”

    宁小龄垂下头，稚嫩的脸上再掩不住忧愁，她牙齿咬着粉嫩的嘴唇，犹豫了许久，道：“我再陪师父父等等吧，两年之后……两年之后若是师兄还不回来，那我就当师兄不要小龄了，我就去好好学艺，以后争取把忘恩负义的师兄捞出来。”

    她的话语越说越轻，本就水灵灵的眼眸变得更加水灵灵了。

    陆嫁嫁怜惜地抱了抱她。

    她轻轻捋过宁小龄的后背，发现这小丫头又清瘦了许多。

    宁小龄靠着陆嫁嫁的秀颈，抱紧了她，有些不愿松开。

    陆嫁嫁视线微

    抬，望着那死寂的深渊，一双秋水灵眸里，光越来越黯淡。

    你若还活着，又在做什么呢？她这样想着。

    ……

    ……

    宁长久一如既往地坐在木椅子上，目光斜向上方，似要跨过层层天幕，与某一双眼睛对视在一起。

    天心经的功法无时不刻不在体内流转着。

    如今他才察觉到这功法的古怪。

    这与世间的大部分功法不同，三魂七魄的法则像是至此失效，这功法层层叠叠地将魂魄分为了许多部分，就像是一朵拥有上百片花瓣的莲花，每一片莲花都是一缕细小的魂。

    宁长久明白，这或许是自己每一次转世轮回时，于神魂深处留下的残片，如今随着修罗神录的循环流转，那些魂魄的碎片也渐渐地浮出水面，成为了巩固如今这枚神魂的支架。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莲花瓣，觉得有些像是传说中佛祖座下的金莲。

    他甚至可以从金莲中看到自己前世今生的脸。

    只是，若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次转生的证明，那自己该是死了多少次啊……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究竟是哪位大神，总之有些佩服自己的坚强。

    而这天心经修炼之时，他感觉自己的身躯和血脉明显强横了许多，一如陆嫁嫁所修的剑体，而最显著的，还是自己精神力的提升，短短的几日，他神识所能展开的范围大大增加，原本只能铺展至几片宅子，如今已然可以笼罩半个部落了，而他现在再次盯着油灯的灯火时，那灯火便会随着他专注的视线一点点凝缩，最后变成一个微不可查的点，直至彻底熄灭。

    而他所使用的，也并非灵力，只是纯粹的精神。

    精神力越是强大，也可以更好地调动浑身的每一寸力气，哪怕是发根。

    这经法固然强大，但这些变化对于宁长久而言算不得多么的惊喜，他并不认为如今的夜除在修炼此法之后，便可以战胜伤势痊愈的司命。

    他思索事情之时，邵小黎便在院子里勤快地练剑。

    昨夜躲过了那一掌之后，邵小黎信心倍增，出剑与收剑的动作更快了几分，修为与道境同样有着明显的增长，如今少女扎着马尾辫的模样倒是有几分逼人的英气，原本对于邵小黎修道一途不抱太大期望的宁长久，如今也有些好奇她究竟可以走到哪一步了。

    这些日子里，部落里也多了一个算命的先生。

    十字路口，少年模样的夜除摆了个摊位，拉了张简单的旗幡，给人看命。

    他那摊位实在简陋，只有一张和他袍子一样干净的桌子，别说是一些方士行走江湖的老物件，哪怕连一枚行骗用的铜币都没有。

    但夜除与司命一样，哪怕真想行骗起来，也绝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言语，靠着那张天神般俊美的脸就行了。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相信泄露天机折损寿命的说法，看相算命甚至一文不收，这也使得部落中的许多男女趋之若鹜，一大早便在他的摊位前排好了长队，而夜除双手拢袖，始终面带笑容，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味，看得许多少女神思颠倒，驻足不愿离开。

    他算的命更是出乎意料地准。

    短短几天，活神仙的美名便传达开了，整个寨子都拖家带口去给他那排队，求一个神仙卦。

    今日宁长久见到他时，已是光线昏暗的黄昏，夜除打算收摊子走人之时，宁长久在他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夜除依旧带着微笑，也重新落座，靠在椅背上，温文尔雅地看着他，道：“你也想重新看看自己的命？不过事先说好了，你那十一年后的必死之命，哪怕我掐得十指出血，也没有办法给你破了。”

    宁长久摇了摇头，平静道：“我只是好奇，你得了修罗神录为何不好好修行，而是要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夜除平静地注视着他，意味深长道：“我一生所学便是命，哪怕转世重来一百次也绝不可忘本，否则就无法成为纯粹的修罗了。”

    宁长久眉头稍蹙，问道：“修罗必须不失本心么？”

    夜除点头道：“嗯，可以暂时迷失，但必须寻回，否则会成为怨鬼。”

    “多谢先生提醒。”宁长久应了一声，旋即沉吟道：“但我还是觉得你有事在隐瞒我。”

    “哦？”

    “先生给他们算命，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宁长久问。

    夜除脸上笑意更盛：“司命犯下的最大错误，或许就是小觑了你。”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只是最近忽然想到了断界城百年出一英雄的传说，我遍观了断界城，也未找到身负如此气运之人，此次来此，一是为了这个，二是想看看，那些受了诅咒之地污染的人，他们的命到底有什么改变。”

    宁长久问：“发现什么了么？”

    夜除微笑着摇头：“不过是些大道之内的东西。”

    宁长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夜除随口问道：“那修罗神录你也修习了一个月，看了多少了，可有无法明悟之处，在下也愿意偶尔披上大褂，充当一番那教书先生。”

    宁长久面不改色道：“我看书比较慢，如今不过练了二十卷。”

    夜除神色微变，对于他的修行速度有些惊叹：“你是我见过最天才的天才。”

    只可惜时间依旧不够。

    宁长久反问道：“你呢？”

    夜除如实道：“还有十卷便可以修炼完毕。”

    宁长久静静地盯着他，目光幽深。

    夜除似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笑道：“你已经错过了杀我的最佳时机，如今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共同的敌人都只有司命那个女人。”

    宁长久问道：“那你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么？”

    夜除答道：“不知道，但可以猜到。”

    宁长久倒是没有继续追问，一旁，练完剑的邵小黎走了过来，轻车熟路地在宁长久的身边坐下，一边轻拭着额角一边看着夜除，问道：“今天骗了多少人呀。”

    夜除微笑道：“小姑娘可真有礼貌。”

    邵小黎倒是没有与他多纠缠，转头说道：“老大，别与这厮胡搅蛮缠了，我今日

    烧了你最喜欢吃的肉，我们赶紧回家去吧。”

    宁长久点点头，别过了夜除。

    夜除遗憾道：“原本还想与你下一局棋，如今佳人相约，想必你也无心与我对弈了。”

    邵小黎冷哼了一声，对于这佳人二字倒还算满意。

    宁长久停下脚步，侧过了些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道：“若先生想要对弈，随时可以来找我。”

    夜除微笑着应了下来。

    天黑了下来。

    他看着宁长久与邵小黎于的背影于上街上渐渐远去，然后隐没于幽暗的夜里。

    他对这个少年觉得可惜。

    他所调转的顺序，是第六十三与六十四本，不出两个月，宁长久便会修至此处，然后气机失调，牵一发动全身，化作不得解脱的怨鬼。

    而他则会孤身一人去面对司命。

    夜除淡淡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司命哪怕过了这么多年，精巧绝伦的皮囊下，那颗心思还是如此傻。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计划，而他却已看穿了她的一切。

    她拿什么来赢自己呢？

    ……

    断界城。

    司命于寒池中沐浴，银白色的水光淌过她绸滑细腻的肌肤。

    幽暗的池水映照着烛光，她的身躯像是淹没于湖水中的秀美山峦，唯有清清灵灵的水将她包裹，山峦的曲线在摇晃的水光中微微扭曲着，似是世间最绝妙的湖光山色。

    沥沥而起的水声里，司命趟着水顺着水下的阶梯缓缓而上，步态袅娜。

    一粒粒水珠时缓时急地淌过脊线，于腰肢稍停，滑过柔软山坡，最后于紧致的大腿上一马平川地坠下，重新融于池水里。

    薄如蝉翼的衣裙披在了身上，然后穿上一袭白裙，最后裹上一身纯黑色的法袍。

    水中晃动的烛火也重归平静，一如女子的唇瓣。

    她立在巨大的日晷前，目光一点点地扫过上面的刻度，如今的晷针没有落于任何一处，而是于根部凝成一个极小的影子。

    沐浴之后，司命于日晷前焚香。

    香火袅袅升起，一如她的影子。

    她虽每日都会沐浴焚香，但今日尤为认真。

    而她的眼眸里，光也一点点地亮起，似是渐渐坚定了什么样的决心。

    星灵殿中，升腾起了许许多多的图腾，这些图腾皆有照应，唯有司命可以看懂。

    这一夜，本该进入安眠的断界城再次沸腾。

    王殿的烛火尽数点燃，夜空也被烧成了红色。

    银发黑袍的司命再次以神女之姿降临断界城，她立在最高处，断界城在她眼眸下苏醒，王城中的人陆陆续续地赶来朝拜，她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只要莞尔一笑，便可以倾倒所有人的心神。

    “今日，我得到了天神之谕，要在城里宣布一件意义极大之事，此事或许事关断界城之后百年的兴盛。”

    她极好听的嗓音缓慢地响起，带着难言的信服力，似春风过境，其后百花盛开。

    他们都虔诚地跪着，听着神女代天传谕。

    司命不疾不徐地开口，嗓音柔和道：“原本王族之人，唯有十七年成年之时，才可以于时渊之中召出神灵，但如今天神开恩，不愿我城中之人永远沉沦于此诅咒，于是重新颁下命令，解除了王城的禁制，从此以后，无论是牙牙学语的稚童亦或是耄耋之年的老人，都有资格从时渊之中召出神灵。”

    片刻之后，整座城喧沸了起来。

    他们叩拜在地上，感谢着神女的恩德。

    跪在她身侧的参相听闻此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断界城几百年的古训，想要提问一番，但慑于司命的强大，最终他悻悻然闭嘴，只是心中依旧隐隐不安。

    只有司命知道，自己骗了他们所有人。

    当年那位神女之所以厘定规矩，说唯有十七岁才可以召灵，原因有二，一是十七岁时，一个王族后裔的精神力才相对成熟，可以控制神灵，二是因为这时渊的运转与修复同样需要时间，若是运转太过频繁，召出的灵极有可能不够强大，甚至是畸形且弱小的，无异于涸泽而渔。

    但司命并不在乎这些。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她便是要拔光雁的羽毛，剥下一整张血淋淋的皮。

    明日开始，她便要一次性十人地启动时渊，哪怕这十人中甚至抽不出一个真正强大的灵。

    总之榨干这些王族最后的价值便是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夜除本是比自己先从绝地中走出，寻到这座王城的，不曾想他那拙劣的眼光，竟没有认出时渊便是神主大人的头颅，而时渊中散落的权柄碎片，多到数不胜数，只可惜时渊无法逆行，她也只能通过这些王族的后裔来一点点挖掘这丰富无比的矿藏。

    接近最后的时刻了。

    司命黑袍当风，她抬起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断界城上空，那座巨大的国为自己重新打开了大门。

    当然，如今的一切还只是幻觉。

    真正的隐患还藏在北方的冰原之外。

    只是此刻的司命没有发现。

    高台之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一人没有跪下。

    同样，也没有其余人注意到他。

    他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前方，伸展出一截尖长的，宛若乌鸦长喙般的帽檐，那斗篷的边缘，黑羽如织，安静地垂落在地，身后，一截截细长的尾巴串联着，犹如地面上曲折淌过的水痕。

    他仰起头，看着高台上倾国倾城的女子，隐没于黑袍中的眼不知泛着何种情绪。

    他立得虽然没有司命高，但他却能看得更远，远到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像是一张真正的星图，而最明亮的一颗，却非眼前的女子，而是在北边。

    这些星辰或寂静，或移动，在这个亘古不变的世界上流转着，像是在跳一支寂灭前最后的舞蹈。

    ……

    ……

    （感谢书友万重山l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打赏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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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审判之日

    司命立在高台上，墨袍银发之下，无尽的土地与城池将她高高捧起，触手可及的黑夜融入她寒冷的瞳孔里，她俯瞰断界城时，似要将整座雄城吞没。

    司命的话语还在缓缓响起着。

    她那清澈如镜的道心里，忽然闪过一抹极淡的阴影，一如掠过水面的蚊虫，稍纵即逝。

    她立刻开启权柄，倒流自己的时间。

    时间回到数息之前，她死死地盯着宛若镜面般的心湖，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扑面而来的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衣袍之中，吹得她身躯更冷。

    “是看错了么……”她默默地想着，今日之后要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意义太过重大，她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成为干扰的蛛丝马迹。

    她的视线缓缓掠过人群，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是，一定是自己太多疑了，夜除与那该死的少年此刻还在冰原之外做缩头乌龟，它们哪有胆子来呢？

    她收回了视线，道心重新如水。

    而人群的最后，那墨袍黑羽的影子像是被灼烧干净的水痕，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知去往了何处，他在消失之际，隐于黑袍中的眼冷漠地看着司命，用晦奥难懂的话语说出了两个音节：

    “有罪。”

    ……

    ……

    这是断界城最为重大的日子，神灵殿为所有的王族敞开了大门。

    时渊之前，司命立上了十盏灯柱极长的铜灯，那灯焰并非橙红，而像是燃烧的晶体，泛着幽蓝的光焰，一如时渊之前捧烛的虔诚侍者。

    这是司命立下的灯阵，那些火焰所燃烧的并非烛油，而是灰白色的、实质化了的时间。

    司命可以以这铜灯为傀儡，将自己的权柄暂借给它们，使得自己的法则可以波及到更多的人和领域。

    她立在时渊之前，背对着众人，时渊之门已经打开，凹陷的平面在眼前跌落，她在时渊之门前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却夺去了所有的目光，丝缕的银发，墨染的黑袍，都绝丽得好似神话的描摹。

    王族的弟子狂热地聚在门口，莫说是男子，哪怕是许多少女看到她，都久久无法收回视线。

    “开始吧。”司命的衣袖无风而动，她走到了一边，立在了那十支铜灯之外，晶莹的灯焰与她的眼眸同色。

    王族的召灵由此开始了。

    最先来到的十人紧张地立在时渊的入口处，他们的仪式一并从简，在短暂的吟唱之后，直接歃血，注入时渊之中。

    时渊异动不止，似也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竟连带着整座大殿开始摇晃起来，原本心情激动的人们立刻慌了神，所幸司命宛若定海神针般立着，在大殿晃动之始，她便伸出了手掌，轻轻下压，一切重归平静。

    时渊的光幕上，涟漪成纹，一圈圈地晃起。

    一个个体态半透明的灵从中钻出，或飞或爬，或是攀援腾跃，然后塑成了生前完整的模样，它们身上沾染着神性也带着凶性，嘶哑咧嘴，目光不停地横扫过四方。

    正当参相想要动阵，抹去它们的凶性，使得这些王族后裔可以将其一一收服之际，司命却眉头微蹙，伸出手指对着虚空一点。

    十余点烛火一道明亮。

    时光倒流。

    回到了召灵之前。

    鲜血重新投入了时渊之中。

    神灵一个接着一个地爬出。

    司命的看着重新爬出的十个崭新神灵，神色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皆没有察觉到时间倒流的痕迹，参相同样如此。

    她如今的道境已比当日雪峡一战时更强。

    参相启动大阵，抹去那些神灵的凶性，然这些王族的修士可以一个一个地镇压它们。

    第一批结束之后便是第二批人。

    司命静立一边默默地看着，若那十个神灵太过弱小，她则会启动权柄，使得时光倒流，重新抽选，而有时十人中有一人召唤出了强大的灵，其余的尽是歪瓜裂枣，她便凝结那人的时间，让其余人重来，如此反复，直到满意为止。

    时渊的光幕不停地闪着光，它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蚁后，不停地分娩出一个又一个的生灵，而时渊之中，沙漏世界高速地反复颠倒着，原本的时序已经错乱，这颗神主残存的头颅里，无数的灵线像是电流般乱窜着，像是要将这位死去的神主变成一个死去的疯子。

    只是哪怕时渊之中搅得天翻地覆她也并不在乎。

    她从未想过复活神主大人这样的事情。

    过去，哪怕是一人之下，她也依旧是个神仆，她自认没有奴性，所以也不愿意让所谓的主人复活，她的权柄并非命运，但是她相信，所谓的命运已经将选择交给了自己。

    她要做自己的神。

    司命淡淡地注视着深渊，面容上写满了冷傲，她回忆着七百年前高座神殿的时光，星辰生灭于掌间，万灵存亡于一念，神书经文的古篆一粒粒飘出，化作绕身的彩带，完整的日冕雄伟地横亘殿前，记录着天底下最准确的时间。

    只是一切皆已作古。

    司命注视着时渊，是不是地点弄手指，倒流时间，篡改神灵，而她倒流的次数亦有限制，有时哪怕已至极限，时渊中都未能走出一个像样的神灵，这也会让她平静的道心生出一丝气恼。

    自己运气就这般差么？

    嗯……肯定是时渊的问题。

    终于，从清晨到黄昏，所有的王族终于都召灵完毕了。只是其中召唤出的神灵，显而易见地越来越弱小。

    对此司命也安抚了众人，她说自己拥有一套专门培养召唤灵的功法，届时只要修成，无论是多么羸弱的灵，最后都可以修炼得强大无比，比肩真正的神灵。

    王族之人对这位挟天命而降，应神运而生的神女本就敬畏极了，对于她的话语更是深信不疑，纷纷感恩戴德。

    司命遣走了所有人，神灵殿重归冷寂，她幽立于大殿的中央，静谧的容颜也难掩疲惫。

    她缓缓走出大殿。

    此刻殿门只开了一线，恰好可以容纳她纤细高挑的身影。

    这座王城，已是一片麦田，等到凛冬到来之前，她便可以尽数收割，使其成为自己的养料。

    但不知为何，她总想要跨越冰原，去见一见宁长久与夜除。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唯有看到，才能令自己安心。

    那就在“麦子”成熟之前，去看他们一趟吧。

    司命这样想着，推门而出。

    ……

    相隔着冰原的，是一场时间上的较量。

    宁长久每日修行修罗神录，他的骨骼越来越沉重，体魄越来越强横，某日推门踏步而出之际，脚轻轻落地，便在地面上踩出了一个凹陷的坑，而他的精神力量也愈发强大，已然可以靠着目光掐灭火焰，搅浑水缸，甚至击穿石头。

    最让他感到古怪的，还是体内的那朵层层叠叠的金色莲花。

    这莲花浮在气海之上，熠熠生辉，金乌喜爱以莲为舟，缓缓地漂浮于巨大的气海。

    剑经一语中的地说道：“你已经越来越不像是一个人了。”

    宁长久问道：“为什么？”

    剑经道：“你自己可能很难察觉，在你修炼此法之时，你的身体也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此刻你的身躯，更像是一具修炼为人的古神。”

    宁长久点头道：“或许吧。”

    剑经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无法想通，这八十一本功法，无论是哪一本，单独拿出都算不得多么强大，为何糅合在一起，却有着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宁长久道：“因为写这功法的人，是个真正的天才。”

    剑经之灵好奇道：“你知道是谁写的？”

    宁长久没有作答，但他心中隐有答案。

    二师兄曾经与他说过，观中所有的修行秘法，九成是师父写的，还有一成是各位师兄师姐一道钻研编纂的。

    当时宁长久便感慨过师尊强大的创作热情。

    如今看来，师尊所创作的典籍何止是数量丰富，简直每一本都是不世出的神作……

    剑经之灵没有等到回答，便自顾自地猜测起来：“我看你这神情，莫非又是一个女人？”

    宁长久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剑经之灵啧啧道：“该不会又是什么绝世美女吧？”

    宁长久不记得师尊的长相了，只记得那一夜玉裳雪影，剑光吞天，那张暌违已久的容颜好似明月在水。

    剑经之灵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啧啧称奇道：“不会真是个女子吧？她与陆嫁嫁谁更漂亮一些？”

    宁长久冷笑道：“你不是坚定不移支持嫁嫁的么？”

    剑经之灵回以冷笑：“我支持谁有用么？我要是支持司命那小娘皮子，你还能把她拿下了不成？”

    宁长久淡淡道：“迟早会遇到的，如今这方世界里，棋手唯有三人，我们只有一个能走出去。”

    原本昂首挺胸，带着花冠，笔挺地立在树干上的血羽君听到了此处的讨论，也飞了过来，惋惜道：“哎，这剑经说的话委实不过脑子，哪怕宁大爷见色起意放过了司命，我们殿下能放过她不成？正宫威严岂是儿戏？”

    这些天，它自封光明神后，入戏很深，此刻它的声音也冷漠而单调，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

    而它原本剥落的不成样子的羽毛，在经过了一个月的修养之后也重新丰满，它渐渐地爱惜起了自己原本认为丑陋的羽。

    听到殿下二字，宁长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到了自己与她的两个约定。

    他们徒弟的一年之约已经临近，他注定是赶不及回去了。

    不过也好，丁乐石那傻小子怎么看也不是那个心机极重的小姑娘的对手，也省得输了以后被赵襄儿冷嘲热讽，他现在的实力虽已今非昔比，却也不太敢与赵襄儿动手，那位赵姑娘在遇强则强方面可是一把好手。

    立在远处的邵小黎练剑的身影稍顿，向着这里投来的目光，她知道能让红头鸡感兴趣的话题也就是女人了……嗯，老大的女人，那该是怎么样的风华绝代啊？

    傍晚时分，宁长久去寻找夜除，假装询问几个关于修罗神录的难点，让他放下戒备。

    而邵小黎则在草屋里，煮了一大锅雪原角兽的肉汤，这是血羽君的最爱了，只是它屁颠屁颠地要来屋里就餐时，却被邵小黎拦在了外面。

    “宽宏大量的神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是要为难光明神么？”血羽君仰起头，看着这个双手叉腰的少女，央求着要进去。

    邵小黎道：“你想吃么？”

    “这不是废话么……”

    “嗯……你和老大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啊？”

    “倒是……不长也不短，我与宁大爷，虽是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啊。”

    “那好，你给我讲讲他和那个什么殿下的事情吧，讲好了我就给你肉吃。”邵小黎说起了自己的条件。

    血羽君闻着屋内正热乎的肉香，咽了口口水，连忙道：“行行行，那我们长话短说……”

    血羽君将皇城时发生的事情大肆渲染了一遍，将那老狐一战说得惊天动地，大气磅礴，还将自己塑造成了与宁长久生死与共的神雀，话语间却被邵小黎打断道：“我不想听这些，只想听老大和那个赵襄儿的故事。”

    姑娘家家的，就是没见识！血羽君在心中讥讽了一句，脸上却堆笑地说了起来。

    邵小黎静静地听着，不解道：“这就喜欢上了？不……不就是患难与共吗，我不也是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血羽君瞥了一眼她荆钗布裙勾勒的身段，犹豫着开口：“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神后娘娘说不定哪天就悟了。”

    邵小黎也不傻，她看着它的眼神，一下子明白了言外之意，直接把肉汤扣在了它的头上，愤愤不平道：“男人都是色鬼！”

    血羽君被肉汤淋了一声，又是生气又是心痛，想要给这丫头一点教训，可它才一出手，邵小黎便电光火石般出剑，抵在了它的鸡脖上，“嗯？你只红头鸡想做什么？”

    她察觉到了血羽君有一丝进攻的意味。

    血羽君也吓了一跳，它这才反应过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死丫头已经把剑法练到了这般境界了，而它每日耽于巡逻，疏于修行，与她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自己不知不觉，已处于队伍底层了。

    “女侠饶命啊……”血羽君哀嚎着被扔出了屋子，它坐在草地上，无奈地张开翅膀，吮吸着翅膀上散落的汤汁和肉片，苦着脸道：“女人都是魔鬼。”

    ……

    ……

    南荒位于南州中央，范围极广，有观万物为白骨的红河围绕。

    自南荒诞生起五百余年，不乏有修士仗剑探索，只是结果都不是很好。而南州又位于这个世界的角落，真正赫赫有名的修行者极少，所以这么多年来，人们对于这片污染蔓延的诅咒之地并未有过太多的了解。

    罪君年将近过半之际，这道神国中投下的阴影终于来到了这片深渊。

    神国之主无法亲临人间，轻易也不会投下什么影子。

    而当时罪君至此，只是因为感应到了九婴的气息。

    三千年前，它与九婴还是同一个时代的古神，如今沧海桑田，众神消陨，故人的气息重现，他便想来再见一面。

    接着，他发现这生于世界之角，尽是荒山野岭的南州，好像远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简单。

    他经历过那场诸神陨落的战争，所以也知道南荒的来历——这也是那浩劫之下的古战场之一。

    在他们神明的史书里，那场撼天动地的战争是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是一场神灵的消亡史，许多活了几千年，强横无比的古神也未能逃过灾劫，而与此同时，人间的许多妖兽何修行者反而后来居上，当时整个人间版图，星星点点地多了数百头迈入紫庭境的大妖和修士，他们像是奉天承运，其中许多天赋奇绝的存在，境界甚至超过那些跻身五道之中千年的古神。

    只可惜，他们崛起得太快，消陨得也快。

    而自十二神国构筑以来，那也是第一次，有神国之主陨落。

    这是真正惊天动地的隐秘，只有他们那个层次的大人物才能知晓。

    只是当罪君见到这片深渊之时，他才发现，五百年前那桩天地浩劫中的一些事情，与自己记忆的，似乎有些偏颇。

    他当时凝视了许久深渊，发现此处竟连自己都无法看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神国之主无法看破的，唯有同层次的存在。

    他回到神国之后，启动了天机之算，同样没有得到结果，仿佛有某一段历史，已被人篡改涂抹了。

    但无论是多大的事，只要没有触犯天地的法则，神国都不应理会的。

    只是连罪君都未曾想到，这深渊竟成了他心中一抹难消的影。

    半年之后，他终于重新来此，进入了深渊里。

    哪怕只是一个投影，深渊的重重法则依旧无法囚困他丝毫。

    他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断界城，见到了那个高台上的绝美的女子，他能看破她的法则，也能猜到她的身份，只是越是如此，他也越是困惑。

    困惑这种情绪对于几乎全知全能的神国之主本该是不存在的。

    他知道，这个女子曾是神官。

    十二神国之一的神官。

    只是不知为何，她如今会沦落至此。

    十二神国每年只有一位镇守人间，彼此之间全无交集，所以罪君也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哪一座神国中的神官。

    接着他又发现，北方有着两颗明亮的星星，他知道，其中有一颗是天君的。

    那座陨落的神国里，神官与天君都还存活着。

    他没有立刻去他们身上寻找答案，因为他发觉这个世界远远比自己想得更有意思，这种感觉他已不知道多少年未曾有过了，若非九婴重现，他也不会将目光投向这里。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为匪夷所思的事情。

    自己的境界，竟也被压制了！

    虽然只是投影，但谁又能压制神国之主的境界？

    罪君望向了天空。

    黑袍中的瞳孔亦是漆黑。

    他瞬间想通了。

    能够压制一个神国之主的，唯有另一座神国。

    而那个破碎的神国，就处在这个世界的上方，这里的日夜更替，便是那个破碎神国的“呼吸”。

    他如今已经笃定，那个神国便是十二神国之一，否则绝对无法拥有压制他投影的力量。

    可是，如果缺少了一个神国，天地早已无法流畅运转，为何神国轮回交替了数百年，竟没有任何人发现其中的破绽呢？

    罪君想着这些，然后对着天穹伸出了手指。

    “欺君之罪。”

    神国之主至高无上，胆敢以手段欺瞒，便是欺君。

    这是他的判词。

    罪君的权柄是“审判”。

    他只需要对一件事做出判决，而不需要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他的审判一旦发出，只要符合天地法则，便会如逃无可逃的天命一般，落到始作俑者的身上，绝无错误。

    譬如他看到地上有一具尸体，他只要做出“杀人者死”的宣判，那么杀死这具尸体的凶手便会立刻遭天罚而死。

    欺君之罪四字在广袤的天穹里不停地回响着。

    欺君之人按律当死。

    罪君却没有得到回应。

    今日是他成为神国之主以来遇到的最难解的题。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哪怕与自己相比，亦不遑多让了。

    他离开了断界城，向着更深处走去，身形的每一次隐现，都相隔了数千里。

    这是这个世界规矩下的极致。

    他瞬息越过了冰原，见到了那片裂谷，他将手伸入了灰白的时间液体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被飞速腐蚀，神色没有丝毫地改变。

    他伸出了手，念头微动，一切都恢复如初。

    裂谷之外是座寨子。

    罪君见到了天君，他发现这个天君已是修罗之身。

    十二神谕里，修罗已无望大道。

    这是五百年前颁布的谕令，为的便是压制那些神战中未死绝的古神，防止它们死灰复燃，再次掀起天地的浩劫。

    他也见到了宁长久。

    这同样是个修罗之身的人。

    只是他转世了太多太多次，五百年前的断层撕裂了太多历史，他又被此方天地压制，暂时也无法看出他最原始的身份。

    他看不出来，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欺君。

    但神国之主是天道的化身，非人间妖魔，不可行违背天道之事。

    所以他需要一个契机。

    譬如他询问这个白衣少年你最初是谁，若这少年给他的答案并非正确的，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审判他。

    罪君没有向更深处走去，他已经可以猜到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位面了。

    他以神主的权柄俯瞰目力所及的一切，黑袍上的羽毛轻轻飘落，好似一道道谕令。

    这是一个脱离了神国之主，脱离了原有法则掌管的世界。

    所以无论是神官、天君亦或是那个白衣少年……

    这里每个人都有罪，犯着不同的罪。

    只要是脱离管辖的子民，便是罪！

    天黑之前，罪君侧目望去，享受着心中百年未曾涌起的情绪，它们跌宕起伏，如万象莫测的浪潮。

    他要在这个荒芜的国度里，开启自己的审判之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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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决战前夕

    夜除与宁长久比邻而居。

    他已经不再算命，一心一意地在家中闭关，修炼那修罗神录，他给自己架设了无数的命运桥梁，使得自己每一个修行的进步，几乎都是走的最快捷、最幸运的路线，所以他修行的速度亦是快得超乎理解。

    宁长久翻墙进入了他的家中，娴熟地推开了他家的大门，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打扰夜除，静静地看着他修炼完成，才开口道：“夜除大人如今气象之恢弘，真是焕然一新。”

    夜除缓缓睁眼，他一只瞳孔幽暗，一只瞳孔金黄，金色的瞳孔里，圣辉缓缓流下，眼泪般淌过面颊。

    夜除带着淡淡的微笑，说道：“今日又有什么疑问？”

    宁长久道：“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我知道你重生之后，便是自那里来的。”

    夜除答道：“我曾经与你说过，那是这个世界的开始与终结，也是通往神国的门，唯有带着完整的日晷，才能走出去。”

    宁长久继续问道：“你也拥有一半的日晷？”

    夜除摇头道：“另一半日晷在神国里，除非回到神国，要不然永远无法拼凑完整的。”

    可是没有完整的日晷便回不去神国。

    这是无解的死局。

    宁长久问道：“那你又准备如何回去呢？如果我没有看错，你的修罗神录应该即将修成了吧？”

    夜除微笑道：“你应该很清楚，外面的人想要飞升离开这个世界会怎么做。”

    宁长久答道：“成就大道，斩天离去。”

    夜除点头道：“嗯，天原本是没有出口的，但可以用剑斩出来。”

    宁长久看了一眼混沌无比的天幕，想着若是境界被压制在紫庭之下，哪里还有半点斩天飞升的可能呢？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再多的，夜除也不会回答了。

    宁长久问道：“为什么神国崩塌了，你们却还活着，当年杀死无头神的人，为何没有杀死我们，而是放逐于此？”

    夜除微笑道：“或许是不屑，也或许是把我们当做容器，收纳残存的时间和命运的权柄。”

    宁长久继续问：“如果说那座残破的神国就在我们的上方，为什么这方世界没有被压垮呢？”

    夜除看着天幕，回忆着开口：“相隔两个世界的界限也是用时间做成的，那是绝对的时间，比这里的时间流速要快上数万倍。这也是……那个人立下的，可以承受一整个神国的重量。”

    宁长久点了点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回答我这么多？”

    这一个月来，宁长久时常来问夜除一些心中的疑问，对方极有耐心，几乎是有问必答。

    夜除说道：“在我修罗神录未成之前，你毕竟庇护了我这么久，这是我对你的报恩。”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

    他能看懂夜除对于自己的目光，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在夜除的认知里，宁长久距离死亡确实已经不遥远了。

    人对于即将死亡的人，总是宽容且慷慨的，更何况，他需要宁长久的信任，若是司命那女人真的发起疯一路杀来，那他将会是自己有力的盾。

    同样，夜除也有预感，在真正的决战到来之前，司命真的会发一次疯。

    “你修罗神录修至哪层了？可有疑问？”夜除主动开口。

    宁长久道：“修至第四十五式了，也不知能不能来得及了。”

    夜除赞叹道：“你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了。”

    宁长久道：“终究比不得你。”

    夜除微笑道：“其实你很有意思，我至今看不懂你的想法，但我总觉得，你还藏着什么手段。”

    宁长久也笑道：“夜除大人多虑了。”

    夜除道：“我越来越期待最终之日到来的时候了。”

    两人相视一笑，再无多言。

    宁长久离开了他的宅子之后，收敛的气息才一点点放出。

    忽然间，他感应到身后似立着什么人。

    宁长久忽地回头，但视野里，长街幽寂，除了空荡荡的道路，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了屋子里，一脸落魄相的血羽君高高地站在屋顶上，破口大骂：“快去管教管教邵小黎！这死丫头对长辈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

    体内，剑经之灵嗤笑道：“你这红头鸡如今已经连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了？”

    血羽君愤怒道：“等本光明神恢复到全盛，太阳都能吞给你看。”

    剑经之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想吞噬金乌啊，我早就看出你这只红头鸡有异心了。”

    宁长久也望向了它。

    血羽君吓得连忙后退了两步，以巡逻为名飞了出去。

    血羽君一边哀叹着人心不古，鸡善被人欺的话语，一边在这寨子的上空高高地盘旋着。

    它对于女人颇感兴趣，只可惜这里的女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大抵粗犷，哪怕是其中最美的，寨主的女儿，莫说是与赵襄儿比，哪怕是站在邵小黎面前，也是灰毛鸡见到了孔雀。

    这让它丧气不已，巡逻都没什么动力，只幻想着以后出去立了山头，一定要收一只最漂亮的孔雀妖精为妃子。

    忽然间，血羽君注意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宅子的南门方向，似乎有一个黑影无声地滑过。

    它揉了揉眼睛，再看之时，一切又消失不见了。

    “唉，本光明神一定是饿晕了眼……”血羽君想着邵小黎那死丫头，叹了口气，正想要飞走，去一些信仰自己的人家里骗点吃的喝的，它才一扭头之际，却差点吓破了鸡胆。

    只见一个黑影立在自己的面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你体内的禁制是谁立下的？”那个黑影的声音像是时渊光幕上的波纹，一圈圈地在颅内回荡着，挥之不去。

    血羽君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黑影，脚步忍不住想要后退了，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这……这是什么人呐？

    我体内的禁制？本天君早就自由之身了，哪有什么……哦，该不会是当年那位赵国娘娘的禁制还残留在我体内吧？红尾老君不是已经替自己解了么？

    血羽君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黑影已经伸出了手，点在了血

    羽君的斗鸡眼的中轴线上。

    轰！

    一幅画面在罪君的面前铺展开来。

    画面中，血羽君唯唯诺诺地跪倒在地上，翅膀尽血，翻滚求饶，而它的面前，立着一个红裙如火的高挑女子，那女子秀发如绸，似水垂地，红裙之上以更深的红线缭乱勾勒着天地众神混战般恢弘繁复的图案，她没有转身，但那最炙烈的红裙与最清美的背影对撞进视线，仅仅一眼，便是倾倒尘寰的风华。

    罪君乌鸦长喙般的帽檐下，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血羽君的耳畔忽然听到了两个字。

    “朱雀？”

    听过即忘。

    ……

    这些天，宁长久遇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第一日，他在小巷子里遇到一个生得漂亮，衣裳破损，媚眼如丝的女子，她似是喝醉了酒，躺靠在墙上，对着宁长久招了招手，其间手指微松，原本搭在肩膀上的衣裳滑了下去，露出了圆润秀丽的肩膀。

    宁长久原本以为是勾引人的妖邪，但他展开神识仔细感应了一番，却没有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妖魔的痕迹。

    但他依旧感受到了一种极强的魅惑，眼前的女子虽美，却也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为何会给人一种天下第一美人的感觉？

    剑经也觉得不对劲，悄然帮他切断了心神。

    宁长久没有去管那个女子，退出了小巷。

    第二日，他在一条无人的路边看到了一些散落的物件。

    他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体内的剑经之灵已经惊呼了起来：“那……那个难道是重火石，那是比重火匣更高阶无数倍的东西，只要用它淬炼过的剑，可以由凡品直接跃至神品！它旁边那个好像是吞星芝，顾名思义，其中蕴含的灵力，恐怕有一个星辰那么巨大，你要是吞食了，说不定可以直接突破长命，一举来到紫庭巅峰啊！这……这些都是传说中的神物，为何会出现在此？”

    宁长久看着地上散落的几样东西，那个被称为重火石和吞星芝的确实最为突出，它们长相古怪，一眼便可以与那些神话联系起来，其余几个同样品相不凡，一眼便知不普通。

    剑经之灵见宁长久犹豫，连忙道：“这一定是天漏了，从上面的神国掉下来的……这可是几千年难得一见的神品，你赶紧拿了就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宁长久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耐力，他离开之时一样未取，只当地上的都是破铜烂铁。

    剑经之灵心痛不已。

    第三天，宁长久去寨子边缘的荒原，帮部落的人清理一番原野，期间它们遇到了一头生有三首的怪鸟，那怪鸟羽毛漆黑，其中一片彩羽最为夺目。

    “这莫非是天地初开时孕育而出的神鸟苍露？它不是应该早就消失在混沌里了么？快去拔它那根彩羽，传说只要有这片羽毛，就可以帮你实现一个任何的愿望！这是天地要让你离开这里啊！”剑经之灵忍不住地惊呼着。

    宁长久看着那片夺目的彩羽，心中确实有些心动。

    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天运过好，或者有一只冥冥中的手要送自己离开。

    而他心动的一刹那，体内的金乌却嘶叫了一声，那一声嘶啼让他重新冷静了下来。

    他在剑经之灵悲愤欲绝的目光里离开这头混沌伊始诞生的神雀苍露。

    第四天的时候，他们没有遇到什么绝世的机缘，而是目睹了部落中的一场混战，他们不知是何缘由，发了疯似地打了起来，其中有一人对宁长久很好，经常给他送来最新鲜的肉，他见到了宁长久之后便对他呼救，请求神王替他们做主，并说他们愿意听从他的号令之类的话。

    宁长久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会。

    剑经之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天到底是怎么了？”

    宁长久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剑经之灵道：“那重火石灵力冲天，那苍露满身神性，这些都做不得伪啊，我感觉你一生的运道都用完了，可惜没有好好把握。”

    宁长久轻轻摇头，他原本以为，自己遇到师尊是他一生的幸运，可那最终也成为他的不幸。

    如果早已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无法改变，那么这一路上再富丽的花草和景色又有什么用呢？

    这种想法也是他能抵御重重诱惑的原因之一。

    宁长久摇头道：“我倒不这么认为，我只是在想，如果那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引诱，那我要是捡起了那些东西，后果是什么？”

    剑经之灵半点不信，冷嘲热讽道：“故意安排？那这代价也太大了些，本天君纵观这荒僻之处，也不觉得这里能出一个这样的豪绅。”

    宁长久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从这天开始，他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听之不闻，视之不见，甚至放空了自己的大脑，让自己不要去做什么多余的想法。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月。

    夜除已经修完了第一遍修罗神录，他依旧是少年模样，精神气肉眼可见地攀升着，俊美的脸上重新附上了莹润的圣辉，神袍边缘，金光聚散离合，宛若一只只在云间绕舞不歇的仙鹤。

    这些天，他时常看着浑浊的天空，构想着一些事。

    他知道，断界城的司命也早已开始了计划，不出半个月，她就会收割尽城中所有的神灵。

    那些神灵身上，都附着着时渊散落的权柄。

    她想要靠着这些神灵，重新拼凑出一个虚假的、完整的日晷，以此来骗过那扇神道尽头的“混沌之门”。

    女人都是骗子……

    夜除的嘴角勾勒出一丝不屑的微笑。

    他也不确定司命能不能欺骗过法则，但他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他要在她即将达成一切之时出现，将她直接从神坛踩入深渊。

    至于这个白衣少年。

    如果他推算的日子不错，三天之内，他便要修到第六十三卷了。

    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这个少年似乎可以避过这一劫。

    但即使避过了这一劫，也只是死里逃生罢了，他没有离开此地的机会。

    夜除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恰好看到隔壁的院子里，宁长久推门而出，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向着不同的道路走去。

    今天，宁长久没有遇到女人、宝物、钱财和打架之类的事情。

    在道路的尽头，他见到了一个黑袍的影子

    。

    道路两边的院墙不高，一眼望去有些残破，土灰色的墙壁缝里生着野草，风似动似止。

    石砖铺成的道路上，只有一个影子。

    那是宁长久的影子。

    他看着这个突兀出现的黑袍之人，原本心中许多空缺之处被填补满了。

    宁长久短时间内无法猜到此人的身份，甚至无法感受到他一丁点流露的气息，但隐约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你是什么人？”黑袍之人竟率先开口发问。

    宁长久被对方的话语震慑在原地。

    他张了张口，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念头，仿佛自己只要回答得稍有偏颇，便会立刻死去。

    体内的剑经之灵在看到了那黑影出现之后，生出了本能的畏惧，立刻潜入了气海之中，不敢露面，倒是紫府中的金乌歪着头看着它，目光炽热。

    罪君静静地看着他。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治他的罪。

    这些天，他采取了许多手段诱惑他，只是这个少年定力不错，竟没有踩入陷阱之中。

    他身为至高无上的神国之主，在这方浅浅的鱼塘里下了钩，却次次空钓而回。

    但这也让他找到了久违的乐趣，所以他很有耐心。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在这条狡猾的“鱼”上，看到了许多的影子，其中甚至还有那位掌管着三千小世界，朱雀神国的国主。

    他与其他国主并无仇怨，但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所以他也打算在这少年身上落子，于是他要寻找一个契机，将自己的“罪”字，与他名正言顺地联系起来。

    只可惜这一个月，这少年表现得太过无欲无求，活脱脱得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圣人。

    于是他终于出现在了他面前，问下了这个问题。

    他笃定这白衣少年不可能将自己所有知道的，关于他自己的事情说出来，所以他在等着他“欺君”。

    这么做有点不要脸，但是有用。

    宁长久思考了许久，终于，在天黑之前，他缓缓开口说道：“我是绝对的、唯一的个体，是我的一切世界关系之总和。”

    ……

    ……

    宁长久平安地离开那条街道。

    当然，与罪君的那一面，无论是他还是剑经，都全然不记得了。

    唯有金乌的翅膀上，生长出了尸斑一样的黑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染病的斑鸠。

    金乌可以吞噬任何的黑暗，他的身上也从未能留下过任何黑色的痕迹。

    宁长久感应着金乌身上的霉点，隐约猜到自己似乎遇到什么可怕的存在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个可怕的存在始终没有直接出手。

    次日，宁长久翻墙来到了隔壁的屋子，他发现屋子里空空落落的，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而夜除已然不见了踪影。

    桌面上摆放着一张纸条：“六十三与六十四互换位置。”

    宁长久淡淡一笑，将其撕去，不领这份情。

    他知道夜除已经离开了，他将要跨越冰原重新回到那片雪峡，重岁一直在等着他。

    而断界城里，司命沐浴更衣，神采倾城地走出了星灵殿，那银发如虚无缥缈的天，墨袍如辽远起伏的地，她腰间的黑剑，则是此间最至高无上的律法。

    她从星灵殿中见到了北方那颗缓缓移动的星辰。

    她知道夜除要来了。

    而这断界城的“麦田”也已成熟，今日，她的黑剑便可以化作镰刀，将那些麦子尽数收割干净，成为自身权柄的一部分。

    至于那些王族后裔失去召唤灵之后的反噬，她全然不在乎。

    她没有选择在夜除最虚弱的时候出城截杀他，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她怀疑重岁可能不止一人，或者夜除还安插了其他高手于此，她一旦出城，那人便会在城中肆意掠杀王族，毁坏自己的“麦田”，她是这片麦田忠诚的守望者，决不允许出任何一点纰漏，哪怕如今看来，此事是她多虑了。

    她立在王城的高台上，裙袂如柔软翻滚的夜。

    高台之下，尽是她的信徒。

    这本该是一个讲经论道的清晨，一如往常一样，只是很快，人群中响起了惨叫声，有些人的召唤灵失去了控制，与精神分离，化作一条条细长的流光，向着司命所在的位置飞了过去。

    司命伸出了手掌。

    玉嫩的掌心之下，灵力如烟如缕，似春风过拂杨柳，垂下万丝绦。

    “神……神子大人，这……啊！”

    “神子大人你在做什么？！”

    “我的灵！我的灵不见了！救命啊！”

    “快逃！！”

    “……”

    司命没有再做任何的解释。

    在她的认知里，这些凡夫俗子聆听过她的话语，见过她的面容，便已是她对于他们最大的恩赐了。

    这恩赐九死难以回报。

    参相看着这一幕，他心中始终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

    他弓着身子，想要悄无声息地逃离。

    但是来不及了。

    司命对他伸出了手。

    参相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如钉子般扎入自己的四肢，将他死死地摁在地上，接着，像是整片经脉被直接连根拔起那样，他的灵被慢慢地抽了出来，化作一条线向着司命投去。

    人群里，一个少年死死地抱着自己的灵，撒腿狂奔，想要逃离这里，他的身后，惨叫与哀嚎仿佛炼狱的奏乐。

    他的灵是一条断了尾巴的大蛇。

    这条大蛇在被他收服了之后，温顺而强大，甚至隐约藏着一些操控空间的力量。

    只是他也没有逃掉。

    一个被抽走了灵的人痛苦地嘶喊着，他不甘心一个人受苦，猛地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脚踝，直接将其绊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原来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姐姐是恶魔，她一直在骗他们，她要吃掉所有的灵，自己的大黑蛇肯定也逃不掉了……

    但不知为何，这条大黑蛇没有消散。

    少年无法看到，他的身前，一个黑袍人看着这条只余一缕残魂、瘦弱得只有普通蟒蛇大小的黑蛇，发出了一声苍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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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神女为囚

    哀嚎与惨叫瘟疫般在城市中蔓延着。

    灰暗的天空透着惨淡的光，司命高台上的身影几近妖魔，她的掌心灵丝无数，尽是那些被她收纳的神灵。

    哭嚎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车马撞击高楼声，不同的声音在城市中嘈切地回荡着，沸腾着。

    那少年趴在地上，竭力地睁眼，他看着那头静立不动的黑蛇，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司命立在高台上，似君临天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台下发生的一切，那些召唤灵在她眼里不过是收纳权柄的工具，生死予夺全凭她一念之间。

    神主早已死去，她便不再是一人之下。

    今日之后，她将带着完整的日晷，去往那混沌之门，重新开启神国。

    谁还能阻拦她呢？

    心中的高傲与孤独还未来得及酝酿成真实的情绪，司命黑袍下赤裸的雪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冰眸中寒芒一闪，猛地低头，望向了下方。

    四散而套的人群里，有一抹黑影，裹挟着黑色的雾气，逆空而上，朝着自己扑来。

    “夜除？”

    这是司命的第一反应，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这股强大而陌生的气息绝非夜除所有。

    咔咔咔的爆响声顺着高台的巨石柱子不停地响起，黑蛇所过之处，一切都开始崩塌。

    轰！

    司命的面前，黑蛇冲天而来，巨大的黑首高高抬起，倨傲地弯下，黑蛇之目死死地盯着司命，对她吐着猩红的信子。

    黑蛇的额头上，立着一个黑羽如织的黑袍人。

    司命不知道那是谁，但这本可以信手而灭的黑蛇，却给了她发自内心的悸动，她在望向黑袍人的那刻，体内似有洪钟撞响。

    这莫非是夜除藏在城中的高手，就等着今日搅乱浑水？

    思绪一瞬，黑蛇已朝着自己扑了过来，它的体型在短短的时间内膨胀了数百倍，在它的目光下，司命的身躯渺小得仿佛那大蛇的竖瞳。

    “虚张声势。”司命冷哼一声，黑剑瞬息出鞘，她的身影一拧，化作一道黑色的飓风，那剑也随着身影螺旋形绕舞而起，向着黑蛇斩去。

    黑蛇同样张开了满口利齿的血盆大口，向着司命扑来。

    司命飓风般的身影灵巧一避，一手以指尖点出，以时间的权柄凝固黑蛇，另一手一拍剑柄，朝着黑蛇双瞳中央的位置刺去。

    黑蛇庞大的身影被限制在了时间的囚牢里，动弹不得。

    黑袍人却全然不受影响，他捻起衣袍上的一片黑羽，双指一夹一撇，向着司命刺来的剑射去。

    黑羽与黑剑相抵，双双静止。

    黑袍人伸出了尖而长的手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完美的圈。

    那柄静止的黑剑嗡得一声，然后被猛地震开。

    司命神色剧变，身形飞速后撤，那柄黑剑宛若流星般砸到了高台之上，本就破碎不堪的高台开始缓慢地坍塌，司命的衣袍像是巨鸟高高鼓起的双翼，被强大的冲击波震得不停倒退。

    仅仅一个交锋，司命便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哪怕这个结果她无法接受。

    司命伸出了手，向前一抓，想要以念力将那柄黑剑拉回自己的身前。

    但黑袍人丝毫不给她这个机会。

    黑蛇如游龙般冲撞过来，其上的黑袍之影对着空中虚点了几下。

    虚点之处，皆有黑羽凝成，飘坠而下，似要结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牢。

    司命心知不妙，顷刻发动权柄，时间退回至数息之前，黑羽的囚牢不攻自破，她猛然伸手，黑剑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重新被她握在手中，她身影一闪，没有选择追击，像是向着密密麻麻的高楼之下遁逃而去。

    追杀声从身后传来。

    司命黑色的长袍鼓着大风不停地翻飞，乱舞的银发激射着光，时间的法则裹着她在城中高速地穿行着，很快便将那黑蛇甩在了身后。

    黑蛇没有追入那片居民宅子里，似是遵纪守法，不愿意破坏每一栋房屋。

    但黑袍人的身影却紧跟了进去。

    在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水之畔，司命第一次被截住了。

    黑袍人陡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司命的身影被迫骤停，她反握着剑柄，当机立断，手臂一挥，猛地向前甩斩而去。

    黑剑的剑锋上，锋芒如一颗瞬间爆炸的炮弹，发出了明亮的光，要吞噬前方的一切。

    黑袍人不为所动，再次点出了手指。

    那才扩散数十丈的光像是退去的潮水，在司命面前，眼睁睁地尽数缩回了剑锋之中。

    司命心中大骇，如今此方天地有境界压制，对方这所施展的境界，哪里可能是紫庭之下呢？

    她立刻想到了缘由，对方也手握着权柄，而且是比自己更加强大且完整的权柄！

    “你到底是什么人？”司命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冰眸锐利。

    黑袍人淡淡道：“你坏了规矩。”

    “规矩？谁定下的规矩？”司命更加困惑，脑海中电光一闪，立刻问道：“你难道是这方天地法则的化身？”

    黑袍人并不觉得她的说法有什么不妥。

    他本就是代天行罚之人。

    “欺骗民众，毁坏民宅，滥杀人性命，这都是你

    的罪，可认？”黑袍人一一数过，每说一句话，身前便凝成了一柄剑，剑身上刻有小字，那些小字像是一道道律法。

    司命看着那些剑，心中惧意更深，只是冰冷道：“你这个疯子，胡言乱语什么？这普天之下，谁能治我的罪？”

    黑袍人没有丝毫的愤怒，那三柄剑像是黑羽一般向着司命飘去。

    司命伸出手，想要去接第一柄剑，她的掌心氤氲着时间的法则，任何事物靠近此处，动作都会被放慢数十倍。

    撕拉！

    她的手才一接近那柄剑，黑色的宽大袖袍便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而那柄剑靠近她的手掌之后也未变慢丝毫，甚至像是水蛭一般钻入了她的掌心，直接刺透了手背。

    司命想要靠着时间的权柄倒流这一切，但她发现，自己的权柄也随着这柄剑而背封印了许多，她再也难以掩饰惊恐，收回了手，握住剑柄，想要将其拔出，但那柄剑却像是与她的身子连为一体，自己拔动它时也能感受到钻心的痛意。

    司命银牙紧咬，绝美的脸上已渗出了汗珠，在另外两柄剑到来之前，她身影一闪，直接向着一旁的河水投去。

    司命游鱼般钻入水中，身后，两柄剑衔尾追杀而来。

    黑袍人立在岸边，淡淡地看了这条地下暗泉涌成的河流，指尖在水面上虚画了两点。

    两点与水相遇，化作了“冰”。

    巨大的寒潮蛟龙般凶猛地冲了过去，河水一寸寸地开始结冰，极短的时间内，那股寒意便侵袭上了司命的后背。

    磅礴的寒潮迎面撞来，司命的身影被立刻吞没。

    她整个人被冻结在了寒冰之中，黑袍依旧保持着水中晃动的飘逸，每一根发丝也都被寒冰覆盖，凝固，她就像是冰雕的绝世美人，被困囚在寒冰的牢笼里，因恐惧而收缩的冰眸微微涣散，带着她过去最喜欢的死亡之美。

    只是她不喜欢也从未想过，这种美有朝一日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另外两柄法则之剑立刻追至，它们就像是两道虚影，轻而易举地透过了坚冰，分别刺中了司命左右的两处肩胛骨。

    鲜血在冰块中浸开，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

    司命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她的骨骼里，力量艰难地积蓄，然后在自身法则的影响下，十倍百倍的爆发而出。

    冰河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纹。

    片刻之后，冰河乍破，司命的身影化作一道黑白交汇的流光，向着城外的方向逃命而去，与此同时，她在身后立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禁制，这些禁制皆是凝滞的时间。

    此处终究有天地法则的压制，哪怕是黑袍人也只能使出不足百分之一的力量，所以他也无法彻底无视司命的法则。

    但司命所做的努力同样支撑不了太久。

    黑袍人破开了第一面屏障，身影一闪，至第二道屏障前，再次信手点破。

    咔擦咔擦的声响在身后接连不断地响起，那些声音像是一柄又一柄的箭，在司命的心扉上扎出了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血洞。

    很快，她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身后。

    城门口距离她还有数十丈，若出了断界城，她或许还有机会凭借着复杂的地形遁逃更久，然后与冰原赶来的夜除汇合，此时的他们应当不计前嫌，融合权柄对付这个黑袍之人。

    时间与命运的权柄虽然残破，但若融为一体，其交点处爆发的力量，足以掀起斩天破地的巨浪，这也是他们七百年来一直想要吞噬彼此的原因。

    但她未能出城。

    钻心的痛意陡然从背后传来。

    一只脚踩在了自己的背上。

    她的身影受到了踩踏的力量，猛地下陷，地面的砖瓦破裂，她的身体一半埋入砥砺，依旧顺着惯性向前，将这一路而去的街道犁得狭长而破碎。

    司命心弦紧绷，想要挣开束缚，但是对方的力量却像是一座永远也无法搬开的大山，肩胛骨的痛意也再次席卷过来，飞速地消磨着她的毅力和斗志。

    司命在此处天下无敌七百年，哪里能够忍受这种背人踩于足下的屈辱，无论那人是谁。

    在对方的审判落下之际，她的黑色法袍气球般鼓起，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随着她的衣衫一道炸开，黑色的法袍碎片被气流裹着，如无数杂乱的飞刀，一柄柄地向着那黑袍人逼去，而这地面在强烈的冲击之下，所有的砖瓦都在经历了大幅度的起伏之后化作了齑粉。

    司命炸去了法袍，金蝉脱壳般逃去，于此同时，她运转时间的法则，飞快地修复着自己肩胛骨的伤口。

    黑袍人依旧不为所动，那些炸向他的黑衣碎片随着他手掌轻握，揉为了一团，然后他伸出两指，长长地在身前一抹，那黑衣碎片也拼接成了一条长鞭，向着司命裸露的雪足缠绕过去。

    司命向着身后看了一眼，脑海中所有的天地遁法尽数施展而出，她的身影像是狂风吹动的火星，疯狂地流窜，可她的身影哪怕一瞬间闪动百下，都依旧逃不过那跗骨之蛆般的长鞭。

    啪嗒！

    一切的交锋都是在刹那间发生的。

    仅仅半息，那黑色的长鞭便落到了一处虚空，宛若未扑先知般将司命的身影抽打了出去。

    她被长鞭抽飞，砸到了断界城的大门之上。

    然后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她的后背，防止她将大门砸

    坏。

    黑袍人像是一个严谨的执法者。

    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司命的面前，道：“我可以给你一次辩解的机会。”

    司命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哪里又会认错呢？

    “原来是罪君大人亲驾啊。”司命盯着眼前的黑羽如织的神秘人，无力地惨笑了一声。

    这么久的交锋，她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更何况能在这个世界里将她逼到这种地步的，除了当今的神国之主，还能有谁？

    不过也幸亏是在此方世界，若是在外面，那她除非是巅峰之时，否则一点反抗之力都不会有。

    罪君看着她依旧泛着神性之辉的脸，问道：“你过往的效忠之人是谁？”

    司命没有回答，她抿着唇，强以自身的法则与罪君的审判之力对抗着，如今她吸收了满城神灵的权柄，在同境之下，哪怕是罪君亲至，她也不相信自己连遁逃之力都没有。

    罪君不需要她的回答，只要她动念，自己就能看到。

    他伸出了手，探查司命的念头，但是关于她前任神主之事，像是被人以欺天瞒地的绝世神通遮蔽，哪怕是自己也无法看到。

    “啊！”司命忽然仰起头，银发根根炸起，爆发出一声清啸，所有的法则之力熔浆般喷涌而出，翻滚不休的白裙就像是疾风骤雨飞舞的蝴蝶。

    罪君身影微停。

    司命竟真的挣开了他的束缚，在时间法则的收纳之下，向着城门外广袤无垠的世界逃遁出去，飞速拉开了自己与罪君的距离。

    罪君立在原地，在身前再次画了一个完美的圆，他毫无感情地开口：“渎神者，就擒。”

    那个完美的圆心里，法则之力随着他的言语生效。

    峡谷变成了劈向司命的剑，野草化作了扎下司命的针，横七竖八的山石化作了一头头拦路的猛虎，哪怕是浑浊无际的天空，都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罩下的网。

    山峦如怒浪，山风似刀剑。

    司命感到了一种孤独感，那是举世皆敌的孤独，但过去她孤独的背面是倨傲，但如今，更强大的存在出现，将自己的骄傲击得粉碎。

    绝望的情绪一旦生出，便像是搅浑一杯水的墨点。

    那粒墨点由心灵来到了瞳孔，然后成为了瞳孔中真实的影。

    罪君便在眼前。

    恐惧化作了真实。

    司命生出了一种窒息之感，环绕在身侧的黑剑被她握在掌心，然后她持剑向着罪君斩去，铮铮铮的声音不停地响起，她每一次落剑，都恰好击中罪君漂浮于身侧的稀疏的羽，一道道涟漪环绕着他们，转眼之间司命已斩出了数百剑，她握剑的双手都不停地颤抖，皓白的手腕上泛起了淡淡的红霞。

    但她却未能伤到罪君分毫。

    罪君一指点出，万籁俱寂。

    司命的身影在短暂的停滞之后，所有凝结出的法则被那一指尽数点碎，她雪白而秀丽的身影再次被轰飞，撞断了无数的石头树木，砸向了一片峡谷的山体里，山石破碎，她的身体直接凹了进去。

    司命胸膛起伏，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震颤着，她感觉黏稠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浸没了全身，眉心痛意，也似被劈出了一道红痕。

    她从未想过，自己蓄谋已久的一日，竟会以这种结尾作为终章。

    她不愿意服输，却无法奈何。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领子，将她再次从山体中拽出。

    她银发间尽是灰尘，雪白的衣裙上也沾染了许多土灰。

    这些都是她所讨厌的东西。

    “神罚。”

    罪君机械般喝出了两个字，然后于身前画了一个十字。

    与此同时，断界城王宫的上空，浮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十字刑架。

    司命浑身是伤，法则之力被打得分崩离析，哪怕用时之力不停修复伤口，也是徒劳无功……她彻底被罪君压制了。

    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女变成了罪人。

    罪君以审判之力将起捆绑，送到了断界城上空的金色十字架前，她不停地挣扎着，但是法则之力无情地捆绑着她的双手，将其十字般张开，然后透骨的审判之力如钉子般将他钉在了那高悬天际的十字架上，那身染灰的白裙好似囚衣。

    她垂着头，满城之人皆看到了她最为屈辱的模样。

    司命想要杀光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却无能为力，她最后于指尖凝出了灵力，最终也没有投向任何一人，而是点向了远处的烽火台。

    狼烟遽然而起，直冲天霄。

    罪君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她。

    他摘下了一片羽毛，那羽毛化作一只黑色的乌鸦，停在了金色的十字架上，这只乌鸦将会吸收她的神性，在漫长的时间里，将她所有的力量完好地吞噬殆尽，然后容纳为罪君的一部分。

    十字架的下方，缠绕着一条巨大的黑蛇，如今的罪君并非真正的全知全能者，所以他也需要这位“故友”替自己看守猎物，防止其余人趁机夺取自己志在必得的权柄。

    “命运。”

    罪君看着冰原的方向，说出了这个词。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感谢书友暗裔拉亚斯特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与鼓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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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比肩神明

    夜除跋涉过雪原，他原本身上粗粝的法袍不知何时已染上了金色的神辉，他梳着长发，如俊美到了极点的少年郎，无暇的面容上，瞳孔一明一暗，似象征是轮转的阴阳。

    修罗神录的功法在他体内流转不停，每流转一个周天，他瞳孔中的神辉便浓郁一分。

    昨夜，他离开之时，在最后的关头给宁长久留下了一张纸条。

    他放弃了杀死宁长久。

    一是因为之后只要计划无错，宁长久的死与活都无关大局，二是因为他按照修炼的时间，明明已经应该走火入魔，却毫发无损，还能与自己如常地谈笑风生，他便猜到对方可能看出了破绽，于是干脆顺水推舟，留下一个人情。

    但这些都不是他如今最为关心的事情。

    他知道，他离开雪原之时，司命一定会来截杀一次自己。

    他并非是司命的对手，因为此处境界有限，他们都已到达巅峰，无论是谁来此，真正战斗中对拼的，都是手段的多少与权柄的强弱。

    当年神国崩塌，他们被放逐之际，夜除留下的命运权柄少得可怜，哪怕多年拼拼凑凑了一些，也绝非司命的对手。

    但他许是出于对晚辈的宠溺，他愿意再陪司命过最后一次家家酒。

    夜除嘴角勾勒起淡淡的笑容。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司命第一次从胎灵之渊中爬出的样子，那时的她何其脆弱，对着陌生的世界抱着纤细的双臂不安地颤抖着，那好看至极的眉目像极了他毕身所求的，最完美的命运。

    只可惜，司命的野心与能力超出了他的想象，当年她与他第一次平起平坐之时，他的心中也生出了一抹奇怪的情绪。

    只是这些过往的历史早被雨打风吹去了。

    但夜除知道，自己心中仍有一抹难去的心结，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选择这么一种不需要你死我活的方法离开这个世界呢？

    斩天而去固然霸气，但又如何比得上吃掉对方来得安全？

    夜除缓缓地走过雪原，他的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拦路的凶兽，仿佛他踩出的每一步脚印，象征的都是最好的命运，他所前往的，是一条通往神国的路。

    他走出了几千里的冰原，然后看到了漫过峡谷的黑烟，那是堡垒上燃起的烽火。

    夜除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司命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想靠着这烽火骗自己王城出事，让他放下防备，走入她的圈套里？

    何其可笑？

    他当然不会相信司命，只是没想到这个女人如今已经傻到了这种地步了。

    他走过了冰原的最后一寸土壤，脚步即将落下之际，像是有人拨动了命运的琴弦，发出了一声危险的颤鸣。

    夜除只觉得眼前陡然一暗，似有乌云遮蔽了天光。

    他轻轻落脚，抬起了头，没有看到乌云，而是看到了无数遮蔽天幕的黑羽。

    他立在雪原上，仰天望去，神袍被振得笔直。

    周围一下子黯了下来，他的瞳孔中翻滚的金光显得更为醒目。

    “星宿列位，南北斗转！”夜除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喝了一声，灵脉汹涌，裹挟着万千道诀，如无数粒星宿，将他包裹其中。

    雪原上寒光一闪。

    夜除本应在这一刹那之后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雪峡里。

    但他身影一晃，依旧停在了原地。

    许许多多片黑色的羽毛像是一只又一只聒噪的夜鸦，箭一般向着他俯冲而来。

    夜除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金色的瞳孔里光芒璀璨，在他的眼前，陡然出现了无数条金色的线，那些线的首末不知在何处，只是它们皆从前方来，向着自己身后去。

    这些都是他的命运之线。

    “夜除，险象环生，最终离开了此处。”夜除宣布了自己的命运。

    命运没有得到响应。

    黑羽为牢，所有命运的走向，仿佛都被那个突袭者给切断了。

    夜除的道心再难宁静，这种感觉，唯有千年之前，他在那通天王座上，面对着至高的神主时才有过，那是对于无上力量和权柄的仰望与敬畏。

    他比司命聪明许多，他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罪君？！”哪怕不敢置信，他依旧呼出了对方的姓名。

    但话才出口，他立刻后悔，因为无论是谁，都不可在神主面前直呼其名的，若是神主动怒，他逃无可逃。

    夜除浸泡在丝丝缕缕的命运里，黑色的浪潮化作樊笼圈禁了他。

    罪君的身影由黑羽凝成，出现在了夜除的眼前，他浑身被黑袍包裹，衣袖的边缘有尖锐的利爪垂出小截，长长的尾巴蔓延在地，好似蜿蜒的、透明的水。

    他平静地立着，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却给人一种十万大山崩塌也无法震撼他身形丝毫的感觉。

    夜除生出了一丝绝望。

    他曾经想过，这埋藏了七百年的秘密会不会被神国之主发现，他曾经期盼过这样事情的发生，因为神国之主要惩罚的，应该是将自己的神主大人斩为无头神的人，而他们说不定可以凭此契机走出这片漫无边际的枯寂荒野。

    只是代价必然是要交出自己的权柄。

    一个残破神国的遗产，哪怕是对于另一位神国之主，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财富，甚至可能让他拥有超越其余国主的力量。

    罪君在出现的一刹那，无数的思绪在夜除的脑海中闪过，接着，他金色的瞳孔里，那个黑影飘忽而至。

    “欺诈之罪。”

    这是罪君对于他的宣判，判的是他以错误的修罗神录欺诈宁长久。

    罪君的衣袖自始至终地垂在两边，但他的身前，却瞬间出

    现了无数道箭一般的拳影。

    夜除衣袍挥动，发动命运的权柄，如雨线中的飞虫，遵循着最简单的路线，在错杂的命运之中飞舞横跳，躲掉了数百道罪君的拳影，但是罪君的审判像是空中落下的亿万雨点，人立于荒原，又如何能避得开这场几天几夜的大雨呢？

    乓乓乓的声音不停响起，夜除圣辉盎然的法袍被打得不停地凹陷，每一拳之后，那法袍上的金色光芒便黯淡一分，他捏着自己命运的线，在其中不停穿梭，他在某一刻调转了一条命运的方向，折向天空，他顺着这条命运的线向着天空中高高地抛去，想要借此逃离。

    罪君屹然不动，直接微抬袖袍，勾了勾尖长的手指。

    夜除高高飞起的身影像断线的风筝，而罪君以审判的权柄渗透进他的命运里，篡住了这条命运的线，重新将他拽了回来。

    “神秘的黑衣人选错了命运。”

    夜除被重新拉回地面时，再次启动权柄，只是权柄中他不敢直呼罪君之名，否则自己的法则可能会直接失效。

    命运再次被更改，夜除一瞬间脱离了罪君的掌控，沿着一条极为复杂蜿蜒的命运轨迹遁逃。

    罪君始终没有丝毫的改变。

    司命和夜除的权柄都不完整，否则他们联手，在这方境界压制的天地里，说不定真有与自己一较高下的机会。

    可惜都是残次品。

    罪君的审判一旦落下，便是永无休止的追杀，那无数的、命运的丝线像是浸入了一个巨大的染缸，没有一条可以逃过罪君的污染。

    这个审判的根源是夜除对于宁长久的欺骗，但宁长久实际上识破了他的骗局，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地陷入生命的危险，所以这个审判的力量，比对于司命的，要弱上许多。

    命运之弦不停震颤，夜除原本是蜘蛛网中的蜘蛛，却在罪君伸出手时陡然反转，变成了困囚在蛛网中的猎物。

    罪君的身影消失原地，再次出现时已出现在了夜除的身前。

    他在夜除的身边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画地为牢。

    夜除被困囚在罪君的牢笼里，所有的命运都像是断了的弦，再也帮不到他丝毫。

    夜除金色的瞳孔黯淡了许多，他强压下了对于罪君的畏惧，发动了最后一次权柄。

    “重岁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做出了决断。”

    ……

    ……

    雪原的古战场，苏烟树一身红裙，依靠在那宛若巨大建筑物般的仪器上，仪器的表面冰冷，她却把它当做了一个温暖的臂弯。

    忽然间，苏烟树心生感应，她环顾四周，觉得夜除似乎回来了，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

    但四边唯有茫茫的风雪。

    她定了定心神，向着那灵性感应的方向走去。

    那抹感应好像不是来自别处，而是这巨大仪器的中心。如今苏烟树已经成为了这片雪峡的主人，自然有资格进去，只是临走之前，夜除曾给予她轻易不准入内的嘱咐，所以她也从未去那命理的仪器深处看过。

    如今她试探性打开了门。

    那巨大的建筑物中央同样是一个结构精密而复杂的空间，无数的齿轮和麒麟臂在视野中交错着，它们层层叠叠地衍生，一层比一层窄，就像是一座通天的宝塔，这巨塔的中央，有一根起支撑作用的粗大柱子，无数的木条伞状地扩散开来，固定着高楼的结构。

    围绕着那巨大柱子的，是一个螺旋形上升的木阶梯。

    苏烟树沿着木阶梯步步而上，寻找她方才心生灵犀的源头。

    她走在螺旋形的阶梯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随着她的脚步旋转，而阶梯尽头的东西，则彻底令她目眩了——那是一个水晶的棺椁，棺椁中盛放着一具尸体。

    那是夜除的尸体。

    这具尸体是破碎的木偶形态的，脸上没有五官七窍，胸口有着当初司命斩下的巨大裂痕。

    苏烟树心脏稍抽，她知道这是夜除的另一种形态之一，当初他便是以这种形态死去的，所以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封闭在了阁楼里，不愿意让自己看到。

    苏烟树很早就知道他的模样，所以对于如今的场景，她只是心中隐隐作痛。

    她推开了水晶棺，将夜除从中抱起，接着像是命运的指引一般，她不自觉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喂到了这木偶的嘴巴里，她被夜除赠与了几百年的时间，这些时间混在她的血液中倾倒回了夜除的身体。

    苏烟树眸光颤抖，温柔地盯着怀中的木偶，接着，一切像是童话故事里那样，夜除在喝了自己的血之后，回光返照般苏醒了。

    他睁开了眼，像是被注入了灵魂。

    苏烟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喜不自胜，她轻声道：“你……回来了吗？”

    夜除看着怀中的女子，捧着她的脸，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苏烟树喜不自胜，她知道夜除早晚有一天会回来，因为这是他的诺言，只是没想到，他竟归来得这么快，只是很快，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颊上，夜除说道：“我要走了，这次离开，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苏烟树一下子失去了魂，颤声道：“为什么？你……你要去哪里呀？”

    夜除支棱起他残破的身躯，向着更上方走去。

    这是他最后给自己安排的手段，也是他愿意与司命再战一次的底气，无论司命用出什么手段，他都有办法回到雪峡之中。

    木偶上生出了五官，弥合了伤口，渐渐变成了少年的模样，修罗神录的强横体魄让他撑过了罪君的攻势，而木偶上他早已留下的绝对命运将他拉回到了这片雪峡里，回归于躯体之中。

    但是他依然逃不过审判。

    夜除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审判已随着罪君

    一同到来，顷刻间便已至雪峡之外。

    “我要去往我的神国。”夜除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他身形掠起，向上飘去，在苏烟树的眼中凝成了一个极其细小的点，苏烟树的直觉告诉她，夜除没有骗自己，从此以后或许就是永远的诀别了。

    夜除来到了这建筑物的最上方。

    他意念一动，整个建筑物也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大声响。

    围绕着它的表面开始一圈圈地拆除，解构，露出其中本来的面目来。

    那是一个多层结构、制造复杂的筒状物体，它的中间，是一个巨大高耸的圆柱，上层则是一个尖锐的圆锥，围绕着这个巨大柱体的四周，则是八个体积较小的圆柱，那八个圆柱一一对应着八卦的阵图，每一个阵图都发起了光。

    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垦山、兑泽。

    每一个卦象都亮了起来，闪耀着属于自己的色泽和气象，于是这些元素狂暴地将那个八个箭状的圆筒点燃，圆筒之中，翻滚的尽是灰白色的时间液体。

    他欺骗了苏烟树，他这么多年，收集的时间何止百年呢？他给予重岁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我并不是不爱你。”但他依旧这么对重岁说道。

    只可惜这个仓房里，只能容纳他一个人。

    他对着苏烟树致歉，然后将她送到了外面，苏烟树不停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她倒在了雪地里，竭力地扭动着身子，却无法起身，她抬起头，头发夹杂着残雪凌乱地黏在脸颊上，然后她看见了真正毕身难忘的场景。

    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古战场。

    地面上，那些千年不化的雪被瞬间排开、蒸干，那巨大的，宛若放大了无数倍的箭一样的东西，像是松开了弦，在轰鸣声中离地拔起，冉冉上升。

    那巨大的箭在燃烧的时间的推动下继续加速，整个世界的力量像都汇聚了过来，竭力将它托起，送上天霄。

    它不停地飞行着，八个圆柱中喷射着钻石状的火焰，其中的时间液体飞速地消耗着，托着它向着无尽的高空飞去。

    升至高空后，那八个圆筒中不再喷射出晶体般的火焰，其中的时间液体也已燃烧殆尽，开始分离开主体，向下坠去。

    而主体则以更快的速度飞升着，其后焰芒未绝。

    这是夜除一生中最尽兴的时候。

    这个巨大的建筑物，耗费了他数百年的时间，而司命那个愚蠢的女人竟以为这只是一个算命的工具，命理不过是它的伪装，它的本体则是他这七百年来研究的极致，其中的所有细节他都计算了不知道多少遍，为的便是今日。

    而这壮观无比的一幕，无论是断界城还是部落的人都看到了。

    罪君也看到了。

    被捆在十字架上的司命睁开了眼，看着那拖着极长火焰离去的影子，胸膛起伏，心中生出了极强的耻辱和不甘，许是那光焰太过刺眼，她竟有流泪的冲动。她知道，自己的神性正在被渐渐吞噬了……

    宁长久也看到了那道光焰，他从未想过这一幕，所以他由衷地觉得夜除是真正的天才，心中生出敬佩。

    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境界都被压制在了紫庭之下，靠着人力，当然不可能斩天而去。

    但人力穷尽之时，犹可再借外力。

    这是夜除几百年的努力，也是此方世界人造物的巅峰。

    在最后的关头，所有的一切都会解体，而他将会凭借修罗神录修成的体魄撞破结界，回归神国，哪怕其后形销骨立。

    它不停地飞着，越飞越快，冲上了混沌的天穹。

    可惜此处没有史官，无法将其载入史册。

    更可惜此处犹有罪君。

    若是罪君不在，今日绝不会有人可以阻止这波澜壮阔的一切。

    罪君不允许任何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也动了。

    他自雪原上而行，倏然便是千里，无数的闪灭之间，他卡着此方世界人力法则的极限，向着那道极长的尾焰逼去。

    夜除半点不惧了。

    他看着混沌的天空，看着身后追及的人影，忽然间泪流满面，这是他此生最酣畅淋漓的时刻，其后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灰飞烟灭，哪怕万事俱空他也绝无遗憾。

    罪君黑袍的身影不停地逼仄而来，他同样用尽了自己能在此方世界展现出的全部力量。

    那一身长袍像是燃烧的黑色火焰，熊熊的烈焰在巨大的风中轰隆隆地爆发着炸响，这种感觉，他同样许多年未曾有过，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于那个冲天而去的，燃火的巨箭，竟也生出了一丝敬意。

    神明的敬意皆是战意。

    审判的法则裹着他向着夜除不停地逼近。

    夜除没有了微笑，他开始放声狂笑，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与神国之主正面而战，无论成败他都值得骄傲，但他更想要效仿七百多年的那个人，那个将神主直接斩去头颅的人！

    罪君拦在了他的面前，像是一整片浓稠的黑夜。

    他们对视了一眼。

    夜除乘着燃烧的箭着向着罪君撞了过去。

    亦或者他自身就是这燃烧的箭。

    片刻的寂静后，火焰的浪潮在天空中炸开，高速地蔓延着，所有的云都被烧成了红色，像是一朵绚烂盛放的红莲，这一幕，一如古神预言录中的“黄昏之日”，满天绚烂的火焰好似洞开的地狱之门。

    轰！！！

    红莲盛放之后，那天幕上的撞击声才遥远地传达了过来。

    这也是这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凭借一己之力，抗衡真正的、至高无上的神明。

    ……

    ……

    （日万，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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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神战之后

    那场大爆炸以一个环形的巨大的焰浪高速扩散，天空中的浑浊之色皆被点燃，放眼望去尽是末日来临般的红色，巨大的声音和狂暴的气浪同样带着掀翻天地的气势，似出了闸门的洪水猛兽，墙立而起，呼啸而下。

    哪怕相隔极远，巨大的轰鸣声依旧夹杂着热浪卷了过来，无论是断界城还是部落中的人，脸颊上都能感受到灼烫翻滚的温度，他们在短暂的呆滞后四散而走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好似火焰燃烧的柴火里，不停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千百年来，这里的天空只有浑浊的白与黏稠的黑，今日是天空中的第三种颜色。

    断界城的上空，金色的十字架也被染得苍红，司命被钉在上面，白裙似血，银发似血，如黄昏下即将凋零的山茶花。

    十字架的一端，那黑色的乌鸦对着天空嘎嘎地鸣叫着，那些气浪在它面前自行分开，向着身后流去，而十字架下端的黑蛇则更绞紧了身体缠绕柱上，它不停地吐着信子，瞳孔通红，黑色的鳞片随着身子的蠕动不停反射着红光。

    与巨响一并而来的浪头掀翻了不知道多少个房屋，碎瓦木柱满天断裂飞舞，许多人缺少了墙壁的掩护，立刻被掀起，气袋般飞撞跌落，鲜血狂喷不止，而许多人也被压在了倒塌的房屋之下，艰难地探出手臂，然后被慌张的人群一脚脚踩得鲜血淋漓。

    司命俯瞰着城下的混乱，反而平静了很多，狂暴的大风同样像是一只巨手，将她牢牢地摁在刑架上，向后翻飞的白裙与肌肤死死熨帖，紧致到了极点，勾勒出的玲珑曲线几近完美。

    只是无人再有暇注意她。

    她闭上了眼，抿着的红唇不带一丁点温度。

    “夜除，你的想法果然总让人捉摸不透啊。”她喃喃自语，回想起了当年那个始终温文尔雅却道法通天的天君大人，当时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天君便曾将她带去过那个日晷之外，让她第一次窥见时之法则。

    那时候她问夜除，到你这般强大，还有什么愿望么？

    夜除当时微笑着说，他想见到一个人，一个可以真正走出命运光锥的人，他还说他希望神主大人便是那个人。

    可惜后面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了，神主大人这般的存在，也并非是那个可以逃过宿命的人。

    她努力挣扎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却没能挣开那扎着手腕的审判之钉，钻心的痛意自手腕传达至身上，她唇抿得更紧，最终颓然放弃，十字架上的乌鸦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好似警告。

    她希望夜除可以离开，这样他就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屈辱，她也希望夜除可以回来，他哪怕再恨自己，也不至于让自己忍受这样的屈辱……

    她知道，这是自己神性湮灭，人性中带来的脆弱情感。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又陡然闪过了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那个该死的少年。

    她原本想要将他千刀万剐，如今想的，也只是不希望他看到自己这般模样。

    ……

    ……

    雪原之外的部落里，许许多多的人也从街道上奔出，他们纷纷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个由点瞬间到面的爆炸，火红的焰浪推着雪白的光幕，瞬息扩散了数千数万里。

    “那是什么啊？”

    “一定是神明动怒了，天要塌了……”

    “我们师祖曾经说过，如果我们找不到出路，最终等我们的就一定是末日了……”

    “逃！快逃啊！”

    人声汇作了一片，嘶吼声宛若浪潮，带着寨子口音中独有的粗犷，而此刻，遥远的天空中，巨大的冲击力在未击穿一切抵达至此，等到那力量降临之时，这寨子中便是房屋尽毁，尸横遍野的惨状。

    “看……那是什么？”

    “好像是神王大人！”

    “神王大人……”

    他们所指之处，是一个红色天幕里，突兀的、白色的点，一如悬停在空中的一只白鸥。

    宁长久正对着蔓延过天空的火光。

    在那道巨大气浪降临之前，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拔剑而起，向着天空中斩去。

    自修罗神录修成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出剑，他身上并未背负明确的权柄，他所能仰仗的，唯有一身道法与手中的刀剑。

    少年白色的衣裳好似天空中展开的翅膀，那翅膀有些小，却似要将整个部落的人都护在自己的身下。

    剑早已出鞘，高高举起，剑锋正对自己的眉眼，双臂的力量一同灌入，沿着整个人的中轴向前斩出，剑锋本就反射着火一样的天光，此刻灵力涌入，更是一柄燎燃的铁剑，怒涌着焚烧一切的剑意。

    短暂的时间内，那股重若万重山的力量一鼓作气地压上了剑锋。

    宁长久闷哼了一声，他握着剑的手臂上经络与肌肉暴起，那些血脉好像也在跳动着，他握剑的双手更是被传达而来的热量灼烧得火红。

    “老大……”邵小黎从屋中跑出来，看着天空中那个身影，一时间有些失措，她下意识地拔出了剑，但此刻她境界犹有不足，根本触及不到他所在的高度。

    她连忙回身望向院子，在角落里看到了抱着翅膀瑟瑟发抖的血羽君，大吼道：“红头鸡！快飞啊，带我上去！”

    血羽君宁死不从道：“这天要塌了，小丫头快去躲着吧，反正有高个子顶着，他要是顶不住了，我们就没人顶得住了，一起等死吧……”

    邵小黎气得脸颊发烫，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它，愤怒道：“这一个月喂你吃的肉都喂到王八身上了！”

    血羽君也不觉得她是在骂自己，它用双翅遮着头，好似一只钻入钻入壳中的王八。

    邵小黎气得不停跺脚，恨不得直接把这红头鸡杀了扔锅里。她转过头，向着上空过去，刺眼光射了过来，她眼前一黑，立刻以袖子挡着眼睛，头偏过去了些，饶是如此双瞳中依旧刺痛不已，她从自己的臂弯间挤出视线，捂着不停跳动的心脏，忍着痛意也要看一看老大的安危。

    宁长久悬在寨子的上空，脚下踩着一截树枝，在这冲击力到来之时，那截树枝便被碾成了齑粉，但宁长久的身上却毫发无损，他的体内，那朵无数花瓣的金莲绽放出了异彩，他的灵力灌入剑中，燃起大蓬的剑火，然后他拖着浑身的力量压上，剑锋好似托着一座山，向上方推了过去。

    力量突破了临界，宁长久清啸一声，修罗神录瞬间催发到了极致，那些夹杂着热流而来的力量与他剑锋相抵，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宁长久白衣狂振，他的脑海中不由地泛起了二师兄劈开吞灵者的一剑，彼时也是万物如血晚霞吞天，那道纯粹到了极点的剑光劈开了一切，然后太阳平稳地坠入了山谷之下。

    他模仿着这一刀，却只仿出了三分的神意。他的身体不停地上升，不知是

    人拿着剑还是剑带着人。

    剑对着天空切了过去。

    毁灭之意悍然分浪。

    部落中一片寂静。

    这灭顶之灾没有真正到来，那毁灭的浪潮在上空被劈开，然后向着两侧分散开来，只将围绕着寨子的围墙摧毁去了半数。

    宁长久的身影飘然坠下，落在了一个望楼的屋顶，他大口地喘着气，眼前微微发黑，目光看着前上方，心中估计着一波又一波气浪到来的时间，他连斩了三遍之后，天空才终于平息。

    邵小黎抱着水壶从远处跑来。

    邵小黎跃上了望楼，几个身子腾上了屋顶，她看着半蹲在楼底的宁长久，忍不住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老大，你好烫啊。”

    宁长久吐出了一口热气，接过了旁边的水壶，一饮而尽，笑道：“白吃白住了这么久，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死于天灾人祸啊。”

    邵小黎看着他，认真道：“你是真正的神王，我不配被称为神后，那红头鸡更不配当光明神。”

    说话间，血羽君也从远处跌跌撞撞地飞了过来，一边还大喊着：“宁大爷可还好，本天君救驾来迟，大爷可不要怪罪啊。”

    邵小黎气得脸都快胀成包子了，她猛地一脚将飞来的血羽君踹到了地上，然后她扶着宁长久，温柔道：“老大怎么样了，还好吗？”

    宁长久轻轻说了声没事，修罗神录使得他体魄的强度早已今非昔比，他的身体上甚至没有留下一点伤痕，唯有气海之中的灵力大量地蒸发，使得他气血短时间承接不上，看起来有些虚弱。

    “让开！”宁长久忽然一把推开了邵小黎，然后拔剑向前刺去，剑锋所指，是一片黑色的羽毛。

    那是苍红色的天空中落下的羽毛。

    宁长久的剑撞上了这片黑羽，却没能撼动它，两者相击之后，宁长久的身影反倒从高高的望楼上坠了下来，他将剑插入地中，止住了自己倒退的身影，而那片黑羽如影随形，像一只噬骨而生的鸟雀，紧逼而至。

    邵小黎被推的身形一晃，跌坐在屋顶上，她回过神时，发现老大已经和那片羽毛打起来了。

    两者的身影在小巷中交错掠过，宁长久像是被一只苍蝇追着无头乱撞的山羊，与那片黑羽始终保持着距离。

    “它好像不是想攻击你。”你追我赶间，体内的剑经之灵忽然说道。

    宁长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身形后掠，将剑横在了身前，立下了一道护身的剑域，而那黑羽却在身前四五尺的位置停了下来，它随着宁长久前进或者后退的脚步一同动着，始终保持着距离。

    “它好像只是想看住你。”剑经之灵猜测到。

    宁长久想起了那爆炸发生之前，天空尽头那浓重的黑影，同样猜到了：“这是罪君的羽……”

    剑经之灵惊诧道：“怎么可能？罪君为何会来这里？”

    “此处无人管辖，拥有自己的法则，在神国之主的眼中便是法外之地，罪君会来并非意料之外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宁长久盯着那片黑羽，始终没有放下戒心。

    剑经之灵又问，“它为何不对你动手？”

    宁长久心中已有猜想：“或许是因为我无必杀之罪。”

    剑经之灵立刻想到了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后怕道：“莫非那都是罪君的安排？”

    宁长久轻轻点头：“甚至，我们有可能已经见过他了。”

    直面神国之主，这哪怕是对于五道之中的修道者也是难以想象之事。剑经之灵心生生寒。

    宁长久盯着那片黑羽，警惕地挪动着脚步，黑羽同样寸许不让。

    邵小黎持着剑跑了过来，她也注意到了那片悬停的羽毛，惊讶道：“这是什么东西？”

    宁长久如今灵力消耗严重，也拿它没有办法，无奈道：“就当是装饰挂件吧。”

    邵小黎闻言反而更加紧张，她看着那片黑羽，如临大敌，仿佛自己的江湖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宁长久与那黑羽对峙了许久，双方皆是敌不动我不动。

    宁长久假装晕倒在地，黑羽也只是逼近了一些距离，像是艰涩的，难以的撼动的法则。

    “罪君为何要在这种关头还投一片黑羽看住我？”宁长久睁开眼，心中不解。

    剑经之灵道：“或许是因为你身上藏着的秘密吧。”

    宁长久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也在害怕？”

    剑经之灵冷笑道：“你这脸皮倒是厚得可以。”

    宁长久不再理会那片黑羽，只分出一缕神识始终锁着它的动静。

    他们一道回到了屋中，门外皆是朝拜的信徒，高呼着神王的名字，血羽君立在门槛上趾高气昂地安抚人心，直到看到邵小黎磨刀霍霍地走来，才悻悻然退居幕后。

    宁长久不太喜欢被人顶礼膜拜。

    世间每逢大劫之时，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修道之人本就会挺身而出，那些都是汇成河流的水，这条河可以截流改道，却不改滔滔不绝，这也是五百年前那场大难之后，万法凋敝的世界里，人族可以开荒拓野，先于妖魔鬼怪再次繁盛的原因。

    宁长久安抚了一番众人，疲惫地退回屋中，那片黑羽跟在他的身后，不去看它的时候，它就像是一个虚无的影子。

    苍红如海的天空渐渐失去了颜色，毁灭一切的劫难像是真正过去，世界重新回到了沉重的黑暗里。

    宁长久在榻上静寐，剑经之灵始终醒着，盯着那片黑羽的动向，而邵小黎同样担忧，放心不下，非要给在宁长久的床边守夜，而血羽君则蹲在屋顶上，看着天空，观察着有没有人从上面掉下来。

    一夜无事。

    宁长久睁开眼时，那片黑羽依旧在身前五尺，邵小黎像是一宿没睡，眼眶边有着淡淡的烟熏妆，她双手托腮，头发揉得有点乱，像是有点不悦。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快些去睡吧。”

    邵小黎小声小气道：“陆嫁嫁又是谁啊？”

    “嗯？”忽然听到这个名字，宁长久同样有些错愕：“怎么了？你怎么知道？”

    邵小黎道：“你睡觉的时候有喊她的名字啊。”

    宁长久没有说话，他沉默片刻之后试探性问道：“那赵襄儿呢？”

    邵小黎没好气道：“你猜。”

    宁长久没敢多问，他披上了衣服，走出了屋外，看着重归混沌的天空。

    剑经之灵不解道：“为何战斗已经结束，罪君却迟迟没有现身？”

    宁长久想起了夜除与自己说过的一段话，两个世界交界处的天幕，是当年杀死无头神的那人，以绝对的时间法则构筑的，流速要比正常世界快上几万倍不止，哪怕是那里

    发生的一瞬，换算到这方世界里，都是漫长的时间。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

    一夜的修养，他的内伤已然痊愈，他回想起邵小黎方才的话，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她们的身影，黑裙幽艳，剑裳清冷。

    他想要见到她们，下次重逢之际，他不想再隐瞒任何话语了，至少不想在命运的终点到来之前留下遗憾。

    而如今他没有一点信心可以出去，哪怕只是活下去。

    他原本的计划里，是要在司命和夜除交战之际趁机夺取权柄，他拥有克制司命的枯枝，拥有超出夜除预估的修罗之体，他还想好如何在混战中策反他们以及之后吸纳权柄的方式与细节，甚至他还想好了要在夺取权柄之后，让司命承受怎么样的屈辱。

    只是罪君的出现打乱了一切，那等至高无上的神，他凭借什么手段来战胜呢？

    他看着悬浮在身前的黑羽，悠悠叹息，不知道夜除倾尽百年的力量，可以将罪君伤到什么地步。

    接着，他发现一件更难以接受之事，若是要与罪君为敌，那么他可能也要像司命寻求合作。

    ……

    ……

    断界城也从狼藉中渐渐恢复了过来。

    平民的房屋几乎被尽数摧毁，而王族的宫殿相对结实，但也有一大半毁坏坍塌，邵小黎的屋子也未能幸免。

    王族中死了许多许多人，那些活着的人聚集起来，商量着灾祸的源头和重建的计划。

    他们都将灾祸的根源怪罪到了司命的身上。

    只是那个银发的女子拥有着祸国殃民的美貌，许多人虽然嘴上愤愤不平，实则看到她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模样，看到那曼妙冷傲的曲线里透露出的娇弱，心中是垂涎不已的，只是那十字架下有一条凶狠的大蛇缠绕镇守着，宣告着众人那是神明的猎物，没有凡人可以靠近。

    但是那女人使得原本繁荣的王城沦为这般模样，他们依旧想要惩治她，有人做出了弓箭，将腐烂的菜叶系在上面，射向司命，司命只是无法挣脱审判，并非真正失去了力量，那烂菜叶自然砸不到她的身上，只是她依旧觉得耻辱，这千百年来，她何曾承受过凡夫俗子这般放肆的目光？

    而那个擅自张弓搭箭之人，却也被黑蛇瞬间咬死，吞入腹中。

    这更激起了民众的愤怒，他们更坚定地认为这是导致一切灾难源头的妖女，只是没有人敢进一步地试探，于是他们便集结起了许多人，每日在悬空十字架的下方辱骂着她，甚至请来了全城幸存的，最好的画师，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要将这一幕永远地记录下来，艺楼之中，更是开始排演起了舞蹈，内容便是妖女惑众，最后被神明制裁，捆于十字架上，受尽鞭笞之后为业火焚烧而死的故事。

    司命俯瞰着这座城市，她眼睑低垂，螓首却不愿对着他们垂下，她看着灰蒙蒙的、透着光的天空，被钉着的手腕上依旧有痛意不停地传来，十字架下端的黑蛇与她一起眺望着这座破碎的城。

    司命在等他们战斗的结束，她已经想明白了，无论是谁赢，对于自己皆是万劫不复的，罪君想要吞噬自己的力量，而她在失去权柄和境界之后，便会沦为一个拥有绝美皮囊的普通人，那样的她面对满城的恨，其后的下场她仅是想想便不寒而栗。

    而夜除若是侥幸赢了，他在失去了飞升的手段之后，最后的手段，便是吞噬自己，用融合了命运与时间的权柄，斩开那扇混沌之门。

    她更希望是后者，那些过往凡人脑中只让她觉得可笑的念头，如今再次想起，却像是时时刻刻会成真的噩梦，她宁可带着完美之身死去，也绝不愿意在屈辱与绝望中苟延残喘。

    她想起了一个过去听过的故事，一个女人被关进了最难逃出的牢狱里，第一天的时候，她想的是若是有人能救自己，她就愿意嫁给他，第七天时候她想的是若有人能救自己，她愿意答应他任何事，哪怕是做最忠诚最卑贱的奴仆，一个月后她陷入了真正的绝望，几乎疯癫，她想的是，若是有人来救自己，她就杀了他……

    她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但是她知道，故事的结局通常是无人搭救，然后囚犯被押往刑场，杀死。

    她也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日子，容颜重归静谧，像是等待着宿命的降临。

    ……

    ……

    高空之中，那场对撞结束得很快。

    夜除带着百年的积蓄撞上了罪君，然后他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飞速地燃烧、瓦解、脱落，最后那个容纳自身的空仓也在他与罪君相撞的时候碎开了。

    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冲击力甚至超过这方世界所能容忍的极限，虚空大片大片地塌陷，火焰从中喷上身躯，他在爆炸的最中央，抵着罪君向着更高的天穹飞去，一如逆天而上的流星。

    罪君黑袍翻滚着燃烧着，他伸出了手，按住身前燃焰的火球，他衣袍下的黑暗没有丝毫的波动，前方喷吐而来的烈焰吞没了他。

    夜除推着罪君高速地向上飞去，他们的上空，无穷无尽的混沌的深处，隐隐有着一大片虚无的界，那是相隔此方世界与神国的隔阂，也是绝对的时间法则。

    他们一道冲入了其中，石破天惊的巨响还未来得及响起便被虚空吞没。

    那本该是极短的瞬间，却被虚空中的时间拉得极长。

    火焰熄灭，罪君伸出了左手，指间一点，夜除的残躯向下坠去，他依旧睁着眼，脸上带着亘古不变的微笑，模糊的视线里，罪君的黑袍也被灼烧去了大半，露出了大而恐怖的豁口。

    他知道罪君也受了很重的伤，哪怕这只是一个投影，他依旧觉得骄傲无比。

    罪君看着自己被火焰灼尽的右半身躯，依旧没有任何神情的波动，黑色的液体自身躯中翻涌而出，修复着自身的投影。

    他没有去追杀夜除的残躯，而是向着上方望去，他看见了那相隔两个世界的结界。

    这对于罪君神国中的那个本体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阻碍，但此刻的他驱使法则伸指一划，却也未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越来越好奇，这一切的幕后之后是谁，而那个人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是许多年来，他再一次面对未知。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处耽误太久，此处耽误的每一息，在外面的世界便是一天，而自夜除将他撞入此处到他这片刻的思索，已然过去了七息。

    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七天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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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风华

    宁长久再次见到夜除是在那战结束的四天之后。

    天空中有枯萎的流星滑过，砸入了荒原的深处，宁长久察觉到异动之后，立刻带着枯枝佩着剑深赴荒原的深处，在跨越了一片毒雾弥漫的沼泽地后，他才在一个破碎扇贝般的山谷里，于一片倾斜的枯草上方见到了夜除。

    夜除如今是一个残破的木偶，他手臂皆是黑漆漆的碳色，有着木格状的裂纹，就像是几根还搭在身体上的火烧木，他孤零零地挂在石壁上，那些贯穿他身体的命运之线也被烧去了大半，简陋地挂在石头上，像是遭遇了森林大火涂炭的蜘蛛。

    宁长久到来的时候，夜除抬起了头，他没有五官的脸更加不辨人形，一半烧得漆黑，一半熏得深灰，离近了甚至还能闻到木头焚烧木头的气味，他无力地垂着指关节，抬着头，明明没有眼睛，却好像还在竭力辨认着来人。

    “你来了？”夜除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的。

    宁长久轻轻地嗯了一声，踩着石壁跃上，斩去了那些纠缠着他的线，将他放到了地上，他的身体因为烈火的焚烧而蜷缩变形着，声音也像是火场中喷出的干燥热气。

    宁长久没想到夜除还活着，他想要给他稳一下伤势，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别白费力气了……”夜除扭动着僵硬的颈关节，黑色的碎炭簌簌落下。

    宁长久问道：“与你对敌的人是罪君？”

    夜除嗯了一声，答道：“他是无上的神国之主，哪怕只是投影，我们依旧不可能赢得了他。”

    宁长久又问：“那他人呢？现在何处？”

    夜除道：“用不了太久，他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你，我还有司命……没有人可以逃掉的。”

    宁长久道：“他凭何判我的罪？”

    哪怕是神国之主，滥用权柄依旧会遭到权柄本身的反噬。

    夜除惨笑道：“你别忘了，此处并非外面的世界，而是独立的……这本就在规矩之外，罪君当然也可以不守规矩，欲加你罪何患无辞呢？”

    宁长久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若是罪君不愿意自重身份，强压罪刑，那他们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宁长久问道：“没有一点办法么？”

    夜除道：“他也受了伤，很重的伤，法则压制之下，短时间无法恢复，这是机会。”

    宁长久问道：“该怎么做？”

    夜除说道：“拿到命运与时间的权柄，它们交汇之后，便可以拥有斩破苍天的力量，或许这是击败罪君的唯一机会。”

    对于他的提议，宁长久同样猜想到了，他没有露出吃惊之色，只是半蹲着身体，平静地平视着他，道：“好，说出你的条件吧。”

    夜除的喉咙口像是被石灰堵住了，声音越来越模糊。

    “救我。”他说。

    宁长久问道：“怎么救？”

    夜除用哮喘般的语气说道：“我的心被堵住了……剖开我的心，帮我把它清洗干净，我再告诉你后面的事……”

    宁长久眉头渐渐皱起，他的鼻尖萦绕着木头的焦味，他看着这个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木偶，不能理解为何木偶还有心脏。

    “快。”夜除催促了一句，明明没有口鼻，声音却像是呼吸困难。

    宁长久拔出了铁剑，对准了他左边的胸膛，剑锋覆上灵力，推刺了进去，夜除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各个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木灰顺着剑锋落下，然后心脏的微弱律动也传达了过来，宁长久用剑剖开了他的胸膛，看到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宁长久剐出了那颗心脏，夜除如遭电击，脑袋无力垂下，像是一具尸体。

    心脏突突地跳着，它的表面被焦黑色的焦木填满了，泛着油漆般的亮光，上面裂纹沟壑无数，隐隐有黏稠的液体从中渗出，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宁长久在附近的岩石下寻到了泊泊流出的暗泉，他用灵力小心震碎了心脏表面的污垢，再引水冲洗，表面的污垢涤尽之后，宁长久忽地咦了一声。

    它并非普通的心脏。

    它生得晶莹剔透，其间的血丝像是一条条月老的红线，安静地凝于其间，它的表面，还生有数个玲珑的窍孔。

    “这是七窍玲珑心！”剑经之灵按奈不住，惊呼出声：“传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无面人，他们的七窍不在脸上，而是都生长在了心上，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宁长久亦知晓七窍玲珑的故事，他想起了夜除化作木偶时空白的脸，心中恍然。

    剑经之灵看着它，颤声道：“传说只要吃了七窍玲珑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五道的门槛……许多年前有个暴君，国家危亡，有忠臣进谏，他不听谏言，于王庭剖开他的心脏，那一颗心便是七窍之心，此心为暴君身边的一个妖狐吞食，那妖狐顿生九尾，迈入五道巅峰，蛰遁火山不出。”

    宁长久看着手中跳动的心脏，轻轻摇头：“我不相信这些机缘。”

    剑经之灵叹了口气，知道若是十二年后，他那劫难真的逃无可逃，那么一切机缘确实皆是枉然。

    宁长久带着这颗心脏回到了夜除的身边，将心脏塞回了他的身体里，夜除原本颓然垂下的四肢重新恢复了力量，只是他胸膛上的切口无法弥合，所有人都可以看到那胸腔中膨胀收缩的心。

    夜除扭过了些头，他虽然没有五官，但宁长久可以感受到他的微笑。

    “幸好你没有吃下去，当年那头狐妖的下场可不好。”夜除艰难地伸出碳化的手，捂着自己的心口，道：“通劫峰下，魂魄剥尽，炮烙熔骨，剖腹剁尸……这才是七窍玲珑心的归宿啊。”

    宁长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我不喜欢吃内脏罢了。”

    夜除也笑了，道：“你这样的人，或许真有机会赢他。”

    宁长久道：“我要怎么做？”

    夜除看了一眼他身边环绕的那片鸦羽，并未觉得奇怪，认真道：“灵，把我和司命收作你的召唤灵，你就可以同时拥有命运和时间的力量。”

    宁长久眉头微挑，他在离开时渊的第一日，便见过那份灵契，它们就像是更强大的后天灵，可以随时唤至身边，与自身境界相连，就像是骨头中生长出的钢铁刀剑。

    宁长久疑惑问道：“人也可以与人立契？”

    夜除解答道：“我们不是纯粹的人，我是木偶，司命是瓷人，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胎灵之渊中，爬出的灵……”

    这也是目前唯一有机会战胜罪君的办法了。

    宁长久道：“如何立契？”

    夜除咳嗽了几声，他浑身想要站起，但火烧木般的身躯却怎么也无法平稳，他虚弱道：“按照时渊召灵的契约就好，到时候我们将与你共生……这是无法斩断的羁绊。”

    宁长久不相信他口中无法斩断的说法，他甚至已经料想到，决战之后，夜除与司命极有可能会背叛自己。

    “恶龙在前唯有养虎为患作为反击了啊。”剑经之灵振振有词道：“先把这只病虎降服了，我们再去断界城把那只白虎也收了。”

    宁长久不太想理会剑经的调侃。

    “先带我回去。”夜除虚弱地说完这句，头再次垂下。

    宁长久带着夜除翻山越岭，他们最后跨过了一条埋着石兽的河流，寨子便在这条河的后方。

    邵小黎出门迎接，她看到他背上背着的木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老大给自己买了新玩具，刚想娇羞一下，便见老大把那木偶仍在了地上，邵小黎瞥见了那胸膛处跳动不止的心脏，胸口处也隐隐抽痛。

    宁长久把邵小黎拉到了一边，神色严肃，郑重其事地嘱咐了许多话语，邵小黎的脸色很是精彩，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宁长久，用手指指着自己，充满了不自信。

    宁长久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大有组织只剩你一个人了，所以这个任务只能安排给你了的感觉。

    临危受命的邵小黎立得笔直，面带苦色。

    夜除再次醒来的时候，手脚依旧无法动弹，只是看上去精神了些，他环顾屋子，看着血羽君收拢着翅膀立在床头盯着自己，而宁长久则在屋檐下修炼着修罗神录。

    夜除没有出声，只是扭过头出神了看了一会儿，等到宁长久完成了一个周天循环，他才缓缓开口。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啊。”夜除轻轻笑了起来，哪怕他已与神国之主战过，心思豁达，甚至生出死而无憾之感。但此刻他依旧无法抑制心中的震惊：“修罗神录八十一式，原来你早就修完？你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宁长久睁开眼，道：“你不一直也在骗我么？”

    夜除惨笑道：“可你修炼得比我更快啊……我非但没有骗过你，此举还被罪君列为罪证，险些因之而死。”

    “聪明人总是会被自己的聪明所害。”宁长久随口应了一句，直奔主题道：“事不宜迟，立契吧。不知罪君什么时候会来，这片黑羽始终锁着我，只要罪君出现，他是可以立刻找到我。”

    夜除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若是我们真能侥幸胜过罪君，等你离开这方世界之时，想办法带我们一同走，届时我们再为神官与天君，而我们亦会拥你为新的神国之主。”夜除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宁长久对于神国之主这个大饼无动于衷，道：“你不是说这里只能走一个人么？”

    夜除答道：“一人得道，鸡犬确实无法升天，但天的那头，或许藏着打开这个世界的方法，我只希望你不要抛弃我们。”

    “谁说我无法升天的！宁大爷怎么可能抛下我！”血羽君在一旁愤愤不平地抗议。

    宁长久不理它，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们。”

    夜除也并未要求他立下任何字据和誓言，他伸出了手，道：“开始吧，我告诉你立契的方法。”

    宁长久看到夜除的身体微微震动着，话语从他的四肢中传出。宁长久仿佛回到了来到断界城的第一天，召灵仪式的经文从光幕中传来，指引着他向前走去。

    只是如今他站在了光幕的另一头。

    夜除念完了立契所需的经文，伸出焦黑而干燥的手，宁长久也伸出了手，两人的精神像是两条细长的电流，在相触的一刹那迸出一片雪亮的光，照得灵海通明。

    “从今天起，我愿做你忠诚的神仆。”夜除微笑着开口，话语中不带一丁点多余的情绪。

    “永远虔诚，永不背叛，奉您为主人，追逐您作为我永久的信仰……”

    话语声里，宁长久与夜除的灵海相融。

    宁长久只觉得气海上空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命运的河流自天上落下，灌入了身体里，他的身子战栗着，对于这崭新的权柄又是抗拒又是渴望。

    许久之后，体内的动静才平息了下来，他睁开眼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瞳，那瞳孔中溢出了一丝金光，这金芒与金乌之光并不相同，这金色更像是一种镜片，他透过这面镜片，可以看到时间无数交错的弦线，那些弦线中更蕴含着无数的画面。

    那些都是命运。

    夜除已经成为了他的灵，所以他也共享了夜除的能力。

    此刻这木偶人正无力地躺在床榻上，他像是更虚弱了一些，道：“我如今的状态，也只能分享给你权柄，至于要替你战斗这样的事情，你可以想办法去驯服司命。”

    宁长久点头道：“我会试着说服她的，她现在人在哪里？”

    夜除淡淡笑道：“她现在可不喜欢看到你。”

    “为什么？”

    “她被夜除绑在断界城上空的十字架上，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其下还有黑蛇镇守，生人难近，不过即使你救下了她，她也未必会听你的话，这女人傲得很，哪怕心里屈服了，嘴上也不愿意服一个字。”夜除轻声说道。

    宁长久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漠然道：“她要是不服，就打到她服。”

    夜除也笑了起来，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个女人跪倒在地，对人俯首称臣的模样，那等冷傲如绝世雪莲般的花，若是遗落人世，零落成泥之时该是何等凄美？

    夜除忽然伸出了自己的手。

    宁长久疑惑着伸出了手，同时问道：“还有契没有立完？”

    夜除微笑着摇头，他枯黑色的手轻轻地与宁长久的手击在了一起。

    “祝你好运。”夜除这样说着，像是送上了自己最后的，命运的预言。

    ……

    这是神战之后的第五日，宁长久心绪复杂地去往王城，血羽君驮着夜除跟在不远处，确保灵的生效。

    而距离王城的三千里外，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因为原本始终与他保持距离的黑羽也停了下来。

    黑羽拦在了面前，化作了罪君的模样，这是罪君投影的投影。

    每一片黑羽都是罪君的影。

    罪君的虚影静静地盯着宁长久，声音像是从天空中传来的：

    “雷池不可越，违令者按罪当死。”

    宁长久想也没想，直接拔出了剑。

    ……

    司命依旧被钉在十字架上，乌鸦立在肩头，黑蛇绕于其下，风无时无刻地挂着，她白裙飘飘的模样显得凄美。

    她的肌肤依旧莹润，红唇依旧如血，只是宛若冰雪的眼眸里失去了许多的神采，她明明已经封闭五感，想要挥绝那些屈辱的感知，但此刻她心境凋零，神性也像是立于肃杀秋风中的花，被一片接着一片地扯去花瓣。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她心中默数着时间，偶尔睁眼眺望远方，看一看断界城外有没有人行来的踪影。

    而司命时而展现出的柔弱使得这幅画面更加凄艳。

    某个黄昏之时，负责记录下这一幕的画师，在勾勒她身躯之际，忽然起身，将整幅画撕得粉碎，还大喊着“凡人之笔岂可玷污神子之容。”周围的人按住了他，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女，而是一切灾祸源头的恶妖，但这个画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是画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美，他哪怕改了无数遍，颤抖的笔尖依旧无法描幕其形容万一。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那些人的束缚，朝着十字架的方向冲了过去，想跪在神女的裙下顶礼膜拜，但他才一靠近，便被黑蛇吞入了腹中，尸骨无存。

    司命静静地看着其下发生的这一幕，并无悲喜。这些只是再小不过的插曲，并不能改变什么。

    刑架依旧，美人依旧。

    第五日的光黯淡了下去，天空陷入了黑暗。

    她喜欢黑夜，不仅是因为她执掌着黑夜的权柄，更是因为黑夜中没有那么双眼睛。

    “看来命中注定，没有人可以娶我。”司命想起了那个故事，轻轻笑了起来。

    一夜之后，第六日的光又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艺楼中残存的几个舞女排演了好几日的舞蹈，终于要于今日开幕了，这是重建中的破旧城池里，难得的苦中作乐。

    司命看着那些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间忙忙碌碌的舞女，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慢慢地过去，下方越来越热闹起来了，她们已然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搭起了高高的台子，还拉起了红色的横幅，写着“神仙囚魔镇妖女”的字样。

    王城的大门也难得地开了，那些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也挤了进来，加入到这场盛宴中来。

    司命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些稚童过家家的把戏而动怒，但不知为何，她看着那戏台上搭起十字架时，她的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脸颊也微微地发烫。

    “香儿呢？香儿去哪里了？她要演的可是妖女，这紧咬关头人怎么不见了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左右环视，在人群中快步走着，时不时垫脚张望，寻着什么人。

    “香儿？刚刚不是还看她人在这么？那小妮子怎么又胡乱跑啊。”

    “快去找快去找！”

    中年妇女叉着腰，打发着周围的人去找那个名为香儿的女子，那些人连忙散开去寻。

    戏台不远处的阁楼里，门忽地开了，一个少女焦急地跑了进来，挥舞着双手语速极快道：“香儿姐姐香儿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家现在都在找你呢。”

    被称作香儿的少女正坐在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微微倾侧了些脸颊，端详着自己的妆容，寻找着有没有纰漏，而这腮红眼影都是最好的妆师画的，唇瓣更是艳丽如火，挑不出一丝瑕疵。

    那催促的少女看着这位姐姐镜子里明艳无双的脸，也微微地痴了，一时间竟忘了话语。

    这位姐姐……以前好像是没见过的，不过除了她，好像也没有其他人能演那个妖女了吧？

    思绪之间红裙的少女已然起身。

    周围的烛火像是静谧了下来，被她妆容精致的脸夺去的光，她身子娇小却出挑，肩臀较窄，腰背曲线玲珑，笔挺的玉腿迈步之时，垂落腰间的头发轻轻摆动着。

    前来催促的小姑娘回过神时，这位姐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小姑娘这才发现，这姐姐纤纤的玉指之下，竟有着微白的茧，但饶是茧都显得那般小巧可爱。

    小姑娘轻声说了一句大家都在等您之后立刻去为她收拾桌子，她发现梳妆台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小姑娘只当是某种玄学的图腾，也未多想。

    红裙的少女已经出门。

    她走下了阁楼，向着人群走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少女的红裙像是款款摆来的焰浪，她螓首微低，双袖轻垂身前，眉目之间难掩清贵，那翘曲之处的弧线虽不夸张，却纤肿合宜，显得极美，淡妆轻绘的脸上，精巧的琼鼻，红嫩的樱唇也皆似诗画一样。

    许多望向她的人，无论是男女都觉得心脏慢了半拍，他们觉得眼中的其他场景都在淡去，视线中只剩下少女微风中款摆的红裙和国色天香的脸。

    少女似雾的睫羽低垂了下来，对着众人轻轻地福了下身，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官礼。

    “我们城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她真美啊……能与她一较高下的，也只有那个妖女了吧？”

    “只可惜这姑娘年龄应该不大，身段还没真正长开。”

    “这真是艺楼中的女子么？”

    中年妇人听着他们的议论，油然生出了一丝骄傲。

    这少女是她一天前在城外捡来的，当时她还在为这场戏选角的事情苦恼，但看到这小丫头的一刻，只觉得一切迎刃而解了，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丫头盛装打扮之后，竟比自己想象中更美上了十倍百倍，这若是收入艺楼好生调教，这艺楼怕是要比王殿都更先重建了。

    “我的好香儿呦，你怎么现在才来呀。”她快步向前，亲昵地挽住了这“亲闺女”的手，挥舞着臃肿的手臂，喝开了其他人，带着少女向着戏台后走去。

    少女对着其他人微抱歉意地笑了笑。

    那红唇浅浅勾起的弧度里，静谧的容颜倾倒了无数的人，之前艺楼公认的花魁苏烟树，在这娇柔美丽的少女面前，好似也变成了庸脂俗粉了。

    司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那个风华冠绝断界城的少女，心中竟生出了些空虚感。

    她认得她。

    哪怕她穿上了华裙，绘上了盛妆，她也第一眼认出了她。

    她分明就是先前宁长久身边的那个小跟班。

    “邵小黎……”司命轻轻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她被钉在冰冷的刑架上，看着这个过往自己不会多看一眼的少女，在她面前盛放出属于自己的绝艳之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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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神官之辱

    王城之央，高台简简单单地搭好了，几栋残破的楼在周围东倒西歪地立着，那些侥幸保存完好的建筑下，聚集了许许多多的难民，他们相互交谈着，哀叹着，时不时把目光放向戏台那边。

    半毁的皇城透露着衰败，到处都是临时搭起的棚子，那些修道者还在清理着废墟，许多压了好几天的尸体随着砖瓦木头被一起清出来，那些血肉黏在木棒上，散发着恶臭，怎么也剥不下来。

    唯有那戏台是城中唯一明艳的颜色了。

    邵小黎穿着红色绣花的裙袂，随着几个少女一起走到了戏台的幕后，幕后之人一边深恶痛绝地骂着司命那妖女，一边感慨着天不怜见，横祸杀人，见到邵小黎来了之后，许多人眼前一亮，纷纷拥了过来，对于这朵未被灾难摧毁的美丽花朵充满了庆幸，甚至有人已经拉着那中年妇人走到一边，开始热络地磋谈以后的位次和价格，给出了极为诱人的数目。

    邵小黎面色平静，就像是流亡的贵女，只是她此刻除了站得笔挺些，无论是眉眼还是姿容，看上去就像是依依的、新吐芽的杨柳。弱不禁风，惹人怜爱。

    邵小黎目光微动，她在人群中还看到了几个过去认识的人，只是那些人都没有认出她。

    一来是因为邵小黎过去时刻担忧着私生女的身份暴露，心理负担很大，平日里疏于打扮，这在娘亲死后更为变本加厉，与宁长久同居的日子里，她也每日穿着简单宽松的衣裙，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脸颊始终素素的。

    二来也是这些过往的王族同僚，在这些日子里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这几个月里，君王死了，参相废了，他们信仰的神女到头来竟是罪恶的妖女，而自身最赖以骄傲的灵也被抢夺干净，后来更是浩劫横生，整个城市都险些被那怒浪狂流夷为废墟。

    王族之人除了一点剑术道法之外，与普通人几乎没有差别了。这是何其沮丧的事情。一些人哪怕在灾难中幸存了下来，也在后面煎熬的日子里疯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就被牢牢地钉在刑架之上，承受着万民的目光，只可惜他们无法施加更多的伤害在她的身上，所以对于这次羞辱性的戏曲，他们的积极性也很高。

    邵小黎走着莲步，看上去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另一位老行家便在一旁指导着她所需的脚步，台词和气质。

    虽然这场戏的重头还是妖女受刑，通过责打妖女缓解一番城中苦闷压抑的气氛，但之前的故事还是需要走个简单的过场。

    “你的气质要再凶一些，冷一些，你瞅瞅那十字刑架上的女人，看看那冷傲的气度和模样，好生体悟一下。”老戏子指着银发白裙的绝色妖女，苦口婆心地教导着：“总之稍后啊，先是一场打戏，这个我昨天就教过你了，你好好拿捏一番，唉，看你这模样过去是王族的深闺小姐吧，平日里应也没学过什么刀剑拳脚，这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邵小黎听着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语，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对了，稍后你被绑上刑架之后，将会被吊到上面去，到时候你神情还是要冷一点，强硬一点，不服气地反抗一番，这样才能激起台下人的情绪，可别像个逆来顺受的娃娃似的，你再多看看那个女人，模仿一下，难不成那祸国殃民的妖女还能是你这样的瓷娃娃不成？”

    “嗯，我心里有数的。”邵小黎轻轻点头，面带微笑，仪态挑不出瑕疵。

    她望向了断界城的上空，看着司命狼狈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夜晚，紧追不舍的杀意每每想起依旧如刀尖顶背，那时的银发墨裙宛若杀神的化身，每多看一眼似都要承受烙骨熔血，魂飞魄散的钻心之痛。

    而如今这杀神般的女子却以这样的姿态屈辱地展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邵小黎嘴角微微勾起，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她知道，司命此刻也看着自己。

    戏台在紧锣密鼓中搭建好了，帷幕后的人们紧张地排演着，等到好戏真正开台，已是很晚之后了，城中不断地涌来着人，他们聚拢在台下，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其中有王族有难民，也有瞎子和许多身体残缺之人，人群如浪，所有人都被挤在洪流里，推搡着，高呼着。

    随着一声响亮的锣响，好戏终于开幕。旁白念了一段词之后，一切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邵小黎从台后出来，倒是一点也不怯场，褪去了几分依依柔柔的颜色，无论是念词还是出剑都清冷而干脆，英气勃发的身影引来了台下一阵接着一阵的高高呼声。

    “未来十年，艺楼花魁之位怕是无人可以撼动了。”许多人这样说着，少女美丽的身影在眼中飘忽不定，那袭红裙好似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绚烂无双，很多贵家弟子已经开始幻想着百废俱兴后的场景，到时候艺楼怕是要门庭若市了。

    与邵小黎演对手戏的，是他们想象中的神明，那神明带着面具，戏服黑红，背上抖擞着锦旗，口中哇呀呀地叫着，看上去正义凌然。

    邵小黎与他激烈地过了几招，然后照着戏本上说着那样，假装不敌，被神明所伤，口中说了几句争锋相对的刻薄话语之后，被擒拿住了，然后那神明开始一一列举她的罪责，邵小黎便满脸痛苦之色，好似对方念的是降魔的法咒。

    司命看着他们戏台上的一幕，冷笑道：“呵，小孩子扮家家，人类果然弱小而幼稚，以为这便就扰乱我的道心？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话虽如此，她的神色却更覆霜雪，愈显寒冷。

    戏曲慢慢地进行着，无聊也是无聊，司命也将视线投向那里，看着邵小黎被一桩桩地列举罪刑，然后被绑在十字架上。

    这是戏曲的最高潮，他们无比渴望地看着责罚妖女的画面，也让那正钉在刑架上的妖女看一看她未来必将面临的下场。

    邵小黎的手脚被捆在了上面，十字架上的绳将拉着她升上去，然后将是一番假戏真做的责打，这是那中年妇女劝说了许久才让这自称香儿姑娘的少女答应下来的事情，她说着只要今日让满城的人宣泄了心中的愤恨，来日她就一定是城中最红的人，能红过君王老爷。

    邵小黎看着自己的双脚渐渐离地，人群的欢呼声和那些狂热挥动的手像是在离自己远去。

    真正的金色十字架距离他们并不遥远，黑蛇也盯着这里，只是瞳孔空洞，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她望向了司命，脸上的笑意更盛。

    司命知道她此行而来必有目的，绝不只是演一出拙劣的戏，但她不明白这少女到底要做什么？

    邵小黎连同那十字架被升至了与屋楼等高的位置，屋楼的顶上，一个男子持着细长的鞭子走出，口中大喊着妖女受刑，然后向着少女玲珑凸浮的身子上甩去。

    下方人群在一瞬间喧沸，只是没过多久，喧闹声戛然而止，归于沉寂。

    他们呆滞地看着上方，或皱着眉头，或揉着眼睛，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砸向那名香儿姑娘的鞭子在空中停住了。

    一只手握住了鞭尾。

    那是一只纤美的手，那五根手指却像是铁钩一般，将那鞭子紧紧地攥在手中。

    红裙的少女不知何时挣脱了捆绑。

    她立在十字架的顶端，将那十字架踩得微微后沉，几个拉着线的人险些直接脱力松手。而她的手中握着那截长鞭，清冷的眉目像极了当日司命立于高台时的模样。

    “这……戏文里有这段？”

    “好像没有。”

    “妖女，这一定又是一个妖女！生得这么好看，不是妖女又是什么？”

    台下议论纷纷，许多人心生恐慌，开始四散而逃，人群像是几条冲撞在一起的溪流，飞溅起水花无数。

    邵小黎看着台下，她发现，再次回到王城之时，自己的心境与过去似全然不同了，别人看着台上她出演的戏，而她看着台下，也像是在看一场戏。

    她手臂一收，轻而易举地从对方手中抢过了那条鞭子，她稳稳当当地立在十字架下，拂舞的衣裙像是晚云。

    “你们不是想看神女遭受辱打责罚么？戏子搭台有何意思？你们就不想来些真的？”邵小黎学着宁长久淡然的语气，声音萧索若秋风。

    司命微惊，她想过这种可能，不过在她眼里，这少女只是个剑法平平的废物，哪里能够真正碰到她呢？

    邵小黎转过了身，移转去了目光。

    过往数月的学剑生涯在脑海中走马观灯般掠过，灵气瞬间冲破气海，在身边一圈圈地荡开。

    邵小黎中指往袖间一勾，早已准备好的红绳射出，猛地拉成了一根直线，甩上了那金色的十字架，红绳遥遥地缠绕自上，邵小黎手腕一拧一拉，整个身子如壁画飞天，借力而去。

    那头黑蛇察觉到了异动，猛然张开了满是锯齿的大口，向着自己扑咬而来，而那乌鸦则依旧在啄食着司命的神性，无动于衷。

    邵小黎望着那冲来的巨蛇，心中悸动，那些融入血肉的剑招爆发而出，向着黑蛇眉骨中央刺去。

    巨蛇的咆哮声像是数万只老鼠齐齐尖叫。

    邵小黎抓着红绳，越过了黑蛇的头顶，一下子荡到了它的背脊上，她的手按着它的身躯，举起手中的剑，熟练地刺了下去，剑扎开鳞甲，直达血肉，碾碎骨骼。

    十字架上的黑蛇不停地扭动着身躯，想要将这该死的少女甩下，邵小黎双手死死地按着柄，拖着剑，曳着黑蛇的血肉，向上狂奔着。

    黑蛇在愤怒与痛苦之中鳞片齐齐地张开，就像是羽毛炸抖的雄鸡。

    邵小黎身子被炸起的鳞片推开，再难维稳，向着人群中摔去，黑蛇张开大口，脖子扭转，扑向了邵小黎。

    邵小黎另一只手中抓着的长鞭也伸了出来，鞭子一甩，精准地绕住了黑蛇的一颗门牙，然后借着黑蛇冲过来时的力道，身子向上猛甩，于空中重新拔剑，刺向了黑蛇的瞳孔。

    那头黑蛇缠绕在金色的十字架上，它的动作幅度并不大，似是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平民或者毁坏任何的建筑。

    这是罪君给它下的命令。

    罪君不会主动杀死罪不至死之人，这一场天地气流冲撞出的浩劫，在罪君眼中也只是他们的无妄之灾，并非自己的手段所致。

    邵小黎在黑蛇的背上腾跃上，毕身所学的剑法都在此刻施展了开来，那些鳞片在她的剑下大片地搅碎着，邵小黎一边狂奔一边猛斩，红色的衣裙飞扬，好似黑色原野上飞速行进的火。

    众人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悸不已，那个明明脆弱易折的小姑娘，为何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呢？

    而邵小黎本就是借着戏班子重新混入城里，然后借此机会引来众人，使得这黑蛇出手有所忌惮，哪怕自己实力不济，也可以混入人群中逃走。

    这些都是老大给自己做好的粗略计划，而她对于自己加入戏班子这一临场应变，更自觉神来之笔。

    邵小黎踩踏着黑蛇，收回了长鞭，然后再次出剑，向着黑蛇脆弱的瞳孔中刺了进去。

    鲜血喷洒如柱。

    这九婴已经死了许多次了，这是它最终的，，侥幸从时渊中被取出的一缕极细残魂，虽被罪君赋予了一些力量，但如何能及得上巅峰之时？

    此刻人群太多，它的出手又处处受限，竟被这小丫头伤了眼睛。

    司命看着身下发生的这一幕，目光冰冷。

    她依旧不觉得这少女可以杀了这头黑蛇。

    因为它的力量终究是罪君赋予的，罪君何等人物？它所创造之物又岂可能被轻易杀掉？

    黑蛇甩动着巨首，灵气如大作掀起了狂风，将邵小黎向后刮去。

    邵小黎握剑的手一个不稳，被迎面喷来的气流撞入了空中，她的身子短暂地失去了借力点，眼睁睁地看着那头黑蛇向着自己冲来，少女银牙紧咬，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招自己从未使出过的剑。

    司命对这一剑很了解，所以邵小黎才抬起手时，她便知道这一剑她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事实再次出乎司命的预料。

    无形之中，像是有某种力量被赋予到了她的身上，她斩出了这一剑，凛然的杀意短暂地消寂，在与巨蛇相撞之后立刻攀至了巅峰，沿着她的剑锋，蛇血像是狂飙不止的瀑布，不停地向两侧飞泻着，染得巨蛇的牙齿血红。

    司命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抬起头，望向了某个方向。

    司命瞳孔微缩。

    不远处的阁楼里，先前邵小黎梳妆的小屋中，走出了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

    少年佩着一柄无名的剑，别着那令她憎恶的树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

    邵小黎临走之前在梳妆台上刻下了宁长久交代的小飞空阵图，在混乱开始之后，宁长久借助命运的权柄，改变了那片黑羽的命运，让它去纠缠夜除，而非自己。然后他再借助小飞空阵来到此处。

    不过神明很难被欺骗，用不了太久，那片黑羽依旧会挣脱命运，重新归来，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是神怒了。

    宁长久走出了阁楼，轻声说了一句：“邵小黎使用出了心中的剑招。”

    于是邵小黎便真正斩出了那一剑，在黑蛇的身上留下了巨大的豁口。

    宁长久看着这头黑蛇。

    这是九婴的残躯。

    也是将罪君引来的源头。

    宁长久望向九婴的神色冷漠至极，对于他而言，这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

    时渊替它保留了最后的魂。

    “既然阴魂不散，那就再多杀你几次吧。”宁长久淡然开口，腰间之剑化作一抹长虹碧光，呛然出鞘。

    邵小黎还在与黑蛇缠斗着。

    那一剑虽然直接撕裂了它的嘴，但九婴感受不到痛，它甩动着头颅，狂洒着血液，迫咬而来，电光火石之间，邵小黎又与它交锋了数次，两人身形弹跃之后，黑蛇铆足了力量，先是撞开了她手中的剑，然后甩动蛇首，想像榔头一般，直接将她砸落在地。

    叮——

    黑蛇心境里，一声低而脆的剑鸣响起，接着，它的身形发出了一个怪异的扭动，竟直接探向了后方，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宁长久踏着剑悬停在它的身前，五指张开，扰乱了它的命运。

    黑蛇本就没有了灵智，所以它的命运更容易被干扰。

    它咬住了尾巴之后，竟顺着尾巴开始吞噬，要从后往前将自己吞入腹中。

    宁长久望向了气喘吁吁的邵小黎，微笑道：“你的戏还没结束呢。后面可是万众期待的大场面啊。”

    说着，宁长久抽出了腰间的剑，屈指一弹，剑悬停在了邵小黎的身前。

    邵小黎踩上了剑锋，用力点头。

    宁长久道：“不必想着什么怜香惜玉。”

    邵小黎微笑道：“那是当然。”

    邵小黎稳稳地踩着剑，剑浮空而起，将她送至了高处，正对着十字刑架上的司命。

    与此同时，宁长久的身后，机械般的单调的话语响起：

    “欺瞒罪君大人，死罪。”

    宁长久叹了口气，没想到它来的这么快。

    那是黑羽幻化而成的罪君。

    这片黑羽当然不可能杀死如今的他，但他同样无法奈何太多。

    夜除如今距离自己太远，薄弱的命运法则在黑羽身上几乎不可能生效，宁长久随手一抓，直接将悬在十字架上的那柄黑剑取下，握于手中，剑上燎起烈火，少年持着剑，与罪君的黑羽在空中对撞起来。

    邵小黎则平视着司命，微笑道：“司命大人，又见面了。”

    司命眸光如雪，面色如霜，宛若冰丝的银发根根散着寒意，她身子下意识地挣了两下，却怎么也无法从十字架上下来。

    “你想做什么？”司命看着邵小黎，秀眉蹙起。

    她活了上千年，是神国中一人之下的神官，拥有着倾绝天下的仙颜，但此刻，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却敢御剑悬停身前，手持长鞭微笑着看着自己，而她则在刑架上动弹不得。

    这对于过去的她而言，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

    邵小黎踩着剑来到了她的身前。

    司命如今浑身虚弱，那些散发的灵力对付普通人的烂菜叶还绰绰有余，但对付如今剑术小成的邵小黎却远远不够了。

    邵小黎稚美的手轻轻地抚摸上了她银色的发丝，然后顺着柔软的长发撩下，指背轻触过司命的脸颊，若即若离。

    “司命大人可真是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呀。”邵小黎微笑着开口，撩起耳畔的头发，轻轻捏住她的耳垂，于指间把玩。

    司命脸颊微痒，耳垂微痒，哪怕如今受制于此，她依旧难改傲气：“拿开你的手！”

    邵小黎听话地拿开了手，然后高高扬起。

    司命露出了一抹惊慌之色。

    啪！！！

    下一刻，扬起的手猛地落下，司命的脸颊受力一偏，接着，火辣辣的痛意在脸上传了过来，像是无数小针在扎，连带着耳腔中也嗡得低鸣了一声。

    那雪白的脸颊上，赫然是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司命的双眸中泛起了狂风暴雪般的杀意，她的怒火随着傲人的胸脯起伏着，但这些怒火也只能郁积心中，此刻她甚至没有还手的余地。

    邵小黎捏住了她的下巴，看着那半边红霞的脸，便又将她的脸颊转到了另一边，左手高高扬起。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邵小黎这两天一直在练习如何扇耳光，她已经对着空气扇了上万下，如今得偿夙愿，终于将自己炉火纯青的巴掌抡到了她的脸上。

    司命痛哼了一声，抿紧了嘴唇，身子因为愤怒而战栗着。她知道，邵小黎是在报那一夜的仇。

    邵小黎端详着她的脸，道：“司命大人，你是想到了什么羞人的事，怎么脸红成了这样？”

    司命的银发缕缕狂舞着，她盯着邵小黎，冷冷道：“你们废了这么大的周章，难道只是想这般羞辱与我？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邵小黎指了指下方，道：“满城的人可都看着呢，这哪里是儿戏，分明是你的大戏呀，对吧，司命大神官？”

    听到这个称呼，司命心中一动，还想说话，却见邵小黎直接将手伸到了她的颈后。

    邵小黎的手一拢一握，将司命满头柔软的银发握在了掌间。

    少女抓起了她的头发，拉起，俯视着她冰雕雪琢的脸，再次高扬起手。

    啪！啪！啪……

    一个个巴掌疾风骤雨般打在她左边的脸颊上，司命侧着头，左颊上的痛意钻心地传来，与之一同的，是痛彻心扉的羞辱，她是神秘而强大的神官，是司掌全城命运的神女，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跌得越高摔得越惨，如今她的神性被噬，人性的弱点更裸露着她的深藏的脆弱，她过去有多尊贵，此刻便有多卑贱。

    她的自尊和骄傲在这十七岁少女的巴掌下瓦解着，破碎着，化作了滔天的恨与怒。

    城楼之下，还隐隐有打得好打得好的叫喊声传来。

    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

    “够了！”司命忍无可忍，嘶喊了一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说出你们的条件！”

    “现在才知道妥协么？”邵小黎又是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少女振了振手中的鞭子，看着司命微微红肿的左颊，那白暂如瓷的脸颊上次课已是一片红艳。

    邵小黎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要你立下血契成为老大卑贱的奴婢，永远听从他的命令，追逐他作为自己毕生的信仰，奉上你的肉体和灵魂，做牛做马，任打任骂，将惩罚当做赏赐，将训诫当做恩典，并为之感到荣幸。可以么？”

    司命听着她的话语，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耻辱至极的画面，那眼眸深处泛起的杀意好似要化作真实的刀剑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言语带着怨怒从红唇中挤出：“你们在做梦，我就是死也……”

    邵小黎扬起了长鞭，微笑打断了她的话：“老大说了，若你不服，就打到你服为止，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呢，小黎会好好调教司命大人的。”

    天渐渐暗了下来。

    她本该是黑夜的王，如今在她的夜里，却要迎来毕身未有的屈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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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神女俯首

    司命冰眸低颤，缕缕银丝间若隐若现的耳垂泛着琥珀般的红，她的左颊红肿着，当夜，她曾甩过邵小黎一个巴掌，只是世事难料，如今她成为阶下囚后，这一切十倍百倍地奉还给了自己。

    像是亿万滴雨水同时溅入滚烫的油锅里，其下的人群在这清脆的抽打声中沸腾了起来，他们放下了恐惧，只觉得肝胆似被撕裂，浓烈的情绪化作稠密的浆水喷涌了出来，滚烫地传递到四肢，散发着令人目眩的灼烫感。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头穷凶极恶的黑蛇莫名其妙地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开始吃掉自己的身体，也看着那面容极美的少女如传说故事里一样，踏剑悬空，来到了妖女的面前，将一个个狠厉的巴掌送到了司命无暇的脸上。

    啪啪的抽打声在城中不停地回荡着，痛快至极，无论怎么热烈的欢呼都无法将其压过。

    原本紧抿红唇的司命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声痛哼。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看着这幽居于星灵殿的女子承受掌掴面颊的羞辱。

    “你会后悔的……”司命咬紧了牙，秀挺的鼻间发出了几声微微的痛哼。

    邵小黎停下了掌掴的手，她看着司命通红的脸颊，拧了拧自己的手腕。

    哪怕时隔数月，她依旧无法忘记那个夜晚。

    那一夜她与宁长久出城，在雪峡中遭遇截杀，一路被割了不知道多少伤口，也不知被打吐了多少的血，甚至呕出了内脏的碎片，而那之后每日的刻苦练剑，为的也是有朝一日，再次面对司命之时可以不再像是被捆了四蹄的羔羊。

    司命能从她的眼眸里看到她的仇恨，这种仇恨让邵小黎掌心微红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别浪费时间了。”宁长久与那片黑羽纠缠着，他的身影围绕着金色的十字架，穿梭在城池的上空，而那黑羽幻化的罪君之影，则像是绿头苍蝇一样嗡嗡地追个不停。

    “知道了，老大。”邵小黎应了一声。

    她目光飞快地打量了一番司命曲线夸张的身段，高高举起鞭子，长鞭如高高举首的大蛇，带着破风之声落了下去。

    唰！

    空气击破，一道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随后鞭子挥落，暗含着天谕剑经上卷的剑法要诀，狠狠地砸到了司命的身上。

    皮鞭抽打声遽然响起，短促如爆竹声响，那一鞭落在了司命雪裙白衣的正前方，她身躯下意识地收紧，脖颈之下，玲珑的锁骨一缩，更加分明，而鞭子带起的震动更使得她堆雪般的衣裙上下摇晃。

    “你从小到大应该没有正经挨过打吧？也对，你生来没有娘亲，无人管教，难怪教养这般差劲。”邵小黎冷着脸，讥讽之间手腕一甩，如蛇的长鞭再次扬起，在她们的身体之间荡起夸张的弧线。

    司命争锋相对道：“当夜被我打成丧家之犬，如今小人得势，你这模样实在丑陋而可笑！嗯哼……”

    邵小黎淡淡道：“那我就当一回娘亲，好好管教一下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女儿。”

    鞭影落下，抽打在司命的白裙上，少女手臂挥动，越来越快，顷刻之间，好似墨雨翻盆，长蛇般的鞭首在她身躯上一触疾走，快若闪电。隔着雪衣的肌肤下，柔软的曲线也不停地重复着凹陷与恢复，连带着整个衣裳一道弹跃着幅度。

    这一幕好似冬末寒江上，不计其数的雨丝鞭打而下，坠入江中，砸得波澜跌宕，浪花吞雪，花白的颜色不停地起伏着，雨丝与江雪相互击打，吞噬，缭乱相汇，哀吟声宛若江面之下豚鱼凄美的夜哭。

    司命不知比她年龄大了多少岁，却被戏称为女儿，还如承受家法被抽打训诫着，她眼眸中杀意更盛，只是那凝成的风雪在鞭打之中时破时聚，而她如今被审判之钉压制，身体与凡人女子也差不了多少，那雪衣白裙虽是星灵殿的法袍，此刻却也卸不去太多力量，她感知着身体真真切切地痛意，绛色的红唇间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声低低的痛吟。

    “若是实在忍耐不了可以叫出来，娘亲会好好疼你的。”邵小黎言语刺激着，手中的鞭子如剑，接连不断挥打在司命的身上，司命被钉在刑架上，只能被迫地张着双臂，无法做任何的反抗。

    司命冰冷道：“逞一时之快……到时候罪君来了，我们谁也逃不掉，现在放开我，我或许还能帮你！”

    “你可真是不记打，你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么？你只是卑贱的奴婢，我可以骂你打你，让任何人羞辱你，你如今承受这些不痛不痒的鞭笞，已经是老大对你的仁慈了。”邵小黎平静地看着她。

    司命的身体上，痛意夹杂着异样的感觉侵蚀着她，她的白裙雪衣虽是法袍，但在对方凌厉的抽打之下，许多部位也泛起了茸茸的丝，本就单薄的衣裙像是要被这一鞭子一鞭子无情地扯裂。

    邵小黎看着她的衣裳，身子欺身压近，道：“你似乎很喜欢穿衣服？还总穿好几件？”

    司命的眼眸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她嘴上却道：“修道至顶，外物皆是琐碎，你等凡人怎么会懂？”

    “是吗？”邵小黎歪着头反问了一句，她直接伸出手，探至司命的身前，落在了那一手难覆的雪堆之上，手狠狠一压，陷入其中，猛地抓拧，道：“你真的不在意么？”

    司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些，她允许自己在战斗中受伤，但岂能允许被如此侵犯，哪怕对方也同为女子。

    司命的身子颤栗着，红唇之下再次传来她清冷的话语：“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羡慕极了？你这样卑贱凡人，哪怕再天生丽质，也趋近不了真正的完美，若是平日里，你连跪下舔-我的脚都……啊！”

    她细长的眉毛忽然蹙起，足趾内扣，雪足上赫然出现一道艳红的痕迹。

    “我不配哪里？女儿好好与娘亲说说？”邵小黎手指狠狠一恰，又是一阵鞭雨落下。

    寒江翻雪，流风涌浪。

    司命的尊严和冷傲化作一声声压抑的痛哼低吟，但她依旧微睁着眼眸，其中万年不化的冰雪之色里，是决不低头的傲气。

    数百记的抽打在十余息之间完成。

    司命裸露的手腕上尽是细红鞭痕，那白色的衣裙也出现了许多的豁口，露出了薄如蝉翼的月色内衬，司命的脸颊更红，她的头无力地低垂着，睫毛覆下，唇间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却微弱，看上去有些奄奄一息。

    邵小黎知道她的内心已经开始挣扎，动摇，她想起了宁长久的叮嘱，进一步进行心理上的打压。

    “你也说过，罪君来了，我们都得死，横竖是一个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什么来呢？一个时辰？一天？还是更久？在这期间，我可以白白让你忍受无尽的侮辱，我之前也说过了，这鞭子不过是老大对你的仁慈，真要羞辱你，我们有无数的方法，可以慢慢玩。”

    邵小黎指了指城下，微笑着对司命说道：“你看到下面的人了么？看到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了么？过去你是云端的神女，他们是地上的淤泥，但现在呢？你是可以随意扒干净衣服的羊，而你的下方，是成百上千的饿狼，其实我很好奇，以神官大人这幅完美的身躯，是不是能以身饲饱所有的狼呢？”

    “够了！”司命厉声打断，邵小黎抑扬顿挫的声音传入脑海里，她本就脆弱的精神更似飘摇的细雨，她不明白，这短短几个月时间，这死丫头是怎么成为现在这样的，思绪间，她将视线微微下垂，看到了那与黑羽纠缠的影，想着定是白沙在涅。

    “够了么？”邵小黎道：“到头来都是死，只是我们死得尽兴，而你要承受百般屈辱。当然，你也永远没有报仇的机会。但若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所以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来救你的，是你的恩人。”

    司命盯着这墨发红裙的少女，看着这番话语从她稚嫩的檀口间说出，身体上不断传来的痛意好似钻入骨骼的凉风。

    “我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奴婢。”司命眼眸中的风雪忽然平寂，她似是想通了什么，道：“你不必伪装，我知道，你们同样需要我，你们不想死，所以也舍不得我死。”

    邵小黎眉头微皱，心想这女人果然欠打，这鞭子一停，就给她喘息的时间了。

    “你愿意为奴，当然就不用死，要是你执意想受尽几天几夜的屈辱而死去，那我也只能感到遗憾。”邵小黎用鞭子拍了拍她微红的脸颊，道：“如今我们已九死一生，反正都是死，后者还有一线活路，一切都由你自己决断。”

    司命的唇角忽然勾起，她的笑容有些凄然：“你们辱我至此，如今还要我甘愿为你们的刀剑？你觉得我会答应么？”

    邵小黎摇头道：“我也说过，这只是开始，最多抵消一下我们先前的恩怨，后面，我会让你这朵冰雪里生长的莲花，感受一下人间的污浊。”

    “这些都是宁长久教你的？”司命寒声发问。

    邵小黎说道：“仇恨的宣泄不需要教导。”

    司命眼中，看见邵小黎再次举起了鞭子，那鞭子虽还未落到自己的身上，但痛意却已像是幻觉般浮现了，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畏惧被鞭挞，这种侮辱是身躯与灵魂双层的痛，她的身子也下意识地抽紧了些，准备再次迎接邵小黎的鞭打。

    邵小黎却没有这么做，她轻轻甩手，将鞭尾也捏在了手中，然后她用弯折起的长鞭轻轻挑起了司命裙袂的边缘，探了进去。

    司命雪白而纤长的双腿立刻夹紧，身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你给我住手！”

    邵小黎道：“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数到三，若是你再不做决定，我就把你扒光了，让满城之人看看司命神官布满鞭痕的骄傲身子。”

    司命感受着那粗糙的皮鞭与大腿的摩擦，它一点点攀上……

    司命看着眼前这稚气未脱的红裙少女，她何等身份，求饶之语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姑娘说出口？

    夜色渐渐降临，这也给了司命一个心理的安慰，至少无论此处发生什么，台下那些卑贱的平民都无法看到。

    但邵小黎似能看清她的心事，她手一抓，取来那根红绳，对着戏台处一甩，几盏大红的灯笼顺着红绳而来，一盏盏精准地坠停在十字架上，照得她面色如绯。

    邵小黎淡然一笑，道：“黑夜的王女大人，这是我送你的灯火，喜欢吗？”

    司命惨然笑着，她此刻身体虚弱极了，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邵小黎看着她的脸，抓着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三。”

    她开始倒数。

    司命无动于衷。

    “二。”

    邵小黎冷漠开口，再次放下了一根手指。她的心中实则也紧张极了，若真让司命生出必死之念，那老大的交待的任务……

    司命的眉头则微皱着，心中似在做着什么挣扎。

    “一……”

    邵小黎死死地盯着她，话语拖长。

    随着最后一声余音消散，司命睫羽下如霜的眼眸中，狂风骤雪般的杀意反而越来越淡了，那些屈辱与愤恨挤压到极致之后，非但没有像是冲破闸门的洪水，反而像是被风吹去的蒲公英。

    司命的心境中忽然生出了一抹明悟。

    人性的情感纠缠扭曲，如暗处生出的种子，自心境中破芽而出，绽出罪恶的花，但她本身未灭的神性却也像是圣洁的种子，它们相对着，藤蔓相缠，黑白相绕，竟达到了一种极为玄妙的平衡。

    司命非但没有因此破碎道心，反而因祸得福，道境再进，心境上的那些细小裂纹也开始逐渐弥合，重新变得一尘不染，宛若回到了当初夜巷之中，那个不疾不徐，温柔平静，杀意内敛的绝丽女子。

    邵小黎看到她的神情，暗叫不妙，宁长久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他神色稍变，同样知道司命的道境即将更上一层楼。

    邵小黎有些慌了神，她扬起皮鞭，在她的身上疯狂地抽打着，试图阻止着她。

    但司命的脸却越来越平淡，对于那些鞭子恍若无感。

    仙颜上的红肿消失，肌肤的鞭痕淡去，一抹若有若无的神息萦绕在她的身侧，曼妙的曲线重新带着不近烟火的美。

    正当她的感悟要化作实质的道境之时，一声清朗的笑忽然划破长夜，传入了司命的耳中。

    “不愧是你呀，雪瓷，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天赋依旧总能给人惊喜。”

    雪瓷是她当年爬出胎灵之渊时，神国赋予她的本名。

    本名被喝出，神思冥冥的司命下意识地睁开了一线眼。

    夜空之中，一只独角的鸡扑棱着翅膀，它的背上，几乎被烧成了焦炭的夜除面对着她，淡淡地笑着。

    他看着司命眸中微微的茫然，继续道：“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想不起自己的身份了？”

    借着司命微微的茫然，夜除已来到了她的身前，他点出了一指，正中司命的眉心。

    哗！

    司命满头冰丝尽数后扬。

    她的脸颊上，露出了片刻的挣扎之色。

    命运与时间的线垂着相撞，司命即将结成的道境上，忽地再次生出了一道裂纹。

    如美玉逢浊，如明鉴蒙尘。

    “住口！”司命蓦然怒喝，灵气翻涌。

    点着自己眉心的夜除连带着血羽君被一同振飞了出去。

    夜除此刻身躯极弱，做不得任何的反抗，他身子飘飘然后坠，被重新调整好平衡的血羽君接住。

    司命猛地闭上了眼，她的心中传来了难以忍受的痛意，这种痛苦，甚至比宁长久当众夺去自己贞洁这样的事还要更甚。

    她竭力冥想着，想要找回方才那抹感觉。

    但是世间许多机缘，皆是千年难遇。

    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

    她也再找不到心境中的两朵花。

    她与那道境圆满的契机失之交臂。

    “你们……为什么……”司命浑身颤抖着，她乱舞的长发无力地垂下，十字架上的身影显得单薄而落寞，她抬起了些头，脸颊苍白到了极点：“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辱我欺我，给了我一线希望又要摧毁，岁除，七百年前，我可曾待你有半分不敬？无论我们再怎么争斗，我们才是同一神国的故人啊！我道境若成，我有机会带你一起走的啊！”

    岁除是他的本名，如今这个岁字，他已然赠送给了重岁。

    夜除没有五官的脸却散发着莫名的微笑：“雪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用这些拙劣的谎话骗我？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能分辨出你的每一句话语的真假，这才是七窍玲珑之心，呵，我知道你话语的真假，而你却不知道我知道。”

    司命立刻想到了许多事，想到了当年自己成为他的学生，借着他的庇荫一步步向上爬，她曾说过许多违心的，讨好夜除的话语，而那时，她能将自己的表情藏的极好，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真诚，而她同样一直以为，夜除是不知道的。

    此刻夜除的话语让她想起了那诸多往事，这无疑又在她本就飘摇的心境上添上了一抹裂痕。

    夜除看到她变幻的神色，乘胜追及道：“其实我知道，你还有心结。”

    司命知道自己不该开口，但第一个瞬间，她依旧没忍住发问：“怎么可能？”

    夜除坐在血羽君的背上，淡淡笑着，道：“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的心境深处，一直有着一抹阴影，而你一直在逃避它。”

    司命自胎灵之渊中应运而生之后，大道之路顺风顺水，似无瑕白壁，挑不出任何不美之处，她这样的人，道心之中怎么可能会有难以抹去的阴影呢？

    夜除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抹阴影是哪里来的，直到方才，我看到了你盯着邵小黎的眼神，我一瞬间明白了过来，那抹阴影的由来，便来自于七百年前神国崩塌之际。”

    司命淡漠道：“神国崩塌对你我打击都不小，但传说之境时的我们心境皆如元初时代的神石，哪怕天地毁灭重归混沌又怎么能在我们道心上留下什么？”

    夜除摇头道：“并非神国崩塌，而是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人，那个人打破了你的执念。”

    司命眉头紧蹙，似是想到了什么，道境上的裂纹难以抑制地持续开裂。

    夜除继续道：“你一直认为自己是世间最完美的女子，而其余三位女子神国之主，我们确实永远也无法遇到……除去她们，你确实是世间最完美的，这是你独有的，不容侵犯的骄傲，但你的骄傲，在七百年前崩碎了。”

    夜除仰起头，像是陷入了缥缈的回忆，他轻声笑道：“虽然我也记不起那时的事，但我从你的心境的阴影上可以猜到，那个毁灭我们神国的，也是一个女子，一个比你更加完美的女子，而很不幸，你当年见到了她的真容。”

    “你当时或许视死如归，愿与神国同存亡，也或者心生惧意，在那人剑下瑟瑟颤抖，但无论如何，最后你的心境上都留下了阴影，哪怕我们都想不起那些事，但你的道心却不会骗人。”夜除叹息道：“虽然这个结论我也不敢相信，但那人或许就是女子，而且她比你更美，更强大。这也是你明明拥有着那么多的权柄，七百年依旧无法得道的真相。”

    夜除的话语似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之人，原本当局者迷的司命再次自观道心，之前的完美无瑕之处，陡然浮现了一抹极淡的影子。

    她的神识死死地盯着这抹影子，像是要从中窥见什么。

    司命眼中的光越来越淡，一双冰眸重归黑瞳，每一绺垂下的髪丝都透着绝望的冷。

    “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那样的人呢？”她轻声道。

    她话虽如此，但所有人也都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自信。

    夜除也叹道：“我们的神主都被斩去了头颅，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司命看着自己彻底消散的感悟，看着那裂纹横生的心境，她忽然觉得万念俱灰，仿佛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干净，先前邵小黎这十几岁丫头对于自己的鞭打再次浮现脑海，她下意识地将双腿收拢得很紧。

    当心中的脆弱再次被血淋淋地翻出之时，那些怪异的，本该不属于她的情愫便也一涌而出，将她吞没其中。

    而她毕生的宿敌就在眼前，那是她唯一的，不愿意服输的人。

    他们斗争了七百年啊……

    司命可以接受自己被邵小黎鞭打，被宁长久侮辱，但却怎么也不愿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夜除的目光下。

    但越是如此，她的心境便更加分崩离析。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司命凄然一笑，眼眸轻阖。

    夜除微笑着开口：“是的。”

    说着，他望向了邵小黎，道：“神官大人好像还不太服管教。”

    邵小黎点头道：“我明白了。”

    司命知道，她要在这个与自己斗了一辈子的人面前，承受被鞭笞凌虐的欺辱了，她同样知道，在这之后，她在夜除面前，将再也抬不起头。

    “宁长久！”

    短暂的沉静后，司命猛地抬起头，对着那个与黑羽纠缠的白衣少年竭力嘶喊道：“你不是要收我为奴么？奴婢自古皆是私有之物，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其他人羞辱？”

    宁长久淡然一笑，再次运用命运的权柄，让黑羽暂时去纠缠那头黑蛇，而自己御剑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轻轻按住了邵小黎即将挥鞭的手腕，望向了司命。

    那粘濡于颊的发丝，唇角渗出的鲜血，混杂着挣扎与绝望的眼眸，都是虚弱与凄凉中绽放的美。

    “你甘愿为奴？”宁长久用手指托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颊托起些，让她平视着自己，道：“那种把惩罚当做赏赐，把训诫当做恩典的最卑贱的奴婢？”

    “当然。”宁长久话语顿了顿：“从此以后，无论责罚打骂，只有我能够碰你，若以后你还想杀夜除，我甚至可以帮你，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我们能从罪君手下活下去。”

    司命没有说话，她眼眸中说不清情绪，只是身躯明显软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火烧木一般的夜除。

    此刻他是这么虚弱，比自己还虚弱啊……若是能挣脱这刑架，杀他或许也只是一瞬吧……

    她的意识有些飘忽。

    司命再次想起那个故事，这是第六日的夜。

    她的第七日即将到来。

    “我……”她犹豫着缓缓开口。

    宁长久却打断了她的话，他露出了微讽的笑：“堂堂神国中的女神官，难道真甘愿为人女奴？

    “更何况，其实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奴婢。”

    说着，他放下了挑着她下颌的手指。

    “你……你什么意思？”司命螓首微动，神色困惑。

    “我愿意给你一个有尊严的选择。”宁长久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认真道：

    “做我的灵！交出你时间的权柄，届时若胜不过罪君则我们同死，若能胜过罪君，我答应你们同活，之后你们的恩恩怨怨，我不会做任何插手，同样，我也会给你解契，还你自由之身。”

    神国神官做他人之灵，这同样是无法想象之事，但比先前卑贱的女奴要不知好到哪里去。

    司命忽然明白，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

    自己做他的奴婢，除了满足他的欲望，没有任何意义，而唯有做他的灵，他才能得到自己的能力。

    但这个要求她一开始是断然不会答应的，而此刻，她甚至已经生出了甘愿为奴之心，对方反而退了一步，她的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侥幸。

    这是何其拙劣的手段啊……

    司命至此终于了然，却无奈。

    她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散在她的夜色里。

    “我愿意。”

    许久之后，司命垂下了头，银发遮颊，轻轻说道。

    所有的杀意与不甘皆尽敛去，那白暂肌肤上未消尽的红痕，每一丝都是臣服的证明。

    ……

    ……

    （感谢盟主大大宁长久打赏的大侠！谢谢萌主再次的支持与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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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发硎之刃

    夜色如墨，被风搅拌着掠过这片大地，从混沌中来，到荒凉中去。

    司命静静地囚困刑架，如无力张开翅膀的白鸟。

    她的眼眸中褪去了杀意与寒冷，在脸颊边拂动的发丝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帮其挽于耳后。

    这种脆弱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看上去好似国破家亡之后，流落敌国风尘中的贵家女子，眉目依旧，气质寂寥。

    宁长久摊开了手，伸到了司命的眼前。

    夜除坐在血羽君的背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血羽君想起那一夜的狼狈，想要对司命放几句狠话，但如今气氛有些严肃，它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你先带我离开这里。”司命看了人头攒动的下方城池，微微闭眼，轻咬嘴唇：“换个地方……”

    “不行。”宁长久摇头道。

    “你还嫌我不够丢人么？”司命无力地说道。

    宁长久没有被她的柔软与脆弱所打动，他平静道：“先立誓，签下灵契，我再放你下来。”

    司命眼神中重新泛起了一缕冰丝，只是很快淡了下去。

    “好。”沉默片刻，司命轻轻点头。

    断界城中的人群仰着脑袋，看着那里发生的动静，先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令人气血澎湃，这一幕好似十恶不赦的恶官终于被官府擒拿，于秋后送上了刑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千刀万剐，汹涌的民怨化作了狂热的欣喜，他们为受刑者的遭遇感到愉悦，也为行刑者的凶狠欢呼鼓舞。

    只是人群在喧沸到顶点之后，渐渐地静了一些。

    他们发现这场惩罚好似要结束了，那几个人竟聊上了天。

    因为夜色为幕的缘故，他们也看不清那里到底发生着什么，只看见白衣对白裙，白衣的好似威胁，白裙的好似妥协，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男盗女娼的般配。

    在他们的视角里，便是那个红裙踏剑的女剑仙替天行道，狠狠惩罚训诫那个妖女，而这个与一片羽毛影子纠缠的少年，在空中飞来飞去，打打闹闹，影响他们观看的视线不说，最后竟还御剑而上，阻止了那红裙侠女继续的抽打。

    这算什么话？

    难不成这半城人的灵与性命，是几鞭子就能还回来的？

    人群中已有交谈声义愤填膺地响起。

    此刻的宁长久自然不会去理会这些民怨，他也想杀死司命，但是她身上隐藏着击败罪君最后的希望。

    “开始吧。”宁长久伸出了手。

    他取过司命的黑剑，利用权柄与灵力强行撬开了司命左手的审判之钉，权柄去权柄对撞着，宁长久的五指指尖，都被那燃烧的审判之钉炸成了黑色。

    他浑然不在意。

    司命被钉了整整六天的左手终于得到挣脱。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手腕上还有钉子留下的血洞，里面没有血流出，看上去就似一个白净瓷器上的穿孔。

    邵小黎为了防止她从刑架上滑落，还用红绳缠了几圈她的身子，让她的身躯和十字架紧紧绑在一起，那绳子绕着胸下的衣裳而过，一双玉峰显得更高耸了些。

    司命也没有再做什么挣扎。

    她无力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五指相合。

    “自己来。”宁长久说道。

    说的自然是成灵之事。

    司命淡淡嗯了一声，她对于召灵的仪式当然最熟悉不过，同样，若她成灵，她也将是断界城有史以来最强的灵。

    想到自己即当使者又当灵，司命也忍不出勾起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淡淡笑意。

    “魄上九宇，魂归九渊，灵契缔结，至死不渝……”司命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里，声音绵长起伏的水波，淡淡地吟唱着。

    两人掌心相贴，灵白色的光自两人的掌心亮起，好似一朵用手搓成的月亮，两人握之不住，于是月辉便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随着司命低低的吟唱，他们各自的身躯里都生长出了一根无形的线，那是他们的精神力。

    两道精神力纠缠相绕，一如交-媾的白蛇。

    “你在做什么？！”忽然间，夜除收敛微笑，厉声发问。

    宁长久同样睁开了眼，望向司命的瞳孔中喷薄着怒火。

    司命却带着淡淡的微笑。

    这是她亲自设计的灵契，灵契中的主与灵在不经意间颠倒了位置。

    先前宁长久用命运的权柄使得邵小黎斩出那一剑，再使得黑蛇自顾自地首尾相吞时，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夜除成为了他的灵。

    虽然之后发出的许多事出乎了她的意料，也真的险些击碎了她的道心。但她坐镇神官千年，怎么可能因为一抹道心的阴影和三言两语屈服？

    她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她终于抓住了。

    司命抬起头，想要从宁长久的瞳孔中看到惶恐与惊惧。

    但她却只见到了一潭深秋寒水，冰冷而澄净，潭水中隐约映着自己苍白而虚弱的脸。

    这是故作镇定，还是……这一切依旧在他的预料之中？

    宁长久确实早有准备。

    立灵契的过程是双方精神与意识的交汇。

    而只要稍有差池，他可以让剑经之灵立刻切断自己的精神。

    但如今，他已然修炼过了修罗神录，精神力远比过去强大。

    这一点司命是不知道的，她与最初的夜除一样，决不相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个月修成修罗神录。

    但宁长久是个例外，而他如今精神力的强度，哪里是备受折磨的司命可以比拟的？

    在司命的神识观照之中，宁长久那根原本与自己粗细相当，互相纠缠的精神之线，陡然便粗了数倍，仿佛从细长的蛇一下子变成了腾出海面的蛟龙，瞬间反客为主，将自己原本想要迫其臣服的精神力反手绞住。

    她的心神中，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传递了过来，她低吟了一声，身子前倾，紧咬的红唇血红欲滴。

    如今的场景就像是隐忍多年，练成了绝世剑法的土匪趁机打劫当年伤过他的侠女。他将侠女五花大绑，自以为对方使不出高妙剑招，大可为所欲为，却见对方轻蔑一笑，眉心的红点处飞剑疾射而出，刷刷几下将土匪刺成了蜂窝。

    原来自己苦练功夫的这些年，对方已经开始修仙了！

    司命如今的心情便与那血泊中的土匪相当。

    她好不容易隐藏了这么久，自以为要卧薪尝胆扭转乾坤，却被一力降十会的手段硬生生压制，那灵契也再难寸进。

    更可怕的是，宁长久的精神力还乘机侵入了自己的神识，那精神力好似一条洪流，而她如今的神识不过是一片土木屋子构建的村庄，随时会被夷为平地。

    “我给你一个做人的机会，你却偏偏想要当没有精神的傀儡？”宁长久面无表情地说着，精神洪流冲入了司命的神识里。

    司命如被箭射中的白鸟，秀颈扬起，凄惨地叫了一声，她最后的杀心被击溃，大脑中如有上百只蚂蚁爬行噬咬，而自己好似随时都要成为没有意识的瓷人或者自甘堕落的玩偶。

    “等等！等一下！”司命不想变成白痴，她握着宁长久的手猛然用力，五指相扣，青筋缕缕爆出，如一条条小蛇，细长的小臂也不停颤抖。

    宁长久冷淡地看着她，道：“你自己不想活，我也没有办法。”

    司命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身子颤栗着，痉挛着，紧紧地贴着十字架，本就笔挺的双腿绷得更直。

    司命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要被撕裂开来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灵契更是被对方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文，她不停地喘息着，终于无法忍耐，嘶声求饶：“饶了我……放……过我吧……”

    宁长久微微放缓了些力道，冰冷地盯着她，问道：“现在知道错了？”

    这种居高临下的问话让她极为不适，但此刻她已顾不得什么：“知……知道了……”

    剧痛稍消，司命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她声音极轻道：“你若将我变成傀儡，时间的权柄也会大打折扣，你……你会后悔的。”

    宁长久冷笑道：“还敢威胁我？”

    “啊——”司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吟，她想要抽回与宁长久握住的手，但痉挛着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

    “我错了！我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啊！”司命已然口不择言。

    宁长久道：“那你应当喊我什么？”

    剧痛之中，司命难以思考，却还是下意识道：“主……主人！”

    宁长久轻轻点头，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司命身子猛地放松，先前的她好似被猛虎咬住了脖颈的小鹿，濒死之际，那猛虎终于撤去了獠牙。

    痛苦的余味依旧令她目眩。

    这种精神上的千刀万剐比邵小黎肉身上的鞭笞与抽打不知痛苦了多少倍。

    而她的精神原本是很难被侵入的，这一次还是结灵之时，她亲自贴上去的，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精神力被对方碾压，精神世界敞开的一线门也被乘虚而入。

    她浑身虚脱，无力地靠在刑架上，清冷无比的肌肤上泛着些湿漉漉的汗水，夜风每过，凉意便让她一个哆嗦。

    她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冰霜般的眼眸里泛着血丝，檀口间寒意倾吐，气若游丝。

    宁长久道：“在喊一遍。”

    此刻与方才不同，她现在意识清醒着，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

    夜除的微笑，邵小黎的不屑，那头丑鸡的雀跃，还有宁长久的冷淡。

    司命无力地垂下头，轻声道：“主人。”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此刻的心气已被尽数消磨，才重新抓起了她的手：“开始吧，这次要再耍什么花招，我不可能放过你了。”

    宁长久如今有可能直接把她炼成自己的傀儡，但正如司命所言，她的权柄可能会随着她神性流失大打折扣。

    司命再没有任何反抗了。

    这是她七百年来最虚弱的时刻。

    夜除看着她这番模样，心中也不由生出慨叹。

    正当灵契要真正开始缔结之时，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虎落平阳，蛟龙离水，神国的神官，就只是如此了吗？”

    这个声音来自于金色十字架上的乌鸦。

    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而它也只是木讷地啄食着司命的神性，一点都没有展露出灵智的一面，而此刻，一切尘埃都要落地之际，这只黑羽之鸦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宁长久望向了它，目光如炬，心中生出了一丝后怕。

    黑羽之鸦嘎嘎地叫着，道：“堂堂神官，甘愿为奴为婢，真是可笑，可笑，可笑……”

    它不停重复着最后的音节，音色尖锐而难听。

    “闭嘴！”司命清叱了一声，脑海中再次传来钻心之痛。

    宁长久一把抓紧她的手，道：“契灵！要不然我们都得死！”

    话语间，他甚至直接出剑，将司命右手的钉子也挑断了。

    但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金色十字架上的乌鸦望向了他们的后方。

    夜除叹息着回头，知道一切已晚。

    子夜还未到来，罪君却先来了。

    他自那片绝对流动的时间中挣脱，从天而降，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罪君依旧披着那极黑的袍子，袍子的右侧，有着一个巨大的豁口，整个手臂连同肩膀和半身都消失不见，而衣袍的边缘处，隐隐还有火光流动着，灼烧着。

    那是夜除拼尽全力在他身上留下的伤。

    受限于此方世界，哪怕是罪君也不能在短时间将这么重的伤恢复完整。

    他没有去看自己伤势的罪魁祸首夜除，而是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也静静地注视着罪君。

    “原来是你。”罪君忽然说道。

    宁长久问：“我是谁？”

    罪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的魂魄不应该早就投入永生界的无尽轮回了么？是谁把你重新拼凑起来的？”

    他能从罪君的话语中听出真实的困惑。

    神国之主神秘而强大，每多说一句话，都会显得他位格稍低，唯有对于真正存在于未知的事物，才能引起他的震惑。

    永生界是神国之主雷牢的国。

    能从神国之主的手中夺取魂魄该是何等强大？

    那个人，与杀死这座神国国主的人，应是同一人。

    这世间绝不可能拥有超越神国之主的力量，而化外天魔也只是传说之物，在万年之前便已绝迹，哪怕是它们这些古神也从未见过。

    那人到底是谁？

    罪君看着宁长久，黑色的衣袍里雾气翻涌，慢慢地填补着缺口。

    对峙极其短暂，宁长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罪君慢慢恢复自己的伤。

    宁长久没有时间去与司命结灵，他对着邵小黎低声说了一句“北面”之后，便手持黑剑，直接扑向了罪君的所在。

    “渎神者，死罪。”

    罪君静静地对着这个白衣少年做出了宣判，然后他才动了。

    他的速度比宁长久快上了数倍。

    于此同时，天空中划过一道电光，将整座城池照得分明，之后，哐当一记雷声响彻天地。

    断界城的人从未见过闪电，听过雷鸣。

    而这也并非真正的雷电。

    这是神罚。

    罪君伸出了手，抓住了那道横跨天空的闪电。

    明亮的电光被他握在了尚存的左手之中，丝丝的电流于掌心乱窜，喷吐着雷屑。

    那是他的审判之刃。

    与此同时，其余的雷电纷纷向着宁长久的方向的落去，那是对于宁长久的审判，它会不停地追杀着被审判者，不死不休。

    ……

    司命的瞳光被雷电照亮。

    审判之钉被拔出体内，而此刻又是她的夜晚，于是整片夜色皆似潮水，带着灵力和境界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在雷光落下的那刻，她双手艰难地合并，张开的拇指与食指扣在一起，双手之间，形成一个棱形的空间。

    “回流。”司命有气无力地喝道。

    时隔数天，她终于再次可以施展自己的权柄。

    但一切并未回溯。

    罪君平淡地看了她一眼。

    司命如今灵力太低，连带着权柄也脆弱如瓷，一触即碎。

    宁长久没有做任何多余之事，他直接对着那些劈来的雷电拔剑斩去，剑光切过电光，雷屑飞溅成圆，斩向了罪君。

    罪君举着雷电之剑，动作看上去很是轻慢，甚至有些像是羽毛飘然，但每一次挥剑，都会拖出一串明亮的雷影。

    快与慢，动与静，仿佛都只在一念之间。

    如轮的雷屑被斩碎，化作了星星点点。

    电光紧追后背，宁长久手持黑剑，做了一个负剑式，以剑身与剑气弹去了一部分审判之力，他另一只手伸出，接过了邵小黎递来的寻常长剑，继续蓄力斩向罪君。

    寻常的刀剑自然撑不了太久，在短暂的剑锋上，这柄剑便被搅成了破铜烂铁，连同其上的剑火被一道撕去。

    叮，叮，叮——

    宁长久再次手持黑剑，与罪君的雷电之剑对撞。

    修罗神录疯狂发动着，将他的体魄与精神力都催发到了这个世界所能容忍的极致。

    若在外面的世界，他将会直接破开长命境的瓶颈，晋入紫庭之中。

    单从灵力的强弱而言，此刻他并不会比罪君逊色太多。

    剑的交鸣声在断界城的上空不停响起，如死灵敲响的丧音。

    那些审判的雷电依旧如不死不休的杀手，自身侧与后背追迫而来，宁长久借助命运的权柄，将它们引去了十字架、黑蛇或者其他建筑物的上，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若是没有杀死审判的对象，审判之力永远也不会消失。

    宁长久仿佛回到了那时的雨夜长街，他依旧是那样的剑，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遵循最简单的路线，振出的锋芒却足以切金碎玉。

    但罪君的剑丝毫不逊色于他。

    交锋数息之后，雷光漫天，宁长久的剑影被尽数吞噬，反压了回去。

    嚓——

    一道电光自宁长久的侧方身，只击他的肋骨之处。

    雷电在身躯上炸开，痛意灼烫，将他强横无比的修罗之躯也灼烙出了黑色的印子。

    宁长久的剑微滞，慢了半分。

    罪君切入了他的空隙，漫天蓄积的雷光已如池水，猛地压下。

    宁长久被迫横剑格挡，只是剑域还未凝成便被打碎，他的身影被巨雷劈中，陨石般砸落下去。

    地面上的人群早已四散逃开。

    宁长久被砸进了一栋房子里，四起的烟尘立刻被电光照亮，微粒分明。

    宁长久咬牙起身，以黑剑短暂地撞去了几道纠缠的雷电，却被其余的几道顶着，撞出了那栋破屋子。

    而此刻上空，邵小黎心急如焚地望向宁长久所在的方向，她将司命背在了背上，用红绳套住了金色的十字架，背着她飞快下滑，以下方黑蛇的身体作为缓冲，跃到了地上。

    司命低哼了一声，慢慢地积蓄着力量，没有多做挣扎。

    而血羽君也趁着他们战斗的空隙，背着夜除疯狂逃遁，能逃多远就是多远。

    宁长久的白衣被劈成了焦色，他的手臂裸露出来，爆出的肌肉并不夸张，但在电光的照映之下精赤而有力。

    他握着漆黑的长剑，看着向自己跑来的邵小黎，大喊道：“后退！”

    邵小黎微怔，出于信任，脚步后撤了一些。

    下一刻，他们中间，一柄雷电构筑的剑从天而降，砸入地面。

    罪君的身影自剑后勾勒。

    他单手按剑而立，正对着宁长久，背对着邵小黎，黑袍飘舞，长喙般的帽檐下一片漆黑，那双淡漠如天道的眼便隐在漆黑之中。

    宁长久看着他，生出了一种不可战胜之感。

    罪君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得多。

    哪怕他得了命运，得了修罗神录，以全盛之姿与之对敌，却依旧无法战胜受伤的罪君。

    罪君回身看了一眼。

    那一刻，邵小黎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一个无形的拳头撼上了她的小腹，她身子弓起，猛地倒滑，撞上了一根巨大的石柱，她背上的司命痛哼一声，竭力运转灵力消解。

    “囚。”罪君说了一字。

    原本金色的十字架忽然消融，化作了万点金光，雨丝般垂落下来，它就像是一朵倒扣的曼珠沙华，那一缕缕金色的，卷起的花瓣，正如它象征的那样，化作了一座金色的，无法挣脱的囚牢。

    邵小黎与司命都被困在了里面，那只黑色的乌鸦停在囚笼上，嘎嘎地怪叫着，像是一个阴冷的狱卒。

    它并非只懂命令的傀儡。

    先前幸亏宁长久与司命并未真正结灵契，否则在关键的时刻，这只黑鸦便会渗入，将两人的灵智一齐剥夺。

    宁长久此刻也无力去帮她们了。

    他必须引开罪君。

    城中剩下的事，他只能寄希望于邵小黎可以斩破囚笼了。

    也不知道这丫头能不能靠得住……

    宁长久身影一晃，灵气涌动，白衣贴地而行，向着城外的方向遁去。

    他虽然在外面准备了数个小飞空阵，但审判之电穷追不舍，他此刻连画阵的时间都没有。

    罪君伸出了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圆画完之时，敞开的城门口的黑暗无限地凝聚起来，如一面屏障，防止宁长久先行逃离。

    接着，罪君身形疾动，拖着雷电之剑顷刻追上。

    哐哐哐的交鸣声如夜深时急促的打更。

    宁长久的白衣被雷电灼烧，染上了许多的焦黑之色。

    临近城门口时，罪君身影忽然微停。

    他手中的雷电之剑瞬间变长了数倍。

    同时，他的黑袍之侧也发出嘶嘶的声响，那是世界法则被冲破时，整个世界对于罪君的反噬。

    宁长久的眼中，那一剑成倍地放大着，临近身前时，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接下，只能以修罗的体魄硬抗。

    剑气轰上了宁长久的身体。

    他像是一枚弹射出的花炮，倏然间砸入了城门中央的黑暗里。

    撞入黑暗之后，他跌落的身影变慢了——那片黑暗浓稠得像是沼泽地。

    这也是囚牢。

    “赢不了的……”

    宁长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丧气的念头。

    罪君太过强大，他哪里有半分机会？

    那可是神国之主啊……

    好累……

    绝望像是成片的蝙蝠，哗哗哗地飞过识海，遮天蔽日。

    “醒一醒！别中了罪君的圈套！”

    体内，剑经之灵忽然大喝道：“你想死可以，别连着我的命一起搭上啊！”

    宁长久神思微晃。

    “宁长久，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无上的法则？有的只是碾压一切的力量，在外面，罪君拥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将你如蝼蚁般碾死，但这里不一样，他如今所动用的一切，已是他的极限了！”

    “他的法则并非不可破除，审判也绝非真正的不死不休。”

    “它可以被斩灭，可以被抹除，只要你能够拥有旗鼓相当或凌驾其上的力量！”

    “醒一醒啊！”

    心湖之中，剑经之灵的话语激起了狂澜。

    宁长久被黑暗侵蚀的精神力为之一清。

    他的瞳孔中，金色的光如扬起的尘暴。

    紫府之中，那头金乌对于这样的黑暗早已垂涎不已，只是先前他的精神被罪君趁机扰乱，竟没有察觉。

    罪君立在城门的黑幕之前，想要将雷电之剑送入，彻底消解掉他的力量，然后从他身上剥取千年前那几桩往事的真相。

    但下一刻，那浓稠的黑暗里劈开了一道明亮的金光。

    黑色的夜幕被撕裂开了。

    宁长久的黑剑燎燃着金色的火焰，如发硎之刃，刺破整片黑夜，斩了出来。

    ……

    ……

    （感谢盟主大大Magi醉歌打赏的舵主！！谢谢萌主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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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破囚

    瞳孔与黑剑上的金光几乎是同时亮起的。

    金色的焰光吞没了黑剑，也将那片浓稠如沼泽的夜撕裂了。

    心境上的群蝠如佛光下的魍魉，溃然四散。

    而心境与金乌亦相辅相成，灵台澄澈之后，先前罪君侵蚀在金乌羽毛上的黑点也振羽而散。

    附着金焰的剑锋最先探出了那道漆黑之门。

    剑刃像是柔软绸缎中滑出的剪子。

    罪君的衣袍也被顷刻照亮，上面纯黑色的羽毛镀上了滚烫的金色，唯有长喙帽檐之内依旧一片漆黑，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无法抵达其中。

    黑夜破开，宁长久双手紧握剑柄正劈而来，罪君左手持着雷电之剑横劈挡去。

    噹！

    金剑与罪君的雷电之剑对撞，金属交鸣爆响！

    两柄剑上皆带着千钧的力道相互压迫，剑气与电流纠缠缭绕，两人的面颊随着交锋而迫近，宁长久死死地盯着罪君，瞳孔中的金色如喷薄的尘沙。

    两人之间的空气被剑与电撕裂开来，一连串地爆炸着。

    宁长久手臂的肌肉几乎绷紧到了极限。

    “啊！”他忽地嘶吼一声，剑锋上，金焰化作了金乌的模样，瞬息间破空而去。

    与此同时，罪君的也如手持雷电之剑与之横擦滑过，锯木一般。其间嘶啦嘶啦的刺耳声响里，溅起电光无数。

    十字交错的两柄剑在力量催发到极致之后猛地弹开。

    宁长久踉跄后退了数步，以剑支撑身子才堪堪止住退势。

    而罪君的身形同样向后飘去，他用雷电之剑斩去了几缕纠缠不休的剑意，身形轻飘飘地落地。

    宁长久剑上的金焰未灭，他虽未在罪君的剑下讨到什么便宜，但是这一剑之后，罪君先前对自己落下的审判之力却被他尽数斩灭。

    正如剑灵所说，权柄并非真正的天下无敌。

    无敌的境界与力量才是无敌。

    他大口地喘着气，心中生出了无限的、足以弑神的勇气。

    但剑经之灵再次给他泼了冷水。

    “你还愣着干嘛啊！快跑啊！难不成你在等罪君发动下一次权柄，再治你一次渎神之罪？”剑经之灵疾呼道：“别忘了最初的计划。”

    宁长久轻轻点头，压下了些许心中的热血。

    他知道，在没有同时得到命运与时间的权柄时，他绝无战胜罪君的可能性。

    但宁长久瞳孔中的金焰燃得更盛。

    罪君静静地看着这个一剑撕破黑暗，然后将自己逼退的年轻人，难得地慨叹道：“没想到过了几千年，你还是这样的强。”

    宁长久心想你堂堂罪君是住寺庙里的吗？提了这么多次都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那分明就是不想告诉自己了。既然不想说，那你打什么哑谜？

    宁长久浑身散发着杀意，修罗神录一圈圈地在体外荡开，每一记皆如洪钟之鸣。

    下一刻，宁长久的身影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罪君静静地看着他消失之处，并没有生出被戏弄的感觉。

    方才他感受到了一丝空间的波动。

    这个少年应是使用了类似飞空阵的道法，而他先前所有的金焰和杀意都是伪装，为的只是将他身边浮现出的光点藏在金幕之后。

    宁长久已然出现在了一片荒原之上。

    自古狡兔三窟，他之前与黑羽在城外对峙时，就为了这一战做了不少的准备。

    这里有阵法，有陷阱，每隔百里还有他埋下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剑。

    但是如今看来，这些对于罪君都没有太大的意义，甚至很难拦住他脚步片刻。

    而他抽身而走也是一个很大的赌。

    若是此刻罪君转而去杀死夜除或者去夺取司命的权柄，那他将没有任何机会。

    但幸好，不久之后，他延展出的精神力便感知到了身后黑暗中如箭一般破空而来的波动。

    这同样是罪君的骄傲，在罪君眼中，宁长久便是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敌人，除非杀死他，要不然追杀绝不会休止。

    千年之前，罪君能在天地重塑之后夺得神主之一的权柄，靠的绝非是如今这样一对一的决斗。

    他当年亦是机关算尽，甚至不惜杀死了自己最好的故友。

    但如今，罪君也激荡起了久违的热血。他寂寞了五百年，同样渴望一场剑与剑撞鸣的生死对决。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投影的死活无关本体，他可以毫无顾忌，酣畅淋漓地使出任何招式，不计得失代价。

    但宁长久不行。

    城门大开。

    黑袍出城入峡，身影化作一道极黑的线，融入夜色，飘然远逝。

    雷电之气碎裂了岩石，割破了草木，所过之处万物尽灭。

    宁长久回忆着最先设计好的逃亡路径，同样施展隐息术融入了黑夜里，悄无声息。

    宁长久不确定自己可以拖延多久。

    他知道战斗之时理当心无旁骛，但他依旧忍不住去担忧王城。

    司命的权柄才是这场战斗最关键的一环。

    ……

    ……

    本就凋敝的王城如今更加荒凉了。

    夜色漆暗，街道上的人逃得七七八八，街面上也横着几具被战斗波及，死相极惨的尸体。

    先前的戏台早已在战斗中被摧毁了，木头上燃着火，大红的灯笼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上面的纸糊早已被烧干净了，有些竹篾架子还在烧着，看上去就像是一团团火球，随风滚地而走。

    更远处，本就东倒西歪的房屋已成了残垣断壁，空地上的棚子也被掀翻了大半。

    接二连三的灾难好似在清洗着城市莫须有的罪恶，哀嚎与恸哭声随处可闻。

    中央的金色囚牢里，司命靠在石柱上，美眸微睁，目视前方。

    前方，邵小黎握着一柄铁剑，灌注灵力，不停地撞击着这金色的囚笼。

    敲打声里，铁剑被一次次地弹开，剑锋甚至开始扭曲变形。

    “别白费力气了。”司命靠在石柱上，淡淡地说道。

    “闭嘴！要不是你耍花招，哪至于是这个局面？现在好了，我们一个都走不掉了！”邵小黎回过头，愤怒地看着司命。

    司命笑着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现在可不是刑架之上了，你真以为你还能赢得了我？”

    邵小黎心中不由想起了那一夜的恐怖追杀。

    那个美艳杀神如今已经挣脱了束缚，就在自己的身后冷漠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先前对她的所作所为，几乎是不共戴天之仇了……

    邵小黎轻轻地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道：“现在我们应当合作起来，一齐想办法出去，要不然等罪君把老大杀了，你的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司命静静地靠在那根石柱上，微闭着眼，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反正都是一死，而我死前可以一直折辱你，你却只能饱受凌虐而死，嗯……是这样吧？”

    这是邵小黎先前对司命说的话。

    如今这话被还了回来。

    邵小黎紧张地看着那个美得令人目眩的女子，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着，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司命小臂上的血洞，辨别着对方到底是成竹在胸还是在演一出空城计。

    邵小黎也硬气了几分，道：“那你有本事起来揍我，我倒要看看你这妖女还有几分力气，你要是打得过我，那我没话说，要是打不过，那我一点情面可都不会留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司命嘴角浅浅地勾翘着，她徐徐地立起身子，向着邵小黎袅袅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给了邵小黎极强的压迫感。

    “不许过来！”邵小黎立刻开口道：“你要是赶再走一步，我就拔剑了！”

    “哦？是吗？”司命看着这不善伪装的小丫头，她轻轻地提起了些自己的裙摆，玉足轻抬，就像是一个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邵小黎眼睁睁看着司命精巧的雪足落地，柔软的足掌轻轻地覆在了砖面上，接着，她后一只脚也迈了过来。

    邵小黎紧紧地捏住了手中的剑，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说道：“不许再动了，我……我再忍你最后一步，你要死再敢动，我就出剑了！”

    司命看着邵小黎身子忍不住微微后缩的模样，调笑道：“呵？怎么？方才盛气凌人，一鞭子一鞭子抽到我的身上时，不是威风得很么？现在这是怎么了呀，你再来打我呀，用你的剑，用你的鞘，或者你那巧嫩的巴掌？”

    司命笑了起来，看上去竟有几分花枝乱颤的清媚。

    短短的时间里，角色再次颠倒了，这让邵小黎有些难以接受，先前她有多严厉威风现在便有多怂。

    司命的厉害她是真真切切见识过的，她可不认为自己这几个月练下的三脚猫剑术可以威胁到对方。

    而她的身高亦比司命矮了大半个头，哪怕是单纯的气势上，依旧被无情地压制住了。

    “跪下。”司命立在她的身前，忽然道：“你给我磕头，一边磕一边将那求饶认错之语都说一遍，说到我满意为止。”

    邵小黎虽然一向自诩能屈能伸，但她的剑术可是老大教的，如今要是跪下了，那相当于老大也单膝跪地了。自己尊严受损不要紧，可千万不能把老大给连累了去！

    她这样想着，看着司命白暂无暇的仙靥，乖乖地跪了下去。

    司命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身下的红裙少女，缓缓抬起了脚，想要踩上她的脑袋，将方才所受的一切都百倍奉还。

    她心中情绪激烈，眉宇间却依旧清冷出尘。

    邵小黎瑟瑟发抖地跪下，她的余光看到了司命微微抬起的足，那玉弓般的足掌如玉石雕琢，裸露的脚踝更是玲珑剔透，光洁的小腿上，还有着淡淡的，几乎弱不可见的诱人红痕。

    红痕……

    邵小黎心中微动，她原本畏惧的神色转而一厉。

    呛地一声里，邵小黎的剑忽然发动，斩向了司命向着自己踩来的玉足。

    司命神色同样一变，她脚一缩，想要踩住那只胆敢突袭出剑的手，但邵小黎的剑来得太快，司命一脚落空之后，当机立断，踩着星宿步，身影疾退，避开那些扫地而来的纷纷剑影。

    金色的囚笼中，红裙与白裙交织在了一起。

    邵小黎手中有剑，更胜一筹，几个照面之后，邵小黎手中的剑便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了上去。

    司命不曾想自己的伪装被对方识破，暗自叫苦，她被对方死死地压制着，连发动权柄之力的时间都没有，只得以灵力与之硬抗，但几乎长达七日的折磨里，司命的力量与心气皆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如今面对邵小黎流畅衔接的剑法，哪里是一合之敌呢？

    叮得一声。

    司命已被逼到了那根石柱上，而她雪白的脖颈边，插着一柄剑，剑锋之上，几缕纤细的银白发丝落了下去。

    邵小黎握着剑柄，终于松了口气。她已然重振雄风。

    她靠近了司命一些，两人的脸颊尚有些距离，胸脯却已相贴。

    “老大果然没有骗我，坏女人都是纸老虎！”邵小黎哼了一声，道：“现在就这点本事还想骗我下跪？你也真是胆大包天。”

    事实上，若不是她无意间瞥见司命小腿的红痕，猜到她此刻连修复伤势的能力都没有，自己说不定真的乖乖磕头求饶了。

    而司命也叹息着闭上了眼。

    她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马上又要面临怎么样的屈辱了。

    但这也是她赌输的代价。

    但邵小黎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微微仰起了些头，认真地盯着司命，严肃道：“我愿意给我先前的行为道个歉，我们的恩怨先放一放，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一起想办法出去！好不好？”

    司命看着她绷得严肃的俏丽脸蛋。

    如今司命技不如人，所以气势也被压了一筹。

    邵小黎愿意妥协，她当然是再同意不过的了。

    但同意并不代表甘心。

    司命的左手在袖间悄无声息地掐着诀，面不改色，轻轻点头道：“依你所言。”

    “嗯，你不许骗人哦。”邵小黎叮嘱了一句。

    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力量。她想说立血誓之类的话，但她对于血誓不甚了解，也担心司命再骗自己。

    “我又打不过你，我怎么骗你呢？”

    司命的法诀即将掐成。

    她当然知道如今要分主次先后，不可意气用事，但无论如何，她也想先制服邵小黎，先狠狠地揍她一顿。

    正当她法诀将成的最后一刻，她掐诀的左手忽然被邵小黎握住了。

    司命心中一惊，心想自己动作幅度这般小了，竟也被发现了？

    却见邵小黎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拉到了彼此的胸前，小脸认真道：“我们拉钩！”

    司命微怔，旋即无奈地笑了起来，她心中泛起了一丝无由的情愫，轻轻叹息，也伸出了小拇指，与邵小黎的勾在了一起。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了那童稚的诺言，然后才轻轻松手。

    “这下不许反悔了哦。”邵小黎认真道。

    “好。”司命真的答应了。

    于是她们都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仇恨与芥蒂，开始一同钻研逃出去的办法。

    司命身为过去的神官，见多识广，她被钉囚于十字架上，对于这种这样的囚笼也有着自己的，更为深刻的理解。

    “你再砍一剑试试？”司命说道。

    邵小黎应了一声，铆足了劲，剑落了上去。

    鸣声不绝。

    司命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她认真地看着在剑锋下振动的金色囚笼，眉尖微微靠近。

    “剑给我。”司命忽然说。

    邵小黎心中还有隐忧，却也递了过去。

    司命接过了剑，对着囚笼斩了过去。

    剑与囚笼对撞的部位，产生了与先前邵小黎出剑时截然不同的反应，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肉眼可见地漾了起来。

    “咦？”司命疑惑着再斩出了一剑。

    又是相同泛起的涟漪。

    她将剑递还给了邵小黎，叹息道：“别白费力气了，这应该就是法则之力衍成的，以我们如今的力量，断不破，斩不灭。”

    邵小黎知道如今事关所有人的生死，司命也不至于这个时候骗自己。

    她失望地垂下了头，更丧气了些。

    随着她的丧气，少女的眼中，这个囚笼好像更粗了几分。

    邵小黎察觉到了这个改变，道：“本来就斩不断，这破铁笼子还继续变粗，让不让人活了？”

    “变粗？”司命疑惑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邵小黎以为司命在故意耍自己，有些生气，她将手伸到了那囚笼上，拇指食指一箍，然后轻轻松手，竭力保持着那个大小，放到司命的面前，质问道：“这么粗你还不满意吗？”

    司命看着她的比划，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接着她很快想明白了，道：“这座囚笼在你眼中是什么颜色的？”

    邵小黎理所当然道：“金色啊。”

    司命幽幽道：“在我眼里，它是白色的。”

    ……

    “白色？它怎么能是白色的呢？”邵小黎很生气，觉得司命一定是想扰乱自己的心，若不是先前她们拉个钩，她都想狠狠惩罚一下她了。

    司命叹息道：“它在你的眼中是金色的，说明你的道心并无太大阻碍，没有被迷惑，而我的心境则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我的阴影是白色的……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

    邵小黎想起了先前夜除激她的一番话，忍不住多看了司命几眼，怎么也想象不出比这更美的人该是多漂亮，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老大的两个妻子可以压她一筹了吧。

    虽然她也不曾见过她们，但话一定是要这么说的。

    邵小黎将信将疑道：“你是认真的？”

    司命点头道：“我没有必要骗你。”

    “料你也不敢……”邵小黎嘟囔了一句，然后问道：“那该怎么做呀？”

    司命道：“你们这方世界的人可能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境界之上，还有一个紫庭境，破入紫庭境则需经历一个心魔劫，这囚笼虽无至极衍生的心魔，但某种意义上，与之相差无几。”

    邵小黎并不笨，很快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我要战胜自己的内心？怎么听起来这么邪乎？”

    司命摇头叹息道：“其实我不应该与你说这些的，若你心无旁骛，无杂念，无敬畏，说不定可以直接将其斩破，而我将心牢道破，某种意义上也是给你多添了一面心障。”

    邵小黎说道：“那我不相信不就行了？”

    司命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的心竟比自己想象中还大。

    邵小黎丧气道：“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又回到起点……真气人了。”

    话语间，邵小黎的眼中，那金色的笼框又粗了几分，邵小黎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铁框，希望靠着双手抑制它继续变粗。

    司命看着邵小黎，认真道：“若你能靠着自己使出那一剑，兴许有机会走出去。”

    邵小黎轻轻点头：“我试试看。”

    邵小黎回忆起宁长久传授给自己的东西，体内灵气流转，人与剑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协调着刺出。她连续尝试了数十剑，皆不得其法。灵力倒是急剧耗损，难以为继。

    司命立在她的身后，双手环胸，看着邵小黎一剑更比一剑不像话的出招，眼睫垂下，幽幽叹息。

    邵小黎听到她的叹息声，恼道：“你这么厉害，不如你来试试？”

    司命摇头道：“我的道心阴影七百年前的我都斩不灭，更何况现在？”

    邵小黎露出了鄙夷之色。

    又连试了数剑之后，邵小黎也没了力气，她拄着剑立在一边，擦着额角的汗水，神色失落。

    司命淡淡地看着她，竟开始闲聊起来：“其实你打扮起来也是个大美人，平日里不化妆就罢了，为何头也不梳？”

    邵小黎白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娘亲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红颜薄命。所以我只想做丑姑娘，不想做什么红颜，这次要不是老大的任务，我才懒得化妆打扮呢。”

    “红颜薄命么？”司命以为她过去只是惫懒，倒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是啊，你看，我才变漂亮点，就被关在这里了，你也是，你长得这么漂亮，下场也……”邵小黎想着如今她们好歹是脆弱的盟友，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司命不以为意道：“我活了一千多年了，不算短了。”

    邵小黎更伤心了，“可我才十七岁呀。”

    司命问道：“你喜欢宁长久么？”

    邵小黎斩钉截铁道：“我和老大永远是好兄弟。”

    司命微笑道：“如果我们马上就要死了，你有机会和宁长久说最后一句话，你还会这么说么？”

    邵小黎转移话题道：“要是我们再废话下去，老大就真的活不成了！”

    说着，她再次拿起了剑，如伐木一般向着囚笼斩去。

    司命看着她的剑，自顾自问道：“你一生中最痛恨的事情是什么？”

    邵小黎想起了娘亲第一次告诉自己，她并非王族后裔，而是私生女的时候。

    但她没有回话。

    司命没有等她回答，而是继续慢悠悠地问道：“你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那袭白衣从时渊的光幕中走出来的时候。

    司命又问：“那最孤独的时候呢？”

    那袭白衣走出时渊之后，与自己擦身而过，继续远去的时候。

    “最寂寞的时候？”

    “最畅快的时候？”

    “最得意的时候？”

    司命一个接着一个地发问。

    邵小黎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交替着闪过，搅得她都无法专心出剑了。

    她生气道：“我才十七岁啊，你怎么好像在给我写生平似的！”

    话虽如此，每次司命问一个问题，那囚笼倒好像真变细了一些。

    但依然不够，远远不够。

    “最难以忘怀的时候呢？”

    邵小黎不屑地笑了笑，想着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回答的，肯定是和老大在一起的时候啊……

    不！

    不对！

    邵小黎忽然睁大了眼，她心中闪过的第一幕画面竟不是这个。

    她想到的却是当日夜除给自己测算命运时的画面。

    当时塔的最尖端，拱形的图卷上面，展现着一幅独属于自己的星图。

    “你不是王族的女儿。”

    这是他当时的第一句话，宛若霹雳。

    当让她印象更深的，是后面的话语。

    “你生时有白猿星，玉兔星为伴星，此为彗星。”

    这个的慧，是智慧的慧。

    那时候，她才真正笃定，自己不是什么笨丫头，因为娘亲与她说过，慧极必伤，所以她这些年一直在骗自己，以至于险些将自己骗了过去。

    司命微微挑眉。

    她发现邵小黎的身侧，悬起了两道莹白的光点。

    那是虚拟的白猿星与玉兔星，它们绕着邵小黎为中心旋转，仿佛她是世界的中央。

    “又有洛神星居于正位！”

    这是夜除当时的后半句话。

    邵小黎的身前，一道虚无缥缈的仙气袅娜而起，隐约勾勒成人形。好似神女出于洛水，一瞥惊鸿。

    洛神星居于正位。

    因为娘亲与她说过，红颜薄命，所以她一直在逃避所谓的“红颜”。

    但夜除所叙述的命里，这从来不是她能左右或者逃避的事情。

    白猿，玉兔，洛神。

    三道星宿各归于其位。

    福至心灵。

    邵小黎随着本心挥出了一剑，那一剑不是天谕剑经的剑招，也不是宁长久所教的任何一剑。

    剑撞上囚笼。

    铁剑破碎，囚笼也随之破碎。

    她的身体不堪重负，随着这一剑的惯性，也跌了出去，跪坐在地上，神色茫然。

    “可以了。”不远处的黑暗里，夜除收回了手指，说了一句，随后面带微笑，与血羽君一道退回到了黑暗深处。

    司命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伸出了手，对准了她的脖颈。

    “你要杀我？”邵小黎问道。

    司命如钩的手指忽地软化，她微笑着理了理自己的裙袂，道：“走吧。”

    “去哪里？”邵小黎问。

    “星灵殿。”

    “我不去。”邵小黎执拗道：“那是你的地盘。”

    “呵，确实变聪明了。”司命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

    “好。”邵小黎答应道。

    司命走入了星灵殿中。

    这是她唯一的心安之处，她久违地坐上了那根晷针上，如秋千上的少女。

    日晷不愧为镇国神物，极短的时间内，她的伤势，境界与权柄都得到了治愈。

    她下了晷针，走下台阶，一路上褪去了白裙与单薄的衬里，赤着身子走入烛光晃动的银白池水中，玉影婀娜。

    涟涟水光拥着她曼妙的影。

    沐浴之后，她再未着任何内裳，只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便走出殿外。

    斗篷遮住了她的容颜与发。

    她环视四周，发现邵小黎已不见了踪影。

    “确实机灵了……跑得真快，免去了一顿揍。”司命有些遗憾道：“回来再收拾你。”

    说着，她望向了北方，接着她的身影也向着那里掠了过去。

    “希望你还没死。”她淡淡地说。

    ……

    ……

    （感谢盟主大大季婵溪打赏的舵主！感谢舵主离心语打赏的大侠！感谢舵主有BUG呀打赏的舵主！谢谢三位大大的支持与喜爱！！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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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杀神

    峡谷，荒原，沼泽，毒雾，沙漠，冰川……

    黑夜，断界城外，追杀的锣鼓从未休止。

    宁长久掐着隐息术，遁逃的身影细如雨线。

    若换做其余任何人，都无法在茫茫无穷的世界里搜寻到他。

    但追杀他的并非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身后的整片黑夜。

    这片黑夜就像是羽翼漆黑的血鸦，嗅着逃亡者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追来，不放过任何一寸土地。

    在临近冰原之处，雷光撕裂了夜色，砸上了如大地一般厚重的冰面上。

    宁长久细如雨线的身影被雷光照亮。

    罪君找到了他。

    雷鸣声不绝于耳，如织的黑羽从天而落，一片片宛若旋转的飞刀，向着宁长久所在的位置激射过去。

    宁长久的身影如蛇一般穿行在雪地里，左右小幅度的腾挪之间，数片黑羽从身边闪落，而更后方，先前的雷电已与冰面相触，雷电之气凿入了冰层中，轰然炸开，亮起金芒的同时，冰面不堪重负，地震般晃动起来，撕开的裂纹充斥着电光，沿着冰面飞快穿行，好似一柄无限延伸的剑，朝着宁长久所在之处不停迫近。

    雪水大量地蒸发，冰裂之声刺耳响起，宁长久御剑穿行的身影显得渺小而狼狈。

    在充斥着雷电的裂缝靠近宁长久之时，他的身影终于避无可避，宁长久被迫回身，早已蓄积于身的剑意像是烈火猛兽张开了满是獠牙的血口，对着那电光扑了过去。

    剑火撞上了雷电。

    火焰被雷电的风暴撕开，宁长久持剑的身影顷刻被照亮。

    剑火虽灭，但剑尖依旧裹挟着雪白的剑气刺了出去。

    剑气与审判之意相触，互相吞噬。黑剑的剑锋所切之处，罪君的身影恰好勾勒至出来。

    白色的剑光同样照亮了罪君的影。

    他凝立雪地，就像一座被银水泼成的雕像，庄严而神秘，周围所有的厮杀动静都与他无关。

    哗然一声里，罪君宽大的衣袖如夜色罩下。

    宁长久激发出的剑气在罪君的身前如礁石边分开的海水。

    几道明亮的光时不时地亮起，照得雪原明媚，那万年不化的平整雪地也开始大面积地消融，咝咝作响。

    剑与黑袖相撞的时间很短，但这须臾之间，罪君的衣袖中便探出了一只手。

    与其说那是一只手，不如说那是五根细长的，弧度不大的弯钩。

    爪尖扣住了那柄黑剑，

    宁长久想要抽剑，但仿佛对方已与这柄剑融为一体，他根本无法拔出。

    宁长久没有多费力气，既然拔不出，便向前刺。

    剑光再亮，宁长久左手持着剑柄，右手的掌心摁着鞘底，向前猛地推了过去。

    修罗神录像是一个旋转的涡轮，激发着体内蓄积的力量，他的皮肤上，淡赤色的光芒亮起，这些光化作一缕缕流动的线，向着剑锋上窜了过去。

    而他的白衣之侧，同样炸起了一朵朵焰火的小花。

    那是力量突破天地极限时引来的反噬。

    而宁长久与罪君僵持的时间里，冰面裂缝中的电光已经扭曲而来，它于临近宁长久的身侧时猛地跃起，如一条伏地穿行，终于来到了猎物身边的电蟒。

    它向着宁长久扑去。

    它是闪电，宁长久的手同样快若闪电。

    宁长久直接伸手抓住了那道雷电。

    他的手瞬间被雷电熏成了黑色。

    而固定着黑剑剑尖的罪君猛地出手一推。

    宁长久握着黑剑倒飞了出去，那道雷电也挣脱了他手的束缚，撞向了他的胸口，咬住了他的白衣，抵着他在雪面上飞速地滑行。

    与此同时，罪君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宁长久的身前，那袭漆黑的衣袍陡然出现。

    小腹上撕裂般的痛感传来。

    罪君一拳锤上他的腹部，宁长久的修罗之身被撼动，但他紧咬着一口气，哪怕身体被这一拳再次打飞出去，他的身上依旧燃烧着地狱般的火。

    罪君在将宁长久锤飞出去之后，他左手一张，接过了那道长矛般的雷电。

    雷电握于手中，它不再是剑，而是变作了一柄锋芒毕露的长枪。

    “灭生。”罪君低低地吟哦了一句，长枪便掷了出去。

    宁长久还未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身影，那一枪到来之时，他只好以剑身横前，撞上那枪的枪尖。

    宁长久的双脚深深凹陷在了雪地里，就像是两枚抓地的钉子。但这长枪却硬生生地将这钉子撬了起来，带着审判之力，向着宁长久的心脏方向不停地压去。

    宁长久此刻已无力持剑，他直接把剑身当做护心镜压在胸口。高速旋转的雷枪与黑剑摩擦着，流窜的电火花在他的身前喷溅开来。

    这柄黑剑不愧为过去神国神官所持有的神器，这般战斗之下，这黑剑的表面依旧光滑如镜，没有留下任何一丝划痕。

    宁长久放心了些。

    这说明这个世界力量的极限不足以摧毁这柄剑。

    但哪怕拥有了绝世之剑，他依旧不是罪君的对手。

    高速旋转的雷电之枪抵着他的胸口，透体而来的力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撕裂，而他的身体则像是狂风暴浪中的小船，在激流之中被风浪推着后退。

    这样下去，他的心脏迟早要被压得不堪重负，爆裂飙血。

    忽然间，身后传来了雪原巨兽低沉的嘶吼声。

    亮光与地震引起了这些洪荒巨兽的骚乱，它们在雪原上狂奔着，疾驰着，将本就黑暗的夜晚扰得更为混乱。

    宁长久的身后，雪象群循着光奔跑了过来。

    地面震动不安。

    宁长久倒退的身影直接撞上了一头雪象。

    雪象小山般的身躯直接被撞倒，而他柔韧的外皮却给了宁长久很好的缓冲，原本无所依靠，只能被动地被雷枪推着的他，此刻终于找到了调整身形的机会。

    他低吼了一声，身子侧过，踩着雪象即将倒塌的身体，猛地跃上了天空。

    雷电之枪擦着他的身体射向了身后的黑暗。

    转眼之间，雷枪去而复返。

    宁长久在片刻的喘息中恰出了镜中水月的真诀。

    他的身影与雷电照出的影子短暂地颠倒。

    雷枪扑了个空。

    罪君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一把握住了枪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身影跃起，向着宁长久所在之处劈去。

    宁长久刚刚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四肢僵麻，没有正面对敌的力量。

    “你何以杀我？”宁长久怒吼道：“渎神者死？渎神者为何必死？这个世上，杀人者死，放火者死，叛国者死……唯有渎神者罪不至死！”

    罪君挥舞着长枪，砸向了宁长久，声音威严道：“为何不至死？”

    宁长久语速极快道：“世人皆知杀人偿命，那唯有杀人或者有杀人的可能才能偿命，你是神主，没有人可以杀死你，你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被杀死的风险。人可以随意捏死一只爬上身体的蚂蚁，但绝不可以按照规矩定它的死罪！”

    “你不是人，你是尊奉天道的神，凭什么以法则杀我？”宁长久质问道。

    罪君平静道：“按大道之源而言，你说得确实无错。但你错了。”

    宁长久手持黑剑的身影再次被撞飞出去，修罗之体溃散又凝聚，他瞳孔之中，燃烧着猩红色的金焰。

    “我哪里错了？”宁长久厉声发问。

    罪君说道：“我依循的并非法，我审判的也只是罪。哪怕你清白无罪，你也必须为你的过去负责。”

    “我的过去？”宁长久反问。

    罪君身影逼近，长枪密不透风地挥舞着，“两千多年前，你就该遭天诛地灭了。”

    宁长久的身影在交织的电光中明灭，他问：“两千多年前？那时我犯了什么罪？”

    罪君一枪再次撞上了他的心口，道：“拔剑向天者，天必谴之。”

    宁长久身影再次倒飞出去时，他劈了一剑，金乌飞出，去纠缠那柄不死不休的长枪。

    金乌对于世间所有的黑暗有天然的克制，但它本身的战斗力并不算强大。

    很快，金乌被枪尖挑开，化作丝丝缕缕飞回宁长久的体内，宁长久的身影砸落到雪地上，连滚了数圈之后才堪堪止住身形，他于雪地起身，抬起了脸，电光映照下，清秀的脸上已有数道细密的红痕。

    宁长久被那长枪逼得几乎无法喘息。

    每一次枪影挥舞成圆，数十里的雪便一下子蒸发干净。

    宁长久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裂开了，滚烫的气海中烟雾缭绕，宣告着灵力面临的枯竭，他的心脏也不稳定地跳跃着，两端的太阳穴，经络分明地暴起着。他所有的动作凭借的几乎都是战斗的本能。

    这场战斗之下，雪原上添了许许多多的尸体，那些尸体都是冰原上的洪荒猛兽。

    它们被雷电劈得外焦里嫩，诱人的肉香味不和谐地飘起，宁长久鼻翼微动之后，便觉得饥肠辘辘，身体的疲惫也加深了许多。

    雪原将尽。

    罪君右边的衣袖不停地飘荡着，渐渐地恢复完整。

    这场追杀也即将来到尽头。

    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闪电。

    罪君抬起了手中的雷枪之枪，丝丝缕缕的闪电汇于枪尖。

    罪君抡起长枪，于空中画了一道弧，斩了下来。

    宁长久身子一跃，黑剑高举。漆黑的剑身就像是吸雷引电的引子，那无数缕电光尽数被吸附在了剑身上，宁长久复刻了罪君的动作，将黑剑上的雷电尽数砸了回去。

    雷电重归于枪体之中。

    宁长久身影落地，向后疾掠而逃。

    但雪原一战，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此刻他想要遁逃，已有些英雄末路的样子了。

    雪原的尽头，是那片巨大的，翻腾着灰白时间之雾的峡谷，唯一的石道独木桥般跨越其上。

    就在这片雪原和裂谷的交界处，宁长久与罪君开始了最后的交锋。

    宁长久最初的计划里，若是逼不得已，他便直接跃入峡谷之中，有枯枝护身，他可以保证自己不被侵蚀。

    但他还是低估了罪君。

    罪君的力量在不停地恢复着，哪怕不及全盛，但依旧不是他可以抗衡的。

    长枪砸落。

    宁长久横剑而挡，但枪落下的一刻，于半空中却变成了柔软的长鞭，宁长久心生警意，立刻变招，变招变到一半时，长鞭又变作了一柄刀。

    罪君持刀劈落。

    巨大的冲击力不仅震得宁长久虎口生麻，更让他生出一种身子骨都要被撞散架的痛感。

    这是近乎压倒性的力量。

    电光剑气交织，黑羽如刀，亮芒几番明灭，宁长久的身影被逼得不停倒退。

    在临近悬崖的边缘，宁长久准备一跃而下之时，一道快得他无法想象的刀切入了他的怀里。

    他用自己的最快的速度侧身闪避。

    但他依旧没有躲开。

    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切开自己强横的修罗之躯，将握剑的右臂齐肩斩断。

    不仅是他，他体内的剑灵都生出了绝望之感。

    先前窒息般的追击里，宁长久想要使出那一剑殊死一搏都难以做到。

    如今右臂被斩，他如何还能有半点胜算？

    但他握着剑的右臂并未落地。

    异变陡生。

    那只本该颓然坠地的手，却奇迹般地飞了回来，重新接上了自己的右肩，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伤。

    时间回溯。

    罪君的身后，司命裹着墨色的斗篷，盈盈玉立。

    ……

    ……

    司命的出现是这场战斗中的变数。

    罪君当日将她困囚在十字刑架上六日，司命也未能脱身，说明她根本不具备斩破心牢的能力。

    但如今这女子却脱困而出，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罪君很快推算到了答案。

    斩破心牢的另有其人，不是司命，而是那个红裙的凡人小姑娘。

    许多年前，那些嚣张跋扈的古神领会过人间的力量，当时凡人的刀剑斩下了许多上古之神的头颅，其后绝地天通，人神相隔，剩余的古神或是流亡隐居人间，或是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总之很少与人再有真正的交集。

    所以古神们也会习惯性地忽视大部分凡人的力量。

    罪君静静地看着司命。

    她身上的伤已尽数痊愈，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冷漠的笑。

    司命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罪君，而是望向了宁长久，她微笑道：“这般狼狈？”

    宁长久当然没空与她逞口舌之快。

    他接着这些时间重新稳住气息，将先前被斩断的修罗之力再次惯连。

    罪君道：“你是来救他的？”

    司命微笑道：“我是来杀他的。”

    罪君的黑袍间似是发出了一声冷笑，“传说你与夜除的权柄相汇，能爆发出斩天灭地的力量。”

    司命点了点头：“罪君大人，您也想试试么？”

    “嗯。”罪君点了点头，道：“但我要自己来试。”

    狂风夹杂着雷屑骤起。

    司命的黑袍向后翻舞，兜帽被大风刮落，银发飞扬，隐于兜帽下的容颜显露了出来，精巧的面容上，清美的五官泛着淡淡的月辉。

    她望向了宁长久，厉声道：“还在等什么？”

    宁长久会意，手持黑剑向着罪君的后背斩去。

    雷刀化作了电鸟，雷电之息宛若电鸟高亢之鸣。

    司命也动了，时间之力包裹着她，使得她动作之迅捷几乎翻倍，她身影的闪动几乎在瞬间发生。

    黑剑遇到主人，发出一声嗡鸣，那嗡鸣声中，也暗藏着司命传达来的讯息。

    宁长久会意，他对着罪君刺去了一剑。

    罪君不挡不避，因为这一剑本就是虚晃。

    电火闪灭般的短促里，宁长久与司命呈犄角之势攻向罪君，身形交错闪过。

    雷枪挥舞。

    “天刑！”罪君锁定了宁长久的身影，喝了一声。

    司命同样发动权柄，回溯时间，取消了罪君的审判。

    这是她的黑夜，在日晷的加持之下，黑夜的她比白日里要强大一倍不止，如今同境之下，她甚至可以与罪君一较权柄的强弱。

    但哪怕两人的权柄可以相互抵消，司命也绝不可能是罪君的对手。

    但如今尚有宁长久。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之时，宁长久已将黑剑递还给了司命。

    这柄黑剑在司命手中发挥出了截然不同的力量。

    司命一剑横斩。

    那柄剑看上去速度极慢，就像是老牛拉车，步履维艰。

    但危险的紧迫感却像是离弦之箭，撕破空气的声音振得人心弦发寒。

    快与慢矛盾而真实地体现在了这一剑上。

    若是寻常人面对这一剑，他的心神定然会被慑住，然后被这时间错觉中的快慢之间直接斩成两截。

    但司命无法骗过罪君。

    在她剑斩出的一刻，罪君的掌中雷刀化刃，也切向了司命。

    雷刃穿梭过层层的时间领域，精准地撞上了黑剑剑气最脆弱之处。

    时间的囚笼同时消解。

    但罪君并未乘胜追击。

    剑刃交锋的瞬间，宁长久也箭步跃起，融汇了修罗八十一式的招法凝于拳尖，向着罪君的背后撼去。

    宁长久与司命的境界皆算是此方世界的巅峰，而他们的权柄则是身上的铠甲与刀剑。

    同境界下，罪君相当于披着一身固若金汤的重铠，手持着世间绝有的神剑，而司命则相当于手持着光阴的盾牌与利剑，唯有宁长久赤手空拳，孑然一身，若非修罗神录帮他强化了体魄，此刻他便早就要死在罪君的审判之下了。

    但如今两个境界巅峰之人围剿罪君，罪君虽具一身玄甲，但他只可保证自己不败，若要同时杀死双方，亦是难度极大。

    宁长久砸上了罪君的后背，反倒是自己骨骼生疼。

    司命的那惊天一剑也被强行逼了回去。

    雷电之枪舞成了圆。

    司命与宁长久一齐后退。

    他们的目光于空中交汇，竟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宁长久当机立断，直接向着那片深渊之下坠去。

    罪君并未追击，毕竟他如今的境界也很难完全阻止时间力量的侵蚀。

    宁长久跃入无尽的峡谷里。

    罪君则将目标投向了司命。

    狂雷之枪落下，审判的法则化作一只又一只的电鸟，紧追不舍，这些法则唯有杀死被审判之人才会停止。

    时间的力量包裹司命，她的身影在裂谷之侧闪烁不定，竭力拖延着时间。

    某一刻，她忽然伸出了手。

    罪君背后的裂谷里，时间之力开始疯狂地涌动。

    跃入其中的宁长久并未下沉，他被司命以权柄托住，在腰间的枯枝吸饱了法则之力之后，才猛地从深峡中腾跃而起。

    枯枝无法灌注灵力，但可以灌注时间。

    宁长久手握枯枝，对着罪君斩了下去。

    罪君在身前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但在无尽的时间里，没有什么完美是长存的。

    枯枝泛着莹润的月辉，斩下之时犹若瀑布垂天。

    那个圆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化为沙粒。

    罪君的权柄被打破了。

    他知道真正打破自己权柄的不是那时间法则，而是这截枯枝。

    他盯着这截枯枝，似是要从中看出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是你的剑？”罪君忽然问道。

    宁长久想起了师尊说过的话，斩钉截铁道：“是。”

    这也是当年师尊斩自己所用之剑。

    罪君道：“此物非世间所有，你从何而来？”

    宁长久当然不会如实告知。

    他施展遁法靠近司命，利用枯枝上的时间之力替司命瓦解审判的追击。

    但这枯枝灌注的法则同样有限，经不起几次使用，用完之后，罪君绝不会再给他填充的机会。

    激烈的厮杀再次展开。

    宁长久与司命的身形在空中交错着，电光时不时照亮他们的容颜和身体。

    司命知道，寻常的攻击几乎无法在罪君的身上留下什么伤。

    所以她干脆只攻不守，以伤敌一千自损三千的猛烈架势，试图在罪君的身上留下一些伤痕。

    而宁长久则用枯枝之力，帮助司命打消那些缠身的审判。当审判落向宁长久时，司命则溯回时间，取消罪君的审判。

    这样的战斗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司命的眉心再次渗出了血，袍袖下的手腕上也割出了许多的细线，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次，罪君的雷枪破开了她的防御，直接刺穿了她的黑袍，溢出的鲜血将本就漆黑的法袍浸得更深。

    悬崖峭壁之处，战斗所过，碎石如裂，纷纷滚入崖下。

    而罪君右袍的恢复显然也停滞了，他在这场战斗中，也承受了难以察觉的伤。

    千百年前，罪君还未成为神主之前，曾经进行过许多次真正的生死之战。

    但如今他是神主。

    几十招之后，他依旧没能击败这两只难缠的苍蝇。

    这让他有些动怒。

    罪君忽然停下了身子，悬立半空，他缓缓举起了雷枪，天空中，闪电不停地划过。

    毁灭之息在空气中泛起。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赵国皇城里那句谶语“刑天法地，祭以城国。”

    如今那种毁天灭地的恐惧感虽没有具象成什么宏大的场景，但整片黑夜像是探出了无数的刀子，齐齐对准了崖边的人。

    他们知道，罪君要动用真正恐怖的力量了。

    这不是他们可以抵挡的。

    宁长久与司命心中了然，他们的身形顷刻靠近。

    “走。”司命浑身是伤，强撑着说道。

    她在身前构筑了一片凝滞的时间墙给宁长久争取时间。

    宁长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逆画飞空阵，再毁灭之息真正降临之前，逃离了这片即将彻底崩坏的悬崖。

    下一刻，他们置身在了比那部落很远的地方。

    那是一片乱石丛生的荒野。

    荒野中，零零星星有几栋屋子，那些屋子早已空了，那是部落中人从远处迁徙而来时，一路留下的痕迹。

    他们暂时避开了罪君，但躲不了太久。

    宁长久拉着司命撞入了一栋破旧的屋子里。

    “水！”司命压抑的伤势爆发了出来。

    她要的当然不是真正的水。

    宁长久将枯枝递给了她。

    司命靠在墙壁上，接过枯枝，挽起垂落的凌乱银发，侧颜微倾，唇口相就，吮吸着其中的力量。

    宁长久道：“我先替你疗伤。”

    司命沉醉在浓稠的时间之液里，对于宁长久的话语只是点了点头。

    等她伤好了之后，便可以动用权柄替宁长久快速恢复伤势。

    司命一身黑袍浸着血，宁长久无法看清伤口所在，他心想对方里面穿着白裙，那样应该看得更清楚些。

    想着这些，他的手搭上了她的前襟，解开了她黑色的外裳。

    ……

    ……

    （感谢护法风晕物打赏的舵主！感谢堂主暗裔拉亚斯特打赏的大侠！由衷感谢两位大大的支持和对这本书的喜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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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修罗之剑

    宁长久替她松了松衣裳的前襟，另一手熟稔地挑开了她系着黑袍的束带，衣袍稍松，司命吮吸枯枝的动作微僵，她嘴角泛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纤密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瞳孔中的神色。

    “雪峡那夜时，我从未想过会有今天。”司命唇瓣微倾，忽地笑道。

    宁长久原本以为，司命下了刑架，再见到自己之时会直接翻脸动怒，用尽手段先杀死自己。

    但此刻她似是很以大局为重，非但没有怒火，反而笑意清冷，眉目之间似有淡淡烟霭，半点杀意都看不出来。

    宁长久平静道：“不管我们先前有什么旧怨，最好还是先放下，等到今夜之后，我们可以一桩一桩清算的。”

    司命淡然道：“你有信心战胜罪君？”

    宁长久道：“没有。”

    司命道：“那接下来呢？”

    宁长久道：“做我的灵，我……”

    宁长久的话语忽然震住了，他恰好解开了司命的前襟。

    罗带垂落，衣裙漾开。

    司命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宁长久望见了一片细腻如脂，光滑如玉的雪地，雪地下方细窄而平坦，上方则有隆起的雪峰，雪峰高绝冷傲，不染片尘，峰顶有红梅初绽，于寒风冷雪中巍巍颤颤，含羞待颉。而雪地下方，便是两条笔直而孤僻的山路，山路之间白璧无瑕，隐含裂谷，裂谷中似藏着绝世的绯色冰莲，稍褶的花瓣轻拢微阖，掩于净白微隆的雪丘之中，其间似有无人涉足的通幽曲径，可含珠吐玉，飞瀑流泉。

    烟尘寂静的屋子里像是照进了溶溶的月影。

    司命微红的嘴唇轻轻翘起，如树梢新上的月亮。

    这番画面极美，光晕照人，只是其上血痕如裂，伤痕难掩，染得雪峰如梅开烂漫。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幕场景，但他的脸上却没有明显的波动，冷淡极了，

    他心想，自己此刻若有任何异样的情绪，那他非但对不起陆嫁嫁与赵襄儿，以后再面对司命之时也会添上一抹阴影，而他自诩正人君子道心澄澈，所以神色必须平静自然，符合自己的身份，万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心中的悸动。

    司命唇瓣倾着，如吹玉箫般吮吸着枯枝。过去她最厌恶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但刑架六日，长鞭落雨之后，她的心境也无声地发生了变化，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有趣，她隐隐可以感受到，若是能在罪君手下不死，那未来她将会真正地迈入一个崭新的道境。

    两人心中思绪各有万千。

    一切发生的时间很短，画面与思绪的交融也不过眨眼。

    宁长久平静道：“过去不是喜欢穿好几件衣服么？怎么又转了性子？”

    说着，他的手覆上了她的伤口处，替她疗伤。

    司命微笑道：“过去长鞭落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要给我疗伤呢？”

    宁长久不想废话，继续道：“我们伤势痊愈之后，立刻结灵，若再耽搁下去，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司命却起了些小性子：“做你的灵？有什么好处么？”

    宁长久道：“没有好处，这是别无他法的选择。”

    司命没有直接回答，她递回了那截枯枝，轻声道了声谢之后，看着自己伤势渐愈，重新趋于完美的身躯，问道：“你见过比我更美的人么？”

    宁长久道：“见过。”

    司命无论心境如何转变，她对于自己的容貌身段都有着几乎病态的自信，她相信宁长久只是在故意气恼自己，除了那位她已经忘了模样的，斩杀了神主的女人，世间又有谁能与自己斗妍呢？

    司命的血口很快结疤，伤势愈合。

    同时她也伸出了手，发动权柄，用时间之力笼罩宁长久，加快流速，宁长久身体上的伤也肉眼可见地愈合起来。

    因为短时间内，她的权柄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他给自己疗伤，自己给他使用权柄是最节约时间的办法。

    宁长久的手指像是暮雪归途的雁，离开了那片雪地，交叠的衣袍像是闭合的夜帘，遮掩了雪景。

    司命重新束紧了腰带，她原本靠着土墙的身体站了起来，将满头银发拢到了雪颈之后，然后随便找来一根晒干的柔韧野草，绑紧了头发。

    她玉腿修长，身段高挑，此刻站直了之后，更比少年模样的宁长久还要高出一些。

    宁长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出了手：“灵契，开始吧。”

    司命哀叹道：“来不及了。”

    雷光破空，电闪交鸣，屋子的房顶被顷刻掀去，稻草也被雷电瞬间点燃，轰地扩散成了巨大的火光。

    宁长久与司命的身影一黑一白，瞬间冲出了即将毁灭的屋子里。

    火光中映出了罪君纯黑的身影。

    无尽的黑羽化作了成片的血鸦，聒噪着穿行着，密密麻麻地扑向了那两道遁逃的身影。

    雷电之枪已然化作了一柄的镰刀，电光扭曲着扫成了雷弧，附近早已荒废的屋子被瞬间摧毁。

    雷电之气侵上了宁长久的后颈。

    他运转修罗之力，与司命并身狂掠，在靠近一棵巨木之时，他身影微顿，伸出了手，凿开巨木，从中抽出了一柄剑。

    月弧般的剑光瞬间亮起，与雷弧对撞，各自破碎，而司命使用时间的权柄，将两人的身影同时包裹。

    他们穿梭在层层的时间领域之间，崩坏的气息从身后逼仄而来，周围的荒原之景飞速地倒退，迎面吹来的阴风愈发寒凉瘆人，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一袭斗篷般黑袍的司命双手放于身侧，如水中狂窜的鱼，迎面的风灌入衣袍。

    过去，那个部落的族长曾经告诉过他，越往荒原的深处走，时间的流速便越快。

    此刻他依旧可以明显感受到附近景物的异常了。

    而罪君也穿梭过一片片小世界般的时间领域，瞬间千里，裹挟着明亮的电光追迫至了身后。

    最先进行反击的是司命。

    她动用权柄，包裹住了自身，将自己所在的时间调整回了一息之前。

    她与罪君的身影交错。

    一息前的她，恰好在此刻罪君的身后。

    黑剑对着罪君的肩脖斩了过去。

    宁长久也停下了身影，与司命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去帮她拖延罪君的攻击。

    罪君拥有强大的“玄甲”，而司命也有着至高的神剑，自己无法破开罪君的防御，但司命或许可以。

    毕竟夜除已用几百年的努力证明了，罪君并非真正不可伤害的。

    只是宁长久的剑不过三尺长的凡品，而罪君象征法则的雷电则长达十丈百丈，他很难近得了罪君的身。

    宁长久身随剑气拔地而起，化为滔滔白浪。

    这是白虹贯日式。

    宁长久不求伤到罪君，只希望可以拖延他一时半刻的身影。

    他的剑也确实起到了作用。

    罪君微微分神的片刻，司命的剑斩到了他的肩膀上，微微凹陷。

    司命感受到罪君的身体好像不是真实的血肉，更像是某一种聚合的物质。剑破开的伤口里，流淌出的也不是血，而是银白色的，神性的光辉。

    那光辉蚂蚁般爬上了司命的黑剑，将她的剑锋染上了一片水银般的颜色。

    司命陡然间神色恍惚，她暗道不妙，想要抽剑已来不及。那神辉黏住了剑，罪君开始入侵司命的精神，先前有宁长久的前车之鉴，司命对于精神的压迫和清洗极为害怕，她甚至生出了弃剑而走的念头。

    宁长久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司命被侵蚀，他身化长虹，在雷电之中不停缭绕腾挪，避开了那些肃杀的审判之力，然后于接近罪君之时变招，先以镜中水月之术穿过一道当空落下的雷电，然后以大河入渎式掀起狂澜般的剑意，劈头盖脸地对着罪君打了过去。

    罪君身影不动。

    雷芒一闪，血鸦飞回，自身后凝成了一柄电丝缭绕的巨剑，撞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无暇再次施展镜中水月，只能将修罗之躯催发到极致，以身体硬抗罪君的伤害。

    身后的白衣被瞬间搅碎，剑撞上宁长久坚若磐石的身躯，火星四溅，随后扎破了血肉，刺入了身躯之中，剑意像是鞭炮般不停地炸开，打得他后背血肉模糊。

    司命却得到了喘息之机，灵台一清，她的权柄空白时间也已拖了过去，再次驱动之时，直接溶解了罪君溢出的神辉。

    宁长久的剑气则在罪君面前消融干净，身后血鸦凝成的巨剑不停地陷入他的身体，所幸修罗之力强横无双，哪怕是罪君的剑，亦是行进缓慢。

    宁长久发动命运的权柄，为自己搜寻着逃脱的机会。

    他找到了一抹生机。那抹生机来自于司命。

    司命在拔出黑剑之后，身影一闪，来到了宁长久的身边，她一剑斩断了血鸦直接，伸出手，将宁长久的身影从群鸦中拽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鸦群并未散去，继续罩下，与此同时，罪君身影闪烁，陡然出现面前，细长尖钩般的利爪猛地拍了下来。

    司命抱起了背后受伤的宁长久，身影飘然远逝，而他们先前所立之处，土地凹陷，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巴掌印。

    宁长久咳了几声血，轻轻挣脱了司命的手臂，他看了一眼手中拧成麻花般的铁剑，随手向后一抛，随后于数十里外的另一棵树里，取出了另一把。

    “你是属松鼠的？”哪怕情况危急，司命依旧忍不住问道。

    宁长久道：“可惜这些剑都不好用。”

    司命蹙眉道：“你为何要借外物为剑？”

    宁长久反问：“要不然？”

    司命道：“你已修成了修罗神录，为何不取心剑为己用？”

    “心剑？”宁长久疑惑。

    司命嘲弄道：“你不会以为修罗神录只是提升体魄与精神力的东西吧？”

    宁长久自观身体，想要从中取出司命口中的心剑，但他只找到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剑影残片，根本无法拼凑完整。

    短暂的交流之后，罪君的身影再次逼近。

    宁长久身上有伤，很难加速摆脱，而司命独自一人也绝非罪君的敌手。

    先前破屋外的小飞空阵，也被罪君到来之后抹去，他们已没有退路了。

    荒原过尽又是沙漠，沙漠的尽头还是一片冰川，这冰川的模样与先前的相差不大，但其中的生命却与上一片的大相径庭，才入冰川，宁长久便看见成群的白色雪蟒游曳过雪地，向着中心处聚拢过去。

    冰川的中间并非是冰川，而是一个寒冷的裂口，裂口之下冒着不知是寒气还是热气的雾，深渊下方，是一片巨大的海。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然后一齐坠入了深渊之中。

    罪君在那冰海的入口处停下。

    许多鳞片花白的蛇从他的身边掠过，纷纷投入了冰海之中 。

    罪君不喜欢海水。

    因为过去的海水之中，居住着一个令他厌恶，甚至有些畏惧的存在，那个存在后来也成为了神国之主，甚至是十二国主中，如今单论战力的最强者。

    因为曾经比它更强的那位，在五百年前已经陨落人间了，并且有新的神主取而代之。

    罪君最初来到这里之时，他原本以为，这座神国便是那一位陨落神主的国，所以他并未觉得太过奇怪。

    但后来他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这似乎是另一个国。

    这桩事哪怕对于他而言也是匪夷所思的。

    除了其他神主皆知的，陨落的那位，难道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神主也已死去？

    罪君的迟疑同样短暂，他的身影钻入了海水之中。

    幽暗的海水吞没了他们，下一刻，海水中涌起了巨大的旋涡，鲸龙的长吟在海水中震响，波状扩散。

    “去哪里？”司命问。

    “循着雪蛇的踪迹往前，从下一个出口出去。”宁长久说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他后背的伤势有点重，很难迅捷而行，所以对于这次司命的提携，他没有抗拒，任由对方抓着自己自己的手不停穿行。

    不远处，有黯淡的光照了下来。

    许许多多的雪蛇和雪豹在那里聚集着，而鲸龙长吟之声顿起之时，那些生物开始四散而逃。

    临近出口时，宁长久忽然掐尖了喉咙，发出了一道道声波，模仿着鲸龙的长吟之声。

    巨大的水声从身后传来，那头体型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深海之王如一艘大船，朝着他们的方向撞了过来。

    司命恼道：“你在做什么？”

    宁长久没有解释，持续地发出这种声音。

    无数的水泡从身后喷吐过来，那庞大的黑影已在身后浮现，并且越来越大，它的巨口是真正的，噬人的深渊。

    司命立刻运用时间权柄，稍稍减慢了鲸龙的速度，但她的权柄并非完整的，对于越庞大的东西效果就越差，鲸龙撞破权柄之力，冲了过来，宁长久忽地反手握住了司命的手腕，运转命运的权柄，发动了他们可以逃出生天的指令，然后冥冥之中，鲸龙的反应迟钝了些，在他们先一步冲出了那冰穴之后，鲸龙巨大的身体才撞了上来。

    鲸龙将这个出口死死地堵住了。

    它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生命之一，鳞皮刀剑难入，即使是罪君也很难将其杀死。

    司命往那洞渊中看了一眼，这才明白宁长久的用意，但她还是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走。”

    宁长久与司命一同涉过了冰川。

    冰川之外是一片乱石窟，许许多多的石窟中还冒着火山般的浓烟。

    宁长久道：“借缕头发。”

    司命秀眉稍蹙，却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斩下了一缕银白的秀发，递给了宁长久。

    宁长久接过了秀发，自己也斩下了一缕，他手指动得飞快，将相互的每一根发丝都绑在一起，打一个结，然后扔在了身形所过之处的洞窟中。

    司命看懂了，这是类似于扎草人的手段，可以用发丝模拟出他们的气息，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宁长久道：“出去吧。”

    司命问：“不在这里藏身了？”

    宁长久简洁道：“这里不行，越深越好。”

    司命眸子微微眯起。

    掠过了这片石窟，又是一片荒废的宅楼，那些毗连的土屋深处，还有一间庙，他们心神会意，一同钻入了这间庙里。

    宁长久脚才一落地，一口血压抑许久的血便吐了出来。

    他一个趔趄，脚踩过地面的碎草，直接跌在了神像前的草席上。

    司命墨袍赤足，轻轻落地。

    这间庙屋很是破旧，两侧的铜灯积满了灰尘，上方垂下的灰白帘子遮住了神像的上半身，神像前供奉祭品的木桌也破旧不堪，上面还存放着几个空了的白碗。

    “快替我疗伤。”宁长久一边运转着修罗之体缓和伤势，一边催促道。

    司命停下了脚步，冷冷道：“我不叫快。”

    宁长久微愣，旋即气恼道：“都这个时候了，不要耍小家子气了。”

    司命反问道：“为什么不行？”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感慨着世事如浮云，嘴上妥协道：“恳请神官大人替在下疗伤。”

    司命在他身后盘膝坐下，问道：“你就这么想活下去？”

    宁长久道：“谁想死呢？”

    司命摇头道：“我能看得出，你有执念，你想要去见一个人。”

    宁长久沉默不语。

    司命微笑道：“被我说中了？”

    宁长久平静道：“倒也不是。”

    司命冷笑道：“你以为能骗得过我？”

    宁长久如实道：“可能是三个。”

    司命微微眯眼，道：“看来你是真的想死了，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与我玩笑？”

    宁长久无奈道：“你先治好我的伤。”

    司命却不为所动，继续问：“哪三个？”

    “师妹，师尊，未婚妻。”宁长久语速很快：“不分先后。”

    司命听到了前两个称呼，冷笑道：“禽兽。”

    宁长久叹息道：“你先……”

    司命打断道：“想来你师妹年纪还小，暂且不算她，你师尊与你未婚妻，你更喜欢哪个？”

    宁长久不想废话，毫不犹豫地从桌上取过了一个白碗：“碗底未婚妻，碗口师尊。”

    说着他直接一抛。

    啪嚓一声，白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宁长久知道心急了，竟连力道都没有控制好。

    司命看着地上的碗，轻声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宁长久想起了她们的音容，他闭上眼，轻轻叹息，无奈道：“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我不相信这些。”

    “你是在担心她们么？”司命淡然一笑，手按上了宁长久的后背，终于开始为他治愈伤口，她轻声道：“这碎瓷满地，想来不祥之兆应是要应验我身了。”

    宁长久这才想起司命的本名是雪瓷。

    司命看着他恢复如初的后背，撑着宁长久片刻的恍惚，手捏着一个早已掐好的诀，立刻覆了上去。

    “啊……”宁长久痛哼了一声，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司命的手摸了摸他的后背，道：“没什么，只是给你留下了一个神官的官印，到时候你替我解灵契，我替你解官印。”

    宁长久沉默片刻，答应了下来。

    司命道：“到时候，我还会与你有一场生死对决，你应该祈祷自己可以赢下，否则，我会当着你的面，好好将那个没教养的死丫头，调教得生不如死。”

    宁长久道：“胜负皆是明日之事，不要废话了。”

    司命嗯了一声，伸出了自己的手。

    宁长久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按上了上去，双手交叠。

    庙宇之外，聒噪的血鸦之声已遥远地传了过来。

    “魄上九宇，魂归九渊，灵契缔结，至死不渝……”

    司命的语速也快了许多。

    灵契订立的仪式有些简陋。

    一只黑鸦却已停在了庙顶之上。

    司命念完了仪式稿和誓词，立刻道：“血！”

    宁长久立刻抓起黑剑，想要划破自己的掌心，但下一刻，雷光将人与神像照得雪亮，一道狂暴的雷闪掀翻了整个庙宇，雷暴声伴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随着罪君的到来，从天而降。

    黑鸦其实早已追到了他们。

    但罪君偏偏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因为这样才能最好地摧垮他们的斗志。

    雷枪之枪扎在被夷为废墟的地上，枪尖所在，恰是先前宁长久与司命的中心点。

    两人被迫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窜去。

    罪君立在斜插在地的枪上，他的右手已经勾勒出了雏形，等到他彻底复原，这两人便再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了。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

    仪式的最后，司命必须饮下宁长久的鲜血，他们的灵契才算真正达成。

    但罪君此刻立在他们的中央，势必不会让他们靠近彼此了。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有任何地隐藏，心中默问：“准备好了吗？”

    剑经之灵点了点头。

    宁长久一身杀意尽数收敛，他的瞳孔微微涣散，随后泛起了金色的光。

    他的神识一片漆黑，亮起了唯一的光，那个光点是金色的。

    那是罪君的所在。

    宁长久刺出了这一剑，在刺出这一剑时，他将所有的意念都灌注了其中，以一种哪怕是神主真仙在前，都要被此剑斩为两截的姿态，向着那个唯一的亮点刺了过去。

    罪君的心中生出了一丝危险的征兆。

    与此同时，司命也手持黑剑，模仿着一模一样的动作，朝着罪君斩来，混淆他的视听。

    罪君右边的袍袖恰好恢复完整，他的双手同时化掌，向着两人拍了过去。

    “出剑者，死在了这位神秘存在的手下。”宁长久对于自己的命运做了改变。

    罪君也有些困惑，他原本是无法一击杀死宁长久的，但宁长久却偏偏自寻了死路，于是那一剑刺出之后，宁长久似是内伤发作，剑的走向微偏，与罪君错开，罪君的爪子恰好击中他气海的位置，将他的气海击得粉碎。

    但死的不是宁长久。

    因为出剑者并非他，而是气海中的剑经之灵。

    宁长久尚有一线生机。

    没有足够的境界支撑算力，罪君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失算了。

    血水炸起的同时。佯作出剑的司命动用权柄，令自己回到了三息前的位置——恰好是宁长久的身边。

    她用剑挑起了一粒血珠送到了自己的唇边。

    血珠将整个嘴唇染成了凄艳之色。

    灵契立下。

    时间与命运的权柄垂直相汇。

    它们的交点处，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奇妙领域，其中蕴藏了真正的，命运的无限可能，甚至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时间。

    命运的尺度从当下的平面变成了过于与未来连结的立体。

    那个交点容纳了宁长久破碎的身体。

    交点的另一端，那袭恢复完整的白衣破碎虚空而出，他的伤势尽数愈合，剑经之灵也重新复生。灵犀一动间，修罗神录的八十一式，所有与剑有关的招式像是被饵吸引来的鲤鱼，尽数拥来。

    北冥神剑，寒川剑，白子剑，问天寒魄剑，白骨剑，乾坤剑……

    十数道典籍相拥而聚，它们有的成为剑柄，有的成为剑镡，再以北冥神剑为骨，钢铁的碎片沿着剑骨拼凑完整，严丝合缝，明亮如镜！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猛地一拔，银辉如沉寂万年的火山，一夕之间冲天而起。

    他硬生生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了一柄白银之剑。

    那是修罗的剑。

    ……

    ……

    （感谢舵主纸会割人打赏的大侠！谢谢对本书的支持与喜爱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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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神话之战

    命运与时间交错成妙不可言的点。

    它幽邃而灿烂，渺小而宁静，似一粒包罗万象的沙尘，也像是星河寂寞的宇宙，所有的生灵在这里诞生或寂灭，所有的光影在这里交织变幻，化为纷繁复杂的众生万相。

    它就像是一只慈悲而冷漠的眼眸，自世界的最中央映照着人间的万物。

    宁长久从玄妙中超脱，白衣如霜雪，剑气如银浆。这柄司命口中的“心剑”自胸膛中缓缓拔出，仿佛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铸铁的火炉，终于在此刻倾倒出灼烫的铁水，将这柄不世出的神剑锤锻完整。

    宁长久握着这把通体纯银的剑，剑身上绘制着复杂而均匀的花纹，就像是青铜器上的夔兽纹。剑笔直，剑锋凌厉，剑刃似水，仿佛可以切开世间的一切。

    宁长久原本想呼唤剑经之灵，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心中一惊，想着自己在掌握时间权柄之后，明明已将一切回溯，为何气海之中，却无法捕捉到剑经之灵的踪影？

    “宁长久。”

    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的剑嗡然一鸣，那声音便是从白银之剑里发出来的。

    宁长久眉头皱起，疑惑道：“你的书呢？”

    “被修罗神剑一同缴纳了，我本以为我要彻底消亡了，但阴差阳错，我反而俯身到了这柄剑上，也算是乔迁之喜吧。”剑灵的声音有点丧气，对于这个新家好像还不太适应。

    剑经是它的本体，按理来说，世间的器灵不同于生灵，生灵的神魂可独立于肉体，而器灵的神魂一旦脱离了本体，则必然是神形俱灭的下场。

    修罗神剑将所有的剑术秘籍一同融汇，也将天谕剑经错认其中，一并熔炉锻造了，这对于剑经之灵本该是灭顶之灾，但它却奇迹般地脱离地本体，复生到了这柄崭新的剑上。

    它从剑经之灵，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剑灵。

    宁长久忽然明白，这也是这交点中脱胎的结果。

    这个交点，摆脱了原本命运的束缚，真正做到了天马行空，甚至无视了世界原本具有的规则。

    所以除非罪君直接一击把自己打得神魂俱灭，那么他只要一息尚存，都可以借助这个交点将伤势尽数恢复！

    这是何等通天的力量？

    而当初这里的神国之主，应是具备这样的力量的，为何拥有此等神力最终还是被杀死了？

    宁长久无法想通。

    司命站在她的身后，她于袍袖间探出了一截手指，轻轻地抹过了浸血的红唇，檀口微张，细白的指尖放入湿润的唇中，于舌尖抿净，幽幽的神色里是宁长久白衣的影。

    那身影像是一展白雪为面的旗幡。

    司命心神剧颤，借着抿指的清媚动作掩饰着心中的震撼，她玉齿轻咬细嫩的手指，研磨着，用痛意使自己清醒，抑制她对于那个背影跪拜的冲动。

    她看着这个背影，想到了神主。

    他们身影虽截然不同，但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力量之息却是同宗同源。

    虽然他远远没有神主强大，但此刻这方压抑的天地里，他便是天神一样的存在，自己先前印在他背上的那枚官印忽然显得可笑，只要宁长久愿意，他可以信手抹去。

    “这个权柄，叫什么名字？”宁长久问道。

    司命的手指垂下，她的指尖溢出了一抹新的血，神色在臣服与清明中摇曳着，她轻声道：“无限。”

    罪君听到了这两个词。

    神国国主的权柄互为秘密，在十二谕令中没有记载。但他可以通过这个权柄的特性大致确定范围。

    这个权柄绝非蹄山，白藏，举父，朱雀，冥狰，空猎所有，那么，那个他们所不知道的，被割下头颅的神主，便出在鹓扶，雷牢，泉鳞，天骥，原君之间。

    他确认天骥还存活着，天骥单论战力并不强，但它的赤线神国对于世界的影响最为深远，若赤线神国崩塌，整个世界都会无法运转，陷入寂静。

    那么其余四位……

    罪君看着宁长久，心中立刻明悟。

    他的魂魄是从永生界的无尽轮回中取出的，神国之主若被人侵犯领土，动及本源，那唯有不死不休。

    雷牢虽已年迈，但终究是当年的万龙之首，怎会轻易……

    难怪这么些年，世间的缠龙柱上，龙鳞越来越少了。

    宁长久手握着这个名为无限的权柄，命运与时间在他的身边交汇缭绕，泛着神灵独有的光辉。

    在获得这个权柄之后，他本该是天下无敌的。

    只可惜他的身前，立着一个同样的，已趋于完整的罪君。

    此刻的罪君黑袍边鸦羽大盛，像是燃烧的黑色火焰，黑袍之侧，一双宽大鼓起的衣袖像是他的翅膀，细长尖钩般的利爪泛着银亮的光，他手中的长雷之枪如一个个电弧，在衣袍之间闪灭不定。

    这场战争若发生在外面，那就是另一场五百年前的天地大浩劫，又将是几十年的山河颠倒，神灵涂炭。

    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天倾地斜，数百年才重新归于平整。

    而如今，这场某种意义上的国主之战，却没有更多的见证者了。

    宁长久心中无上的神辉在狂涌之后渐渐归于寂静。

    同样，他也感受到了这权柄依旧不完整，但这也与夜除和司命的权柄本身就不完整有关，但哪怕残缺之物，在此方境界被压制的世界里，也是足以开天辟地的神器了。

    “很好。”罪君看着他，声音淡漠道。

    宁长久持着白银之剑，没有回应，但他所有的杀意和权柄却已锁死了罪君。

    无限的法则灌注于修罗之刃上，审判的法则灌注于雷电之枪上。

    两人的身边，所有的一切都被瞬间碾为了齑粉。

    他们的力量同时超过了这个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

    不久之后，世界所有的云所有的风，甚至整个空间都会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倾斜、凹陷，原本平整均匀的空间，将会变成一个起伏不定的斜面。

    而若是战斗拖得更久，那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也都会失去原有的结构，无情崩坏。

    在他们各自亮出彼此权柄之后，司命便开始浑身剧颤。

    哪怕是她，在太过靠近他们时，也无法忍受那两股截然相反的，拉扯着自己的无上伟力，这股力量似要将她的每一丝血肉尽数撕成粉末，她的身躯不停颤抖，甚至无法调动权柄之力，她想要呼救，但羞耻感和真实的压迫让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她从未想过，她这样的身份，竟要死在神明无意引起的乱流里，绝望与不甘像是咸涩的海水，顷刻浸满了她的胸腔。

    就在她的身体不堪重负之前，一股力量忽然包裹住了她，将那即将压垮她的重担卸下。

    那股力量来自于宁长久。

    司命身体一松，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宁长久的身影却忽然化作一道白光，拔地而起。

    罪君看都没有看司命一眼，随着宁长久身影拔地之后，雷鸣电闪加身的他也升空而去。

    在他们离开之后，司命身子微屈，双膝跪地，呕出了一口血，她的半趴在地上，袍袖散开，手臂贴着地面，弓起的身子随着不停的喘息剧烈起伏着。

    无力感涌了上来……在完整的罪君面前，她是那样的弱小。

    若没有宁长久的庇护，她此刻非死即伤。

    但她不想承这个情。

    这力量，分明也是自己赐予他的……

    司命匍匐在地上，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的奴隶，她的身躯颤抖了许久之后，余痛终于消失，她狼狈地爬起了身子。

    幸亏此处无人看到这一幕，否则她一定会剐出那人的眼，然后将他凌迟而死。

    周围的风越来越大，灌入身体里让她不停地哆嗦，她用手拢着自己的衣服，戴上了兜帽，用手扯着，身子微低，朝着世界的更深处走去。那里时间的流速更快，她可以用更短的时间，早点等到这一场旷世之战的结束。

    ……

    ……

    浑浊的天幕下，白衣对黑袍。

    宁长久悬空而已，已然展现出了紫庭境的神通，周遭的空间在他到来之后不停地颤抖着，就像是一块扭曲的，随时都要破裂的镜面。

    “你也在期待这场战斗，对吧？”宁长久忽然开口，他的瞳孔中像是两枚太阳，各自透着金乌的影，他说道：“若你真想要杀死我，恐怕在最早的时候，我就已经死在断界城中了。”

    罪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能逃脱并非侥幸，不必妄自菲薄。”

    能得神国之主如此评价，已是无上的荣光，但宁长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反而更加冰冷严肃。

    他问道：“此方世界离世而居，七百年未有乱，与外界各自安然无恙，好似世外桃源。如此下去不好么？难道你非要将这个世界毁灭才甘心？”

    罪君道：“你不必装傻，你或许比我都清楚，这个残破神国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宁长久眼眸微眯，其中的金光更加浓郁。

    他同样想到了许多事，如果当年真是师尊杀死了无头神，那师尊应是窃取到了大部分时间的权柄。而自己回到十二年前，应该就是她运用无头神的力量扭动了乾坤。

    难道说，当年她的本意并非是要杀死自己？

    那她冒险杀死神国之主，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窃取时间权柄，让自己回到十二年前？

    这可是七百年前的往事了啊……哪怕是师尊，他也不相信她可以算那么远。

    他隐约感觉她在谋划着什么计划，而那个计划之宏大，是如今的他难以揣度和想象的。

    那为什么自己必死呢？

    难道在这个计划里，堂堂自己竟只是精心挑选的祭品？

    不过对比整个不可观，非要选一个祭品，好像确实是自己最合适……

    宁长久不敢深想，他看着罪君，道：“神国之主高居于天，当怜爱世人，我们一战之后，山河崩碎，万物焉存？”

    罪君不爱多言：“这是无主之地，用来作为战场，最合适不过。”

    罪君身边的雷电再次凝聚成长枪，审判的权柄化作了金色的实质，泼浆般覆盖在了枪身上，他挥舞着长枪，天地之间，狂雷电闪，风暴交鸣，周围的空气就像一场悍然掀起的海啸，纷纷向着宁长久所在的位置拍打了过去。

    宁长久身形一动，银白之剑搅入了雷暴之中。

    方圆千万里的雷电像是一场浩大的交响曲，它们狂奏着，化作了惊天波澜，向着这里裹卷而来。

    罪君的黑袍与夜融为一色，唯有电闪之时可以稍稍看清他衣袍漆黑而凌厉的线条，但这些雷电却一道也落不到宁长久的身上，它们像是狂舞的蛇，对着一个虚无的影子喷吐毒液。

    宁长久的身前，十字的交点闪现，他的身影遁于其中，躲过了所有的闪击，随后他一剑划破了时空的隔阂，毫无征兆地在罪君的背后出现，银白的剑光劈开了一道惊天的月弧，那个月弧像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顷刻将罪君吞没。

    这是象征着时与空的领域。

    宁长久想喘息片刻，守株待兔之时，他神色一凛，忽地看见一片黑羽悠悠飘坠。在他心道不妙之际，那片黑羽已与罪君对调了身体，而宁长久花费巨大力量所困囚的，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羽。

    接着一点枪尖亮于身前。

    宁长久没有时间再展开交点，但他此刻同样身具“玄甲”，在那枪尖临近之时，他竟要和疯子似地直接去用手借住。

    巨大的雷光带着审判的锋芒在他们的掌心之间亮起，像是一面不停旋转的旋涡，激射着璀璨的光。

    宁长久忽然明白，他如今获得权柄，只是拥有与罪君对等决战的资格，事实上，权柄只是他们彼此手中的刀剑，而同等级的权柄之间不会一碰就碎，仅此而已。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什么法术的施展都需要时间。

    权柄亦是如此。

    而神战之中，每一息之间，两人的剑足以对撞成百上千下，他不敢有丝毫的分神，对于权柄的运用，亦不敢有太高的频率。

    罪君同样如此。

    宁长久的权柄虽不完整，但对于罪君这类杀伐之力却有着天然的克制，无论罪君的审判多么严厉，他都可以靠着交点摆脱既定的命运轨迹，甚至抹去自己过去的痕迹。

    而他们真正的杀伐，便决于彼此的兵器之下。

    这场震铄古今的战斗是整个世界的风暴之眼，在断界城的世界，乃至于整个外界的历史上，这样的战斗也几乎闻所未闻。

    这片天地用它咆哮般的音爆宣布着自己对于这两股不合规矩力量的反抗。

    原本的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峡谷，此刻，峡谷两边的石壁都开始朝着中间合拢过去，它将会不停地合拢，拱起高山，挤破冰川，直到将这两个不合规矩的外来者挤成肉饼。

    ……

    断界城中，邵小黎从巷子中走出来，她能感觉到，身后像是有一只手，推着自己的后背在前行。

    而整个断界城，也像是放置在了光滑的冰面上，然后这个冰面微微下沉，断界城便也朝着那个斜面滑了过去。

    她扶着墙壁，望向了漆黑的夜空，她虽然无法看见，但她可以感觉到，那里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正在发生着。

    她的眉目并不慌乱，反而显现出了难得的静气，她只是默默地捏着拳头，在心中替老大加油。

    驮着夜除的血羽君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们一同来到了邵小黎的面前。

    血羽君上下打量了邵小黎一番，啧啧称奇道：“刚来断界城的时候，我就告诉宁大爷，你要是好好打扮一番，绝对会很漂亮，如今看来果然不假，甚至有几分我们殿下的气质了。”

    被说成与宁长久未婚妻有几分神似，换做平时，邵小黎应是会高兴的，但此刻她却轻声道：“我谁也不像，我就是小黎。”

    夜除看着她，微笑道：“小黎姑娘，你的老大确实一个了不起的人。”

    邵小黎道：“你也蛮厉害的，比司命要厉害些。”

    夜除微笑道：“看你们关在一起之时，不还有说有笑的么？”

    邵小黎道：“我看得出，她心里的恨半点未消，她只是能隐忍，若她存心报复，我现在应该已是一具尸体了。”

    夜除却摇头道：“你恐怕不知，司命对于你，是动过收徒的念头的。”

    “收徒？”这次轮到邵小黎诧异了。

    夜除嗯了一声，道：“我们毕竟在这个世界待了七百多年，神亦非草木，离开之际，总也想留下些什么，我留下了重岁，而司命则想留下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生得漂亮，天赋又高，这两点就足够了。人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夜除说道：“你身上的诅咒某种意义上也是司命下的，只是司命传达给了断界城，但断界城选中了你。”

    邵小黎知道自己的诅咒，她的诅咒古怪极了，简而言之就是睡觉的时候没办法穿衣服，否则她会觉得衣服想要杀死自己，从而陷入极度的恐慌里。

    曾经邵小黎以为这是自己缺乏安全感的体现。

    “她……她怎么这么无聊？”邵小黎有些生气。

    夜除微笑着问道：“那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愿意做她的弟子吗？”

    邵小黎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当然啊。毕竟她又尊贵又强大，哪怕是个坏女人，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在遇到老大之前，我也没想过做什么好人。嗯……别说是过去了，如果现在司命愿意不计前嫌饶过我的话，我现在就能给她磕头拜师，当然，若是老大能护得住我就另说！”

    夜除遥遥地看着远方，道：“你的老大现在很厉害，比司命可要厉害多了。”

    “老大这么厉害了啊……那到时候就把司命抓过来当奴婢，天天伺候我们，要有一点不顺心之处，就狠狠惩罚她。”邵小黎说道。

    夜除笑道：“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些吧？”

    邵小黎看着黑夜，双手抓在胸前，喃喃地祈祷道：“老大一定要赢呀。”

    整个断界城缓缓地向着峡谷中滑了过去。

    屹立百年不倒的城墙开始缓缓地倾塌。

    ……

    司命的视角与他们的并不相同。

    她极目远眺，因为时间流速并不同步的原因，所有的画面在她的眼中，实际上都是放快了数倍的。

    撕裂天空的雷霆不停闪烁，如星辰般一闪即灭的十字交点也稍纵即逝。混沌之色永无休止地翻滚着，浑浊的黑夜就像是喷吐着雷屑的海水，其中有两艘巨舟不停地对撞，激起的空气乱流足以掀起毁灭世界的风暴。

    他们都没有压抑自己的力量。

    罪君的审判像是世间最锋利的长矛，长矛泛起的杀意充斥着所有的空间，它切割着世间的一切，无数次在宁长久的身上留下一道道堪称致命的创口。而宁长久的权柄则更不讲理，无论是多重的伤，他的身影在交点中闪灭之后，便会立刻重塑。

    而时间与命运相交之后，便只能在身前画成横竖两道，与身体平行的十字。它无法向前延伸，便也相当于阉割掉了自己的进攻力量，而宁长久虽可保证在权柄之力用尽前不死不灭，但他若想伤到罪君，便唯有靠着自己手中的修罗之剑。

    他们肆意宣泄着自己的力量，就像是两道毁天灭地的飓风，人们在看到飓风横扫过天地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它们竟也会有朝一日消亡。

    但无论多强大的风暴，也总有停下的那一刻。

    只是在它还未停下，对撞的权柄之力搅乱着整个天地。

    漆黑的峡谷中熔岩火浆喷射，火蛇乱窜，逃亡般从地心中涌出；毒雾峡谷中的彩色雾霭被撕扯干净，那些色彩斑斓的凶恶毒虫失去了遮掩，竟一下变得胆小无比，向着石缝中疯狂地逃窜，被碎岩压得浆汁喷溅；冰原上雪象像是迁徙的牛群，震得大地动荡，另一片冰川裂谷之间，对撞的冰块挤成了巨大的山，鲸龙狂暴地冲出海面，搁浅在厚重的冰层上，鲶鱼般摇动着不可思议的巨大身躯……

    整个世界都像是失控的傀儡，在进行一场行尸走肉般摇晃的诡异舞蹈。

    宁长久所要做的，是在权柄之力消耗干净时，对罪君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而罪君所要做的，则是一刀直接将宁长久毙命，使得他“无限”的权柄不能继续发挥作用。

    白银的剑与雷电的矛像是两条于乌云中扭打的巨龙，它们撕扯着彼此的鳞片和血肉，要徒手挖开对方的心脏。

    宁长久肆无忌惮地使用着自己所有最强的招式。无限可以帮助他恢复所有的境界和力量。唯独权柄之力的消耗不可逆转，只能自然地恢复。

    这与巨人无法举起自己是一个道理。

    宁长久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便是罪君以百丈雷霆压上自己的心口，将他直接撞入了破碎冰川的海床上，接着整片海水随之沸腾，冰川涌裂间，他被不知多重的海水和那雷霆之力压得险些内脏尽碎。

    而宁长久也以白银铸成的剑斩得罪君肩胛骨处破裂，神辉凋零。他无视身体的反噬，连出了数十剑天谕剑经的必杀之招，将罪君一连逼退了数千丈。

    这样的战斗不停地发生着。

    雷声渐渐寂灭。

    “凡人纵然得到了神明的力量，也无法蛹蜕成蝶，飞上青霄。”罪君停下了身形，忽然冷冷地说道。

    世界短暂地安静，宁长久与罪君似回到了最初。

    罪君的身上有着许多缓缓愈合的巨大伤口，而宁长久白衣无暇，只是他身上的神辉已经变得极淡。

    这场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中更多。”罪君看着他，伸出了手。

    宁长久还想反抗，但他瞳孔中的金雾却倏然破散，两道鲜血从他的眼眸中淌了出来。

    他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在他瞳孔中光线破灭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神明最真实的模样。

    罪君撕去了黑袍，露出了他神话中的模样。

    凡人岂可窥见神明？

    ……

    ……

    （感谢堂主有BUG呀再次打赏的舵主！！感谢盟主大大雪晶凌打赏的舵主！！感谢两位大大的打赏，谢谢支持与喜爱！）

    （上次角色投票结果出来了，神国中的角色很遗憾都未能进入前二十，官方立绘和番外都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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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章：穿过世界的手

    在视觉被吞噬之前，宁长久看到了罪君的真容。

    黑袍掀去之后，他的身躯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随着弥漫开来的黑色幽冥之气飞速扩散。

    他的身躯也像是从中炸开的礼炮，迅速延展。最先展开的，是身后的一双骨骼修长的翼，翼膜间生出的狂风扫开幽冥之气，露出了他隐藏于黑暗中的身躯，那身躯中央的骨头像是由无数细长的麻绳拧成，两边则是钢铁般坚硬的，裸露于肌肉表皮的肋骨，身体的下方，则是恶魔般的肌肉分明的腿，足上利爪修长垂下，带着诡感的美，他的双爪悬浮于两侧，没有与之相连的手臂，取而代之的，是黑蒙蒙的雾气。

    黑雾之后，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只横着眼，他的眼白是黑色的，中央却睁开了两线白色的瞳孔。

    他的整个身体，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神话形态的，张开了翅膀的“罪”字。

    这幅影像才一出现在宁长久的眼睛里，剧痛便犹如针扎而入，刺得他瞳孔失色，双目尽血。

    在刺痛感来临的一瞬，宁长久没有做任何犹豫，他的身后，虚空开裂，陡然出现的点再次容纳了他，他跨越层层虚幻的时间，耳畔响起了黄泉之水的奔流声响，微微的失神里，宁长久像是置身在一片峡谷之地，放眼望去，深峡的石壁似一个个镂空的棺材，其中尽是面部狰狞的尸骨，它们形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将空洞的白骨眼眶投向了自己。

    身后的层层空间不堪重负，开始崩塌。

    罪君的本体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于是世界的存在都像是一种对神祇的亵渎。整个世界像是一片极深的海水，狂乱的气流在其中翻腾涌动，掀起滔天骇浪，那些浪头一刻不停地拍打向宁长久。宁长久银白色的剑光被越打越淡。

    在穿越那个交点之后，宁长久破碎的双目已然复原，但他却不敢正视罪君，只能狼狈地逃往天空的更深处。

    此刻的罪君是这片大海唯一的掌舵人。

    混沌的气流如掠过身侧的风刀，割面而去。

    宁长久身影疯狂上升之时，狂风中浮现出了黑色的烟，黑烟如手，陡然缠住了他的脚踝。

    审判的牢笼坚不可破地锁住了他。

    宁长久直接断足，继续飞升，从下一个交点中破壳而出，宛若新生。

    但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以更快的速度逼了过来。

    罪君的横目竖瞳锁定了他。

    他就像是深海中猛然探出的巨大章鱼，向着猎物缠绕去自己的触手，每一个追迫而至的手，都像是地狱之门中窜出的黑紫色火焰，燃着浓稠血腥的死亡之意。

    宁长久身影骤止，修罗之体尽数发动，他的白衣上的光像是燃烧的苍白之焰，这是传说世界里，曾经将星辰灼烧成灰的无色神焰。

    宁长久瞳孔中的光也由金色转为白色，他高举起剑，身影一折，如鸟收翼，箭一般俯冲而下。

    两者相撞。

    轰响声响彻天地，声势甚至不输那日夜除升空而去，对撞罪君之时。

    苍白的火焰夹杂着狂雷怒电，无尽的狂风以两人为点向着四周啸散，那浑浊的天幕之后，时不时有大片的亮光明灭，它们不停闪动，倏忽间便是数千里。

    那是天空之后的枪剑交鸣。

    ……

    ……

    司命向着世界的深处走去，景物变换着，只是无论壮阔还是贫瘠，都逃不开骨子里的荒凉。

    透过时间的断裂层望去，天空中战斗的画面也越来越快，仿佛末世的预言应验，灾难不分先后地席卷到来了。

    对于天空中那场战斗，司命无法看得真切，

    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许多她都未曾见过的战争，那些战争藏在最隐秘最古老的史书里。那个混乱的年代，神祇们滥用权柄搬山填海，破天陷地，搅得白骨成山万灵难存，传说如今的六界峰上，依旧存在着那几位上古大神的骨雕之相。

    若这场战斗发生在外面的世界中，那么没有一整个残破神国压制境界的话，他们的战争足以杀得满洲生灵涂炭。

    当然，若真在外面，最有可能发生的，还是宁长久被蝼蚁般碾死。

    司命想着这些，忍不住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她修长手指深深地陷了进去，掐皱了黑袍，单薄的背影在天地动荡中显得伶仃。

    她发现自己对于那个白衣少年产生了一丝她极不喜欢的情绪。

    她知道，先前在自己决定成为他的灵，把权柄交给他的时候，自己的道心上就产生了依赖感。

    罪君来临，她遇到了自己杀不死，斩不灭的东西，于是便将希望寄托给了其他人。

    所以她原本的，睥睨天下而无敌的傲气便出现了难以抹去的裂痕，对于曾经跻身传说境，道境圆满的她而言，任何一点细微处的纰漏，都有可能在重新迈入那个境界时无限放大，最终成为致命的瑕疵。

    所以她必须修补自己的道心。

    修复道心的方式便是杀死罪君和宁长久。

    所以此刻，她希望宁长久可以赢。因为她杀不死罪君，但两败俱伤后的宁长久，在她手中便羸弱如鸡崽。

    想着这些的时候，司命望向天空的眼睛忽然一滞，瞳孔深处难掩惊愕之色。

    一道白色的流星划破天际，转瞬即逝。

    接着，远处有水龙如冰柱般腾起。

    被砸落的是宁长久的身影。

    那柄高速旋转的雷电之枪，抵着他再次撞入了冰海之中。

    幸好，不久之后，画面像是倒放，那袭白衣再次拔地而起，直冲天霄。

    在那之后，司命又看到了许多次有身影从混沌中被撞下，每一次都是那袭燃焰的白衣。

    宁长久的身影每次被砸落之后，他再一次的拔地而起，都比先前要慢上几息。这也说明了他的伤势越来越重，这样下去，在权柄之力用尽时，他必死无疑。

    天空中不停划过的电闪雷鸣与苍白极光已经交替闪烁了许久。

    这场战斗在悄无声息之中，已经渐渐地接近了尾声。

    司命没有再向深处走去，她先前还在策划着，若是罪君败去，她该如何杀死宁长久。

    但此刻好像一切都不需要想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雷电纠缠的云层忽然向下凹陷，那个白衣之影再次如箭一把被射向了地面，他所陷落之处是一片是沼泽。

    沼泽的张力被瞬间撕破，他的身体陷入其中，疯狂下沉，在沼泽中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向深坑中填去的淤泥很快将他整个身子包裹住了。

    宁长久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剑。

    在他身子落下的那刻，他想要再次使用权柄，却感受到了真正的力不从心。

    在罪君未撕开黑袍之时，他与的战斗尚有悬念和余地，但当罪君展露出自己的神话形态后，那么无论是剑目还是金瞳，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都会被刺瞎。

    除非他真正达到了那个层次，要不然他连直视罪君的真容都无法做到。

    而罪君展露神祇之躯亦有代价。

    神祇的神话之态象征着真正的无上隐秘，这样的隐秘被越少人知道就越强大。

    每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神秘的面纱便会淡去一些。

    此刻的罪君也像是陷入了狂暴之中，无论宁长久用何种手段，置身于何处，他的横目竖瞳都死死地锁着他。

    譬如此刻罪君便立在云端上，双翼大张，身子微弓着，直视下界，透过厚重的沼泽地，看着沼泽之下那呼吸微弱的影子。

    罪君忽然伸出了虚无漂浮的利爪，利爪收缩间，那道狂雷被他重新抓在了手里，只是此刻他并非长枪也非刀剑，而是变作了一道金色的十字架。

    “无罪之罚。”

    罪君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天地两界，直达沼泽的深处。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道天幕后面，泛着十字形的闪电。

    司命看着它，心中生出本能的畏惧，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刑架上的日子，那时候，手握时间权柄的她，第一次对度日如年这个词有了真正深刻的认知，同时，那些抽打与鞭痕的感觉幻痛般来临，她修长的双腿向着中间微屈，膝盖轻碰交叠，身子不自觉地紧缩了些。

    接着，她的心中泛起了一股必死的意味。

    这种感觉还有许多人感受到了。

    夜除，邵小黎，城中所有的幸存者，部落中的居民们……

    在十字架亮起的那刻，他们的心中都生出了一种心如死灰之感。

    但这抹死灰之意并未应验，因为它所指向的，只是宁长久。

    “老大，老大怎么了……”邵小黎忽然慌了神，她捧着自己的心口，神色颤抖。

    夜除瞳孔中的死意稍纵即逝。

    他放眼望着整个崩坏的世界，这撕裂的城池在他眼前就像是一粒不起眼的沙子。

    “差不多了。”夜除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接着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碳黑色的脸上便开始生长出俊美的五官，那五官不像是真实的，更像是笔墨描摹而出的。他渐渐恢复到了自己过去的模样。只是本该丰神俊朗的少年，此刻的身体看上去依旧像是濒死之人。

    “你要去哪里啊？”邵小黎心中不安。

    夜除道：“等宁长久回来。”

    在宁长久于荒原上搜寻到他之后，他曾与宁长久有过一段秘密的对话。

    他将自己钻研了数百年的阵法倾囊相授。

    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

    沼泽中的宁长久像是失去了呼吸。

    “还撑得住么？”

    有声音在喊他。

    那是剑灵。

    宁长久的思绪被一点点拉了回来，沼泽剥去了他的皮肉，他此刻的筋骨也尽数扭曲，识海中似有刀子不停割过，搅得血肉模糊。他也感受到了那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杀意。

    这必杀的意味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了些。

    “撑得住。”宁长久话虽如此，但他的神辉却已愈发单薄。

    剑灵说道：“他要来了。”

    “还有多久？”

    “现在！”

    极短的对话之后，沼泽地被撕开。

    数万里的沼泽就像是一片血肉糜烂的伤，而他则是隐藏在腐肉深处的肿瘤。

    金色的十字架斩落下来。

    深陷沼泽地中的宁长久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身体血肉模糊到难以入目。

    修罗神录加持的力量像是被刀刮翻的鱼鳞，在褪去了所有的坚硬之后，便只剩下柔烂的肉。

    宁长久看着从天而降的罪君，他的瞳孔再次像是被捏碎的鸡蛋，猛地炸开。

    接着，十字架贯穿了他的身子。

    宁长久却伸出了手，死死地抱住了他。

    在十字架刺入他血肉深处之时，修罗神录几乎出于本能的发动，不需要宁长久动任何念头，那八十一式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的气海中榨取灵力，然后化作真实的招式，似万箭齐发，暴雨般向着罪君刺了过去。

    这八十一式凌厉至极，此刻混杂了神性的权柄，每一击都带着可以诛杀古神的锐意。

    哪怕是罪君的身躯上，都留下了一道道细浅的凹痕，那羽鳞之下，甚至有鲜血渗出。

    但如万柄长枪阵压的八十一式还是被罪君一一破除了。

    也是这一刻，宁长久的白银之剑脱离他的掌控，向前刺了过去。

    因为修罗神录吞噬了天谕剑经的缘故，所以他的修罗神录，拥有足足八十二式！

    这是第八十二式。

    这一剑本是刺不破罪君的身体的。

    但宁长久死死地抱着他，无限的权柄最后一次发动，他与罪君被一同纳入了权柄之中。

    交点之外，宁长久的伤势尽复，而罪君的本体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只是那白银之剑，却奇迹般地刺穿了罪君的身体。

    罪君冷冷地看着怀中之剑，无动于衷。

    这一剑的剑气在他体内疯狂地爆炸着，但对于他来说依旧无关痛痒。

    哪怕宁长久机关算计，依旧是必死之局。

    但宁长久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他伸出了手，绕过了罪君的身体，握住了剑尖。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久违的拥抱。

    他以身为剑锁，将罪君死死地锁在了身前。

    宁长久的精神力向着整个世界飞速地延展，接着，所有的元素都沸腾了起来。

    这一刻，罪君才发现，他们足下的世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

    他认得这个阵。

    当日夜除以时间之焰托着巨箭升空之时，下方发动的便是此阵。

    宁长久没有数百年前的时间去收集足够的时间，所以他只能将阵画得足够大，以天地为盘，再以灾劫雷火雕塑河川，形成这巨大的阵。

    这不是小飞空阵，这是真正的飞空阵。它曾托着夜除飞向云霄！

    此刻，天地风雷，山泽水火的元素之息恰好已暴乱到了顶点，这些力量相互牵引，终于形成了这巨大的阵。

    宁长久调动了所有可用的力量裹住了自己。

    天火拔地而起。

    飞空阵中，宁长久以身与剑死死地锁着罪君，冲天而去。

    罪君的瞳孔竖成两线，他的翼膜长大了最大。

    哪怕是地上的一颗碎石头，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怒。

    他的利爪扣住了宁长久的肩膀，想要将他的双臂直接卸下，无数道审判的雷电也打在了他的身上，宁长久的白衣被撕开，后背在一瞬间被打得血肉模糊，几乎可以看到肋骨之后跳动的心脏。

    他们锁在一起的身体却不可阻挡地被整个大地高高抛起，飞向了重霄。

    他们的身形都似被拉得很长。

    宁长久的面容已然痛苦得扭曲，他的双臂鲜血淋漓，脑袋扬起，脖子拉长，所有的筋骨脉络都暴突着，像是洪灾之中无数即将决堤的河流。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里。

    罪君明白了他的用意。宁长久想要将他带入那片时间流速绝对的空间里，天上一息，地上一年，他要将罪君年硬生生地拖过去！

    可宁长久最终还是失败了。

    这个阵法固然强大，但如今他们的战斗引得时空凹陷，原本的天地被填充而来的空间抬得更高了。

    哪怕这雕塑山河的大阵也没能跨越这遥远的距离。

    这是宁长久始料未及的。

    “你失败了。”罪君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再冷漠，反而带着一丝遗憾。

    宁长久意识模糊，他感觉到那拖着身体的力量渐渐消失。

    罪君几乎洞穿他肩膀的双爪猛地一拧。

    天旋地转。

    他们的身子颠倒，重新向着世界的下方坠去。

    宁长久模糊的余光里，可以看到那片虚幻的天穹就在不远处，只是那段距离，他永远也无法逾越过去。

    剑灵也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灼烫的神血包裹着它，似要将它烧为灰烬。

    他们一同下坠着，距离天空越来越远。

    就在一切将要结束之际，宁长久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对着离自己远去的天空伸出了手。

    罪君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修罗神录锤锻出的精神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那些精神力就像是一根又一根的线，向着天空中飞速穿去，探入那虚幻的宇中。

    精神力的渗透性极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片宇后，飞入了破碎的神国之中，然后向着更高处径直飞去。

    但这没有意义，精神力再强大，也只是虚幻的线，无法成为他真正的绳索。

    他的身体依旧在不停地下坠，审判的雷电之下，他的肉身随时要被打得俱灭。

    “别白费力气了，除非有奇迹发生……”剑灵的声音无比低丧，它也开始等待死亡的到来。

    可奇迹真的发生了！

    精神力的尽头，忽地捕捉到了什么。

    那里有一个熟悉的阵法。

    那是小飞空阵！是深渊之侧，陆嫁嫁于渊边结庐修行的第一日时绘下的小飞空阵！

    这个阵法本就是陆嫁嫁希望有朝一日他出来后，可以早点找到她。

    这一刻，他与这阵法隔着一个世界，蓦然相逢了。

    他对着天空伸出了手。

    于是那只手好像真的伸了过来，抓住了他。

    那是陆嫁嫁的手……

    她一直在等自己回去啊……

    宁长久破碎的双眸迎风而泪，那张清绝于尘的容颜好似在漆黑的夜幕里对着自己微笑，当初九婴堕入深渊之时，那悲痛欲绝的恸哭之声犹自缭绕耳畔。只是如今这哭声的源头变成了自己。

    他伸出了手，颤抖着手指，逆画小飞空阵。

    所有的精神力化作了实质的线，将他与深渊边的那个阵法勾连在了一起！

    他抓住了她的手，向着苍穹飞去。

    层层的天空为他打开。

    他拥抱着怀中的恶魔，冲入了那片时间流速绝对的领域里。

    冲入那片领域之后，他们的身体并未停止加速，继续向着上方飞去，撞上了那片世界与神国的隔阂。

    宁长久骨骼尽断，整个神国在他的识海中浮现了一瞬，然后将他重新镇压下去，先前被破开的结界之壁也重新合拢。

    那一瞬里，他看到了无数的仙魔之骨，那些骨头铺成了地面，累成了台阶，铸成了万丈高塔，雕成了万朵莲花。

    所有的骨头像是披甲带刀的侍者，它们一起面朝之处，是一具无头的神骨。

    那神骨隐在重重垂天的帷幔之后，无法看清。

    但饶是一个影子，便足以吞尽天光。

    九婴拼接而成的尸骨已然带着神话传说中的震撼美感，但在它的面前，却好似一个简陋的鸡架子。

    那是真正的神骨。

    识海中的画面被黑暗吞没。

    罪君也看到了这一幕。

    “不是雷牢。”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接着，罪君立刻明白了一件自己本就不该怀疑的事。

    这个世界，绝对没有人可以单独杀死神国之主。

    这具神骨的死亡，背后指向了另一件惊天之秘——十二国主之中另有叛徒！

    那个叛徒联合此人杀死了这位神主，然后割下了他的头颅！

    撞入视线的画面很快吞没在了黑暗里。

    宁长久依旧伸着手，像是悬崖边即将摔落的人。

    罪君不停地撕扯着他的身体，但无论承受多大的痛苦，他也宁死不松开。

    渐渐地，宁长久的修罗之躯支离破碎，权柄之力也再无法凝聚，强大的精神之线古琴般根根断裂，小飞空阵再难维持，失去了光芒。

    许久之后，他松开了手，身躯无力地向下坠去。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片皮肤是完整的。

    在他身体下坠之际，罪君终于拔出了胸口的白银之剑，他看着这个窃取神力的渎神者，将那柄修罗之剑向着宁长久的心脏刺去。

    凌厉的剑落到他心口之时却没有了力量。

    因为握剑之人已消失不见。

    天上一息，地下一日。

    转眼间，外面的世界已冬尽春来。

    罪君年已过，无神之月再次到来，一个月后，蹄山的国度将要开启。

    ……

    ……

    （感谢盟主Magi醉歌、舵主yzxmly、护法暗裔拉亚斯特三位大大打赏的舵主！！！由衷感谢三位大大一直以来对神国的支持与喜爱呀。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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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她们的剑

    绝对流速的时间领域里，宁长久与罪君的缠斗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外面的世界已过去了将近半年。

    罪君年终于熬了过去，罪君回归了他的神国，投影也随着神国大门的关闭而消失了。

    他们的一瞬间，对于下方的世界里，则是漫长的数月。

    陆嫁嫁坐在深渊之侧，清风拂面，衣裳堆雪，清丽绝伦的容颜说着憔悴。这数月的时间里，她的境界更上一步，俨然已经迈入了紫庭第六楼，剑体的修行亦是再进一步，每每有轻风扬起秀发时，每一缕青丝都似纤细飘舞的剑气。

    她于渊便盘膝而坐，如一朵夏未至却早开的莲花，眉目写着柔和与清冽，衣裙蘸着樱花与春雪。

    她看着深渊边雕刻的木人还有木人前的飞升阵，神色恍惚。

    陆嫁嫁一直记得，去年秋天的某个夜晚，夜空中似有流星一划而过，将屋门外照亮了一瞬。

    她跑出了小屋，发现那木人像是被什么力量动过，扭转了方向，而那小飞空阵也发着莹淡微弱的光，七芒星的图案似是刺入心中的矛，惹得她神思震颤。

    这是小飞空阵阵法发动的征兆。

    陆嫁嫁以为他要回来了，可那一夜，她什么也没有等到，而小飞空阵的光也像是一支不灭的烛火，自始至终地亮着，从深秋亮过了寒冬，一直到春溪消融，它也从未熄灭。

    她虽未等到人来，但这一点烛火也是陪伴。

    这一点烛火于昨夜才终于熄灭。

    陆嫁嫁秀美的剪影更显单薄，她看着这个失色的小飞空阵，终于缓缓起身，待她回头之时，那群山芳华不知何时已开得姹紫嫣红。

    原来又是一季。

    山草摇曳，有故人来。

    来者白裙清雅，纤腰束带，墨发扎成马尾，眉目细眉，肌肤白若新瓷，她一如空谷幽兰，裙摆摇曳的身影足以羞煞世间最好的丹青画师。

    她自林间山道走来，高高的树冠像是一柄柄专门为她撑开的伞，阴翳之中偶有光自树隙落下，照得她衣裙斑驳。

    她走了出来，阳光倾倒在她的身上。

    陆嫁嫁与她目光相接，轻声道：“襄儿姑娘。”

    赵襄儿轻轻颔首，她走到了陆嫁嫁的身边，目光望向了这片深渊。

    “你还在等？”赵襄儿的声音一洗平日里的威严与清冷，清浅得宛若初融的水。

    陆嫁嫁平静道：“庐边修行，顺便等一等，他生或死，来或者不来，这一年里，我早已释然了。”

    赵襄儿看着眼前不染烟火的绝丽女子，薄而翘的薄唇微微勾起，她轻声笑道：“陆峰主还是不善于撒谎呀。”

    陆嫁嫁不答。

    赵襄儿将裙摆捋过纤美紧致的腿儿，身子微屈，在崖边坐下，纤净的小腿似随风而晃，也似在搅动春风。

    “你呢？”陆嫁嫁反问道：“你又是来做什么？”

    赵襄儿道：“我只是来看看。”

    陆嫁嫁问：“当日临河城最后一日，我见到你们时，你们似乎还抱在一起啊。”

    赵襄儿淡淡道：“他贼胆包天，竟敢趁我虚弱之时轻薄于我，若他还敢回来，这笔帐定是要和他算的。”

    “是么？”陆嫁嫁在她身边坐下。

    赵襄儿脑袋微侧，道：“当然，我只是尊重娘亲予我的婚书罢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娘亲给我选的未婚夫，只是毕竟一起经历了许多，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

    陆嫁嫁道：“那赵国去年深秋的国祭又是怎么回事？记得那个时候，应是你们上次初见的日子。”

    赵襄儿不悦蹙眉，道：“你幽居于此，怎么这都知道？”

    “小龄告诉我的。”陆嫁嫁说。

    那场国祭，赵襄儿特意邀了宁小龄的，她明明让宁小龄保密的，这死丫头果然靠不住……

    陆嫁嫁继续道：“如今应是满城都知道襄儿妹妹有一位未婚夫了吧？”

    赵襄儿淡淡道：“未婚夫一事许多地方依旧只是流言蜚语，倒是峰主大人喜欢一个比自己小了许多岁的徒弟之事，如今已是天下皆知了，我微服去往茶楼酒楼之时，便听人津津乐道过许多次。不过也怪不得他们，这师徒之恋本就禁忌，再加上峰主大人名声这般大，容颜更是冠绝南州，难免被人讨论多一些。”

    陆嫁嫁看着淡淡言语的少女，如今的赵襄儿又稍高了些，身段更是玲珑浮凸，柔软的黑裙裹着清妙的曲线，光是隔衣相看，那腴嫩香软便是世间仅有。

    只是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说话却越来越不太中听了。

    “他只是我的弟子。”陆嫁嫁说道。

    赵襄儿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也这般不坦诚？哪怕我信了，其他人会信么？”

    陆嫁嫁神色清冷，片刻后才道：“那你今日来又是为何？怎么倒像是来问罪的？”

    赵襄儿看着陆嫁嫁，这位陆姐姐雪衣佩剑的模样应是世人心中最完美的女子剑仙了，哪怕是她，多看两眼也觉得心驰神遥，甚至想要扑进那雪峰相盈的怀里。

    赵襄儿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也知道他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可他明明是我未婚夫，却唯有你在这里结庐如此久，这算什么话？”

    陆嫁嫁平静道：“我说了，他只是我的徒弟。”

    赵襄儿微恼道：“你还嘴硬？”

    陆嫁嫁道：“襄儿姑娘若是不嫌弃这陋室空庐，我不介意你与我一起住，好歹有个伴。”

    赵襄儿神色落寞了一些：“我与你不一样，你走了，四峰只是少一个剑法超绝的女剑仙，我若走了，那赵国百万子民便也亡了。”

    天空中巨大的云朵遮住了光，两人的仙姿佚貌都隐于幽暗里。

    直到云朵被风吹过，她们才重新开口。

    “这深渊之下到底是什么呢？”赵襄儿喃喃自语。

    陆嫁嫁问：“你的九羽也飞不过去么？”

    赵襄儿摇头，她早已偷偷试过了。整片深渊都很抗拒她的到来。

    陆嫁嫁道：“传说南荒的禁地里，凶险无比，里面尽是那些残余的太古凶神。”

    赵襄儿幽幽道：“也说不定是美人儿遍地，让某个人乐不思归了。”

    陆嫁嫁轻笑道：“若我是他，我明知外面有这么漂亮的未婚妻在等自己，那其余的香软怀抱不都是胭脂俗粉了？”

    “我没有等他。”赵襄儿轻声辩解了一句后，针锋相对道：“我若想到有这般冰山美人般的师尊等着自己消融，我也舍不得得很。”

    陆嫁嫁不为所动，只是道：“幸亏你不是剑堂弟子，否则此刻已经挨上戒尺了。”

    赵襄儿亦不想让，道：“幸亏你境界还算高，要不然这时候，我已经打烂你屁股了。”

    陆嫁嫁不知想到了什么，纤长的眉毛微挑，似有些怒，清寒的玉-体间，剑气似山石间迸溅出的幽泉，于阳光下洒溅成白茫茫的雾水。

    赵襄儿同样幽淡地看着她，这一年多龙袍加身女帝为冕，她的气质上本就有着难掩的威严与清傲，这种威严是描于眉梢的锐利，是染于唇角的绯红。她纤细迷离的睫绒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镜子般明亮。

    当然，她们只是吓吓对方，寸步不让，自然不会真的动什么手。

    “你入紫庭了？”陆嫁嫁看着她，问道。

    赵襄儿颔首道：“是。”

    陆嫁嫁问道：“是去年深秋时，瑨国那一战么？”

    赵襄儿微笑着问：“你这都知道？”

    “你的消息小龄经常会与我说，更何况此等沸沸扬扬的大事。”陆嫁嫁问道：“那一战，还顺利么？”

    赵襄儿微微陷入了回忆。

    这场战斗对于她来说算不得什么。

    ……

    去年十一月，深秋，霜寒露水重的某一日，赵襄儿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背伞剑，带九羽，悄然前往了瑨国。

    这个念头很早的时候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只是宁长久出事之后，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终于在那年深秋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一年里，赵国的兵力越来越强，军事武装方面也渐渐赶上了瑨国的水准，最重要的还是修行者的崛起，每一个通仙境的修道者，几乎都是可以以一当百的存在。

    但两国之战，绝非是普通的战力相较，战场险恶之处太多，除非是紫庭境的大修行者，否则在乱军之中都很难保证自己的存活。因此，哪怕只是说服修行者从军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所以，如今瑨国虽不再是他们眼中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但在真正刀剑兵戈相交之后，依旧只能做到互有胜负的程度。

    而比赵国兵力提升更快的，则是赵襄儿的境界。

    一年的时间里，她并未怎么认真地修行，但境界依旧水涨船高，轻而易举地迈入了长命境的巅峰，随时可以突破紫庭境。但她想要寻找一个契机。

    直到瑨国常樱花开，她心生灵犀，终于决定带剑前往瑨国，斩破那一线契机。

    是日，寒风掠境，霜杀百草。

    赵襄儿孤身一人，来到了瑨国城外。

    瑨国的主城像是一座阴森的囚牢，骑兵重甲一重重地巡逻，城楼上士兵行走，络绎不绝，白天依旧有火把在燃烧着，弓箭手也未曾松懈。其中的路人却皆沉默不言，相遇之后也不交谈，只是对视。哪怕对视，都不敢相视太久。

    这座城都透着无比压抑的氛围。

    这便是瑨国的都城。

    赵襄儿在瑨国城外解开了斗篷，她依旧是那身熟悉的黑衣劲装，干练而曼妙，背伞负剑，英气逼人。

    城楼之外，她踩在九羽的背上，腾空而起，来到了城墙之上，于是这个清晨，整个瑨国都为之鼎沸了。

    瑨国的皇城守卫极多，他们有着特殊的信塔，传达消息极快。

    城楼上，赵襄儿不急不缓地立着，斩去了所有逼来的刀与剑，她想给瑨国一个反应的时间。

    这雄踞南州一方的人间王朝，在此时她的眼中，显得单薄而渺小。

    她虽天性聪颖，却也不喜那些兵法，如今她一人一剑，倒是可以让两国少死许多人。

    消息传到了瑨国之中，皇族震惊，举城动荡。

    瑨国的十二位护城的玄天鬼将一个接着一个浮起在瑨国的上空，如披甲的罗刹，双手覆在城楼上，它们以整个皇城为根基，大如铜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少女，一一亮出了自己的兵器。

    这十二罗刹是瑨国的护城神将，传说之中，他们联手，可以斩灭紫庭境的仙人。

    “你还未入紫庭境，胆敢擅闯此城，那些赵国的愚民拥戴你，崇拜你，奉你为神子，没想到你常居高位，自己竟也相信这种荒唐的说法！”

    一个声音从中皇城的中央洪钟大吕般响起。

    “女人当皇帝，就是这般喜好冲动啊。”旁边也有贵家皇子乘辇而出，远观那个传说中的赵国女帝。

    天下皆知，那个赵国女帝拥有着天人之姿，倾城动国，许多人努力挣取功名，为的也只是遥遥看她一眼。

    赵襄儿始终未动，她静静立着，刀林铁箭便无法近她的身。

    她知道瑨国还留存着高手。

    下方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攀附在城楼上的披甲罗刹法相巨大地望着她，似在看一朵稀有却脆弱的花。

    而皇城中的几位真正的高人，却一个个神色凝重。

    天边的太阳升了起来，照在了这座森严的城池上，也将赵襄儿的眉目映得清晰。

    几个乘辇来观的皇子一个个神色火热，整个瑨国的花魁加起来，好像也比不得她形容半点，许多人开始高呼起来，让那罗刹别伤了她，要抓活的。

    这样的欢呼声在赵襄儿跃下城楼之时中止了。

    漆黑的九羽在天空中展开了巨大的翅膀。九羽虽然没有厚度，但它的剪影却很美，海鸥一般的翅膀，凤凰一般的尾羽，展翅之时每一道炸开的羽毛都好似利剑。

    罗刹一个个腾跃而起，迎向了这个少女。

    这一天是瑨国的噩梦。

    城中下起了雪，黑色的雪，每一片雪花都是那护国罗刹凋零的灵力。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少女跃上天空，直接赤手空拳轰上那比她体型大数十倍的灵态怪物，接着那小山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地破碎扭曲崩塌，它们生根于瑨国，所汲取的，几乎是瑨国一国之力，每一个都是长命境的灵。

    但分明同为长命境，赵襄儿却像是真正的魔鬼，一拳接着一拳打得它们神形俱灭。

    寒冬像是提前到来了。

    天上的黑雪下了许久才停下。

    满城寒凉。

    除了这时十二罗刹，赵襄儿没有杀什么人，甚至那些曾以极其难听话语叫嚣的皇子，她都没有去理会他们丝毫，她像是一个简单的杀人机器，真正目标唯有老王八般隐于深宫之中的瑨王。

    “殿下止步。”

    皇城之外，十二罗刹尽死，皇城上空的箭也没有一片可以粘住她的衣角。黑影掠空而过，入了如同虚设的皇城之后，终于被两个中年人叫住了。

    那两个中年人无论是容貌还是衣裳服饰都极为相近。

    他们像是两座压在皇殿前的山岳。

    “有事？”赵襄儿难得开口。

    其中一人叹道：“两国之战，当于战场见分晓，殿下一人入城，以天上仙力擅改人间格局，这未免与规矩不符。”

    赵襄儿道：“你们嫌领土太小，便吞没十六个小国，更是兵压于赵，逼割国土，鲸吞蚕食。我与你们不同，我厌恶这座城，但我不会想着占据它亦或毁灭它。”

    她只想杀瑨王，她要平赵国数十年民怨，也要借此宣泄心中郁积的剑意。

    她踩上了台阶，向着上方走去。

    “仙力人力与我何干？我是赵国的女帝，我尚在人间，谁敢逐我？”赵襄儿立在他们的中间，停下脚步，等着他们出手。

    但两人对视了一眼，喟然长叹，却让开了道路，反而对着赵襄儿行了一礼。

    其余玄甲重军立在两侧，长枪如林，亮堂堂地刺出，纷纷指向了她，却也没人动手。

    幽深的皇宫里，苍老得不成人形的瑨王躲逃着，他想要吹灭所有的烛台，却不慎打翻了一座，惹得烈火燃烧，反而将自己的身体照得更加清楚。

    他呼喊着求救着，祈祷着常樱数的预言成真，祈祷着神灵降世稳定乱局。

    但什么也没有。那些人不知是被杀完了还是单纯被吓破了胆，竟一个也没有出手阻拦。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从火焰中走来。

    她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年迈的瑨王看到的，最后的场景。

    这一场战斗在今后的日子里被渲染得极为夸张，描述得热烈无比，仿佛整座城都是一个刀剑铿锵，战鼓如雷的战场，那位赵国女帝与瑨国之王亮起刀剑，展开的厮杀各有说法，总之皆昏天黑地神乎其神。

    但真实的故事里，赵襄儿只是在台阶上一剑将他捅死，然后孤独地坐在黑金的王座上，极目远眺。

    她觉得一切都好生无趣。

    因为人间无趣，所有那些有趣的往事便显得格外生动了起来。

    她顺便帮这座奢华的瑨王宫灭了下火，然后才来到了后院，站在了花开如雪的铁干樱木之下。

    所有的物品已经齐聚，她在满树花开中步入了紫庭境。

    她原本对于心魔劫是有期待的。

    只是心魔劫比她想象中更加无趣。

    心魔劫的领域里，她在最初便勘破了自身的真相，接着她走马观灯般再次走过了一生。

    这一次的一生里，所有人皆极尽殷勤地服侍她，讨好她，万种浮华加身，千点奢迷醉人，真等云烟过眼之后，却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忆之处。

    心魔劫中的赵襄儿极为冷静，最多的时候，她还是在熟悉的国，熟悉的榕树下，眺望着远方。

    一眺十余年。

    终于，她来到了十六岁，她在泱泱人流中搜寻着那个白衣的影子，不知为何却没有见到。

    仿佛这是现实，而那些记忆才是梦一样。

    她的心魔劫不可称为劫，因为心魔幻境中，所有人都在为她铺着道路，殷切献礼，有问必答，没有做丝毫的迷惑。

    她没能在幻境中的十六岁见到那个她说不上情感的少年，于是她对于这个心魔劫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赵襄儿斩死了幻境中纸糊的红尾老君，破劫而出。

    离开心魔劫之时，她的身后，所有幻境中的人都黑压压地对她齐齐跪倒，仿佛这不是心魔领域，而是她的神国。

    她是君临一切的神，哪怕是心魔劫，都不敢对她施加半点不敬。

    人间无趣依旧。

    ……

    赵襄儿给她大概地讲了一下当年的故事，陆嫁嫁静静地听着，偶有言语。

    话语言尽之后，赵襄儿与她辞别。

    “你要走了么？”陆嫁嫁问。

    赵襄儿知道她在问什么，她说道：“三年之期过后，他若不来，我便要去往西国了。”

    陆嫁嫁又问：“若他回来，你会答应那份婚约么？”

    赵襄儿平静道：“我与他许是同道者，但非同路人。”

    ……

    ……

    断界城里，这半年尤其地漫长。

    邵小黎每日坐在王殿的上方，盯着天空，一眼不眨地看着天空中有没有流星划过，一直看到眼睛酸涩难忍。

    这一年里，断界城在破碎之后开始陆陆续续地重建，虽然远远及不上过去的辉煌，却也终于延续了火种。

    夜除重新去往了雪峡，司命则始终没有回城。

    于是年仅十七岁的邵小黎便挑起了大梁，而血羽君则作为断界城新的神兽图腾，偶尔去城上站站岗，感受着人们顶礼膜拜之感。

    浑浑噩噩的半年之后，邵小黎终于看到了远处，那跌坠下来的影。那个影极远极淡，好似久视之后干涩的错觉。

    但她知道，那就是老大。

    她来不及换上最漂亮的衣服，便朝着城外跑了过去。

    但最先到达的却不是她。

    这一天，这样的结果，夜除与司命也等了许久许久了。

    雪峡中，苏烟树拥着夜除。

    若没有宁长久搭救，夜除在与罪君对撞的那日便应该死去的。

    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每日在苏烟树的怀里才能入睡，而他展露出自己神仙般俊美容颜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截截火烧木拼接而成的残破身子。

    苏烟树知道，他就要死了。

    而今日，夜除一反常态地起身，不知从何处摸来一颗灵丹，吞入之后，回光返照般恢复了些力气。

    他将旗幡插正，离开了雪峡。

    苏烟树知道他这一次不会回来了，她从身后拥住了他，问道：“你其实从不喜欢我，对么？”

    夜除微笑着摇头：“没有。”

    苏烟树目光凄迷，道：“可你分明不爱我啊，你到底喜欢谁？那个叫司命的女人么？还是你谁都不爱呢？”

    夜除对于司命谈不上情感，至多是惺惺相惜。他与这个晚辈所难以逾越的，自始至终都是大道之争。

    但今日，他确实是去送她最后一程的。

    夜除循着某个方向，最快地在一片沙地里找到了宁长久残破下坠的身体。

    宁长久的身体几乎烧毁，根本看不出血肉原本的模样，他躺在地上，甚至连呼吸都无法感知到，这副残破的身体里，所有的骨头都碎裂了，也不知道是何等的力量和意念支撑着他心脏的跳动。

    夜除到来之后，司命也几乎同时到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

    “杀了他，我们共分权柄，决一死战。”司命说道。

    夜除微笑着发问：“你真的想要杀死他？”

    司命道：“我本就是来杀他的，你的七窍玲珑心应该能分辨出我话语的真伪。”

    夜除微笑着点头，道：“那动手吧，七百年的纠葛，如今也是个头了。”

    司命点头道：“开始吧。”

    他们来到了宁长久的身体前，一同举起了自己的剑。

    邵小黎还在狂奔的路上，剑灵还在体内寂眠，无人可以救他了。

    剑刺穿胸膛的声音响了起来。

    但刺破的，却不是宁长久的胸膛，而是夜除的。

    司命用的是天谕剑经的那一剑，这半年，她早已将那招参悟。

    她握着剑，看着夜除，心中依旧忍不住泛起疑惑，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弱？为什么这么弱还敢来见我？”

    夜除看着刺透胸膛的剑，微笑道：“你终于骗过我了。”

    司命轻轻摇头：“我没有撒谎，我要杀他是真的，我要杀你也是真的。”

    夜除叹息道：“若你我权柄互换，我或许早就杀死你了。”

    他的权柄之力本就远远不及司命，这些年司命但凡再聪明些，也不至于缠斗七百年之久。

    司命平静道：“那是昨日之我，而非今日之我。”

    说着，她推出了手中漆黑的剑，割破了那个七窍玲珑的心。

    夜除在倒下时依旧带着微笑。

    他喜欢雪，可这里却是茫茫的荒漠。这不是他所喜欢的命运，可命运本就是握不住的指间沙，他哪怕曾手握一整片沙漠，也终有流尽的一日。这就是他终将面临的结局。

    夜除死去，命运的权柄却没有散开，因为那本就不多的权柄，已在罪君神战中彻底消磨干净了，他如今所死去的，只是一副空荡荡的木偶之壳。也正因如此，他才真正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司命杀死了这个数百年的宿敌，却无法收获真正的喜悦。

    她没有继续杀人，而是盘膝而坐，将黑剑横于膝上，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奄奄一息的少年。

    她要等宁长久醒来，再与他做最后的决胜。

    无论成败，这都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战。

    ……

    ……

    （感谢护法猪小三zxs打赏的舵主！谢谢护法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坚持不懈的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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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明天补两章更新

今天出了点事耽搁了 一直在外面 很晚才回到家。兄弟萌放心 今天的更新明天会补上的。和明天的更新一起发！

    这么晚才请假，给读者们致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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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战书

    夜除的身影化沙消散，被风一点一点地吹走，最终只剩那颗被刺破的心脏还在沙地上鲜活地跳动。

    若非罪君突然的出现，他早已乘着天火离开这个世界了。

    如今夜除死了，命运的权柄在与罪君一战中重新散于天地，若要再零零散散地收集起来，不知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

    司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悠悠千载岁月，白驹过隙，不辨春秋。那座曾经让他们最为骄傲的残破神国成了始终镇压他们的枷锁。

    司命用黑剑挑起那颗七窍玲珑心，割开了水晶般的表面，切开了一缕缕细微至极的血管，让其中的液体缓缓流入宁长久的口中。

    “你在做什么？！”邵小黎一刻不停地奔袭，终于在此刻赶到。

    司命冷冷道：“若不想他死，就闭嘴。”

    邵小黎看着她怀中皮肤枯槁，血肉尽毁的少年，心脏猛地抽紧，头晕目眩，脚步都有些趔趄。

    她看着司命手持着那个美若琉璃水晶的七窍心脏，一点点将其喂到了宁长久口中，大气不敢出。她想着这东西长得这么奇怪，一定是什么灵丹妙药。她不敢惹司命丝毫不悦，毕竟她们之间还有好些帐没有清算呢。

    “尝尝？”司命忽然拿剑挑起那颗心脏，递给了邵小黎。

    邵小黎噤若寒蝉，连连摆手。

    司命将整个心脏喂给了宁长久之后，邵小黎才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活菩萨司命姐姐呀，这颗心脏吃下去之后，是不是就能救老大了啊。”

    司命答道：“上一个吃这个心的，如今已被炮烙熔骨，剖腹剁尸，残躯镇压火峰之下，煎熬至今了。”

    邵小黎听着她的话，脑袋嗡地一下，过了许久才强挤了一丝笑颜，道：“活菩萨姐姐，小黎胆子小，你可不要与我玩笑呀。”

    司命嘴角翘起，道：“信不信由你。”

    邵小黎心想活着就好了，以后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走吧。”司命抄起了宁长久的身子，令其靠在怀里。

    邵小黎连忙跟上，轻声问道：“去哪里呀？”

    该不会是去挑棺材了吧……她胆战心惊地想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宁长久，希望自己一辈子记得他的脸。

    司命道：“回星灵殿。”

    “哦……”邵小黎微松口气，她束着双手，端正而卑微地跟在司命身边，就像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小奴婢。

    回到星灵殿之后，司命用日晷之力护住了宁长久，终于真正开始为他医治。

    邵小黎小心翼翼地跟进了星灵殿，对司命俯首帖耳，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忙前忙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任劳任怨。

    时间像是浸泡着他的柔软温泉，托着他的身体轻轻离地，泛起的莹辉一点点渗入他的血肉里，加速着时间的流逝，让他的血肉尽快地新生、复原。

    只是饶是如此，他身体的恢复依旧进展缓慢，那些伤势几乎洞穿了他整个身体，司命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还在维持他的生机，这也不是简单的修罗神录可以解释的。

    这是执念么？亦或是其他什么。

    司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她必须等宁长久醒来。

    一来命运权柄已消散天地，她若要离开只能另谋出路。二是因为她的道心上有一抹裂隙，那抹裂隙来自于宁长久，唯有光明正大地击败他，她才可以真正抹平这抹心境裂纹。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哪怕是她，都觉得这个少年不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邵小黎端来了热水之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的身后，手指搭上了司命的肩膀，揉捏捶打起来，力度掌控地恰到好处。

    “活菩萨姐姐辛苦了呀，这大半年没见到你，怪想你的。”邵小黎掐媚道。

    “哦？是吗？”司命冷笑一声，道：“有多想我？”

    “茶不能思，夜不能寐这种。”邵小黎信誓旦旦道。

    司命倒是没有拒绝她的按摩，她看着宁长久，道：“你老大一口气吊住了，但我不能保证他活下来，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造化了。”

    邵小黎这才终于轻松了许多，老大的命有多硬她是很清楚的，司命姐姐这么说了，那肯定没事了！

    司命微闭上眼，享受着邵小黎力道适宜的手，道：“你这手法哪里学来的？”

    “娘亲家传的，连老大我都没怎么按过，但我与司命姐姐一见如故……”

    邵小黎还未说完，便被司命打断了话语，她玉手轻扬，搭在了邵小黎娇小一些的手上，微笑道：“这么漂亮的手，马上就要变成死人的手了，连我都觉得可惜呀。”

    邵小黎心一沉，心想终于到秋后算账的日子了吗？

    司命微笑着起身，道：“走吧？”

    “去……去哪呀？”邵小黎心肝打颤。

    司命道：“当然是去给你挑块风水好一些的墓地。”

    邵小黎指着宁长久的残躯道：“之前都是老大的任务呀，我其实很胆小怕事的，若没有老大指示，司命姐姐冰肌玉骨放我面前，我肯定是碰一下都舍不得的，不信你等老大醒了问他！”

    司命美目流转，映在水池中的黑袍之影更冷了些，她微笑道：“何必醒了再杀？若真是他命你折辱于我，我如今救她，无异于养虎为患，不若早点铲除虎患为妙。”

    邵小黎木立原地，松开了抱着柱子的手，脑子里想起过去老大对自己的好，她一咬牙，心一横，道：“走。”

    “嗯？”

    “挑墓地去呀，一定要有花有水的，要不然我可舍不得死……”邵小黎带着哭腔道。

    司命闻言，脸上笑意更盛了些，她道：“你这般古灵精怪的丫头，杀了确实可惜了，这样吧，我给你一条活的路。”

    邵小黎如抓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司命伸出了一根手指，道：“一，去做断界城的新君王。”

    这……还有这等好事？邵小黎觉得有些不真实。

    司命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二，做我的奴婢。”

    虽然落差大了一些，但好像并非不能接受呀……一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大，她的身上就油然地有了力量。

    “怎么？不答应？”见邵小黎没有立刻回答，司命微笑发问。

    “主人！”邵小黎立刻开口，旋即低声下气，语调温柔道：“主人姐姐，请问你可有什么吩咐么？”

    司命忽然背对着身去，张开了手臂，一句话也不说。

    邵小黎显得有些笨，一时间不知道司命要自己做什么。

    “我要沐浴更衣。”司命说道。

    邵小黎连忙跑到了她的身边，替她解开这身黑色的外袍，动作小心极了，衣袍解开，邵小黎踮起脚尖，将她肩上的衣服轻轻拂下，司命双臂下垂，那黑袍便柔顺地滑过了无暇的肌肤，哗然落地，邵小黎捧着黑裳跪在一侧，余光时不时看着晃动的池水，心跳加速，有些分不清这对于自己到底是不是惩罚。

    次日，邵小黎接任了君王之位后，噩梦终于来了。

    每日散朝之后，邵小黎坐在王座上，脸上的威严还未褪去时，便见司命来到自己的面前，对着自己便是一顿不算痛苦但是极为羞耻的惩罚，其中细节邵小黎不愿回想，只在心中默默发誓，等到老大醒了以后，一定要狐假虎威，将这些都讨回来！

    一想到自己挨的揍都是为了老大，邵小黎心里也就平衡了一些，而司命平日里除了对自己呼来喝去以外，有时候竟也会教自己一些术法的真诀，如今邵小黎境界不低，所以每每听闻也都受益良多。

    总之自己作为新任君王，每日上朝在保持威严之际还提心吊胆的，甚至有一次司命聚音成线逼迫自己中途退朝，然后绕过障扇与屏风，直接施加惩罚。邵小黎寄人篱下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承受，心想你这女魔头奇怪的癖好怎么多啊，你现在这么折磨我，不会还期待着老大把你制服之后，我再折磨回去吧……

    这……这神国都是什么神官啊。

    难怪七百年前撑不住倒塌了。

    这样的日子，邵小黎坚持了许久，每日司命于星灵殿睡去之后，她在旁边轻摇蒲扇，摇得差不多了，便会偷偷出去练剑，想着以后报仇雪恨的事情。

    只是邵小黎并不知道，她每日练剑之时，司命都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

    司命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少女明明与自己幼时并不相似，但她总能在她的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影子。

    ……

    邵小黎熬到头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宁长久醒来之时，外面世界的蹄山年也开启了，邵小黎得知宁长久醒来之时，她正在城中的殿中祈祷着，希望这位新年的神国之主不要像上一位那样不长眼地跑过来捣乱。

    幸好，各大国主之间似乎并无交流，宁长久醒来之后的日子里，城中也算是风平浪静。

    老大醒了之后，邵小黎一下子硬气了许多，甚至想着今日自己境界圆融，似乎都可以和司命掰掰手腕了，于是一向敢作敢当的她真的试了一次，下场自然是很惨烈的。

    “早就看你这丫头有反骨。”司命揪着她的耳朵从地上拎起来，邵小黎泪眼婆娑着，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束带，求助地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的伤势大抵痊愈，只是他的肌肉被撕裂得太过厉害，时间权柄之下修复得很是吃力，这一个月里，他换了许多次皮，很多新生出来的皮肤都是烤红薯般的焦色，一层层地生长剥落之后，皮肤才终于渐渐回到了原本的颜色。

    他被尽数挑断的手筋脚筋拼接起来并不容易，寸寸碎裂的骨头也像是难以黏合的瓷器。

    他醒来之后意识好像还有些混沌，只是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新衣服，一言不发，对于邵小黎的求救目光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三天之后，他才终于从浑浑噩噩之中解脱了出来。

    他睁开眼，望向了司命，道：“多谢。”

    司命坦然接受，接着说道：“还能用剑么？”

    宁长久点头道：“可以试试。”

    司命道：“若是不行，不必勉强。”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我先替你解契。”

    邵小黎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心中直呼老大你是不是傻啊，这契要是解了，这疯婆娘你还怎么降服啊？夜除都被她弄死了你知不知道啊？

    只是她只敢腹诽，不敢说话。

    解契的过程并不复杂，宁长久与司命切断了彼此的联系，时间之力倒流回司命的身体里。

    司命感受着许多重新流动的干枯血脉，挑动手指，模拟出一条条时之弦线，目光共指尖一道掠过，蹙眉道：“怎么只剩这么些了？”

    宁长久说道：“还算好了，命运权柄几乎被磨得干干净净了，百年之内，城中不会再有无限了。”

    司命轻声笑道：“何止百年呢？”

    宁长久问：“那你想好怎么出去了么？”

    司命傲然道：“斩天飞升一事，夜除可以做到，我为何不行？”

    宁长久静思着，没有做什么评价。

    司命道：“与罪君一战，体悟如何？”

    宁长久苦笑道：“权柄耗损殆尽，一身修为被打得七七八八，哪里有什么体悟？”

    司命道：“那你知道，我救你并等你醒来，是为了做什么么？”

    宁长久摇头道：“不知。”

    司命道：“我要你与我一战。”

    宁长久平静地注视着她。

    司命缓缓起身，冷冷道：“若无你擅自来此，罪君亦不会来，夜除早已斩天而去，而我也已凑好完整的日晷去往世界尽头。如今夜除身死，我收集的灵也在尽数耗尽，此后大道茫茫唯有飞升一条，而我心境之裂痕，唯有杀了你才能弥补。”

    宁长久安静地听完，道：“带我去看看日晷。”

    司命忽地想起了金乌，眉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点点头，带着宁长久走到了道路的尽头，幽静的水光与烛火里，残缺的日晷微微倾斜，安静地置着。

    宁长久缓慢地抬起了手，触摸过日晷玉璧般精细的表面，它的残缺之处，断裂的切口完整，隐隐还透着月光。

    心念微动间，紫府之中，金乌破壳而出，化作金色的光辉流淌指间。

    宁长久点出了一指，指上如蘸着金色的墨水。他以指为笔，将这个半圆的另外一半补齐完整。

    立在身后的司命眉眼一颤，她原先便想过，炼化金乌作为另一半的材料，还哄骗过宁长久，说希望他可以做自己的太阳。如今经历了种种纷乱，这个念头已被她埋在了心底，如今这一幕下，她宛若见到神迹诞生。

    残缺的日晷像是一座山，它的后面腾起了一轮太阳，那轮太阳与它完美地契合，将其填充完整，太阳的居中处，还立着一个黑鸦的影子。

    司命过去本就是司掌日晷的神，这种日月交泰昏晓相融之感她再熟悉不过。

    日晷似是一棵枯萎了千年的树，终于抽出了新的嫩芽。

    宁长久松开了手指，金乌的光退回指内，他轻轻摇头道：“金乌司掌本的就是太阳，它过去应与这日晷相照多年，所以可以模拟相似，但模拟的终究只是虚影，这虚实无法交融的。”

    司命也能够明白这一点。

    眼眸中的金色被宁长久重新纳回之间后，司命的心情很快平复，道：“终究只是水中月。”

    宁长久道：“如果都是水中月，不就可以拼成一个完整的月亮了么？”

    宁长久的意思便是让她直接将日晷中剩余的力量提炼回自己的身体里，凝作一个金乌那样的灵，然后两人再以灵相融，形成一个完整的日晷。

    烛光中，司命身影微动，如被风摇动的树。

    这荒诞的念头里，她竟也捕捉到了一丝可行之处，她道：“可这终究是假的，如何乱真？”

    宁长久道：“这个世界本就是假的。”

    ……

    ……

    邵小黎彻底解放是三天之后的事情，毕竟她的“主人”司命已经闭关于星灵殿，一心一意炼化日晷。

    这等超脱世俗的神物在他人眼中如难以下嘴的顽石，但司命与之心魂相契，若真想炼化，也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若将其真正炼化以后，这日晷便会成为一块徒有其表的废石。这样日晷也就永远无法真正地拼凑完整。

    宁长久也趁着这段时间好生休养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哪怕已脱换了皮肉，但实则依旧像是强行黏合的瓷器。

    他运转着修罗神录，开始修补缝合那些细微之处。

    邵小黎就经常坐在一边，给他讲这一年里发生的故事。但邵小黎这一年实则一直在楼顶发呆，并没有太多的经历，所以大部分故事都是她胡编乱造的，但宁长久很是配合，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你还记得苏烟树姐姐么？”邵小黎忽然说起了她。

    宁长久问道：“她怎么了？”

    邵小黎道：“她啊，现在在城外开了个铺子。”

    “铺子？”

    “嗯，卖时间。”邵小黎道：“但是必须拿珍贵的东西去交换。”

    “她要卖完所有的时间么？”

    “不是的，她说只卖完夜除送给她的，接着她想要隐姓埋名，平淡地过完属于自己的一辈子。”

    宁长久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他看着邵小黎，忽然道：“你身上，被夜除买走的时间已经恢复了。”

    邵小黎一愣，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过去她将此事说出，也是在金乌的驱使之下，醒来之后便忘了个干净。

    宁长久道：“原本你只能再活几年了，现在你可以如常地活下去了。”

    邵小黎同时得知了噩耗和喜讯，情绪有些复杂：“怎……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夜除死了的原因吗？”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是司命帮了你。”

    邵小黎瞪大了眼睛，她对于司命一直是又爱又恨的，她爱的是司命的容貌，恨的是她容貌之外的其余所有。

    此刻听闻宁长久的话语，邵小黎心中一软，嘴上却不屑：“那个坏女人……谁要她帮忙啊。自作多情！”

    两人一道沉默了一会儿。

    邵小黎忽然问道：“老大，你是不是要走了呀。”

    “是的。”宁长久道：“天下所有的相逢都会分离。”

    “你会带我走吗？”邵小黎楚楚可怜道。

    宁长久说道：“按照司命的说法，只有手持日晷者可以离开。”

    “手持日晷……”邵小黎更伤心了，道：“老大，你这是要和那个坏女人私奔了吗？”

    宁长久认真道：“以后，我一定会回来带你出去的。”

    邵小黎低低地哦了一声，哪怕这是老大的话，她也不太相信。

    这个世界明明太大了呀，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它捅个窟窿呢？

    邵小黎道：“老大，你可千万不能跟那个坏女人好啊，她会把你剥得皮都不剩的。”

    “等老大回来的时候，我应该也长大了吧。”邵小黎说。

    事实上，她今年已是亭亭玉立的十八岁了，秀发披肩，细致的脸颊粉嫩，身段同样姣好，虽还未真正长开，却也足以压到万顷芳华。

    宁长久自从醒来之后，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惫意，那种惫意难以捕捉，就像是人间之外的云，而他则是一只伤了翅膀的鸟，迟早要飞天而去，回归云端。

    他的脸上难得展现出淡淡的笑意，“嗯，慢点长大。”

    ……

    转眼之间又是一个月。

    星灵殿久违的大门开时，邵小黎正在给宁长久讲述自己面对司命时如何不卑不亢，她侃侃而谈中，宁长久望向了身后，邵小黎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看过去，接着俏脸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些。

    “主人！”她揉了揉脸，立刻换成了一副乖巧的模样。

    毕竟她也不能确定，老大能不能打过她。

    宁长久的伤势也已大致痊愈。

    “走么？”宁长久问道。

    司命缓缓开口道：“我说了，我要与你一战。”

    “何必呢？”宁长久道：“若你不幸误杀了我，我们就彻底出不去了。”

    司命道：“放心，我自有分寸，此战只分胜负，等我们出去之后，再分生死。”

    宁长久道：“那我直接认输。”

    司命道：“你若不打，那我也就不走了，反正我已等了七百多年，我可以等，你呢？”

    宁长久沉默片刻，微恼道：“你就这么欠打？”

    司命却不动怒，她走过他的身边，黑袍扬起，清冷冰眸目视前方，她一手递给宁长久战书，一手解下了黑剑，放在邵小黎摊开的掌心上，道：“这柄剑我就不带了，否则你真有可能会死。”

    宁长久也缓缓立起身子，他接过了战书。

    殿外吹来了风。

    那是世界尽头吹来的风，也是他们将要抵达的地方。

    “我还有一个条件。”宁长久说道。

    “什么？”

    “败者为奴。”

    ……

    ……

    （下一章十点半到十一点左右更新）

    （感谢盟主宁长久、堂主王璇子、舵主ZUIJUN、大侠洛阳观落阳打赏的大侠！！谢谢四位大佬的打赏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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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三章：为奴

    神殿，断界城王城之巅，两人身影相对而立。

    长风过处，黑裳白衣一同舒卷。

    他们手中握着的剑，皆是城中五百文一把的铁剑。

    “王城为场，出王城者败，伤路人者败，不得使用权柄之力与先天灵，只以刀剑相搏，败者为奴，对么？”司命最终确认了一遍。

    这份奴隶战书一旦签订，任何一方违背，战书皆会直接生效，赋予奴纹。

    宁长久点头道：“我向来是个信者，想必雪瓷姑娘也一样。”

    司命道：“雪瓷已是我过去的名字，从此以后，叫我司命就好。”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没有这一战。”

    “战前怯场，这是剑之大忌。”司命道。

    宁长久微微摇头，道：“我不愿战，但不怯战。”

    对话简单，他们的第一剑也很简单。

    两人之间，似有惊雷炸起，那不是真正的雷，而是一道当空落下的雪白剑光。

    他们的剑似约定好的那样，同时刺了出去。

    剑在天光下摇曳，变化出的每一道影或凌厉或轻柔，时如天女篮中散下的花瓣，时如夜间数万只齐齐振翅的乌鸦。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了原地，雷声的起与喑不过瞬间。

    三丈、三尺、三寸……他们的脸几乎相贴而过，彼此扬起的发丝相触。

    发丝也是剑，触时如弦相振，一闪而过，在两人的脸颊上皆割出了一抹即消的浅浅血线。

    人贴面，剑也贴面，如镜的剑身里，两人的目光如相触的雷点。

    雷鸣爆闪，剑火相交，一切在瞬间发生，再眨眼时，原本相对的两人已交换了位置，背对着背。

    “你的剑变慢了。”司命说道。

    宁长久知道，自己的剑确实慢了，过去他出剑之时心无旁骛，而与罪君一战之后，他多多少少被对方的神性渗透了。

    这是国主的神性。国主超然于天地，漠然于生死，这是大自由时才拥有的心境，哪怕再如何玄妙，也不适合现在的他。

    他的剑并非无情之剑，心中的观念也非一点神性可以抹去，于是两种心境相搅，令他难以平静，剑也自然而然地慢了几分。

    这是要命的几分。

    两人对过了第一剑，宁长久的指缝里便渗出了一丝血。

    这是今日断界城的第一道雷。

    雷声再响之时，两人身影一道腾空而下，屋顶上，砖瓦尽碎，风一吹便成了扬尘。

    两人的剑猛地对撞。天空中每一次火光激闪处，便是两人长剑的交接。

    剑鸣声越来越急促。

    天空中亮起的一连串火像是点燃的爆竹，他们的身影在其中时隐时现。

    而司命的每出一剑，都会留有几分余力，那几分余力是隐藏于空气中的剑意，在七十二剑之后，这些隐剑于空中猝然爆发，等到宁长久反应过来之时，已被七十二道剑影围得水泄不通。

    宁长久没有妄动，他知道这七十二道剑影斩不伤他，他在等，等司命出剑的那个瞬间。

    司命出剑了。

    司命的剑是随着剑影一道扑来的，先是一个点，旋即大放光明，将宁长久的白衣笼罩于其中，而宁长久紧绷的手臂同样握剑瞬发而出，出剑的那刻，他闭上了眼，不以眼睛看，而是以精神力延展开来，于其中捕捉到了那个明亮的点。

    七十二道剑意在宁长久的白衣上炸出了万点星芒。

    星芒之中，宁长久准确地锁住了司命的剑。

    两柄剑的剑尖精准地相抵，剑身弯曲，两人的身影飞速拉进，宁长久左拳对着司命的面门打去，司命同时一掌拍来，拳掌相触，两人靠近的身影又瞬间拉开。

    司命黑袍张开，剑向侧方一分，斩去了余力的同时，也稳住了后退的身影，而宁长久落于一个屋檐上，足尖点地，一直滑到了房屋的边缘才停了下来。

    宁长久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忍不住想要拔剑，但剑灵还在沉睡，修罗之剑并不能发挥其巅峰之力。最重要的是，司命舍弃了自己的黑剑，这一行为也相当于封了宁长久的剑，这一战并不分生死，所以他也不愿意违背本心拔剑。

    这也是司命的一个小算计，她宁可自损一些优势，也要封锁自己所有不确定的可能。

    司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的黑裳如天外吹来的叶，轻飘飘腾起，刹那间快过了风，向着宁长久撞了过去。

    劈砍挑刺，腾挪斗转，所有的剑术和身法都在一瞬间激发，两个人的身影缠打后又错开，每出一剑，宁长久便被迫后退一分，转眼之间，他的身影已由屋顶被逼到了地面上。

    王城中的人已然一空，他们此刻都聚集在王朝的城墙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场巅峰的较量，心思震撼。

    宁长久像是被扫入长街的枯叶，身子才一坠地还未站稳，司命的剑便再次逼来，闪动的剑影照得眉目如雪，宁长久在光与影中捕捉着对面剑的轨迹，虽然能挡去大部分，却无暇找到反击的机会。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宁长久一定会被这狂风骤雨般的剑死死逼住，直到露出第一丝破绽。

    而他的防守之势一旦被斩出间隙，接下来等待他的，定是兵败如山倒！

    连退数十步之后，宁长久脚步一拧，踩破了足下青砖。他的身影也由此戛然而止，他迎着司命的剑撞了过去，司命秀眉微蹙，心想这是笃定自己不会杀他么？

    司命确实不能杀他，于是她的剑偏离了一些，转而斩向肩膀。

    宁长久撞上了司命的身体，却像是一个虚幻的影。

    镜中水月争取到的一息使得宁长久虚影般穿过了她的身体，接着反手握住剑柄，向身后一刺。

    这一剑速度极快，但司命依旧反应了过来，她摆出了一个怪异的背剑式。

    剑贴于秀背，宛若铠甲，护住了她的身体，挡住了那快若闪电的一剑。

    在挡住之后，司命身子前倾，修长玉腿一撩一扫，直接撞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身子后屈，躲过了这如刀般切向小腹的腿，与此同时，他卡在对方剑身中轴槽中的剑尖也向上滑动，斩向了司命握剑的手。

    可这样的时间已足够司命转身了。

    银发一甩间，司命转身，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推着剑身，压着宁长久刺来的剑，直接向他推去。

    宁长久此刻的境界力量不如司命，被迫后退。

    “我低估了你很多。”宁长久说道。

    司命傲然道：“我的剑法本就不错。”

    七百年前，她熟读天下几乎所有的剑道真经，只是她手握时间的权柄，出剑的机会并不算多。但真论剑道一途，她比起宁长久，只强不弱。

    此刻他们境界相仿，这强出的一线可以让她在每次交锋之后多挣一些便宜，而这一点便宜便是堤坝下的蚁穴，等到过了极限，便是决堤溃败之势。

    而在断界城的混乱来临之前，司命也曾观察过宁长久三个月，他对于宁长久的招式也再熟悉不过。

    两人只说了一句话，换了一口气，接着剑再次纠缠在了一起。

    宁长久的天谕剑经上半式以极快的速度一一递出，所有的起手剑与辅剑斩出之后，万千缭乱的剑影里，三道剑斩出了滔天剑气，当空砸落，便是 剑经中最凌厉的三式。

    只是眨眼之间，司命身前喷薄出三道白气，大河入渎，白虹贯日，墨雨翻盆三式被一一破去。

    司命的剑切开剑影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剑亮成了线，落入宁长久的眼种，似已将他眼眸劈成了两半。

    “让我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剑！”司命的清叱声在耳畔响起，夺目而来的剑光似龙出于水，刺向了宁长久的眉心。

    宁长久权衡之下选择了后退。

    剑光不停逼来，他便一退再退。

    司命的剑在空中划过了无数个惊人的弧度，银色的剑光与黑色的身影对着宁长久穷追猛打，每数十剑，便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两人从长街的这头一路打到了那头，宁长久遍体鳞伤。

    城楼上，邵小黎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老大这一战可是一败两命的局啊，不仅事关他的尊严，也事关了自己之后一段日子的身份地位，毕竟自己靠着自身努力想要翻身极难，便只好发挥狐假虎威的特性让老大罩着了。

    她紧张地握着手中的黑剑，脸上却神色不变，威严极了，好似一个清冷的侠女亦或是威严的女帝，给人难以接近之感。

    她对于剑道一途如今也知之甚多，可以分明地看出老大的颓势已很明显了。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老大，毕竟他打罪君已经出了这么多力气，权柄被打散了不说，身子骨还有很多隐伤未愈，这一次更是被迫接下战书，如何能是准备充分的司命的对手？

    这司命也太无耻了！

    邵小黎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直接持剑掠向城楼助老大一臂之力，然后联手把司命给绑了。

    但她又害怕，万一两个人都没打过……

    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只好在心中默默祈祷。

    其余幸存者也看着这一场战斗，他们大部分都是修道之人，对于两人所展露的境界，他们心中所生出的，大都也是高山仰止之感。但对于这场战斗，哪怕是稚童眼中都没有悬念。

    受伤的是那少年，吐血的是那少年，被剑剑逼退的依旧是那少年。

    “钝刀子割肉也有把牛杀了一天啊。”

    “这少年已经足够强了，可惜还是打不过那个妖女。”

    “哼，这妖女再强又如何？能是我们陛下的对手？还记得那日这妖女低眉顺眼地立在君王身边，朝会开了一半，她也不知怎么惹陛下生气了，便直接被拉到了后面，狠狠地抽了一顿，那声音想必大家都忘不了吧？”

    邵小黎听到了一半，立刻封住了自己的耳朵，神色尴尬。

    幸亏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邵小黎平复了一番心情后，又听到有人说：“这白衣都要成血衣了，那妖女却还是一尘不染，看来确实没有悬念了啊。”

    邵小黎再也忍不住了，冷冷地别过头，道：“你懂什么？黑衣服耐脏罢了。”

    “……”那人被吓了一条，连忙道：“陛下说得对！”

    但邵小黎的偏袒并不能为宁长久赢得胜机。

    没有了霸道而花哨的权柄，他们的战斗便是一场长命境之间的厮打，是剑与剑的狂鸣奏乐。

    “我原本只想败你，但你偏偏赌气，说什么败者为奴，也不知是谁给你勇气！”缠斗中，司命一剑劈开，剑光如云海中捧出的月亮。

    宁长久的修罗体魄可以抵挡那些多余流泻的剑意，却无法抵御剑的锋芒。

    宁长久跌出圆月时，身上再添三道伤口。

    他的神色依旧冷静，只是这种冷静像是烈阳下的雪，正在飞速地瓦解消融。

    司命同样手段尽出，所用之剑许多都是千年前都不多见的招式，其中变化之诡异令人猝不及防。

    城墙上的血羽君昂首挺胸地立着，心中却惴惴不安，想着这一次宁大爷真的要翻船了。它生怕司命看到自己，记起一些仇，身子便向后不自觉地缩了缩，它一边又看着周围的人，依旧端着城池守护者光明神的架子。

    “就这么点本事么？你就靠这样的剑击败的罪君么？”司命以话语刺激着他。

    宁长久无暇回答，他固守本心。心境若乱了，剑也就要乱了。

    他一分也不能乱。

    两人的身影再次拉近，剑光贴面不过一寸。

    “你的剑太慢了。”司命以手振剑将其弹开，一剑夺喉而去。

    “那一剑呢，那必杀一剑呢？！”司命的声音也似剑风。

    这样挑衅的话语抑扬顿挫着，带着奇特的力量，竟真的渗透到了宁长久的心里。

    宁长久忍不住道：“你这嘴除了寻衅还会什么？”

    “嗯？还会什么？你赢了我不就有机会知道了？”司命脸上露出了微笑，她来到了他的面前，以剑压上，打散了他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再次以剑身将其拍飞。

    宁长久身影飘然而去，一路上扯破了数个大红灯笼。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罪君残余的神性像是极不和谐的音符，扰乱了整首曲调。

    他为了维持心境，直接撤身向着城外的方向方向跑去。

    司命很快跟上。

    现在是傍晚，夜色即将过去，若宁长久再无制胜的手段，便真的一点机会也不会有了。

    司命同样没有枯燥地去等待夜色的到来。

    她衔尾追杀而去。

    宁长久施展隐息术，在弯弯绕绕的王城中躲个不停。

    他仿佛不知道黑夜里的司命有多强，甚至有一种故意给对方拖时间，生怕她赢不了的感觉。

    邵小黎焦急地盯着城下。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凉，她的手心却尽是汗水。

    她的脑海里已经想到了今夜之后，自己和老大一个做司命的婢一个做司命的奴的悲惨命运了。

    终于，这场战斗在一条长街上发生了一些转折。

    宁长久连出了数百剑，终于寻到了一息的机会，心中默念真诀，然后斩出了那一剑。

    邵小黎下沉的心猛地提起，她知道这是老大的压箱底功夫，她也一直在等这一剑。

    而老大的这一剑从不贸然出手，一定是要选择最好的时机，呵，司命这个坏女人看来……

    她思绪凝滞。

    片刻后她才明白，原来老大不是时机成熟，而是穷途末路不得已为之了。

    这一剑似风外吹来的秋叶，落到了司命的眼前。

    司命便真的像捏住秋叶一样捏住了它。

    “同一个招式，不能使用太多次的。”司命遗憾地折断了剑尖，给出了金玉良言后一掌拍出。

    宁长久再无招架之力，身子撞开了身后的宅门，跌进了那院子里。

    司命的身影也掠入了门中。

    那个宅院离得太远，新建的墙壁也有些高，他们无法看清里面发生的场景，但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然注定，那白衣少年不会再有任何胜算了。

    邵小黎对于如今的战局，比其他人看的更加清楚。

    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老大在司命的剑下已走不出三剑了。

    很快，宅子上方交错的剑影平寂了，里面的动静也消失了。

    夜色如约而至。

    邵小黎垂头丧气地走下城墙时，那破碎的门里，司命与宁长久并肩走了出来。

    宁长久半身是血，脚步有些不稳，他别过头，透过夜色看着城墙上的邵小黎，神色不明。

    奇迹似乎没有发生。

    邵小黎立刻遣散了所有的人。她生怕司命发疯，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惩罚自己。

    她御剑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两人的身后。

    宁长久血衣颓然的背影看得她有些心疼。

    老大明明这么厉害的啊，那个罪君都让老大打跑了啊，这坏女人明明就是乘人之危，根本胜之不武的！

    她这样愤愤不平地想着，然后软语开口，道：“主人，这是您的剑，我替你保存得很好，一点没有磕坏哦。”

    司命却始终冷冰冰地，没有理会她递过来的剑。

    他们很默契地一齐走到了皇宫里。

    幽冷的皇宫只剩下他们三人的身影。

    气氛安静得诡异。

    “我去点下蜡烛。”邵小黎低低说了一句，缓解尴尬。她明明贵为君王，但在三人里地位却是最低的。

    她一边点着蜡烛，一边想着等会该怎么讨好司命，安慰老大以及传达一点做奴婢的经验了。

    她点好了蜡烛，转过身，肩膀一耸，整个人震住了。

    眼前的画面惊得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半身是血的宁长久立着，背对着司命。

    而司命不知何时已撩起了黑裳的前襟，盈盈地跪倒在了地上，柔顺的银色长发瀑落而下，遮住了她近乎完美的侧靥，她螓首微垂着，雪白的脖颈好似低首的天鹅。

    这一刻，她的清傲与尊贵都还未褪去，却以如此的卑微的姿态跪在了一个男人的面前，仿佛自己只是任人打骂的婢女。

    “这……”邵小黎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这是怎么了？”

    难道说老大偷偷给司命下蛊了？这……这有点阴险了吧？

    宁长久转过头，终于对邵小黎露出了一抹微笑。

    跪在地上的司命垂着眼睛看着地面，道：“是我败了。”

    “啊？”邵小黎见司命还是清醒的，更吃惊了，道：“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宁长久微笑道：“你不觉得先前我们进的宅子，方位有一些熟悉么？”

    邵小黎怔了怔，短暂的回忆之后，她想起先前他们闯入的宅子似乎确实有些眼熟？

    不对！那分明就是以前自己的家啊！

    只是这宅子被摧毁过一次，翻修一新，她第一时间没能认出来！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时间退回大半年前，当时司命与宁长久第一次真正意义的交手前，司命曾经拜访过邵小黎的家，那一次拜访中，她信手指出了许多宁长久布下的陷阱和阵法，其中第一个便是埋于地下的金线之阵。

    当时她将这些线扯出，置于掌心，为了展露自己的自信和对宁长久意志的摧毁，她只是点破，却未将其破坏。

    这个阵法便一直埋在了地里。

    人生何来闲棋，处处皆可伏笔。

    她终于在今日为当时的自信付出了代价。

    先前，司命一剑追入院中，看到宁长久那熟悉的眼神时，便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可惜一切已晚，那金线阵法已然发动，她脚落地的一颗，脚踝便被金线缠住，退无可退。

    其实当时她还有很多机会，但她偏偏做了最错误的选择。

    七百年来的本能让她没有忍住施展了时间的权柄。

    那些金线退回了地面，可她同样违反了战书上的规则。

    这战书本就是真正的契约，她在输的那一刻，奴纹便于身体的某一处自动形成，宣告着自己的失败。

    邵小黎目瞪口呆地听完，她看着地上低眉顺眼的司命，终于反应了过来，老大真的赢了。

    她之后不再是奴隶了，而是要成为主人了！

    她的气质一下子变了，双手叉腰，横眉竖眼，原本想恶狠狠地复仇一番，但想起了司命还未自己破除了诅咒，终究有些心软，只是道：“让我看看你的奴纹。”

    司命牙齿紧咬着玉润的红唇，冰眸中的不甘之色泛起后又消散。

    最终，她还是低声地应了一句：“是。”

    黑袍哗然落地。

    邵小黎的心跳立刻加速起来，她咽了口口水，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爱慕司命姐姐的身体，若不是老大在场，她恐怕已经忍不住扑上去了。

    邵小黎目光自上而下掠过，问道：“在哪呢？”

    司命美眸微阖，幽幽叹息之后，轻轻分开了自己的腿儿，邵小黎目光透过幽暗的阴影望了过去。

    “原来……原来是在虎口啊。”邵小黎盯着她右腿的内侧，啧啧称奇，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忍住，手触摸了上去。

    “不要碰！”司命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邵小黎纤细的玉指覆了上去，轻轻一按。

    双腿收紧，奴纹中的电流贯穿了司命的身体，她仰头痛吟的样子好似濒死的天鹅。

    片刻之后，邵小黎挣脱了小手，默默地出门，羞红着脸去往河边。

    司命半倒在地上，她看着宁长久，一声不吭。

    宁长久转过身，替她披上了那件黑袍，然后将她从地上扶起，道：“放心，奴纹只是保证你不杀我。你于我有恩，我不会碰你什么。”

    司命回想起雪峡那夜宁长久说过的话语，冷笑道：“假惺惺，装什么君子。”

    宁长久道：“信不信随你，明日启程，我们一道离开这里。”

    司命抓着黑衣的边缘，遮掩着自己的腿侧的奴纹，心中翻腾着不甘与羞耻，以及一丝其他的特殊的情绪。

    她目光闪烁，不确定宁长久是不是在骗自己。

    明日启程对她来说当然可以接受，若宁长久所言非虚，她恨不得此刻就出城。

    司命忽然想起一事，问：“那个小丫头呢？要带上她么？”

    “看小黎愿不愿意来了。”宁长久微笑道：“若她想要跟来，我也不好阻拦，正好让你们再增进一下感情。”

    司命脸色苍白。

    ……

    ……

    （明天应该是这个副本的结局了。）

    （感谢萌主季婵溪打赏的大侠！感谢舵主_雪瓷打赏的舵主！谢谢二位的打赏支持呀~）

    （友情推书：《修仙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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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四章：时间的横截面

    天空与大地像是两块平坦的面，他们相互平行着，不停地延伸，永远也不会相交。

    司命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

    她立在神殿精致奢美的藻井下，目光幽邃地望着时渊，整个世界都像是一个静止的符号。

    先前她败了之后，原本想继续出剑逼宁长久解开奴纹，但对方的精神力可以控制并刺激奴纹，她心中有隐忧，没有出手。而回皇城的一路上，宁长久伤势很重，破绽百出，但自己却不可能去杀死他，因为他们还需要一同走出，拼凑日晷。

    又是一个死结。

    这是司命永生难忘的一年。

    哪怕是当年神主大人，她也只需行礼，无需下跪，更别说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施加责罚了。

    但她却也没有最初刑架上那种仇恨的心境了，她明明堕入泥沼，却反而平和了道心，渐渐回归当年坐镇神国时的情感。所以她甚至不确定，这对于自己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夜间，邵小黎没有单枪匹马来挑衅司命，她有条不紊地安排清楚了城中许多的事宜，将自己要远行一事告诉了几位大臣，让他们主持大局。

    而宁长久也在断界城中住了一夜，他的伤势已经被修罗神录治愈，他每次仰望天空时，脑海中都会翻腾起罪君的影，只是那个影也随着罪君退场之后被神秘地遮蔽，无法回想起具体形容。

    他们一道眺望天空，直到黎明到来。

    邵小黎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这城里也没有什么老大看得上的东西，就只好让小黎送送老大了。”邵小黎这样和他说。

    她发现宁长久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是和蔼，倒有些像是爷爷在看孙女的感觉。

    这话一出，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司命闭上了眼，无力发问：“你想送到哪里？”

    邵小黎理所当然道：“当然是能送多远就送多远呀，怎么，司命姐姐对我是有什么意见吗？”

    司命没有说话，她现在只想早些离开，一点不想惹恼这个死丫头。

    血羽君立在清晨的城墙上，它眺望着远方，看到宁长久他们走出王宫时，扑棱着翅膀飞了上去，道：“宁大爷啊，等你走出去的时候，也差不多该三年之约了，到时候可别太丢人才好啊。”

    宁长久微笑着看着它，道：“可惜没办法带你出去，不然可以看看我是怎么揍那个丫头的。”

    “宁大爷能揍其他人我信，遇到我们殿下，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好。”血羽君侃侃而谈道：“本天君出不出去都无所谓了，在这里好歹是个守护神，要是到了外面，撑死了就是你们后面的小喽喽，唉，本天君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还是这里惬意一些啊。”

    宁长久点头道：“那你好好守着这里，要是哪日我回来，发现此处生灵涂炭，我就拿你是问。”

    血羽君心想夜除死了，司命要走了，除非再来一个神国之主，否则它简直就是这里的鸡王。

    它伸出了翅膀，拍了拍自己的鸡胸肉，做出了担保。

    邵小黎背上了放着干粮和水的行囊，又清点了一遍，与他们一道出城。

    这是一条不知该延绵多少万里的旅程。

    这一路上，无论是深峡火山还是雪地，都还留存着他们战斗的痕迹。

    “这个世界真的有尽头么？”邵小黎问道。

    “有的。”司命答道：“我与夜除当初便是从那里坠陨入这个世界的。”

    邵小黎一板一眼道：“说话之前要喊主人，老大是男主人，我就是女主人，懂不？”

    司命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是……女主人。”

    邵小黎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出了深峡之后，宁长久从胸口中拔出了那柄如白银铸成的修罗之剑，他踩在剑身上，被剑托着悬空而起。

    司命也唤出了黑剑，先行踩上之后，她看向了邵小黎，道：“女主人，上来吧。”

    说着她很是不善地抓着邵小黎的后领，一把将她拉到了后面。

    邵小黎对于这般无礼的行为很是气恼，她本想借机教训司命一番，但黑剑忽然升空，吓得邵小黎一把环住了她纤软的腰肢，紧紧地贴靠着她。

    司命御剑跟上了宁长久。

    邵小黎虽也有长命初境，但她却也只低空御剑过，飞得远远没有现在这么高。

    如今整个世界都在眼中显得渺小，于是她也觉得自己渺如微尘，心生恐惧，只好乖乖抱着眼前的女子。

    飞到高处之后，邵小黎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像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方格子，每个方格子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色彩基调，或黑色，或灰色，或是岩浆干涸般的深红，总之都透着一抹绝望。

    “这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呢？”邵小黎喃喃道。

    司命答道：“一个你难以想象的世界。”

    邵小黎气得拧了下她的腰，道：“这不是废话嘛……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呀。”

    司命微笑道：“前些日子教你的东西，都记熟了么？”

    邵小黎当然记熟了，但她嘴上却道：“教的东西？你教了什么呀，不就每天欺负我……”

    说着，邵小黎望向了宁长久，道：“老大，你怎么不说话呀，你都要走了，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这些天，邵小黎已经缠着宁长久说了很多了。

    宁长久无奈道：“你还有什么想听的故事吗？”

    邵小黎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给我讲讲你和陆嫁嫁还有赵襄儿的故事吧，还有那个叫宁小龄的小师妹，她名字也带个小字哎……”

    宁长久道：“这些都是不传之秘。”

    邵小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道：“小气。”

    司命冷嘲热讽道：“看来我还不止一个女主人呢。”

    邵小黎环着司命的腰肢，风掠过耳畔，景掠过瞳孔，飞速地倒退。剑快得令她有些心悸，仿佛分离就在不久之后了。

    司命的话语也让她添了几分烦心。

    片刻之后，宁长久忽然听到身后女子短促的清吟，他皱眉回头，看见司命的双腿紧绞，身子微屈，淡绯色的脸上泛着怒容。而她脚下的飞剑随着她不停地晃动，邵小黎惊呼着，身子一斜，竟直接从剑上摔了下去，司命眸光一厉，一把将她扯了上来，夹着她的腰，让邵小黎面朝下方。

    不久后，宁长久便听到了邵小黎的呼救声。

    他双手拢袖，懒得去管，让她们自己去解决彼此的恩恩怨怨。

    剑飞空而过，已经掠上了茫茫雪原。

    那一边的动静也已平息，邵小黎重新站在了司命的身后，泪眼婆娑地环着她的腰肢，心中暗暗地骂着老大见死不救。

    “你若再敢碰那里，我就把你衣服剖了扔下去。”司命冷冷地威胁道。

    邵小黎被迫低头，手心却有些发痒，恨不得再伸过去按一下。

    他们的剑虽飞得很快，但这个世界太大太大，来到雪原之时便已花了数个时辰的时间。而因为此方天地限制境界，他们也无法一直御剑，只能飞飞停停。

    “若我们真出去了，我倒是想去看看你那两位心爱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国色天香，能让你这样的人这般念念不忘。”

    他们停下剑走上了雪原，司命看着宁长久少年模样的脸，笑着调侃了一句。

    宁长久平静道：“出去之后我们便分道扬镳，各走一边，以后有缘就见，无缘就不见。”

    司命无声地踩过地上的雪，晶莹的雪拥上了她的玉足，寒意沁入其中，肌肤泛着淡粉的颜色。

    司命微低着头，看着黑袍下偶尔显露的足尖，微笑道：“若我偏要见，再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告知她们，你说，她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宁长久脚步稍顿，他侧过些头，落在司命身上的目光微冷。

    “你可是答应不碰我的，主人要守信呀。”司命翘起的嘴唇浅如新月。

    宁长久神色缓和，点头道：“嗯，我向来守信。”

    司命的笑却依旧没能持续太久。很快，宁长久再次开口，淡淡道：“小黎，先前这位姐姐怎么欺负你的，现在欺负回去就好，老大给你撑腰。”

    原本有些丧气的邵小黎一下子精神了，“小黎遵命！”

    司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宁长久在雪地上盘膝而坐，调养了一刻钟后，邵小黎带着司命从雪地里走了回来，司命一语不发，默默地蹲下身子，掬起一捧雪拍上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其他地方要帮司命姐姐捂捂吗？”邵小黎在她的身边蹲下，微笑着发问。

    司命强撑着平静道：“不劳女主人费心了。”

    这些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穿行了许久之后，她们终于离开了雪原。寨子里，邵小黎忍不住回到那旧宅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掩上了门，扣上了锁。

    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他们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寨子。

    邵小黎有些怕黑，便不计前嫌地依偎在司命的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胸脯。

    “这里的时间是不是过得很快啊？等我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成老太太了呀。”邵小黎担忧道。

    司命道：“放心，时间归我掌管，跟在我身边就便可无恙。”

    邵小黎连忙靠得尽紧了些。

    宁长久忽然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邵小黎望着四周，黑暗中她隐约可以看到这是一片即将变成沙漠的荒原。

    这些地方哪怕是司命应该也没有来过吧，谁知道是哪里呢？

    邵小黎正这样想着，却听司命说出了一番让她木然许久的话语：

    “我们距离‘现在’还有两百五十万年左右。先前我们走过的冰川，是四百万年后的冰室年代，那是生命最后的光辉。那之后，鲸龙这样的生物将再不复存在。”

    邵小黎听得云里雾里。

    宁长久看着夜空，露出了慨叹的神色：“我们城外的黑峡，那些攀在岩壁上的婴儿，其实也是人吧？”

    司命轻轻摇头：“并不算，那是另一条进化之路，只可惜环境太过恶劣，他们并没有成为我们，哪怕舍弃了这么多，依旧只是弱小的怪物。”

    司命说着说着忽而笑道：“淘汰与清洗所象征的不一定是进化，太过恶劣的环境里，留给生命的只是绝路……当然，那也是百万年之后的事情了，哪怕是古神，也活不到那一天。”

    宁长久道：“这是无法改变的未来么？”

    司命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这是如今时间的指示。”

    邵小黎渐渐地听懂了，道：“你们的意思是，断界城所处的地方，是几百万年后的未来？”

    司命说道：“断界城是个例外，那是那个女人造的东西，只是为了收容那批族人。”

    邵小黎回忆着城外恶劣的世界，他们一路走来，见过了火山的遗址，见过了毒物弥漫的峡谷，见过了生灵稀少的荒原，这些地方，他们断界城的人，花费了数百年才开垦而过，终于去到了冰原。

    可他们以为的希望，与真正的终点不知隔了多么漫长的光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长夜啊。

    邵小黎从司命的怀中挣起了身子，她时而向前望去，时而向后望去，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没有人回答她。

    邵小黎沉默了许久，望向了司命，认真问道：“那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

    司命与宁长久异口同声道：“这是时间的截面。”

    ……

    ……

    “我们如今置身在山海苍流秘经里，那是神主王座边的典书，也是这个世界的史书。它推算并记录了世界诞生之初至今的亿万年，也推算了千百万年后的未来，神主死后，他的意志纳入秘经之中，于是这个世界便更加褒博而真实。”

    司命的话语平缓地响起了在夜里：“所以我们相当于从史书的最后一页往前走，走过这个世界未来，现在与过去，一直到尽头。”

    “尽头？”邵小黎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忍不住问道：“尽头又是什么呢？”

    司命道：“那是万物的开始，是混沌的开篇，是一切璀璨萱发的起点，也是……山海苍流秘境的扉页。”

    “我们是书里的人嘛……”邵小黎道：“那断界城的人呢，他们实际上是永远也走不出的吗？哪怕来到尽头，也只能看到无休止的混沌？”

    司命嗯了一声，道：“确实如此。”

    这个结果如此令人绝望。

    宁长久先前也猜想到过这个世界的全貌，所以他曾刻意让剑经之灵注意岩石的纹路，便是想要推测当前的时代。

    邵小黎来到了司命的身边，轻轻地依偎了上去，道：“你们以后还会回来的，对吧？”

    司命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轻轻点头：“会的。”

    邵小黎伸出了手：“我们拉钩！”

    黑夜中，三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远处有风吹了过来，那是尽头吹来的风，掠过了亿万年的沧海桑田。那些或灿烂或寂寞的漫长时代，在这个世界里，也不过是几千里土地的缩影。

    黑夜中，他们休憩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去。

    “我们的一个呼吸，在真实的世界里，就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么？”邵小黎忍不住屏住了些呼吸。

    司命的话语柔和了一些，道：“你不必为这些多想。也是我的不好，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既然看到，就无法忘记，这注定是你将来的心障。”

    邵小黎嗯了一声，努力平复了心绪。

    黑夜中，她看不清周围的场景，一切除了荒凉好像还是荒凉。

    许久之后，天空再次亮了光。

    他们又来到了一片冰原。邵小黎在心中推算了一番，知道这大约是几十万年后的事。

    从这本史书的尺度上来看，却只算是短暂的一截。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宁长久忽然御剑停下了脚步。

    “真是美好的年代啊。”司命环视四周，不由地慨叹道。

    那是一片青山绿水的港湾，高霞朗映，桃花漫山，数点青峰如墨，蜿蜒溪水如缎，裂谷深峡之中，隐有村庄农舍，其间男耕女织，鸡犬相闻，乐而不知忧愁。

    这个时代里，世界的崩坏遥远如传说，千万里的冰封也还未到来，它馨宁得仿佛停船靠岸的扁舟，两岸尽是烟柳繁华。

    不止是邵小黎，哪怕是宁长久，也觉得流连忘返。“但这终究不是真实的世界。”司命眸光中的流连之色淡去，道：“这只是秘经中的记载。”

    宁长久却道：“可他们那样真实地活着。”

    司命淡然一笑：“那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不幸。”

    他们永远也无法觉醒，无法了解到世界的真相，却能永远地快乐。

    宁长久知道，他们可以沉醉，但自己却必须清醒。

    这些美景是牵衣待话的依依杨柳，却终究不是离人真正的手。

    邵小黎忽然道：“我们留下一些东西吧。”

    “嗯？”宁长久回身望去。

    邵小黎认真道：“我觉得，每一个年代，都应该有它自己的名字。”

    宁长久露出了微笑，将自己的剑递了过去。

    邵小黎接过了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一块石头上刻下了两个字：“桃乡。”

    从此以后，这一段历史拥有了它的名字：“桃乡。”

    ……

    之后他们继续向前。

    邵小黎累了便趴在司命的背上睡会，而他们三人每经过一个地方，便在那里的石头上刻下一些字。

    这是他们来过的证明。

    而桃乡之外，大约三千年前的世界，却好似有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断层。

    那道断层之后，便是蛮荒的时代，气候温暖，凶兽横行，古神于暗中孕育。最初的人类刀耕火种，茹毛饮血，蹒跚前行之时偶尔仰望星空，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如何把剑升上天空。

    宁长久在一块石头上刻下了“洪荒”二字。

    再向前，气候越来越冷，时序也开始错乱，这是冰河来临的征兆。

    世界就像是无限次地进行着某个循环，它接纳着泅渡过灾劫的生灵，也孕育着崭新的生命，然后再在许多年后将它们一同摧毁。

    寒冷再次来临，世界被冰雪覆盖，许多陆地都沉入海中，整个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室，看不到一丝生命存在的痕迹。

    邵小黎冷得恨不得直接钻入司命的衣服里。

    临走之前，她在这里刻下了“雪国”二字。

    接着冰川消融。

    这是被司命取名为“寂静”的年代。

    寂静时代之后，山脉高高拱起，熔浆撞击海水，滚滚的浓烟遮天蔽日，灾难重新雕塑着山川，世界像是陷入毁灭的浩劫，也像是接受崭新的洗礼。

    宁长久刻下了“劫灰”二字。

    这一段历史便被命名为“劫灰年代”。

    他们一直向前走，然后见到了灾难的开始。

    一颗星星划破了天际。

    再往前走，便是令宁长久都觉得叹为观止的时代了。

    那是属于太古苍龙的时代。

    无数的古龙穿行于世间。它们有的如巨蟒，生长鳞爪，有的如巨大的蜥蜴，覆着翼展极长的翅膀，它们缠绕在天然的神柱上，喷吐着龙息，每一个响鼻之间都是雷与火的摩擦。

    它们是这个世界绝对的主宰。

    只是它们远眺之时并不知道，这已是王国的日暮。

    这是“苍龙”年代。

    他们越往前走，话就越少，沧海桑田的变化不仅重塑着世界，也无声地改变着他们的道心。

    司命哪怕早已见过这些，却也难以抑制住所有的情愫。

    之后他们又见证了许多生命的开始与湮灭。

    世界的容貌不停地变幻，一切都在返本归元，渐渐回到初始的时刻。

    他们看到了第一条鱼跳上了岸，那时候的生命还没有生长出脊椎。而每一条弱小的，透明的鱼，都有可能是未来横行天地，咆哮世间的古龙。

    明明这是世界的开始，可山脉和地势却越来越褶皱，就像是暮年的老人。

    之后他们又淌过了海洋沉积的碎屑，一点点走向终极。

    巨大的冰海世界劈面而来。

    那是他们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大的“雪国”，也是世界诞生以来的第一次雪国，这里没有任何生命与植被，寂静地就像是一颗龙卵的化石。

    “就是这里了。”司命轻声开口。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又走过了将近一个月。

    对于邵小黎来说，这片冰河是宁长久离去前的无际长夜，而对于外面的等待者而言，这便是他归来前的漫漫黎明。

    两柄剑一同飞上苍穹。

    同行的三人向着冰海的尽头掠去。

    冰雪的世界消失，一切都这里切断。他们像是来到了悬崖边上。

    这是整个世界的尽头。

    尽头的平面向下跌落。

    前方是噬人的黑暗，其中似漂浮着无数寂灭的星石，也像是传说中神祇孕育的混沌黑海。

    那里没有一点光，冗长而寥廓的黑暗如此地令人绝望。

    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一个人回去的话，会害怕吗？”宁长久自黑暗中收回视线，望向了红裙的少女。

    邵小黎揉了揉眼睛，道：“有老大在就不怕，没老大了……也只好不怕。”

    宁长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将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身体，柔声道：“我会来接你出去的，到时候小黎应该真正长大了。”

    “嗯，我们拉过钩的，老大不许食言啊。”邵小黎强忍着泪水。

    少小离家老大回。

    老大终究是要回去的，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知道的事情。

    而离家的她也要回去……他们是截然相反的道路啊。

    送君千万载，韶颜未曾改。

    “开始吧。”司命眸光低垂，自伤春悲秋中回神，唤出了一只宛若月光凝成的小雀。那是日晷炼出的灵。

    宁长久也唤出了金乌。

    两者极有默契地相融，于空中幻化成了完整的日晷的形状，它们一同投入了黑暗的海洋里。

    司命忽然回身，拥住了邵小黎。

    红裙子的少女也踮起了脚尖，她在司命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捧住司命的脸，吻上了她嫣红的唇，牙齿咬住粉嫩的唇瓣，许久之后才松开。

    日晷沉入了黑暗的海。

    接着混沌的世界沸腾了起来。

    似是古代神话里盘古大神以斧开天，一束束耀目而灿烂的光芒照破了永恒的黑暗，其下似有鲲鹏拱起身体，即将刺破万钧的海水，展露出神话的身躯。

    人类的悲欢离合，山海的沧桑变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史诗般的开篇里显得渺小。

    司命缓缓回身。

    贯穿寰宇的光淹没了她。

    这是他们所见到，前所未有的光明。

    宁长久心中的血脉于此刻奔腾咆哮，化作排空的怒浪，为眼前的一切鼓舞。

    前方，混沌的黑暗里，一轮苍红的太阳缓缓升起。

    这是历史开始之前的第一场日出。

    他们每个人都是见证者。

    而神国沉寂了七百年的大门，也终于在此刻为他们敞开。

    ……

    ……

    （感谢萌主大大雪晶凌打赏的舵主！感谢舵主万重山l打赏的大侠！谢谢二位大大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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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五章：深渊之外 离别之前

    红日贯穿天地。

    它不是真正的太阳，它的表面刻着精细的尺度，那些刻度像是红日边缘立着的黑鸦。

    日冕之后，隐隐流动着一层虚幻的光，光幕后的世界恢弘无际。

    那是一道对着他们敞开的门。

    邵小黎担忧道：“我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话，回到家的时候，是不是就老了十几岁了呀。”

    宁长久心中早有决意，他解下了那根枯枝，递给了邵小黎，道：“还记得这个吗？”

    邵小黎当然记得，慌张道：“这不是老大的神器吗？”

    宁长久道：“当初你给它取名为北冥的。”

    “嗯……”

    “你修的是北冥神剑，当然要以北冥为剑。”宁长久说道。

    邵小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给我呢？”

    “因为我也想确认一桩事……”宁长久欲言又止，道：“你好好保管它，若五年之内，有个女人来要它，那么她就是你们的神女，到时候你可以作为交换，让她带你们出去。若无人来要，那几年之后，你归还于我便是。”

    邵小黎摇头道：“老大还是带着这个防身吧。”

    宁长久道：“它可以吸收实质的时间，但外面没有这样的东西。对你而言这是宝剑，对于我而言，这只是一根硬一点的铁罢了。”

    邵小黎犹豫了许久，终于接下了那根枯枝，“老大记得回来拿回去啊。”

    “嗯。”宁长久应了一声，对她露出了微笑。

    邵小黎一手捂着脸，一手高高举起。

    他们挥手作别。

    宁长久与司命一道投向了那所大门，这简短的时间里，他们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那件东西是世间绝有的神物，你就不怕她怀壁之罪？”

    “放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为什么？”

    “在无限里，我窥过一眼自己的命运……”宁长久的声音越来越轻：“等南州事了，我必须去见一个人，但我不敢带着这把剑去见她。”

    “一个人？女人？你称那树枝是一把剑？”司命疑惑发问。

    “当然，北冥神剑啊，那个小丫头取的名字。”宁长久的笑被光幕吞没。

    邵小黎站在原地，握着老大赠与的‘北冥’，感受着体内流动的灵力，眸光中的光透着久违的温暖，她坐在崖边，很久之后才转过身去，走入了那片冰天雪地里。

    红日的光像一只温暖的手，推着她向前走去。

    ……

    ……

    神国的大门打开，日晷的光淹没了他们，他们像是两只随波逐流的舟，却逆着瀑布而上，跨越过流速就快的断层，来到了那个隐于世间的国度里。

    宁长久与司命一同被时间的气泡推着浮了上去。

    宁长久睁开眼时，司命已然从时间的黏液里挣扎着起身，她无声地走过宁长久的身边，抬起头，望着眼前残破的一切，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曾是凌驾于世间的辉煌神国。

    宁长久也站起了身子。

    金乌与月雀从身后飞出，相互抽离，重新飞回了他们的体内。

    “这就是你们的国么？”宁长久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平静的侧颜，那垂落的银发也好似一缕缕纤细的灰。

    他们的眼前，根本不是什么神国，而是一个巨大的遗迹，这个遗迹所有的一切都布满了裂纹，经不住触碰。

    而这个遗迹所处的位置，则是一个巨大的，幽暗的深渊。

    这个深渊更像是一口井，一口深埋于地心的井，抬头望去，那个井口渺如沙尘，不知距离他们多远。

    而深渊的中心，埋葬着一大片破碎的骨头，骨头累得很高，像是合葬的几万头妖兽。

    下方厚实的砖土里，肋骨如刀剑刺出，那些骨头不像是骨骼塑造的，它们是真正的钢铁，雪白的、雕刻花纹的钢铁。这些骨头大部分都深埋在地底，表面甚至残留着神辉，它们所展露的冰山一角已带着无与伦比的坚硬和锋利，过往宁长久所见到的那些古代巨兽的骸骨，在它的面前，好像只是一张可以随意切割的纸。

    而他们现在便立在这堆积成山的骸骨上。

    这就是夜除和司命梦寐以求的神国吗？

    “这不是我们的国。”司命的手覆上了那坚硬而锋利的骨头，轻轻握住，鲜血从掌心流了出来：“我想错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什么事？”宁长久问。

    司命叹息道：“年份未到，神国的大门不会开启，我们怎么回得去呢？”

    “那这是是哪里？”宁长久又问。

    司命道：“这是葬骨之渊，是神主陨落的地方，它的尸体就深埋在地下，这些骨头是他的一部分，完整的另一部分应是在神国中。”

    若是过去，司命穷尽七百年的努力，最后发现自己没有回归神国，她的道心或许已经崩溃。但此刻她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愈发平静。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不知多高的深渊，问道：“我们该怎么上去？”

    司命虽然离开了那个神国，但境界却也只跨过了紫庭的初境，攀升缓慢。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指，想要唤出自己的权柄，忽然间，她皱起了眉头：“怎么只剩一半了？”

    宁长久闻言稍愣，旋即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略带歉意地笑道：“另一半好像在我身体里。”

    先前金乌与月雀相融，权柄便也均摊到了整个日晷上，如今分离之后，其中的一半便顺其自然地回到了宁长久的体内。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若非她身上还有奴纹，此刻她便已翻脸了。

    宁长久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司命坦然道：“既然回不去，那就去外面看看吧。原本只是玩笑话，如今想来，倒是真能去见见你那念念不忘的女子了。”

    宁长久眉头微皱：“你敢？”

    司命微笑道：“你是做贼心虚？”

    宁长久道：“问心无愧。”

    司命淡淡地笑了起来，眉梢间尽是讥诮之意。

    宁长久盯着她的笑容，神色不善。

    司命立刻道：“还是想想我们该怎么出去吧。”

    宁长久道：“还能怎么出去？爬出去就是了。”

    司命道：“这么高，得爬到什么时候？”

    宁长久道：“我只知道有人爬出去了。”

    他说的是白夫人。孕育白夫人的深渊，应该就是此处了。

    司命问：“那个人是怎么出去的？”

    宁长久在临河城时也问过白夫人这个问题，当时他没有得到答案，但现在他知道了：“满地白骨可以做梯。”

    当年那个骨妖，便是以满地坚硬的骨头钉在墙壁上，然后踩着它们，一点点爬出这深不见底的葬骨之渊的。

    若是仔细搜寻，依旧可以在墙壁上看到那些骨钉扎过的痕迹或者残留。

    想着这些，宁长久便来到了墙壁边，手指触摸了上去。

    正在他准备以白骨为阶时，司命忽然走到了他的身后，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宁长久问。

    他才一回头，便看见有什么东西倾了上来，他原本想要反击，但道心却没有察觉到丝毫的杀意。

    接着，柔软的发丝痒痒地搔上了脖子，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什么缠住了，那东西柔软得像是最细腻的海沙，却透着淡淡的温润的触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那是司命的唇。

    宁长久还在犹豫要不要推开她，迟疑之间，他的嘴唇传来了一阵痛意。

    司命松开了手，面带微笑，似意犹未尽。她伸出一截手指抹去了唇间的血，道：“这是邵小黎让我转达给你的。”

    宁长久想起了太阳升起之前，她们那忽然的一吻，当时他原本以为是这对姑娘相爱相杀搞出了感情，不曾想这个吻原来是想间接传达给自己的……

    司命浅浅笑道：“那个傻丫头呀，哪怕到了最后的关头，还是没有勇气来亲你一下，就在我的耳边命令我帮女主人亲下男主人，呵……多傻的姑娘啊，怎么就遇到你这样的人精？”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他抿了抿嘴唇上的鲜血，道：“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你想的只是这个？”司命脸上笑意收敛，她冰眸微寒：“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让她独自走这么远的路，你心里就没有内疚？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喜欢她？”

    宁长久道：“情发乎于心，非我所能掌控，但下次见面，我会给她一个交代。”

    司命嘲弄道：“交代？什么交代？难不成你还要建造一个神国，把你喜欢的和喜欢你的姑娘都放进去，让她们各司其职，和谐相处？”

    她说完这话，便盯着宁长久，可她非但没在宁长久脸上看到挣扎和挫败，反而见他微微低下头，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提议。

    司命未能回归神国之时道心依旧平静，但此刻却激起了些许波澜：“你难道还是认真的？”

    宁长久轻轻摇头，笑道：“玩笑而已，不想这些，我们先出去吧。”

    司命冷哼了一声，道：“那我又算什么呢？宁公子？”

    宁长久同样露出了微笑：“你若想不起自己的身份，可以摸一摸右腿内侧的奴纹。”

    司命的微笑敛去，她袍袖间的手指轻颤，道：“那奴婢可要好生服侍宁公子，到时候记得带我去见见女主人呀。”

    “欠打。”

    宁长久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神官大人这般不知死活，他念头稍动间，司命便跪在了地上，小腹热气翻涌，浑身电流穿梭，颤栗不已，使不上一丝力气。

    “你……你说过不碰我的。”司命艰难开口。

    宁长久道：“我本来就没有碰到你。”

    “无耻……”司命单手撑地，不停地喘息着，唇边的润红之色更艳。

    宁长久走到她的面前，微笑道：“以后乖一些，否则可不止这点惩罚。”

    原本对此嗤之以鼻的司命在奴纹一次次的刺激之后，最终还是难以忍受，哀声求饶。她软绵绵地半趴在地，身子不停起伏，散乱的银发贴着精致的脸颊，口中极不情愿地为先前自己的无礼话语给宁长久道歉。

    这一次之后，司命确实乖了许多，宁长久之后也多是吓唬，未再追加训诫。

    他们开始一起努力，在光滑的墙壁上钉上骨钉。

    他们如今的境界远比白夫人刚孕育而出时要强大，所以布置的骨钉相隔得也很远，每一颗之间都隔了十余丈，这是他们每一次腾跃的落脚点。

    但深渊还是太深，饶是如此，他们想要离开这里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他们用灵力一边抵御着深渊中无形之力的拉扯，一边不停跃起，在墙壁上钉上骨钉，然后立在上面，调整呼吸，准备着下一次的跳跃。

    疲惫之时，他们便在同一根骨钉上小憩，司命刻意逗弄他，将身子压上去，宁长久起初无动于衷，但越临近井口，他便越是‘矜持’，始终与对方保持着距离，避免自己被这个漂亮得祸国殃民的女人诱惑。

    数个日夜之后，那个几乎不可见的深渊之口终于展露在了他们的面前。

    井口要比深渊窄小很多，看上去就像是荒郊野外一口普通的井，哪怕出去之时，也只能容纳一人。

    司命率先出去，然后将宁长久一把拉了出来。

    “我们……出来了。”司命看着那杂草丛生的古井，松了口气，她想象着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恍若烟云幻梦。

    宁长久的手搭在这口古井的边缘。

    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只见先前他们攀援的墙壁上，垂下了一根根密集的线，那些线与南荒的深渊如出一辙，只是他们从下往上看时，却无法看到这些。

    司命看着前方，看着这个真正辽阔而自由的世界，生出了恍若隔世之感。

    忽然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触碰着自己的后背。

    那是风……柔和的风，与那个世界的风截然不同。

    她侧过些头，看到光柔软地映上了她的脸颊。

    光……哪来的光？她想着这些，慢慢地回头，然后彻底震住了。

    这里的夜空不是幽暗的。

    芳草如浪的原野上空，璀璨的银河横亘。

    它们像是仙子失手散落的璀璨钻石，也像是天空中永不熄灭的幽蓝烟火。

    而那银河之外，孤寂地挂着一弯月亮。

    她看着那暌违了七百年的残月，心头一软，忽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她像是精美的瓷瓶，于此刻倒光了所有陈年的酒水，从此之后她心中盛的，便是这浩渺的星河与淡缈的月光。

    宁长久也回过了头，悠悠地看着这久违的夜空。他注意到了身边女子神情的变化，侧目望去时，他看到她眼眸中的冰霜已经褪去，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宁长久轻轻开口：“以后你自由了。”

    司命自嘲笑道：“奴纹在身，谈何自由？”

    宁长久也笑了：“我不会干涉你的去留，只要你别在我面前刻意寻衅，你便是自由之身。”

    司命道：“以后没有主人在身边管教，就不怕我做出什么恶事？”

    宁长久道：“我相信神国的神官大人不是坏人，如今枷锁已除，你可以真正地活着，去追求你想要的大道了。”

    “你呢？去追求心仪的女子？”司命反问道。

    宁长久认真道：“我其实有些害怕。”

    “近乡情怯？”

    “不是。”宁长久看着天上的月亮，道：“我知道我的命运，十二年后，我必死无疑。现在她们都觉得我已经死了……如今两三年过去了，她们或许已摆脱了悲伤，重新地生活，但我若与她们相见，那之后我们要面对的，必将是又一次的分离。永久的分离。”

    “我见或者不见她们，这件事无论告与不告诉她们，对于她们来说，都很残忍。”宁长久说道。

    司命道：“这对你自己而言，也很残忍。”

    “嗯。”

    “其实你不需要想这么多？”

    “为什么？”

    “你只需问自己，到底想不想见。”

    宁长久想了一会儿，道：“想见。”

    司命轻轻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命运就像是神国的权柄那样，它再如何至高无上，也是可以踏碎斩灭的东西，命运在来还会真实来临之前永远是虚假的，那只是一个预言，一个你不需要去相信，只需要去反抗的预言。”

    司命继续道：“这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希望你自己不要忘掉。”

    宁长久心中的雾气渐渐淡去，月光清晰地刺入眼眸。

    “知道了，谢谢你。”宁长久缓缓吐了口气，诚恳地道谢。

    司命轻声一笑，立起了身子，垂落银发在纤净的脚踝处轻拂着。

    宁长久看了一眼她雪嫩的玉足，道：“以后记得穿上鞋袜。”

    “呵，怎么？不希望其他人看到？”司命眯起眼眸，道：“你真把自己当做主人，把我当成你私藏的瓷器了？”

    宁长久也笑了，争锋相对道：“难道你不是吗？”

    司命看着宁长久的眼神，这眼神有些熟悉，每次对峙之后，最后求饶服软的也只是自己，她便隐忍了些，轻轻福了个身子，笑容清艳：“既然主人不喜欢，那都听主人的就是了。”

    宁长久看着立在身前的女子，道：“你要走了？”

    司命道：“嗯，神国开启之前，我要去这个世界多走走看看，我总觉得，如今的天地，与我最初所见有些不同。”

    她侧过身，望向了宁长久，继续道：“我有种预感，用不了太久，我们还会相遇的。”

    宁长久笑道：“莫非你还想见我？”

    司命心底当然不想，她可以想象自己在某一处叱咤风云，然后这个该死的少年忽然出现，将自己唤为奴婢的情景。她先前所说不过客气话，以后若真有机会见到，她也会尽量绕着走。

    司命淡然道：“此夜星汉横斜，玉鉴光漫，美景良辰总能冲淡离别伤感，奴儿不若就此别过主人了？”

    “慢着。”宁长久叫住了她。

    司命蛾眉微蹙，心道总不会是反悔了，想将自己收为贴身奴婢吧？

    宁长久道：“替我护法。”

    “护法？”

    “嗯，我的心魔劫……要来了。”宁长久这样说着。

    了字的尾音里，乌云聚拢，星光暗淡，他的皮肤外，开始缠绕出一圈又一圈的柔韧丝线。

    断界城的百般砥砺，与强敌之间的生死相搏，修罗神录重塑的体魄和神魂……他无论是道境还是修为，早已越过了长命境的那条线，先前他可以压制境界，但此刻明月在眸，他的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飞升之日，于是境界的洪水终于彻底冲破了那道闸门。

    紫庭境水到渠成。

    司命看着他，道：“你如今的心境，心魔劫根本困不了你丝毫，之后的劫雷想要在你的修罗之体上砸出点痕迹都困难，哪需要我来护法？该不是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吧？”

    宁长久没有与她斗嘴，柔韧的丝线将他的身体尽数缠裹其中。

    司命本想直接离去，犹豫一会儿后，她还是重新来到了他的身边，盘膝而坐，看着茧中少年静谧的脸，等待他的苏醒。

    ……

    ……

    劫云压顶，隐有雷声，林中鸟兽四散。

    宁长久的精神从高处缓缓落下，渐渐触地。

    他的耳畔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一个货车上，掉下了一个襁褓，瘦小的婴儿落在马路的中央不停哭泣，行人的脚步，路过的车马随时会要了他的性命。

    周围的人看着这个婴儿，又看了眼那扬长而去的马车，议论纷纷。

    宁长久醒了，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接着，他感觉到有人抱起了自己。

    抱起他的是救命的恩人，却并非好人。一年里，他每天几乎都饿着肚子，一年后，他与很多孩子一起被卖去了别的人家。

    因为生得清秀的缘故，他价格并不低。而那户原本还算殷实的人家，在一年之后也遭遇到了横祸，他便被寄养到了另一个人家里。

    宁长久对于自己的过去并不关心，时间跳跃着流逝，四岁那年，他来到了某个熟悉的路口，向着远处望去。

    他在等二师兄。

    从清晨等到了日暮。

    二师兄没有来。这是他这一世的命运，二师兄没有找到他。

    他继续成长下去，眼前的悲欢，身后的离合都未能激起他道心的波澜，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等待自己的十六岁。

    他知道自己的心魔并非老狐，而是荒原上的九婴。

    他曾在与九婴一战中经历过最昏暗最绝望的时刻。

    这里时间的流速参差不齐。

    十六岁的岁月如过眼云烟，直到皇城时才渐渐慢了下来，临河城的日子也慢若澹澹的溪水，天窟峰的点点滴滴更真实得不像梦境。

    在九婴来临之前，他想到了某个约定。

    这个心魔劫归一个小女孩掌管，他答应这个小女孩，下次来的时候会来找她玩。

    当时他们是定下了暗号。

    他回想起了那句暗号，然后对着天空念了出来。

    “看今夜小楼灯宴。”

    天地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刹那之间，宁长久感觉到了一个漆黑的点，接着，心魂上的痛意在体内炸开。

    他低下头，看到了胸前穿出的半截刀身。

    他的身后，一个眉眼稚气，衣裳若云霞编织的少女突兀出现，握刀而立，神色冷漠。

    她的瞳孔一片漆黑。

    ……

    ……

    （感谢萌主不明喵打赏的护法！谢谢喵姐！感谢盟主Magi醉歌打赏的舵主！感谢盟主宁长久打赏的大侠！感谢书友劳资一枪一个纯爱党打赏的大侠！最近打赏好多呀。受宠若惊！谢谢各位的支持与喜爱呀~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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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六章：归乡

    穿透胸膛的半截刀身由无数的光线凝结而成，剔透得像一块打磨精致、饱含阳光的冰。

    宁长久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刀锋便已刺透胸膛了。

    神魂像是被极寒的风暴掠过，这种寒冷对于神魂有天然的克制，转瞬之间，心魂的一切都结成了冰晶。

    以他如今的心境，心魔劫不可能囚困于他，除非他心魔的大劫是前世的师尊。

    可师尊是他上辈子的记忆，与这一世无关，只相当于是一场梦，不会在心魔劫中具现。

    那么纵观心魔劫，可以杀他神魂的，唯有一人了——心魔劫的管理者。

    当年他强入宁小龄的心魔劫为其护道之时，曾遇到过那位心魔劫的管理者，并与之有过几段对话，那个管理者活了几百年，但容貌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他们当时交流愉快，还定下了一句暗号，便是青楼女子唱词中的句子——“看今夜小楼灯宴，尽是良辰美眷。”

    他说出了前半句，但迎接他的却不是小女孩喜悦的脸，而是这柄刀锋。

    宁长久立刻想明白了一些事，如果这个心魔劫也是天道的一部分，那先前，小女孩口中的“掌柜的”，说不定就是凌驾世间的十二位神国之主，而她对于自己的必杀之令，很可能就是罪君临走之前下达的。

    但为时已晚。

    心魔劫中，这个小女孩的层次比自己高上太多，这一刀透体之后，他不会有太多反抗的余地，除非他能像师兄师姐那样，无视心魔劫的规矩，直接一剑斩灭天地。

    但透体的刀锋是钉死他其余可能性的钉子。

    此刻他置身在一处古街上，那是距离谕剑天宗不远的一个小镇。

    他原本打算在这里等待九婴的到来。

    九婴已不需要来了，死亡的气息逼近，周围的一切开始坍塌。

    宁长久叹了口气，无奈开口：“胎死魂沦……”

    这是当年雪狐用的手段，强拉宁小龄进入寂灭。

    今天也只好以此令自己安睡，保全神魂。

    ……

    司命横剑于膝，原本只是闭目调养，想在宁长久将醒之时离去。

    但很快，她睁开了眼，盯着茧衣中的少年，神色诧异。

    宁长久的茧丝忽然变成了檀灰般没有生机的颜色，那是神魂枯萎的征兆。

    “怎么可能？”司命咦了一声，不明白他到底在心魔劫中遭遇了什么。

    主人死去，奴纹的拥有者同样会受到反噬。但再大的反噬终有恢复的一日，为人奴婢却可能是一辈子的耻辱。

    宁长久很可能受劫而疯，这本该是她的大机缘。

    司命犹豫了一会儿，在茧丝彻底化灰之时伸出了手。

    时间之力包裹了整个茧。

    心魔劫中，时光倒流。

    宁长久的“沦”字还未开口，神魂上的冰晶便顷刻消散，刀锋同时退出身体，伤口愈合，一切都回到了数息之前。

    那时心魔劫的小女孩还未到来。

    宁长久知道是司命救了自己。

    他按着先前被刀锋刺穿的胸口，依旧隐隐能感到幻痛。

    宁长久回过神，望着这条古街。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迟缓，话语嘈杂，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他抬头望向了天空，心中隐隐不安，仿佛头顶上空悬着一柄随时会砸落下来，贯穿自己头骨的利剑。

    这种感觉很不好。

    宁长久调整了一下神魂的呼吸，挤过人群，向着外面走去，九婴在如今的时间点上还未到来，但他不愿意等了。

    他要尽快找到九婴，然后将其杀死，破劫而出。

    此时此刻，心魔劫的另一端，属于紫天道门的领域里，幻境中的道主和门主依旧活着，他们在禁地里，紧锣密鼓地拼凑着九婴的残骸。

    九婴的骸骨由数十万根完整的骨头拼凑而成，峥嵘而巨大，如今骨头的碎片太过零散，他们对于古神的知识也不算丰富，哪怕是绘制出基本的架构，也需要极长的时间。将它们各归其位，拼凑完整，所耗费的心血更是难以想象。

    这件事他们已经秘密地做了一个甲子。

    忽然之间，寂静的禁地之外传来了惊人的动静。

    “什么人？”门主十无率先反应过来，回身望向了禁地的出口。

    他正要御剑而出之际，大门打开，一个小喽啰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喊道：“诸位大人不好啦，有人擅闯禁地，我们拦不住他……”

    “擅闯禁地？莫非是谕剑天宗的人？”十四衣疑惑道。

    “谕剑天宗？呵，我们不去找他的麻烦就算了，哪有他们找来的道理，那四个峰主，哪个是我们门主大人的对手？”十二秋轻轻摇头。

    十三雨辰担忧道：“莫不是翰池真人回来了？”

    “绝无可能！”十无冷冷回应，胸有成竹。

    他们话音才落，屋门之外，便有一道身影突兀出现。禁地甬道两侧的石台烛火映出了他的影子。

    “什么人？”

    十二秋已要拔剑。

    但他的剑并未拔出。

    门口的白衣一晃而过，没了影子。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推，才出鞘一半的剑被尽数压回，于鞘镗中炸开，掀起的剑风炸得他法袍破碎，身形后退不止。

    十无盯着来人，心生杀意，他并未藏私，直接祭出了自己本命道剑，道剑化为剑舟，裹挟着万缕剑意，斩向了闯入者。

    那闯入者对于这惊天一剑无动于衷，只是自然地伸出了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剑舟的前段，于是那道剑舟便如被巨网缠住的鱼，向后挣脱不掉，向前难以寸进。

    十无身为紫天道门门主，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剑术造诣在南州已算是登峰造极，能完胜他者唯有那翰池真人。

    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又是谁？

    宁长久平静地扫视过他们，这些人里，除了十三雨辰，其他人早已死去，如今心魔劫中，他们栩栩如生，不知自己只是虚幻的影，还在为着这场复生九婴的庞大阴谋构筑高塔。

    宁长久道：“你们拼得太慢了，让我来吧。”

    “你说什么？”十无以意念操控着剑舟，想要刺破这少年的手指，他本以为这少年是来破坏他们计划的，如今闻言，一下子愣住了。

    宁长久微笑道：“你们都心平气和一点，我是来帮你们的。”

    说着，宁长久在身前掐下一个剑诀，数道剑影在身边掠过，层层叠叠地展开，锋芒毕露。

    这几位紫天道门最强的高手，在这剑域面前，竟是寸步难行。

    宁长久来到了九婴的骸骨前，他看着这个一切的罪魁祸首，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对着地上一箱箱保存极好的骸骨点出了手指，那些骸骨碎片随着他手指的挥舞长蛇般掠起，飞向了未完整的骨架，这些碎骨一如嗅到了花香的蝴蝶，纷纷贪婪地附了上去。

    在门主和道主们震惊无语的目光里，九婴拼凑完整，唯有中间的那个头颅尚且缺失。

    “我说过了，我是来帮你们的。”宁长久的话语竟透着几分诚恳。

    十无从震惊中回神，笃定这是一位返老还童的高人，他转变了态度，恭敬问道：“前辈高人，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莫非是要带走这……”

    “我对它没兴趣。”宁长久打断道。

    “那您除出手相助又是为了什么？”十无不解。

    宁长久淡淡道：“我爱好助人为乐。”

    “……”

    他们当然不会相信这种骗小孩说辞，但这少年展露的力量太强，他们也不敢反驳或是妄动。

    最终还是十三雨辰率先开口：“前辈，若您想以紫天道门为剑，我等荣幸之至，只是九婴乃道门一甲子之努力，我们苦劳亦是不小，前辈若是垂怜……”

    宁长久直接打断道：“不必了，尽快将九婴拼凑完整，然后带着它去攻打谕剑天宗就行。”

    十无闻言暗惊，心思急转，想着此人定是翰池真人的旧敌，如今回来要债索命来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立刻道：“我这就去莲田镇找张锲瑜。”

    “不必了。”宁长久道：“莲田镇那头是修蛇，不是九婴，真正的九婴在天窟峰底，翰池真人没有离峰，若我不来，你们就中他的算计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宁长久将张锲瑜与翰池真人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逻辑紧密，直击痛点，听得几人险些道心失守。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有人颤声发问。

    宁长久不答，只是道：“九婴最后一首我会帮你们找来，取来之后你们尽快去攻打谕剑天宗。”

    果然，数个时辰之后，九婴的最后一首连带着翰池真人的头颅被一并带了过来。

    至此，紫天道门的人彻底心悦诚服，纷纷行礼，感谢着前辈的大恩大德。

    “前辈天机之算直通无上神道，光临本宗，吾等惶恐之至。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未来吾等也好替前辈将神仙事迹流传下去。”

    宁长久临走前，十无忍不住问道。

    宁长久不知为何想到了气海中那朵金色莲花，道：“修罗。”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十无木立许久，忽地振袖而笑，神采奕奕：“紫天道门得修罗前辈庇护，以后定能彻底铲灭谕剑天宗，平步青云，晋升南州宗门之首！”

    ……

    宁长久回到了谕剑天宗，等待紫天道门前来攻打。

    剩下的时间里，他便陪在陆嫁嫁的身边。

    那袭白雪剑裳在心魔劫中虽是幻影，却也让他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陆嫁嫁见到了他，出声责问，神色不善。

    宁长久看着她蛾眉蹙起时凶巴巴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他道：“去山下办了一些事。”

    “你擅自下山了？”陆嫁嫁更生气了：“为何不事先禀明我？”

    宁长久微笑道：“总之是一件大事，稍后师父就知道了。”

    陆嫁嫁冷哼道：“卖什么关子？若是闯下了祸，我可饶不了你！”

    宁长久看着她紧绷的脸蛋，忍不住伸手触摸，微笑道：“可不许饶我。”

    “大胆！”陆嫁嫁脸颊微红，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她左右望去，生怕有弟子路过，她认真道：“我是你师父，放尊重些，这等礼节还需要我多教 你吗？”

    宁长久微笑道：“晚上我们在床上锻体炼魄的时候，怎么不让徒儿好好尊重师父呢？”

    “你……”陆嫁嫁胸脯起伏，心中的羞恼都转化为了怒火，她很凶地盯着宁长久，话语用尽时，便只好拿师门规矩压人了：“你要再敢不规不矩，可别怪我拿师门戒条伺候。”

    宁长久却似不知道犯了什么傻，直接摊开了手，道：“师父请便，反正你打了我多少，到时候我一并从你本体那里算回来。”

    “本体……”陆嫁嫁疑惑道：“你怎么了，说什么胡话，是不是中邪了？”

    说着，陆嫁嫁担忧地伸出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宁长久却反手捉住了她皓白的手腕，在她掌心轻轻拍了一记，道：“师父轻薄徒儿，难道不需规矩伺候？”

    陆嫁嫁更恼了，她与宁长久虽每夜有锻体之谊，但毕竟自持师道尊严，今日若容他这般嚣张，以后不知该多变本加厉了。

    陆嫁嫁恼道：“看来你是真的欠揍了。”

    说着陆嫁嫁反手抓过他的手，另一手雪袖侧甩，凌厉摊开，戒尺如剑，自剑堂飞出，震得檐铃轻响，落在了她的手中。

    宁长久也未反抗，只是微笑着摊开手，任由责打，神色竟有几分缅怀。当然，他心里还在记着一笔账，等破劫而出见了陆嫁嫁，可是要讨要回来的，也不知道到时候她对于这笔‘无妄之灾’会如何看待。

    “嫁嫁，你真好看。”宁长久看着她的纤柔青丝，看着那皎皎出尘的秀靥，淡淡地笑了起来。

    陆嫁嫁话语更严厉了些：“还敢放肆？竟敢直呼我名？”

    “我们晚上的时候不就是……”宁长久不知死活。

    “讨打！”陆嫁嫁恼羞成怒。

    这场好似打闹的责罚最终被紫天道门及时中止了。

    天空忽地暗了下来，雷光电火交织如网，笼罩四方。

    四峰之外，完整的九婴咆哮天地，翰池真人的头颅高挂旗幡。

    紫天道门来势汹汹，不可一世。

    这一幕让四峰峰主皆尽震颤。

    十无立在九婴的头顶，随着这头古神一道俯瞰天地，万物皆似蝼蚁。

    陆嫁嫁同样震惑。

    那头九婴散发出的气息带着毁灭的意味，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巨石成屑，九个狂雷般的巨首喷吐雷火，狂哮于天地之间，如太古走出的龙类，给人以不可战胜之感。

    最打击人心的，还是翰池真人的首级。

    “今日我们紫天道门得修罗大人庇护，已无敌于南州，你们谕剑天宗压我道门百年，其间屈辱，如今我要一并讨之！”

    十无的话语穿透天地，不停回荡，压过了九婴的咆哮之响：“今日九婴出世，五道已唾手可得，通天之路便在眼前，若你们识相，还是撤了大阵，解了兵器下跪求饶，免得生灵涂炭。”

    横祸忽来，四峰风雨飘摇。

    “那真是翰池真人么……”

    “修罗？修罗又是什么人？难道世间又有魔头问世？”

    “九婴不是传说中的生灵么，为什么……”

    陆嫁嫁从震撼中平复，眸中取而代之的，是赴死的决然。

    “我先送你走。”陆嫁嫁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佩剑塞在了宁长久的手中，然后要拎起宁长久，将其直接送出四峰之外。

    “你还是喜欢这样。”宁长久这句话好似埋怨。

    他接过了剑，却没有离开，反而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你如今境界太低，在这里反而影响我出剑！”陆嫁嫁厉声地说着，她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抽不出手。

    对方的境界似乎远在自己之上！

    “你……你到底……”陆嫁嫁震惊地看着他，困惑不已。

    宁长久没有说话，他忽地捧住了她的脸，吻上了她光洁如玉的额头。

    可惜心魔劫更像是一场梦，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触感。

    但他依然露出了微笑。

    “等我回来见你。”宁长久这样说着，接着他拔出了那柄仙剑明澜，在陆嫁嫁讶然的目光里，化作白虹御空而去。

    宁长久看着混乱的天地，陷入了那段回忆。

    那时候，九婴现世，四峰将倾，他境界太低，眼睁睁看着洪流撞至身前，哪怕竭尽全力，依旧无法抵抗。

    那是他对自己最失望的时刻。

    而如今心魔劫中，心境越是清醒，便越是强大。

    此刻他勘破真我，道心宛若明镜，这区区幻境，无他不可斩灭之物。

    他可以完成自己当年没有做到的事了。

    他看着雪崖上女子的雪衣秀影，当年她为了救自己，孤身去战九婴，险些呕完了最后一口血。

    同生共死固然令人动容，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卷。

    四峰之上，雷火汹涌，白衣破空。

    十无的狂笑，九婴的嘶吼还在耳腔中虚幻地回荡。

    “什么人？胆敢御剑而出，这九婴饿了千年，正好先拿你塞塞牙缝！”十无愤怒而狂妄的神情像是戏剧中经典的白脸。

    “等等，门主，他……他好像是……”

    十无斩出的一剑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捏在手中，如熄灭蜡烛般轻轻吹散。

    白衣少年立在狂雷涌动的天地里，他想起了罪君，于是伸出了手，将天地的雷电之气尽数握于手中。

    那是一柄无比明亮的剑，亮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宁长久悬立在紫天道门的阵仗前，整个天宗都被他护在了后方。

    道门的惊呼声猝然响起：“你……你是修罗！怎么会是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修罗大人你怎么……”

    宁长久不想听他们聒噪了，他淡淡开口，“我送你们上路。”

    宁长久手持明澜，自上而下划过一剑。

    天地之间，一道白线亮起，上达苍穹，下抵峰谷。

    他的身影被剑光照亮。

    陆嫁嫁瞳孔畏光，却不忍闭眼，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泪水流出。

    这是贯穿天地的剑气潮水，劈头盖脸地压上了道门的所有人。

    门主与道主们想要逃窜，却做不出任何挣扎，他们在震惑与绝望中灰飞烟灭。

    九婴痛苦的嘶吼声也响了起来，它想要逃走，可遮天的烟雾里，一柄剑砸开灰雾，从天而降，将它中间的一首钉死在地面上。

    他像是一个老厨子，手起刀落，一刀刀剁去了九婴的头颅，最后再慢条斯理地将中间那一首也割了下来。

    心魔劫破。

    宁长久抬头望向天空，他始终提防着那个小女孩会再来一刀，可那一刀却迟迟未至。

    莫非不是罪君的命令？

    他与小女孩的约定是在空猎年定下的，按理说罪君不应该知道，那她杀自己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就在宁长久要退出心魔劫之际，他做出了最后的尝试。

    “看今夜小楼灯宴。”他说出了那句暗语。

    这句暗语像是一个杀人的指令，说出之人将得到不死不休的追猎。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小女孩出刀的轨迹。

    他的眼前虚空破碎，那柄宛若冰刃的长刀刺破空间向自己斩来，而握刀的小女孩粉雕玉琢，宛若天地孕育的灵物，只是这种完美近乎于冰冷，可以欣赏，却无法激起哪怕只是怜惜的情绪。

    她的瞳孔一片漆黑。

    心魔劫是她的主场，就像是她的神国一样，没有人可以在这里战胜她。包括如今的宁长久。

    短暂的一瞬交眸，宁长久知道，她是什么东西控制了，有人让她听见这句暗语，便将说暗语的人杀了。

    可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谁又会知道呢？

    宁长久不解。

    刀锋在即将刺入胸口之前，意识已将他高高抛起。

    宁长久睁开了眼。

    天空中劫雷滚滚。

    他坐起身子，四下望去，却发觉司命已然不见了踪影。

    “奴婢好大胆子，竟敢与主人不辞而别。”宁长久笑了笑，笑中带着几分自嘲。

    原本他是想替司命解了奴纹来报答这次恩情的。

    虽说人生总难避免相逢，但下一次相见，不知该是如何的场景了。

    他走向了劫雷，没有做任何的动作，任由劫雷如雨落下，洗刷自己的修罗体魄。

    他把自己当做了一柄剑，把这场劫当作了淬炼体魄的天雷地火。

    宁长久仰起头，他的皮肤在雷火的洗刷之后反而更加白暂，宛若脱胎换骨后的婴儿，只是这看似脆弱的皮肤，哪怕是紫庭境的刀剑都难以穿透。

    劫雷加身，魂骨重塑。

    宁长久立在原地，整个世界都向他拥来。

    紫庭境的玄妙体悟如碎片的风暴涌入脑海，血脉与骨骼间力量蓬勃地生长，他的感官，神识变得更为辽阔而敏锐，身体与天地间的联系更深，无论是一草一木还是天云湖水，都可以清晰地映照在识海之中，仿佛举手投足之间便可引动异象。

    紫庭全名为玄紫天庭。

    那是神话传说中上古天帝的神庭。唯有步入紫庭之境，才算是真正的仙人，算是可以跻身神庭的臣子。

    宁长久被滚滚劫雷包裹，修罗之躯在雷火中愈发坚韧，体内的那朵金色莲花瓣瓣盛放，美轮美奂。

    而远处的山崖上，一袭黑袍的司命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赤足玉立，眸光透过连绵山川。

    远处，宁长久对于劫雷犹不知足，竟直接如剑升空而去，将整个身体都泡入了劫云之中。

    司命看着这一幕，淡淡地笑了起来。

    她敛去了所有的气息，至此终于无声离去。

    她曾于神官的神座上俯瞰过整片大地，偶尔行走人间时亦是以天下无敌的神明之躯。

    这是她第一次以修道者的身份游历人间。

    此处位于南荒尽头的西边，南荒的尽头位于谕剑天宗的极北处，与之近乎连成了一条横跨南州的直线。

    司命要前往最大的中土，而宁长久则要绕过南荒，回到谕剑天宗或者赵国。

    他们并非同路。

    司命悄然离去。

    许久之后，那深峡之中天云散裂，焰火扯尽，狂怒咆哮的雷声也渐渐平息，轻如绵羊的低语。

    劫云消散。

    宁长久来到了紫庭境中。

    不久之后，天空中下起了绵绵细雨。

    断界城从没有雨。

    他感受着碎乱雨丝与面颊的轻触，露出了微笑。

    雨中，宁长久立在原地，侧身向着南方望去。

    他知道，那里有人一直在等着自己回来，无论多久，她都会一直等待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来自哪里，但书上说，心若安处便是故乡。

    是时候归乡了。

    ……

    ……

    （祝所有的书友七夕快乐呀~）

    （感谢护法有BUG呀打赏的堂主！！谢谢护法大大的打赏支持与鼓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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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七章：待到山花烂漫时

    乌云浪涛般滚过头顶，细密的雨丝里，灰蒙蒙的天空透着寒意。

    劫雷已经过去，上空传来的电闪雷鸣已是真实的天象。

    宁长久看着南方，神色恍惚。

    这一抹恍惚很是要命。

    他的精神忽然被什么攥住，神魂的痛意甚至不输先前被心魔劫的小女孩刺入之时。

    “你什么时候醒的？”宁长久的发问带着些许痛苦。

    他的体内，那个熟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在你出深渊的时候，我就醒了。”

    那是剑灵的声音。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前你为什么不动手？”

    剑灵道：“因为那个女人在。”

    宁长久道：“你还是决定夺舍我么？”

    剑灵冷冷道：“最开始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了……只是这些年，你或许心存了侥幸，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宁长久摇头道：“不，我觉得你这样很好，从一而终的剑心才配得上天谕剑经的必杀之招。”

    剑灵道：“其实我不太喜欢天谕剑经这一剑。”

    “为什么？”宁长久问。

    剑灵答道：“因为这是暗杀的剑，真正的强者无法被暗杀，譬如坐观天地的神主，我想求一剑，真正的最快最强的剑，这是我的夙愿。”

    剑灵顿了顿，继续道：“我想要出剑，首先必须得能握剑。我不想被人握在手里。”

    宁长久道：“你的愿望我很欣赏，只可惜你要夺舍的是我，所以我不能支持你。”

    话语之间，两人的精神力互相拉扯着，争夺着这幅身子的主动权。

    宁长久的脸时而平淡，时而冷漠，在有情的人与无情的剑之间不停地切换。

    宁长久的话语却依旧平静，道：“你赢不了我的。”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知道。”

    它叹气道：“这本就是命运的指示……更何况连罪君都没能杀了你。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会的所有的剑我都会，为何我赢不了你？”

    宁长久在雨中盘膝而坐，闪过的雷电将他的身影劈得雪亮。

    他的白衣被濡湿，墨发披在肩上，原本少年清秀的眉眼如今愈显锐气。

    不需要剑灵夺舍，他便已似一柄剑，一柄挺拔的，出鞘的利刃。

    宁长久道：“既然你不明白，那我来让你明白。”

    宁长久的身后，神魂若有若无地漂浮起来，濛濛细雨里，那神魂的虚影仿佛一触即碎。

    虚影与本体同时闭上了眼。

    接着，宁长久无边无际的心湖上也下起了一场大雨，原本如镜的心湖转眼间烟波浩渺。

    剑灵灰发裹身的影子静立心湖。接着，宁长久的神魂也化作芥子大小来到了心湖之中，与他平静对峙。

    心湖的雨是虚幻的，只是心灵与外界的共鸣。

    但他们脚下的涟漪却是真实的。

    心湖之上，这一战在悄无声息间便拉开了帷幕。

    他们开始对剑，一模一样的剑，万千的剑影由神魂模拟而出，笼罩在心湖的上空，那些剑影像是一个个披甲待阵的士兵，于擂响的战鼓中列次入队，亮出明晃晃、亮堂堂的兵器，兵器出鞘时的振响好似胡琴飒飒。

    宁长久盘膝而坐，已然入定。

    天空阴雨连连，不知何时停歇。

    ……

    ……

    距离宁长久坠入深渊已过去了将近两年。

    断界城一年多的时光弹指即逝，穿越日晷之时，他们再次经过了那个绝对时间流速的平面，出来之后，本该到来的严冬已在悄无声息中过去，积雪消融，原野外的樱花尽数盛放，暮春的雨里，溪声碎碎念念地奔往远方。

    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宁小龄看着橱窗中那幅青鸟画卷时，依旧忍不住出神许久。

    窗外是一场雨。

    按照民间的说法，这场雨之后，夏季便又要来了。

    这是师兄走后的第二个夏天。

    宁小龄推开了门，珠帘晃碎了她清秀的眉眼。

    今年她已十六岁了，再过几个月便要十七了。

    少女已不是内峰中最小的弟子，她的眉目也越来越沉静，她不爱打扮，始终素着脸，白裳黑带，满头稚嫩青丝也只以发绳在中间系好，自然垂落，已快至腰间。

    她身段依旧娇小，个子却高了不少，胸脯微微隆起，似是潮水褪去，露出其下隐了许久的山岳。

    如果说陆嫁嫁是一柄不染纤尘的世外仙剑，那宁小龄便是一柄精雕细琢的秀美小刃。

    而平日里，峰中许多人也将她作为陆嫁嫁的接班人看待了。

    只是这两年，峰里时常说，这位宁小师姐要去中土一个名为古灵宗的大宗修行了。

    古灵宗原本叫幽冥道灵宗，后来幽冥二字犯了忌讳，便除去了，再加上当时宗主最爱的孙女名为古灵，便改名了古灵宗。

    那是中土赫赫有名的大宗，落座于传说中的冥国旧址，对于驱魂控灵一术造诣极高。传说他们还掌管有一份冥君散落的权柄，而每个正式的弟子，都可以享有一部分，作为辅助修道的红利。

    但是两年过去了，宁小龄却迟迟没有出发。

    今天恰是师兄离去的第二年。他依旧没有回来。

    宁小龄来到了他的房间里，将本就没有灰尘的房间又打扫了一遍，只是无论打扫得再干净，那些案上的书卷依旧被岁月侵蚀着泛黄。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宁小龄收拾好了屋子。

    她蹲下身，从案台最下方的格子里翻出了一封红色的信。

    那是宁长久与赵襄儿的婚书。

    宁小龄如常地打开读了一遍，神色柔和。

    如果师兄与赵姐姐在一起，那样的场景一定会很有趣吧……

    她出神了许久才将信放回了案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取过那个瓷瓶，轻轻敲了敲。

    瓷瓶中，韩小素的影子飘出：“小龄姐姐，怎么了？”

    宁小龄道：“你的魂魄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一路上，我顺便给你讲讲当年临河城发生的故事。”

    韩小素显得有些惶恐：“这里就是我的家呀。”

    宁小龄轻轻笑了笑：“有我在，当然不会赶你离开，可我要走了啊。”

    “小龄姐姐要去哪里？”韩小素一惊，立刻想到了那些传言：“姐姐要去中土了吗？”

    宁小龄点了点头，道：“嗯，我要去找我师兄。”

    韩小素疑惑道：“嗯？宁公子不是在南荒么……”

    宁小龄轻声道：“书上寻人便有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说法，碧落太高太远，我成不了仙去不得。但黄泉或许可以去试试。”

    韩小素与她朝夕相处，自然也明白她的心意——哪怕宁长久已死，她也要把他从冥国捞回来。

    韩小素轻声叹息，道：“古灵宗虽是大宗，但幽冥之途绝非通天大道，姐姐如今已在剑道上大放光明，何必如此呢？”

    宁小龄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宁小龄素衣白裙，乘着剑舟来到了临河城，临河城的细雨里，韩小素依依不舍地淌入了河水里。

    穿成而过的河水照不出她的影。

    “这里好冷啊。”韩小素抱着自己的双肩。

    宁小龄柔声道：“这座城也很冷，那一次之后，很多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也搬走了，如今城中剩下的，多是走不脱的鳏寡老人，以后你会在这里立下祀堂，从河灵慢慢成为河神，成为他们的香火所托。所以什么都可以冷，唯独你的心不可以，知道了吗？”

    少女的话语像是训诫，却柔若春风，韩小素半身浸泡在水里，抱着身子轻轻点了点头。

    宁小龄揉了揉她的脑袋，与她作别。

    韩小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在不舍地摇晃着鬼魅般的身子，游鱼般沉入这条熟悉而陌生的河底。

    一年多前，赵襄儿黑衣单剑杀瑨王，于宫中观火，于殿外赏花，引来劫雷无数，一步踏入紫庭。

    这已是民间广为流传的故事了。

    无论这个故事里，他们将瑨国挣扎的过程写得再如何激烈铿锵，故事的结局也已人尽皆知。

    那一场刺杀非但严重损伤了瑨国的士气，也令得原本想坐收渔翁之利的荣国胆战心惊，荣国的国主亦是个老人，他甚至已将自己的儿子熬死，将大孙子熬得兵变，这等不愿交出手中权势的老人最为怕死。

    瑨国的刺杀之后，他连忙命人修书赵国，表示愿意让出当年所有侵占的土地，并愿意一同出兵，帮其吞没瑨国。

    赵襄儿接受了那些归还的领土，只是不知为何，偏偏独留一座城没有要，那座城居于那些领土的最中央，名为白城。这座白城里，依旧突兀地插着荣国的旗帜。

    而之后赵国与瑨国的战争也越来越顺遂，从最初的胶着到后面的一边倒，甚至有瑨国的名将直接带兵来降。

    原本要打许多年的仗，在短短的一年里便清晰地分出了胜负。

    所有人都觉得瑨国要完了，但赵襄儿在夺回了所有的领土之后，却没有继续发兵覆灭瑨国，反而允许两国进行一些商业上的合作。

    这些年，宁小龄与赵襄儿偶尔会见面，一起在宫中饮酒看花，碎语心事。

    今日宁小龄离开临河城后也去见了赵襄儿。

    赵襄儿这些日子并未上朝，始终幽居深宫之中。

    她未着龙袍，穿着单薄的春衣，衣衫上刺绣精致清雅，合着她愈发傲人的身段，缓行庭院之间时便可压倒满院春华，更有彩蝶绕身轻啄，仿佛她春衣上的刺绣是人间第一的芳香。

    细雨潺潺，春暮残红坠地。

    雾气濛濛的阴寒天气，宁小龄旁若无人地来到了她的寝宫里。她有着赵襄儿亲赠的玉牌，整个王宫皆可来去自由。

    少女在谕剑天宗时如雪中初梅，清冷傲人，但在赵襄儿面前却更像是一个才出闺阁的小姑娘。

    宁小龄收了伞，轻轻走入帘幔拂动的幽静宫中。

    殿中没有点灯，垂挂帘幔的横梁受了潮气，更显苍老，殿中的布置对称而古板，像是一个年迈的学究，唯有灯外的纱罩摇曳着淡淡的花影。

    古老的殿中，赵襄儿于漆黑的案前合衣而坐，案上置着一张焦尾古琴，琴旁燃着一炉香，青烟缭绕。

    赵襄儿瓷白柔嫩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掠过，铮铮的琴音清缈地切入雨幕，炉香飘摇，烟雨更凄，白裳束发的宁小龄无声地坐在她的身后，看着赵襄儿妙美凄清的背影，静静地听完了这一曲。

    赵襄儿从小便学过琴棋书画，且样样皆是国手级别。

    但学成之后，她便很少再去触碰。

    这首曲子不长，很快便散入了春雨里，缭绕的余音也被雨声压去。

    赵襄儿纤长的手指按着银弦，微垂的螓首旁，墨发纤柔垂落，遮住了她侧颜，她细美的眉目将蒙着的炉香也在琴声之后淡淡散去。

    “你要走了么？”赵襄儿没有回头，轻声发问。

    宁小龄道：“赵姐姐也是么？”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本来早就该走了，但我想等到三年之约后。”

    宁小龄问：“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么？”

    赵襄儿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也知道以后恐怕很难再有相遇之期了，但她还是点头：“会的。”

    宁小龄轻轻笑道：“赵姐姐走了之后，赵国该怎么办呢？”

    赵襄儿低垂着眉目，一边看着古琴上的木纹，一边道：“如今的赵国哪怕没有我，几十年内也不会有亡国之危了，去年宋侧被我提为了宰辅，以后皇位虚置，由宰相监国便是，大好局面已然定下，若赵国臣子再不能守业，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宁小龄安静地听着，她看着赵襄儿的背影，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赵姐姐，你……有喜欢过师兄吗？”

    赵襄儿抚琴的手微顿，她侧了些头，幽淡微笑：“你若想知道，便让他亲自来问我。”

    宁小龄看着赵襄儿的侧脸，神色微晃。

    这两年多的岁月洗去了她眉眼的稚气，宁小龄望着那清美的侧颜，总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她是诗文中的洛神，将每一缕妙美都演绎到了极致。

    宁小龄回过了神，又问：“那若师兄回来，赵姐姐还会履行那封婚书么？”

    赵襄儿轻轻摇头：“自然不会，我又不是你师尊……”

    少女欲言又止。

    宁小龄并不相信，她问道：“为什么呢？”

    赵襄儿静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很小的时候，娘亲便与我说过四个字，那四个字，我始终记得。”

    “哪四个字？”

    “完璧归赵。”

    ……

    ……

    宁小龄回到宗门时已是黄昏日暮，她最后看了一眼峰中的一切。

    乐柔撑着伞站在外面。

    宁小龄出来之后，乐柔轻轻地拥了拥她，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宁小龄接过册子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空白的。

    乐柔认真道：“这册子有两份，一本我拿着一本你拿着，以后我们分开了，就各自把有趣的事情记录下来，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交换了看。”

    宁小龄笑了笑，将册子收入了怀中，道：“以后没了我，练剑也不许偷懒啊。”

    乐柔有些气恼道：“明明我才是师姐，哪有你老是教训我的呀。”

    宁小龄立在她的伞下，两人并行了一段山道。

    乐柔问道：“要一起去看看师父吗？”

    宁小龄犹豫了一会儿，道：“嗯，但这次不要扰她了，师兄已经走了，我若是再要离开，无论师父如何平静，我知道她的心里定是会伤心的。”

    乐柔叹息道：“师父和师妹都是一样的人。”

    于是她们在天黑之前去往了南荒，隔着很远看了陆嫁嫁一眼。

    她的背影依旧那样清冽，哪怕隔着林雾看花，依旧见之忘俗，不忍离去。

    等宁小龄与乐柔走后，陆嫁嫁才转身望去。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烟雨中，她窈窕的影愈发落寞。

    ……

    ……

    南荒西边的山道上，一个戴着斗笠打渔的孩童忽然大喊了一声“妖怪啊”之后，便逃也似地遁入水中，游到了对岸，一下钻入渔村之中。

    被小渔童称呼为妖怪的，是一个灰白头发几乎裹身的人。

    那人个子不高，环绕在灰白头发里的脸带着少年的刚毅和少女的秀气，分辨不出性别。

    他走到河边，看着水影中倒映的自己，然后伸出了手。

    他的手在摇晃间便化作了一柄剑。

    他持着剑，在自己的脖子之外割了一圈。

    裹身的长发一下子落下，每一缕都是世间绝有的剑丝。

    他将这些剑丝拿起，扔入了河中，算是埋下一段机缘。

    他重新看着自己河中的影子。

    此刻的他头发整齐得可怕，像是罩着脑袋的一个大大西瓜，看着呆呆的，与他灵秀的眉眼不符，而他的发根处，灰白的头发竟在慢慢变为黑色。

    “这副身体，觉得怎么样？”另一个白衣少年从山谷中走出，脸色苍白而疲惫。

    白衣少年自然是宁长久。

    先前他与剑灵展开了一场神魂上的较量，从清晨打到了日暮，直到所有剑招用尽时，万法归一，他们同时使出了那一剑。

    剑灵最终落败了。

    那落败的一点差距微乎其微，却还是决定了胜局。

    它不遗憾也不难过，因为他已做到了自己的最好，若宁长久没有断界城的机缘，没有修罗神录，没有时间法则……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的剑心已不通明。

    杀人的剑当然要抱着必杀之意才能最快。

    可它知道，扪心自问下，它是不愿意杀宁长久的。

    差之毫厘，胜负颠倒……

    原本它败了，宁长久是可以直接将其吞噬炼化的。

    它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宁长久神魂归位之后，他没有去吞噬落败的剑灵，而是将手按在了胸口，将那柄白银之剑直接拔出，并将其直接与身体割裂，将对剑的控制权让给了剑灵。

    于是剑成了剑灵的身体，他由灵变成了人。

    而宁长久不仅失去了这柄白银之剑，修罗体魄也不再完美，而成了只有一半威力的残次品。

    “哪怕是我，也替你觉得可惜。”剑灵这样说道。

    宁长久道：“师兄告诉我，有付出就总会有回报。”

    剑灵道：“我很难回报你。”

    宁长久笑道：“以后我见嫁嫁，无人在心中打扰，不也是一种回报么？”

    剑灵有些无奈。

    他其实也知道，宁长久这样的人，是不会杀自己的。或许也正是他这样的人，才能变得如此强。

    他对着宁长久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剑灵看着他残缺的修罗之体，道：“你没了修罗之体为倚仗，如何打得过你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

    宁长久笑道：“杀鸡焉用宰牛刀？揍那小丫头用修罗之剑太过小题大做了些。”

    剑灵冷笑道：“你们男人果然只会背后说坏话，若真见了面，你不知该是何等唯唯诺诺的可耻模样。”

    “你们男人？”宁长久问道：“难道你不是？”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

    他还未决定自己的性别。

    宁长久道：“那你名字想好了么？”

    剑灵认真道：“等我确定了性别再想名字。”

    宁长久微嘲道：“你当是在生孩子呢？”

    剑灵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宁长久看着他的西瓜头，轻轻地笑了笑。

    “你要走了么？”宁长久问道。

    “嗯，书阁中陪了那老头子看了这么多年书，很闷，我早就想自己去看看书外世界了。”剑灵说道：“你去见你的女人，我去看我的江湖，就此别过。”

    宁长久抱拳道：“少侠就此别过。”

    剑灵临走之前还是道：“对了，别听那头红头鸡胡扯，赵襄儿可比不上陆峰主，哪怕你都要娶，也让陆嫁嫁先过门。”

    幸亏血羽君不在这里，否则定是一场激烈的口水战争了。

    又一场离别。

    剑灵消失在了茫茫山水之间。

    宁长久脸上的笑容终于被疲惫与痛苦取代，他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咳出了许多的血。

    修罗神录强行分离，对于他的反噬比他想象中更大。

    但都是选择而已。

    天色渐暗。

    宁长久简单地调养了伤势之后便御剑升空，向着谕剑天宗的方向掠去。

    环绕南荒的红河已在眼前。

    雨后的夜空里，幽静的星河自头顶淌过，苍莽群山自剑下掠过。

    这些都是陌生的风景。

    一路上，唯有蜿蜒红河与他同行。

    他的剑越飞越快，越过了崇山大河，踏着星辉而去。

    明滑如镜的残月自下弦至天心，又划着寂寞的弧度，渐渐向远处沉去。

    许久之后天边亮起了光。

    然后晨光又渐渐转为了暮色。

    山水迢迢。

    南荒太过辽远。

    哪怕他以紫庭境的修为，依旧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日夜才终于达到了南州以南。

    山水渐渐熟悉，如故人相逢。

    他没有去往四峰。

    当他触摸到当年那小飞空阵时他便知道，陆嫁嫁一定会在深渊边一直等待着自己。

    他循着那条旧时的路，缓缓地穿过山林，渡过红河，来到了南荒之中。

    南荒中有一条新修的路。

    那条路遵循的，是当年九婴碾过山野留下的痕迹。

    宁长久缓缓踏上了石子路。

    黎明悄然到来，山岚群芳渐醒。

    深渊巨大地在面前展开。

    可他没有去看深渊。

    木屋旁，那个久违的身影隔着树影婆娑摇晃，夺去了他所有的目光。

    是时，山峦后有晨光亮起，它们一束束地翻山越岭，透入雨气湿润的林中，被每一颗露珠折射，将晨色分割成万道光线。

    它们有的交错在这条不算长的路上，似丝织的光幕；有的落在那柔秒起伏的雪影上，似天地为其描绘的妆容。

    宁长久伸出了手，轻轻地触上了眼前的光流。

    许是初晨露重，他的眼睛渐渐湿润。

    这曾是他只在梦中奢见过的场景。

    今日，他终于不用醒了。

    ……

    ……

    （我好喜欢这章）

    （感谢舵主洛阳观落阳打赏的大侠！谢谢舵主支持与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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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十八章：何待月圆花好 相逢即是良宵

    宁长久敛去了所有的气息，寂静得仿佛昏暗林中微弱的一缕晨光。

    陆嫁嫁立在木人前，目光一如既往地望着深渊，大片的晨雾在眼前掠过，于光中透着藕色，渐渐消散。

    宁长久伸出手，轻轻拾了两片叶子，叠成了一只蝴蝶，向着陆嫁嫁的背影飞去。

    他则躲在一颗大树后面。

    “什么人？”

    很快，陆嫁嫁的剑心上便掠过一道影，她的目光自深渊中收回，猛地转身，一道雪白的剑气随着她的目光在地面上笔直划过。

    树林与草庐之间被这道剑气的线隔绝，枯叶拼凑成的蝴蝶被拦在了外面。

    陆嫁嫁盯着那两片枯叶蝴蝶，目光闪电般照入其后光线交织的昏暗树林，搜寻着人影，她心生警意，冷冷开口：“什么人？过此线者死。”

    于是那只枯叶蝶便停在了线外，接着它竟像是人一样开口说话了，只是那声音听上去调子极干。

    “我是神国派来人间的使者，可以帮你实现一个任意的愿望。”那只枯叶蝶说道：“只要你诚实地回答我三个问题。”

    陆嫁嫁蛾眉微挑，心想这南荒的邪魔难道还没被自己杀破胆，竟还用这般愚蠢而拙劣的手段？

    她雪白的衣袖覆上了佩于左腰间的古剑，衣袖间纤秀的手指已然按住了剑柄。

    那只枯叶蝶似为表诚意，还向后退了一些，继续道：“三个问题之后，愿望即可实现，若有任意一个不诚，愿望便会失效。”

    陆嫁嫁不想废话，正欲出剑将其斩灭，但她心中却闪过了一抹侥幸。

    神主派使者降临人间，三个问题便可实现愿望，这本就是天方夜谭。但万一……

    陆嫁嫁立刻摒去了这个念头，她相信机缘，但她同样知道，机缘是争取的，而非送上门的，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待一个人，而这个枯叶蝶所言意图太过明显，傻子才会上当……

    “你问吧。”陆嫁嫁心想虽然嫌弃，但还是淡淡开口。

    她的通明的剑心化作无形的线，比这万千晨光更加密集，更加锋锐，折射成一片难入的剑牢。

    枯叶蝶扇动着翅膀，道：“第一个问题，你所等待的，是你的所爱之人吗？”

    陆嫁嫁原本想脱口而出不是，但她又想这等问题实际已无关痛痒，不必自欺欺人，便轻轻点头，道：“是。”

    她回答完这个问题后，立刻探知识海，观察有没有其余的意识入侵，毕竟民间志怪故事里，便有梦中答鬼的问话，便会被鬼魂拉入幽冥地府的传说。

    但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或许是四峰中有人逗弄自己开心？

    陆嫁嫁目光微凶，心道谁这么不知死活。

    枯叶蝶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一个回答通过，第二个问题：你希望你所等待的人，成为自己的夫君吗？”

    “嗯？”

    这个问题出来之后，陆嫁嫁心中了然，定是有人要捉弄自己了。

    若是靠这几个问题便能透过自己的剑阵，入侵她的神识，那对方至少是五道巅峰的高手，有没有问题都一样。

    她原本不想理会了，毕竟她不用想都知道，这些年无论是四峰还是其他地方，对于自己的议论从未停歇过，她听不见，也不在乎，只是议论终究只是议论，如今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自己面前，她又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所以小龄一个月前便离开了，还有谁敢在自己面前这么不要命？

    “谁派你过来的？”陆嫁嫁没有回答，反问道。

    枯叶蝶平静道：“派我而来的是至高无上的神祇，坐镇人间的无上存在，这片深渊本是她的领域，你在此守坐两年有余，得了神主垂怜。”

    还想唬人……

    陆嫁嫁更生气了些，晨风寒雾自她眉眼掠过，上空白云如流，明与暗随着云朵的流淌在她的剑裳上交织。

    她身上的剑意更盛，似要窥破这只蝴蝶，看出后面的幕后主使。

    “神主？白藏？”陆嫁嫁一边蕴蓄剑意，一边继续问道。

    蹄山已悄然无声地过去，无神月不久之前结束，属于白藏的年份已然到来。

    枯叶蝶道：“不可直呼神名……你还有三息时间回答问题，若不答，愿望作废。”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只当这是一次直面内心的考验。

    “希望。”陆嫁嫁道。

    “希望成为等待之人的妻子。”枯叶蝶重复了一遍，似是确认，片刻后道：“回答通过。”

    不知为何，陆嫁嫁听到回答通过几个字时，心中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并不知道，一颗大树之后，以时间法则包裹自身，并敛去了所有气息的宁长久，嘴角已难抑地勾起，他恨不得立刻现身，但两年多的分别已经捱过，他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隐忍。

    毕竟最后一个问题，直接事关他将来在陆嫁嫁面前的实际地位。

    枯叶蝶开口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所等待之人，在你内心深处，到底是徒弟还是师父。”

    “？”陆嫁嫁彻底愣住了，心想这个问题难不成还有其他答案？

    陆嫁嫁道：“自然是我徒弟。”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时间的权柄。

    时间退回到了陆嫁嫁回答问题之前。

    “神主大人垂帘，愿意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枯叶蝶郑重其事道，仿佛它口中的，真的是神明的谕令。

    陆嫁嫁没有笑，因为她感受到时间真的回流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目光四掠，寻找蛛丝马迹，心中却微微茫然，这等关于世界本源的力量，本就该存在于古神的权柄里……

    她感到些许惊惧，重新看向这朵枯叶蝶的目光已经变了。

    若它真是神主所遣，那先前自己答错之后，或许已与这等不可思议的天机失之交臂了。

    宁可信其有……

    可是自己的回答为什么是错的呢？

    陆嫁嫁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

    当年湖上与老狐之战，雪雨交加，她为宁长久与宁小龄所救，醒后一厢情愿要收其为徒。她当时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引人踏上真正的仙途，本就是对于恩情最好的报答，更何况她比他们要年长许多，为人师也很得当。

    之后皇城历劫，天窟峰拜师，宁长久成为了自己的记名弟子，却从未认真学过剑，哪怕上课都只是宁小龄的陪读，当时峰中许多弟子对此颇有微词。

    事实上，她好像也没有教过宁长久什么，哪怕是临河城一行，那般凶险，她也是最后才姗姗来迟。

    但反观宁长久，他将自己的先天剑体锤锻到了妙不可言的地步，宛若仙人之躯，更给自己讲解了许许多多剑道上的疑惑，那些连珠妙语曾给自己的修道之路造成了许多的冲击，好似拨云开雾见青天。

    那时的她在夜里看到了真正璀璨的星。

    她能在如今迈入这等境界，若没有宁长久的帮助，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名义上他是自己的弟子。

    可实际上呢？

    她可以给出很多其他的答案，但枯叶蝶所给的选择却只有两个。

    陆嫁嫁终于直面了自己的心。

    她绸滑垂落的秀发，纤尘不染的剑裳都似画布，画布上流去的光与影，是天地为笔绘下的喧嚣亦是心境为湖泛起的涟漪。

    “师父。”陆嫁嫁前所未有的认真道：“他是我师父。”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别人的捉弄还是神明的恩赐。

    甚至可能是魔鬼的诱导。

    但她如今又勘破了一桩心事，心如明鉴。

    所以她相信自己的剑可以变得很快，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

    哪怕是邪魔当道，她也有信心将其斩灭。

    可没有任何其他异动。

    枯叶蝶响起的声音依旧不带感情，不似在恭喜，更似在陈述：“回答通过。愿望实现。”

    陆嫁嫁听着愿望实现四个字，心却不惊波澜。

    她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之事。

    她微微回身，望着整片深渊，那平面永无休止地凹陷、跌落，像一只不会苏醒的黑暗之眼。

    枯叶蝶在她面前破碎。

    陆嫁嫁淡淡地笑了笑，只当是上天给她开的一个玩笑。

    但下一个瞬间，她怔住了。

    湿漉漉的树林间，万道晨光忽地在一瞬间破碎，仿佛一场细雨随着风暴席卷而过，化作从天空中垂直落下的巨大雷暴，剑一般地劈入了自己的眼中，接着她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遮住朝阳的云渐渐散去，游离的光线消散，转而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浪潮，将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了这寻常之中。

    风过树林，沙沙作响。

    那大树后飘出的衣角好似白色的云，只在梦里才出现的云。

    陆嫁嫁看着那道身影出现，站在他的面前，露出了分不清真假的笑容。

    片刻的恍神之后，陆嫁嫁腰间之剑呛然出鞘，化作茫茫水气，如绕身蛟龙，环绕于身。水龙之中，女子姿影挺拔，墨发白衣共舞，柔美的容颜带着剑一般的锋芒。

    “你究竟是什么人？”陆嫁嫁厉声道。

    宁长久没有做任何动作，他看着陆嫁嫁那熟悉的，微凶的脸蛋，看着她冰冷却又挣扎的神色，一月奔波的疲劳尽数消融，他微笑问道：“徒儿竟敢对为师出剑，按照宗门规矩，应当如何惩罚？”

    熟悉的语调传入耳中，陆嫁嫁心中咯噔了一下，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只是她身边的剑气不由自主地稀薄了些，她以剑在地上画线为界，冷冷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曾问我仙人为何要避世，当时你引用了你师兄的回答，是什么？”

    宁长久道：“非我避世，而是凡尘避我，嗯……当时师妹还说，姐姐已经这般绝世，不必绝世了。”

    宁长久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觉得师妹说得对。”

    陆嫁嫁眉间的霜雪如剑裳上摇曳的影，她还是握紧了剑，继续问：“剑出于十六窍，对么？”

    宁长久答道：“不对。”

    陆嫁嫁又问：“剑隐于幽，发于明，对么？”

    宁长久答道：“不对。”

    陆嫁嫁再问：“你为我炼体之物为何物？”

    宁长久答道：“金乌。”

    陆嫁嫁身边的剑气越来越薄，她不敢眨眼，生怕光幕之后，只是自己幻想出的虚影。

    她咬着下唇，轻声发问：“我……我最碰不得之处是何处？”

    宁长久笑了起来，道：“徒儿是说耳垂还是剑胎，亦或是其他的，我还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笑容在陆嫁嫁眼中模糊。

    秋水长眸中刹那尽是泪花。

    她依旧握着剑，却只像是个空架子了。

    “那……那我和赵襄儿，你更喜欢谁呢？”陆嫁嫁牙齿咬着柔嫩的嘴唇，隐要渗出缕缕血丝。

    宁长久微笑道：“嫁嫁当然是我最爱的小徒儿。”

    “混蛋！”陆嫁嫁似骂似嗔，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分不清是伤心还是高兴。

    宁长久手指抬起，于身边逆画那些的星星，草庐旁，沉寂了许久的小飞空阵终于亮起了光。

    小飞空阵发动。

    宁长久跨越了光幕，来到了她的身边，他伸手环住了陆嫁嫁，凑到了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久等了”之后，一口咬住了她琥珀色泽的耳垂。

    柔妙山峦下似有雷电流过，引得地牛翻身，山岳震颤。

    陆嫁嫁浑身颤栗，她有很多想说的话语，却随着咸涩的泪水尽数哽咽在了喉咙口。

    宁长久同样如此。

    这张只在梦中或者心魔劫里所见的脸，终于被他的手指真实触摸到了。

    他同样有点脑子空白。

    陆嫁嫁秀美的容颜好似世间最好的酒酿，他仅看了一眼，便于水色盈盈的眼眸中微醺。

    他们的相逢竟是这样的寂静。

    陆嫁嫁理了理自己纤细的发丝。

    宁长久回想起她先前的回答，再无顾忌，直接捧着她的脸，身子凑了上去。

    陆嫁嫁清眸微闭，身子轻摇，却没有抗拒。

    宁长久咬住了她花瓣般柔软的唇后与之相贴，接着陆嫁嫁檀口微张，玉齿之间，似有什么的该死的，湿润的东西侵入了，它们起初触碰之后触电般分开，接着再次相交，小巧的香舌便被纠缠着难以挣脱了，于是他们全身心地享受着彼此的缠绕，一如两朵撞在一起的云。

    深渊边微寒的晨雾聚拢了过来，像是天造地设的纱幔，遮掩住了这对天造地设的师徒道侣。

    许久许久……

    一直到阳光撕破晨雾，重新将他们相拥的身影勾勒分明，他们才终于渐渐松开。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的脸。

    她的脸上明明满是泪水，但却是他所见过的，她最开心的模样。

    ……

    ……

    草庐里，光尘拂动，一张简陋的桌案两边，陆嫁嫁与宁长久相对而坐，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沏着一壶清茶。

    “那只蝴蝶……是你对吧？”陆嫁嫁咬着嘴唇，声音有些低。

    宁长久微笑着看着她，答案不言而喻，他道：“若不问你这些，再见了你，你又与我端起那些清冷架子可怎么办？”

    陆嫁嫁端正地坐着，她不情不愿地低着头，伸出手指理着垂落的一绺绺发丝，长长的睫毛被光照着，好似天鹅的羽绒。

    陆嫁嫁清怨道：“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吗？”

    宁长久无辜道：“欺师灭祖的分明是你。”

    “不许说了。”陆嫁嫁有些恼。

    “你想反悔？”宁长久问。

    “我……”陆嫁嫁的脸颊有些烫，她借着倒茶的动作平复了一下心境，道：“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是从哪里回来的？”

    宁长久却不给她移开的话题的机会，他一把握住了陆嫁嫁沏茶的手，那只手像是微凉的玉。

    自从修成了剑体之后，陆嫁嫁的身体便始终清清凉凉，是名副其实的冰肌玉骨，只是这种细腻与紧致不失柔软，正如那釉色般的唇，看上去宛若瓷器，实则香软得让人不忍松口。

    宁长久道：“怎么？你是真不想承认了？”

    “承认什么？”陆嫁嫁装傻，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宁长久道：“乖徒儿，叫我一声师父听听，嗯……夫君也行。”

    “不行。”陆嫁嫁道。

    “嗯？怎么不行？”

    “你……我才是你师父。”陆嫁嫁倔强道。

    宁长久道：“我帮你实现了愿望，你却要出尔反尔，天底下哪有这样子的坏姑娘呢？”

    陆嫁嫁抿紧了嘴唇，身上的清傲之气瓦解着，消融着。

    宁长久柔和地盯着她，继续道：“一别许多载，当年夜夜殿中相见，教了你这么多，莫非还当不得一声了？”

    陆嫁嫁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知道，自己的心已在那枯叶蝶问出三个问题后明澈了，可如今宁长久在前，这个以前喊着自己师尊的人，如今却要颠倒过来，她如何能够启齿。

    宁长久道：“如今草庐就你我两人，嫁嫁还不愿与我坦诚么？”

    陆嫁嫁还是不说话。

    宁长久微笑道：“那以后我们独处之时，我是你师父，外人面前，我让你端足师尊的架子，好吗？”

    类似的话邵小黎也对他说过。

    陆嫁嫁抬起了头，清亮的眼眸中带着些幽怨，她心道，这分明就是想借着师徒的禁忌意味捉弄自己啊……她秀挺的琼鼻抽了抽，最终身子一软，依旧选择了妥协。

    毕竟这次相逢，她也未准备什么见面之礼，便满足一下他可恶的趣味吧。

    “嗯……师父。”陆嫁嫁的声音细若蚊呐。

    宁长久假装没有听清。

    陆嫁嫁也有预料，她轻轻沉了口气，站起了身子，一身剑意收敛，低垂的眉眼说不尽的温婉。

    陆嫁嫁轻轻跪倒在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师徒礼节：“徒儿拜见师父。”

    这一幕当年在她的心魔劫里曾出现过。

    如今幻境变成了真实。

    她跪伏在地，散开的衣裙犹如水中的莲花。

    夏日恰是花开时节。

    草庐外也已是千林锦浪，将他们无声簇拥。

    宁长久看着轻轻跪倒的窈窕身影，久久出神，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呢，偏偏她还是自己如今的徒儿，未来的妻子……世上再也没有这般幸运之事了吧？

    “师父是不打算让徒儿起身了么？”陆嫁嫁倾着唇瓣，脸上泪水已干，眸子随着微笑弯起，阳光在她的眼眸里闪了又闪。

    宁长久终于回神，连忙搭上了她的玉肩，将她轻轻扶起，忍不住再次拥住了她。

    陆嫁嫁也环住了他。

    片刻后，陆嫁嫁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你……你的手放哪里呢？”

    宁长久道：“替徒儿检查一下剑体。”

    陆嫁嫁轻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身为师父，非但不为人师表，想着教徒儿道法与剑术，反而如此不安分，要占徒儿便宜，我看你不配为师，要不这师父还是让我来当算了。”

    宁长久拥着她，将她身子轻轻推倒，按在了地上，问道：“为师怎么不配了？我这确实有一套切合天地昏晓交割阴阳交泰的道法和一些凌厉捣凿的高妙剑术，不知徒儿有没有兴趣学呢？”

    “胡闹！”陆嫁嫁叱了一声，按住了宁长久不规矩的手，她清修两年，境界愈高，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之气也不会轻易磨灭，话语之间，眉眼依旧带霜覆雪，有着训斥的意味。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陆嫁嫁才终于重新坐定，她正了正清凉丝薄的雪裳，拢了拢随意披背的秀发。

    宁长久看着她低头时紧绷的修长玉颈，想要留下点印记。可他凑近的身子却被陆嫁嫁无情地推开了，陆嫁嫁端正地坐着，神色认真道：“你这两年到底去哪里了？经历了什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啊……”宁长久陷入了回忆。

    桌上茶水渐凉。

    陆嫁嫁神色认真极了，她握紧了双拳放在膝上，听着宁长久的诉说，阳光下的脸颊近乎透明。

    宁长久自然不可能原原本本地说出所有的故事。

    他将邵小黎变成了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孤苦少女，又瘦又小，将司命和夜除都塑造成了丑陋的，凶神恶煞的形象。

    陆嫁嫁从未想过，那里竟是一个残破的神国，也没有想过，天君与神官竟都被放逐于此。

    神官逐杀，雪峡逃亡，冰原茫茫，苟且存活……

    之后罪君降临，夜除以身为剑升空，重创罪君，其后他们联合青面獠牙的司命，一同与罪君战，其中曲折无数，等宁长久一一说尽之时，外面盛大的阳光都已开始渐渐变黯，向着西边缓缓移去，鸟鸣声也渐小，唯有相对而坐的人影不知疲倦。

    这是一个很长很曲折的故事，历时两年的故事。

    陆嫁嫁听到罪君降临之时，心脏也忍不住抽紧，难以想象宁长久究竟遭遇了怎么样的恐怖和痛苦——那是比九婴不知强大多少的存在啊。

    “小飞空阵……”陆嫁嫁听到了与罪者一战最关键的节点，想起了那小飞空阵始终亮着光的半年，当时的疑惑终于在今天得到了答案。

    宁长久握住了她的手，道：“嗯，那是你对我伸出的手啊。”

    他们的手终于真实地握在了一起。

    “后来呢？后来你又是怎么出去的？”陆嫁嫁忍不住追问。

    宁长久将那个世界的构筑给她娓娓道去。

    陆嫁嫁神色恍惚……走过亿万年，最终在一切初始的混沌，看到太阳第一次升起，那该是何等壮阔而美丽的场景呢。只可惜她不能与他一起看。

    “原来你经历了这么多……”陆嫁嫁浅浅的笑像水中晕开的墨花：“而我却一直傻乎乎地坐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能做……”

    宁长久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道：“正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所以我才能一步步地走到这里。”

    陆嫁嫁莞尔一笑。

    宁长久的故事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便是他们两人的故事了。

    宁长久再次拥了上去，咬住了她的唇，与她交换着彼此的温暖。

    “你……你要做什么啊。”陆嫁嫁眸光闪动，身躯愈发柔软。

    宁长久微笑道：“当然检验一下徒儿这两年的修行成果啊，若是懈怠了，为师可是要责罚的。”

    ……

    ……

    （感谢宗师江湖上歌打赏的堂主！！感谢大侠阿斯特拉拉打赏的大侠！谢谢二位书友的打赏支持与鼓励！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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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九章：醉后不知天在水

    宁长久欺身压上，一点点凑近她的脸，目光却始终盯着她的眼眸，陆嫁嫁的身子忍不住渐渐向后倾去。

    她通明的剑心微微慌乱，脸上淡淡的霞色已渐渐转为酡红，纤细曲翘的睫毛下，秀眸似含着脉脉的水……水光潋滟而明媚，如深秋时湖面上凄迷的烟波。

    她轻轻咬住了嘴唇，听着对方自称师父，又听到责罚二字，心跳忍不住快了一些。

    她与宁长久之间的情谊早就是心照不宣的，如今跨过原本以为的生死之线，久别重逢，他们心中蕴蓄的情绪根本不是对坐一日，一盏清茶可以缓和的。

    陆嫁嫁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依旧清秀，好似还是少年，可是自己分明比他大了整整八岁呀，过往还是他在自己身后一声声微笑着喊着师父，如今非但角色颠倒，自己还被他欺身压来……

    现在想来，当时他和煦的微笑好像也不怀好意了起来……

    陆嫁嫁想要平复自己的清冷剑心，但对方凑得太近太近，她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那心跳的频率似是一致的，呼吸也像是一致的，于是剑心深处，在两年间逐渐铺上的冰雪再次开始消融，露出冰雪掩埋的柔软。

    宁长久轻轻按着她的肩膀，看着身下白衣胜雪的女子剑仙，又问了一遍：“乖徒儿，听明白了么？”

    陆嫁嫁紧咬着下唇，对于这种居高临下的称呼尚不适应，她目光侧了侧，脑海中闪过了一幕幕宛若晚风垂落残红的画面，于是清眸中的水光更加潋滟，白裳包裹的玉体更加柔软，她眼眸微垂，鼻尖轻轻地嗯了一声，那清傲的气质还未在她脸上完全褪下，柔嫩的红唇却已率先妥协。

    “嗯……明白了。”

    陆嫁嫁轻轻开口，然后闭上了眼，身子向后躺去，地上的草垫与背心相触，微微发痒。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之后的画面了，先前宁长久说的什么阴阳交泰什么捣凿剑术，她也不傻，自然是可以听懂的，只是这些文字若放到自己身上，她从未想象过，她心中萌生了些许退缩之意，但身子被压得无法动弹，于是她的修长的腿便绞紧了许多。

    但是陆嫁嫁万万没有想到，宁长久说的话，居然就是字面意思……

    ……

    宁长久带着陆嫁嫁来到了草庐之外，将剑递给了她，道：“来，让为师看看你这两年的修道成果。”

    陆嫁嫁冷着脸，她看着宁长久脸上淡淡的微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先前脑子里翻腾的那些想法，她清冷的气质带着些许幽怨，脸上的霞色却还未完全褪去。

    她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剑，道：“是，师父。”

    宁长久立在一边，看着陆嫁嫁接过剑走到了一片空地上，挽剑而立，白裳于夜风摇曳。

    宁长久问道：“你的窍穴如何了？”

    陆嫁嫁抽出了剑，平静道：“云气白府两道窍穴，在半年前便已彻底恢复了，剑胎也更精进了许多。”

    宁长久轻轻点头，微笑道：“开始吧。”

    陆嫁嫁已是即将紫庭七层楼的仙人了，她仅仅是娉婷而立，剑意于身侧纵横交错成网。

    陆嫁嫁颔首之后开始出剑。

    夜光像是一片片流萤组成的飞瀑，在深渊之畔亮着盈盈的光，如穿天而过的光带，环着整片夜色，好似一条随手采摘过人间的银河，那条银河照得陆嫁嫁持剑起伏的身影宛若夜色的精灵，她不似练剑，更似且歌且舞，发梢之末，青丝蘸满了星光，宛若世间最美的墨笔。

    陆嫁嫁于剑光的缝隙中看到宁长久微笑的脸，她好不容易绷住的清冷神色再次消融，嘴角不自觉地悄悄勾起。

    星河渐淡，光落到她的衣衫上，轻轻炸碎，然后消失。

    陆嫁嫁盈盈挽剑，美得不可方物。

    宁长久脸上笑意平静，但心里已然激起滔天骇浪，他这一世终究只有十八岁，年少气盛不可避免，此刻魂牵梦绕的女子便笑盈盈地立在眼前，世间所有为相逢写下的诗句都是他们的注脚，他又如何能够自持呢？

    但宁长久依旧抚平了道心，他微笑道：“看来徒儿这两年修行很是懈怠呀，境界虽涨了，可那剑招的变幻却明显生疏了许多，辅剑与主剑之间的变化甚至不如你长命境之时啊。”

    陆嫁嫁本是等待夸奖的，听宁长久此言，脸更冷了一些，她知道宁长久说的是实话，这两年里，她一心修道，只想着境界增长，早日到达五道之中，对于剑招的打磨便生疏了许多，于是她的剑意已然臻至随心所欲之境，她的剑招之锋锐却还停留在紫庭之前。

    可如今这般场景，是说这话的时候么？这也太煞风景了些！

    陆嫁嫁气恼，清眸中的星光也成了剑光，微微凌厉。

    宁长久道：“怎么？对师父的点评不服？”

    陆嫁嫁并非不讲理的女子，轻声道：“以后我会好好苦练自己的剑招的。”

    “以后？”宁长久笑问道：“那现在呢？”

    陆嫁嫁神色幽幽，“嗯？现在？徒儿不是很明白。”

    宁长久道：“你身为我最喜欢的徒儿，剑招练得如此马虎，自然是不合格的，虽然我心疼徒儿，可也不能免去责罚了。”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她隐隐知道宁长久是要借机继续打磨去自己的清傲之气……世上哪有这样总想起伏徒弟的师父呢？不像话。

    她摊出了自己的手，道：“你罚吧。”

    宁长久轻轻推回了她的手，道：“这是握剑的手，我可舍不得打。”

    陆嫁嫁轻哼了一声，轻轻将剑送回鞘中，不满道：“你……你想怎么样？”

    宁长久轻轻把玩着她柔软的发丝，道：“与为师说话时，记得用敬语。”

    陆嫁嫁沉了口气，心想着你第一日回来，又遭受了这么多苦难，便顺着你些吧，也当是这些年不能陪在身边的补偿了……

    她柔声道：“师父想怎么责罚徒儿呢？”

    宁长久闻言，看着她温婉低顺的眉目，强压下了小腹升腾起的火，按住了她将剑送回鞘中的手，然后握着她的手，将剑轻轻地拔出，随手插到了一边松软的土地上。

    “嗯？”陆嫁嫁微微疑惑，不知道宁长久要做什么，接着，她身子一颤，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声，世界在她眼前剧烈地晃了晃，她忍不住训斥道：“你干什么？”

    宁长久猛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然后抱起走到了墙边，又将其轻轻放下，他解下了她腰间的剑鞘，在手中掂量了一番，微笑着指着墙壁，道：“趴过去。”

    陆嫁嫁心脏微抽，她看着宁长久手握的剑鞘，想着自己背对着他，双手扶墙的动作，隐约明白了什么，她再难冷静，脸颊一下发热，她低声道：“你……师父，你要做什么呀？”

    “自然是责罚。”宁长久佯作严厉道。

    陆嫁嫁想到那羞人模样，耳根通红，暂且放下了尊严，恳求道：“我……徒儿知错了，师父饶了我这回吧，以后我一定勤勉练剑。”

    宁长久的话语却一下子更严厉了，用近乎命令般的语气道：“趴过去！手扶着墙。”

    他的话语给人一种无法拒绝之感，陆嫁嫁心绪微动，竟真的不自觉地转过了身，然后她稍一犹豫间，身子前倾，柔荑般的玉手案上了粗糙的土墙，她腰间还束着黑色的带，那罗带将纤腰束得紧致，顺着脊线而下的曲线至此似一个断层，宛若裙摆的下裳将柔润的线条极富张力地撑起，那凸浮的曲线带着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美。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提着剑鞘，左手摁住了陆嫁嫁的纤腰，让她的腰身更下塌了些。

    宁长久道：“今日为师便要好好责罚练剑懈怠的徒儿了。”

    陆嫁嫁的手按着土墙，指甲微微陷入，她的螓首垂着，秀发遮住了她的脸，她虽看不清身后，但知道，自己如今摆着一个害羞极了的姿势，听着宁长久的话语，她下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这声嗯被另一个声音盖过，转而变作了痛哼。

    “啪！”

    木制的剑鞘宛若一把戒尺，干脆利落地落了下来，腴软之处凹陷，柔和的线条自内而外的震颤，顺着剑鞘所落之处向着两边发散。

    陆嫁嫁虽有心理准备，但痛意裹挟的羞意还是一下子撞入心门，将她的耳垂灼得滚烫。

    她立刻想到了过去当众打宁长久戒尺的模样……他的记恨之心也太强了些吧。

    又是几声连续响起的脆响，陆嫁嫁玉腿紧绷，扶着墙壁的手绷得更紧了，幸亏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这一幕若是让四峰中人见了，怕是要一个个道心崩碎。

    “徒儿，你对门规戒律较为熟悉，顶撞师父，习剑懈怠，应当责罚多少？”宁长久稍停了一些，问道。

    陆嫁嫁感受着身后的痛意，她羞不可赦，脑子也乱了许多，宁长久说完话，未等到回答，她又挨了一记打后才反应过来，道：“应各受戒尺……”

    她原本想说少一些，但害怕这是宁长久故意给自己设的套，再以欺师的名义定罪什么的，便如实道：“各受戒尺三十。”

    一共六十记。

    宁长久轻轻点头，接着清脆的拍打声和晃动的雪浪便在夜色中时不时地惊起。

    痛与羞夹杂着翻涌着，陆嫁嫁的剑心一刻也不得宁静，那些年端起的师尊架子被一记记地打碎，她想象着宁长久此刻的样子……他，他明明比自己小了八岁呀，自己竟同意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少年……

    我一定是病了……她脸色酡红，似喝了一夜的酒。

    但那种痛感夹杂着的复杂情愫却那么地熟悉。

    是了，早就他们离别之前，那时候她还是明面上的师尊，宁长久也曾抱着她，不重不轻地责打过她一下。那时的所有记忆都恍若昨日，是她挥之不去的梦，而他们之间的某一丝情感都在今后的日子里无限的放大，包括那一记责打。

    后来许多的深夜里，她也曾折下过竹枝，循着记忆里的力道打过自己，她将那一记印象深刻的责打当做了锚点，生怕以后宁长久再也不归，然后记忆也被时间冲淡。

    但她始终模拟不出那种感觉，而每次她回想起来同样羞恼，便也此次折了枯枝，将其扔到了窗外。

    如今窗外似也堆积了许多折断的枯枝了。

    其实……其实自己心中是隐隐有些期盼的吧？

    如今那种久违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与他一同与九婴为战时的记忆同时扑面，生死相依的情感是那么地浓烈，哪怕相隔两年也未减去半分。

    她原本只是手扶着墙，后来身子渐软，纤白的小臂也搭了上去，宁长久时不时问一些羞人的问题，她的回答也转而化作了哼哼的痛吟。

    忽然之间，声音停了下来，她以为是惩罚结束了，正要起身，身体却被宁长久抱了起来。

    世界再次在她眼中翻倒。

    她面朝下方，秀发垂落，小腹则压在什么东西上……她一下子明白，自己如今趴在了宁长久的膝盖上，那坚硬的木制触感也变了，变成了手，那双该死的手正把自己这些年累积下来的师道尊严渐渐打散，让她变成乖巧温婉的徒儿。

    清脆的声音响个不停。

    “知错了吗？”宁长久问道。

    哪有什么对错呢？分明就是你想这样……陆嫁嫁心中了然，但被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少年这样惩罚，她作为剑术和境界皆是冠绝次数的女子剑仙，如何能自持呢？

    “徒儿知错了……”

    “嗯哼……”

    “师父原谅我吧。”

    只是她越道歉，宁长久却反而越变本加厉，噼里啪啦的声响里，陆嫁嫁软绵绵地趴着，许久之后，落下的骤雨变成了掠过山岗的清风，春雨化风再化为春意。

    宁长久同样再难自持，他抱起了膝上美人儿徒弟的曼妙玉体，正要索吻而上，陆嫁嫁却轻轻按住他的胸膛，将他推开了些。

    女子绝美的容颜已烧得发烫。

    宁长久疑惑道：“嗯？徒儿挨揍上瘾了，又想顶撞师父？”

    陆嫁嫁轻声道：“如今恰是盛夏，莲田镇的莲花开了，当初你说要带我去看的。”

    宁长久回忆起了两年多前的时光，看着她醉人的眼眸，道：“嗯，正好，我也有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

    ……

    宁长久走入了久违的莲田镇，镇子的夜色那般静谧，他与陆嫁嫁穿过了弯弯曲折的小巷，在张锲瑜的老宅子中借取了几坛醇美的酿酒，然后与陆嫁嫁携着手一同走过月光铺就的道路，于莲塘之畔借了一艘莲舟，两人一同乘舟入水，漾入了星河晃荡的塘里。

    来时的路上，宁长久随意斩下一截修竹，以剑削成洞箫，放在唇边，随口吹就。

    箫声悠悠，船也悠悠。

    陆嫁嫁立在床头，看着星河横亘，听着箫声悠长，不由回忆起了自己的心魔劫。

    那个心魔劫好似一个预言，心魔幻境里，他便是自己的师父，那时候他们便时常游历江河，和箫而舞，雍然的曲调像辞别多年的梦。

    “岁月如流，平生何几？晨看旅燕，心赴江淮，昏望牵牛，情驰杨越，朝千悲而掩泣，夜万绪而回肠……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

    陆嫁嫁合着箫声而唱，轻柔的嗓音像是夏日夜风中的一律，带着久不愿醒的梦，一同徘徊在睡莲铺满的池塘。

    莲舟离岸愈远。

    箫声渐淡。

    田田莲叶拥舟而来，带着湿润的水气。

    宁长久看着她立于舟头远眺的背影，神色柔和，他忍不住打趣道：“嫁嫁为什么不坐我身边？”

    陆嫁嫁微微转身，幽怨道：“你还好意思说？”

    此刻剑裳下的软腴处，许还是一片红粉指痕。

    陆嫁嫁看着星河倒映的池水，柔声道：“很早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这里的，只是之前为了宗主继任大会，很少游山玩水，便也只是听闻风景如画，却从不是画中之人。”

    宁长久看着满池莲花，上一次来这里，是两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身边坐着的是小师妹，他轻声问道：“小龄呢？她还好吗？”

    陆嫁嫁遗憾道：“你回来晚了些，一个月前，小龄便被宗门送去了中土的古灵宗修行，她等了你两年，没有等到你回来。”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展颜笑道：“人生总会相逢，下次我去中土看她，想必相见之时，小龄也成了小剑仙了。”

    陆嫁嫁微笑着说道：“襄儿姑娘可也一直在等你。”

    宁长久想到了那个白裙时清美，黑裙时幽艳的少女，神色恍惚，他问道：“赵襄儿如今什么境界了？”

    “你不必刻意念她全名的。”陆嫁嫁轻哼了一声，道：“大半年前已迈入紫庭境，境界涨的极快。”

    宁长久沉吟片刻，小声道：“那我回来的事情，先瞒她一阵子。”

    “为何？”

    “我现在修行还有些问题，若此刻见了她，恐怕又免不了一顿揍。”宁长久叹息着想，若不是给剑灵做好人好事，自己今夜之后便直奔赵国去见她了，他轻声道：“如今我可是你师父，身份已然不同，若再被她揍，想必徒儿也会心痛的。”

    陆嫁嫁轻轻笑了起来：“师父大人，你也有怕的时候呀？”

    宁长久看着她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因微笑而弯起的眼眸，心中微痒，天上弯钩的月亮也好似被她夺取了光。

    “徒儿还敢这般说话，看来是为师管教不力了。”宁长久笑道。

    陆嫁嫁想起了与赵襄儿吵架时她扬言要打烂自己屁股的话语，心思滚烫，幽幽道：“不愧是青梅竹马的小夫妻，所想所做都差不多。”

    宁长久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微嘲的韵意，他笑了笑，揽着陆嫁嫁的身子，将她轻轻拥下，陆嫁嫁不敢坐下，便轻轻跪在他的身前，雪白的衣裙柔软地铺在身上。

    宁长久道：“徒儿心里是有怨气？”

    陆嫁嫁见他装傻，便也道：“是呀，我怨你回来的太晚，这满池莲花都已入睡，若白日里，这里很美的。”

    宁长久不以为意，道：“嫁嫁说要开，那就开吧。”

    时间的权柄徐徐铺开，笼罩在了莲塘的上方。

    人生就是如此，需要拿一个女人的东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宁长久使用时间权柄的时候，内心愧疚地想着。

    陆嫁嫁向着四周望去。

    那些莲花像是忘记了日月时序，竟随着莲舟推移，渐次地醒来了。

    藕花深处，清香绕身。

    星河迷离醉眼。

    盛开的莲花素拥着她。

    当年的期许于此刻实现，陆嫁嫁不知如何言语，只觉得心湖中尽是雪莲盛放。

    但她依旧握住了宁长久的手，轻声斥责：“别胡乱动用力量了。”

    宁长久抱着她柔软的身躯，只是道：“喜欢吗？”

    “嗯……”陆嫁嫁轻理丝发。

    缱绻的晚风推着舟滑行，萦绕的莲香里，那些高高的莲叶都像是一柄柄遮目的伞，他们的身影在星河月色中愈显迷离。

    情到浓时，宁长久看着她的玉柔仙颜，那眉眼间的清清冷冷，玉唇上的柔嫩芬芳皆是颠倒尘寰的美，宁长久按着她的肩膀，轻轻吻上，他们同时闭眼，轻触即走的舌尖似窃窃私语。

    宁长久再次欺身压上，将陆嫁嫁柔美的玉体压在了船上。

    交吻之后，陆嫁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散着白裳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宁长久，湿漉漉的唇瓣带着浅笑，已不做任何挣扎。

    “我说过，要给你讲三个故事。”宁长久说。

    “嗯？”陆嫁嫁轻声问：“什么呀？”

    “三个寓言故事。第一个……”宁长久的手熟稔地挑上她的腰间，“第一个是掩耳盗铃。”

    陆嫁嫁不明所以，山腰间披挂的玉带却已如乘风而去的霞瑞。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宁长久摁住了手，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斜襟的剑裳被轻轻地剥下，先天剑体之下，她的肌肤透着难掩言语的色泽，就像是世间最美好的玉石，却偏偏带着妙龄的柔软。

    时隔多年，自那次宁长久初见她时，为她除衣疗伤之后，这曼妙绝伦的胴-体终于似云雾消散，徐徐地露出了其后起伏的山峦，每一丝线条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缠裹身前的玉带也被解去，一切正如当日宁长久在天窟峰对她的八字评价，甚至真实的，比他想象中更为波涛汹涌。

    陆嫁嫁扯过一片莲叶，遮住了自己的脸颊。

    接着，她的耳朵被掩住了。

    那是虚掩，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反而发烫的耳垂被古玩般把玩着，那是琥珀雕琢的艺术，却温软如玉色。

    在陆嫁嫁心绪起伏之时，宁长久便开始盗铃了。

    可那哪里是铃铛呢？

    那分明是倒扣着的玉钟呀。

    这玉钟好似柔腻光滑的稀世珍品，于满池莲花中现世，于是夜间的鸟雀都想将其啄盗而走，奉为私有。

    玉钟上的小铃铛被不停地啄着，那嫣红的铃铛似赵国御窑的红瓷，小巧玲珑，为万世仅有的孤品。

    那红瓷小铃在微风中发颤，然后被不安分的小贼雀轻轻啄起，拉拽，想要叼走。

    可小铃铛与玉钟相连，如何能够盗走呢。

    这只‘小贼雀’显然是痴心妄想了些。

    可小贼雀好似不想放弃，不停地啄弄着，时不时伸出雀舌，似要将其融化。

    耳半掩，铃未盗，倒是山峦先起，纤细处拧转，风声似女子的哼哼之响，萍碎似佳人的嘤咛之音。风起萍破，恍若山雨欲来，即将落下泼酱的洪流。

    “第二个故事，玉兔捣红药。”

    这未能盗铃的小贼雀，开始讲起了第二个故事。

    遮住山峦另一半的雾气也被风渐渐吹散。

    此处不似前方那般弧度傲然，反而狭窄平坦，纤瘦动魄，其间纤尘不惹，唯有山势中央生着一片凄迷芳草，它们攒簇着，纤柔极了，宛若一片孤岛，即将在风雨中倾没。

    莲舟晃动，水声涟涟，溶溶的月色越来越碎，流转的辉光里，白衣白裙尽数垂水。

    这个故事的前奏很长很长，似远处而来的，千回百转的风。

    但故事总有的开始的时刻。

    只是陆嫁嫁总觉得宁长久骗了自己，那哪是故事里的玉兔呢，分明就是矫健遨游四海的玉龙啊。

    广寒宫中，玉兔手持玉锤，轻轻地捣入了槽，那玉槽之中是一朵花瓣纤柔的红药。

    这是天上的仙花，层层叠叠地展开着，一生只盛开一次。于是那玉锤捣入时近乎是暴遣天物的，它一点点将花儿碾碎，将其捣成鲜红的药汁，有的沾染在玉锤上，有的轻轻的流倒而出。

    它一生只盛放一次，便也只凋零一次。

    玉兔怜惜着它的凋零，听到它的痛吟，于是动作更为轻柔缓慢，只是红药已碎，玉脂香流，这是人间最美的芳华，谁又能忍受着不将其采颉呢？

    于是捣药的速度也快了起来，那花像是浇灌过一万年的水，看似纤薄的花瓣里，汁水不停地渗透出来，涓涓泊泊。

    第二个故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说完。

    “第三个故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宁长久在她耳畔说道。

    陆嫁嫁费解，前两个故事她尚且能懂，可第三个又算什么呢？

    很快，她就懂了。

    原来她才是故事中的人。

    这次她成了故事中的仙雀，饮冰卧雪二十余载，始终缄口不言。而今日，第二个故事攀升到顶点之时，仙雀如中了箭矢一般，忽地展翅嘶啼，发出了嘹亮高亢的鸣声，于是满山的白雪也随着这鸣声崩塌，化作奔涌的白浪。

    玉兔捣凿的药槽里，清泉不再是涓涓澹澹，而是以泻千万里的飞瀑流泉。

    不鸣则已，一鸣悠长不绝，凄凄然如诉。

    另一边，青丝同样入水，随舟撩波而去。

    宁长久与她讲完了三个故事。

    这是她永生难忘的故事。

    那几坛酒酿也拆了开来，他们开始饮酒，其间酒香泼洒，又是数次莺啼燕舞，好像一个鼎盛王朝不分昼夜的作乐。

    莲舟上，他们相拥而眠。

    世间唯有清幽月色和漫天星河照着他们，为他们披上薄被。

    醉梦之中，陆嫁嫁似又回到了心魔劫里，那悠长的箫声不绝于耳，春风也吹不散。

    她摸索着手，取来了先前宁长久随手搁置的洞箫，随口吹奏。

    只是不知为何，她再怎么努力，也吹不出声响。

    宁长久轻哼了一声，依稀睁眼，看着月下吹箫的醉梦伊人，那相倾的侧颜绝世地美，是他最不愿醒来的梦。

    水下的鱼儿却似能听见箫声。

    鱼梦乍破，散成了数点涟漪。

    莲舟泛水而去，满船清梦压倒星河。

    ……

    ……

    （大家且看且珍惜呀）

    （感谢盟主宁长久、宗师风晕物、舵主一回花落一回新、护法陌尘风和 四位大大大大打赏的舵主！！！谢谢四位大大的支持与鼓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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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章：此地宜有剑仙 拥素云白鹤

    月色婆娑，荷风摇曳，小舟已不知归途。

    女子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小舟上，薄衣遮掩着玉貌仙体，衣襟盛着月光、沾着花香，陆嫁嫁于梦中月下吹奏了一曲后，身子重新侧倒，数绺青丝再次淌入水中，轻轻浮起，好似柔顺散开的水草。

    莲舟旋转着，摇晃着。

    宁长久醉梦中睁开了一线眼。

    漫天星河映入眸中，缓缓转动。

    他分不清是星河在转，还是小舟随水逐流。

    他只知道，这两年多来，他从未如此放松过。

    晚风熏得侣人醉。

    夜色渐渐地褪去了它浓墨重彩的颜色。

    东方既白。

    宁长久不胜酒力，所以醒得更晚一些。

    他睁开眼，便见一袭白衣清冷的背影孤坐船头，满池莲花似寐似醒，纷纷拥着她。

    竹箫置于衣侧，玉剑横于膝前，肩背秀挺，青丝白裳的水迹皆已用剑火烘干。

    白衣玉影入眸，宁长久神思恍然，如见洛神凌波。

    陆嫁嫁气质重归清冷。

    昨夜的故事已经过去，寒梅再披新雪，幽幽吐蕊。

    宁长久起身，出身地看着微明的晨光中女子玉色的影，恍如回到了皇城大雨之时。当年幽暗皇宫中，明艳的剑光照彻半城雨幕，那时候他虽未与人说，心里却也为这不似人间的清冽背影摇曳过。

    宁长久走到她的身后，试探着伸出了手，撩起了那柔顺的秀发。

    骨节分明的手指淌过如水的墨发。

    陆嫁嫁不为所动，继续看着前方的朝阳。

    宁长久变本加厉，伸出了手，轻轻地环住了她。

    女子明明那般清冷，被少年拥入怀中却似无动于衷，那衣裳遮盖的柔软的玉钟也被握在了手里，然后又玉钟逐渐变成玉碗、变成玉碟、变成雪饼，最后忽地一弹，归于原状，巍巍颤颤。

    陆嫁嫁轻哼了一声，淡淡道：“你还没捉弄够么？”

    宁长久道：“莫说一夜，一辈子都不够的。”

    陆嫁嫁平静道：“久别重逢，念你归来不易，便纵容你几日，等到回峰之后，可不许如此了。”

    宁长久坐在她的身侧，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徒儿又敢这么对为师说话，看来是昨夜为师管教不力了。”

    陆嫁嫁看着他拍膝盖的动作，回想起那羞人的场景。从小到大，她自学剑以来，或受过伤，或流过血，甚至与死神打过几次交道，但哪被这样子欺负过呢，更何况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八岁的少年……

    自己怎么就遇到了这般该死的弟子呢？这两年深渊外的苦等，等来的可真是一只白眼狼呀。

    她虽这样想着，可白暂的面颊依旧忍不住发烫。

    “你又想打我？”陆嫁嫁眸光暗敛。

    宁长久微笑道：“这看似是责打，实则不然。”

    “嗯？”陆嫁嫁微有疑惑。

    宁长久说道：“徒儿天生便是剑灵同体，我更以金乌将你剑胎炼为了剑体。如今你便是一柄剑，一柄剑在成为真正的绝世名剑之前，是要经过千锤百炼的，你想象一下那些铁匠抡锤子锻剑的情景，是不是与此如出一辙？只是嫁嫁毕竟是我宝贝徒儿，我下手已是温柔很多了。”

    陆嫁嫁蛾眉微蹙，宁长久这般胡言乱语她本是不可能信的，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真觉得自己的剑体更近了一步，隐隐有种天人相契之感。

    宁长久说完，没有等到女子的冷笑与讥讽，反而见她眼睑微垂，竟似真的在认真思考。

    这徒儿也太傻了些吧……

    还是因为这话是我说的，所以她愿意多想一些呢？

    宁长久心中柔软。但心软归心软，如此大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尤其是看到陆嫁嫁这般清清冷冷模样之时，他不由回忆起昨夜痴缠，总觉得这两个身影无法交叠在一起。

    “徒儿若是不信，我再用金乌给你锻体一番，你一试便知了。”宁长久继续道：“我如今已迈入紫庭，金乌亦是今非昔比，恰好可以让你迈过最后的阶段。”

    陆嫁嫁轻声笑问：“今非昔比？是小鸟儿变大了些么？”

    听到这话，宁长久哪里再能冷静，他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雪裳滑落，一半掩于身前，一半堆于腰间。

    一如当初那些夜晚一样，宁长久伸出了手指，金乌破开紫府，萦绕指间，点上了陆嫁嫁的秀背。

    金乌点上的那一刻，脊线两侧的蝴蝶骨愈发分明，女子身躯紧绷了许多，她能感觉到，有什么照亮了躯体，盛放着光明，这久违的金色浪潮里，她的血脉开始加速，于无数的窍穴中喷溅出凌厉的剑意，那剑意与金乌似是天然契合，相互追逐着，更放光明。

    金乌来到了剑胎之外。

    那柔软的剑胎几乎已被尽数炼化，只余下最后一点。

    宁长久驱使着金乌挑逗剑胎。

    可陆嫁嫁如今也不再是那个长命境的，任他逗弄剑胎的女子了。

    陆嫁嫁盘膝而坐，手压着衣裳，心如止水，神色如常。

    宁长久微微皱眉，知道她是在忍耐，可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唯有再多费些力度了。

    金乌展翅嘶鸣，金焰如火，雨一般洒落，那剑胎像是被暴风包围的孤岛，孤岛上的礁石被不停地剥落，一点点融入海水之中。

    终于，陆嫁嫁还是未能忍住，轻哼出声。

    就像是高手对剑，严防死守的一方一旦展露了些许破绽，接下来的崩溃便很可能是决堤一般的。

    陆嫁嫁冰凉的玉体开始发烫，脸颊也比朝霞更先染上红色，天光从远处潮水般涌来，那些扬起的青丝蘸满了万道晨光。

    她赤着的玉足已开始向内弓紧，原本如观音结莲花印的双手扣在了一起。

    所幸这两年她修道刻苦，那剑胎早已炼化得所剩无几。

    金乌融尽剑胎。

    天地一声清鸣。

    陆嫁嫁的肌肤似新剑折射晨光，忽地亮成了万点锐芒。

    剑与她的躯体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剑灵同体本就稀有，能将剑灵彻底融入身躯，放眼整个历史，也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人。

    陆嫁嫁还未来得及感受这份体悟，她的身体便再次被掰了过去，温热还未来得及在温凉的风中褪去，她的雪衣便率先被褪去了。

    锻剑开始了。

    锻剑的过程分为许多步骤，每一柄名剑的出世似都桀骜不驯，所以需要先将其反复锻打，使其变得温顺。

    宁长久的手便是锻打铁剑的锤。

    于是这柄剑被置于膝上，锻打了好一阵子，将剑体由白暂锻打得粉亮，由粉亮再锻打成通红，剑鸣啪啪作响，清脆万分，烙下许多指痕，剑吟声低吟缭绕，宛若丝竹清音，这清音逐渐低转，化为妥协与臣服。

    这不同于昨夜，此刻的剑可是连剑鞘都没有的。

    在朝阳升起之前，另一场日也在出着。

    锻剑进入了第二个阶段。

    这一次是精卫填海的故事。

    神雀精卫想要填平深海，却也因此触怒了海神，如凿井见涌泉般惹来了更急更骤的狂风巨浪。

    精卫搏击着风雨，不停地前进，后退，毫不畏惧，似要让这狂风怒浪停歇才愿离去。

    摇晃的莲舟惊散了才醒的游鱼。

    先前独坐舟头的清寒白雪如今在舟中再次融化，只是那幽香未减，反而更加袭人。

    朝阳挣破了地平线，缓缓地升了起来。满池莲花舒卷成绯色的流云。

    莲花间的莺莺燕燕之语渐歇，柔腴的雪色里，精卫填平了海水，两朵暖月的间隙里，玉兔也缓缓抽回了玉杵，花白的药汁微微地溢了出来，如纤柔花瓣含着春雪。

    舟上的连绵地动的山峦也渐渐停歇。

    两场日出。

    收拾狼藉之后，陆嫁嫁合衣跪坐，理着发丝，她的眉眼落到了探出的食指上，指尖于前轻抹。

    她没有动念，甚至没有催动灵力。

    一道细长的线便凌厉斩去，瞬息间切破了数片莲叶，激起了一道极长的水线。

    宁长久看着她玉指上的剑光，赞叹道：“不愧是为师亲手调教的徒儿，果然厉害得很。”

    欢愉之意从她眉眼间淡去，陆嫁嫁胭脂飞霜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笑，她收回了手指，道：“师父确实功不可没，只是先前炼体有成，可那锻剑锻与不锻，好似没什么分别呀。”

    宁长久同样微笑道：“炼体是打磨剑体，锻剑是磨砺剑心，这两者可要区分开来的。你如今炼体已成，日后为师应多给你锻剑才是。”

    陆嫁嫁想到以后自己会是这少年的膝上常客，心中也不由浮起复杂情愫。

    宁长久想起一事，忽地说道：“徒儿昨夜吹箫动人，今日莲花开得正好，不如再来一曲？”

    “嗯？”陆嫁嫁可不记得吹箫一事了，她只是隐约觉得，睡梦之中，自己好像确实奏了一乐，她摊开手，道：“竹箫拿于我。”

    宁长久开始宽衣。

    陆嫁嫁秀眉轻挑。

    “你在做什么？”陆嫁嫁问。

    宁长久道：“昨夜徒儿所做之事，不记得了？”

    陆嫁嫁当然不记得了，但她隐约可以猜到一些，她的心中激起了千层雪浪，哪怕是她自己，也绝对无法想象那月下之事。

    宁长久却似要击溃她的架子，继续道：“昨夜佳人半跪，横吹直衔，惹得玉箫吐露，嫁嫁你……”

    “住嘴！”陆嫁嫁面色如霜，清冷喝止。

    但宁长久的话语还是让她心绪微乱，她忍不住触了触自己的柔软红唇，不确定宁长久是实话还是提枪虚晃。

    “哪怕是真的，梦中之事如何作得数？”陆嫁嫁定了心绪，合衣系带，玉手伸至颈后，将秀发从衣领内撩出，披到背上。

    宁长久轻轻抚摸着陆嫁嫁的佩剑，轻轻一笑，道：“是啊，若梦能作数，那我何至于现在才见到你呢？”

    陆嫁嫁闻言，身子微颤。许是晨光映照，她回忆起两年的枯坐，身心皆拥在暖光里。

    他们心有灵犀般一起抬眼、对视。

    然后默契地凑近，一起闭眼。

    晨光里，相接的唇，相拥的衣，白光照破一切，将这般景色勾勒得明亮。

    最终这幕绝伦的景还是被那不安分游走的手提前打断了。

    “当年临河城里，九羽遮盖之下，你与赵襄儿是不是也这样？”陆嫁嫁捉住了那只手，道：“此处四下无人我便饶了你，以后回峰再敢如此，我就将它剁了喂鱼。”

    宁长久无辜道：“我与襄儿姑娘清清白白，嫁嫁不要凭空污蔑人呀。”

    陆嫁嫁轻哼一声，擒着这只贼手，重新跪坐在船板上，问道：“对了，我的明澜剑呢？”

    宁长久心中一震，心想明澜两年前就腐朽了，整柄剑就活下来了一只鸡。

    宁长久轻声道：“那柄剑我还留着，只是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了，但古时便有剑随人去的道理，那毕竟是你的剑，所以我从未想过要丢弃掉。”

    陆嫁嫁心中温和，面色却平静道：“我不信这些的。我只是随口问问，人无恙便好。”

    宁长久微笑道：“是啊，如今的你哪还需要什么剑呢，你就是最绝世的那把。”

    陆嫁嫁冷冷道：“我也不是小龄那样的丫头，休拿这些鬼话来哄我。”

    宁长久故作难色，凑近她，道：“真的哄不了吗？”

    陆嫁嫁仙颜平静，看上去很是淡漠。

    宁长久本着绝不让她端起师尊架子的心，继续打趣道：“昨夜便与你讲过了三个寓言故事，想来徒儿应是意犹未尽的，今日再给你多讲几个。”

    “嗯？”陆嫁嫁当然忘不了那三个故事。

    这世上哪有这样掩耳盗铃的……嗯，玉兔捣药和一鸣惊人也不像话。

    陆嫁嫁微恼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宁长久道：“古时候便有盲人摸象的说法，今日便来一个盲人摸剑可好？”

    陆嫁嫁嘴唇微抿，她有些听明白了，清眸中尽是羞恼之意。

    宁长久执行力似很强大，他直接斩下了自己的一截衣袖，蒙住了眼，道：“故事开始了？”

    陆嫁嫁无奈地按住了他的手：“你好歹也是紫庭境的大修士，怎么还这般胡闹？像个小孩子似的。”

    宁长久道：“先前不是说说好，这几日都要依我的么，怎么又要出尔反尔了？”

    陆嫁嫁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宠溺道：“好，依你便是了。”

    于是这场盲人摸剑便开始了。

    “这是剑耳？嗯……剑耳的坠子？”

    “嗯。”

    “这是剑柄？”

    “嗯。”

    “这是剑身？”

    “嗯……”

    “这是……剑上落着羽毛？”

    “嗯哼……嗯……”

    “……”

    “停！”陆嫁嫁喝止道：“我不想听故事了。”

    “可还没讲完呀，你要怎么补偿？”宁长久道。

    陆嫁嫁咬着嘴唇，极不情愿道：“我为你……吹箫。”

    宁长久连忙答应，解开了蒙眼的袖布，等待着佳人兑现承诺。

    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陆嫁嫁的话语也是字面意思。

    陆嫁嫁取过那支竹箫，按于唇下，眼眸微闭，轻轻吹奏起来。

    天清地明，微风徐来，水波银光如碎。

    陆嫁嫁重新坐回舟头，莲花之中，箫声不似泣诉，更似悠悠青雀兜转过流风白雪，千秋月夜之后徐徐飞回故榻，啾啾而鸣，诉说着远方的故事。

    宁长久心绪如被雪水涤荡，也归于平静。

    他看着绯色开尽的莲池，看着如伞如盖的莲叶，看着天空的光和远处山岳的影……这些都是人间美景，却未让他的目光停留。

    他最终还是看着这砌雪凋玉般的影，一直到箫声渐散也久久未有移开。

    竹箫离唇，陆嫁嫁柔柔地将其搁于膝上，缓缓回眸，与宁长久相视一笑。

    此地宜有女仙，拥素云白鹤。

    ……

    ……

    莲舟缓缓靠岸，一夜春宵虽过，良辰却是依旧。

    陆嫁嫁拢好白裳，系紧衣带，缓缓登岸。

    宁长久跟在她的身后。

    张锲瑜虽然走了，这座小镇却盎然依旧。

    壁虎和蟾蜍两位自封的大将还各自趴在屋顶争吵，背着大胡萝卜的兔子精也依旧一蹦一跳地巡逻着，很是恪尽职守。

    宁长久走过路口时与那兔子精打了个招呼，兔子精似已不认识了他了，但它对于所有的客人都一视同仁，认真地行礼之后继续向前。

    看得出来，它对于这位白衣女剑仙是有些害怕的。

    “你在这里待了许久，应是有认识的人吧？”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点头道：“有的。”

    “要去见一下么？”陆嫁嫁问。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我答应过会去带他去找他爷爷，可我知道他爷爷去的地方，寻常人是去不得的。少年的成长总需要梦，还是晚一些醒比较好。”

    陆嫁嫁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去外面看看吧。”陆嫁嫁道。

    宁长久跟上了她的脚步，问道：“这两年里，有什么大事么？”

    陆嫁嫁同样久坐崖边，所有的消息还是宁小龄与其他弟子告知她的，她回忆了一会儿，将许多事娓娓道去。

    夏日渐渐炎热，陆嫁嫁的剑体却越发清凉。

    宁长久握着她的手，似握着一块温润的冰。

    “单剑杀瑨王？”宁长久微笑道：“小姑娘好大的胆识，只可惜，她还在杀一个区区人间王朝君主时，我便已与那神国的主宰较量过了。”

    陆嫁嫁轻笑道：“那你去试一试，把她从赵国的王座下拉下来揍一顿？”

    宁长久道：“她可不好欺负？”

    陆嫁嫁反问道：“我就好欺负了？”

    宁长久微笑道：“这哪能叫欺负呢？”

    陆嫁嫁淡淡地哼了一声，脚步微缓，看着他，问道：“真不打算去见一见？”

    宁长久自然是想见的，但他知道，哪怕赵襄儿也喜欢自己，他也留不住她的。

    所以他想赢下这场三年之约，或许只有这样，才会在那位清若秋雨的女帝殿下心里，烙下一个她无论走到哪里也无法抹去的印。

    宁长久道：“三年之约当日，我自会赴约。”

    陆嫁嫁唇角勾起：“死要面子。以前还说什么正人君子清淡寡欲，看来都是骗我的。”

    宁长久自嘲地笑了笑，想起一事，问道：“那紫天道门近年如何了？”

    陆嫁嫁道：“四大道主就活了一个境界最低的十三雨辰，如今已渐渐式微，若非其他宗门实在不成气候，恐怕如今紫天道门已为他人囊中之物了。”

    宁长久点点头，又问：“可有什么世外仙人来过？”

    陆嫁嫁蹙眉道：“你是问罪君？他哪怕来了，我也看不见他呀。”

    宁长久轻轻摇头，他关心的，其实是不可观的观中之人。

    不过想来也是没有的。

    “宗主大典何时开始？”宁长久忽然想到此事，算了算时间，似也快了。

    陆嫁嫁道：“未有消息传来，不过想来也是近日了。”

    宁长久笑道：“你如今摘得魁首已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陆嫁嫁看着下裳露出的鞋尖，微笑着摇头：“我对宗主一职并无兴趣。”

    宁长久却握紧了她的手，道：“我倒是对你成为宗主，颇有兴趣。”

    陆嫁嫁蛾眉微竖，羞恼道：“身为修道之人，你整日脑子里想着这些，怎么入的紫庭？”

    宁长久笑道：“那断界城里太过无趣，不是妖魔鬼怪，就是凶恶獠牙的怪兽，两年恶鬼缠身，我身心俱倦，如今重新见了徒儿，若不好好欺负一番，反而显得我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吧。”

    陆嫁嫁听着他这套歪理邪说，只是冷冷一笑。

    陆嫁嫁道：“三年之约后，你不是要去见一下小龄么？若我当了宗主，如何还能抽身陪你？”

    宁长久沉思了一会儿，道：“可以先拿下宗主之位，然后再让与副宗主代为监宗……”

    陆嫁嫁白了他一眼，恼道：“宗主身份诱惑力就这么大？”

    宁长久微笑道：“倒是不如师尊来得大。”

    大字的发音尤其重。

    陆嫁嫁不理会他了，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草庐时，夜色又已降临了。

    这是陆嫁嫁待了两年有余的地方了。

    宁长久立在那木雕前，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道：“好像不太像呀。”

    陆嫁嫁轻轻挥手，将木雕削成两半，微笑着问：“现在还像不像了？”

    宁长久感觉背后一股凉意，习惯性想要妥协，但转念一想，明明她才是自己的徒弟，已然被自己管教过两次，怎么敢还这般不听话？

    他转过头，道：“徒儿处处惹恼师父，不会是因为喜欢被训诫吧？”

    陆嫁嫁忍不住看了一眼窗边堆积的树枝，她心绪复杂，神色却清冷，道：“又想得寸进尺？”

    宁长久争锋相对道：“徒儿又想顶撞师父？”

    陆嫁嫁这次却没有退让，淡淡笑道：“师父大人，你莫不是以为徒儿真不是你的对手？”

    宁长久轻轻挑眉。

    这徒弟怎么这般不服管教？

    陆嫁嫁伸出了一指。

    宁长久同样伸出了一指。

    那是指，也是剑。

    两道剑意相触，剑光温柔地漾开，笼罩了他们。

    相触的指尖似有无数亮起的电光，那些剑光相触相接，炸开湮灭，看似刹那熄灭的微小火花里，实则藏着玄妙复杂的剑意与剑招。

    那是他们的毕身所学。

    他们的一身剑意都融于这相触的两指之间。

    噼啪。

    似烛花炸开。

    宁长久吃痛地收回了手指，指上轻烟缭绕。

    陆嫁嫁如玉的手指却依旧带着月晕般的剑意，似指甲上栖有月辉幻化的萤火虫。

    “你……你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放肆……该罚！趴墙上去！”宁长久气急败坏的模样，倒像是戏文里被侠女教训了的反派。

    陆嫁嫁哪里会听他的训斥呢，只是轻轻笑道：“师父可要好好修行才好，连徒儿都打不过，确实没办法去皇城见那女魔头呀。”

    再次被戳到痛处，宁长久更气恼了些，他扑向了陆嫁嫁，有些无赖地将她逼回房中，他说道：“那不罚了，我再给你讲几个寓言故事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姑娘了，谁要听你故事？你以后给你师妹讲去。”

    “……我又不是禽兽。”

    陆嫁嫁躺在草床上，她虽已食髓知味，却也不想让宁长久在自己面前太放肆，于是两人在床上又扭打了一番。

    正当陆嫁嫁心软要放弃抵抗时，他们同时对视了一眼。

    “有人来了！”

    陆嫁嫁理好衣裳，面色瞬间冰冷，走到门外，望向了道上的来人。

    来者竟是薛寻雪。

    “薛峰主何事？”陆嫁嫁问道。

    薛寻雪道：“本是不愿叨扰于你的，但宗主大会终究是四峰盛事，你又是天窟峰真正的峰主，便来告知你一声。”

    “嗯……”陆嫁嫁螓首轻点，问道：“什么时候？”

    薛寻雪道：“半个月后，虽然我知道你不耽于此，但我们其实都希望你能来的。”

    陆嫁嫁微笑着点头：“谢谢薛峰主好意。”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薛寻雪便御剑离去。

    离去之时，薛寻雪心里微泛嘀咕，那陆嫁嫁虽依旧是白衣素鹤，振羽若仙，可她的仙姿佚貌之间却似惹了一些其他气息，便是步伐也与过去稍异，倒有些像是……

    绝无可能！那可是陆嫁嫁啊……

    薛寻雪很快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御剑回峰。

    而陆嫁嫁才回草庐，便被压倒在床榻上。

    又是一个无须赘叙的不眠之夜。

    ……

    ……

    （嗯，以后可以写一本书，叫《赘叙》）

    （感谢宗师风晕物、盟主Magi醉歌、宗师有BUG呀打赏的舵主！！以及宗师木头__、打赏的宗师！！以及宗师陌尘风和打赏的大侠！感谢几位大大大大的打赏支持呀~昨天打赏出奇的多，想来大家应是看得很欢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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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一章：今夕是何年

    转眼之间又是一夜。

    宁长久睁开眼时，外面的光已透过草窗，照得简陋的屋堂明亮。

    这草庐窄小，没有柔软的枕被，床几乎是木头和干草堆成的，但宁长久躺下时，却觉得自己能感受到这床榻上遗留下来的，两年的温与热。

    陆嫁嫁依旧醒的比他早，她似是个没事的人一样，披好了崭新的白衣服，梳好了头发，煮了一锅米粥盛了两碗置在桌上。

    宁长久起身下榻，只觉得身子酸疼，他动用灵力调息休养，活络了一下筋骨。

    陆嫁嫁合上衣服的时候，气质总是极佳的，她坐在一条粗糙打造的长条凳上，却似坐在峰主殿的玉椅之中，气态仪容皆是一丝不苟，清冷不食烟火。

    宁长久看到这一幕时，总觉得她是在诱惑自己，只是自己还想欺负时，却被陆嫁嫁一指推开，然后按到了椅子上，规规矩矩地陪她喝粥。

    “还有半个月便是宗主大典了。”陆嫁嫁喝完了粥，开口说道。

    宁长久道：“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回去。”

    陆嫁嫁问道：“你不是要潜心修行，等三年之约与赵妹妹一较高低么？若你归了山，消息还怎么瞒？”

    宁长久微笑道：“这就喊起妹妹了？”

    陆嫁嫁俏脸稍紧，道：“这两年不见，你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宁长久心想定然不是自己的问题，肯定是与邵小黎待久了，被这口无遮拦的丫头感染了。

    宁长久微笑道：“许是嫁嫁还不够了解我，没关系，以后我们的日子还很长的。”

    陆嫁嫁又问：“那么那些动作呢？哪里学来的？还是我太不了解你了些？”

    宁长久沉吟片刻，答道：“书中自有颜如玉。”

    陆嫁嫁蹙起眉头，心想过去天窟峰的书阁里，天天见他阅卷读经，难不成他成天在看那些书籍？

    这也太不像话了些。

    陆嫁嫁又问：“给你几个月的时间，你有信心可以战胜赵姑娘么？”

    宁长久苦思片刻，试探性问道：“输给赵襄儿，算不得什么丢人之事吧？”

    陆嫁嫁嗤之以鼻，一副自己男人真是废材的神情。

    虽知道陆嫁嫁是装的，但宁长久依旧有些颓丧，他叹气道：“是不是嫌弃夫君太没用了些？”

    陆嫁嫁听到夫君两字，心中稍动，她安静置于膝上的双手微微握紧，摇头道：“其实……过去我从未想过自己嫁与人妇的样子。”

    “嗯？”宁长久抬头看她。

    陆嫁嫁轻轻笑了起来：“我觉得修道者一生就该伴闲云野鹤清心修道，当初与你深夜殿中论道时，我其实是抱有想象的，但想象的也是你我共同闭关清修的场景，而不是这两个夜晚……”

    话到此处，陆嫁嫁没有再说，那般场景，莫说是其他世人无法想象，便是连她都怀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

    但道教有一气三清的说法，兴许人便是多面的吧，雪峰中的她，莲舟中的她，此刻静坐的她，都应是她，哪有仙人真正免俗的呢？

    可终究……太放浪形骸了些。

    为此宁长久又有一番歪理邪说……昨夜捣药三度之后，他曾告诉自己，生命所有自身感知美好的一切，不用去怀疑它的美好是否是真实的，那是天生地长的馈赠，只需要去揽阅享受，无需去推敲琢磨。

    但她事后想了想，总觉得都是骗人的，不过是希望自己主动一些罢了……

    宁长久笑着打断了她的思绪：“嫁为人妇这四个字，不就是为嫁嫁量身打造的么？”

    陆嫁嫁微愣，旋即反应了过来，嫁为人妇……哪有这样子的说法啊，也太无赖了些吧。

    陆嫁嫁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道：“我需要时间来想想。”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知道，哪怕当初自己用枯叶蝶问出了心意，但二十载的清修岁月终究是眉间的雪，心头的霜，他说道：“那以后我们便继续以师徒相称便是。”

    陆嫁嫁微笑道：“好，师父。”

    宁长久道：“以后你喊我师父，我喊小龄师妹，那你应该喊小龄什么呢？”

    好不容易道心清寂的陆嫁嫁再次遇到了难题。

    过去，宁长久这孽徒对于自己不尊重，自己一直是知道的，但小龄却是实打实的徒儿，自己将她当做亲女儿看待，几乎将所有可以教授的技艺倾囊相传了，可若按现在的辈分，自己岂不是要称她为师叔或者师姑？

    哪怕自己愿意纡尊降贵，小龄怕是也不愿。

    陆嫁嫁冷冷道：“小龄继续喊我师尊，在她面前时，你也必须喊我师尊。”

    宁长久看着她有些严肃的神色，因为自己现在打不过她的缘故，便也妥协了。

    之后的修行岁月很是平静。

    草庐无人打扰。

    宁长久与陆嫁嫁便与庐内闭关清修。

    陆嫁嫁修习那些搁置了两年，逐渐生疏的剑招，而宁长久则先将断裂的修罗神录缝缝补补，另其保持一个看上去还算完整的残缺。

    紫庭九楼，每一楼的破境皆非易事。

    陆嫁嫁有多年厚积薄发，而宁长久这一世里，则是十六岁才开始修行的。

    将近三年的时间迈入紫庭已是奇迹，若要更上一层，没有天材地宝的辅助，定是举步维艰的。

    修道之余，两人也时常对指切磋剑术，剑道精华的感悟便也尽在指间破灭的烟花里。

    宁长久前世所学颇杂，有剑术，有道法，有符箓，甚至还有许多被称为旁门左道的通灵点化之术，他一开始还本着不打媳妇的心有所谦让，但几次与陆嫁嫁对剑之后，他就不得不使出浑身的解数了。

    每一种术法皆有自身的意象，或飞花摘叶，或赤焰缭绕，或铭文缠指，最多的还是万点剑意落入星雨。

    但不管自己使出什么样的怪招。

    陆嫁嫁都可以冲破层层叠叠的屏障，干脆利落地一剑破之。

    “好一个一剑破万法。”

    七日之后，宁长久迈入紫庭第二楼，依旧一指落败，他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吹灭其上青烟，忽然有些后悔这么早给陆嫁嫁彻底炼体了。

    陆嫁嫁看着他不服气的脸，微笑道：“怎么？又想为我锻剑找回些场子了？”

    宁长久被说中了心事，他同样笑道：“怎么？昨夜求饶的是谁，不记得了？”

    陆嫁嫁冷哼道：“不过是看你白日练剑辛苦，装模作样给你些面子罢了。”

    “是吗？”宁长久道：“今晚可敢再上莲舟一战？”

    陆嫁嫁实则也是嘴硬罢了，这些日子里，她的身躯被对方研究透彻，敏感之处好似闸门的开关，根本触碰不得，稍有不慎，便是丢盔弃甲的下场，而自己想要投降也绝不是轻易的，俘虏总是要被折辱一番，软语说一些古怪羞人的话才会被放过。

    陆嫁嫁轻轻转身，叱道：“好生练剑，此处虽四下无人，但师父剑术不如徒弟，此事终是说不过去的吧？”

    “谨遵徒儿教诲。”宁长久微笑着说道。

    他算着日子，盘膝而坐，继续锻剑修行。

    夜色渐至。

    月河星光美不胜收。

    断界城永生难见的场景，此刻便尽收眼底了。

    宁长久与陆嫁嫁时常会在一起赏月，哪怕两人寂静无言，相互依偎的模样也是诗句。

    “你好像有心事？”陆嫁嫁从月色中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少年的侧脸。

    宁长久这些日子确实心绪不宁。

    他这些天许多次与陆嫁嫁说过一生一世之类的词语，但只有他知道，这些不过是他绘下的空梦。

    十年之后，这个梦便会破碎，那时便又是一场生离死别。

    这是夜除的预言，也是他早已经历过的结局。

    可究竟为何如此呢？

    宁长久回想起前世师门修道的点点滴滴。

    他此刻相当于用另一个视角看待过去的十二年。

    过去，他隐居观中，看到的是二师兄下山，四师姐斩妖除魔不归，而如今他知道，二师兄下山竟是来到了皇城，救了师父给自己挑选的未婚妻，而四师姐则去往了莲田镇，将张锲瑜带往了大河镇。

    他相信，自己之后还会遇到不可观的师兄师姐，虽是相逢应不识。

    而那座连通不可观的，看似寻常的大河镇，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一个可怕的、恶魔丛生的摇篮。

    其中的渔民，农夫，挑粪的，割草的，放牧的，看似寻常的每一个人，或许之前都曾是叱咤人间的古神。

    它们在经历了几次天地大劫之后转世轮回，强修成人的体魄，苟且偷生于世间，然后被不可观找到，一并接去了大河镇。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修罗之躯。

    那是一座修罗之镇啊……

    不！不只是他们，甚至是师兄师姐，所有修行过修罗神录的人，他们或许都是某一位古神的转世。

    既然他们都是，那师尊……

    宁长久心中微寒，心想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师兄姐们，竟是一个个行走的活化石……

    这些经受过数次天地浩劫而幸存的修罗，他们聚在一起，若是想要进行某种复仇，那他们复仇的对象又会是谁呢？

    宁长久也翻阅过许多的上古流传的典籍，却没有得到答案。

    陆嫁嫁见他久久出神未有答话，便伸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打趣道：“怎么？我就在你身边，你莫不是还在出神想其他女人？”

    宁长久回神，他笑道：“瞎想什么？世间最好的女子便在身边，若还有其他妄想，也太不像话了。”

    陆嫁嫁却道：“民间便有说法，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再珍贵的东西得到了，沦为了掌间玩物之后，便弃之如履了。”

    宁长久看着她幽光闪烁，微带笑意的眼眸，便与她对视着笑道：“徒儿说话真是越发胆大了些，看来这些天的锻剑并无成效啊。”

    陆嫁嫁微嗔道：“休拿这些胡言乱语糊弄我，锻剑一事我已纵容你几日了，我虽是承认你这师父的，但以后除非我真的犯错了，否则锻剑免谈。”

    宁长久道：“徒儿可真是严厉得很啊。”

    陆嫁嫁眉梢唇角皆染着秋月般的笑。

    他们又胡言乱语了几句后，接着谈话声渐小，他们肩靠着肩，一同望着天空中趋于圆满的月亮。

    明月不知人间世，却总要以圆缺假作悲欢。

    陆嫁嫁伸出了手，似要将天空中的那道冰轮摘于掌间，换作梳妆的明镜。

    “但愿人长久。”陆嫁嫁念着那句古老传承的诗句。

    不必千里婵娟，眷侣夜夜为伴。

    清风明月里，宁长久微笑道：“我向来是长久的。”

    陆嫁嫁微怔，旋即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总煞良辰美眷，这人怎么这般可恨？

    ……

    ……

    四峰之中，当年那场大战后的残破已大抵修缮。

    桃帘重新高高挂起，四峰破碎的摩崖石刻已雕琢崭新，环瀑山的“瀑布”已经枯竭，再无遮掩。仙山矮了大半，其间苍松虽青翠依旧，但仙意却已被风吹去。

    环瀑山的宝剑法器被尽数运了出来，作为下一任宗主的奖赏。

    而宗主的规矩也改了，此后宗主不必隐居环瀑山，可依旧居于四峰，宗主所居之峰，便是四峰之首。

    “卢师叔啊，你说宗主大典，师父会回来吗？”

    下课之后，乐柔缠着卢元白问道。

    卢元白叹息道：“你年纪还小，未见过人间痴情种，如今陆峰主于崖边守身如玉，苦不思归，这宗主大典于我们是大事，但对于她而言，或许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乐柔有些生气道：“那……那宁长久有什么好的，以前就装神弄鬼，现在弄得师父这么伤心，若不是他确有大恩，我早就扎他的纸人了！”

    卢元白笑道：“被同一个人抢了小龄，又抢了师父，这……确实委屈小乐柔了啊。”

    自从那四峰哗变之后，乐柔总与宁小龄在一起，哪怕是座位都特意调在了一边，而她向来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的种，先前与她活络的几个男弟子便被抛在一边，日渐生疏。

    乐柔也生得娇俏动人，过往峰中有不少追求者，那些原本暗自较劲的弟子们，确实也未想过，自己最后输的，竟是一个小师妹。

    峰中最漂亮的两个小师妹在一起了，任谁见了都扼腕叹息。

    当然，也曾有人向宁小龄询问过此事，但宁小龄矢口否认。大家同样觉得，小龄师妹心里应是只有那位师兄的，一切看来是乐柔的一厢情愿了。

    最爱宁小龄走后，乐柔始终闷闷不乐的，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最最爱的师父，于是她三天两头催促卢元白去草庐看看，让师父想方设法早点回来。

    乐柔今天来的目的又是如此：“卢师叔！你再去催催师父嘛。”

    卢元白笑道：“这都两年了，我还当不得一句卢峰主？”

    乐柔妥协道：“行，峰主就峰主，卢峰主！”

    卢元白道：“薛峰主已经去过了，话已带到，回不回就是陆嫁嫁自己的决定了。”

    “这不是怕师父忘了吗……”

    “唉，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乐柔自然是想看师父的，只是也不忍心见到师父孤单伤心的模样。

    “我去就我去！”乐柔赌气道。

    卢元白道：“算了，还是省些力气吧，她不会回来的。”

    乐柔气恼道：“要是我把师父带回来了怎么样？”

    卢元白冷笑道：“那我就把峰主之位让给你！”

    ……

    ……

    宁长久于月辉下静坐着。

    先前自己破境之后，未来得及好好打熬，便仓促御剑了一整个月。

    日月兼程的疲劳对于自身本就不稳固的境界损伤不小。

    经过了数日的调息，他才终于暂稳了根骨。

    而断界城中，他接触过命运与时间，甚至与罪君曾有一战，这些都是普通修道者，一生也无法触摸的恐怖与精彩，只可惜，与罪君一战的体悟，就像是心湖中的一枚粗砺顽石，以自己如今的境界，根本不足以将其打磨光滑。

    十年的时间看似漫长。

    可他真的能比上一世走得更远么？

    若是不行，他又如何能摆脱命运的光锥，完成他给陆嫁嫁一辈子的许诺呢？

    修道最忌心乱。

    “怎么了？”一旁静坐的女子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宁长久轻轻摇头：“心有点乱。”

    陆嫁嫁道：“心烦意乱就别练了，不若早些去睡吧。”

    宁长久打趣道：“徒儿怎么天天催促我睡觉。”

    陆嫁嫁闭上眼，继续打坐，不理他了。

    宁长久便在月色铺就的林间轻轻踱步。

    抵死的缠绵再美，终究也只是短暂烟华，如何摆脱既定的命运，是他一直在思考的事。

    “师父，你究竟要做什么呢？”宁长久望着月亮，轻轻呢喃。

    ……

    ……

    隐世，不可观。

    高峰如世间最大的剑，插入云霄，好似传说中的昆仑天柱。

    山腰之间房屋错落，有大河环绕而过。

    那是大河镇。

    大河镇与人间的寻常村镇并无异处，屋楼相接，青瓦连绵，街道旧砖铺成，小镇两边荠麦青青，田垄之间有流水澹澹，田螺缓缓移动着身躯，鱼虾窜着身子追逐月影。

    无人能够想到，这壳上覆藻的田螺，竟是吞噬星光而生的重虚螺，那些不停窜动的银色小鱼，则是游曳于虚境之中的盲鳞鱼，而那些游走与田垄的虾与蟹，则是当年一条真龙被处刑之时，剥坠下的鳞片遇水所化。

    那林野间野蛮生长的春藤，每一缕皆是攀仙藤，据说太古神器打神鞭的主干骨，便是由二十四节千年攀仙藤所造，林间的桂花皆是月宫之种，堆砌的乱石也皆是可将凡品打磨成仙兵的神物。

    但无论是大河镇还是不可观，从未有人觉得这些算是什么。

    重虚螺就该归于田，盲鳞鱼就该归于溪，龙鳞蛇蝎本该归于土丘洞穴，仙藤月桂也不过林间杂花野树。

    只因为这里是不可观。

    天地大隐之处。

    张锲瑜来这里居住已有两年有余，他的职责便是绘画，但所绘之处并非寻常的画卷，而是等待夜色降临之后，将这片幽暗的夜空绘制完整。

    这片夜幕上的每一个星星，都是他亲手画出的雏形，然后再由其他匠人将它打造出来，镶嵌入天空之中。

    他们都是最好的匠人。

    人间曾流传过娲人族的传说，传说娲人一族每一个都境界非凡的高手，感染着混沌之初的原始神力，他们行走在世界的阴影里，修补着世界的漏洞和问题，他们不留姓名，造化生灵万物也从不自居其功。更有传说将他们描绘成持矩人，在神国之主还未坐镇人间之前，便是由他们杀死那些破坏规矩的古神。

    但娲人族千年之前便销声匿迹了，其后的传说鲜有佐证。

    张锲瑜觉得某种意义上，他们便是娲人族，只是他们修补的不是原先的世界，而是在构造一个崭新的国。

    张锲瑜最初到来的时候，他觉得在神国之主的领域里构造这样一个世界，根本就是异想天。，但后来他在这里见到了几位故人，那几位故人竟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之处。

    后来他才明白，一切的原因，便是大河镇尽头的那座道观之中，坐镇着那位女子。

    一位有可能在十二个国主中硬生生再添一张座椅的女子。

    张锲瑜垂下了笔，隔壁的白色长毛犬狂吠了几声。

    小镇寂静。

    大师姐一袭澹青色的道袍走过小镇，她怀抱拂尘，步履宁静，路过了荠麦相夹的小道，道袍的起伏与夜风中的麦浪玄妙地契合着。

    她在通往不可观的山道前停下了脚步。

    二师兄坐在一块崖石上，拄着刀，脸上透着些疲惫。

    大师姐神色凝重了许多。

    “师父出关了？”大师姐问道。

    二师兄点头道：“师父要见你。”

    “只见我？”

    “嗯，整个观里，你是最得师父真传的，真真是让人嫉妒得很啊。”二师兄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

    大师姐又问：“师父还说了其他话么？”

    二师兄沉思了一会儿，收敛了那些玩世不恭的神色，道：“师父情况好像不太好……”

    大师姐黛眉微蹙。

    她轻轻颔首，继续向前走去。

    小师弟十多年未能寻到，终究是给原本计划里，难以弥补的一环。

    这是他们多年的心病。她隐约觉得，师父这次出关，便与此有关。

    大师姐走入了观中。

    她依旧不明白二师弟的那句话。

    师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情况不好呢？

    她平静地走入观中的最深处。

    道观幽静。

    最深处的大殿里，列着数百位上古之神的像，神像手中皆捧烛火，烛光照亮了它们漆画而成的狰狞面容。

    大殿中央的那座神像，则是顶天立地的巨人，他的身影直接抵达藻井之顶，神像更似天柱，落着金辉，缠着蛟龙。那些蛟龙皆是真正的龙骨雕琢而成，它们有的形如四脚蛇，有的如生有一束蝙蝠般的翅膀，它们的骨头皆精劲繁密。

    这座中央神像的手中，同样捧着一盏烛火，只是这烛火所燃并非鲸油，而是一片如火的羽毛。

    神像手端火羽，分不清到底是点燃了羽毛还是它本身便在燃烧。

    数百座狰狞的神像里，帘幔轻轻拂动。

    大师姐走入大殿。

    帘幔之后，隐隐勾勒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于是数百位狰狞神魔尽数低眉垂眼。

    时隔十年，大师姐终于再次见到了师尊的身影。

    帘幔之后，一个清澈而淡漠的声音轻轻飘出，那声音像是纯净寒风中托起的蒲公英，细白而澄澈，每一个字都是散开是花瓣，花瓣中盛着冰冷的梦。

    女子的话音再过虚缈清冷，终究也及不过内容震慑人心。

    师尊的仙音在她耳畔缭绕，然后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风雪。

    “时间已经被我回溯过一次，如今是十年之前。”

    这是师尊的第一句话。

    大师姐停下了脚步，面露疑惑。

    帘幔后的女子说出了第二句话：“前一世里，也是今日，我定下了时间回溯的补救之法。”

    只是回溯之人亦非清醒者，所以直到今日，她才想明白了一切。

    大师姐终于明白了她话语的意思。

    历史实际上已经走过了一遍进程，而结局之时，师尊却将时间倒流至今，那……这不就恰恰说明他们的计划……

    大师姐澹青色的衣裙好似真正的冰，她轻声问：“那小师弟呢？”

    女子说出了第三句话：“过去，我无法找到我，但是现在我见到他了。。”

    大师姐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但她却知道师尊的意思：“我要将他带回观中么？”

    “不必。”帘后的女子的身影在烛光中轻摇：“既已见过一次结局，那便无须强留了，你只需为他开窍。”

    大师姐立在如水的地面上，她始终平静，并没有因为听闻结局而心生惧意。

    她的面前，展开了一张星图，星图之中，一颗位于南州的星星尤为明亮。

    “徒儿遵命。”大师姐宁静行礼。

    “这个也带给他吧。”纯净得不染片缕烟火的话语缓缓飘出。

    接着，居中大神的手中所端持的焰羽被风拂起，轻轻飘落，帘幕之后，那女子轻柔地伸出手指，点上了火羽。

    寒意遍地。

    那不是真正的寒冷，更像是千百年的孤寂。

    火羽飘落身前，似一枚悬着的烛火。

    那烛火逐渐铺开，展平，化作了一封红色的信。

    信纸飘出。

    那是一封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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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师姐

    月影斑驳的林间，宁长久站在花瓣凋尽的树旁，目光透过树枝的分叉，望向了天空的月亮。

    苍莽的南荒中，怪异的吼叫声时常响起。

    这里所有的生命都被南荒污染过，怪异地生长着，哪怕是山岚上锦浪般的花，其实只是一季枯死的绽黄灿紫的腕蛇树叶。

    而宁长久许是身负权柄的缘故，南荒的污染侵蚀不得他分毫。

    令他奇怪的是，陆嫁嫁明明只有紫庭境，竟也在南荒两年，安然无恙。

    他一如那些词人一样，心中带着疑惑，望着月亮，想要得到解答。

    然后月亮真的给了他答案。

    林间的蛩鸣声戛然而止。

    树叶沙沙作响声随风声一道消弭。

    不仅如此，天空中流动的云，林荫边流淌的月，远处伊人拂动的白衣与青丝，都同时静止了。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宁长久只觉得骨节中生满了冰渣子，动弹不得。

    “寂静！”

    宁长久的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这两个字，却一时无法想起这两个字的来源。

    接着，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明明是声音，却依旧那么安静，静得仿佛四间凝结的云与影。

    “小师弟。”

    宁静的声音里，宁长久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可以自如动弹了。

    他在这个宛若被冰封的世界里回身，望见了林间缓缓走来的女子。

    女子一袭澹青色的道袍，道袍上绘着月白色的莲花，她无声地踩过枯叶，肌肤如玉，长发如墨，怀间垂落的拂尘，似一束柔软的月光。

    她浑身上下便透着一个静字。

    她走过静止的世界，却没有半点违和感。

    记忆的大门再次被撞开了一扇。

    “师……”宁长久想要脱口而出，但大字才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妙。

    天地何其辽阔，既然大师姐找到了自己，那也就说明师父同样找到了自己。

    他不该如此莽撞地表明身份。

    “师……是谁派你来的？”宁长久欲言又止，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

    “小师弟可真可爱。”大师姐淡然一笑。

    “谁是你师弟？”宁长久觉得自己硬气极了，上辈子他可从不敢这么和大师姐说话的。

    大师姐不以为意，轻轻微笑：“小师弟，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十年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年之后？”宁长久故作不解。

    大师姐道：“你应该知道，寂静的时间是有限的。”

    澹青道袍的女子捻动着怀中的拂尘，道：“若小师弟实在想聊，我并非不能陪你多聊一会儿。”

    宁长久看着大师姐笑意清浅的脸，心中叹息，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师父。

    他收敛了神色，道：“师父没有告诉你么？”

    大师姐道：“师父她也未必知道。她与我说，时光回流是不得已而为之之事，整个世界里，或许只有你是最清醒的。”

    宁长久心中一凛，他问道：“赵国皇城的许多事，难道不是她的安排？”

    大师姐浅浅笑道：“缘分若过了边界，听上去便好似宿命。”

    宁长久知道大师姐不会骗自己，但他依旧困惑：“我自十六岁苏醒至今，所有经历的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大师姐轻轻颔首：“若师父没有隐瞒于我，那便是巧合。”

    宁长久心中发寒，过去他敢于做许多冒险，某种意义上便是相信着，若师父是一切的幕后之人，那么自己二十八岁之前，她是不会让自己死去的……如今想来，那些向死而生之举，竟是在刀尖上舞蹈。

    宁长久不去想这些，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大师姐现在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师姐抬起了衣袖，湛清的衣袖滑落，露出了修长雪白的手，她食指与中指轻轻弯曲，微笑道：“我来赏小师弟一个板栗。”

    宁长久能听明白，他说道：“我已结出了先天灵，无需开窍了。”

    大师姐微笑道：“小师弟确实天赋卓绝，只是还不够。”

    说着，她另一只手的衣袖也垂落下去，探出了一指，点向了宁长久的眉心。

    这一指好似天谕剑经的必杀之剑，云淡风轻，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气息，发觉之时，她便已至眉心了。

    大师姐眉心倏地闪过一点红痣。

    “罪君？”大师姐感受到他气海中的某道气息，轻轻咦了一声。

    宁长久听不见她的话语。

    他的耳畔悄无声息。

    寂静的世界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蛋壳，那枚蛋壳中蛰伏着足以拱破海潮的巨兽。

    片刻后，大师姐收回了手指，然后赏了他一个板栗。

    宁长久吃痛地叫了一身，捂着额头，额头上赫然是一个红彤彤的印子。

    这一个板栗，给他的痛感甚至不亚于当初罪君以雷电凝枪的穿心一击。

    但痛意来得快，消得也快。

    宁长久自观识海，发现过往那些难以消化的感悟，竟都彻底消融，成为了识海的养料，哪怕是罪君的那一部分，也在识海中分崩瓦解，坠入深处。

    天地在“寂静”中寂静着。

    于是识海中的风暴便显得尤为炽烈。

    许久之后，他才松开了捂着大脑的手。

    “多谢师姐……”宁长久松了口气。

    大师姐道：“罪君在你身体里留下的黑羽之印我已替你抹除。罪君，以及其他的许多位国主，于我们而言皆是敌人，不曾想你这么早就面对过其中的一位了……不过这也很好，不愧是观中弟子。”

    宁长久皱眉道：“国主？敌人？”

    大师姐没有继续解释，她一手按着衣袖，一手轻柔地探入夜风之中，如接过一片飘零的叶。

    但她指间的不是叶，而是一片火。

    火光照亮了大师姐清圣宁静的眉眼。

    宁长久看着大师姐静谧的眉眼，心中想着这是第一次见面，想给小师弟留个尚好的印象么，但我可是经历过第一世的啊，师姐你哪里是宁静的美人儿，分明就是浴血修罗……

    当然，他和观中其他的师兄姐一样，这些话都只敢放在心底。

    大师姐捏住了那片火，手指轻颤间，火焰消散，化作了一封信。

    宁长久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婚书么。”

    “嗯，你与赵襄儿的婚书。”大师姐道：“这份婚书有两份，一份在赵襄儿那，一份在你这里。”

    “可十六岁早已过了。”宁长久道。

    大师姐道：“婚书还在，婚约便在……呵，其实现在看来，有没有这份婚书，似也没有分别了，但我们道观第一次嫁娶，要名正言顺些不是？”

    “多谢师姐。”宁长久接过了婚书，焰火燎上手指，却不觉烫手。

    婚书的形制和内容与赵襄儿那封一模一样。

    宁长久看着这封婚书，心中感慨。

    大师姐目光透过了树林，望向了远处崖石边那抹雪白的影。

    “那是弟媳妇？”大师姐明知故问。

    “嗯……是，但不是赵襄儿。”

    “呵，需要师姐再帮你讨要一份婚书么？”

    不等宁长久回答，大师姐便向她走去。

    宁长久连忙跟上。

    大师姐走到了陆嫁嫁的身边。

    此刻的陆嫁嫁像是冰封的美人儿，她的依旧睁着眼，眸中藏着月色，肩上披着星光，白裳裹着的身躯窈窕曼妙。

    “很美，不似俗子，气质姿韵倒与师尊有些相近之处。”大师姐看着陆嫁嫁，说道：“她的剑体还差些意思，以后炼体锻剑可莫要耽搁，若有不懂之处，以后可以问问四师妹。”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宁长久听到炼体锻剑二字，心中咯噔了一下，抬起头，恰好对上大师姐幽静的眼眸。

    他很快意识到，是自己想歪了，这种行为在修行界本就名为炼体锻剑，只是自己给它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宁长久面不改色道：“多谢师姐提醒，我不会懈怠的。”

    大师姐道：“她身上有罪君的羽。”

    宁长久一惊，连忙望向了她。

    大师姐伸出手，穿过了陆嫁嫁的黑发，从墨色的长发中取出了一片乌黑的羽，她将黑羽纳入袖中，随后从宁长久的婚书中提炼出一缕红线，埋入了陆嫁嫁的发丝里。

    “先前她在南荒不受污染便是得黑羽庇护，这朱雀羽丝也有一样的功效。”大师姐看着崖边静坐的美丽女子，忽然浅笑着转身，道：“张久，你要想好了，人间的女子再美，再惊才绝艳，她也未必可以跟上你的脚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以后你要走的，都是通天之道。其中崎岖艰辛，不需师姐明言了吧？”

    宁长久沉默良久，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大师姐的眼睛，肃然道：“我叫宁长久。”

    大师姐淡淡地嗯了一声。

    宁长久继续道：“这辈子，我愿意活自己的路，而非遵循师父的安排。如果我的人生还有十年，那我就陪她十年，如果还有一天，那我就陪她看最后一场日出日落。”

    大师姐停下了脚步，回首笑问：“为何不说百年千年？”

    宁长久抿唇不语，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只有十年了。

    “因为你害怕。”大师姐给出了她的答案：“你知道你给不了她百年千年，正如师尊穷尽一切，想给世间一个不朽……我从不觉得人间的情爱便是渺小，所以我相信，等到你想要给她一个不朽时，就一定会回观的。”

    宁长久静立原地，好似与天地一道定格了。

    大师姐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喜欢陆嫁嫁，他当然不甘心这个喜欢只有十年。

    “神御！”

    大师姐即将踏月离去时，宁长久叫住了她。

    宁长久不确定这是她的真名还是道号。

    但这是他所知道的，大师姐的名。

    大师姐停步：“何事？”

    “师父为什么要杀我？”宁长久还是问了出来。

    大师姐静默不言，片刻后，她轻声问道：“这便是上一世的结局么？”

    宁长久没有回答。

    大师姐道：“我不知。若你想知缘由，恐怕只能亲自问师尊了。”

    宁长久问：“若我想回不可观，我该如何回去？”

    大师姐道：“师父不允许我来接你，而整个人间，知道不可观之路的，唯有一人。”

    “谁？”

    “恶。”

    “恶？”宁长久不解：“他在哪里？”

    大师姐道：“他在中土最混乱之处，他甚至可以回答你，一些连师姐都不知道的事。”

    “言尽于此，不是师姐不想给你指点太多，而是师尊在下一个计划定下之前，不愿太干涉你，接下来你可以做任何想做之事，无人会扰你了。”

    大师姐的话语自始至终地宁静，甚至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声音渐缈。

    云过月亮，光影在白衣上变幻。

    风过树林，作响声如一场雨。

    ‘寂静’之后的世界重新开始流动。

    陆嫁嫁眼眸中的光渐渐变得生动。

    宁长久忽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你做什么？！”陆嫁嫁低声惊呼。

    宁长久分明在树林中踱步，怎么忽然之间就来到了自己身后呢……

    又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法术？

    她柔软的身躯被一下子抱住。

    宁长久想起了先前与大师姐的对话，他感慨道：“嫁嫁，我忽然有些理解，那些末代王朝的昏君了。”

    “嗯？”陆嫁嫁挣扎的身子微停，她疑惑地哼了一声，道：“又有什么歪理邪说了？”

    明知一个王朝积弊几代，国库亏空，民不聊生，放眼望去满朝又尽是奸佞臣子，无一可用之人，内忧外患之危罄竹难书。

    年轻皇帝本想励精图治，挽狂澜于即倒，名垂青史，偏偏宫里又来了一个莲花般圣洁的白衣仙子……算了，反正这王朝估计最多十年就要覆灭了，哪怕我用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救，哪怕救了，我与白衣王妃都已老了，白白辜负大好时光，不若每日笙歌燕舞，用死后万世骂名换这十年宣-淫似也并无不妥，人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呢……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末代君主。

    他怀中抱着的，是后宫三千佳丽里最美也是最爱的白衣王妃。

    他这样想着，打趣道：“你是朕的妃子，今晚翻你的牌子了，乖乖服侍朕，否则就打入冷宫里。”

    陆嫁嫁按住那双不安分的手，羞恼道：“你今天发什么病了？”

    “病？难不成你还是太医？”

    “你要是真得病了，我就拿剑给你做做针灸。”

    “针灸？到底是谁给谁针灸？”

    “你那……确实有些像针灸唉。”

    “……”

    两人打闹了一阵，双双地躺在地上。

    宁长久看着她有些凶的秀靥仙颜，心中越来越柔软，他想自己若是背了万世昏君之名，那王妃岂不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姬了，怎么能让她背上这种骂名呢？

    “嫁嫁。”

    “嗯？”

    宁长久忽然道：“我一定还你一片万世江山！”

    “……”陆嫁嫁有种打人的冲动。

    自己等了两年，等回来一个傻子？

    “我再给你胡言乱语，我可要欺师灭祖了。”陆嫁嫁威胁道。

    宁长久同样笑了起来：“你确定？”

    陆嫁嫁瞪了他一眼，心想这快半个月了，你与我对剑之时何时赢过了？还敢这般嘴硬？若不是我放纵着你，你哪有半点欺负自己的机会？

    宁长久则感受着大师姐那个板栗之后，体内圆融流动的一切。

    过往那些道法剑术的粗砺之处已被相继抹平，修罗体魄的断裂处也缝合完整，虽远不及巅峰之时，却也绝不至于为拖累，断界城里所有高妙得远超境界的历练也化作了真实的感悟。

    先前月光重新流动之时，他便自然而然地迈入了紫庭第三楼。

    陆嫁嫁与他对视着，只以为他又要主动认输了。

    宁长久却笑道：“稍后你若输了，锻剑之时可别哭鼻子哦。”

    陆嫁嫁冷笑道：“师父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啊。”

    宁长久道：“不如做个赌约？”

    “赌什么？”

    “若我赢了，以后三年你都必须听我话，不得违逆。”

    “三年？”陆嫁嫁当然不会答应，她知道宁长久花招多，防不胜防。

    “嗯……一个月！”

    “七天。”陆嫁嫁开口之后有些后悔。

    “好！”果不其然，宁长久立刻答应。

    宁长久不会给她问“如果你输了该怎么办”的机会，他立刻伸出了手指，道：“开始吧。”

    陆嫁嫁淡然地伸出了手指。

    剑意缭绕指间。

    两者缓缓推进，向着对方靠拢而去。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的手指，轻蔑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新奇手段，怎么还是这些不堪一击的三脚猫功夫？”

    宁长久以不同的道法具象成剑，一道道拦于面前，抗衡着陆嫁嫁的剑意。

    他看着陆嫁嫁笑意清冷的脸，没有说话，神色尤其地专注。

    没过多久，陆嫁嫁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她用的依旧是一剑破万法的路子。

    剑宗的剑意如数千柄尖细的刀子，它们层层叠叠地组成了绞架，会一路推过去，将宁长久那花里胡哨的道法搅为粉碎。

    但今日，这剑意在连破了数十种不同的道法之后，却似遇到了大山拦道。

    剑意撞上了山岳。

    未能切开。

    宁长久闷哼了一声。

    他的山同样是剑山，其中有修罗神录中的剑术，有前世观中的道剑，有天谕之剑，有仙剑，有虚剑，它们本该是相互排斥的，但在大师姐那个板栗之后，却由硌脚的石头变成了细腻的沙子。

    嶙峋怪石组成的盾牌自是千疮百孔，难挡洪流，而沙子聚合成的沙盘则是滴水难漏。

    但宁长久还是低估了陆嫁嫁。

    那剑意太厉太烈，如穿日之箭，高速旋转着想要破峰而出。

    宁长久的剑意被飞速地消耗着，他将所有的力量都凝于了陆嫁嫁攻击的一点。

    陆嫁嫁是矛，他是盾。

    究竟是矛先折，还是盾先破？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指间的星火升腾了又寂灭，灿烂的光在他们眉眼之间炸开，如妆。

    半晌。

    陆嫁嫁飘舞的青丝归于平静，宁长久晃动的衣袖也化作碎布垂落。

    似有人在他们的指间燃了一炉香。剑意撞碎之后，剑意如烟散去。

    陆嫁嫁的剑已被磨尽，但她距离宁长久的手指依旧隔着薄如蝉翼的一抹距离。

    “我输了。”陆嫁嫁收回了手指，有些不甘，也有些气恼：“便是对我，平日里你也要隐瞒实力么？”

    往日宁长久所施展的剑意，与今日相比，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宁长久微笑道：“现在可不是你指责我的时候。”

    陆嫁嫁知道他说的是赌约……这人怎么这么多圈套呀？

    她回想起自己先前的不屑与轻蔑，也觉得自己有些像是轻心大意的邪恶角色了……

    就当是惩罚自己的掉以轻心了吧。

    他们走入草房中，陆嫁嫁熟练地解下了剑，盈盈地趴在他的膝上。

    接下来便又是锻剑，盗铃，捣药，精卫填海这些无需赘叙的老套故事了。

    最后宁长久又给她讲了一个“自相矛盾”的寓言故事。

    只是这一次，他们角色互换，宁长久变作了矛。这个寓言里，势大力沉的矛很快把盾捅得千疮百孔，丢盔弃甲，一如先前陆嫁嫁锲而不舍地凿山那样。

    每次故事讲完之后的陆嫁嫁，永远是最不像女剑仙的陆嫁嫁，此刻的他好似一个幽怨的小媳妇。

    原本宁长久会软语哄上一阵，但今日他才开口，他与陆嫁嫁便同时神色一凛。

    又有人来？

    陆嫁嫁开门之时，她衣冠整齐，气质重归清冷。

    陆嫁嫁目光下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乐柔。

    乐柔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陆嫁嫁神色柔和了许多，她担忧道：“乐柔？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么？”

    乐柔认真道：“我有礼物要送给师父。”

    陆嫁嫁问道：“什么礼物？”

    乐柔道：“我能进去说吗？”

    陆嫁嫁让出了身子。

    乐柔进了门，小巧的鼻子嗅了嗅，总感觉有些古怪的气息。

    她坐在椅子上，解下了背上的小包裹，望向了陆嫁嫁，道：“师父，你也坐呀。”

    陆嫁嫁没有坐下，直接问道：“乐柔，你是来劝我回峰的吧？”

    乐柔轻轻地嗯了一声，从包裹中解开了一柄娟秀的小剑，双手捧起，递给了陆嫁嫁，道：“这是我专门给师父买的剑，上面刻满了全峰上下人的名字，当然，除了卢师叔，他字太丑了……”

    陆嫁嫁接过了那柄不过一掌长的小剑，看着上面雕刻的名字，神色恍然。

    原来已是两年了啊。

    陆嫁嫁放下了剑，微笑道：“既然乐柔这么想师父，为什么过往也没怎么来看过呢？”

    乐柔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因为师父一直在想师弟啊，我怕我来了，就打扰师父想师弟了，师父会伤心的……”

    陆嫁嫁心绪一动，她看着坐在草庐中的小姑娘，心中生出许多愧疚。

    她轻轻走到了乐柔地身前，摸了摸乐柔的头发，道：“好，明天宗主大典，师父一定回去……我确实太久没有回去看你们了。”

    乐柔先是怔了怔，接着眼睛变得无比明亮。

    宁长久掐着隐息术躲在窗外，听着屋内女子与少女的交谈声，嘴角轻轻勾起。

    那小丫头不过是童真童趣的一句话，怎么就心软了呢……

    真是傻徒儿呀。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陆嫁嫁，才是他想要守候千百年的人。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她们的话语。

    “如果师父一直等不到师弟怎么办呀，那师父不是要一直伤心下去吗？”乐柔担忧问道。

    陆嫁嫁缄默不语，不知该不该道出实情。

    宁长久理了理衣裳，绕过窗子，正大光明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

    ……

    （感谢舵主血羽菌打赏的大侠！谢谢血羽菌的支持与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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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三章：昔我往矣

    草庐中，穿着白布裙子的乐柔坐在长凳上，陆嫁嫁立在她的身前，以指为梳子，替她编着长发。

    乐柔问到这一问题时，陆嫁嫁编头发的手指微僵，她手指捻动发丝，犹豫着该怎么向乐柔解释。

    正当这时，草庐的木门忽地打开了。

    夜风伴随着少年的声音传了进来。

    “嫁嫁，我回来了。”宁长久假装自己是夜行归家。

    陆嫁嫁与乐柔齐齐望向了门的那边，这对女子师徒心绪同时一紧。

    陆嫁嫁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回来，有一种做私密之事被忽地捅破窗户纸的感觉。而乐柔则是彻彻底底的震惊，她看着门外的白衣，俏脸木讷，小嘴半张，燥热的风吹入口中，却让她下颌不停地打颤。

    宁长久微笑着望向乐柔，揉了揉眼睛，假装看不清楚，道：“嫁嫁，家里这是来客人了吗？”

    陆嫁嫁有些不知所措，心想你不是自己说要瞒着的吗？怎么就坐不住了呢？

    她瞪着宁长久，手上的劲忍不住大了些。她手指本就在乐柔的发间，这一使劲，疼得少女立刻回神，她捂着头发，吃痛地叫了起来。

    陆嫁嫁微惊，连忙收回了手，然后顺着她的头发摸了摸，安抚了几句后转头望向了宁长久，没好气道：“进来之前不知道先敲门吗？把徒儿都吓到了。”

    乐柔心想不是师父你自己紧张弄痛了我吗……

    但是师父怎么会是错的呢？于是她也望向了这个罪魁祸首，揉了揉眼睛，不确定道：“师……宁长久？！”

    她不知道是不是活见鬼了，眼前的分明就是早就跳进深渊死掉的师弟宁长久啊。

    宁长久看着她，露出了恍然之色，道：“原来是乐柔小师姐呀。”

    刚刚送走了一位大师姐，现在又来了位小师姐。

    乐柔听着这说话的语气，愈发笃定他真的就是宁长久了。

    陆嫁嫁淡淡地看着他，嗓音清冷若十二月的流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宁长久看向了她。

    陆嫁嫁眉目清漠，墨发白衣似乌云裂雪。

    宁长久偷偷地做了一个“七”的手势。

    说的便是先前赌约七天的意思。

    陆嫁嫁看到了，她微红的唇瓣泛着血丝，清眸深处神色挣扎，如今若草房没人，她对宁长久言听计从也未尝不行，但乐柔在前，她如何能损了尊严？

    宁长久也很给她面子，道：“回禀嫁嫁，先前修行有怠，遇到了些瓶颈，参悟花费了不少时间。”

    陆嫁嫁淡淡点头，道：“以后不懂之处，直接问我便是。”

    宁长久道：“嗯，嫁嫁的剑术自是高妙无双的。”

    陆嫁嫁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却也面不改色，转而轻轻拍了拍乐柔的肩膀，道：“乐柔，正好为师也想与你说此事的。”

    “额……”乐柔还没有缓过神，心想这是阴曹地府放假了吗？

    宁长久走进屋中，看着乐柔，笑道：“怎么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以前你捉弄我的时候可是威风凛凛的啊。”

    乐柔神色一震，想起了那些事，恼道：“你果然都知道！”

    宁长久淡然一笑：“过去承蒙师姐照顾了。”

    乐柔很是生气，但师父在身后，她也不好发作，更何况，师父与他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宗门里原本就商量过，哪天要是宁长久回来，就直接办上最隆重的酒席，然后取出稀世凤丝绮罗编织的大红嫁衣给陆嫁嫁披上，让他们就地成婚算了。

    但这也多是玩笑话，所有人都知道，那少年怕是十死无生了。

    乐柔从未想过，她竟在今日见到了活的宁长久。

    她疑惑地望向了师父。

    陆嫁嫁言简意赅道：“前几日里，他从深渊爬回来了。”

    乐柔哦了一声，心想师父的反应不太对劲呀，不都说久别胜新婚嘛，难不成他们闹矛盾了？

    宁长久走到乐柔身边，拍了拍边上的位子，道：“嫁嫁，你也坐。”

    陆嫁嫁犹豫片刻，裙摆捋过大腿，缓缓地坐在了长凳上，神色平静。

    陆嫁嫁道：“今日乐柔来是劝我回峰的，明日便是宗主大典了，这是四峰最大的盛典之一，他们都希望我可以回去。”

    宁长久道：“是该回家了，更何况，这草庐也比不得峰主殿温馨。”

    乐柔见他帮着说话，印象扭转了许多。

    陆嫁嫁道：“等你回峰之后，想必消息会很快传开的。”

    宁长久微笑道：“嫁嫁害羞了？”

    陆嫁嫁冷冷道：“你不怕被赵襄儿提前知道么？”

    距离那场三年之约，也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了。

    此刻得了大师姐开窍的宁长久自是不惧，只是对手毕竟是赵襄儿，所以他同样希望有更多的时间准备。

    更何况，陆嫁嫁说过，她同样需要好好想想。

    从修道者的尺度而言，她也不过是个少女，嫁为人妇对她来说，终究太过仓促了些。

    乐柔在一旁听着，瞪大了眼睛，现在哪还有人不知道，那赵襄儿的未婚夫与师父的徒弟是同一个人，这分明就是在抢人呀，师父你哪怕不喜欢宁长久，也不要这么随便地说出赵襄儿的名字呀！那可是情敌！

    宁长久却道：“那不如保守秘密，我先住在峰主殿里静修。”

    住在峰主殿……乐柔心想，那可是师父的寝宫，哪怕是你也不能随便进啊，这种事情师父怎么可能答应？

    陆嫁嫁静思片刻，却点了点头：“你若想如此，依你就是了。”

    你……你们还没过门呢，怎么可以这样！这还是我师父吗？乐柔心中掀起了骇浪。

    宁长久道：“嗯，峰主殿我也比较熟悉。”

    陆嫁嫁无声地瞪了他一眼。

    乐柔有些头晕。

    宁长久道：“那明日我们便启程？”

    陆嫁嫁道：“此刻已然夜重，这里只有一张床，你让乐柔睡哪里？”

    乐柔一个激灵，道：“我要和师父一起睡！”

    她坚信师父一定会宠着自己的。

    宁长久面不改色，心中却冷笑，还想当着我的面抢媳妇？

    宁长久给陆嫁嫁无声地使了个眼色。

    陆嫁嫁道：“乐柔，你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不可如此任性。”

    乐柔委屈道：“难道要我睡地上吗？”

    陆嫁嫁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道：“不如连夜回峰吧，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峰顶的雪色。”

    陆嫁嫁轻轻点头：“如此也好。”

    乐柔感觉心里凉凉的，她看着陆嫁嫁对宁长久言听计从的样子，终于明白了嫁出去的师父是泼出去的水的道理。

    不过也有好处，至少自己把师父带回峰了，明天问卢元白讨要峰主之位去！

    乐柔强颜欢笑，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

    ……

    是夜，南荒的上空划过一道雪亮剑光。

    陆嫁嫁足下无剑，直接凌虚而行。

    夜色像一块平整铺就的布，南州错落的村镇都隐在了黑夜里。

    更远处，依稀可以看到赵国与瑨国遥遥相对的，卧虎般的城池，城楼上还点着火把。

    “瑨国的旗帜换了？”宁长久忽然问。

    陆嫁嫁嗯了一声，道：“瑨国的王已死，整整一年没有新王敢继位，如今还是宰辅代为监国，瑨失其王，便改名为晋字了，也算是在对赵襄儿示好。”

    宁长久轻声笑道：“小丫头好大的本事。”

    那女帝陛下也是乐柔崇拜的对象之一，如今听宁长久这么说，有些不悦，道：“你才是丫头。”

    宁长久没有生气，不由想起了临河城时，自己与赵襄儿互换了衣裳的那段往事，笑了起来。

    乐柔见他如此不知耻，警告道：“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你也不许胡作非为哦。”

    宁长久问道：“怎么算胡作非为？”

    乐柔沉思了一会儿，很难得出明确结论，便道：“就是不许做坏事！也不许欺负师父！”

    “欺负师父？”宁长久道：“我可疼嫁嫁得很。”

    陆嫁嫁的胸脯微微起伏。

    她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别说话，要过云了。”

    陆嫁嫁身影如剑，破云而去。

    完整的云层在剑穿梭过后被炸成了鳞片状，藕断丝连地漂浮空中，云鳞的边缘微亮地勾勒着月光。

    不久之后，天窟峰的峰主殿前亮起了一道影。

    峰顶寂寞了两年的白雪被剑光照亮。

    陆嫁嫁的身影落回峰顶。

    峰底亘古不化的白雪似一张张记忆的便签，在他们来临以后打开，展露出其中所有记录的画面。

    其中有他们无声穿梭的深蓝夜晚，有峰主殿前的赏看的白色雪月，有联手刺杀冰容时的血腥红光……宁长久看着地上的雪，却似看着一个盛满土壤的圆筒，仿佛可以从其中摘出五彩缤纷的花来。

    陆嫁嫁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叹息：“我们回来了。”

    宁长久道：“回殿里看看吧。”

    陆嫁嫁嗯了一声，从莹白的雪色中收回视线，转身走上清寒的台阶，推开了那座殿门。

    峰主殿好似天上的广寒仙宫，透着久无人烟的幽凉与寂寞。

    宁长久跟上她的步伐，走了进去。

    乐柔站在门外，有些不知进退的样子。

    陆嫁嫁也想起了她，回身道：“我先送你回房吧。”

    乐柔自然是希望师父送的，但想起先前的事情，她有些赌气道：“我一个人回就好了。”

    她在等着师父挽留，谁知道陆嫁嫁只担忧地说了一句：“那你自己路上小心些。”

    “……”乐柔委屈极了。

    她抬起头，又好巧不巧地对上了宁长久那可恨的脸，看到了他有些狡黠的笑。

    失宠的乐柔轻轻跺脚，一个人气呼呼地回去了。

    陆嫁嫁走进了门，不悦道：“她还是个小丫头，这样对她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宁长久道：“这种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占有欲都是很强的，得让她多经历些挫折，这对于磨砺剑心亦有好处。”

    陆嫁嫁对于这些歪理邪说见怪不怪了。

    她淡淡道：“你占有欲可一点不比她弱啊。”

    宁长久道：“如今就你我两人，你还端着师尊架子？”

    陆嫁嫁抿紧了唇，身子微停。

    那份该死的赌约……自己怎么就三番两次上当了呢？

    她垂下螓首，恭敬道：“师父，徒儿错了。”

    宁长久看着她温婉乖巧的模样，一前一后的反差令他心弦颤动，忍不住轻轻拥了一会儿。

    “以后嫁嫁就要峰主殿藏人了？”宁长久说着，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陆嫁嫁身子轻颤，不悦道：“怎么说得这般难听？”

    宁长久松开了她，道：“我去点灯。”

    他转身之后，陆嫁嫁随手掐诀，抹去身躯泛起的温度。

    她走到窗边，轻轻地挑下了帘子，手指自窗台上轻轻抹过，手指摩挲间落了许多细灰。

    烛光在身后亮起，峰主殿久违的轮廓浮现在了眼中。

    大殿分为两层，前面是主殿，铜台盛着烛油安静地燃烧着，地上铺着绒毯，四边的陈设皆是民间购置的老物件，透着年月的的气息，这些老物件都供奉着剑，两者相辅相成，竟有一种玄妙的，互相温养的意味。

    主殿之后是卧寝，两者之间只隔着几面巨大的屏风。

    宁长久不由地想起了他初来天窟峰时，于剑堂中看见的那三幅乌纱屏风：荒人骑象斩蛇、群仙入海猎人面龙身之妖、万剑升空斩九头大魔。

    那分明就是修蛇战神象，仙人杀猰貐，万剑斩九婴的画面。

    原来命运早在不经意的细微处便给予了暗示，可惜自己未能读懂，让陆嫁嫁苦等两年不说，险些还身入死地再也回不来。

    宁长久绕过了那几幅巨大的屏风。

    峰主殿空旷却精致，寒玉雕成的床于夜间透着荧光。

    陆嫁嫁走到他的身后，微笑道：“以前你就是在这里欺负我的。”

    宁长久心绪微动，他轻声笑道：“以后可不止这里了。”

    陆嫁嫁乖乖地抿上了唇。

    峰主殿后是一池温泉。

    宁长久看着温泉，然后望向了陆嫁嫁陆嫁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陆嫁嫁悠悠叹息，她脚步相错，袅袅依依地向着雾气腾腾的温软走去，哗得一声里，雪裳落地，那纤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腿在浅浅涟漪里，缓缓地淌入了水中。

    ……

    陆嫁嫁与宁长久坐在崖边，他们都已换上了崭新的衣。

    陆嫁嫁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背上，凉沁沁的手则被宁长久握着，她看着远处的鳞片状的云，那是他们来时的路，一切都恍若隔了许多年。

    “对了，丁乐石怎么样了？那好歹是我第一个认真收的徒弟，之前与赵襄儿说好一年之约，打得怎么样？”宁长久忽地想起此事。

    陆嫁嫁对于宁长久口中的“认真”二字存疑，她说道：“此事小龄与我说过的，结局？还能是什么结局呀？莫非你对于你那徒弟，还抱有一线胜算？”

    “嗯……倒是没有。”宁长久想了想，无奈道。

    陆嫁嫁道：“听说那一年之战排场不小，结果丁乐石三拳两脚就被严诗揍得满地找牙了，现在那严诗已然成了赵国很出名的杀手了。别人都说，严师出高徒，而天宗则养了个花拳绣腿。”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道：“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就当杀手不是什么好事，下次遇到赵襄儿，我说说她。”

    陆嫁嫁本想嘲笑一番，却忍住了，她要好好捱过这七日，可不能随便让他找到借口锻剑什么的。

    宁长久看着温泉附近丛生的杂草春藤，道：“这里许久无人打理了啊。”

    陆嫁嫁本想随手挥剑，想这些杂草斩去，却被宁长久压住了手，道：“万物有灵，宗主大人回峰是喜事，可别让它们遭了灭顶之灾。”

    陆嫁嫁道：“我可还不是宗主。”

    宁长久笑道：“大典之后就是了。”

    陆嫁嫁不置可否，对于这场大典，只要她想用心参与，魁首于她而言几乎是囊中之物。

    宁长久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山崖，接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之物，目光微顿，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走到了崖畔的一颗老树下，盘根错节的老树边生着许多杂花，花丛中一株柔软的细藤探出，沿着老树攀上，藤上无花，而是结着许多不大不小的孢子。

    宁长久取过一枚，碾开了孢子，其中赫然是翠绿色的、光滑如玉珠的浑圆种子。

    陆嫁嫁走到她的身后，轻轻蹲下，自他手中接过了一枚，神色一亮，讶然道：“这是世间罕有的灵罗果，据说紫庭之下服食之后，便可以通感草木，许多民间剑术大家，可以折草木为剑，许多便是偶得机缘，吞服了灵罗果……此物百年之前被大肆搜刮，近乎绝迹，不曾想这崖畔倒是开出来了。”

    宁长久笑道：“是啊，嫁嫁本就是仙女，这仙殿之后有些仙葩，也算不得奇怪。”

    陆嫁嫁无视他的揶揄，只是遗憾道：“可惜我们已臻至紫庭，对于天地的感应远比灵罗果带来的要玄妙许多，它生错了地方。”

    宁长久又剥开了一粒孢子，取出一颗坚硬的浑圆种子置于手中，微笑道：“这世上可没有没用的天材地宝。”

    陆嫁嫁轻轻蹙起了眉头。

    ……

    ……

    不久之后，夜色便会被晨光刺破。

    而陆嫁嫁回峰的消息，也会像这初晨的光一样，飞快地传遍四峰所有的角落，引得天宗震荡。

    尤其是天窟峰，弟子们见到了陆嫁嫁重新立于崖坪上时，纷纷激动地高呼着她的名字，许多新来的弟子看着这位传说中峰主大人的神仙姿容，一个个都忘了眨眼。

    关于陆嫁嫁的传说很多，只是那些词汇根本不足以勾画出她的仙姿玉颜。

    如今她佩着长剑，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挺拔的身影里凌厉的剑意带着圣洁的美，给人一种明明同行世间，她却似画中之人的感觉。

    宁长久施展隐息术，偷偷地立在一块崖石之后，他望着陆嫁嫁的身影，看着她与那些弟子交流致意，想着这位女剑仙白天夜里派若两人的模样，忍不住露出微笑。

    卢元白也立在人群里。

    原本这位剑术卓绝，平易近人的卢师叔是很得人喜爱的，但此刻却像是透明的小人一样，被所有的弟子无视了。

    乐柔也站在人堆里，她的神色与其他人不同。她双手环胸，一副自己掌握了天大的秘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骄傲表情。

    宗主大典里，其余四方的门派也会应邀前来。

    如今大劫之后，紫天道门式微，谕剑天宗便地位超然，那些小宗门便也借着这个机会前来献上殷勤与诚意。

    十三雨辰也应约而来。

    只是她并非御剑来的，而是背负着生有倒刺的荆棘，从峰下的石阶一步步走来。效仿古人的负荆请罪。

    这位紫天道门如今的掌舵人，自得知陆嫁嫁回峰的消息后便开始登山，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终于缓缓走到山顶。

    她穿着淡紫色的道裙，穿过人群，卑微地屈膝，跪在了陆嫁嫁的面前，接着解下了身上的藤条，轻轻叩首，希望陆嫁嫁鞭笞责罚自己，原谅过去紫天道门犯下的过错。

    陆嫁嫁接过了藤条，却没有任何动作。

    其余人以为是陆峰主心软了，谁知道陆嫁嫁冷漠道：“紫天道门可有弟子前来观礼？”

    十三雨辰心中一颤，老老实实道：“有的。”

    陆嫁嫁道：“那之后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请一次罪。”

    十三雨辰无论如何也是如今南州道门的门主，此番认罪已是纡尊而来，若是当着弟子的面被责打，以后哪还有回道门的颜面？

    谁知十三雨辰轻轻叩倒：“只希望峰主大人可以不计前嫌。”

    陆嫁嫁没有回答，走过她的身边时，替她重新披上了荆棘。

    她无法答应十三雨辰的话，因为两年多前，那场战争是两宗之间动辄灭门的惨案，哪是一个下跪，一些皮肉之苦可以尝还的呢？

    十三雨辰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同样只想活下去。

    四峰开始向中间靠拢，人群也如四年前那样向着峰顶聚去。

    宁长久御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落了一半的帘子透着微光。

    房间内陈设掸得片尘不染，地面擦得光可鉴人，所有的一切都按着原先的模样整齐地摆放着，唯有那床铺有些乱，给人一种这里似还有人住的错觉。

    宁长久似能看到师妹在这里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坐上木椅，翻看着桌上叠着的书。

    当初习字时的帖子还保存完整，上面有新墨写的字。

    那是宁长久、宁小龄、陆嫁嫁和赵襄儿的名字。

    这四个名字在好多张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紧紧挨在一起，每一笔都端正而秀气。

    宁小龄将他们抄了七百三十遍。

    宁长久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他静坐在椅子上，手摸索下桌案，取出了那份火红如新的婚书，接着拿出了自己的这份，一同摆上桌面，摊在了一起。

    相挨的婚书几乎看不出任何的区别，好似一对蝴蝶燃烧着的翅膀。

    ……

    ……

    （感谢宗师陌尘风和、堂主洛阳观落阳打赏的舵主！！感谢豪侠且歌且荇ing打赏的大侠！感谢三位大大的打赏支持呀~~~月初求保底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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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宗主大典

    宗主大典总有三日，第一日四峰品酒赏花，引剑气为星瀑，摘霞瑞以容妆，共坐云霄谈仙论道，切磋道法精义。

    正午时分的时候，外面便传来了铿锵的剑鸣，剑鸣声如挂着残旗的铁枪抖振而出，远远听闻，便可感受到空气中稠而不散的冷冽剑意。

    那是谕剑天宗的剑曲，意味呛然，临近之时如见大军铁甲压来，四肢百骸振鸣不已，若是道心稍弱的来客，便会被剑曲直接慑住，道心颤抖，连灵力都无法提上。

    宁长久看着窗外清明的天色，手指轻敲桌面，和着剑曲。

    等到曲声罢去，宁长久才悠悠起身，他最后看了一遍打扫整齐的房屋，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青鸟画卷，轻轻推门而去。

    陆嫁嫁今日的现身是如今议论最盛之事。

    两年多前，荒原之上，陆嫁嫁剑斩九婴的神仙故事广为流传，之后与徒弟同生共死，相隔于深渊的故事也令人悲伤扼腕，对于她的姿容样貌，其余门派之间讨论甚多，当年四峰会剑之时，年仅十多岁的陆嫁嫁便夺过魁首，当时人间最好的丹青画家应邀来峰，为其绘制小剑仙的挂像，这两年那位本该隐居的画师也跟着声名鹊起，门槛都被踏破了，只为求着他循着记忆模样再绘一幅。

    今日，女子似从画卷中走出，清冷淡雅地来到了众人面前，人们才知丹青终究有限。

    宁长久却没有前往宗主大殿，他只是立在峰石上远远地看了几眼，便转身下山，向着赵国的领土走去。

    ……

    宁长久踏着剑，身如剑虹，掠过了野草青碧的四野，来到了临河城中。

    临河城如今衰微凋敝，若非赵襄儿极力扶持，派了大量的人来重建抚恤，此刻这里许已是空城了。

    宁长久来到了宁擒水的旧宅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这一世开始的地方。

    旧宅早已换了模样，根本辨认不出来了，城中的老店大都关上了门，青石板的街上，几个商人勒着瘦马走来，瘦马拖着沉重的货物，神色疲惫，商人头发用粗布扎着，眉头和胡渣上沾着沙尘。

    宁长久来到了那条沙水旁。

    韩小素惊喜地钻出水面，大声地喊着恩人恩人。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道：“道行不错，看来这两年未曾懈怠啊。”

    韩小素施了一礼，道：“都是小龄姐姐教的好。”

    宁长久笑道：“也是，当初我确实没教过你什么。”

    韩小素连忙摆手：“恩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长久眉目间带着微笑：“给我讲讲小龄师妹的事吧。”

    韩小素与他说起了这两年发生的事，只是两年岁月波澜不惊，她说的只是些琐碎小事，她害怕宁长久听着无聊，还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他，却发现宁长久神色自始至终认真极了。

    “她经常问你鬼魂一事？”宁长久问。

    韩小素点头道：“应是思公子心切了。”

    宁长久看着这座曾经的酆都之城，想到她如今身处的古灵宗，心道小师妹竟与幽冥一脉这般有缘，三年之约后，自己须早点去看她，以后若成了第二个白骨夫人可就不妙了。

    别了韩小素之后，宁长久循着坊间茶馆的道听途说，一路来到了一座名为白城的地方。

    白城连同周围的城池原本早被瑨国割去了，如今周围那些国土已然尽数归赵，唯有白城依旧古怪地保留着瑨国的旗帜。

    宁长久进入了这座城中。

    这座城于其他城并无区别，战乱好像未能波及到这座城，城中依旧热闹非凡，酒楼茶馆都开着张，其中最红的一座歌楼外据说还有当年瑨王亲自题下的招牌。

    白城只所以叫白城，是因为传说两百年前，城中有一位姓白的圣人曾于此处登仙离去，圣人离去之时不带一物，他的白袍也从空中落回城里，一夜之间，似有风雪吹过，所有的砖瓦都成了雪白的颜色。

    这是城中多年的美谈了。

    宁长久去往了那座传说中的飞仙台。

    他来到飞仙台后，发现传说似乎不仅仅是传说。

    飞仙台的构造极为复杂，上面看似凌乱的刻纹里，蕴含着数千道类似小飞空阵的阵法，它们环环相扣，组成了一个大阵，与当时夜除所造之阵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是夜除的阵是以斩破云霄之势，而此阵则更为精巧，像是一条从人间搭往天上的台阶。

    宁长久无法参悟此阵。

    但他可以确定，两百年前，确实有人从白城飞升离去。

    这与赵襄儿唯独在这座城留下瑨国的旗帜有什么关系呢？

    宁长久立在飞仙台上，侧目望去。这座雪白之城几乎尽收眼底。

    白城与赵国之间只有一条道路。

    它就像是一座孤岛，极为突兀地存于此间。

    宁长久在飞仙台上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重新走下高台。

    他在城中的许多古迹处逛了逛，然后在酒楼中听到有人谈起了谕剑天宗的宗主大典之事。

    “听说那位姿容冠绝南州的陆峰主回来了？”

    “冠绝？真当此处不是明面上的赵国之地就敢说这种话？那陆嫁嫁虽然名气大，但是谁又曾真正见过？我们陛下孤身杀瑨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的。”

    “此事无须多争，据说陆仙子与我们陛下还是好友。”

    “此事确有耳闻，更有传言说，那陆仙子所喜爱之徒，便是陛下的未婚夫……”

    “这说法虽然荒谬，但若真如此，那么那人可真是洪福齐天啊……只可惜无福消受啊。”

    “如今陆仙子回峰，想来也是放下了那段情了吧。这般仙子怕是要一辈子守身如玉咯。”

    “……”

    宁长久听着议论，饮完了茶水，目光眺着窗外。

    城楼上的士兵换了岗，先前下城的人来了此处，围坐一桌，宁长久忽然发现，他们的腰间都别着一卷新旗——那是赵国的旗。

    宁长久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下午的时间里，他在赵国走遍了许多的城，唯独在皇城之前停下了脚步。

    等到他回到天窟峰时，宗主大典的第一日已然落下了帷幕。

    第二日与第三日，便是四峰峰主论剑，争夺宗主之位了。

    宁长久上山时，便看见卢元白躲在山脚下喝闷酒，旁边还有男弟子打趣着说：“卢师叔打算什么时候把峰主之位传给乐柔啊。”

    卢元白悲痛道：“那小丫头就会欺负师叔，有本事找陆嫁嫁要去！”

    男弟子笑道：“能把师父带回来，乐柔师姐也是功不可没了。”

    卢元白叹息道：“也好，痴女子也算是痴到头了，唉，以后陆嫁嫁道心通明，修道之途无人打扰，入五道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们天宗真要迎来中兴之势了啊。”

    弟子神往道：“五道……”

    卢元白打趣道：“是啊，不过以后可要看好了，像那种扮猪吃仙子的弟子，可千万不能再放上来了。”

    宁长久悄无声息地御剑而上。

    峰主殿外，宁长久吃了闭门羹。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陆嫁嫁冷冷道：“去见哪个狐媚子了？”

    宁长久道：“没想到嫁嫁也有一天会问这种问题。”

    陆嫁嫁冷哼道：“少打岔。”

    宁长久如实道：“去了趟赵国。”

    陆嫁嫁黛眉抬起，问道：“见到她了？”

    宁长久摇头道：“只是出去走走看看，若真要见她，我不得先让嫁嫁批准才行？”

    “少骗人了。”陆嫁嫁半点不信。

    宁长久道：“嫁嫁先开门，我进去说。”

    陆嫁嫁道：“一天不知道回来，现在知道了？”

    宁长久无奈道：“嫁嫁再不开门，那我可要大声喊了。”

    过了片刻，门松开了一条缝。宁长久走了进去，跟在陆嫁嫁身后，无奈道：“这才半个月呀，出个门就要被这般盘问，难怪那些剑仙，只有在年轻时候才有一日御剑千万里的风流。”

    陆嫁嫁道：“还不是怕你去欺负其他女子。”

    宁长久道：“什么叫欺负？”

    陆嫁嫁停下脚步，微咬嘴唇，神色清怨：“今日白日里，我……”

    说着，她脸上发烫，欲言又止间气恼地向着寒冰玉床走去。

    宁长久轻轻一笑，想起了大师姐的话语，便继续为陆嫁嫁炼体锻剑，将剑灵同体打熬得更趋于完美。

    一切结束之后，身子沁凉的陆嫁嫁亦是香汗淋漓。

    殿后水声漓漓，温泉池水中的月影晃碎。

    峰主殿中烛火燃起，陆嫁嫁坐在铜镜之前，披着水气未干的长发。

    “帮我梳妆。”陆嫁嫁命令道。

    宁长久微怔道：“我哪会这个？嫁嫁你素着脸就漂亮极了，哪需要画妆扮狐媚子？”

    陆嫁嫁笑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这话带着微讽的意味，宁长久被这拙劣的话语激了，他撩起了袖子，道：“好，今天为师就教徒儿怎么梳妆。”

    陆嫁嫁蛾眉绘着笑意，她轻盈地从桌上拿起妆笔，递给了他。

    宁长久毕竟和张锲瑜学会三个月画画，对于自己的画技有着些错误的认知。

    他拿起笔给陆嫁嫁画起了妆。

    只是陆嫁嫁本就是仙颜无暇，如何还能绘得再美呢？

    于是他另辟蹊径，打算往丑了画，试试自己的画技到底能不能压倒陆嫁嫁的美。

    最后殿中响起了追杀的惨叫声。

    宁长久被顶着一张大花脸的陆嫁嫁追着，赶得到处乱跑。

    夜色过去。

    陆嫁嫁气恼地洗去了妆容。

    宗主大典的第二日，便是万众瞩目的峰主论剑。

    宁长久对此本不感兴趣，但迫于陆嫁嫁的威压，还是换了身行头，简单地易容之后混入了一个小宗门的席位之中。

    论剑分为讲道和比剑两说。

    陆嫁嫁第一轮的对手是薛寻雪。

    哪怕是薛寻雪自己都不觉得有任何一点胜算。

    于是两位天宗美丽的女子，与其说是比剑，不若说是起剑为来宾共舞了一曲。

    白裳与红裙在空中交织，就像是雪与火化身的蛟龙，矫健地在空中纠缠，于厚重的云层之中雕花落雪，耀得漫天白云犹若火烧。

    两人的剑皆不重，剑法同样轻灵明快，一触即走。

    陆嫁嫁的明澜剑已毁，如今的剑是新锻造的，那柄剑剑身柔软不易折，剑刃坚硬锋利耐磨，钢纹犹若雪花，是一柄好剑，只是品阶与悬日峰的仙剑难以相提并论。

    但如今的陆嫁嫁便是剑。

    不仅是四峰，她很有可能是南州最好的那把剑。

    对于这场比剑的结果，在场的人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剑招到了精妙细微之处，也会有人大声喝彩。

    薛寻雪已很是强大，只是作为晚辈的陆嫁嫁要更强罢了。

    宁长久看着四峰剑坪上陆嫁嫁雪衣猎猎的身影。薛寻雪的剑虽然每次都带着闪电穿梭怒火吞流的气势，但陆嫁嫁的剑太快太准，无论薛寻雪的剑来自何处，她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其点破。

    境界较低的人眼中，这是一场精彩纷呈的较量，而高手眼中，则是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宁长久正坐着，身边忽然有人搭话：“这位小兄弟哪里来的呀，怎么平日里没见过啊？”

    与他搭话的是一个穿着黑衣，相貌并不出众的男弟子。

    但能随宗门一道来大典的，基本都是宗中的杰出人物了，所以宁长久也并未小觑他，微笑道：“在下张久，是剑宗弟子，但宗中人有些多了，没了位子，雅竹师叔便将我安排在了此处，若有叨扰，还望谅解。”

    “再下贺光”那弟子回了一礼，仰慕道：“原来是剑宗弟子啊，你们如今宗门可是南州第一大宗啊，令人羡慕得很啊。”

    “哪里哪里。”宁长久笑道：“不知阁下是什么宗门的？”

    自称贺光的弟子挠了挠头，似有些羞于启齿，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们这宗门在穷乡僻壤之间，实在太小，能被邀请亦是侥幸啊。”

    “所以贵宗是……”

    “合欢宗。”

    “哦……”宁长久拖长了调子，道：“久仰久仰。早就听闻贵宗了，一直想结交贵宗弟子，学一些契合天地大圆满的秘术，只可惜贵宗隐于世间太过神秘了些，不想今日有缘遇见了。”

    贺光见他面容诚恳不似作伪，也抱拳道：“不愧是剑宗弟子，就是有眼光啊，其他宗门半点不大，但看起我们来，好似看个旁门左道……天地之大圆满，啧啧，还是张兄一语中的。”

    宁长久自谦了几句之后凑近了一些，问道：“敢问贺兄，你们有没有什么宗门秘技可以传授一二，我对此颇感兴趣。”

    贺光好奇道：“兄台娶妻了？”

    宁长久道：“暂时没有，不过倒是有一位未婚妻在赵国。”

    “想来是贵家女子吧……”贺光羡慕道：“不愧是大宗弟子啊，我们合欢宗，还得等年龄到了，宗门内随机分配媳妇，也不知道到时候能讨到一个什么样的。”

    宁长久道：“看兄台眉目有贵气，到时候定能讨到你们宗门最漂亮的师妹。”

    贺光拱手道：“多谢兄弟祝贺啊，只是……只是这宗内秘法多为不传之秘啊。”

    宁长久沉吟片刻，道：“我这也有不许不传之秘，不若……”

    两人对视了一眼，很自觉地挪到了人群的最后方，开始交流起来。

    贺光似是怕这位剑宗弟子小觑了自己，想要先展露一手：“我先教你如何辨别女子是否处子。”

    “愿闻其详。”

    贺光便开始给他说里面的门道，先是步伐，再是一些细微动作，话语间，剑场上的那场比试已然落幕，陆嫁嫁毫无悬念地胜出。

    贺光讲完门道之后，开始偷偷地指点江山。

    宁长久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忍不住问道：“那你看那位陆仙子……”

    贺光怒骂道：“愚蠢，陆仙子乃是南州第一女剑仙，自然是处子无疑！你这弟子怎么问这种问题，难道要欺师灭祖不成？”

    宁长久连连点头，请他消气，然后用一些剑术道法与贺光交换起来，

    而剑场上的陆嫁嫁无意间瞥来了一眼，不知道宁长久在那聊些什么。当然，此刻的她还不知道以后的夜晚要经历一些什么新花样。

    下一场是荆阳夏与薛临的比剑，这一场比试同样没有什么悬念。

    期间陆嫁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段时间，而宁长久也以解手为名走开了一会儿，大约半个时辰后，宁长久才回来，不知是否巧合，片刻后，陆嫁嫁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了剑场之外。

    第一日的比剑很快结束，明日便是陆嫁嫁与荆阳夏的对决。

    那是剑宗中最为瞩目的一场。

    而宁长久知道，这一场比剑，同样不会有什么的悬念。

    转眼又一日夜。

    宁长久与那个名为贺光的男弟子交流着心得，那贺光啧啧称赞道：“张兄弟，看你神色，昨夜又是春宵一度吧，不知是你们宗中哪位师姐师妹，指于我看看？”

    宁长久赞叹道：“贺兄好眼力啊。”

    贺光自得道：“那是当然……额，不对啊，你不是说未婚妻在赵国么，怎么……”

    “……”宁长久一时无言。

    贺光恍然大悟，更为仰慕：“剑宗的小剑仙，人间的王家女，这真是享尽齐人之福了啊，不知张兄到底是何出身啊……”

    宁长久道：“宗门内不许私结道侣，恕兄弟无可奉告啊。”

    贺光表示理解。

    两人再次交谈起来。

    宁长久发现，这名弟子倒并非是那种普通的优秀弟子，他对于合欢一事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从天人的阴阳感应说到了心魂真我与外我的交融，见解独到。

    一直到那场旷世之战开幕，他们才一道投去了视线。

    陆嫁嫁白衣胜雪，腰间佩剑，荆阳夏麻衣如霜，背上背剑，两人相对而立，并无言语，微稠的剑意却已似笼在天光之间的一片片蝉翼，将这个剑场世界照出无数相错的棱光。

    “陆嫁嫁，你虽是晚辈，但我也不会因此相让于你。”荆阳夏说道。

    陆嫁嫁行了个剑礼：“荆峰主尽管出剑便是。”

    荆阳夏感慨道：“两年前，紫天道门来峰，生死之间我曾体悟出了三道剑意，当时这三道剑意并不完整，其后我又走访南州大川，终于为这三道剑骨塑上了形与魄。”

    陆嫁嫁神色肃然：“晚辈愿闻其详。”

    荆阳夏麻衣拂动，粗糙的手覆上了腰间的鞘，然后一点点上滑，猛地握住了剑柄。握住的剑柄的一瞬，他苍老的眉眼之间似挂上了秋霜。他的身侧，一片片白光翻飞而动，分不清是霜还是剑。

    陆嫁嫁同样握住了剑鞘，在荆阳夏握住剑柄时，她的左手拇指同时一推，剑离了吞口，出鞘半寸，寒光已是逼人。

    满场寂静，风喧嚣之声似也为剑斩灭。

    两人静立着，各自蓄势，谁也没有先行出剑。

    “你觉得谁会赢？”贺光问道。

    “当然是陆嫁嫁。”宁长久道。

    贺光诧异道：“好胆，竟敢直呼你们峰主的大名！”

    名字的尾音被剑声吞没。

    一瞬间，似有苍雷当空落下，剑场中央的上空，厚重的云被劈开了一条缝。

    碧霄剑呛然出鞘，在他的身前划下了一道完整的圆弧，它出鞘之时的光如湛清如水，画成圆弧剑意之后，剑意结成了场域，以一个圆形向着周围不停地扩散，于此同时，天空中厚重的云也被搅散，无数天光散落下来，恰好笼罩在荆阳夏的身上，照得他手中的碧霄剑明亮如霜。

    剑意为域扩散之时，荆阳夏爆喝一声：“斩蟒！”

    碧霄剑发射的天光化作真实的剑意，荆阳夏身子一矮，手中的剑则顺着他的身形斜劈了过去。这是天宗大河入渎式的起手招，却被他硬生生转换为形意，剑意即将泼散之时，随着他手拧剑柄的动作陡然一拧一聚，由漫天大雨化作了狂吼的水龙。

    这一剑几乎慑去了场间所有人的目光。

    而剑意才起之时，陆嫁嫁也动了，她的动作更为简单，简单得匪夷所思！

    那是一个拔剑的动作。

    没有人看清了她拔剑出鞘的动作，他们只看到眼前有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惊雷之声爆鸣而起，但那雷声并非起于刃上，而是发于鞘中。剑拔出鞘之时与此同时炸开的，是鞘中温养的意！

    白光闪灭。

    这短短的一瞬，甚至来不及让风吹起她的发，那道雪白的剑光便吞吐数十丈来到了荆阳夏的面前。

    水龙撞上白光的一瞬，天空中的云瞬间变成了大旱之时龟裂的地面。而他们的身影也同时跃起，撞向了云间。

    厚重得难以计量的云边缘被瞬间扯散，而中心之处，则被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两道身影穿梭云中，或是画出笔直的线，或是画出巨大的圆弧，而紫庭境的高手对决之中，天象也为之引动，短短的几息之间，四峰上狂风大作，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这一场战斗被载入了南州剑道的历史，成为碧霄三剑。

    荆阳夏一共使出了三剑，分别为斩蟒，吞龙，搬岳。

    虽为碧霄三剑，却只是书本对其的尊重，并非他是最终的胜者。

    狂风越来越大，云中已有电光闪烁，接着真实的雷鸣声传了过来。

    宁长久忽地起身，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张兄弟，你去哪里啊？”贺光注意到了他的离开。

    宁长久道：“天要下雨了，去殿中等宗主继任之礼吧。”

    贺光皱起了眉头，心想那也可能是去碧霄殿中啊，你怎么就笃定是你天窟峰的大殿呢？

    他这个念头才起，两道身影便从云端飘落。

    他们回到了最初的静立，分不出谁胜谁败。

    天气阴沉，散开的云重新向着中间聚拢，像是灰色的潮水。

    压抑的气氛里，云中忽有一滴微不足道的雨坠了下来。

    第一粒雨滴坠至一半时，陆嫁嫁伸指一抹，精准地将其自中心切开，随后玉指一收一弹，朝着荆阳夏撞去。

    荆阳夏苍老的目光抬起，他拂袖探指，刺向了那飞射而来的雨滴。

    啪嗒。

    荆阳夏的指间，半滴雨珠被他剑气包裹，凝而不散。而另外半滴则划过他的指侧，撞上了他的衣襟，形成了一片极淡的水渍。

    “荆峰主承让。”

    陆嫁嫁收剑。

    哗的一声里，如注的暴雨落了下来。

    ……

    ……

    （感谢盟主大大就是要玩麦克雷、宗师大大乾坤万宇打赏的舵主！！谢谢二位大大的打赏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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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五章：三月

    大雨磅礴。

    先前陆嫁嫁与荆阳夏所有留在云层中的剑气一齐爆发，每一滴落下的雨里都染着淡淡剑意，它们噼里啪啦地坠落着，笼罩着整个剑场。上空，厚重的云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洞，向着下方缓缓地压了下来。

    荆阳夏的衣裳被雨水打湿，紧接着，他雪白的麻衣尽数浸雨，灰白的眉毛下，眼角的皱褶挤在了一起，再难掩老态。

    陆嫁嫁同样立在雨里，她的衣襟却未被打湿半点。

    哗哗的雨声在耳畔轰鸣之际，陆嫁嫁握剑的右手忽地半举，拇指推剑。

    剑出鞘的一瞬，带着剑意的雨点骤然静止，下一刻，它们竟随着她推剑出鞘的动作向着天空反向砸去。

    这一幕犹若数万的士兵齐齐拉弓射箭，所有的雨点一同砸向了天空，上升的雨点拉成了细长的雨线，与下坠的雨点相撞，竟发出了一声声钢珠撞击之鸣。雨幕倒卷，剑气冲天，如箭的雨线汇成了白色的水幕，宛若倒流的瀑布，带着轰鸣声砸上了云层。

    巨响声发生的刹那，云被剑气冲得支离破碎。

    一束束光落了下来，照在陆嫁嫁的剑裳上，衣与发随风而动，腰间玉佩叮铃作响，风光转眼和煦。

    这一幕势必会随着其余弟子回宗之后被大肆传开。

    或是仙女落凡，或是神子登天。

    宁长久回身望去，他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女子，久久没有挪回视线。

    此间再没有人将目光看向其他地方了。

    山岚群芳因其失色，初秋斜阳因其失辉。天空中的云被剑气斩散，雨不再落下，如缕的剑气如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一道雨后的彩虹横框剑场上空，陆嫁嫁立在如桥的虹下，如踏着一叶扁舟。

    许多人心中都生出了剑仙不应生凡间，世间无人与般配的念头。

    宁长久有种越过人群去拥住她的冲动。

    但那样，他回峰的事情应该很快就会传入赵襄儿的耳中。

    可他依旧向前走去了。

    陆嫁嫁还在与荆阳夏回礼。

    她的礼节亦是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先前用了几分剑意。”荆阳夏抬起头，看着天空中一下子散得干净的云，开口问道。

    陆嫁嫁平静道：“十分。”

    荆阳夏叹了口气，知道她在宽慰自己，又回想起她初入紫庭之时便持剑追杀九婴而去，心中慨叹：“翰池不如你，前代宗主亦不如你，将来你的成就，说不定可以超越师祖。”

    “后生可敬啊。”荆阳夏慨叹着回了一礼。

    身后万剑齐鸣，所有的弟子一同击剑而歌，声音汇成了一首荡气回肠的剑曲，听得人心神震晃。

    陆嫁嫁回身。

    她一眼便看到了崖坪上宁长久的身影。

    她原本想不露痕迹地对他笑一下，可她玉粉般的嘴唇才稍勾起便僵住了，瞳孔中也变成了一种：你想要干什么的神色。

    宁长久竟向自己走了过来。

    陆嫁嫁看着他走来的身影，似仙女一下子被打落了凡尘，紧张不已。

    “张兄，你这是要去哪里？”贺光看着宁长久反常的举动，心生疑惑，正想要拉住他，手却抓空了。

    宁长久身影化剑，瞬息来到了场间。

    他一把抱住了陆嫁嫁，与她的身子紧紧相贴。

    陆嫁嫁身子颤动，想要伸手将其推开，却似被电流激过身子，使不上力气。

    宁长久学着那些说书话本的语气微笑道：“徒儿好俊的剑。”

    “你来做什么呀？”陆嫁嫁很是羞恼。

    宁长久探到她的耳垂边，轻轻哈了口气，问了一句什么，接着陆嫁嫁的心彻底乱了，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场间的呐喊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那个姿容只应天上有的白衣女剑仙，竟被一个不知名的少年抱着，他们……他们的胸都快紧紧贴一起了，陆仙子怎么不反抗呢？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贺光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想起了宁长久先前的话……昨夜颠倒鸾凤……那人难道是……贺光道心震颤，眼中似有闪电劈来，再用合欢宗的专业知识看陆嫁嫁时，竟真的隐隐约约捕捉到了几分成熟的妇人风韵，难道……难道这天上的仙子也是可以采摘的吗……

    他这个念头并未持续太久。

    眨眼之间，他瞳孔中的震惊之色变成了一片短暂的茫然。

    在场的其余人与他一样。

    宁长久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贺兄，在想些什么呢？”

    “不记得了。”贺光挠了挠头，愧疚道：“许是陆仙子太过完美，一时竟有些痴了。”

    宁长久笑了笑，他抬起头，恰看到陆嫁嫁有意无意地向自己瞪了一下。

    她下意识用手背拭了拭脸，先前宁长久利用时间权柄扭转之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啄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虽然时间权柄之后，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会记得。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嫁嫁依旧觉得羞耻万分，只好用剑心强行压下杂念，走过横跨剑场的彩虹，迈向了峰主大殿的方向。

    新任宗主的继任大典尤为鼎盛。

    人山人海构筑起的狂澜几乎要将天窟峰顶淹没。

    人群随着陆嫁嫁到来的脚步分开了道路，她走入到扫得干干净净的峰主殿中，其余三峰的峰主御剑紧随其后，与之一起拜剑，祈求先祖庇佑。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看向了贺光，打趣道：“你在你们宗中有心仪的女子么？”

    贺光能随宗前来，在弟子中定算是出类拔萃的，但他却生无可恋道：“这哪里敢呀，若是好不容易有心仪女子，到时候随机分配时分配去了别家，可不是令人痛心疾首？”

    宁长久深以为然道：“你们这随机发媳妇，确实……有利有弊。”

    贺光叹气道：“其实也不是媳妇，就是一同修行的道侣，以后返了人间还是可以娶妻的。唉，想来祖师弄这个规矩，就是希望我们在成年之前，可以安心修道，不去随便思慕其余的师姐师妹，毕竟大部分时候，下场总是令人哀伤的。”

    宁长久赞叹道：“你们祖师真是不世出的奇才。”

    贺光怒道：“少说风凉话，我们好歹认识两天了，也算是情同手足，你给我指指，你那小道侣到底是峰中哪位，我给你点评指导一番。”

    宁长久为难道：“这可不好说，我那小道侣娇羞得很，你把你的秘法再多传授些吧，我拿秘术经义与你交换。”

    贺光犹豫片刻，小声道：“上次那个九天御剑术……可有下半卷？”

    宁长久微笑点头：“自然是有的。”

    于是贺光开始了正统道法的修行之路，宁长久则短暂地迈入了歪门邪道之中……

    峰主殿中，宗主的接任大典已然开始了。

    列位先祖的画像与衣冠皆裂于殿中，所有的灯火都点燃了，将幽暗的大殿照得亮堂。

    所有的弟子只能在殿外很远处观摩，唯有那些宗门的代表人物可以进去。

    宁长久可以随时绘出小飞空阵，连接大殿中的那个，但今日毕竟是陆嫁嫁的大日子，自己还是少吓吓她好了。

    他坐在崖边，参悟着贺光传授的合欢宗秘法，目光看着远处的云舒云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万千白云之后，会有一轮银白大月入跃出海面般高高捧起。

    此刻的大殿之中，陆嫁嫁正半跪在先祖的神像之前，双手捧剑，一字一顿地宣读谕剑天宗宗主的誓言。

    清澈的话语声亦如剑鸣。

    她宣读完了誓言，缓缓地直起了笔挺的身体，殿中无风，她的衣裙却飘舞不定。

    其余三峰峰主双手叠剑一拜，其余所有剑宗弟子一齐跪地，而其余宗门的应邀着也纷纷行礼。

    “参见谕剑天宗第四代宗主大人。”

    陆嫁嫁看着齐齐拜倒的人群，神色清漠而平静。

    她内心却很是紧张，余光时不时看向那小飞空阵的方向，生怕那里忽然又钻出一个人，若他还敢再来，那自己怎么也要给他一剑了。

    所幸一切平静。

    从此以后，陆嫁嫁便成了谕剑天宗第四代的宗主大人。

    而天窟峰亦成了四峰之首。

    这场南州的盛典渐渐落下了帷幕。

    之后峰主殿便成了宗主殿，而卢元白依旧是天窟峰峰主，陆嫁嫁则成了四峰最至高无上的宗主。

    这天夜里，宗主大人的门又被敲开了。

    陆嫁嫁冷着脸开门。

    宁长久立在门外，弯腰作揖：“弟子宁长久拜见宗主大人。”

    陆嫁嫁薄怒微嗔：“师父大人不必给徒儿行此大礼。”

    宁长久跟着陆嫁嫁走入了清幽的殿中。

    陆嫁嫁问罪道：“你白日里也太过放肆了些吧？”

    宁长久却邀功道：“至少你的接任大典我没有捣乱，你该怎么样感谢师父？”

    陆嫁嫁冷冷道：“要不我赏师父一剑？”

    宁长久争锋相对道：“不如我赏徒儿一剑？”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陆嫁嫁先退让了下来，她轻盈地绕过屏风，坐在了寒玉床上，腾起的寒意照得她肌肤如雪，宛若玉人，那散开的下裙向是一大片荷叶。

    宁长久在她身边坐下：“当了宗主会有许多琐事么？”

    陆嫁嫁道：“这倒是没有，反而要比峰主时更清净许多，反正我草庐清修的两年也证明了，这四峰如今有我没我，好像确实也没有太大区别。”

    宁长久笑道：“我是记名弟子，你是记名宗主，倒是般配。”

    陆嫁嫁冷哼道：“哪里般配了？”

    宁长久挑眉道：“我们可是有赌约在身的，这才过去了三日，嫁嫁可别忘了。”

    陆嫁嫁沉默片刻，道：“你又想怎么样？”

    宁长久道：“让我先检查检查，交给你的任务完成得如何？”

    游鱼滑入荷叶之下。

    寒玉床上，数个灵罗果从宁长久的掌心滚落，宁长久大致地数了数，一颗也不少。

    陆嫁嫁的脸上看不清情绪，只是淡淡道：“满意了么？”

    “嗯，让为师好好奖励一下徒儿。”宁长久凑近了一些。

    珍贵的灵罗果一颗颗地滚落在地，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寒玉床上，莲花已然散开。

    宁长久开始讲起了阳秉阴授，雌雄相须、坎离冠首,光映垂敷的阴阳妙理。

    陆嫁嫁听着宁长久的讲道，听到高妙之处时，忍不住啼哼相合，所有一切的阴阳之意似也在此刻颠倒，周围翻腾寒气，瞬息间却宛若火苗窜动，不仅如此，镜中的景，墙上画，冰火之中的鸾与凤，都颠倒不休着。

    何谓合欢？相合的非贴身之体而是神魄交融之水乳，柴门闻龙吟，小叩而开。相欢非俗常之嬉笑玩乐，若隆冬之寒，似夏伏之阳，腾起于中央，上达头顶，下抵足心。直至相流反复，灵气交汇，窍穴齐鸣，肆意喷薄。

    宁长久讲得尽心，陆嫁嫁听得倾心。而口中之道又时刻转换为身心之行。

    只是大殿之中终有压抑。

    “我听闻昔日中土道主讲道之时，如日悬于天心，妙语连珠，舌灿莲花，说尽天之高远，地之褒博，令人神往。”宁长久忽然开口。

    陆嫁嫁问道：“何解？”

    宁长久抱着她来到了殿外。

    没有了大殿的阻隔，流转的阴阳的阴阳之气更为一清，温泉崖畔，夜云舒卷，陆嫁嫁明明比他大了八岁，此刻被抱起时却像是缠着他的小女儿。

    他们立在了崖边。

    宁长久感觉自己道心之中，许多未曾开垦之处转而焕发了颜色。

    世间万法果然互相通达，一如大道之景无一不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脉、百骸、筋骨、窍穴都似心脏般勃勃地跳动着，其中奔流的血液好似汹涌大河，发出咆哮的轰鸣。那些被大师姐一个板栗融汇的道法，以更为精妙的模样彻底融入了血肉之中。

    这是他过往所未感受过的。

    陆嫁嫁亦有此感，只是她终究还未参悟其中真诀，对此的体悟要逊于宁长久。

    宁长久忽然感觉怀中抱着的是一张琴，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弦，那些弦似虚废虚，似实非实，由阴阳想揉而成，幕天席地本身的玄妙之意也似点睛之笔，每一次勾动的弦音没有丝毫隔阂，瞬息流转千万里。他们好似这个世界的中心。

    宁长久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阴阳体悟，试图将它们融于剑招之上。

    只是陆嫁嫁的赞赏声将他的思绪瞬息拉回。

    宁长久轻轻吸气，按住了怀中的琴弦，将所有的弦在一瞬间拉到了极致。

    接着，宁长久抱着她，忽地跳下了天窟峰的高崖。

    高速下坠，风在耳畔尖啸。

    这一瞬，属于阴的那一部分高高抛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弦声如裂如嘶。一如见了泼天佛光的鬼，失去了所有的理智，精神与肉体都似狂风中颤抖的烛火。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最近的一次。

    临近峰底，宁长久灵力催动，两人轻轻落地。

    陆嫁嫁滑倒在地，瘫软如泥。

    宁长久扶树而立，他伸出了手指，如蘸墨般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提出了阴阳二气，轻轻地抹过树旁的一株花藤。

    他以剑招斩出，却未伤及柔藤半点。反而那些夜间闭合的花苞如沐甘霖般尽数盛开。

    陆嫁嫁看着那里的变化，想起了先前宁长久的话语，渐渐平和了喘息之后，跪坐在地，不解道：“你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宁长久看着指间小巧玲珑的阴阳之剑，半开玩笑道：“我觉得我可以去合欢宗当宗主了。”

    陆嫁嫁仰起头，看着一眼望不见顶的高峰，抿起唇，一声不吭。

    ……

    ……

    自从陆嫁嫁当上宗主之后，四峰进入了最为难得的热闹与祥和。

    陆嫁嫁回峰以后，也并未端什么宗主的架子，有时反而会如常地去讲学授课，指点一些剑道招式。

    她白日里指点弟子，宁长久便在夜间指导她。而短短半个月间，合欢宗的道法已便被宁长久修到了一个外人看来应是开天辟地般的崭新境界，他将所有的灵气重新炼化了一遍，使其变得更加圆融通透，更在气海之上悬了两朵虚幻的日月，修罗神录诞生的金莲漂浮在气海中央，受到阴阳滋补，更加熠熠生辉。

    断界城里所有累积下的暗伤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痊愈完整。

    当然，这里改变里，陆嫁嫁亦是功不可没。她是合道之中最好的“阴”，甚至比合欢宗开宗以来所有女子加起来更好上无数倍。她在得了宁长久指点之后，亦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感悟着其中的颠倒流转，阴阳至理，同样，她也在宁长久身上看到了一样乐器，只是与自己的古琴不同，宁长久的“阳”所具象而出的，却是一竖白玉之笛。

    这天窟峰亦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竖笛。

    宁长久高座悬崖之时，也时常以身拟作山峰，宛若顽石坐化，与天窟峰融为一体。

    岁月如流，悄然不闻其声。

    这是宁长久与陆嫁嫁都最难相忘的一段岁月，连夜的琴笛相鸣令他们的心绪几近一体。有时，陆嫁嫁也会在宁长久打坐之时忽地从他身后抱住他，贴身摩挲，打断他的玄妙体悟，宁长久气恼与无奈之中，便只好以锻剑作为家法惩治。

    峰主殿后殿的崖上始终只有他们两人。

    宁长久望月之时时常会有担忧——师尊可以精准地让大师姐找到自己，那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窥探我呢？

    但他不愿去深思这些。

    哪怕师尊已让大师姐示好，但那刻骨铭心的一剑，他依旧无法用“计划的一环”这般的解释让自己彻底放下。那种芥蒂与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去的。

    至于大师姐所说的，那个近乎全知的“恶”，他如今也不想分心去找。

    他想再做最后一个月的末代昏君。

    渐渐地，山崖上的风不再带着夏末秋初的燥热，转而化作了瑟瑟的凉意。

    秋已渐渐深了。

    用不了太久，第一场雪也会落下，届时四峰又是白头。

    温泉池畔的雪崖上，宁长久静坐着，他感受着体内雄浑奔涌的灵力，目光眺向了远方。

    他已来到了紫庭的第五层楼。

    讲课授业结束之后，陆嫁嫁回到殿中，坐在了宁长久的身边，画布般的裙上流动着斑驳的影，光自隙中漏上她乌亮的发，那张雪白的俏脸也不似过去那般清冷，反而带着淡淡的红润，好似在由一柄绝世的仙剑，又逐渐变回了绝美的仙子。

    这是返璞归真的征兆。

    先前大师姐所说，陆嫁嫁的剑体还缺一些，宁长久其实知道，她与四师姐相差最多的便是杀戮。

    四师姐的剑体走得是杀伐证道的路子，在她兵器之下死去的妖魔足可以累积成小山，而陆嫁嫁也可以出峰斩魔，在一次次生死历练中将剑体打熬完整。

    但如今，陆嫁嫁却机缘巧合之下，走入了一条截然相反的剑体之路——先修人，再修剑。

    他无法笃定哪一种更好，但是他觉得，陆嫁嫁就应该是这样的。

    “还有最后十天了，有信心么？”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微笑道：“你是在怀疑夫君？”

    陆嫁嫁对于这个称呼也有点见怪不怪了，只是从不正面回应，她说道：“就怕你欺负我的时候花招百出，遇到了赵襄儿就像是遇到克星似的，被打趴在地，哀声求饶，到时可别怪我笑话你啊。”

    宁长久玩笑道：“你就等着和她姐妹想称，然后使唤她端茶递水吧。”

    陆嫁嫁淡淡一笑，自然不会当真，她看着天空中变幻不定的云，忽然说道：“等到你赴完三年之约，无论胜与败，都回峰吧，我们光明正大地一起住，从此以后一起打坐悟道，种花采药，体会人间妙理，做一对世外仙侣……”

    她话语平静而温柔，说话间也看着宁长久，水灵灵的长眸微微眯起，其中有飞鸿掠空的倒影。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久久失神。他轻声道：“这三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三个月。”

    陆嫁嫁眼睛微微眯起，她可不似之前那么单纯了，反问道：“那么临河城是你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

    宁长久看着她眸中的狡黠意味，心想这傻徒儿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他便耍赖道：“你亲夫君一下，夫君就告诉你。”

    陆嫁嫁眨着眼看着他，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啄了上去。

    一触即走。

    宁长久笑道：“竟敢偷工减料？又想挨家法了？”

    又一阵打闹之后，陆嫁嫁理着凌乱纤细的丝发，认真地看着他，道：“你真的要走么？”

    宁长久的笑也渐渐淡去，他说道：“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在这里，任外面天高海阔，我也绝不出去。”

    陆嫁嫁轻声道：“可你还是要走啊。”

    宁长久沉默不语。

    陆嫁嫁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是最柔软的剑，却总能刺中自己心中的痛。

    许多事情在他心中压抑了很久，无人倾诉。

    那些都是天大的秘密，他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枕边的佳人。

    这一刻他忽然释然一笑。

    天大的秘密又如何呢？陆嫁嫁就是天呀。

    独自一人承受自以为是一种暗中的守护，却反而让她无法抹去那缕淡淡的担忧。

    “嫁嫁。”宁长久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陆嫁嫁正色。

    宁长久道：“今天，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

    陆嫁嫁微羞地低了些头，她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峰，轻轻道：“不要……现在还是白天呀，光天化日之下终究不好，你还是晚上讲与我听吧。”

    宁长久伸出了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敲，他气笑道：“傻徒儿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陆嫁嫁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她修长紧绷的双腿在崖边随着微晃，她也对于先前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想法感到羞赧。

    “那你要讲什么故事？”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仰起头，叹息道：“我要给你讲……一个小道士枯燥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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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三年之期已到

    四岁那年，宁长久挤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周围都是和他一样衣衫破烂的孩童。

    院子是用几栋土胚房围成的，昏暗潮湿，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刻着数字。黑漆漆的门透不进光，像一口口竖着的棺材。

    眼前落下光像是冬天的，只有亮度，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一个头发后梳，面带微笑的男子立在他们面前，正和脸皱如橘皮的老妪谈着什么。那男子看着很精壮，身材虽不夸张，但赤着的胳膊下，每一道肌肉看着都遒劲有力，他两手空空，却总让人觉得，他背有一柄厚重的刀。

    宁长久是不记得这段记忆的，这是他从心魔劫中窥见的场景。

    接着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九”，因为他的房子的门号是九，每一个房子都住了许多小孩，其中小孩的名字，便是取用的数字的谐音。他很幸运，拥有了一个看似寓意不错的名——久。

    他不明所以地走过人群。

    男子抓住了他的手，老妪似是得了一笔不菲的钱，堆笑的脸像一张褶皱的草纸。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在一个街道的岔路口停下脚步，问了他。

    “久。张久。”宁长久小声地回答，这里的所有小孩，都姓张。

    这条岔路有两个反向，各通南北，同样的阴森昏冷，宁长久很害怕岔路，因为岔路象征着未知的选择，会给他带来恐慌感，尤其是这种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很紧张，所以手握得更紧了些。

    临近路口时，男子和一个突然出现的青年人打了个招呼，接着又在路口遇到了一个耄耋老者，他们不知说了什么，总之最后挑了向北的路，那条路很冷，冻得他直哆嗦，路边的老树像一张张老人的脸，集中精神时还能听到乌鸦在叫，但他找不到那只乌鸦。

    这是宁长久碎片化的记忆所能拼凑成的场景。

    ……

    那个荒芜的小镇在身后远去，周围的交错的石头像是龙的牙齿，某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鬼魂，而这个男子是他的渡魂人。

    许多个日夜之后，宁长久来到了一座大山山脚。

    男子领着他上山，上山之时他叮嘱了自己许多事。

    “不要去最深处那座大殿，那是师父闭关的地方。”

    “不要惹大师姐生气。”

    “九岁之前不要看你三师兄画画。”

    “四师姐虽然不爱说话，但很好说话。五师兄是脾气最好的。”

    “你六师兄……你们应该不会有什么来往。”

    “……”

    “那我师父呢？”宁长久忽然鼓起勇气，仰起头问道。

    二师兄没有回答。

    风不再吹到脸上。

    一个澹青道袍的女子缓缓到来，宁长久第一眼便觉得她像是一座静谧的湖，倒映着暮雪千山的湖。

    二师兄告诉她，这是大师姐。

    初初见面的时候，大师姐赏了他一个板栗，他捂着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大师姐生气了。

    二师兄跟在大师姐身后，自己跟在二师兄身后，他们一同走过了数个碑亭，穿过了一个大河环绕的祥和村镇，来到了山道尽头的道观之中，道观依着险峻的山势，于峭壁悬崖构筑，如腾于云雾之中。

    山中有许多云雾。

    它们都是山顶流淌下来的。

    山顶的云雾厚重，一眼看不到尽头，唯有月出之时天空清明。

    “师父不喜欢你的名字。”大师姐忽然说：“从此以后，这是你的新名字。”

    她递过来了一个木牌。

    “宁长久”

    他不识字，却将这三个字念了出来。

    ……

    练剑，修道，学画，半途而废……

    他努力回想着他所能想起的一切。。

    许多记忆随着大师姐的现身散去了遮挡的面纱，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某个埋在记忆深处的夜晚，幽灵般浮现了出来。

    “那时候，大师姐让小道士去莲花静阁之中，说要给他讲一个故事。”宁长久沉默了许久，还是决定说出这个故事。

    莲花静阁是道观的书阁。

    虽是书阁，但从未有人前去看过书。

    阁中藏书无数，最中央的地方，有一朵近乎恢弘的、由上万多花瓣组成的莲花。大师姐告诉他，每一片花瓣都是书。

    她摘下了最上方簇拥的三片花瓣。

    “我给你讲的这个三个故事，它们发生在不同的年代，分别是三千年前，五百年前，还有现在。它叫做……”大师姐幽幽地说出了那四个字：“猎国计划。”

    猎国计划。

    宁长久不知道其中寓意着什么，只觉得触摸到了贯穿整个世界的峥嵘白骨。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的故事。”宁长久问道。

    大师姐的回答很奇怪：“因为你还小，现在告诉你，长大后你就不记得了。”

    后来他果然不记得故事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猎国计划”四个字，并知道，这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猎国？猎的什么国？

    这个答案在如今看来，应是不可思议却不言而喻之事了。

    那段记忆虽然深刻，但在漫长的修道岁月里不算什么，之后修道如潺潺流水东去，先入小溪，再入河流，接着淌入大江，奔涌入海，一切都发生得那般自然。

    如今回忆起来，最随和的五师兄，反而是观中最奇怪的人。

    其余师兄姐经常下山打妖怪，不在山中，而自己学有所成之后，也随着他们下山猎过几次魔，他原本看到那些比自己大数千倍的凶神时，手抖得拿不起剑，但几次之后，他发现它们在师兄姐手下好像纸糊的灯笼，于是打魔头时，他通常负责肃清道路，敲开洞府，然后让师兄师姐去收拾洞窟中长得最凶神恶煞的怪物。

    但是细细想来，五师兄好像从未下过山。

    他一直在山上研究一大卷一大卷的书籍，那些书籍整齐地按卷分好，然后写下几乎不输于卷宗原本厚度的书。这就是五师兄一直在做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年，醉心其中却不觉枯燥。

    宁长久的生活自以为是很平凡的，他偶尔会偷偷去道观的深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门忽然打开，师父从中走出来。

    宁长久虽没有见过师父，但知道她是很漂亮的女子，因为大师姐和四师姐都很美，但她们说起师父时，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心神往之的神色。

    修行者最重要的是修行，大部分时候也在修行。

    但宁长久对于自己的修道之路并没有太多的回忆。

    因为那条路太多顺遂。

    直到十六岁那会，他的生活起了些波澜。婚书如火雀飞入掌间，他心中微微恐惧，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拒绝。

    之后几位师兄姐在观中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六师兄也越发孤僻。

    这时候的宁长久已经知道，六师兄并不是人，而是妖。但是他从未见过六师兄的本体。

    时光如水，转眼十余年。

    飞升之前的一年里，五师兄给了他一本书，让他在一年中将这本书完全地参悟研读。

    这是五师兄写的某一本书。

    除了大师姐和二师兄，其余人每人都收到了一本五师兄写的书，这些书并不厚，内容却很精妙，每一本所剖析的，都是这个世界为修道者熟知的东西，但越是深入，就越像是打开了一个崭新世界的大门。

    之后便是飞升。

    ……

    “小道士一生顺遂，却在飞升之时遭遇了最大的挫折……这个挫折直接指向了死亡。”宁长久缓缓开口。

    太阳渐渐西沉。

    故事也来到了末尾。

    “师父从观众走出，燃流萤为星火，取月光为利剑。小道士的胸膛被一剑刺透，他看着师父的脸，然后坠入了无尽的谷底。”宁长久说道：“他坠入谷底之后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置身在一个世间难以想象的荒凉囚牢里，那个囚牢是灰色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被一剑钉在那里，等待死亡的到来……”

    “那时候他孤独万分，目力所及无一活人，身子被剑扎着无法动弹，偶尔的自言自语却连自己都听不到。”宁长久说着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陆嫁嫁认真地听着。

    宁长久看着她，笑容在风中变淡。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是不是很无趣啊？”宁长久问道。

    陆嫁嫁看着她，沉思了许久，问道：“这是你的故事么？”

    宁长久神色悠悠。

    “是。”他轻轻说。

    陆嫁嫁问道：“什么时候的故事？”

    宁长久答道：“本该是发生在……现在的。”

    “现在？”陆嫁嫁还没从震惑中完全回神，心中又添了一层疑云。

    宁长久轻轻点头：“皇城里，我回到了我的十六岁。”

    太阳沉入山谷，世界没有了光。

    ……

    皇城的故事陆嫁嫁是知道的。

    但她从未想过，也不可能想到这些曲折。

    “赵襄儿……本就是你的未婚妻？”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点头道：“是。”

    陆嫁嫁笑了起来，不咸不淡道：“你们真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天作之合……”宁长久看着深蓝色的天空，咀嚼着这四个字。“前一世或许是天作之合，这一世不是。”

    陆嫁嫁道：“你师尊这般神通广大，皇城的一切或许就是她的安排。”

    宁长久回想起大师姐的话：“缘分太过巧合，看起来就像是宿命。”

    “嗯？”陆嫁嫁疑惑。

    宁长久闭上眼，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与人说这些故事，我本以为说了之后会轻松许多，但却一点没有。”

    陆嫁嫁手撑着崖边的石头，绣鞋放在一边，双腿缩回，蜷了起来。

    她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翻涌着难言的情绪。哪怕在听这个故事前她已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也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宁愿你继续给我讲那些寓言故事。”陆嫁嫁笑得有些凄然。

    宁长久叹息道：“我也希望这些都是假的。”

    陆嫁嫁道：“也就是说，其实在原本的时间长河里，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或许……九婴一战中，我就已经死了，更别说现在的故事了。”

    宁长久不知如何作答。

    陆嫁嫁看着他，认真道：“时间固然可以用权柄操控，但怎么可能倒流十二年呢？哪怕倒流了十二年，也应是回到你的十六岁……你的十六岁，不应如此的。”

    宁长久嗯了一声，这个问题他也想了许久。

    “这或许是时间的可能性之一。改变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命运。”宁长久想起了那个被杀死的无头神，此刻他几乎可以确定，无头神的权柄大部分都被师尊夺去，但无头神的死已是七百年前的事了，难道那时候她便想过要回溯时间么？可大师姐分明说了，师尊是在三个月前才订下了时间回溯作为补救的计划。

    种种疑团压入脑海。

    “或许是你与赵襄儿缘分太深，所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我是个不该来的。”陆嫁嫁半开玩笑道。

    宁长久佯作严厉道：“再胡思乱想我可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与我客气过？”陆嫁嫁淡淡地笑了笑，看着他，道：“你今年其实已经三十岁了啊。”

    宁长久颔首。

    陆嫁嫁道：“原来你比我更大四岁……你教我的那些道法和剑术，应该也都是前一世的记忆吧？”

    宁长久道：“是的，那些都是师兄师姐教我的。”

    陆嫁嫁低着头，道：“那你还是不要长大了，这般少年模样就很好看。”

    宁长久笑了起来，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呀？”

    陆嫁嫁眨着眼睛：“因为师父是这样的师父啊。”

    宁长久轻轻抱住了她。

    寒凉的秋风吹来，宁长久的手伸到了她的发间，替她摘去了一片枯黄的叶。

    “十年之后，我必死无疑。”宁长久平静地说出了这件事：“人生或许可以重来一次，但也只有这一次了。”

    陆嫁嫁神色微恍：“世上哪有什么必死无疑呢？除非这个世界还有十年就要走到尽头。”

    他知道十年到不了尽头，因为他在时间的截面里看到过未来。

    宁长久道：“或许只有师尊知道答案。”

    陆嫁嫁道：“那你要去找她么？”

    宁长久道：“我还没有想好。”

    “这么久还没有想好么？”

    “醒也十年梦也十年，如果能把这三个月的时光延展成十年，我是愿意的。”

    陆嫁嫁沉默良久，忽然说：“你入峰的时候，雅竹师叔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后来她将你的回答告诉了我。”

    “什么问题？”宁长久问。

    “她问你修行是为了什么。你说，是为了解释这个世界。”陆嫁嫁问道：“现在你还是这么想的吗？”

    宁长久道：“是。”

    陆嫁嫁认真道：“那以后，我陪你去看这个世界，从南州走到北国，在这个世界留下些我们的印记，就像书上说的，十年踪迹十年心。”

    宁长久抿唇不语。

    陆嫁嫁道：“你在害怕？”

    “嗯，十年太短。”宁长久叹息道：“见过一次结局，我如何不怕？”

    陆嫁嫁摇头，目光渐渐明亮：“那是故事里小道士的结局，不是你的结局。如今你是剑客，是我的师父和夫君，是小龄的师兄，是赵姑娘的未婚夫，唯独不是观中的道士。”

    宁长久看着手中的那片红色烫边的枯叶，看着上面死去的纹路，将他握在掌心里，轻轻捏碎。

    “你说得对，那不是我的故事。”宁长久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才是我的人生。”

    ……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嫁嫁与宁长久下山，逛遍了许多南州的小国。

    他们没有动用灵力，而是像普通的江湖侠客一样白衣仗剑，纵马饮酒，遍看四方景致。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人飞檐走壁也时常赢得大片的喝彩。

    他们住了许多家客栈，看过了南州诸多的风俗人情。自人声喧沸到夜深人静。

    日出日落。

    这是他们的十天。

    “有时候我总觉得，十天和十年并无分别。”白城的一间客栈里，陆嫁嫁双手搭在窗户上，看着城外的景，身子微微弯着。“时间在回想的时候总会很快，就像十天前我们跳崖下山时那样，好像还在昨天。”

    宁长久无奈道：“这是无解的问题，不要多想。”

    陆嫁嫁微笑道：“明天就要亲自把我的夫君送给其他妹妹了，我怎么能不多想呢？”

    宁长久问：“到时候你要来看吗？”

    陆嫁嫁反问道：“看你们扭打在一起，然后自己徒增难受么？”

    “徒增难受……”宁长久赞许道：“徒儿用词真是越来越精练了。”

    这是三年之约的前夕，宁长久出奇地平静，往事就像是窗外的风，它在深秋时准确地到来，然后将秋天最后的余韵吹走。那些不凋零的花还在紧蹙地构筑着虚假的繁华，凛冬便像是垂直落下的闪电，将冰雪与肃杀劈到了面前。

    他立在陆嫁嫁的身边，向着西北方向眺望。那是赵国都城所在。

    明日赵国要举办一场祭礼，届时满城之人皆会身披缟素。

    而此刻，赵国的皇宫深处，两位侍女端来了一个石匣，石匣中盛着水，水中放置着一柄古意长剑。

    赵襄儿还未褪去黑色的龙袍，此刻坐在木椅中，她的眉梢间的贵气与威严还未被清凉夜色洗尽。

    那柄剑剑身纯黑，剑刃银白，黑与白的分割线整齐而明确，一如少女的瞳孔。

    这是当初仙人斩老狐所用的仙剑。

    她将这柄剑从水中捞起。

    桀骜不驯的仙剑在她手中温顺地像个孩子。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幽亮的烛火里，她认真地看了一遍仙剑，然后将其重新沉入水中。原本的打算里，与宁长久的三年之约，无论输赢，她都是要将这柄剑送给他作为补偿的。

    因为无论输赢，她都不可能留下。

    前几日里，九羽自天上衔来了一封信，信上是娘亲的笔迹。她对于娘亲活着这件事本就没有怀疑，只是对于信中内容有些困惑。

    “七日之后，复尽赵壤，归国，大考将至。”

    赵襄儿焚去了这封信。

    她早就可以收复赵国国壤了，只是始终在等一个人，虽然他不会来了，但她也只是想完成这个约定，这样离开人间之时也不至于留有遗憾。

    赵襄儿合上了石匣。

    她下意识地望向了墙壁。墙壁上裱着一封信，那封信以“赵姑娘你好，在下思前想后，久不能寐，心中于姑娘愧疚至深，故写就此信，望贪得殿下原谅。”开头，以“但愿人长久，也愿殿下长久。”结尾。

    那是临河城最后的日子里，他写给自己的信。

    信的内容很是可恶，每每读起都让她有些气恼。

    赵襄儿始终不算明白，自己对于他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只是三年之约的当夜，她难以入眠。

    于是赵襄儿的寝宫里，寂寥的琴声传了出来。

    冬天还未到来，琴声却似片片飞雪。

    漫长的夜色之后，赵国便要迎来一场国祭，国祭的由头说是庆贺光复赵国，祭奠死去的将士，但所有参加过三年前生辰宴的都知道，这一天是殿下与宁长久约定的日子。

    赵襄儿坐在窗边，看着天边一点点变白，看着太阳升起。

    她走入珠帘垂落的幽暗里，漆黑描金的龙袍瀑布般落地，殿中的黑暗像是裹着世上最美的玉璧，很快，这玉璧又罩上了一件单薄的白衣。

    当年她撑伞走入小将军府时，穿的便是这样素色的白裙，那时她的右臂衣衫上，还别着一朵小巧的黄花。

    赵襄儿卷帘而出，她未扎马尾，额上系着一条长长的白绫。

    她提起了红伞，向着落叶堆积的窗外走去。

    而白城之中，同样有人一夜未眠，他也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提着铸好的新剑，替犹在梦中的佳人掖好了被子，掩门离去。掩门之后，陆嫁嫁睁开了眼，缓缓起身，摸着枕边的余温，神色平静。

    这是国祭之日。

    若无人提醒，还以为是冬天提前到来了。

    千家万户丧衣如雪。

    赵襄儿推开了深宫大院的门，持着古旧的红伞，久违地走了出来。

    皇宫安静极了，没有人敢打扰今日的殿下。

    她的身子高了一些，行走之时，那已然垂过了臀部的墨发轻轻晃动着，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昏暗的光线里，她的长发却更显乌亮。

    她向着九灵台走去。

    九灵台上的九灵已然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整个赵国。

    这是她所经历的十九年。

    “可真是言而无信啊。”赵襄儿笑了笑，风将白绫吹起，灌入单薄的白裙，带走了她肌肤上最后的温度。

    她忽然举起了手。

    一道剑气冲霄而去，剑气之侧，有无数的火光圆弧状散开，弧状边缘滚动着焰火。

    九灵台像是一座烽火台。

    不久之后，这个火光便会被白城看到，届时白城将拔下所有瑨国的旗帜，替换上赵国的旗。

    那时，赵国所有的土壤尽数收复，她将补齐了命运最后的缺失，然后乘着火雀离开赵国，前往娘亲所在的西国。

    这是她早就可以做完的事，只是为了等这场三年之约，她始终没有收回白城，将其作为最后的留白。

    剑火破霄，如烟花炸开。

    但不知为何，许久之后，烟花都已散尽，白城那边却依旧没有动静。

    她感应到了什么，悄无声息地转身。

    九灵台下，一个白衣少年一步步拾阶而上，走向了自己。

    “襄儿姑娘，三年之期已至，宁长久前来赴约了。”

    白衣少年认真地行了一礼，静静地看着她。

    秋风中，两人无声对视。

    相隔三年。

    她像是变了许多，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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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孤舟载酒入湖心

    九灵台上，赵襄儿幽静地立着，她的腰间雪带束紧，膝盖下的裙裾边缘如风吹动的细浪，纤细的小腿在秋光中白得耀目。

    宁长久看着她新月般的眉，那娇小脸蛋褪了稚气，更为精致美丽，黑白的瞳孔间所绘不似仙意，更像是神祇隐匿世间的神秘。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寒风吹袭而去，天上阴厚的云快速地滚过，似是随时会从中挤落一片雪。

    赵襄儿认真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她终于抚平了心中的情绪，面若秋霜，道：“你还敢回来？”

    宁长久道：“在赵姑娘心里，我就这般无信么？”

    赵襄儿淡淡道：“我实在信不过你。”

    宁长久走过了最后的台阶，来到了她的身边，他们离得很近，宁长久几乎可以数清楚她每一根纤细曲翘的乌黑睫毛。

    “两年零六个月了。”宁长久看着她，话语稍顿。

    他原本以为赵襄儿会把这个时间补充到天或者时辰，但她神色如常地看着自己，道：“确实过去许久了，若你再不回来，我就忘记了。”

    宁长久微笑道：“与殿下约定，不敢不来。”

    赵襄儿冷冷道：“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宁长久看着九灵台，道：“三年前，老狐狸就是在这里死的。”

    赵襄儿轻轻嗯了一声：“当时你身体都被捅穿了，像屠户门口挂着的猪肉。”

    宁长久寸步不让：“我记得当时殿下似乎还对猪肉福下身子行了一礼呢。”

    赵襄儿道：“是你记错了。”

    少女的脸始终平静，但宁长久注视着她瞳孔时，依旧可以在黑与白中寻到其他的色彩，只是那些色彩被平静和淡然的伪装覆盖着。

    赵襄儿转过身，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着深秋苍凉的天色，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宁长久道：“几天之前。”

    赵襄儿沉默稍许，问：“你先去见了陆嫁嫁？”

    宁长久心虚而平静道：“我回来的路恰好先经过天窟峰。”

    赵襄儿道：“也对，陆嫁嫁在深渊边等了这么久，若是我，我也会先去见她。”

    宁长久揣度着她看不清神色的神色，不知如何回答。

    赵襄儿平静的容颜终于有了些波澜：“但我还是不高兴。”

    宁长久看着她微微锁起的细黑的眉，试探性伸出了手，想要揉她的眉毛。

    赵襄儿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找打？”

    宁长久微笑道：“我今天来就是讨打的。”

    赵襄儿看着他的眼睛，道：“临河城的时候，还没有挨够打？”

    宁长久道：“赵姑娘的喂拳刻骨铭心，这也是我能从深渊里爬回来的动力之一。”

    赵襄儿看着他，正色道：“当时生辰宴上订下三年之约，确实是我冲动了，但既已立言，便当践行。所以你能爬回来……我还是很高兴的。”

    宁长久嘴角轻轻勾起：“还能再见到赵姑娘，我也很高兴。”

    赵襄儿收敛了神色，认真道：“若你现在求我饶了你，我兴许会心软的。”

    宁长久道：“我是来退婚的，哪有未退先怯的道理？”

    赵襄儿看着他，道：“你一点没变，还是喜欢嘴硬。”

    宁长久笑道：“赵姑娘不也一样。”

    赵襄儿看着九灵台下的赵国，道：“这场约战若是要战，我不会让你分毫的，因为娘亲曾与我说过，要完璧归赵。”

    “完璧归赵？”宁长久问。

    赵襄儿螓首亲点，转过身，向着九灵台之下走去：“嗯，这既是指赵国国壤，也指的是我，我不可输不可败，需以白璧无瑕之身，重归西国。”

    宁长久问道：“西国是朱雀的神国？”

    赵襄儿未答。

    宁长久道：“如今非朱雀年，如何能归朱雀神国？”

    赵襄儿道：“你若有本事，就亲自去问我娘亲。”

    宁长久看着她缓缓走下九灵台的背影，纯白的裙子贴身吹动，或腴柔或纤瘦，曲线毕露，带着青春独有的美。

    宁长久轻轻跟上，道：“你要去哪？”

    赵襄儿回过头，脸上的冰霜消解，莞尔笑道：“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

    ……

    ……

    “赵国的皇城，你应该还没有好好逛过吧？”赵襄儿问道：“如今你侥幸回来，我可以暂时网开一面，在揍你之前请你吃顿好的。”

    宁长久笑道：“那草民是不是要谢主隆恩呀。”

    赵襄儿道：“你再与我耍贫嘴，今日的饭你就自己掏钱吧。”

    宁长久笑了笑，果然不说话了。

    赵襄儿看了他一眼，道：“与我说说你这些年的故事吧，想来是新奇有趣的。”

    宁长久道：“这故事有些长，稍后我们可以边吃边说。”

    赵襄儿点了点头，道：“也好，那故事就当是你付的银子了。”

    两人走入了皇城偏僻之处。

    宁长久看着周围的草棚作瓦的屋子和坑坑洼洼的墙壁和地面，不由地想起了心魔劫中四岁时的场景：“殿下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赵襄儿此刻虽简单地易了容，面容看上去只是寻常秀气标致的女子，但她身上的贵气与威仪却难以遮掩，说话之时依旧给人一种神子早熟之感。

    “卖了？你想卖去哪里？你这般瘦，卖去屠户的肉店里，算来也没几个子，还够不上我焚一炉香。”赵襄儿说道。

    宁长久认真地分析道：“可以卖去楼里啊。”

    “楼里？”赵襄儿旋即明白，道：“你知道得可真多呀。”

    “殿下过奖。”

    “你可别觉得卖去楼里之后，来寻你的都是官家小姐，其中最不乏的，可都是有龙阳之好的公子哥。”

    “殿下懂得也很多啊。”

    “你要是再耍嘴皮子，我就真把你绑了卖了。”

    “那到时候殿下可要多来捧捧场啊。”

    “找打！”

    赵襄儿停下了脚步，她已然解下了白绫，握于手中，那柔长的白绫随着手腕颤动，竟成了一柄硬邦邦的，螺旋形剑身的剑。

    她眉眼的边缘如剑锋锐。

    在白绫化剑的那一刻，周围的土墙房子似都挨了一大截，成了她脚边相连成串的石子。

    今日他们而来，本就是约战的。

    少女的宁静的气息如海面上的风，带着渊渟岳峙般的宗师风度。

    宁长久也停下了脚步。

    精纯的剑意自他的足下、袖间、发丝以及眉眼中自然地渗出，如一面发射了月光的明鉴，似罩着一层薄薄的月晕。但那是秋月，所以光一经亮起，便带上了霜杀百草的意味。

    他们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率先出第一剑。

    但他们身侧，已然有两条线轻轻划开了土墙的墙壁，凌厉而笔直地向着对方撞去——那是被空气中无形的剑意割开的。

    剑道之争，许多时候争的便是第一剑。

    一剑快则剑剑快。

    哪怕毫厘之差，其后果也可能是决堤之势的。

    周围一片安静。

    少年与少女对视久了，从旁人看来，目光竟还有几分深情。

    但暗处，无形的剑意已即将相触。

    就在它们要交触的瞬间，一记吆喝声陡然响起，这幅近乎完美的画卷添了不合时宜的一笔。

    那是渔歌。

    街道尽头的不远处，一艘乌篷船摇水而来，头戴斗笠的老渔夫扯着嗓子，干瘦的胳膊上，肌肉不停地起伏着。

    “走，我带你吃鱼。”赵襄儿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宁长久一身剑意也被微风吹去，他脚步快了一些，走到了赵襄儿的身边，道：“殿下不愧为一国之君，果然大方。”

    赵襄儿道：“稍后可不许叫我殿下，若是说漏了嘴，等会你就自己掏钱吧。”

    宁长久好奇问道：“那叫什么？”

    赵襄儿反问道：“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

    两人叫停了渔船，上了渔舟。

    这是靠近城外的地方，所有的河流都连通着巨大的湖。这里的渔舟打的都是最新鲜的鱼，客人一边吃鱼喝酒，一边看渔舟两岸的风光，等到酒足饭饱，差不多该是渔舟入湖了，届时视线更会豁然开朗，皇城最繁华的烟柳之地便在对岸。

    “这里的秋鲈鱼是全城最好吃的秋鲈鱼，小时候我便常来，这么多年也未有太大变化。”赵襄儿微微提起些裙摆，踩着甲板上了船。

    老渔夫听着，竖起了大拇指，笑道：“姑娘是懂行的人啊。”

    宁长久应道：“那是，我家媳妇什么都懂。”

    赵襄儿身影微停，回身看向了他，一副你又在找死的神色。

    宁长久则面带笑意，似在说不是你让我随便喊的吗？

    老渔夫自然不知道他们眼中的交流，只以为是这小媳妇娇羞，笑道：“公子与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啊，不知是办了酒宴没有啊？”

    宁长久道：“那是当然，这是我刚过门的媳妇。”

    赵襄儿也懒得管他了。

    老渔夫问：“公子想点些什么啊？”

    宁长久问：“你们这有什么？”

    赵襄儿嗓音微冷，直截了当道：“一碟秋鲈鱼，一碟红姜鳝丝，再来壶酒。”

    老渔夫看了一眼宁长久，宁长久不以为意，笑道：“小媳妇刚过门都这样，骄纵，回去我振振夫纲。”

    赵襄儿幽幽地看着他，道：“你这些话我可都记账上了。”

    宁长久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算账？”

    赵襄儿道：“秋后。”

    深秋的寒风吹过江面。

    香味从船舱中飘了出来，馥郁得秋风都吹之不散。

    赵襄儿靠着船篷，身子放松了一些，她的白裙均匀地覆在小腿上，被秋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看着两岸的屋楼，似是追忆着什么。

    宁长久也悠悠地看着江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穿着白衣服的人，道：“今日是国祭？”

    “明知故问。”

    “祭的是谁呀？”

    “自然是那些为了赵国统一死去的将士。”

    话音才落，老渔夫便端着一盆鲜嫩的鱼肉走了出来，鱼肉用刀剖了数道口子，其中塞满了鲜香的料子，红红嫩嫩间点缀葱花，煞是好看。

    老渔夫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道：“这位姑娘有所不知了，今日国祭，名头上祭的是将士，但这半年来，我们赵国打仗，哪里死过人啊？”

    “哦？”宁长久疑惑道：“那祭的是谁呀？”

    老渔夫道：“据说啊，是我们陛下的一位未婚情郎，只是那位情郎因故去世了，陛下思慕得很，又爱面子，不好明说，便在今日假以国祭之名思念情郎啊。”

    宁长久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还有这般说法，老人家懂得果然多。不曾想我们的女帝陛下也是深情之人啊。”

    老渔夫慨叹道：“是啊，这些年有了陛下之后，赵国确实焕然一新，只是世上的人谁又逃得过情爱二字啊。我们陛下这般的女子，若是孤独终老，却是天公太不公了啊。”

    宁长久道：“陛下再美再强，也终究只是十几岁的少女，想来当时陛下若能舍下些面子，便不是这般结局了……”

    “不用找了！”赵襄儿实在听不下去，取了一锭银子递给了老渔夫，趁势打断了宁长久说话。

    老渔夫看着这银子，有些惶恐，望向了他心中的主家人宁长久。

    宁长久揉着额头，叹息着笑道：“老人家收下吧，我家夫人就是爱败家。”

    老渔夫收了银子回了船里。

    赵襄儿微讥道：“一想到花了一锭银子请你这张嘴吃这般美味，我就觉得怜惜。”

    宁长久笑道：“不想听我这张嘴讲故事了？”

    赵襄儿道：“你讲，讲得不好我就把鱼扔下河喂鱼。”

    “听说赵国崇尚节俭之风，你不以身作则？”

    “嗯，有道理……那就把你扔下去。”

    “……”

    “当时我掉下了深渊……”宁长久下了筷子，夹起了最嫩的一块鱼肉，抬起眼，看着赵襄儿平静地看着自己，他犹豫片刻，将这肉蘸上了汁，放到了赵襄儿的碟子里。

    赵襄儿神色微微缓和，夹起了肉，送到唇边，薄而粉嫩的嘴唇抿上，几乎是将这鲜美鱼肉融化的。

    “你继续讲就是了。”赵襄儿道。

    “等我讲完，这鱼不就都吃完了？”宁长久担忧道。

    赵襄儿可半点不照顾他，转眼把最嫩的肉都挑走了，道：“那你就长话短说。”

    宁长久说起了那些故事。

    赵襄儿状似随意地听着，只是许多时候，她将筷子放入唇中轻抿的动作依旧看得出她的紧张，只是她将情绪藏得很好，毕竟稍后犹有一战，她可不能因为听到罪君这样的存在便露怯什么的。

    “你命倒是不错。”赵襄儿评价道。

    宁长久道：“要是命不好，此刻也没有机会和襄儿一起吃这顿鱼了。”

    赵襄儿将盘中一块鱼肉夹给他，用赏赐般的口气道：“你很勇敢，奖励你的。”

    宁长久笑道：“多谢襄儿姑娘。”

    赵襄儿回想着他先前说的故事，问道：“那司命夜除还有那个叫小黎的，都是什么人啊？”

    宁长久道：“神国的国主都是太古的真神，天君和神官自然也是凶神恶煞的厉鬼。”

    赵襄儿看着他，认真道：“你骗人。”

    宁长久眉头皱起，问道：“我怎么骗人了？”

    赵襄儿问道：“那个叫司命的，是不是个漂亮女人？”

    宁长久心想这丫头果然比嫁嫁难对付，他洒然一笑，道：“你想多了。”

    赵襄儿继续问：“她和陆嫁嫁谁漂亮一些。”

    宁长久本就微微紧张，下意识道：“当然是……”

    欲言又止。

    赵襄儿看着他。

    宁长久道：“当然是襄儿姑娘最天下无双。”

    赵襄儿恼道：“到处沾花惹草，陆姐姐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宁长久问道：“那你呢？”

    赵襄儿道：“我可不眼瞎。”

    宁长久道：“我可是你娘亲给你定下的未婚夫，你是在说你娘亲也瞎？”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凉凉的河水，思考着该用什么姿势把这不知死活的少年扔下去。

    幸好，鳝鱼救了他一命。

    老渔夫端着红姜鳝丝走了出来。

    菜已上桌，宁长久才想动筷，却见赵襄儿运筷如剑地刺来，宁长久本能反应，以剑招迎接，木筷撞击着声响，如敲打的乐器，噼啪的撞响声中，那双筷子快若无影地交击着，短短一息之后，两人同时停手，那两双筷子一根接着一根互相压着，没分出胜负。

    宁长久道：“这是做什么？”

    赵襄儿道：“谁允许你先动筷了？”

    宁长久有些生气：“这都要争个先后？”

    赵襄儿理所当然道：“这顿饭是我请你的，我是主人你是客人。嗯……叫声主人听听？”

    宁长久当然不从：“一锭银子我也付得起。我付了我就是主人了？”

    赵襄儿白了他一眼，电光火石般下了筷子，夹起了一条柔滑鳝丝，送入口中，道：“少废话，吃饭。”

    宁长久也下了筷子。

    于是两人极有默契地地交替下筷。

    碟中的鳝丝渐渐少了。

    这是暗中的较量。

    就像是有女子遇到无法决定的心事时，喜欢取一朵花，一片片摘下花瓣，直到摘尽最后一瓣时，把最后一片花瓣代表的决定当做自己的决定。

    他们此刻便是如此。

    谁也没有动用灵力或者其他手段，单纯地交替下筷，仿佛谁能吃上最后一条鳝丝，谁就是胜利者，就是这一场船宴的主人。

    碟中的鳝丝渐渐见底。

    两人随意地交谈着，但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上次你来赵国的时候，就吃上了顿生辰宴，还吃得不尽兴，是我招待不周了。”赵襄儿夹起了一缕，轻声说道。

    宁长久一边夹着，一边道：“能和赵姑娘一起吃饭本就是殊荣了。”

    赵襄儿冷笑道：“你可少奉承我，临河城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永远是嘴上一套，手上一套。”

    宁长久笑道：“所以与襄儿投缘呀。”

    “哼……”

    碟中鳝丝没几根了，赵襄儿夹起时也变得慎重了许多。

    宁长久也下了筷，在汤汁中搅了搅，寻出了一根。

    赵襄儿眉头微蹙，她有些不确定地下筷，在其中转了一会儿，薄薄的嘴唇越抿越紧，片刻后，她神色稍松，夹出了一根细得仿佛一下就能夹断的鳝丝。

    压力又转移到了宁长久的身上。

    “宁公子请。”赵襄儿嘴角微微勾起，她笃定碟中不会再有了。

    宁长久皱起眉头，用筷子仔细地搜寻起来。

    片刻之后，赵襄儿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宁长久竟真的夹起了一根，他志得意满地笑了笑，仿佛赢得了一场大战，他将这最后的战利品送入口中，轻轻咀嚼，接着他的脸色变了，咀嚼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赵襄儿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冰雪聪明的她哪里会看不出来呢——那哪里是鳝丝，分明是裹着汤汁以假充真的红姜丝啊。

    她清清冷冷的俏脸绷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你输了唉！”赵襄儿宣布着胜利，久居深宫中的幽冷在秋光中消融。

    “襄儿姑娘厉害，草民甘拜下风。”

    宁长久看着她笑时弯起的眸子和露出的雪白贝齿，也笑了起来，他一边作揖求饶，一边无声地将口中细嫩的鳝丝咽了下去。

    渔船驶入开阔的湖中，视线霍然开朗。

    老渔夫送来了酒。

    酒不好不坏，但只要是酒总能醉人。

    湖风熏着粼粼的光，拂面而来，带着单薄的清凉。

    “要不我们不打了吧？”宁长久看着赵襄儿清秀的脸，说道。

    赵襄儿微笑道：“酒足饭饱，要秋后送去刑场砍头才知道怕了？”

    宁长久笑道：“草民确实惶恐得很。”

    赵襄儿饮了一口酒，看着江面，想起一事，微微不悦道：“那幻雪莲谁让你送来的？”

    宁长久问：“不喜欢么？”

    赵襄儿道：“我要的东西，我自会取，可用不着你施舍。”

    宁长久笑道：“确实是我不对，你是小姑娘，我应该放在最好的木盒里，打上大红的蝴蝶结送给你的。”

    赵襄儿细眉微挑：“听你这语气，这些年哄骗了不少小姑娘吧？”

    “殿下冤枉草民了。”

    “不许自称草民！”

    “为何？”

    “临河城的时候，我就把你开除赵人了。”

    “那我娶个赵国姑娘可以吗？”

    “嗯？看上哪家小姐了？需不需要我诏书一封？”

    “多谢殿下好意，我已有婚书在身了。”

    “婚书拿来我看看。”赵襄儿摊开了手。

    宁长久从怀中取出了那封艳丽如火的婚书，递给了赵襄儿。

    赵襄儿眸中微醺的醉意淡去，她瞳孔中似也燃起了火。

    她接过了婚书，轻轻翻开，目光柔缓。

    上面的字迹和章印熟悉万分，做不得伪。

    “果然是你么……”赵襄儿轻声呢喃。

    “嗯？”宁长久有些不解。

    赵襄儿薄怒道：“还装？你给我的这封与我给你的，不是同一封。”

    “襄儿好眼力。”宁长久赞许道。

    那封原婚书当然不能还，要是让赵襄儿看到了那褪去了灵气的永结同心四字，可又难以解释了。

    宁长久解释道：“婚书本就是交换的，你给了我一份，我当然要还你一份。”

    赵襄儿问道：“这枚印的主人是你的谁？”

    宁长久如实道：“过去是我师父。”

    赵襄儿没有纠缠过去二字，只是道：“想来你也出身不凡。可……你这又算什么意思呢？”

    “嗯？”宁长久不解。

    赵襄儿平静道：“我娘亲与你师父定下的婚期为十六岁，早已然过了。之后的约定是我们单独立下的，无关婚约。当时从生辰宴到之后你去谕剑天宗的清晨，你始终瞒着我，不告诉我真相……”

    当时的许多话和心中的许多怀疑，看起来都显得有些傻。

    这让她更恼了些。

    赵襄儿叠好了婚书，递还给了宁长久，质问道：“现在你拿出来，是想告诉我，我们是门当户对的吗？”

    宁长久听着这有些无理取闹的话语，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对！婚书不是你让我拿出来的吗？”

    赵襄儿半点不听，只是质问道：“那你什么意思？”

    “我……”宁长久甚至不知道她到底要问什么，他直接摊开了手，道：“我只是给你看看这婚书漂不漂亮，看完还我！”

    赵襄儿眉头一蹙，心想这人怎么这般无理取闹？

    “送我的东西还想要回去？”

    “你这丫头到底想怎样？”

    “丫头？殿下姑娘地叫了一路，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宁长久捋起了些袖子，解下了系在腰间的新剑，道：“今天不把你打到求饶，我就把这剑吞下去。”

    赵襄儿莞尔一笑，解下了背在背上，用布包裹的红伞，道：“这才对呀，想证明自己，就该拿出你的剑，而不是婚书。”

    红伞横于膝上，剑意盎然。

    舟头猛地一沉。

    老渔夫惊慌地跑出来，看着船头一股剑拔弩张之势的新人，慌张地劝起架来：“两位……两位新人这是不睦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多念念对方的好……”

    宁长久抬起手，微笑道：“多谢老伯好意，我这新媳妇刚过门，不守规矩，今日管教定了。”

    赵襄儿轻轻抚过红伞斑驳的面，道：“希望你的剑和你的嘴皮子一样厉害。”

    沿湖人来人往，江楼楚馆之间，锦簇的繁华还在盛开着，歌楼间的琴音遥远飘出，渺渺若耳语。

    而中央的湖心上，渔舟忽停，秋风骤止。

    舟前，一头鲤鱼轻轻探头，轻啄水面，吻出了一圈细细涟漪。

    倏然间，涟漪自中心切开，星星点点的剑意秋萍般撒落寒湖。

    ……

    ……

    （感谢盟主大大Magi醉歌打赏的打赏的宗师！！！感谢掌门风晕物、宗师暗裔拉亚斯特打赏的舵主！！感谢盟主宁长久、宗师陌尘风和、豪侠美沙夜打赏的大侠！！感谢六位大大的打赏！谢谢大家对于这本书的喜爱与支持呀~爱你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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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看尽晚秋一片叶

    船在湖心猛地晃动，很快又趋于平稳。

    宁长久与赵襄儿相对而坐，白衣白裙相照，似粉墙萦雪。

    宁长久手中所持的，是一柄价值不菲的新剑，剑鞘用加漆的黑檀木裹白蚺皮而成，圆鳞素白的鞘上饰着铜片，亮铜之处微微做旧，明暗交接着光泽。

    宁长久的手握上剑柄的一瞬，蚺皮剑鞘中的铁剑似活了过来，它在鞘中振鸣不定，好似是一条真正的白蛇正挣动着身体，想要褪去这古旧的外皮，换上锋锐噬人的崭新鳞甲。少年的眉目在剑气腾起的那一刻敛去了笑，他的黑发被湖风吹起，也似鞘中跳动的狂蛇。

    拔剑的动作已起，吞口处，剑光亮了起来，但剑与鞘依旧严丝合缝，仿佛这拔剑的动作只是一种错觉。

    赵襄儿没有去看他拔剑的手，她轻轻捋去了红伞上包裹的绸布，一手轻轻地搭着伞面，一手握着伞柄，她的眉眼悠然，不沾神色，却蕴着神采。

    此刻湖上风来，她好似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即将撑开如花的红伞，挡着暮秋凉风或是随时会落下的雨。

    湖中锦鲤吻水而走。

    涟漪破碎、散开。

    两人依旧坐着，他们的中间，是一片狼藉的秋鲈鱼和红姜鳝丝和半壶未喝完的酒。

    宁长久的动作似一直在抽剑，只是那剑始终没有离鞘，就像是一辆在原地不停行驶的马车，车轮转了上千转，车却一寸未前。

    赵襄儿亦是如此，她的动作给人一种随时都要将伞撑开的错觉，但不知是不是雨还未落下的缘故，那撑伞的动作绵绵不绝，伞却始终静止着。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拔剑。

    修道者的剑道之争不同于江湖侠客，绿林侠客的剑多争一个快字，但修道者正面对决则要先争一势。他们都在鞘中养着势，此刻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假象，汹涌的暗流已在不经意间涌动起来。

    “这三年，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赵襄儿抬起头，看着他握着剑柄的手，道：“可惜你的剑不够好。”

    宁长久目光缓缓掠过自己的剑鞘，也道：“当年你若是有这般境界，我们何至于被白夫人撵着逃往一路。”

    赵襄儿道：“你忽然提起此事是想让我分心？呵，最初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清心寡欲的小道士，不曾想这般无耻。”

    宁长久微笑道：“我没想过让你分心，倒是我自己先分了神。”

    赵襄儿道：“与人对敌时片刻不得分神。”

    宁长久道：“我来是赴约而不是报仇，哪有对敌一说？”

    赵襄儿看着那碟渐冷的鳝丝汤，说道：“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老渔夫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脸茫然。在他们初初拔剑之时，老渔夫的心神便被慑住了，如鲠在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此刻少女话音落下，他才觉得船又晃了。

    宁长久握紧了剑柄，赵襄儿拧转过伞柄。

    数千钧的剑意凭空而生，压得船头下沉，但这些剑意更多地落在了湖面上，湖水被剑意压迫着抬起，反而将船拱高了。这艘小小的渔舟像是跃起于江面的鲤鱼，在老渔夫扯着嗓子的惊呼声里，渔舟坠回湖面，不停晃动，高高溅起的水花像是一场洒下的雨。

    老渔夫惊魂未定，他摸了摸溅在脸上的冰凉湖水，定睛之后，发现渔舟上已没有那对新婚夫妻的踪影了。

    而船落下的那一瞬，湖面上转眼间暗了。

    并非是天气阴了，而是所有的光都被湖面上忽然亮起的剑虹夺去，汇聚到了中央，那是两道相互纠缠而出的剑虹，带着白炽色的光，如湖水中腾起的蛟龙，同时，四散开的剑意化作了数十道笔直的线，裂开水面，推动着浪潮向外延伸。

    渔舟在剑气裂湖的水波中打了个转，却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宁长久依旧没有拔剑，赵襄儿也是如此，他们向前爆发的剑气不过是心神所绘，再以紫庭之境引动异象，夺光而斩，好似两道纯净的半月剑弧。

    天空刹那的暗色让湖周围的人群慌乱了起来，勒马声，尖叫声汇成了一片，阁楼之中的琴声也猛地喑哑，纷纷向着窗外扑去。

    “天狗吃月了？”

    “不像……湖！湖上好像有人？”

    “怎么可能啊？”

    湖面上，宁长久与赵襄儿的身影高高跃起，他们皆是登堂入室的紫庭境，已然有凌虚踏空之能。他们默契跃起之后，保持着同一个高度，然后几乎同时伸手，切入怀中，向着对方的剑柄抓去。

    两人的小臂撞在一起，骨骼震动如金石相击，他们似丝毫不觉痛意，反手抓住了彼此的小臂，用力之间，他们的身影飞速地拉近，随时要撞到一起。

    电光火石的刹那里，他们又同时变招，宁长久握剑的手忽然松开，并指为剑，指尖含着灵犀般的光，快而笔直地点向赵襄儿胸口的大穴。

    赵襄儿没有丝毫防守之意，一拳递出，看似毫无花哨，而若细看之时，那拳尖上悬着一滴湖水，湖水中流光溢彩，似蕴含着一个虚幻的世界。

    这是一拳，也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剑指与拳交错而过，剑指点上了赵襄儿的皮肤，却未触实质，如泥剑沉海，转眼不见踪影。而赵襄儿白暂的拳头打上他的胸口，激起了他护体的修罗神录，一道道金芒在白衣下亮起，犹若错综复杂的经脉。便是这半部神录，抵消了这一拳大部分的力道，只是拳劲依旧在体内不停炸开。

    第一次交锋之后，宁长久受伤更重一些，却一声不吭，猛地抽回手指，斜刺向她腰间的穴，但这个动作亦是假动作，他要逼赵襄儿回防，趁机拔出她的剑。

    赵襄儿不上当，她反而在寸许之间又砸出了一拳，原本迎面而来的狂风，随着她这一拳截打而出，竟都调转了方向，吹得宁长久墨发后扬。这一拳结结实实打上了宁长久身体之后，她化拳为掌，向下一探，同样一把抓住了他的剑柄。

    他们不像是在较量，更像是在赌气，仿佛谁的剑第一个拔出就算是输了。

    他们握住了彼此的剑鞘，猛然拔剑。

    此刻，他们与其说是拔剑，不如说是搬山，在握住彼此剑鞘的那刻，他们手中所有的经脉都自肌肤下爆起，灵气激荡出的狂流如游走周身的电。

    这些电照得眉目苍白。

    咔擦！

    两柄剑出鞘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剑鞘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剑气如洞穴深处吹出的狂风与蝙蝠，它们将半空中对决的少年与少女瞬间笼罩，白衣白裙在风中飞速地舞动着，那些裹着灵力的布料似也撑到了极致，发出了狂雷怒鸣般的声响。

    呛！

    湖中央的水面塌陷，化作了一片雪白的颜色，接着，这些下沉的湖水又陡然上升，宛若水龙一般，在临近他们的身影处被剑气切开，化作了四道斜冲天际的水柱。

    他们几乎同时拔出了剑。

    那是对方的剑。

    明亮的剑身离开剑鞘，如两泓缥碧的水，澄澈的水光中映着他们晃动而扭曲的影，在拔剑之后的第一个瞬间，先出剑的是赵襄儿，她的起手式很简单，像是那些武术学馆中所教的，最简单的桩，但与之不同的是，同样的桩，她在不到半个眨眼的时间里重复了上百次，于是这简单的一剑几乎没有任何的漏洞，剑带着无法想象的高速划开了半个近乎完美的圆弧。

    先前她嫌弃这把剑不够好，但如今她却成了使用这把剑的主人。

    宁长久则握着赵襄儿的伞剑，他在拔出剑之后，花费了片刻时间去抵消了赵襄儿蕴含小世界的拳力，而这片刻的时光里，月弧已起，自泼天水幕中当头劈落。

    宁长久目光精确地锁住了落下的剑光，那剑光不似剑，更像是厚重的刀，与之相比，宁长久手中的伞剑纤细地像是一根长长的铁针，但这伞剑绝非俗物，宁长久对它有信心，所以想也没想，直接横空而挡。

    两者对撞，宁长久脚下所踏的虚空碎裂，赵襄儿的黑裙随风张摆，似展翅的海鸟，轻盈的身子拖着巨大的剑光向着宁长久砸了过去。

    剑再次坠下，看似柔弱无骨的少女却带着千万均的力量，坠下的风撕开了风声，斩得虚空开裂，剑锋自黑暗的虚空中探出，再次刺向宁长久的眉眼，宁长久持剑对空格挡，骨头中传来的重压传至身下，本就摇摇欲坠的虚空彻底裂开，两柄剑相互抵着向着宁长久的身上压去，赵襄儿墨发飞扬的脸也贴近了过来。

    少女秀美的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笑意：“看来这两年多的时间，你也没什么长进啊。”

    宁长久此刻被压制着坠向湖中，他每多说一句话，气便会泻一分，但他犹然说道：“我只是不喜欢打女人。”

    赵襄儿讥诮道：“那需要我怜香惜玉么？”

    宁长久看着她的白裙，不由自主想起了他们交换衣裳时的样子，神色不悦。

    砰！

    宁长久被压到了水面上。

    湖水炸开。

    宁长久却并未下沉，他的足尖踏着湖水，剑上托着山岳般压下的少女，却偏偏保持了一个怪诞而巧妙的平衡。

    赵襄儿神色微变。

    转眼之间，周围的湖水上，忽然浮现起了无数高妙道法的虚影，那些道法像是水上建起的腾台楼阁亦或横架的桥梁，相互串联，如战甲上的铁片。这与当初巫主手持古卷于湖面造城如出一辙，但与之不同的是，这是纯粹的道阵。

    当初宁长久将修罗之剑从体内拔出之时便想过，那些并非剑招的秘籍若是拔出，可以构成什么。

    今日他给出了答案。

    这个道阵组成了片刻的小世界，这个小世界里，宁长久可以短暂地掌握规则，成为呼风唤雨的神明。

    所以他身影落下之后，湖水的张力奇迹般拖住了他。

    局势转眼扭转。

    赵襄儿所要面对的敌人不止一个，这里的亭台楼阁，鹊桥飞檐都是她要面对的敌人，这个世界不欢迎她！而她所要面对的，则是这个道阵世界的规则。

    宁长久手持细长的伞剑，裹挟着道阵之威，竟硬生生将赵襄儿的剑拂开了，与此同时，他负于身后的左手一勾，挑起了湖中的水，水化为剑，朝着赵襄儿所在的方位纷纷刺去。

    赵襄儿看着那一个个如玄甲重骑般压来的道阵法相，她非但没有撤身赞避锋芒，反而双手握剑，向着宁长久扑去。

    宁长久此刻构造的是世界。

    但好巧不巧，朱雀的权柄便是“世界”，那是凌驾于空间之上更高妙无比的法则。而她又与生俱来地拥有一些。

    湖面上，剑光再次亮起，这一次的剑光不似月，更似眉，那是赵襄儿的眉。

    宁长久置身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自是凛然不惧，他看着这个风驰电掣而来的少女，手中长剑一抖，于西面八方构筑出阵法般的虚影，在赵襄儿靠近的那刻，虚影破碎，汇聚于中央，宁长久细长的剑附着上剑影，一下子粗了上百倍，而随着他这一剑一同斩去的，还有这小世界般的整个道阵。

    这原本是他藏匿了许久的手段，但他实在看不得赵襄儿这般嚣张，想以此直接给她立一个下马威。

    整个道阵像是数百头雄师，它们亮出了爪牙，向着围困其中的赵襄儿发出暴怒的咆哮。

    身影相交，两人斩出的剑光如纷乱吹舞出的柳絮，剑刃在交锋后的一瞬间，又轻快地碰撞了上百次，如蜻蜓高速振动的翅膀。若这是一柄带血的剑，那只需刹那便可将剑上血水振尽，明亮如新。

    剑气自他们中心如暴雪狂风般卷开，整个湖面在这一剑之后焕然如新。

    高速的振剑也在某个瞬间停止，两柄剑相撞、对压，两个身影缓缓逼近，他们能看到彼此的瞳孔，接着看到瞳孔中的自己，所有的剑气和力量都像是不停收缩的巨大火团，在收缩至极限后又猛地炸开。

    轰！！！

    白光中，似有飓风在两人剑间生出，将他们猛地后推。

    湖水升上天空，带着细密的雨点砸落。

    宁长久凭借残缺的修罗之体硬抗，却还是单膝跪地，以剑扎入水面，用精纯而磅礴的灵力硬生生止住倒滑了几十丈的身影。

    而剑气炸开的一瞬，赵襄儿打开了红伞。

    万道细剑和数十个道阵同时轰上伞面，同样砸得她握伞的姿势不稳。伞面向后掀去，脱手甩出，遥遥地倒坠在了湖面上，轻舟般浮起。

    赵襄儿不停挥舞着剑，如拍打蚊虫般将那些逼仄而来的道阵碎片切碎，狂暴的飓风中，她的身影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转，然后盈盈地落到了伞柄上。

    红伞如舟浮水，伞骨中，纤细的伞柄笔直支起。赵襄儿足尖轻点，平稳地立于伞柄上，风暴的余烬吹着她纤细的发丝，翻飞的白裙似一缕不散的烟。

    这一回合他们各藏手段，几乎是纯粹的刀剑之争。

    宁长久拄着剑，于湖心缓缓立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有一线血。

    落下的湖水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湖边的人大部分都是第一次目睹神仙打架，他们的目光虽不可能捕捉到这对仙人快到无形的影，但那骇人的声势却最为直观，胆小的四处逃窜，大胆的则围着湖边的栏杆，放声地吆喝了起来。

    老渔夫滑着船桨不停地逃命，一直到滑入那条河中才停了下来，他扶了扶自己的笠帽，神色复杂：“原来是神仙夫妻啊……只是这脾气太暴躁了些啊，还好赵国有陛下坐镇，要不然又该凡人遭罪了。”

    想着这些，他摸出了那枚银锭子咬了咬，生怕是神仙用幻术变的。

    湖面上的大雨落下之时。

    赵襄儿轻轻跃下，反手握住伞柄撑起，走到了宁长久的身边，道：“走吧。”

    宁长久轻轻颔首。

    湖水落尽之时，两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们同时出现在了一条人间空寂的街道上，两人身上的水迹已干，只是脸色都有些苍白，惫意难掩。

    “襄儿姑娘的剑法果然还是这般凌厉。”宁长久忽然握住了她的伞柄，将细剑推回了她的伞中。

    赵襄儿亦将剑缓缓送回他的鞘中。

    “我通仙之时你还未入玄，如今已可以一剑之威与我势均力敌，你也很了不起。”赵襄儿由衷赞许道。

    宁长久道：“强撑罢了，若是你再来一剑，我骨头怕是都要散架了。”

    赵襄儿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示敌以弱的路子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宁长久问：“接下来去往何处？”

    赵襄儿道：“随便逛一会儿，稍后再揍你。”

    宁长久淡然一笑，修罗神录飞快地补全着他的外伤，先前感悟出的阴阳之理则修补着内伤，他笃定自己伤势会恢复得她快，他可不打算惯着这个丫头，伤势复原的那刻，他便会悍然出手。

    赵襄儿撑着伞，神色淡然，袖中的手指掐动着，似也在默默盘算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真像是新人夫妻一样，撑着伞，缓缓地走过了幽静的街道。

    街道那边忽然传来了大喊声。

    “快去看啊！听说青镜湖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神仙打架，几乎把整个湖打穿了啊，那声势，我这大老远都听到了。”

    “神仙？哪门子神仙，如今殿下坐镇他们也敢来惹事？这不是要造反了？有人死伤吗？”

    “人听说没啥事，倒是炸了半湖死鱼……捞鱼去？”

    “……”

    赵襄儿在转角处看着他们离去，默然不语。

    宁长久面带微笑：“听说殿下要造反了？”

    “对呀，你去官府告我，不然以包庇论处。”赵襄儿回讥道：“不过像你这样的反贼，若是被抓了，可是要刺上字游街的。”

    宁长久笑问：“那殿下到时候可要来劫车救我啊。”

    赵襄儿冷冷道：“你可以修书谕剑天宗，让陆嫁嫁来救他亲爱的相公。”

    宁长久鼻子嗅了嗅，摸了摸鼻尖，道：“怎么一股怪味？”

    赵襄儿冷笑一声：“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未婚夫就吃你的醋。”

    宁长久恍然道：“原来是醋味啊。”

    赵襄儿神色一板，不想理他，转角走入了一条空寂的街道。

    “这里人烟好少。”宁长久道。

    赵襄儿道：“这是城西，多是一些荒宅，零零散散住了些老人，前段日子派了官员来修缮，也不知怎么样了。倒是可以顺路体察一下民情。”

    两人向前走去。

    夹道皆是梧桐树，秋天，巴掌大的梧桐树叶一片片落了下来，堆满了整个道路。

    道路的尽头，赵襄儿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她望向了这棵树，道：“不出半个时辰，这棵树所有的叶都会凋尽。”

    宁长久摇头道：“我不信。”

    赵襄儿微笑道：“不若半个时辰后来看看？”

    宁长久问道：“赌什么？”

    赵襄儿道：“你说。”

    宁长久道：“赌一掌，如何？”

    赵襄儿知道他是在暗指临河城白夫人扇了自己一耳光的事，当时便是他救了自己。

    不过想靠这些过去的丑事乱自己道心，他还是痴心妄想了些。

    “随意。”赵襄儿波澜不惊。

    两人继续向前，路过一座空宅子时却同时停下了脚步。

    赵襄儿看向了宅门紧[ ]闭的门缝，皱眉道：“这里不对劲。”

    “嗯，有杀气。”宁长久点头。

    ……

    府内的院子里，六位姿容颇佳的红裙舞女盈盈地跪坐在地上，她们低垂着螓首，手上握着一柄不长不短的纤薄钢刃。她们面前，立着一个披着甲衣的黑衣人。

    “你的背挺得太过直了，会让人怀疑这里藏着刀剑，到时候演奏之时，你要将杀气藏好，要让自己都相信，自己不过是一个琴女，然后在歌舞尽兴的那一刻亮出刀刃，将那女人杀死，懂了吗？”

    身材魁梧的黑衣人的训诫声冰冷而严厉，他双手负后，握着一根满是倒刺的长鞭，那些跪在地上的舞女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知道了……”被训斥的女子怯生生答道。

    黑衣人用握着鞭子，挑起了舞女的下巴，看着她的脸，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次刺杀不可能成功，而且毫无意义？”

    无人敢应。

    黑衣人道：“你们这些女人，目光还是太短浅了，别看如今赵国没什么动静，但他们一朝发动，你们就都要成为亡国奴，被卖入赵军的军营里当随军的娼妓！到时候你们才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现在乖乖听话，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才有活路！”

    “是，大人。”

    这些舞女杀手乖乖跪地，齐声应道。

    这个黑衣人的厉害她们是知道的，传闻中，他的实力甚至不输当年名震一时的彩衣鬼。而彩衣鬼死后，这个黑衣男人对其的评价也不过“沽名钓誉”四字。如今，他们想方设法混入了赵国，买下了这间院子，便是要为之后国宴上的刺杀做准备。

    黑衣人看着这六位容貌不俗的女子，他知道她们在进入赵国的那一刻起便是死人了，因为凭借她们，根本不可能刺杀成功，她们的作用不过是制造混乱，最终的杀招还是自己。

    “继续演练吧。”黑衣人说道。

    六位歌舞姬跪地而应，她们人影散开，两人取出了琴与琵琶相对而坐，四人立于中心，站好了柔媚的舞姿。

    歌舞声起了。

    黑衣人一动不动。

    弹琴的少女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望向了黑衣人，片刻后，她尖叫了起来。

    这位在她们眼中犹如罗刹般的黑衣人，他的胸口探出了一截蘸血的刀尖，浓稠的雪与黑衣相连，虽看不清楚，但血腥味却已刺鼻而来。

    随着少女惊叫声响起，魁梧的黑衣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尖叫声在院中混乱响起。

    “真有人要造反啊。”宁长久看着倒地的黑衣人，轻轻摇头。

    赵襄儿道：“这不叫造反，这叫送死。”

    宁长久笑道：“想来是你居于深宫太久，这些人都忘了你的威严了。”

    他们轻轻说了几句，这几句话真真切切地传入那六位女子的耳中，她们哪里不明白话中的意思，一个个如遭电击，血液都似冻成了冰渣，根本动弹不得。

    这……这白衣少女，难道是赵国的女帝陛下？

    这般荒诞的戏像是一场噩梦一样发生了。上一个噩梦已然倒在地上变成了尸体，真正的梦魇便穿着纯白的裙子，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求陛下饶命！”抱琴的女子最先跪下，重重叩首，额头撞上地面粗砺的沙子，鲜血淋漓。

    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不停地叩首求饶。

    赵襄儿无视她们的求饶，只是淡淡道：“继续演练。”

    说完这句，她便越过人群，走入了院子后的屋中，屋中满是灰尘和蛛网，只有一张长凳和一方崴脚桌。

    赵襄儿将长凳拉到桌前坐下，背靠着桌子，仿佛这就是她的王座。

    宁长久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身边坐下。

    那些额头带血的舞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让你们继续。”赵襄儿说道。

    这句话说完，那些舞女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她们失魂落魄地坐定。

    凄切的琴声和着琵琶声传了出来，犹如丧曲。

    舞女们的脚步亦是踉踉跄跄，无半点美感，苍白的脸上尽是绝望的泪水。

    赵襄儿静静地看着，神色平静。

    那些女子感受着生命最后的时光，抚琴的少女似还不愿死，她拼命地弹着琴，弹到五指鲜血淋漓。

    琴声的余韵里，两位抚琴的女子颤抖着从衣裳的后领处抽出了笔直的剑，而舞女则从衣摆下的大腿之侧拔出了刀。

    她们举着刀，却像是赶赴刑场般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女子被裙子绊倒，一个趔趄间险些直接捅上了前面之人的后背。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陋室中响起。

    地上满地碎刃。

    “去皇宫，找夜行司，一年之后，你们若能活着出来，就有资格做我的剑，若中途逃走，杀无赦。”

    赵襄儿缓缓说道。

    夜行司是赵国刺杀组织，严苛至极，瑨国许多的官员和将领便是死在他们的刺杀之中。

    说完这句，赵襄儿闭上了眼，一直到舞女们散尽，才缓缓睁开。

    “为什么放她们走？”宁长久问道。

    赵襄儿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我很小的时候，乾玉宫中有我不少姐妹……”

    她话语顿了顿，道：“长大之后我才知道，她们都是娘亲给我准备的死士，三年前，皇城内乱之后，她们……”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嗯？”宁长久微微疑惑。

    赵襄儿闭上了眼，轻声道：“有些累，我想睡一会儿。”

    说着，她侧过身子，脑袋直接枕在了宁长久的大腿上，她的手一只压在颊下，一手搭在胸前，修长纤细的腿儿微蜷，叠在长凳上。

    这位赵国的女帝陛下真便在这破旧的屋中安静入睡了。

    宁长久看着枕在膝上的少女，伸出手轻轻的覆自她的发上。

    赵襄儿均匀地呼吸着，一动不动，乖巧柔软地像一只小猫。

    宁长久神色柔和。

    半个时辰后，她才悠悠转醒。

    少女若无其事地起身。

    宁长久与她一道出了院子。

    他们回到了先前的街道上。

    苍凉的晚秋里，落叶满地。

    宁长久与赵襄儿一齐抬起头，向着他们先前赌约的那棵树望去。

    梧桐树苍老地立着，树叶已经凋尽。

    “你输了。”宁长久却说。

    光秃秃的树干上恰巧立着一只麻雀。

    那是冬天到来之前树最后的叶子。

    ……

    ……

    （感谢盟主大大季婵溪打赏的舵主！！感谢舵主且歌且荇ing、大侠leavesOwo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大大的打赏与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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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九章：焚国之火

    “输你个头！”赵襄儿看着那只麻雀，沉默了一会儿，原本惺忪的睡眼一下清明，她瞪着宁长久一眼，道：“我睡醒了，你倒是像在做梦！”

    宁长久望了眼树上的麻雀，有些鄙夷地看着赵襄儿，道：“你这土皇帝能不能有点诗意？”

    他声音似有些大，话音才落，树上的麻雀已振翅惊走。

    “你的诗意跑了哎。”赵襄儿冷笑道：“不去追一下？”

    “小朱雀在身边，追一只小麻雀有何意思？”宁长久道。

    赵襄儿黛眉轻挑，道：“嗯？你承认那是麻雀了？”

    宁长久微怔，不知如何解释，便直接道：“你就是不愿认输？”

    赵襄儿向来是无理取闹的那个，如今被对方先抢一步，她一时有些气恼：“先前一锭银子的鱼就当喂了赖皮狗了。”

    宁长久平静道：“你请我吃饭，我不也让你睡了吗？”

    “？”赵襄儿微怔，想着之前趴在他大腿上睡觉的模样，眉目微微眯起：“看来当时临河城我还是心慈手软了，现在挨得住揍了，敢这般说话了？”

    话语间，赵襄儿轻轻伸出了手，她没有动用任何的灵力，那只先前栖息树上的麻雀真的飞了回来，乖巧地停在了她的指间。

    她拥有神雀之血，对人间的小雀自然有天生的掌控之力。

    赵襄儿伸出一截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额头，道：“小麻雀，有个瞎子管你叫树叶呢。”

    麻雀啾啾地叫了几声。

    宁长久不服气，也走了过来，摸着它的尾羽，道：“你以后就叫叶子吧。”

    麻雀叫了一声，扭头啄了下他的手指，宁长久缩手，看着这只鸟丈人势的麻雀，试探性妥协道：“要不就当是平手了？”

    他可不想挨赵襄儿一掌。

    赵襄儿淡淡道：“如果你求我，那我就勉强答应你。”

    宁长久道：“等会有你求我的时候。”

    “是么？”赵襄儿嘴角勾起。

    宁长久也看向了她。

    满街所有零星的叶在这一瞬间凋零干净，整条街道被染得苍黄，麻雀扑棱着翅膀纷纷飞走，午后的阳光像是只有两束，恰好落到少年与少女身上，他们相对而立着，言笑晏晏之间，地面上所有的梧桐落叶都被切割成了碎末。

    宁长久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当时你也是白裙子。”

    “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将军府外，那时候我还当是个娴静却有手段的官家小姐。”

    “白裙子怎么了，你不也穿过，后来陆嫁嫁有说起这件事么？评价如何？”

    “能不能别提这个了……”

    “怎么？无地自容了？”

    赵襄儿的微笑在光中尤为明艳。

    宁长久看着她，笑道：“你还记得当时你被白夫人打得半身是血，最后还是我背着你回老宅子疗伤的么？”

    赵襄儿目光闪动，道：“嗯？想打感情牌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不知道襄儿殿下还记不记得，当时你醒来的时候，是趴着的。”

    赵襄儿眸光一厉：“你做了什么？”

    宁长久道：“当然是好好教训了殿下一下，只可惜当时你昏迷过去了，不会哭鼻子。”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脸颊上闪过了一道不知是怒是羞的霞色，她解下了伞，道：“今天不把你打得陆嫁嫁都认不出来你就别想回去！”

    呛！古旧的红光遽然展开，一晃之间，赵襄儿已抽出了伞中之剑，她以半开的红伞为遮，细剑如电芒一闪，直接刺向了宁长久的心口。

    宁长久本就刻意激怒她，所以他早有反应，赵襄儿杀气才一腾起之际，他也握住了剑柄，红伞之后的白光雷霆般闪至身前时，剑光自宁长久鞘中亮起，那柄藏于檀木白蚺剑鞘中的铁剑，竟像是弹射出的一样，精准地截住了赵襄儿灵蛇般刺来的伞剑。

    剑尖撞上剑锋，雪白的剑气对撞，炸出了一蓬绚烂燃烧的剑火，两者眉目在火光中一赤，两剑交撞的刹那，整条街都似被狂风扫过，所有落叶都被碾成粉末，吹得干干净净。

    “殿下这是动怒了？”宁长久以剑抵着对方的伞剑，另一手握住剑鞘，剑鞘如棍棒般在手中一转，对着赵襄儿当头抡下。

    赵襄儿握伞一手一转，红伞盛放，任那剑鞘再如何花哨凌厉，撞上伞面之后都顷刻弹奏，那剑鞘的影犹若雨，再大的暴雨又如何能击穿雨伞？

    “动怒？呵，倒是要感谢宁公子坦诚相告，这样你的罪状又可以多罗列一条了。”赵襄儿秀美的眉目归于平静，伞剑自那蓬剑火中穿出，抖擞出数千道影子，每一道皆如长鞭，罩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目光骤然一明，剑目睁开，望向了暴雨般打落的剑，他借着木鞘与伞面对撞的力量，身子微微后撤，一剑上挑，于剑影之中精确地击中了那纤细的伞剑，接着他施展大河入渎时，剑化洪水猛兽，对着赵襄儿的剑穷追猛打而去。

    嘭！

    洪水剑气的尽头，红伞鬼魅般出现，剑气打在了伞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渗入，赵襄儿转动伞柄，如甩去雨水一般，将那些黏附于伞面上的剑气尽数回卷了过去。

    宁长久面不改色，眸光中的剑气更盛，竟还隐隐透着一抹金光。

    倒卷而回的剑气触及到宁长久的目光，竟如纸一般自燃，剑气落到身前时已然烧尽，化作一截截灰烬散去。与此同时，宁长久的剑化作一道白虹，这一白虹融合了剑宗的白虹贯日式，也杂糅有断界城中的剑法，变化多端，以快到无法看清的速度，刺向了赵襄儿。

    赵襄儿微微挑眉，这一剑的走势她记得。

    这与皇城当日，那无名男子劈开吞灵者的一刀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一剑从侧面看笔直，而自上俯瞰之时，却缺失一个新月般细长而美丽的弧线。亦直亦曲的剑转眼已经照亮了赵襄儿的眉眼，若是寻常人便会分不清这一剑的走势，从而手忙脚乱，但赵襄儿的眉目在剑气中却越来越静，她曾经用八年时光眺望过西国，她不需要任何类似剑目的手段便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他剑来时的轨迹。

    细剑毒蛇般探出，切入剑光之中，挑中了宁长久的剑，一蓬蓬炸开的剑火熄灭在红伞的伞面上，寂静的街道上尽是金属振动的狂鸣。

    “花样倒是挺多！”赵襄儿与他身影错开之后，倏地回身，剑尖刺向了他的后背。

    “我其他花样也不少，殿下以后就知道了。”宁长久回击道。他眸光一凝，反手握剑向侧方一拂，挡去了这刺来的一剑。

    赵襄儿面露怒容：“找死！”

    她一手撤剑，一手以红伞压上，红伞在掌间高速转动，如一块幕布，一下子占据了宁长久的视线。

    宁长久的目光被短暂地慑住，红伞之侧，赵襄儿的剑挑出一朵剑火，又逼至面前。

    “挣！”

    宁长久及时反映过来，向后撤了半步，手的剑鞘跳跃而起，拦向了这一剑，与此同时，他不再眼睛一眯，直接用目光凝成了两道虚剑，一左一右，以犄角之势飞刀般攻向了赵襄儿。

    赵襄儿理也不理，那两道虚剑在靠近身前之时，也似坠入了层层叠叠的虚幻之中，没有溅出半点声响。

    这是她信手而成的“世界”。

    赵襄儿撞来的伞好似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宁长久在出剑的同时手段迭出，一边接住她不停变化的剑影，一边躲挡红伞如盾牌般的撞击，他的身影被逼得步步后退，转眼之间已退过了数十颗梧桐树。

    赵襄儿的剑越来越越快，某一刻，她手中的红伞倏然一收，原本为盾的伞立刻变成了剑，她反握伞柄，小臂一震间红伞如一道暗红色的虹光，向着宁长久撞去。

    宁长久本想以剑气做挡，但剑气的结界才起，便被红伞撞得支离破碎，火龙般呼啸的火光如攻城大弩中射出的巨箭，死死地锁住了宁长久的身影。

    梧桐树旁，少年白衣忽地一静。

    伞撞上了他的身影，可他的身影竟是纯黑色的，伞穿影而过，如若无物。他用镜中水月，将自己与地上的倒影交换了位置。

    赵襄儿却早有预料，在他身影颠倒的瞬间，那柄细剑也箭一般掷出，与伞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中，无论宁长久以何种方式交换回身影，都会剑精准地刺中。

    少女原本胜券在握，但转眼之间，异变再生，地上的伞忽然离地，沿着先前的轨迹向着自己撞了回来，而她的身体亦眼睁睁地不受控制地倒退着动作。

    赵襄儿猜到了什么，面露异色。

    她的时间被倒转了！

    红伞划过之后，宁长久的本体与影再次置换。身侧，他一手握枪，一手持鞘，如手持两柄钢刃的鬼，身影一闪，向着赵襄儿的怀中撞去。

    剑逼至身前时，赵襄儿才从时光洪流中挣脱，她已来不及做出精准的反应，便被宁长久一连串密不透风的剑招死死压住，那些剑招花样百出，如怒浪洪流，奔腾不息，一波接着一波地罩上了赵襄儿。

    “这是时间权柄？”赵襄儿以红伞细剑左支右挡，恍然明白：“司命那女人还把权柄分给你了？”

    此事他先前刻意隐瞒，如今被一下猜破，激得少女满脸怒容。

    与此同时，宁长久所有变幻出的剑影在这一刻尽数凝为一体，那是一柄几乎横贯整个长街的巨大剑影，它像是一条白色的巨龙，矫健地喷吐着虹光，向着少女发出最后的冲击。

    “别多想，司命不过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宁长久一边发着狠招，一边还不忘解释。

    赵襄儿冷笑一声：“我也不是陆嫁嫁那种蠢女人！”

    汹涌的烈火自赵襄儿身边陡然腾起，那些窜动的火焰像是无数羽毛构筑成的，每一道羽毛中亮起的都是神雀的影。巨龙压下之时，凤火拔地而起，向着天空燎去，白虹与火焰之中，两柄剑再次相撞，发出了足以振破钢铁的刺耳声响。

    白光和焰芒碎片般废物而出，地上数百年历史的青石砖被一触即碎，长长的街道像是一个巨大的烟囱，喷吐的光焰自烟囱两头窜涌而出，沿路将两边的梧桐树斩了个干净，两边的墙壁也开始崩塌融化。

    幸亏这里是无人的荒宅，否则便真是一场不可收拾的惨案了。

    剑刃与剑刃摩擦划过，火星四射，迸发的剑气狂流掀起他们的衣与发，剑在几次震开之后又撞在了一起，他们就像是两颗砸在一起的铁钉，越逼越近，他们握剑的身影也越来越近，一边是雪白的剑气如瀑冲刷，一边是燃烧的凤羽如火如荼，先前枕在宁长久大腿上睡觉的少女，此刻哪有半分小猫般乖巧的模样，她如降临人间的神子，裙摆上燃烧着焚灭万物的红莲之火。

    铁剑的摩擦声尖锐得令人牙齿发酸。

    盛大的光焰里，他们贴近的脸被照得明亮无比，宁长久甚至可以看清她细绒般的睫羽和薄唇上血丝般细腻的纹路。

    他们的气息一浪高过一浪，搅动的天象里，隐隐又有电闪雷鸣的趋势。

    “咔擦！！”

    狂雷未落，剑的断裂声先起。

    如赵襄儿先前判断的那样，宁长久的剑还不够好，此刻与赵襄儿交锋之时，剑的振动频率高得难以想象，哪怕他灌入满了灵力，依旧不堪重负，于这一瞬间被震成了两半，在他剑破之时，赵襄儿推来的剑便会带着难以阻挡的惯性和力量，以极致的高速直接斩下他的头颅。

    剑破碎的那一瞬，赵襄儿的眸中也闪过了一抹惊慌之色。但剑已无法收回。

    宁长久的时间权柄还在调息，他咬紧牙齿，猛地爆出一声厉喝，所有的修罗之力如火山喷薄，迸发的金光如一道道细长金龙，在他的周身攀援而起，化作了一个纯金色的巨大的法相，这个法相如传说中顶天立的佛，他却远不似佛那般慈悲，他的面目里，一半狰狞如鬼，一半俊美如神，粗壮的双臂上，金龙缠绕的影如一个个刻满铭文的烈日，这些烈日生于太古，光彩璀璨。

    他本该是以无可战胜的姿态降临的，只可惜他战甲有着肉眼可见的破损裂纹，虚握的手中，本该有的一柄大剑也不见踪影，这使得他原本可以爆发的力量也大打折扣。

    烈焰燃烧的巨刃撞上了金色的修罗巨人。

    天崩地裂般的撞击声中，一个个涟漪般的余波粗张地甩出，爆竹般反复爆炸，掀起了无数的气浪，那看似固若金汤的金甲巨人居然被剑斩出了裂痕，这道裂痕飞速地延伸，瞬间将金甲巨人拦腰而断。巨人如倒塌的大山，燃烧着坠落下去，一寸寸砸成粉碎。

    残破的修罗之体哪怕催发到极致，依旧未能挡住这燃着三千凤火的一剑。

    火光如腾起的凤凰，撞入宁长久的怀中，一闪即没，宁长久的身影被斩飞了出去，他断剑撑地，在破碎的青石板路上犁出一条极深的路。

    许久之后，腾腾的烟雾终于沉寂了下去，宁长久拄着断剑起身，抹去了嘴角的血，赵襄儿立在原地，同样脸色苍白，握剑的手无力下垂，她如雪的白衣上，一滴血珠溅入、花开，如白雪间盛开的寒梅。

    “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了？”到底是赵襄儿受伤更轻，她握着剑向宁长久走去。少女看似平静，实则心有余悸，先前宁长久陡然扭转时间，那些海潮般爆发的力量若是再强一些，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她的守势击溃。

    宁长久立起身子，凰火加身的瞬间，他像是堕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眼前尽是以血肉为柴燃烧的白骨恶鬼，那一瞬间的精神恍惚非但不致命，反而让他生出了一丝明悟，这丝感悟甚至不输于罪君那道。

    宁长久看着白裙少女，狡辩道：“我的剑不如你罢了。”

    赵襄儿不置可否，道：“可你的剑已断了，莫不成你还要像那些舞女刺客一样，从裙子底下再摸出一把剑？”

    宁长久看着断剑，痛心疾首道：“这可是我在赵国买到的最好的剑，殿下弄坏了不得赔我？”

    赵襄儿黛眉微蹙，旋即展颜一笑，指着这条夷为废墟的街道，说道：“这是我赵国的民宅和民街，如今被你毁成这样，你又该赔我多少两银子呢？”

    这两个先前打得难舍难分的少年少女此刻竟这般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宁长久看了看孑然一身的自己，苦笑道：“我拿自己抵债行么？”

    赵襄儿嗤笑一声，道：“你要卖去猪肉铺还是卖去楼里？”

    宁长久沉吟片刻，试探性问道：“殿下久居深宫，不寂寞么？”

    “确实寂寞得很，你要是穿上裙子化上妆，每日来给我跳跳舞，我倒是不介意。”

    “殿下误会了，我只是问问，你需不需要一个恪尽职守的夫君，来教教你怎么写贤良淑德四字。”

    赵襄儿眯起了眼睛，道：“伤好了？这就忘了疼了？”

    宁长久咳了一口血，道：“殿下下手确实不轻。”

    “挺不住了就别死撑。”赵襄儿道。

    宁长久瞟了一眼她藏在袖中，无力握剑的手，道：“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想吃了……”

    “想清楚了说。”

    “……”

    宁长久是来赴约的，身上其实没带着什么盘缠，他在刀剑上可以对赵襄儿硬气，但在这里却不得不低头。

    赵襄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随意。

    宁长久脸色同样寻常，他轻轻地握着剑柄，数着赵襄儿的脚步，他要寻找一个切入点，发动时间权柄，猝不及防地击溃她，但赵襄儿同样有防备，她所有看上去随意的动作，其实都带着滴水不漏的防御，无论宁长久退回到几息之前，都无法对她进行压倒性的攻击，反而可能被会她利用自己权柄的空隙穷追猛打。

    “就吃这里最贵的酒楼吧。”宁长久淡然一笑，若无其事般起身。

    “最贵的？”赵襄儿冷笑道：“那到时候只能把你抵押付钱了。”

    赵襄儿想了想，又道：“算了，念你不易，就带你去整个赵国最大的酒楼吧。”

    宁长久松动了一下筋骨，道：“有劳殿下了。”

    一路上，两人的看似平常地走动，但剑气却时不时地弹出，化作一条条猝然发动的毒蛇，攻向身边之人。

    “我看到这栋高楼心生感触，没收住剑意，不曾伤了宁公子吧……”

    “我看到这朵秋菊于寒风抱香，没控制住剑气，没伤了赵姑娘吧……”

    “我看这碑亭上九霄听道四字，暗含剑气真意，一时无法按捺。”

    “我看这匾额上千年白首四字，蕴含道法妙理，一时失神。”

    “我看这……”

    “……”

    “十年孤灯画屏中。”

    “寒宵疏雨各朦胧……”

    两人对剑没对出结果，便又开始文斗对诗。

    “富贵如烟不长久。”赵襄儿淡淡道。

    “铜炉寂寂香难故。”宁长久也取了襄字的谐音。

    “……”

    两人和谐而愉快的交流之中，不知不觉竟走回了王宫里。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宁长久走入城门，一如第一日随着宁擒水和宋侧来时那样。

    赵襄儿微笑道：“赵国最好的宴，当然在皇宫之中。”

    宁长久皱眉道：“你设伏了？”

    赵襄儿继续向前：“那你自己饿着吧。”

    紫庭境是可以不饮不食许久的，但美食在前，更多的是享受珍馐之美，而非补充力量。

    宁长久不愿怯阵，便平静地走在她的身边。

    哪怕这么久，他们依然谁也没放下警惕。

    “那里还没修么？”宁长久望向了乾玉宫废墟的方向，发现那里的废石被清理了干净，杂草丛生。

    赵襄儿道：“因为娘亲来时，乾玉宫的旧址便是如此。如今她走了，乾玉宫便要恢复原样，或许这就是当初皇城那场大火的原因。”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你不想修缮它么？”

    赵襄儿淡淡一笑：“修过几次，但怎么也修不起来，或许这就是娘亲的意思。”

    宁长久看着乾玉宫那边的野草，道：“一切回到起点，真的有意义么？”

    赵襄儿道：“我不知道，但是娘亲无论做什么，都喜欢画一个圆，无论是什么样的安排，她都必须前后串联完整才能满意，所以我也时刻怀疑，我是不是娘亲那个圆中的一颗珠子。”

    宁长久道：“如果她只是利用你，你还会敬爱她么？”

    “会。”赵襄儿道。

    宁长久又问：“如果她要杀你呢？”

    “那我就只好对她拔剑。”赵襄儿幽淡笑道。她敬娘亲，但绝非那些历史上赐毒酒就饮，赐白绫就挂房梁的愚忠之人。

    宁长久看着乾玉宫遗址中如火的枫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罪君，罪君的真容他已忘得干干净净，但他依旧记得罪君画圆时的样子——那是一眼就难忘记的，真正无可挑剔的完美之圆。

    莫非她真的是朱雀的女儿？那位娘娘，难不成是神国之主？若真是如此，这一小小的赵国，又如何能够容纳下触及神国的谋划呢？

    宁长久不由想起了师尊，短暂失神。

    这要命的失神。

    等他回神的刹那，周围哪里还有什么街道皇宫飞檐翘角，他的目光所及，尽是燃烧的火焰和火焰中腾飞的巨鸟神雀，他的眼前是一座熊熊烈火魔鬼般狂舞的神殿，赵襄儿立在神殿之前，一身白裙被焰光照耀如火。

    “饭稍后再吃，先带宁公子见见世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宁长久，微笑着伸出了手。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权柄。欢迎来到我创造的国。”

    这也是她创造的决战之地。

    话语声里，世界欢呼雀跃。每一缕焰光，每一只神雀，每一栋噼里啪啦燃烧的大楼……这个红水晶雕琢的世界里，焰光冲天，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噬人的刀剑，它们一一指向了宁长久，这一幕，好似巍峨高山倒塌，而他恰巧立在高山环抱的深谷里。

    举世皆敌，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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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章：修罗浴火

    宁长久立在火海之中，妖魔般的焰浪舔舐-着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了通红的火焰，发现街道与屋楼的格局似乎没有太大改变，进来时的城门依旧在身后闭着，乾玉宫的废址也在火焰中燃烧，烈火中的一切都被灼烧得近乎透明。

    而赵襄儿所立的神殿悬浮天空，垂落着一个火焰构成的阶梯，这个阶梯就像是鬼怪志异里，恶人死后要赤着足走过的赎罪之路，哪怕宁长久体魄强悍，在火浪扑面之时，也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抹去的燥热，仿佛皮肤上都要被烤成薄而焦的一片。

    宁长久知道这些都是幻觉，这个世界也绝非真实的世界，但当那些浴火的神雀自四面八方腾起之际，他的心神依旧难以避免地随火光跳动。

    “这是殿下准备的婚房吗？”他镇定了下来，笑着问道。

    赵襄儿微笑道：“这个时候了，还有时间嘴硬？”

    她环视四周，道：“这是世界的力量，我远远达不到娘亲的层次，所以只能在世界原本的基础上构筑，无法凭空建造楼阁，而三年前皇城那一战之后，我便下定决心，我要拥有一个可以斩灭万物的剑，所以后来的日子里，我在接触到权柄之后，便开始打造我的国。”

    赵襄儿缓缓转身，向着神殿之内走去：“这原本是用来对付吞灵者那个级别的手段，不曾想先给你用了……好好参观一下吧，若是挨不住了可以跪地求饶，我先去休憩片刻，不扰你了。”

    话语间，她缓缓走入了神殿之中，神殿大门紧闭。

    大门闭拢的那一刻，宁长久的身后，虚空开裂，一柄狭长银亮的刀从虚空中探出，斩向了宁长久的后背。

    这一刀来势并不快，宁长久甚至无需撤步，光靠修罗之体便可硬抗，但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了！

    这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一个拥有自己法则的世界！而赵襄儿则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某种意义上甚至是天道的化身，而他行走在她的世间，何异于一条放置在砧板上的鱼肉？

    刀刃出现的瞬间，宁长久便想施展身法躲避，可他的力量已大打折扣，反应慢了半拍，他以断剑去截断，不曾想依旧被那虚空中探出的刀刃刺破了衣裳，挑出了一粒血珠。

    血珠在火浪翻滚里世界里被瞬间蒸干。

    刀刃撞击的弹响之中，宁长久借力后撤，仰起头望向了那个神国，他想直接跃起，冲入神国之中与赵襄儿决战，但他发现，他已然没有了凭虚踏空之能，境界竟被直接压到了长命境。

    在他身形跃起的那一瞬，两边的墙体之外，一排排弩箭探出，弩上搭着的却不是铁箭，而是一蓬火光，那火光在射出之后陡然拉长，如火山喷发时飞溅的流火。

    宁长久能感受到这个烈焰中蕴含的恐怖气息，他此刻的境界哪里敢正面对敌，只得压下身子，一边飞奔一边舞鞘成圆进行格挡。

    越过那条宽敞的街道之时，宁长久手中的剑鞘像是遭受了严重的腐蚀，白蚺鳞皮之上尽是一片片凹陷的漆黑颜色。

    他未来得及喘息，街道的那一头，忽然想起了沉重的马蹄声。

    宁长久侧目望去，街道上，套鞍燃烧的马蹄已踏碎青砖。

    鬃毛如火的高头骏马奋着粗壮六蹄，拖着一亮黄金色的战车向着自己奔来，战车上，似有女子雍容华贵的身影。

    躲避已然来不及了。

    马车出现的瞬间，火焰便充斥了街道。

    宁长久屏气凝神，在六足骏马接近的一瞬高高地跃起，身子一拧，握着断剑剑尖的一手对着骏马的瞳孔刺下。

    骏马身影骤止，他察觉到了危险，高高扬起了脖颈，一个响鼻之间，光焰般的碎屑喷出，竟将宁长久的断剑边缘直接熔得柔软。

    断剑刺中了骏马的瞳孔，却像是撞上了钢珠，剑的两端被力量挤压，瞬间弯曲到了极致。

    咔擦一声里，断剑再断，反弹的力量震得宁长久身形后退，直接砸入了那金色的马车里。

    他知道马车中坐着人，所以在他才入马车之时，便以指点于虚空，随着他的身形倒退，他的手指在空中拖出一条虚线——那是虚剑。

    撞入金色战车的瞬间，宁长久手握虚剑，直接朝着马车中的人砍去。

    叮！

    虚剑清脆而鸣。

    “赵襄儿？”宁长久看清了战车中的人，惊呼出声。

    不！那不是赵襄儿。

    少女端坐在马车上，面无表情，双手叠放膝上，雍容华贵，她坐得笔挺，垂下的却不是黑发，而是一头如熔金般绸滑落下的纯金长发，她白暂的肌肤也覆着淡淡的金色，看上去就像是一座镀金的雕像。

    在宁长久迟疑的一瞬里，‘赵襄儿’忽然扭过头，望向了他。

    嚓！嚓！嚓！

    刀振之声嗡然想起，三道白光从鞘中高速斩出，只可看到三缕极细的白影，那三道刀影直接封死了宁长久所有逃跑的后路，而眼前，赵襄儿眸光忽地变成了黑白，脸上笑意勾起，她慢悠悠地伸出手，对着宁长久的眉心点去了一指。

    那三道高速的剑与她慢悠悠的手指竟不可思议地同步而来，分不清到底哪一个还是错觉。

    宁长久猛地咬牙，心念一动，下一刻，战车领域里的时间扭转，他的身影陡然回到了长街之上，战马拉车的影子与他险之又险地错身而过。

    宁长久看着那匹很快消失于长街的战马，心有余悸。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世界？

    宁长久想不明白，他现在的境界明明已经压在了长命，为何赵襄儿不直接出手？以她紫庭境的力量，哪怕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绝不会是对手。

    他仰起头，发现那座高悬于天际的神殿已然不见踪影。

    宁长久脑海中陡然亮起一丝光，他陡然明白，这个世界是她的国，那么那座神殿，便是她悬于世界的神国。

    神国之主无法离开自己的神国！

    所以如今她应是在神殿之中操控着一切。

    而自己则是被拖入其中的鱼，若无法逃离陆地回到水中，便迟早会被烈阳曝晒而死。但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他不过是立在原地短暂迟疑了一会儿，足底下的青砖便塌陷了下去。

    他的身体下沉之时，立刻抛出了另外半柄断剑，将其扎于墙壁，断剑与他的掌间，灵力如链，他猛地一扯，将自己即将下坠的身影拽了回去。

    宁长久一跃而起，高抛的身子顺手握住了那柄断剑，直接翻入了那间大宅子的院墙之内。

    这里的所有的房间都那么千篇一律，就像是在原本的建筑上涂上了一层火焰的幻影，它们不停燃烧，却没有毁坏或者崩塌，仿佛可以烧上万年不熄。

    火光之中，有几个人影晃动着，他们围在井边，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

    “这个孩子着实可怜。”

    “是啊，可惜是个怪胎，以后活着也得遮遮掩掩，不如就听老爷的……”

    “这件事要告诉夫人么……夫人如何承受得住……”

    “不必，柳妃的孩子好像也是今天生，不若……”

    “……”

    扑通！

    有什么东西坠入了井里，尖锐的哭声响了起来。

    “什么人？”

    围在井边的人纷纷转头，他们发现了宁长久。

    宁长久看着他们，目光如炬。

    他们立刻捂着脸，大喊道：“被人看到了，被人看到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惊叫着，十指掐破血肉，陷入了脸颊之中。他们身上也燃烧起了火，火焰很快将他们吞噬干净，之后从火光中窜出的，都是一个个身材矮小，耳朵尖长的鬼，他们龇牙咧嘴着，趴在地上对着宁长久发出声声低吼，露出了银白色的尖牙利齿。

    它们向着宁长久扑了过来。

    宁长久手中已无可用之剑，怨鬼扑来之时，他袖口震颤，一道阴阳之剑自手中陡然凝成，这是道法所具象化的剑。

    少年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去，那几道扑来的身影里，剑光似流光穿梭，一道道细长的线里，怨鬼或腹部被切开，或身躯被斩断，或直接被斩得浆水炸裂，凌乱的剑气白线里，那些小鬼纷纷坠地，自焚成烬。

    而先前他们围着的古井处，又钻出了一个婴儿，那个婴儿有两个头，两个头皆是残缺的，或没有眼睛，或没有鼻梁，他的身上，经久不散的怨气黑雾般腾起着，熏得它稚嫩的脸都成了乌色。

    他是先前那个被扔下井中的怪胎。

    那怪胎怪叫着向宁长久扑来，宁长久眉头皱起，他感受不到对方的境界，试探性的一剑落下，怪胎竟被轻而易举地劈成了两半，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化作了怨气。

    宁长久看着这个失火的庭院，犹豫着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长廊尽头的一扇窗子里，轻轻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夫人……吃药了……”

    “我不喝。”

    “夫人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这是王郎中新搭的方子，用的啊，都是上好的朱砂……”

    “我不……唔……”

    “……”

    怨气在屋内凝结，窗纸炸开，火光如风雪般被吹进了窗户里。

    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夫人一点点变成了恶鬼。

    他继续向前走去。

    “马姑娘投河了……”

    “呦，早就和她说过，男人当了大官，谁还会惦记着家里的糟糠之妻啊。”

    ……

    “这……这个药真的管用嘛。”

    “当然管用啊，这可是水里的银子，涂在身上有福气的。”

    “可皮肤在烂掉啊……”

    ……

    “你听说了吗？陆公和他儿媳搞在一起了。”

    “这算什么新鲜事？”

    “……”

    宁长久走过一间间房屋，里面的话语真真切切地传了出来，如鬼蜮之中妖邪的震惑之语。

    他一直向前走，却好似走不到尽头。

    好大一座院子。

    他每经过一间房屋时，心中的心气便低沉一分，颓丧的意味如枯萎之息，缓缓地侵入了宁长久的心神，他脚步也越来越缓慢，长廊的出口也越来越远。

    宁长久闭上眼，模拟出一道阴阳交汇的弦线，短暂地切断了自己的神识，使得自己不被这种死气沉沉的情绪拖拽下去。

    “救命啊……”

    他才一动念，一记尖锐的叫喊声便传了出来。

    宁长久陡然睁眼。

    燃火的长廊尽头，一个手持利刃的女人发疯似地跑来，她一边喊着救命，身子一边溃烂分解着，如同一个个滚落在地的肿瘤，她仓惶跑着，等到落到宁长久面前时，已然只剩下一只握着匕首的手。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杀我孩子……”

    “他不是怪物……”

    那一记没有任何杀伤力，宁长久轻易将其拂去，但觉得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女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身躯彻底溃散。

    宁长久看着地上的尸体，轻轻叹息了一声。

    随着这声叹息，他的身体像是开了个口子，骨骼里像是有铅水灌了进去。

    他没有在意，沿着这个疯女人血迹的来路向前走。

    一个个院子的井口中，时不时有人从井中爬出，那些人多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有的是自己跳进去的，有的是被人推进去的，偶尔还有婴儿、老人、男人……他们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在整个充斥火焰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相遇之后互相厮杀，撕咬下彼此的肉来。

    宁长久发现，这个长廊，某种意义上便是整个皇城的缩影。

    他从一个笔直的廊道上，窥见了皇宫里家家户户的恶。

    道路的尽头，一个‘老熟人’持着刀在那里等待着。

    他是王殃渔。当初被雀鬼杀死的那个将军。

    宁长久没有去看他，他的视线掠过了他覆在血肉上的盔甲，望向了廊道后方的光，问道：“赵襄儿，你不会以为凭借这些手段就要击溃我的道心吧？”

    无人应当。

    王殃渔高高举起剑，对着他当头劈落。

    轰！

    宁长久仰起头，那些所有萦绕在眉宇之间的丧与哀瞬间一扫而空，他睁开眼，瞳孔已然化作了滚烫的金色，王殃渔的身体金光穿透，那一束束金光像是剑，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他的铠甲，切割下一块块血肉来。

    金乌破开眉心，展翅而鸣，一切带有黑暗元素的情绪或者事物，都在金乌来临之后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宁长久眉目平静，穿过了这条长长的廊道，撞回了光里。

    他重新回到了那条长街上。

    流火砸落如雨。

    金乌撑开双翅，伞一般遮在了宁长久的头顶，流火落在金乌身上，如烛花炸开，未能留下丝毫的痕迹。

    它本就是太阳中孕育而成的生灵，这世间又有什么火焰可以比太阳更加炙烈呢？

    只是赵襄儿还未现身，他却首先唤出了金乌，在底牌之上，终究稍逊了一筹。

    金乌现世之后，滚烫的气浪再难侵近宁长久。

    但宁长久没有放下丝毫的警惕，因为他知道，唯有破开这个世界才有可能战胜赵襄儿。

    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完美的世界。

    修道者可以证道飞升离去。强如师尊，为了压制断界城的境界，用的是一整个神国。所以这个世界必有它的缺口或是漏洞，他必须将其找到，才能反客为主。

    宁长久还在思虑之际，先前那头鬃毛如火的战马去而复返。

    地面上的砖头被马蹄踏碎，金色的战车中，女子的身影宛若烈阳之芒。

    与战车一道冲来的，是一只兕长如剑的巨大的犀牛，这只犀牛披着黄金的重甲狂奔着，它的背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舞动着铁锤向自己冲来。

    转眼之间，战车与犀牛呈现出了一前一后的夹击之势。

    宁长久稳住心神，他立在原地，身子猛地跃起，与战车与犀牛错身而过，但他跃起之际，它们亦是紧急勒马，亮出了兵器等待宁长久重新坠下。

    金乌长鸣一声，宁长久直接抓住了金乌细长的腿，让金乌带着他升空而去。

    但追杀并没有因为他飞天而停止。

    那些先前沐浴焰火的凤与雀，在宁长久腾空而起之际纷纷冲了过来，它们不再像是神鸟，更像是见到了腐肉的秃鹫！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些从火焰中飞出的鸟雀，心中陡然闪过了一丝明悟。

    脑海中，大师姐一个板栗之后，所有融汇于识海的道法在这一刻翻腾了起来。

    前一世道观之中，他修习的本就是天心经，修罗神录之于天心经，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既然都是同宗同源之物，那么大师姐替他熔炼的一切，自然也可以融汇进残缺的修罗神录里。

    念头及此，他的体内，骤然发动的修罗神录像是一个巨大的涡轮，它咆哮着，嘶吼着，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饕餮，将体内所有的一切感悟都吞噬为修复自身的养料。

    他的骨骼和血肉里，金色的脉络忽然亮起，璨然生辉。

    “时间……”

    他念出了这个古奥的词。

    时间的力量包裹自己，让他保持着修罗之体，退回到了五息之前的位置。

    长街上，他再次现身。

    金色的犀牛角如剑抵在身前，他却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牛角，手腕扭转，将其硬生生掰断。

    金甲犀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痛苦嘶吼。

    他的手臂上，精赤的肌肉暴起，缕缕金焰如浮动的金蛇，环绕着他的身体转动，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少年的模样，那如蛇狂舞的黑发，金焰缭绕的白衣，那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更是遒劲得仿佛可以锤断古神的脊梁。

    这是真正的修罗之躯，虽还远不如对战罪君时那般完整而强大，但他的敌人，同样比罪君弱小了无数倍。

    修罗之躯的力量在体内掀起了山呼海啸。

    他拔断了犀角兕之后，身形骤动，一拳锤上了那头大马，高大的马匹颈椎骨被瞬间打碎，脖颈歪斜，奋力的六足像是被打中了七寸的蛇，一下子软了下去，宁长久另一只手以兕为剑，扎入巨马的身体里，直接捅穿了它的心脏！

    鲜血飙溅，战车同样坍塌，其中的金色人象摔得粉碎。

    而此刻，那些火凤神雀源源不断地向着自己扑来，街道的两端，又有很多的古代凶兽，或是燃着烈火，或是镀着金焰，如一颗颗滚动的巨石，向着自己扑来。

    宁长久凛然不惧，这方天地里，自己的境界虽被压制，但这里其余生物的境界同样与他相仿。

    此刻修罗神录已真正燃烧，他发现，修罗之体的力量竟可以摆脱世界的束缚！

    是了，在这个的规则里，五道只有五道，并无修罗道。

    修罗是六道中消失的那一道。

    它就像是藏匿于世界法则中的阴影，在未知的角落里茁壮生长着。

    只可惜他手中没有白银之剑，否则他有信心杀光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生灵。

    他立在长街中央，灵力灌入犀牛兕中，角兕微垂，先前战马心脏迸溅出的金色血液顺着角兕流淌下去，自边缘滴落，嘶嘶地坠在地上，燃烧殆尽。

    他看着那些狂怒而来的战争固收，忽然明白，这个世界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先前长廊缩影的千百间院子是人间。而外面的长街则是神界。

    人间的疾病和苦难，神界的暴怒和肆虐，它们一同构筑成了这个鬼蜮般的世界。

    宁长久以修罗之躯双手握剑，向着这个炼狱般的世界劈去，似要从满天通红的焰火中，斩出一道真正的光来！

    ……

    ……

    （第一更，等会还有一章。）

    （感谢盟主大大猪小三zxs打赏的盟主！！！谢谢盟主大大的打赏支持~恭喜神国再添第十三位国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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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一章：神荼苍鸾

    杀声震天。

    这是一条尸山血海铺成的路，它就像是血红的毯，从这条长街，一点点蔓延到整座皇城。哪怕是永无休止的烈火都无法将其燃尽。

    宁长久依旧白衣墨发，只是他的躯体已然化作了金色，那种金色就像是寺庙中新铸的古钟。

    他手持着角兕冲入古兽之中厮杀，横飞的血肉里，他已然化作了浴血的修罗，所有泼天溅起的血都被他用剑无情地撕破，然后在不断的斩杀之中掀起更大的血幕来。

    宁长久此刻用的不是任何剑招，只是简单的挥砍劈杀，他的身影明明看起来毫不魁梧，但冲入人群中时，却像是一头筋骨强壮的巨熊。

    无穷无尽的杀戮如降临的梦魇，宁长久手持着剑锋，从街头杀到街尾，又从街尾杀到街头，他手中的角兕已经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根，但战争古兽源源不断，他的武器便也源源不断，在最初的战争里，人类便是用这些古兽的骨骼和牙齿打磨成利剑的。

    宁长久已经杀红了眼，他就像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神，无论是多么狂暴巨大的古兽，他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撕开对方的皮肉，捏碎它的心脏。

    那些飞来的火凤和神雀也像是扑火的飞蛾，都成了刀剑下血祭的亡魂。

    他不停地杀戮着，杀红了眼，浑然忘我，他的手脚渐渐麻木，瞳孔越来越冰冷，刺鼻的血腥味也习以为常，修罗的意志像是残酷的奴隶主，不停地从他的身体里榨取着力量。

    砰！

    某一个瞬间，宁长久千钧力道的一拳打在了一头扑来的火雀上。那只火雀忽然幻化成了赵襄儿的虚影，宁长久心头一震，想要收拳却为时已晚，光是拳风便将这只火雀撕成了粉碎。

    他不确定这一幕是不是错觉，却给他被杀戮占满的识海注入了一丝清明。

    他的身影缓缓停了下来。

    宁长久这才发现，他脚下堆积的尸体已经如楼那般高了，血肉模糊的残骸里 ，浓稠的血液混杂着内脏流出，融合成了令人作呕的颜色。而那些古兽神雀却像是杀不完的一样，它们从火焰中诞生，死后又重新化作燃烧的烈火。

    宁长久抬起头，发现了一个更骇人的事情——此处杀戮的并非自己，那些古兽也在自相残杀。

    它们撕咬着彼此的脖颈要害，利爪撕开皮肉扎破心脏，接着又被后方涌来的更强大的猛兽打得肠穿肚烂。

    宁长久睁大了眼睛，道心飘摇。

    他霍然明白，修罗之体虽然赋予了他力量，却也像是瘟疫一样，将狰狞毕露的杀意感染给了所有的生灵……这才是真正的杀戮的盛宴，这才是修罗恶的本质。

    刚才赵襄儿投影神雀，便是意识到了不对，想要提醒自己。

    宁长久心头一冷，微微后怕，他明白了过来，无论自己杀多久，杀得尸山血海流血漂橹也无济于事，这不是这个世界认可的证道之路，它就像是贪嗔痴那样，是罪，而非飞升的手段，若他先前一直这般残杀下去，必将会杀到脱力，然后也变成猎物，被其他古兽杀死。

    修罗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啊！

    杀戮无法终结炼狱，反而会使其成为更血腥的葬场。

    宁长久平静了下来。

    随着他的道心平静，震天的杀声也渐渐归寂。

    这个世界既是赵襄儿的世界，也是他心灵的一片投影。

    他身上的金焰渐渐平息，他俯下身子，知道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找到世界的缺口，要么击败世界的主宰。

    可是举目茫茫，天空中的神殿已然不见，此刻赵襄儿又身在何处呢？

    长街的血液化作火焰灼烧殆尽，

    依旧有高头骏马拖着金色战车奔来，但宁长久选择了主动的避战，因为他发现，他杀戮得越多，这个世界的火焰也烧得越旺，他若继续下去，甚至用不着赵襄儿出手，他首先就要被自己拖垮了。

    他要找到赵襄儿！

    可皇城那么大，她又藏身何处呢？

    宁长久相信，如果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一样的话，那么主殿的位置应该也是不可改变的。

    宁长久唤来金乌，此刻的金乌比最初的时候大了数圈，足够带着他飞行。

    他一边挡去那些啄来的鸟雀，一边让金乌飞回了赵襄儿最初消失的位置，他睁开剑目探查，却什么也没能发现。

    “难道她猜到我能想到这点，所以最初留下的，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真正的主殿更藏在别处？”宁长久略一沉吟，他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是赵襄儿，自己会将大殿建在何处。

    他最先来到了皇宫的旧址。金阶尽头，王座已然修缮完整，很是华美。

    宁长久坐在王座上，随手折去了几柄虚空中探出的刀刃，目光向前望去，什么也没有发现。

    之后他从井口去了地宫。又从地宫去往了九灵台。

    他在九灵台上前后远眺，依旧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但他并未失望。

    他看着某一处，忽地展颜一笑。

    “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宁长久轻轻呢喃，淡淡笑道：“我来叨扰殿下了。”

    他走到了皇城之中，在乾玉殿的旧址外，见到了那个高大的榕树。

    榕树叶的边缘也在燃烧着。

    他走到了数下，像个小孩子一样笨拙地爬上了树。

    他坐在一根结实的树干上向前远眺，一如当年穿着黑裙的少女。

    那时候她整日上山下河，还是个不修边幅的野丫头，穿黑裙子也不是因为黑裙显白，而是因为黑色耐脏。

    他向着西国的方向的望去。

    火光中，一座虚幻构建的大殿恢弘悬浮。

    “找到你了。”宁长久松了口气。

    神殿也对他垂下了阶梯。

    阶梯上，一个宫装的少女缓步走下，她容颜精美，却木讷地仿佛玩偶，她的身上是一袭雍容名贵的华裙，将身子裹得纤细而高挑，她优雅地走到了宁长久的面前，露出了微笑 ：“殿下要见你。”

    她是神殿的来使。

    不用她说，宁长久也会主动踏入神殿。

    那少女缓缓将手伸到了背后，抽出了一柄如水的刀刃，双手平端着递给了宁长久，微笑道：“这是刀，仿制的千年前幽冥古神国的血刀神荼，公子一路浴血，当配此刃。”

    “神荼……”宁长久轻轻念着它的名字，接过了这柄表面如水的刀刃，这是一柄极美的刀，它刀柄漆黑，制式精美，刀身线条流畅，灵力灌入其中时，整柄刀便像是燃烧的烈火，变作血红之色。

    这是传说中太古陨落的大神，冥君的佩刀。

    宁长久手持神荼，踏上了阶梯，他踩过的每一级阶梯，都会化作一个苍白的骷髅头坠落。

    他来到了神殿之中。

    大殿开阔，无数类似于方才侍者的女子，身着优雅古典的宫装，手持着未出鞘的刀刃立在一边，她们的容颜都很美，只是那种美太过古板，仿佛没有生机的傀儡。

    而殿中最美的少女正坐在尽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弯起的眼眸如霜天挂着的月牙儿。

    她依旧是那身纯白的绵裙，精致的脸上却画上了浅浅的妆容。

    “能来到这里，看来还不算笨呀。”赵襄儿笑着说道。

    听着她微带嘲讽的话语，宁长久反而心定了许多，他手持着神荼行了一礼，道：“还要多谢殿下的提点了。”

    若无她阻拦，自己很可能被修罗的嗜杀之念侵蚀。

    赵襄儿道：“你的身上真的藏了很多手段，那个金色的躯体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世界的法则也压不住它？”

    宁长久没有隐瞒：“修罗。”

    “修罗？”赵襄儿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她说道：“听上去不像是好功法……不过若没有它，你根本不可能见到我。”

    宁长久轻轻点头，若没有突破法则限制的修罗之体，他早就在不停的战斗中被拖垮，然后失败了。

    这就是“世界”权柄的可怕之处，它可以将你拉到一个限制的领域里，然后用狂轰滥炸般的手段直接将你拖垮。

    这还是只是残缺的“世界”，朱雀神国中，拥有真正世界权柄的神祇，又该是何等的强大呢？

    宁长久持着神荼走到了大殿的中央，道：“请殿下姑娘赐教，嗯……打完了不论输赢，都记得请我吃饭啊。”

    赵襄儿淡然笑道：“我会下手轻一些的。”

    宁长久笑道：“若是下手重了，只能你一勺子一勺子地喂我了。”

    话语间，先前那个指引他的宫装侍女掩上了门。

    殿中所有晃动的烛火都静了下来。

    赵襄儿缓慢起身，她起身之时，从扶手之侧顺手抽出了一柄长刀，那柄刀同样很美，它狭长的刀身呈现淡淡的青色，好似一面琉璃磨制的镜子，映照着潭水般幽静的色泽。

    灵气灌入剑中，青色的剑身瞬间化作雪白之色。

    大殿忽然漆黑，似有一道无形的细风吹过，殿内的烛火被瞬间熄灭。

    赵襄儿自神殿尽头提高而来，悄无声息的狂奔之后，提刀挑起跃斩而下，苍鸾雪白的剑光划破黑夜，美得就像是少女的眉。

    宁长久手中的神荼也燃起了虹光，他持剑横于身前，同时狂奔，横刀一抹。

    幽暗的大殿中，光芒熄灭，苍鸾与神荼的光拼成了一个红白相错的十字。

    神刀的撞击声急促响起。

    接踵而至的刀光快若闪电，将先前这道十字亮芒击成了粉碎。

    狂暴的铁刃不停地撞击、弹反，迸发出的光焰绚烂地盛开在黑夜里。

    宁长久的修罗之体再次覆于身上，与赵襄儿的神体抗衡着。

    在临河城中，他们曾经对拳对剑互练过一个月，虽然很多时候只是宁长久单方面的挨揍，但他们对于互相的招式，亦是了然于心，此刻他们的对刀虽然璀璨而华丽，但却像是在默契地复刻临河城的岁月，所有的招式都在恰到好处之时撞击，拆解，缭乱的刀光化作了数不清的破碎光雨，如殿中炸起的烟火。

    他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剑招仿佛都化作了狂怒的吼叫，要将这片黑暗撕扯得粉碎。

    光雨充斥了整个大殿，他们的对刀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只能看到刀刃的光与影。

    叮！

    刀尖与刀尖相触，相互弹开。

    宁长久与赵襄儿重新落地。

    神荼红光如血，苍鸾白芒似衣。

    这一回合的对剑，他们竟不相上下。

    宁长久微微松了口气，他的担忧是多余的，自己凭借修罗之体竟真的能与她抗衡，不愧是师尊亲手写下的绝学，果然……

    他的思绪忽然凝滞。

    那些立在殿侧的侍女重新点燃了烛火。

    火光将大殿照得明亮。

    赵襄儿微笑着看着他。

    宁长久赫然发现，她此刻身上穿的已非白裙，而是一身名贵的舞裙，那舞裙上身是细金绣花的白裳，束腰的系带之下，则是红色的，如山茶花一般的裙摆，那裙摆层层叠叠，每一叠都柔软交错，极尽了繁盛之美，将她本就绝美的身段衬得更加优雅。

    这是赵国迎接他国君主之时，最好的舞女迎宾所穿的华裙‘千褶香’。

    她方才竟在与自己高速对刀之际，闲暇之余还换了一身复杂华美的衣裳！

    高下立判。

    宁长久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盛妆华服的模样，轻声道：“真美。”

    赵襄儿柔软垂下的袖间，微垂的手腕盈盈地握着苍鸾，这柄名剑明明只是仿品，却依旧美得虚幻，仿佛是山茶花边一片纤长易折的竹叶。

    “你已经很好了，比我三年前想象中的还要强上许多。”赵襄儿看着他，微笑赞许：“只可惜这是我的国，在这里，你根本不可能战胜我。”

    说着她轻轻跃起，然后身体奇迹般地悬停在空中，如一片云，怎么也坠不下来。

    宁长久看着她柔软卷动的华美裙子，问道：“这就是法则的力量么？”

    赵襄儿轻轻点头，她手中的剑还是青色的，说明她此刻没有动用任何灵力。

    她说道：“我可以无视所有额外的力，没有拘束当然就可以强大，这就是修道者通常所说的……自在。”

    她随意挥动着手中的刀刃，刀刃一息之间旋转了上千次，快成了一道道流光。

    “害怕了吗小宁公子？”赵襄儿笑道：“要是怕了就投降吧，我可以让你免受些皮肉之苦。”

    宁长久问道：“若我认输了，你会选择退婚么？”

    赵襄儿收敛了笑，身子轻盈落地，略带歉意道：“会。”

    宁长久沉默不语。

    赵襄儿解释道：“还有七天我便要回归西国了，那是我必将要去的地方，所以与其留下念想，不若断得干净。嗯……婚书的期限只有十六年，它在三年前就该断了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宁长久沉默良久，说道：“我其实也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嗯？”赵襄儿微微挑眉。

    宁长久道：“或许有一日，我得回观去见我师尊，届时若再归来，不知该是何年何月。”

    赵襄儿淡淡笑了起来：“这不是正好么？”

    “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道要追。”赵襄儿缓缓回神，盛美的衣裙淌过如水的地面，她来到案边，取过了苍鸾的剑鞘，“我早就与陆嫁嫁说过，我与你是同道者，并非同路人。”

    “那如果没有这些，我们会成婚么？”宁长久问出了这个问题，旋即轻轻摇头，上一世他没有这些烦恼，不也错过了么？

    赵襄儿收剑的手却微停，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半开玩笑道：“若是那样，让你入赘赵国做我的皇后也未尝不可，只是你得时刻做好失宠的准备。”

    宁长久也笑了起来，他看着赵襄儿不可方物的清艳背影，神殿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藏馆，而它的恢弘只为珍存这一朵古艳的花。

    “等等！”宁长久忽然说道。

    “嗯？”赵襄儿回身，她的剑已有一半没入鞘中。

    宁长久道：“赵姑娘急什么？我还没认输。”

    赵襄儿微微叹息，眉眼却带着笑：“以前被我揍的时候，求饶得倒是很快，现在怎么这般倔了？”

    宁长久握着手中的神荼，道：“此一时彼一时。”

    赵襄儿拔出了那半截刀刃，道：“若你还有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宁长久问：“可以给我一些时间么？”

    赵襄儿螓首轻点，并未在意。

    宁长久深深吐了口气，他拿起手中绝世的刀刃，轻轻划开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渗出，抵在了刃上。血融入了刃中。

    他效仿古法，想以自己的精血与刀消融，达到人刀合一的契合。

    赵襄儿轻轻摇头。

    这种办法虽然有些用，但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即使达到了人刀合一的地步，此刻也绝不可能是她对手。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在她的神殿里，她便是不可战胜的。

    宁长久闭气凝神，呼吸吐纳。

    刀刃的血光浓郁了一分。

    他右手握刀，左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天谕。”

    “太虚。”

    “北冥。”

    “道剑三式。”

    “……”

    他从自己的识海中篡取出了他所有学过的剑法的精髓，将它们一一地淬在了刀刃上，这些剑法或者刀法的精髓就像是融入铁器中的宝石，每落入一道，刀刃的血色便浓郁一分。

    赵襄儿黛眉微蹙。

    宁长久刀还未出，刀气却已迎面而来，她的名裙千褶香在刀气中翻飞而舞。

    “修罗……”宁长久吐了口浊气，身体里，金色的线再次亮起，每一条血脉都像是蛰伏的金龙，它们生机勃勃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赵襄儿足尖轻轻点地。

    宁长久看着她。

    她颔首。

    宁长久握着刀，一步后撤。刀对于他并不顺手，于是他将它想象成了剑，一柄绝世的，曾居于幽冥地府深处的剑。他做了一个拔剑的手势。

    寂静只是短暂的一瞬。

    下一刻，所有的烛火再次熄灭，一道刀光斩了出去，却不带任何的颜色和锋芒，这一刀像是树梢上最后一片雪，也像是离群十年即将郁郁而终的鹤，它那么地寂寞、单薄，弧线展开的平面好似一张单薄的纸，等待着有人落笔留下痕迹。

    赵襄儿看着这一刀，目光中难掩惊艳和赞叹。

    这一刀的意境那么地美，让她想起了榕树上远看日落的回忆，也想起了酆都之中他抱着自己时的样子。

    在世界之外，她是接不下这一刀的。

    但赞许也变成了遗憾。

    这是她的世界。

    这一刀快得难以言喻，但在此刻她的眼中依旧只算平常。

    苍鸾如雪，横抹而过。

    寂寞的刀意被切中了痛点，瞬间斩断，于是寂寞便成了落寞。

    烛光再次点亮。

    宁长久握刀而立，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还好么？”赵襄儿问道。

    宁长久嗯了一声。

    赵襄儿恼了起来：“你倔什么倔？”

    “那你问什么……”宁长久想回击一句。

    话音才落，他的身子便坠了下去。

    赵襄儿叹了口气，出现在他身前，扶住了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神色复杂。

    宁长久握住了她的手臂，咳出了一口血。

    “别勉强了。”赵襄儿叹息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很满意。”

    宁长久轻轻摇头，他的长发披散了下来。

    赵襄儿还想劝慰，下一刻，她的眼前，一道金光亮了起来。

    又偷袭？

    好一个无耻小人！

    赵襄儿更恼了些，心想真是白对你好了。虽然气恼，但她一点不惧，在这里，宁长久一丝战胜她的可能性都没有。

    但很快，她神色变了。

    宁长久拉住了她的手，猛地一拽，她陷入了一片金光里。

    金光散去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欢迎来到……十相国。”宁长久揉着太阳穴，艰难起身，对着赵襄儿笑道。

    这是金乌里的世界。

    ……

    ……

    （再次感谢猪小三zxs大大打赏的盟主呀~）

    （书友萌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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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二章：背着女帝去青楼

    “我好心关照你，你竟然骗我？”赵襄儿盯着他的眼睛，她俏脸紧绷，嘴唇紧抿，纤细的锁骨分明，闪烁的眸光里透着恼与恨，那一身华贵的“千褶香”好似黯然失色，几欲凋零。

    若是寻常人，见到她这般复杂的目光，恐怕已愧不能言，开始软语道歉，宁长久却坚定道：“别装了，皇城不也是你骗我进来的？”

    赵襄儿咬着下唇，辩解道：“我……我是请你来吃饭的！”

    宁长久指了指这个残破神国，道：“我也是请你来参观的。”

    “？”赵襄儿环视四周，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世界，与其说是世界，不如说是一个荒芜的空间，这个空间里，似曾炸开过一朵太阳，满地殿楼的废墟之上，漂浮着无数的尘火残屑，他们有的渺如星火，有的大如高楼，寂静地漂浮，毫无生气。

    “这有什么好参观的？”赵襄儿不悦道。

    宁长久道：“你请我的晚宴不也还没上桌吗？”

    赵襄儿蹙眉，生气道：“你这人怎么这小心眼？”

    宁长久笑道：“殿下如何待我，我当然要如何待殿下。”

    赵襄儿香腮微鼓，气恼不已。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岩浆般流淌的碎片，问：“这是……金乌世界？”

    宁长久道：“按照金乌传承的记忆，这里是十目国，后世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天生十日，如十目凝视大地，二是金乌神国中的国主名为相，相后来被杀，尸首分离，成了十与目。”

    远在几千年前的上古时期，世界所有手握权柄的古神，几乎都建立过大大小小的、独属于自身的神国，那些神国在后来的‘元初之战’中分裂或合并，零零散散依旧有上百座。它们是最古老的王国，基于权柄和神话逻辑构造。

    那时候天地间散落的权柄还很零碎，许多神国的权柄都是重叠的，于是那些同源的权柄之间便会发生战争，胜者的一方将得到补全。

    那一场大战便是险些打得天地断脉的元初之战。

    之后几千年中，世界又被无数场浩劫和战争洗礼，最可怕的便是三千年前那一场，关于那时候的史料全部被抹去，数百座独立的神国在浩劫中消亡，哪怕是冥君那般远古神主之一的存在也未能幸免，那个时代成群的古神，只有零星幸存至今，哪怕幸存下来的，大部分也丢失了记忆。

    十目国便也是三千年前被毁灭的神国之一，只留存了一个残破的旧址，藏于金乌之中。

    当今的世界里，只有十二神主的神国才被世界法则认可，其他藏于民间的小神国，一旦被国主察觉，便会招来覆灭之祸。

    赵襄儿回忆着九羽传承的历史，看着这座破落得不成样子的国，摇头道：“把我骗来这里又怎样呢？你又不是此方国主，顶多只是创造一个公平的战场罢了，难道你觉得正面对刀能赢得过我？”

    话语间，赵襄儿柔软的袖子抬起，袖下宛若流苏的绸条随风飘舞，苍鸾纤长而湛清的刀身上，再次亮起了雪白的光。

    宁长久将神荼横于瞳前，手指抹过了神荼的刀背，道：“小丫头，你还抱有幻想么？金乌是我的先天灵，我纵然不是此方国主，但这个世界是青睐于我的，我在此处可以展现的力量远超过你。”

    在临河城的时候，他便在梦中看到过金乌里这个残破的世界，但他从没有尝试使用过，因为每一个神国旧址的出现，都会引来世间的纷争，而他的境界不足以避免这些。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能力把比他更强的敌人拖入这个残破之国里，如今赵襄儿也是境界相仿之下的偷袭暗算。

    总之，借着赵襄儿世界的遮蔽，他终于有机会让这个破碎的无主之国一展真容。

    赵襄儿目光闪烁，判断着他话语的真假，华美的衣裙被剑光照亮，她将刀锋缓缓地指向了宁长久。

    “我不会败的。”赵襄儿平静地像是陈述。

    宁长久提着刀走过废墟，他握刀的手上，金色的脉搏跳动如蝉的腹，他抬起了手，看着赵襄儿的眼：“殿下请赐教。”

    随着他念头动起，这个世界上，似有残余的、无形的风扑到了血色的刀刃上，刀光无灵自燃，笼罩着宁长久的身影，随着他举刀的动作，骨骼也发出了一记记脆雷般的响声。

    赵襄儿也举起了手中的刀。

    这个沉寂了三千年的神国里，一场灿烂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空中的火屑在宁长久起刀的一刻撕裂，刀刃振动着，吞吐的血光似狂雷怒电，撕开这个昏沉的世界，一瞬间斩出了数百丈。

    先前他曾用道法附着在刀锋上，但此刻他已不需要了，这个世界在他的血刃上镀上了一层光，那是无数微粒状的星火，与刀锋的颜色相融，这柄名刀的仿品，在附着上无数光粒之后，竟绽放出了不输真正血刀神荼的锋芒。

    刀刃的招式没有太多变幻，转瞬之间，他们已然撞在了一起。

    他们中间，炸开的刀意像是飞速扩张的领域，红白凌厉的线条以他们为中心，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向着四周扫荡而去，纷纷撞击在神国残存的废墟里，那些坚不可摧的石柱沉寂了千年，此刻被刀光波及，表面的一层风化被削落，碎纸屑般吹起。

    撞击声摩擦出一簇簇刀火，绚烂炸开。

    宁长久的白衣像是鬼魅般无形地穿梭着，下刀的力量却快若雷霆。

    赵襄儿穿着名贵而繁琐的裙，立在原地，身子不时地转动着，手中飞舞的刀似切割雨丝。

    绚烂夺目的刀光里，雪白的刀风很快被血色吞没，赵襄儿的刀被压制了下去了，她立在原地，每次出刀的动作都被精准地捕捉，哪怕只是守势都很难维持。

    宁长久的动作则越来越快，无声切落的血刃像是隐没于黑暗的暴雨，逼得赵襄儿节节后退。

    叮然一声清响里，两人刃尖相撞，身影终于弹开。

    宁长久足尖点地，挥刀斩去了空中弥漫的血光，脸色恬静。赵襄儿的身影却不停摇晃，她握刀的手已然不稳，娇柔的身躯随着喘息上下起伏着。

    “你败了。”宁长久说道。

    他彻底击败她还需不足十刀。

    赵襄儿握着刀，却没有丝毫的颓唐之色，反而淡淡地笑了起来：“是吗？”

    “怎么？你难道还有后手？”宁长久问。

    赵襄儿指了指上方。

    他望向了天空，脸色微变。

    他这才发现，这片天空在不停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要裂开。

    “还记得引你前来的那个侍女么？”赵襄儿道。

    宁长久想起那个走下阶梯的宫装女子，回想起她关门的动作，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

    宁长久明白过来：“她有你的一缕意识？”

    赵襄儿没有隐瞒，直接颔首道：“你虽然拖着我来到了这里，但金乌却还在我的世界，在你出刀的时候，那些侍烛女子已然动手了，你在这里逞着威风，你的金乌却在替你受罪啊，用不了多久，它便会抵挡不住，届时，这个十目国也就会崩塌。”

    宁长久看着天空，道：“金乌崩溃之前，你必败无疑。”

    赵襄儿道：“除非你将我杀了，否则世界还能维持，我只要死撑着不求饶，你能拿我怎么样？”

    宁长久揉了揉太阳穴，一阵头疼，心想这哪里是决一胜负，分明就是和女孩子无理取闹啊。

    宁长久道：“你不是要完璧归赵么？不是完璧也无妨么？”

    赵襄儿道：“那我就恨你一辈子。”

    宁长久有些懵：“你怎么这般无耻？”

    赵襄儿淡淡道：“你不也利用我对你的关心把我扯进了这里么？就当两清了。”

    宁长久深吸口气，道：“真当我不敢动你？”

    赵襄儿心中有点慌，她此刻也在赌，赌他在金乌破碎之前找不到解开世界的方法。

    她面不改色，出声提醒道：“你若是再与我浪费时间，你的金乌可就承受不住了。”

    “殿下无需多虑。”宁长久握着长刀，他此刻恨不得把赵襄儿抓过来狠狠抽一顿屁股，但他知道，破解她的世界才是当务之急，否则他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发泄。

    宁长久身子骤动，前冲挥刀，以刀背击打过去，赵襄儿举起苍鸾对空格挡。

    刀背带着宁长久全部的力量撞来，刀刃振响之间，赵襄儿的身影被猛地弹开，震得后退，宁长久血色的刀光压了过来，笼罩了华服的少女。

    赵襄儿有些后悔，先前自己为何非要换上这身衣服，这对于打斗根本没有半点益处。

    她被逼得不停后退，脚步也越来越凌乱，此方天空中的闷响着也不断地响起，不知是世界先崩碎还是赵襄儿先被击垮。

    啪！

    刀光倒错之中，宁长久刀柄一砸，击中了赵襄儿的手腕，与此同时，他伸出手，直接精准地握住了她手中的刀柄，他侧身以肘撞入少女怀中，直接趁机夺过了细长的刀。

    赵襄儿失去了刀刃，步步后退，宁长久身影逼来，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赵襄儿闷哼一声想要挣扎，宁长久以伸出了手指，对着她的周身七十二窍穴点去。

    他所用的是道门的春山指，落指如画师持笔于春山点苔，看似轻灵随意，实则指指破风，疾如闪电。

    赵襄儿的痛哼之声还来不及发出，她前方的三十六窍穴便被春山指尽数点中，尽数封死。

    宁长久抓着她，将她的身体背过来按在了地上，赵襄儿如今已然十九岁，身段出落得曼妙难喻，凸浮处高挺还是腴弹处翘挺，都已绷成了惊人的曲线，如今在这繁盛的千褶香裙之下，妙美得似可倾倒这座残破的神国。

    宁长久怔了片刻，不由想起临河城最后一日，他们击败了白夫人之后缠打的场景，柔软与芬芳之感犹萦绕鼻间。

    他强压下了自己的心绪，春山指精准落下，将她剩下的三十六窍穴也尽数封死。

    “没用的。”赵襄儿淡然道，她甚至没有挣扎，因为她生怕自己的挣扎激发对方什么奇怪的欲望。

    赵襄儿七十二窍穴被尽数封死，灵力停滞无法流转。

    但权柄的发动似乎无关灵力，外面的敲打声反而越来越急，宁长久可以想象出金乌在殿中不停窜动然后被那群侍者殴打的场景了。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想着有关于这一切的修道法门。

    修行者运动灵力除了七十二窍穴，还有……

    “七窍？”宁长久呢喃了一声，解下了赵襄儿束腰的玉带，蒙住了她的眼睛，又用灵力堵住了她的耳朵。

    赵襄儿猜到他要做什么，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权柄之力根本无关七窍，你这么做……唔……”

    宁长久斩下了自己的一截袖子，团了团，捏住赵襄儿柔软的檀口，塞了进去，又堵住了一窍。

    宁长久用灵力封住她七窍之后，神国之外的敲打声依旧没有消失。

    他目光掠过赵襄儿秀美的脊线，望向了下方，少女紧绷的腿被他坐着，难以挣扎，只能竭力地扭着动腰肢做着反抗，虽然这种反抗极有可能是负面作用的。

    “这里好像还有两个窍穴……”宁长久抬起了手，以春山指试探性点了过去。

    赵襄儿虽然听不清看不见，但是隐约能猜到宁长久要做什么，反抗得更加激烈。

    灵犀两指，一指没幽庭，一指按山关。

    赵襄儿身躯不停地颤栗着，口中发着唔唔唔的声音，此刻她灵力被封，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姑娘，面对宁长久的动作根本做不出反击。

    可惜依旧没用。

    宁长久手指收回。

    他嘴唇越抿越紧，无心欣赏少女的身段，直接展开了神识的图卷，心如止水地从上向下摸索了一遍，寻找着打破世界权柄的法门。

    金乌的嘶鸣声已在耳畔响起。

    用不了多久，这个十目国便要崩塌，而他要面对的，很可能是赵襄儿数以十倍奉还的屈辱。

    “再撑一会儿啊……”宁长久深吸着气，努力平稳道心。

    天上已有金光落下，整个十目国也开始摇晃。

    十目国自然不会毁坏，但是它藏于金乌之中，若是金乌被打回紫府，那么十目国只能被迫关闭。

    “金乌……”

    宁长久眼前骤然一亮。

    他立刻想到了一件事——为何他与赵襄儿交战这么久，九羽始终没有出现！

    之前对抗白夫人时，赵襄儿以长命境，手持九羽连杀三头白骨大妖的姿影犹在昨日，那个既可以化鸟又可以化剑的漂亮大鸟是何其恐怖的杀器，为何今日直到此刻都没有见她动用？

    宁长久心神一凝，霍然明白过来。

    十目国藏在金乌之中，那么这个小世界的构造，很有可能与九羽息息相关！

    所有创造类似神国小世界的功法，在天地法则之中都算是禁术，当然不能正大光明问世，所以十目国于金乌遮掩才能苟存至今，而这个朱雀小世界的根基，定然也是被九羽所遮蔽的！

    宁长久想明白了这些，立刻将赵襄儿翻转了过来。

    “唔……唔唔……”赵襄儿檀口塞着不团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怨怒地晃动着脸颊作为抗议。

    宁长久不理会她凶极了样子。

    他探出一指，点上了少女玉润的眉心。

    他的神识融了进去。

    此刻赵襄儿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没有一丁点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施为。

    “死丫头藏得真深……”宁长久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的神识像一条线，高速地探了进去，于赵襄儿的神识深处寻到了九羽漆黑的踪影。

    九羽似睡非睡，悬浮于识海之中，蜷缩的身子好似一轮黑色的太阳。

    宁长久伸出了神识的网，攥住了这轮黑色太阳。

    “唔唔……”赵襄儿螓首微晃，细柔的腰肢痉挛般挺起，本就完美的身段里，线条的张力惊心动魄。

    十目国摇摇欲坠。

    那些侍者近乎疯魔，他们的动作不似挥刀，更像是用刀背为榔头，直接对着这个世界狂轰猛砸。

    金光落如流火。

    赵襄儿此刻虽然被制住，但她一旦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局面依旧会转瞬颠倒，她会再次成为不可战胜的神。

    宁长久的识海之线也朝着九羽狂涌。

    他们在比拼速度。

    胜负皆在一瞬之间。

    轰！

    神殿中，金乌被剑背狠狠砸中，摔落在地，宁长久受到了先天灵的反噬，胸口传来锥心之痛。

    天空之中亮起了火。

    那是来自于神殿的朱雀之火。

    火焰燃了进来，吞天落下，侵蚀了金乌中的十目国。

    宁长久点着她的眉心的手指不停颤抖。

    落下的火焰吞没了他。

    世界崩塌。

    ……

    ……

    许久许久。

    夜空中亮起了点点星芒，它们宛若沙漏中漏下的细沙，凝成细长的线，坠入了宁长久的身体里。

    周围一片漆黑。

    没有星火漂浮的残片也没有满天燃烧的大火。

    青砖触体微凉。

    赵国静谧的夜色如巨大的被子，盖在了他们身上。

    宁长久与赵襄儿皆脱力躺在地上，似是昏死了过去。

    赵襄儿压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微弱。

    夜风拂过鬓角。

    宁长久手指微动。

    他率先醒来，头痛欲裂，身上使不出一丝劲。

    幸好他的修为重新恢复到了紫庭境，风吹过了几次之后，灵力涌回气海让他缓缓恢复。

    赵襄儿还在身边熟睡，她的眼睛被蒙着，檀口中还塞着布团子，躺在地上倒像是被绑架了。

    宁长久回想起了刚才的场景。

    最后关头，火光落下之际，他恰好也切断了九羽与那世界的联系，金乌的十目国和九羽的小神国几乎是同一时间坍塌的。

    他们双双坠落，回到了现实之中。

    按理说他们那一回合依旧是平手。

    只是……

    宁长久看着身边的少女，笑了起来，感慨着自己的先见之明。

    赵襄儿的七十二窍穴还被封锁着，此刻应是做不出什么反击了。

    宁长久把这只穿得漂漂亮亮的‘小绵羊’背在背上。

    此刻他站在城门口，左右望去，头昏脑涨，也分不清哪边是皇宫，哪边是市坊。

    算了……宁长久闭了闭眼，只觉得眼前错综复杂的，时隔三年，他根本想不起皇殿的位置。

    总不能露宿街头吧……宁长久想着，还是找家客栈住一晚算了。

    他背着赵襄儿向外面找去。

    很快，他发现自己连客栈都找不到了。

    没关系，找不到归找不到，中间有一栋楼，又高又亮，鹤立鸡群，想来是可以住人的。

    宁长久背着赵襄儿掠了过去。

    一个拎着大花手绢的女子倚靠在门便，一下拦住了宁长久，道：“公子你这是……”

    宁长久问：“有空房间么？”

    说着，他伸手解下了赵襄儿的荷包，看了一眼确认其中没有其他东西后抛了那个胖女人，“我要住一晚。”

    胖女人接过了荷包，皱起了眉头，道：“这……这是你哪里劫来的？没有来头的人我们可不敢收。”

    宁长久道：“我带我妹妹下山，中途遇到歹人袭击，昏了过去，我需要寻个地方给妹妹疗伤，见这里最亮，就来这里了。”

    “歹人？”胖女人一脸不信：“如今陛下英明神武，四海清平，哪里会有歹人？你这话可是在侮辱陛下？”

    “陛下……”宁长久扶着赵襄儿的大腿，欲言又止，他缓了缓神，道：“我们是山上人。”

    “山上人？”胖女人皱起了眉头，忽然大笑了起来：“山上人哪里会来城里，更别说这种地方了，你们师父没给你们讲过规矩？”

    “这种地方？”宁长久微微疑惑，环视四周。

    眼前灯艳酒美，耳畔丝竹靡靡，宁长久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宁长久叹了口气，懒得在寻，直接问：“没有空的房间了么？”

    “这里可不收来历不明的人。”胖女人要逐客了。

    宁长久却抬起了头，睁开剑目扫视了一遍，道：“嗯，三楼有两间……”

    在他眼睛亮起的那一刻，胖女人吓得一个激灵，身子哆嗦间猛地后退，撞在了一张椅子上：“你……你……”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听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望了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接着所有人都怔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少年展露了什么手段，而是因为他身上的少女悠悠转醒了。宁长久已为她解去了蒙眼的和塞在口中的布，她微微抬头，眯着惺忪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四方：“这……这是哪里啊？”

    她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然后螓首垂下，重新趴在了宁长久的背上，又睡着了。

    这惊鸿的一瞥令得满楼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城中最红最好的青楼，但这少女抬起眼的一刻，所有载歌载舞的歌姬都黯然失色，那些自认为见识过了烟柳繁华的人，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般的绝色……

    宁长久看着胖女人，问道：“银子够么？”

    “啊……”胖女人也惊愕住了，连忙点头：“够够，客官，不，仙人仙人……”

    宁长久已走上了楼梯。

    等到他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众人才终于回过了神。

    “这……”

    楼中一下子炸开了，议论纷纷。

    那些没见到少女容颜的，听到他们议论更是奇怪，自语道：“听说过去酒店自带酒水的，从不曾过听过来这里狎妓还自己带的啊，这……这是什么人啊？伤风败俗……”

    “……”

    宁长久带着赵襄儿轻而易举地开了房门。

    少女被扔在了床榻上，她自然地抱着被子，身子蜷起，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赵襄儿眼皮颤动，悠悠转醒之时，天已经亮了。

    她想要从床上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无法动弹。

    她神识骤然一清，然后发现自己身上被捆着红绳，那红绳的手法细腻而精湛，弯弯绕绕地缠躯而过，将本就玲珑之处勒得更加醒目。

    赵襄儿惊慌地挣动身子想要挣脱，但她窍穴被封，怎么也使不上灵力。

    她身为尊贵神圣的赵国女帝，朱雀的女儿，竟被这样用绳子羞耻无比地捆在了床上！

    少女只觉得有些眩晕，她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初境，酝酿了一番情绪，抬起头，楚楚可怜地望向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罪魁祸首。

    宁长久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在椅子上，手指夹着那份婚书晃了晃，微笑道：“襄儿姑娘睡得可好？”

    赵襄儿正要说话，却发现空中塞着巾帕。

    她犹豫了一会儿，唔唔地叫了两声，眨了眨眼，似是求饶和妥协。

    宁长久不理会她，直截了当道：“稍后我会问襄儿姑娘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好，当然，你要想清楚了再做决断，否则可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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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三章：与襄儿的谈判

    这一幕曾经真切地发生过。

    当时宁府的大宅里，宁长久醒来之时，便见赵襄儿端着把刀对着自己，她提出了几个问题，让他诚实回答。

    螺旋发展的历史终于在此刻发生了扭转。

    少女的千褶香裙已经随着世界的崩塌而消失，此刻穿着的，依旧是纯白纤净的棉裙子，棉裙子上勒着红绳，与肌肤紧贴，青春靓丽的曲线带上了诱惑的美。

    曾经威严尊贵的女帝此刻就被这样捆在床榻上。

    赵襄儿的修道之路青云直上，如今更是达到了堪称仙人的紫庭境，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所幸她还能动弹，她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随着她坐起身子，那绑法古怪的绳子竟还收紧了些，于是她连跪坐在床上的姿势都维持不了，双腿向着两边一屈，就像一只小鸭子。

    她也渐渐地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想起了被宁长久骗入十目国，想起了被他封住七十二窍穴和……九窍，还有最后决战来临的那个刹那。

    若是宁长久不耍赖，封住自己的窍穴，她此刻明明还有再战之力的……自己还有绝招没用呢！

    这……这也太可恶了！

    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娘亲怎么给我找的夫婿，我……我竟也瞎了眼还为他伤心了许久，真真是头人面兽心的大白眼狼！

    可惜她此刻力量与寻常的习武之人无异，更是受人所制，姿势羞耻。她也明白，宁长久这无赖再十恶不赦也不是真正的坏人，自己为了家国大义低一下头也没什么……嗯，缓兵之计！

    她水灵灵的眸光愈发婉转动人。

    宁长久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他已有心理建设还是险些没有抵抗住……好一个小妖精。宁长久想着，抽出了一条布，直接给她眼睛再次蒙上。

    “问你几个问题，请女帝陛下好好回答，要不然就揍得你坐不上龙椅。”宁长久冷冷发话。

    赵襄儿心中哀叹，想着十多年的修道生涯，想着娘亲对自己期许，想着世界展开困住宁长久时的胜券在握，所有的绝代风姿此刻尽如烟花散去，这头曾经被自己当狗揍的白眼狼，如今竟侥幸骑到了自己的头上，她哪怕有了“缓兵之计”作自我安慰，但十数年的骄傲如何能令她低头。

    “听懂了吗？”宁长久又问了一遍。

    赵襄儿低下头，点了点。

    宁长久道：“第一个问题，梧桐树上的麻雀到底算不算叶子，算就点头，不算摇头。”

    “？？？”赵襄儿有点崩溃，心想历史上便有指鹿为马的荒唐故事，怎么你也当起了佞臣呀？

    这种事情……

    赵襄儿妥协着点头。

    宁长久展颜一笑，继续问道：“把我骗入城中暗算我的一事，可知错了？”

    知错个鬼……赵襄儿再次点头。

    宁长久道：“过去临河城时，女帝陛下对我颇为不敬，是不是也应该好好道歉一番？”

    赵襄儿心想那时候不是你求我帮你开凿体魄么……况且，你要我道歉也先把我嘴巴里的布团子取了啊！

    宁长久每问一个问题，她心中的恼与恨便攀高一分。

    但形势比人强，赵襄儿只好乖乖点头。

    宁长久还算满意地嗯了一声，道：“看来陛下的觉悟很高啊。”

    每每听到他说陛下二字，赵襄儿的心便不由微颤，这哪里是尊称呀，分明就是在羞辱自己……赵襄儿希望自己做的是个梦。可是她此刻双手被反剪身后，连掐醒自己都做不到。

    赵襄儿继续点头，表明自己觉悟不低。

    宁长久接着问道：“那么按赵律，这该如何发落呢？”

    赵律哪有讲这个的呀……更何况她也回答不了。

    宁长久自言自语道：“掌责八十，陛下可有意见？”

    掌责？你这分明……赵襄儿的身体向后缩了缩，这次她可不愿意点头了，若真点下去，可就不是皮肉之苦那么简单的了。

    宁长久倒是没有深究，继续道：“那么这份婚书，你还想不想退了？”

    赵襄儿沉默不语。

    她知道，无论退与不退，她都必将离开的。

    短暂的思绪间，赵襄儿身子绷紧，因为她听到了床榻嘎吱作响声，她知道，宁长久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了。

    赵襄儿原本是在默默地努力，打算冲破自己被封的窍穴，此刻宁长久靠近，她立刻敛去了气息，装出一副束手就擒的乖巧样子。

    “唔唔唔……”赵襄儿似是在说你来干什么？

    宁长久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细秀的发丝，手指如梳般落下。

    赵襄儿的发很是乌黑，又软又韧，柔柔地披下时仿佛淌下的云，末梢婉约。

    她没办法反抗，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发，这番情形就似宁长久在抚慰一只小猫。

    “襄儿……”宁长久的话语竟柔和了下来：“如果我再也没办法回来，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赵襄儿心想这是要软硬兼施用感情动摇我？

    但听着他的问话，她的心也静了许多，以后的事情谁能确定呢？但她仍旧点了点头，鼻间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她唯一带点诚心的点头。

    宁长久看着她秀美的脸，道：“过往的许多日子我都记得的，我很高兴能遇到殿下，对师尊给我挑选未婚妻的眼光也很满意，只是你这丫头太过吓人，所以我现在只好将你这般捆着，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不要见怪？赵襄儿心中好不容易腾起的一丁点感动再次扫去。

    “嗯？襄儿这是在见怪？”宁长久看着她的脸色，笑着问道。

    “唔唔唔唔……”赵襄儿连连摇头，表示否定。

    宁长久又问道：“所以这次三年之约，襄儿认输了么？”

    赵襄儿一声不吭。

    若是认了，可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襄儿慢慢想，我先执行赵律。”

    宁长久搂过身边的少女，一把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巴掌落下之时不忘言语刺激。

    “还敢不敢骗我了？”

    “唔唔……”

    “还敢不敢退婚？”

    “唔唔……”

    “认不认输？”

    “……”

    赵襄儿呜呜地叫着，她从来都是穿着漆黑描金龙袍，高高立于金殿的神子女帝，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呢？突如其来的训诫在宁长久振振有词的问话中加剧着羞耻，她恨不得堵住自己的七窍，这样就听不到那清脆的声响。

    可她偏偏可以听见。不仅如此，眼睛被蒙上了之后，其余的感官更敏锐了许多。

    “不敢了……”赵襄儿檀口张大，艰难而含糊地出声。

    宁长久停下手，拢了拢少女秀美的发，问道：“那认输了吗？”

    “呜呜……”听不清说的什么。

    宁长久重新将她身子扶正。

    “你这小丫头，平日里傲得不可一世，可别当你有一个厉害的娘亲就没人治得住你了。以后除了听你娘亲的话，还得听你未来的夫君的，知道了吗？”宁长久捏了捏她粉粉嫩嫩的脸颊。

    此刻这绝美的少女脸颊绯红，她低着些头，半跪床上，仿佛做错了事的女弟子，哪还有半点女帝的傲气与威严。

    “嗯……”赵襄儿鼻尖轻轻哼了一声，被胁迫着同意。

    宁长久这才解下了蒙在她眼前的布带，取下了少女口中塞着的布。

    赵襄儿这才猛地松了口气，她抿了抿干燥的薄唇，她抬起头盯着宁长久，细长的睫毛不停地缠着：“宁长久！你这也太过分了！”

    宁长久捏了捏她的琼鼻，道：“不过分些，你以后怎么记得住我呀。”

    “我……我化成灰也记得你！”赵襄儿气愤极了，此刻她虽还未被松绑，但实在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宁长久笑道：“化成灰？这可不简单。你是小凤凰啊，会一次次浴火涅槃的。”

    小凤凰？哪有小凤凰这么惨的啊！

    赵襄儿心想幸亏自己足够坚强，若是换了其他女子，遇到这般过分的未婚夫，恐怕早就声泪俱下悔不当初了。

    赵襄儿看着自己身上绑着的红绳子，气愤道：“你……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啊，你这两年到底去做了些什么？你现在该不会是哪个邪教的掌门人吧？”

    宁长久想着若是合欢宗掌门人，自己似乎真有资格去试试。

    这可是他苦练数月的功法，到时候可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尝尝鲜。

    宁长久道：“襄儿姑娘怎么还是这般蛮横啊？”

    “这些欺负小姑娘的手段就想让我真正屈服，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些吧？”赵襄儿实在压不住心中的火了。

    宁长久微笑道：“是吗？”

    于是这位女帝陛下又被扯了过去，噼里啪啦揍了一顿。

    赵襄儿重新跪坐在床上，委屈极了，她被反剪的手死死握着，脸上看着可怜兮兮的，内心却已想好了，以后若自己得势了，该如何找回场子来。

    赵襄儿鼻子抽了抽，环视四方，她原本以为这是皇宫里，但此刻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不解道：“这是哪里的客栈啊？”

    宁长久淡淡道：“这是青楼。”

    “嗯？”赵襄儿微愣，旋即一下子傻了：“你……你带我来青楼？”

    再怎么说她也是皇帝啊，皇帝怎么可以来这种烟柳之地啊！

    嗯……好像不乏微服逛青楼的皇帝……但自己是女皇帝啊！

    赵襄儿看着自己的模样，想着这间屋子里可能发生过的事情，再难自持，俏脸一瞬绯红。

    宁长久道：“襄儿应该是第一次来吧。不是说要把我卖去楼里么？怎么没动静了？”

    赵襄儿的气势在对方连番的话语中越来越低。

    “青楼……”

    一定是故意的……其心可诛！

    赵襄儿气结，别过了头，挣了挣自己反剪着的手，道：“你先给我松绑了。”

    宁长久问：“你这丫头不老实，得多绑会儿。”

    赵襄儿沉默片刻，软语道：“好啦，我知道了，输了就是输了，我会信守承诺的。”

    宁长久道：“陛下九五至尊，可是一言九鼎？”

    “嗯……”赵襄儿妥协道。

    宁长久这才给她松绑。

    被红绳紧缚的曲线终归平滑。

    赵襄儿终于重获自由，她拧了拧自己的手腕，恨不得像只小狮子一样冲上去，直接把眼前这可恶的少年撕成碎片。

    只是她此刻实力不济，有些不敢招惹他。

    “你现在是赢家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赵襄儿头稍低着，目光向上，看了宁长久一眼，道：“以前你可是说要退婚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么能不算话呢？”

    宁长久置若罔闻，取来了一本黄历，道：“挑一个良辰吉日吧。”

    赵襄儿香腮微鼓，她抱着自己的赤着的玉足坐在榻上，目光幽怨。

    “嗯？又要反悔了？”宁长久问。

    赵襄儿揉了揉自己，敷衍道：“我哪里敢呀……”

    宁长久微笑道：“择日不如撞日？”

    赵襄儿心绪一凝，摆手道：“不行！”

    “那你挑一个。”宁长久道。

    赵襄儿接过了那本黄历，假意翻弄了一番之后，伸出手指，点中了之后第七天的日历，道：“我觉得这天不错！”

    宁长久接过日子，看着上面“大凶，诸事不宜”六个字，陷入了沉思。

    他叹了口气，看着赵襄儿，将日历向前翻了一页，道：“原来你是第七天离开呀。”

    赵襄儿沉默半晌，轻轻点头：“嗯，到时候娘亲会引神雀来接我，你……拦不住的。”

    宁长久早有预料，他虽有遗憾，却道：“人生总会相逢的，对吧？”

    “嗯。”赵襄儿点点头。

    “那就第六天吧。”宁长久认真道：“你走之前，我们办一场婚宴。”

    赵襄儿问：“这有什么意义呢？”

    她去往了神国，很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宁长久笑道：“这婚约是你娘亲定的，难不成不是让我们成亲，而是让我们打生打死的？”

    赵襄儿看着宁长久，她越来越觉得娘亲眼光问题极大，这未婚夫挑得……她对于娘亲的崇拜都开始缓缓崩塌了。

    “是。你说的都是。”赵襄儿随口敷衍，她努力冲撞着窍穴，试图早点摆脱。

    宁长久却忽然抱住了她，道：“陪我睡一觉。”

    “！”赵襄儿按住了他的胸膛，道：“不行！我要保持完璧，这是底线，要不然我真的恨你一辈子。”

    宁长久不知为何，神色看上去很是疲惫，他说道：“你这脑袋瓜在想些什么，我说的睡觉当然只是睡觉。”

    赵襄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宁长久拥着枕到了榻上。

    少女尚有些懵，她感受着对方温暖的怀抱，心里怪怪的，她正想要斥责，却发现对方在随手盖上被子之后，真的睡着了……

    他们就一样，在青楼的绣床上，睡在了一起。

    赵襄儿刚刚睡醒，如今更是清醒极了。

    她蜷着纤细柔软的身子，与他靠得很近很近，这种感觉……很奇怪。

    宁长久睡着之后一脸平静，赵襄儿却是原形毕露，一脸凶相，那满头漆黑的秀发几乎要触电般炸起来了，很是吓人。

    赵襄儿生怕他是欲擒故纵，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睡着了。

    虽然紫庭境的修士哪怕睡着之后，依旧可以探查方圆百里的杀机，但赵襄儿自认可以伪装很好，不流露半点多余气息。

    她缩紧了躯体，转过了些身子，她一手扶在枕头上，一手握着宁长久的手臂，让他的手稍稍抬起，然后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向后弓，悄无声息地穿过宁长久纠缠的手。

    一切比她想象中更为顺利。

    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可恶的少年，卷起了自己白裙的袖口，心想一定要抓紧冲破窍穴，在他醒来之前给他一个惊喜。

    说着她开始打坐。

    但宁长久似乎在昨夜又加厚了一层封印，她仅有的灵力在府内撞着，杯水车薪，费了半个时辰的劲，也未能重开哪怕半个窍穴。

    赵襄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微红，有些气急败坏。

    柔软的足底触及地面，赵襄儿灵巧地下了床，开始在屋中翻找，希望看到可以让自己反败为胜的奇迹道具。

    青楼不愧是青楼，奇迹没有找到，道具倒是见到了不少。

    赵襄儿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翻出来的奇怪东西推了回去，假装什么也没见到。

    她坐回了床边，看着睡得安逸的少年，怎么看怎么生气。

    忽然之间，她眼眸微眯，看到了宁长久后领处似露出了黑漆漆的痕迹。

    那……好像是被灼烧的痕迹。

    赵襄儿抿起唇，凑近了一些，她一手支着床板，一手拢着自己的发丝，生怕长发垂落把他弄醒。

    赵襄儿探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了宁长久的后领，微微提起了一些，随后怔住了。

    宁长久的后背上，尽是烈火灼烧血肉留下的痕迹。

    那些伤肌肤覆盖了他整个后背，犹若龟裂，看上去就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龙鳞。

    这……这么重的伤？

    为什么衣裳却完好无损？

    赵襄儿迟疑稍许，脑海中立刻翻涌出了世界中最后的场景。

    当时吞天的火焰砸落下来，那火焰中有金乌世界的，也有朱雀世界的……火光中，他猛地抱住了自己，像是护小鸡崽那样，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了那团落下的烈火。

    世界是虚幻的，火焰也是虚幻的，但伤却是真实的。

    这种世界攻击留下的创伤是在体内激发出来的，一点点向外开裂，然后蔓延至整个后背。

    赵襄儿慢慢抽回了手。

    她坐在锦被上，双手握拳按着膝盖，方才对于自己的惩罚她当然是不能原谅的，但过往他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场景又忍不住浮上了心头。

    自己在意他吗？如果不在意，得知他的死讯之时为何要伤心呢？只是因为那朵幻雪莲么……

    是了，还有朵幻雪莲呢……

    这人怎么这样子啊！

    赵襄儿看着他背上的伤痕，恼怒地想着，你现在都是紫庭境了，又有了时间权柄，就不能将这些伤尽数复原吗？你这是装样子给谁看啊……

    嗯，给我看，可我还偏偏看到了唉。

    年纪不大，心机深沉，准不是什么好人！

    赵襄儿看着他的脸，恨不得伸出手指，将他的脸颊划成大花猫。

    “襄儿……”宁长久嘴唇翕动。

    “嗯？”赵襄儿微微回神，目光望了过去，却没见什么反应。

    原来是梦话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赵襄儿对于他充满了不信任。

    “襄儿。”宁长久又含糊地喊着一声，手臂轻动，似是在寻找什么。

    赵襄儿看着他后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目光幽幽道：“骗鬼呢。”

    ……

    宁长久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张静谧的睡颜。

    赵襄儿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子微屈着，眉眼静谧，似也进入了梦乡，宁长久看着她均匀的呼吸，似是在看一朵世上最娇嫩的花，轻轻一嗅便能闻到芬芳。

    许久之后，赵襄儿眉眼颤动，悠悠转醒。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想自己明明只是想躺一会儿的呀，怎么就睡着了呢，嗯，一定又是他搞的鬼！

    “襄儿睡得还好？”宁长久问道。

    “好得很。”赵襄儿没好气道。

    “怎么了？”宁长久问。

    “你……你老说梦话。”赵襄儿冷冷道。

    宁长久疑惑道：“我说了什么？”

    赵襄儿缓缓起身，眼睑下垂，话语淡漠道：“就一直喊陆嫁嫁的名字，喊个不停啊。你既然这么想她，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宁长久揉了揉脑袋，他缓缓起身，背上的伤虽不算多么重的伤，但毕竟是精神与肉体双层面的攻击，对于他精力的损耗是巨大的。

    “对不起啊。”宁长久说。

    赵襄儿道：“不用和我对不起。”

    宁长久道：“我们下去走走吧。我请你吃糖葫芦补偿一下。”

    赵襄儿冷哼道：“谁要吃你的糖葫芦？”

    ……

    赵襄儿将一颗红润剔透的糖葫芦送入了口中，外面的糖皮很甜，里面的果肉有些脆，微酸，她走在宁长久的身边，一颗接着一颗默默地啃着。

    宁长久道：“皇城待了这么久，会不会太无聊了些？”

    赵襄儿含糊道：“那你想去哪里？”

    宁长久问：“要不回临河城看看？”

    赵襄儿道：“那里百废俱兴，过往的样子全然看不到了，有什么好追忆的？”

    “那去不去？”

    “嗯……去。”

    赵襄儿答应之后就后悔了。她发现自己似乎又上当了。

    临河城离这里很远，只好御剑去，她此刻灵力被封，只好立在宁长久身后，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腰，飞到高处时，她的前胸和他的后背都要贴得严丝合缝了。哪怕宁长久不说话，她也知道这个大恶人心中在翻滚些什么念头。

    赵襄儿一路上一直冷着脸，不太说话。

    “这里……是当年我们和白夫人退居沙河两岸的地方。”宁长久立在岸边，看着澹澹而去的河水，追忆道。

    赵襄儿当然记得，当时她和白夫人打了一架，半身是血，衣衫不整倒地不起，便是宁长久背着自己回去的。

    见少女不说话，以为是让她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

    他轻轻笑着说道：“这些都过去了。这六天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赵襄儿轻轻摇头，她忽然张开了手，面无表情道：“我走累了，背我。”

    ……

    ……

    （感谢堂主血羽菌打赏的大侠呀~~谢谢大大的打赏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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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四章：在日出之时与你相见

    宁长久停下脚步，望向了身边的少女。

    赵襄儿半张着手臂，脸冷冷的，白裙子小花般摇晃着，看上去不情不愿的。

    “好。”宁长久柔声答应，他背过身去，一边回忆起了当初他背着她的样子，一边屈下了腿，弯下了身子。

    赵襄儿走过去，身子缓缓贴靠上去，那粉藕般的玉臂穿过左右双肩搭在了前面，纤细紧致的腿则一点点攀上了他的腰，因为她是白裙子的缘故，双腿交夹于腰后，裙子便绷得更紧，将臀腰的曲线勾勒得靓丽。

    宁长久只觉得那熟悉的软糯感又贴住了背，然后一个尖尖的、圆润小巧的下颌贴了过来。宁长久伸出手，搭上了那光滑的大腿，稍稍用力提了一提，让他们的身子靠得更紧了些。

    赵襄儿朝着他的后领中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伤基本痊愈了，新生的皮肤白暂滑-嫩得像是女孩子的一样。

    赵襄儿有些不悦，心想先前刻意不治伤，果然是装给我看的……她恨不得伸出手，直接像钳子一样对着他的脖子狠狠一夹。

    宁长久感受到了杀意，笑问道：“襄儿怎么了？”

    赵襄儿语气平淡：“你先背我走走，我要睡会儿。”

    宁长久疑惑道：“不是才睡了两觉么？”

    赵襄儿道：“睡着了就看不到你了，就不用心烦了。”

    说着她侧脸贴着宁长久的头发，闭上了眼。

    宁长久笑道：“那你以后不得睡一辈子？”

    赵襄儿道：“别扰我。”

    宁长久便背着她走过了河边，沿着当年他走过的路，向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走去。

    等到宁长久离开之后，沙水之中的韩小素才探起了些脑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道：“这就是小龄姐姐说的襄儿姑娘么……真漂亮啊。”

    随着赵襄儿来到临河城，这座城似乎也有感应，所有原本沉郁的一切都开始缓慢地恢复了生机。

    沙水之底郁郁之气逐渐消散，焕然如新，韩小素只觉得如释重负，于河中灵巧穿梭的身影就像一条小鱼儿。

    临河城很是冷清。

    宁长久背着她慢慢地走着，少女身子骨轻盈，当然是谈不上累的，此刻哪怕赵襄儿已然易容了些，宁长久一路上也收获了许许多多羡慕的目光。

    城中沿路走去，甚至还能看到他们的雕像。

    当年便是他们救了这座城，这座城一直记得。

    “想吃些什么？”宁长久问道。

    赵襄儿不说话，身子均匀地起伏着，像是真的又睡了过去。

    宁长久自顾自道：“临河城据说有几家老铺子，那几位老人都是当年大难不死的，我们也可以去沾沾福气。”

    赵襄儿容颜静谧，还是不说话。

    宁长久笑了笑，悄无声息地拐入了一条无人的街道。

    短暂的寂静之后，赵襄儿气恼开口：“手规矩一点！”

    宁长久道：“小襄儿不是睡着了吗？”

    赵襄儿沉默了一会儿，道：“放我下来。”

    ……

    赵襄儿轻轻落地，她理了理自己雪白的裙摆，细美的眉目蹙起：“你之前就是这么背我的？”

    “害羞了？”

    “这是在外面啊。”

    “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

    “万一有其他人看到呢？”

    如今赵襄儿窍穴被封，无法延展神识探知，自然缺乏了许多安全感。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放心，我会好好把你藏起来的。”

    赵襄儿恼道：“不许摸我头，你当我是你那个小师妹啊！”

    宁长久笑道：“你要是有不满意的，可以反抗啊。”

    赵襄儿心想这又是什么恶趣味？她撇了撇嘴，脚步放慢了些，道：“你小师妹临走之前还来看过我呢。”

    宁长久道：“她说了什么？”

    赵襄儿道：“说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你那小师妹气质得出落得越来越好了。”

    宁长久微笑道：“师妹天赋本就极高。”

    赵襄儿道：“是啊，小龄是个好姑娘，只是遇到你这样人面兽心的师兄，以后怕是……”

    少女欲言又止。

    宁长久眯起眼睛，道：“襄儿继续说下去啊。”

    赵襄儿恨透了这种无力感，她叹了口气，道：“我又不是你，我哪知道你以后又要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宁长久问：“什么算伤风败俗啊？”

    赵襄儿道：“比如姐弟呀，师徒呀这种。”

    “是吗？”宁长久双手拢袖，道：“襄儿这话是不是有所暗指？”

    赵襄儿唇角挑起了些：“你别和我不懂装懂。”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

    赵襄儿走过幽清的巷子，缓缓道：“你好像就喜欢这种调调……也不知小龄嫁嫁那样的好姑娘，怎么就遇到了你。”

    宁长久道：“那你呢？”

    赵襄儿道：“我是被挟持的。有本事你给我解穴。”

    宁长久道：“放虎归山这种事我可不做。”

    “无耻。”

    “我已经很温柔了。”

    “我饿了。”

    “我请你吃饭。”

    “用的不还是我的银子！”

    “你也说了，我是强盗。”

    “无耻……”

    赵襄儿小手被宁长久抓住，两人一起穿过巷子，向着酒楼走去。

    点上了菜之后，宁长久搁着筷子，看着赵襄儿吃着饭，赵襄儿吃了一会儿之后，她微鼓着香腮，抬起头，看着宁长久，问道：“你怎么不动筷子啊。”

    “我总感觉自己在养猫。”宁长久道。

    赵襄儿白了他一眼，道：“宫里负责养猫的可都是太监。”

    宁长久这才吃起了饭。

    酒足饭饱之后，宁长久与赵襄儿一同出门，将这临河城里里外外逛了一圈，他们看着那些新造的房子，回忆着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那是当年宁擒水的院子，你在那里揍了我一个月。”宁长久指着一间崭新的别院，笑着说道。

    赵襄儿不解道：“这般丢人的事情，你说起来怎么还带些骄傲？”

    宁长久笑着揉她的脑袋，道：“当年被揍得越惨，现在才越解气，对吧？襄儿姑娘。”

    赵襄儿躲无可躲，只能被强迫着揉头发。听到宁长久这么说，她看那间院子也觉得不顺眼了起来，她别过头，道：“走，我不喜欢这里。”

    宁长久道：“接下来去哪里？”

    “白城。”

    “白城可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了？”赵襄儿明知故问。

    当日九灵台上，她在高台亮起号令的火，白城却没有回应之时，她便知道，是有人在那里捣鬼，如今那个捣蛋鬼的身份已然很明显了，定是宁长久指派陆嫁嫁做的。

    这陆嫁嫁也真是过分，居然放任自己心爱的徒儿来找我，也不知道拿链子拴在身边……

    宁长久道：“你要实在想去，我们就去。”

    “算了。”赵襄儿又反悔了，道：“去外面看看吧。”

    宁长久停下了脚步，赵襄儿自然地趴到了他的背上。

    赵国偏僻多荒莽，城外许多地方都是没有开辟的荒谷山野，此刻深秋，万木凋零，山间唯有枫叶艳红如火，远望过去好似群山之间披着的嫁衣。

    宁长久带着赵襄儿来了一处潭水清幽之处。

    赵襄儿站在池水边，除去了绣鞋，用手拎着放在身边，雪嫩的玉足探入了深秋微凉的池水里，粉软的小脚丫轻轻涤着水，惊起了涟漪阵阵，红枫的倒影晃碎在了水池里。

    宁长久坐在她身边，他们身后尽是巨大的树木，树叶凋零着，宁长久手指虚画，剑气纵横而出，如雕花之笔，每一片落下的叶子都被剑气割碎，精准地变成了“襄”这个字，这些襄字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赵襄儿看着这些或端正或飘逸的字体，道：“雕虫小技。”

    宁长久笑道：“襄儿也露一手？”

    赵襄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弯下身子，轻轻地伸出手，于水中撩起了一片雕刻的红枫，将它放在大腿上，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宁长久说道：“这字看多了，倒是有些像‘囍’字。”

    “这是娘亲给我的字。”赵襄儿缅怀道：“这字陪了我十九年了，现在我终于能对得起它了。”

    宁长久轻声道：“赵失其壤……确实是好字。但对于你娘亲来说，这人间的得与失，或许只是手掌翻覆之间吧。”

    赵襄儿颔首道：“当年赵国的祸与乱，甚至瑨国自以为的天启，应该都是娘亲亲手布置的。虽然我很少见她，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对于天下是很冷漠的，哪怕是对我也一样。”

    宁长久问道：“她在你身上落了这么多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赵襄儿轻轻摇头：“我哪里知道。”

    宁长久淡然一笑，并不深究，打趣道：“那以后不若你叫蘘儿吧。”

    赵襄儿瞪了他一眼：“壤儿难听死了，陆嫁嫁现在嫁出去，你怎么不让她把嫁字改了啊。”

    宁长久道：“我说的不是壤，是这个字。”

    说着，他蘸了点水在一旁的石头上写下了“蘘”字。

    赵襄儿看了一会儿，她当然能看懂意思，拳头捏紧，勃然大怒道：“你找死啊！”

    说着，她一把将宁长久推下了池水。

    扑通的声响里，宁长久砸出了一个水花，真的掉了进去。

    赵襄儿微愣，看着宁长久的头从水中扎出，问道：“怎么不躲？”

    宁长久道：“不能辜负蘘儿姑娘的心意呀。”

    “你……你再敢这么叫！”赵襄儿怒不可赦。

    可她还未来得及发脾气，绵软的玉足便忽地一紧，她低下头，只见自己的足掌已被宁长久擒住了。

    “你放开！”赵襄儿用力摩挲着腿儿，想要挣脱。

    她就像是在池边饮水的梅花小鹿，忽然间便被池边冲出的大鱼一口咬住了，怎么也挣扎不掉。

    宁长久勾出手指，轻轻搔动赵襄儿粉嫩足掌，少女足趾扣紧，贝齿紧咬，身子微颤之间忽地“啊”地惊呼了一句，接着只听扑通一声，一身白裙的少女也被拉进了水池里。

    赵襄儿的水性自是极好的，但此刻哪里是宁长久的对手，他们或在水中撩水攻击，或近身厮打，赵襄儿处处落了下风，最后在宁长久的威逼之下被迫认输，才终于回了岸上。

    赵襄儿此刻的身躯被水尽头，单薄的白裙严丝合缝地熨贴在身体上，宁长久见了也微微失神，过往的白裙终究宽松了些，此刻他才真正发觉这小丫头如今出落得多么卓绝傲人了。

    赵襄儿打开了红伞，遮住了自己，道：“不许看！”

    宁长久取出了剑，道：“我帮你用剑火烘干？”

    赵襄儿道：“你个罪魁祸首装什么好人呀？”

    但秋水实在太凉，湿冷地贴着肌肤很不舒服，宁长久把温暖的剑递过来时，赵襄儿一声不吭，半推半就间也默认了。

    烘干了衣裳之后，赵襄儿的神色才缓和了些，她看着自己的白裙，道：“你把我衣服弄脏了。”

    宁长久回忆道：“赵国好像有个云裳城？”

    赵襄儿点头道：“嗯，赵国达官贵族的衣服基本都是云裳城做的，那里有最好的丝绸和布料，千褶香便是去年云裳城最好的衣服。”

    宁长久道：“银子还够么？”

    赵襄儿道：“哪有一路上都花我的钱的道理？”

    宁长久沉思了一会儿：“要不我们去桥头卖艺……”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够。”

    ……

    这绝不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而是隐忍，是卧薪尝胆……这恶人嚣张不了几日的。

    赵襄儿跟在他的身后，回忆着先前在池水中被捉弄得求饶的丢人样子，恶狠狠地在心中记账。

    云裳城很是繁华，遍地绮罗一词都不足以形容。

    这对白衣白裙的少年胡搜阿女走在其中，倒是显得寒酸了一些。

    宁长久带着赵襄儿逛了许多家店。

    赵襄儿逛了一圈，倒是没买裙子，而是买了一身男装，她穿着男装扎起头绳，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漂亮儒雅的公子哥，英气逼人。

    她看着那些店中色泽鲜艳的衣服，淡淡道：“这些花花绿绿有什么好看的，世上唯有黑与白的衣裳才契合大道真理。”

    宁长久附和道：“赵公子所言极是。”

    赵襄儿淡淡地别过了头，倒确有几分公子哥的气质。

    很快，赵襄儿随意浏览衣裳的目光便停住了。

    “这位公子，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掌柜的看着他们气度不凡，已然过来介绍了。

    赵襄儿此刻看的，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嫁衣凤冠霞帔，红底缎绣金织，珠玉坠饰明媚，那种红色红得纯粹大气，一看便很名贵。隔着橱窗第一眼望去之时，便似有熊熊烈火奔涌进瞳孔，映得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子都微微失色。

    掌柜的与她说着这件衣服的故事和来历，据说还和传闻中的朱雀神有关。

    赵襄儿并非思春念嫁，而是认得这身衣裳——这身衣裳与娘亲当年所穿的形制何其相似。

    娘亲……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内么？

    她不得不承认，偶然看到这件嫁衣，她确实有穿上一试的冲动。可嫁衣，往往一生也只有一次。

    “嗯，就这件衣裳了。”

    另一边，宁长久与掌柜的已经谈拢了价格。

    “我才不要！”赵襄儿忽然开口，断然回绝。

    她不喜欢这种步步皆在人算计之中的感觉，哪怕那个落子之人是娘亲。

    掌柜的微愣，他这才发现，这俊俏的公子哥分明是女扮男装啊。

    赵襄儿说完之后，转身离去，宁长久叹了口气，致歉了一声后连忙跟了上去。

    “怎么了？”宁长久问。

    赵襄儿沉默片刻，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天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客栈中，赵襄儿一个人立在窗边，看着暮色渐合。

    宁长久端来了一碗汤圆，走到她的身边，一勺子一勺子喂给她吃。

    “心情不好？”宁长久问。

    赵襄儿吃着汤圆，心情好了一些。

    太阳沉入西边，那里藏着的一切好似也黯淡了下去。

    “今天我们早些睡。”赵襄儿忽然道。

    “为什么？”宁长久问。

    赵襄儿道：“明天我带你去落神峰看日出。”

    宁长久不明所以。

    赵襄儿已经铺开被褥躺上了床去。

    宁长久在她身边躺下。

    少女这次非但没有抗拒，反而轻轻地拥住了他。宁长久看着她恬静的脸颊，手轻轻地触到了那微微翘起的上唇，手指她柔软的唇间微微摩挲着，少女眉头微皱，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这次轮到宁长久求饶了。

    时光迟缓。

    清晨，天还未亮起的时候，赵襄儿便早早地起床，拖着宁长久一道去爬山。

    深秋的天很冷，御剑之时更是严寒无比。

    宁长久用一件大氅裹着她，将身段娇小的少女抱在了怀中。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宁长久不解。

    “不解风情……”赵襄儿道：“到时候你就懂了。”

    落神峰在赵国的群山之中一枝独秀，其高度甚至不输谕剑天宗的四座仙峰。

    穿过了难行的山道，两人终于来到了峰顶。

    赵襄儿坐在一颗石头上，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用大氅裹着自己，目光遥遥地望向了远处的黑暗。

    宁长久立在她的身后，轻轻挽起她的长发，削木为梳，淌入漆黑如水的发间，轻轻掠下，将少女微乱的发梳理得整齐。

    方圆百里，他们是唯一一对看日出的人。

    “要来了。”赵襄儿忽然开口。

    宁长久落下了她的发，轻轻地在她身边坐下，随着少女的目光一道望向了远方。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浅，像是流淌的鸡蛋清，那些明亮的星星也渐渐淡去，退居幕后。天边微白的浅蓝色空无一物，好似一戳可破。而眨眼之间，红色的火便在天空中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与此同时，晨风如无限巨大的浪潮，温柔地淌过了四野，落木在风中发出萧萧的声响，好似万千朝拜的信徒。

    火焰像是劈开天地的利剑。

    他们分不清迎面而来的到底是风还是光。

    体内的金乌如有感召，重新凝聚成形，欢呼雀跃。

    宁长久看过很多次日出，甚至是历史来临之前的第一场。

    日出虽美，却千年如一辙。而今天是她第一次陪赵襄儿看日出，于是风景似乎也都改换了模样，视野中所有晃动的一切都成了永不湮灭的影。

    只是他没能等到太阳升起。

    赵襄儿已缓缓站起了身子。

    “怎么了？”宁长久问道。

    赵襄儿淡淡道：“拔剑吧。”

    “嗯？”

    疑惑之中，赵襄儿披着的大氅哗然落地，其中那件右衽交领的雪白裙裳也云一般缓缓飘坠。

    远处巨大的火球才展露头像，万束光芒还未来得及撕开夜幕，沙沙的风声里，宁长久见到了此生所见过的、最绚烂的美景。

    世间再无这般娇艳绝伦的胴-体，她婉娈的身段袅娜娉婷得好似轻烟，白壁无暇的出挑玉体上，每一寸曲线都浮着最纯净的光，那些白光在风中被墨色的丝发切割得细碎，纠缠着淡淡的影，在她精致的脸颊上施妆般变幻着，孤寂了千万年的落神峰似迎来了它的神灵，她亦是洛神。

    这一刻，仿佛美不再是五官身材的描述，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惊心动魄的符号。

    宁长久久久出神，缓缓立起了身子。

    他震慑于她的美，更震慑于这曼妙之上绘刻的绚烂——她的身躯上，赫然是一幅正在燃烧的、刺青纹身般的朱雀之卷。

    在大氅落下的那瞬，宁长久便看见了这幅火纹绵延般的纹身，但那只是一部分，直到此刻寸缕皆褪，宁长久才终于看清了这幅朱雀神图的全貌。

    那繁复的神卷之画几乎蔓延至她整个身躯，那染以朱砂般的神卷描笔纤细，哪怕是羽毛边缘的细绒都历历分明。

    雪白的躯体上，每一道纹路都似流淌的圣火，它构建出的神卷宛若一只活生生盘踞在少女雪白身躯上的朱雀，极尽一切可以想象的繁复，好似一整座神国。

    此刻，随着少女于伞剑拔剑的动作，这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朱雀也似在少女躯体舒伸的动作间活了过来。

    宁长久这才明白，她的九羽已然彻底苏醒，于是那封印的七十二窍穴也自然而然地冲破了。

    至于这是何时发生的事，他不得而知。

    朝阳中，宁长久拔出了剑。

    他的白衣在晨风吹拂间显得落拓。

    太阳缓慢地升起着，它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一点点从地平线上挣扎起身体，向上竭力窜动着，一道道金柱刺破云霄，柔软的云朵被烧成了红彤彤的颜色，那是一片燃烧着火的金色海洋，大海之中似藏着万千璀璨的星。

    它一点点地升起，逐渐露出了完整的身躯，然后越来越快，越过了平面又越过了山头，悬挂在了天际，然后一点点褪去原本的红色，变得雪白。

    落神峰上的战斗所耗费的，只是一场日出的时间。

    赵襄儿重新披上了大氅。

    她身上的朱雀纹身已然消逝，肌肤复归白暂。

    她的剑收入红伞中。

    宁长久的铁剑再次折断，落在了地上。

    他持着半柄剑，半跪在地，披头散发，神色说不出的惫意。

    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穷尽了毕生所学，甚至借着日出的天象，呼唤金乌，斩出了超越朱雀世界里他最后的那剑。

    但他依旧败在了赵襄儿的剑下。

    “为什么？”宁长久不明白，她为何变得这般强。

    赵襄儿平静道：“昨日见到那身嫁衣时，九羽便醒了。我的神性也越发完整……更何况，当初若非想以世界压你，我直接唤出九羽为剑，你也并无胜算的。”

    宁长久坐在地上，手指穿过了头发，仰起了些头，看着少女重归冷漠的脸，自嘲地笑了笑。

    他心里同样清楚，若非赵襄儿想要稳操胜券结出世界，然后被自己暗算拖入十目国中，自己确实很难胜得过她。而今天她所展示的，更是她过去从未显山露水的底牌。

    那是朱雀神血脉所独有的纹身。

    他曾经在司命的身上见过类似的纹身，当时银白复杂的纹路几乎都要刺破黑袍而出。

    人间之剑如何匹敌神明？

    宁长久苦笑道：“现在换我成阶下囚了？”

    赵襄儿道：“你觉悟也不低啊。”

    宁长久心存侥幸，叹息着问道：“那么这桩婚事……”

    赵襄儿轻轻摇头：“你难道还抱有幻想？”

    宁长久不语。

    赵襄儿淡淡地看着他，神色越来越淡，就像是日出时的天空一样。

    正在宁长久已不抱希望之际，少女忽然开口道：“我要下山了。”

    “嗯。”

    宁长久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少女却立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微疑，抬起头时却再次愣住了。

    赵襄儿脸上的冰冷不见了，她手臂张着，唇角微倾，眼中重新亮起了神采：“你背我。”

    ……

    ……

    （感谢舵主雨涵师父与骗子徒弟打赏的舵主！！谢谢这位书友的打赏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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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五章：忤逆之命

    落神峰经历了一场日出。

    逆光的剪影里，宁长久蹲下了些身子，赵襄儿轻轻地趴在他的背上，手环住他的脖颈，宁长久扶着她的大腿将她背起，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无声地走下了山道。

    “接下来去哪？”宁长久问。

    越过了苍黄交叠的山路，宁长久望向了苍茫的四野，山底下，草木沾满了露珠，转眼便弄湿了衣裳。

    光线自树木的分叉朦胧地透入眼中，赵襄儿半睁着眼，轻声道：“去哪里都好。”

    她这样说着，摘过了一片叶，以指尖在叶上写了什么，然后轻轻一吹，叶子飘起，旋转着向着赵国的方向飞去。

    接下来，赵襄儿似彻底安定了。

    她趴在宁长久的背上，闭着眼，安静极了。

    发丝落入脖颈之间，微微发痒，宁长久鼻翼微动，分不清萦绕鼻间的是草木的清香还是少女的芬芳。

    “去哪里都好？”宁长久问。

    “嗯。”

    “越远越好？”

    “嗯。”

    说是越远越好，可是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哪怕以紫庭境的修为，御剑横跨南州仍需要一整个月。

    这还是整个世界上最小的州之一。

    他们终究没有离开赵国。

    午后，一座边陲的小镇中，萧瑟的风吹了几遍，秋雨忽然落了下来。

    赵襄儿一手搭着他的脖颈，一手撑起了红伞，遮在他们的头顶，挡去了晚秋的细雨。

    她看着垂落的雨帘，望向了前方，道：“这样真没意思。”

    他们走过了很多的城和镇，风景虽异，却只可悦目，不可赏心。

    “那什么有意思？”宁长久问。

    赵襄儿轻轻转着伞柄，将雨一点点甩开。

    “你小时候听过说书么？”赵襄儿问。

    “没有。”宁长久道。

    赵襄儿叹气道：“侠客话本什么的总读过吧？”

    “倒是看过一些。”宁长久说道。过去观中修行的闲暇之余，他便通过那些书，想象着山下的世界。

    赵襄儿微微出神：“小时候，这些故事都是宫里的姐姐妹妹们讲给我听的，那时候我听完之后很开心，便拿着树枝满山地跑，找那些山洞，希望可以寻份机缘什么的。”

    宁长久笑道：“你还有这样子的时候啊？”

    赵襄儿捏着他的耳朵，蹙眉恼道：“不许笑。”

    宁长久连连讨饶。

    赵襄儿将手伸到了雨里，道：“我们在南州留下一些故事吧，哪怕哪天我们都走了，也能留下来些痕迹。”

    “你在南州已经留下了很多故事了。”宁长久话语温和。

    赵襄儿摇头，倔强道：“那是娘亲写的故事，不是我的。”

    宁长久听着她的话语，微微点头：“那你想要怎么样？”

    ……

    这是六天的第一日，宁长久与赵襄儿重新回到了云裳城，他们各自购置了一套飒爽的黑衣裳，当起了江洋大盗。

    既然是江洋大盗，当然要盗取最值钱的东西。

    两人打探了许久，终于听说荣国的广婆寺里供奉着一件稀世的宝物，于是他们规划好了路线，在夜色来临之后，偷偷潜入荣国，按照原先的计划，一个引开寺里的人，一个去将那宝物盗出来。

    为了让这场大盗更真实更刺激，他们甚至将自己的境界压在了入玄境，只有寻常武林高手的水准。

    一切进展都很顺利，铜锣声伴随着火光亮起，宁长久敲锣打鼓地引开了寺里的人，在追兵之中游刃有余地逃着。

    负责盗取宝物的是赵襄儿，她以手刀打晕了两个看守的门卫，身影潜入了广婆寺的最深处。

    深处有一点微光。那里有一个老婆婆对着一盏灯，口中诵念着经文。

    赵襄儿缓缓来到了她的身后。

    烛火晃了晃。

    “这是神留下的宝物，当年神告诉我，会有一个小姑娘来取走它，我原本以为我死之前等不到了……”老婆婆已经老得睁不开眼了，但她听到了外面的响动。

    赵襄儿呼吸微滞，她看清了那宝物的模样。

    那是一尊石头雕成的小神像，神像无面，看上去好似壁画中的神女，衣裳线条雕刻飘逸，全然不似石头雕成的。

    “你守了它多久了？”赵襄儿蹲下身子，看着烛火边的老太太，问道。

    老婆婆道：“整整七十年了。”

    赵襄儿又问：“留下它的神，你见过么？”

    老婆婆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她身前长明的烛火慢慢变暗、熄灭。

    秋雨里，黑衣劲装的少女走出了古寺，宁长久去接应她，他看着少女怀中抱着的无面神像，笑着夸赞道：“襄儿女侠真厉害，去哪里都如履平地。”

    赵襄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把神像扔给了宁长久，道：“赏给你了。”

    宁长久看着那无面的无神像，皱起了眉头。

    赵襄儿撑着伞，听着身后传来的追杀声，道：“我不想当盗贼了，没意思。”

    宁长久道：“那我们一起当大侠？”

    赵襄儿颔首道：“好，那从现在起，你要叫我姑姑。”

    “啊？”宁长久疑惑不解。

    赵襄儿将伞递了过去：“让你叫你就叫！”

    漆黑的九羽破开秋雨，与夜空融为一色。

    不久之后，江湖上便流传起了骑着黑色大鹰的侠侣传说。

    他们杀死了许多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恶人。那些恶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得凶名已久，似引颈而待，就等他们来杀。

    这场侠侣计划停在了第三天。

    那是一个瑨国的大恶人，居于千佛山中，名为百面鬼。

    他曾经杀死过当时赵国最德高望重的禅师广慈大师。杀死广慈大师之后，他又连办了几桩大案子，然后遁入瑨国的千佛山中，再没有出世。

    所有想入千佛山行侠仗义的侠士都未能出来。

    宁长久与赵襄儿骑着神雀九羽来到了山中。

    百面鬼远不似世人传说的那般凶神恶煞，他们见到他时，他正坐在石窟佛堂的蒲团上，对着一尊残破的古佛念经，似在参着毕身难悟的禅。

    赵襄儿于檐下收伞，走入了石窟佛堂之中。

    佛堂泛着潮湿发霉的气息，那尊残破的古佛被垂下的布帘遮住了脸，几个被拘押的小鬼戴着锁链坐在两端，苦苦念着佛经，口中像含着烧红的铁块。

    百面鬼骨瘦如柴，身上僧袍残破，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回过了头。

    宁长久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他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恶，反而看到了悲悯，只是这种悲悯空洞如坟。

    “我是来杀你的。”赵襄儿从伞中抽出了剑，说明了来意。

    百面鬼并不吃惊，他声音迟缓，带着一种莫名的解脱：“我知道……当年有人告诉过我，会有一个带着神像的少女来杀我。”

    宁长久的怀中便抱着他们从广婆寺偷出来的神像。他与赵襄儿对视了一眼。

    “谁告诉你的？”赵襄儿蹙眉问。

    百面鬼干笑了两声，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人告诉我，杀我的人拥有世上最纯净的火，她可以燃烧去我的罪恶。”

    赵襄儿握剑的手微微垂下。

    她看着百面鬼，将剑收回鞘中，道：“没有人可以帮你赎罪。”

    “是啊。我作恶多端，千刀万剐亦不为过，哪有什么火可以烧去我的罪恶呢……”

    赵襄儿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只想在临走之前留下一些独属于他们的故事，却不愿意这些事也沾染上娘亲的烙印。

    但他说得对，他作恶多端，犯下人命无数，当然该杀。

    可杀了他便再次顺从了娘亲的安排，不杀他又违背了心中的意愿。

    赵襄儿握着伞，心绪复杂。

    老僧人转过了头，说道：“你们是来杀百面鬼的？”

    “是。”宁长久道。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老僧人说。

    “愿闻其详。”宁长久说。

    老僧人说起了那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殷实的家族，将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仆打断腿逐出了门，后来那个家仆竟得了些机缘，占据了一方山头，落草为寇，本不成什么气候。后来某个暴雨之夜，那家族的大门被撞开，一伙带刀的人冲进来屠杀，妇孺老者皆死于刀下，血水横流，泼得满墙都是。”

    随着老僧声音的响起，外面的秋雨也变大了，哗哗的雨声像是将世界都隔开了。

    老僧继续说道：“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死人堆里只爬出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后来得了些许仙缘，杀掉了那个家仆，可杀死家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当年的事不是家仆复仇那般简单。其后牵扯到的人太多太多，杀不完也杀不死。”

    宁长久认真听着，道：“可你最后还是杀完了。”

    老僧的话语越来越迟钝：“是百面鬼杀死了他们。”

    “你不就是百面鬼？”宁长久问。

    老僧干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我是广慈禅师。”

    ……

    雷声里，老僧说着那段往事。他原本在杀了家仆得知真相之后看空了一切，打算出家，因为他心中有着良善，他知道，如果自己要一直报仇下去，不是又该死多少无辜的人。最重要的是，那时候他武功高强，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大侠，他不愿意抛下这些名与德，去做灭十余户满门的血腥杀戮。

    于是他压下了心中的仇恨，出家为僧。直到那一天，百面鬼杀上了门来。空无他人的佛堂里，他穷尽了一切与百面鬼为战，许多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临死前看到了火，那虚无的火给了他力量，他愤然起身，拿起了禅杖，如抡榔头般打烂了百面鬼的头。

    他看着百面鬼的尸体，看着空无一人的佛堂，心中的恶便也苏醒了。

    过去受制于名，无法将仇人杀个干净，但如今，他看到了机会。

    他用百面鬼的斩龙刀割下了他的头颅，与他交换了衣物。

    走入佛堂的是鬼，走出去的还是。

    佛成了鬼，自然再没有教条的束缚，道德的牵绊，他可以快意地杀人，杀许许多多人，那柄斩龙刀下，死去的尸体成百上千，有罪大恶极者，更多是无辜之人……

    世人心里，广慈大师早已无辜惨死，作恶多端的是那天杀的百面鬼。

    “给我个了断吧。”老僧讲完了他的故事，从佛像边抽出了一柄斩龙刀，生锈的刀锋贴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弧。

    不待他们回答，老僧已一跃而起，僧袍飞旋间，手中半举的斩龙刀随之旋舞，当头竖劈下去。

    刀落至赵襄儿面前时，红伞霍然撑开，刀锋与伞面撞击，星火飞溅。

    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怎么心甘情愿去死呢？好人一世，恶人亦是一世，他只想知道，那个人预言的命运，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僧把浑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少女接住了这一刀，雪白的灵力霎时涌起，如细龙穿于袖间，被压得微弯的伞面向上一顶，倏然收束。收伞的同时，少女抽出了剑，红伞与细剑一并挥舞，交错着斩出了一个火焰凝成的十字。

    那人僧袍一拂，分开火光，挡着面门，短暂地调整了干瘦的身躯之后，他转着斩龙刀自下而上抡起一个流畅半弧，挑向了赵襄儿。

    这是他最后一刀。

    刀未能斩中赵襄儿。喷涌的火光却率先扑到了面前，他看到了浴火的雀，一如当年。然后身体被焚烧殆尽，倒下之时已是一具苍老的枯骨。

    宁长久看着地上的骨头。那些被囚禁念经的小鬼看到老僧死去，纷纷感谢叩拜，呲出利齿，开始啃咬脖间的铁锁。

    出了千佛山，两人始终没有说话。

    “这样下去还有意义么？”赵襄儿轻声问道。

    宁长久知道她的想法。

    整个人间，她所有经历的一切，都藏在那个火雀的影子里。

    这让她很茫然。

    赵襄儿道：“我累了。”

    宁长久道：“我背你。”

    赵襄儿轻轻摇头：“不要。”

    “抱你？”

    “……”

    “那亲姑姑，我们还要行侠仗义下去么？”宁长久问：“只剩两天了。”

    “回皇城吧。”赵襄儿说着，她的眉目之间提不起一丝生气。

    宁长久揉她的头发，她一丝反应都没有。

    宁长久叹了口气，便直接俯下身子，一手抄起了她的腿弯，一手搂住了她的秀背，将她抱了起来。

    “宁长久！放我下来！”赵襄儿惊呼了一声，气恼着命令道。

    “不放。”宁长久说。

    赵襄儿用拳头捶打着他的胸口。

    宁长久死死地抱住了她，带着她在秋雨中狂奔着。

    片刻之后，赵襄儿也不挣扎了，她任由对方抱着，眼睛微微空洞地望着上方坠下的雨，问道：“如果宿命就像是这场雨，我们要躲到哪里才能避开呢？”

    宁长久道：“云的边缘。”

    “如果那片云有天那么大呢？”赵襄儿问。

    宁长久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因为这也是他所一直思考的事。

    他看着天上落下的雨，心想她与自己何其同病相怜 ——他们所面对的那片云，都遮住了一整个天空。

    他抱着赵襄儿在雨中走着，寒凉的秋雨鞭子般抽打下来。

    山路泥泞，怀中的玉体也不温暖，反而显得有些冷。

    他们就这样走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三年之约，是我输了。”赵襄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若雨丝。

    她在怀中一动不动，容颜埋在凌乱浸透的发中，什么也看不清。

    宁长久脚步微停，他将赵襄儿抱得更紧了些。

    赵襄儿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我能赢你只是因为我看到了那身嫁衣……那是娘亲特意让我看到的，那时候我便自然而然地冲破了所有窍穴，补全了封印的朱雀纹身，所以赢你也理所当然。”

    “当时我觉得，我可以接受这样赢过你，因为你本就是耍的阴招，而我也可以告诉自己，如果我不用九羽结世界，而以九羽为刃，正面与你对敌是不会输的……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相信的。”

    赵襄儿缓缓地说着：“你看，这就是娘亲给我的宿命，我要完璧归赵，所以我不可败，也不会败，这与你变得多强并无关系，而我……而我也是想赢的，所以我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这样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赢了。”

    “于是我又踏入娘亲安排的命。”

    “三年之约的结局早已注定……她知道我骄傲，我倔强，知道我不愿意认输，所以我会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地踏入宿命。”

    “就像是那个广慈高僧一样，他的仇与恨都压在名与德之下，但只需要一个机会，那些纠缠的恶念依旧会挣破牢笼，占据一切。那些恶有一部分是他的，有一部分是百面鬼的。”

    “总之，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是鬼了，哪怕成了佛，也只是披着僧袍的鬼。”

    “这是他的命。”

    雨拍打下来，黑衣劲装的少女被雨水浇透，她的身上散发出了一丝柔弱的、脆弱的气息，这是宁长久过往从未见过的。

    “我输了……”赵襄儿又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

    她不愿意去相信那些自我寻找的理由，也不愿意踏入那条心安理得的河。

    雨势渐大。

    她没有用灵力去抵御寒冷的雨，在宁长久的怀中微微颤栗着。

    宁长久知道，她不是在恐惧寒冷，而是在恐惧无处不在的命运。

    如果你的一生都已被安排好了，你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么？

    宁长久这样想着。

    他上辈子给出了一份答卷，但结局不能让他满意。

    那自己的上一世里，赵襄儿又面临了什么结局呢？以她的性格，绝不会答应这封婚事的吧，她应该也会像自己那样，完全娘亲所有的任务，然后顺其自然地完璧归赵。

    按照师尊和娘娘的意思，这份婚书似乎只是表达一份情谊，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但历史改变了，时间倒回了十二年前，一切推倒重来，他们再次相逢，原本平行的宿命产生了偏移，纠缠在了一起。

    命运之线每一丝的偏移，所延伸而至的结局都可能截然不同。

    是自己改变了她。

    雨越下越大。

    宁长久没有用灵力展开屏障去给赵襄儿遮雨。

    因为他知道她在哭。这是她第一次哭，所以她也不希望自己看到。

    秋雨不绝。

    “襄儿。”宁长久忽然开口。

    “嗯。”浸透的长发里，少女琼鼻微动。

    宁长久说：“我们回赵国，完婚吧。”

    赵襄儿没有应答。

    宁长久道：“你说过，你输了，我退婚或者娶你都是自由……”

    “嗯。”赵襄儿躲在他的怀里，她轻声说：“可如果你也是宿命的安排，我要逃开你么？”

    若答应了婚约，便归顺了命。若拒绝了，便违背了心。

    宁长久问：“你喜欢我么？”

    赵襄儿微咬下唇，反问道：“你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

    宁长久也问：“那你为什么让我抱你？”

    赵襄儿不答，也没有挣扎说要下来，她问：“那陆嫁嫁呢？你喜欢她么？我若是嫁给你，她怎么办？”

    宁长久沉吟片刻，心虚道：“有一词为道侣，大道同行之人皆可为伴侣……”

    “呸！”赵襄儿狠狠地掐了他。

    宁长久却笑了起来，道：“你纠结宿命那是你的事。我是胜者，此事总归是由我定夺的。”

    “那你要嫁给我吗？”赵襄儿仰起头，问。

    “我要娶你。”宁长久没有踩上她的文字陷阱。

    这句话说完之后，宁长久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泡在泥泞的山道上，裤脚和衣裳上都溅满了泥水。

    这是白藏年里，赵国深秋时最后的一场雨，许多年之后，宁长久与赵襄儿还会经常说起这天。

    ……

    ……

    赵国的宫门上空，剑光划破了黑夜，满身泥泞的少年和少女一路追打着，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撞入了赵襄儿的寝殿里。

    “你先换鞋子！”

    宁长久进门的那刻，赵襄儿愤怒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宁长久抓住了她伸来的手，向前一扯，赵襄儿足下一滑，惊呼着摔倒在地毯上，宁长久抓着她的手，欺身压上，黑暗中，他们脸靠得很近。

    宁长久看着她精致绝伦的秀靥，将唇轻轻印上。

    赵襄儿用一根手指拦在了他们双唇之间。

    “襄儿还不从么？”宁长久笑问道。

    赵襄儿摇头道：“不行，你不许在我上面！”

    话语间，赵襄儿已翻过了身，反手将宁长久压在了身下。她正犹豫了要不要亲下去，宁长久却蛮不讲理地抬起头，咬住了她的唇瓣。

    “嗯哼……”

    赵襄儿轻哼一声，身子被扯了过去，少女凹凸起伏的玉体与他摩挲着，挤压着，宁长久牙齿轻轻咬弄着她的唇瓣，一手按着她的后颈与她吻着，一手搭上了她纤细的腰肢，更向下滑去。

    赵襄儿不以为意，她压着他，感受着他们之间的，比朱雀之火更炽热的暖意。脸颊上的红晕隐于黑暗，衣裳上的雨水和泥水还在淌着，落在了名贵柔软的地毯上。

    许久之后，他们的唇瓣终于分开。

    “先去换身衣服。”赵襄儿命令道：“以后再这样就不许进门了。”

    宁长久一边感慨着夫纲不振，一边向着那拦着的屏风处走去。

    “等等。”赵襄儿叫住了他。

    “又有什么吩咐？”宁长久笑问道。

    赵襄儿道：“我先换。”

    说着，她从橱柜中挑了几件衣裳，自顾自地朝着屏风后走去。

    等她再次出来时，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如蝉翼的单衣，那单衣的边缘垂下恰盖住了臀部。她踩着毛绒绒的地毯上来到案前，跪坐下来，旁若无人。

    宁长久也去换了身衣裳，奈何这柜中都是女子的衣物，他便挑了一身宽松袍子，只是那袍子对于宁长久而言，还是紧了许多。

    等到他换好衣裳走出来时，赵襄儿已拟好了一封书，她将书递给了宁长久，道：“按上手印。”

    “嗯？这是什么？”宁长久接过了宣纸，目光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赵襄儿认真道：“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但如果有一天，它忤逆了我们的本愿，我希望我们能有违抗它的勇气……这算是你我私人的约定，我刚刚给它想了个名字……”

    赵襄儿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漾着神采：“抗旨之约。”

    “草民遵旨。”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笑了起来。

    他咬破了手指，在宣纸上按下了手印。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赵国女帝要嫁人的事便会传遍整个赵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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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六章：婚宴之夕

    赵襄儿的寝殿名为凌雀阁，寝殿构造古典幽静，陈列的家具皆是木料名贵的古器，其间两盏彩纸灯笼被绘在墙中的宫装侍女捧着，发着微亮的光，暗金色的光晕里，珠帘与帷幔静谧低垂。

    这是漫长的一夜。

    宁长久穿着白色的袍子走在寝宫中，目光悠悠地落在墙壁的画上，被那封装裱起来的书信所吸引，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失声笑道：“你还留着啊。”

    赵襄儿颔首道：“当然。这可是你的罪证之一，别想轻易抹去了。”

    宁长久看着那封书信，目光在最后一排“但愿人长久，也愿殿下长久。”的字上久久徘徊。

    “写得可真孩子气。”宁长久评价道。

    赵襄儿淡淡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来一番昨日之我非我的说法。”

    宁长久道：“昨日之我确实非我，因为……”

    赵襄儿打断道：“我可懒得与你争辩这些。”

    宁长久收回思绪，他穿过了那圆形的花雕木门，走到了垂着帷幔的木架子床边，当初他历经雷劫之后，便是在这里醒来的。

    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一切如旧。

    “站我床边做什么？难不成想上床躺躺？”赵襄儿转过身，微笑着发问。

    她白色单衣的背影在烛火中微微透明，泛着淡淡的绯红之色，如笼着一片清艳的纱。

    宁长久道：“不用急，今夜还很长呢。”

    赵襄儿道：“当初你醒的时候，我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宁长久道：“是啊，那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赵襄儿回忆道：“也才过去了三年有余。”

    “三年……”宁长久道：“对了，明天……我们去趟白城吧。”

    赵襄儿眸子微微眯起：“这才四天就坐不住了？”

    宁长久说道：“你临走之前不想去见见她么？”

    “倒是想得很。”赵襄儿唇边浮现一抹笑意：“当初陆嫁嫁在深渊边的时候，还与我争锋相对地聊了半日，当时我与她境界相近便也没有驳斥什么，但现在她可不是我的对手了，再见了面我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宁长久走到了赵襄儿的身后，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笑道：“是，襄儿最厉害，我替家师讨饶好不好？”

    赵襄儿神情冷淡了些，她拍去宁长久的手，眸光如丝：“这一整夜的时间，难不成你想和我聊一晚上其他女人？”

    宁长久反问道：“那做些什么？”

    赵襄儿道：“当然是做些有趣的事情。”

    ……

    ……

    宁长久拈起了一粒白子，放在了棋盘上，抬起眸子着看着赵襄儿，道：“没想到你还会下棋？”

    赵襄儿落下黑子，傲然道：“我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宁长久笑道：“青楼女子也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赵襄儿倒也不恼，眉目婉转：“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宁长久微怔，连忙解释道：“道听途说而已。”

    他们一边交替着落子，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赵襄儿说道：“其实算起来，我们也没有认识太久，皇城不过半月，临河城不过一月，如今也才七天……算来相聚之日都不到两个月。”

    宁长久道：“有人同床几十年依旧虚与委蛇，有人则是一见钟情，时间衡量不了什么。”

    赵襄儿道：“若是没有这封婚书，我们还会相识么？”

    宁长久问：“你还在纠结宿命一事么？”

    赵襄儿螓首轻点，道：“如何能不纠结呢？你看，我们现在是局外手谈之人，这些棋子我们可以随意摆放在任何地方，然后败者的棋子被胜者围住，吃掉……”

    少女这样说着，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枚黑子棋子，轻轻地点在了棋盘上，然后指尖微移，将中间围着的一枚白子提起，放在了木制的棋盒中。

    宁长久笑道：“棋子是死物，我们可是活蹦乱跳的。”

    赵襄儿低声道：“在那些至高之神的眼里，我们和棋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宁长久看着棋盘上渐渐铺满的黑白子，打趣道：“那我只好希望我的执子之人别是臭棋篓子了。”

    赵襄儿笑道：“你师尊棋技如何我不知道，不过你的棋艺确实烂的一塌糊涂。”

    宁长久不屑道：“赢你绰绰有余。”

    赵襄儿看着盘面上铺开的局势，笑意清冷：“你这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宁长久不以为意，道：“若是赢了怎么样？”

    赵襄儿在这布局之中已看出了他纸糊的棋力了，半点不信他能扭转败局。

    少女托着香腮，目光缓缓游离在棋盘上，道：“你要是能赢，我接下来几日对你言听计从，若是我赢了，反之，如何？”

    宁长久答应了下来。

    他目光望向了棋盘，原本放松的精神渐渐凝重了起来。

    两人状似随意地聊着天，精神却绷得极紧，算着棋盘上纷繁复杂的变化。

    随着棋到中盘，赵襄儿某种的自信之色便褪去了，她正襟危坐，捏着自己的下巴，纤纤玉指间捻着珠圆玉润的黑子，举棋不定。

    宁长久将白子放到棋盘上，用手指将其推正。

    赵襄儿更紧张了一些，她看着那生根般里立在棋盘上的一子，银牙微咬，心想这恶人怎么又藏拙？先前那破破烂烂的开局难不成是故意摆给自己看的？这与此时的妙招迭出的哪里是同一个人……

    宁长久对于下棋一事研究不多，也只有前世无聊之时会打打谱，他能扭转局势，靠的还是赵襄儿自我感觉良好的“样样精通”。

    不过也难怪她，自古那些皇帝找国手下棋，哪有国手敢赢皇帝的，于是皇帝总有一种自己棋艺独步天下的错觉。他甚至已经可以想到赵襄儿小时候被宫中少女们处处让着的情景了。

    过去赵襄儿始终觉得这是小道，自己没学几日便已算是登峰造极，无敌于赵国棋坛。今日她终于在宁长久这个不算厉害的棋手手下见识到了下棋背后的残酷和宫女们对于自己的哄骗。

    棋已过中盘，她的心有些乱了。

    “襄儿不要急，可以慢慢想。”宁长久双手拢袖，笑得不怀好意。

    赵襄儿心绪难宁，自己若是输了，以这大恶人的性情，定会带着陆嫁嫁欺负自己，这场景她想都不愿意想……

    赵襄儿淡淡开口：“其实我不是在想这个。”

    宁长久问道：“那你在想什么？”

    赵襄儿正色道：“你有想过，我们如今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吗？”

    宁长久来了兴趣，问：“你有什么想法？”

    赵襄儿道：“你还记得吞灵者么？”

    “当然记得。”

    “传说在世界之外，有一片墟海，那里漂浮着成百上千的吞灵者，每一个吞灵者，过往可都是至少五道的大妖……”

    宁长久当然想过，他的答案是唯一的，能杀死这些五道大妖的存在只有一个，那就是十二位神国之主。

    宁长久问道：“墟海之中只有妖么？”

    赵襄儿薄唇抿紧，片刻后道：“我不知道。”

    宁长久问：“那你觉得天地有自己的情绪么？”

    “情绪？”

    “嗯……”宁长久道：“有民间传说里，天地最初是被一个巨大的，混沌的生物占据的，后来有人一斧劈死了这个巨大的生物，使得天地可见光明。”

    赵襄儿道：“那只是故事，世上怎么可能有这般强大的存在呢？”

    宁长久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世界是有感知的，那么它是恶的还是善的？他创造这么一个世界，令得亿万生灵繁衍生息，为的又是什么呢？”

    赵襄儿道：“你这个想法很可怕。”

    “是的，就像是这些棋子，永远不知道它的执子者。”宁长久注视着棋盘。

    赵襄儿轻轻摇头，道：“世界不似棋盘这般简单，如果要简单地模拟出这个世界……”

    她沉吟片刻，抓起了一把棋子，如撒豆般落在了棋盘的上空。

    那些棋子没有下坠，反而整齐均匀地分散了开来，变成了一个的巨大的，罩着棋盘的半拱形，如悬挂漫天的星星。

    “如果说这是墟海……”赵襄儿看着这个天圆地方般的世界，又拈起了十二颗棋子，按照精准的排列围绕着这个世界悬浮着，发着莹润的白光。

    “这是十二神国。”赵襄儿又说。

    宁长久看着这个简易的世界构筑，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十二神国明明共存于世，同一时间却只能开启一个，强如国主自囚于神国之中，十三年见世一次，真的是他们追求的自在么？”

    赵襄儿看着那墟海之外漂浮的十二枚棋子，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了一个潜藏在自己心中许多的想法：“自历史开篇以来，从未出现过，如这十二位这般强大的神……它们不逊于鸿蒙初开之时，灵力丰沛到顶点时孕育出的几位太初真神，甚至比它们更强大。这真的可能么？”

    宁长久陷入了沉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宁长久说道：“水草肥沃之处才可以孕育出健硕的牛羊，这个世界如今稳定了下来，孕育灵气的速度与得到飞升者带走灵气的速度几乎达到了微妙的平衡，除了五百年前，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有大量强大修行者涌现的场景了。”

    赵襄儿点头道：“所以孕育十二神主的土壤是什么呢？他们在神国闭合之际又在做什么？或者说……”

    赵襄儿犹豫了许久，又捏起了一颗白子，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所有悬浮棋子的上空：“或者说，这个世界之上，还有凌驾一切的……主宰……”

    白子悬浮在正中央。

    宁长久看着那些黑白错乱的棋子。

    寒凉的秋风吹了进来，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抹冷意，这种莫名的森寒之息激得他汗毛直竖，毛骨悚然。

    殿门之外忽然一片雪亮。

    天地闪了一闪。

    片刻后，雷声轰隆隆地压了过来。

    赵襄儿似有些惧雷，她吓得手指缩了缩。

    宁长久神色微异，心想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害怕打雷呢？很快，他明白缘由了……

    随着赵襄儿受惊的动作，那些悬空的黑白子雨点般噼里啪啦地落在了棋盘上，将他们先前下的那盘棋砸得凌乱。

    “嗯……”宁长久看着被破坏的棋局，陷入了沉思。

    你和我探讨了这么多，到来头就是想把棋盘掀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襄儿，想要一个解释。

    赵襄儿则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秋雨，俏颜苍白，眸光闪烁，惊恐之意似还未褪去，她纤长的手指按着些嘴唇，看上去娇弱极了。

    片刻后，她感受到宁长久的目光，微微回神之后，她看着那盘被搅乱的棋，握着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略带歉意道：“我……我刚刚不小心被吓到了，这棋……”

    宁长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赵襄儿眉头蹙起，恼道：“你这臭棋篓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还是我坏了棋局不成？你就该好好谢谢这雷！要不然你必败不疑。”

    “是是……是我不识抬举了。”宁长久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他想起当初宁小龄和陆嫁嫁也有过类似的赌局，当时宁小龄快赢了，然后被乐柔和雅竹破坏了，陆嫁嫁便顺势把帐赖了……

    哎，和这些小姑娘大姑娘的，真是没有道理可讲啊。

    赵襄儿听着宁长久的话语，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眉目沉静了些，然后伸手拿起了一旁放着的茶杯。

    刚刚若没有这记雷，她便要假装碰倒这茶杯了。

    这茶具也名贵，好歹保住了。

    赵襄儿饮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杯釉色的边缘，看着宁长久叹息着收拾着棋子，她紧绷着的俏脸微懂，终于没有忍住，腰身一弯，胸脯一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宁长久一愣，抬起头时，茶水已经喷到了脸上。

    赵襄儿看着他无奈的样子，感觉更好笑了，她抿着唇儿，拭去了唇边的水迹，捻起一块巾帕递给他，道：“擦擦？”

    宁长久忍无可忍，她一把抓住她递来巾帕的手，忽地一拽，然后按着她秀美的后背，直接将她按趴在散落满棋子的案上。

    “你要做什么？不许打我！”

    “我哪里舍得打小襄儿呢？”

    “那你放开我……”

    “襄儿，黑棋子和白棋子，你更喜欢哪种啊？”

    “你……你要做什么……”

    ……

    ……

    窗外的秋雨渐渐停了。

    嬉闹之后，赵襄儿坐在窗边的琴案上，素手按上琴弦，勾撩出一声声清心的奏乐。

    她只有一袭丝薄的单衣，白花花的纤细大腿斜坐着，与漆黑的琴案相衬。

    宁长久坐在她的身边，取来一支玉笛轻轻吹奏，与她的曲声合鸣。

    寝宫内的欢声笑语已经淡去，此刻琴笛之音带着微微的凄迷之色。

    “成亲是最后一日么？”

    曲声淡去之后，宁长久做了最后的确认。

    “嗯，到时候把陆姐姐也喊来吧。”赵襄儿说道：“婚宴之后我们一起去白城吧，那里的飞升台很有意思，我给你讲讲，说不定你以后用得上。”

    宁长久道：“婚宴之后不该是洞房花烛才对么？”

    赵襄儿的指间溢出了几缕琴音：“我……还没想好。”

    宁长久道：“既然完璧归赵是你娘亲给你的宿命，你就不想……”

    赵襄儿说道：“我也不是迂腐之人，就像是这赵国，我自幼生在这里，娘亲让我收复失地，让子民得以安居乐业。哪怕明知是命，我也是愿意做的。”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赵襄儿话语顿了顿，也看向了他，道：“我恨娘亲处处操控我的命是真的，我想见到娘亲也是真的……其中心绪，你应该能懂我。更何况，我们认识的时间终究太短，这样未免草率了些。”

    宁长久笑了笑，轻声道：“按你这番道理说来，倒是我有些乘人之危了。”

    赵襄儿跪坐在光滑的地板上，幽幽地看着宁长久，道：“当然，不管怎么说也还有两日，这两天你若是好好表现，说不定我会改主意的。”

    宁长久看着她清傲却不失娇气的模样，又想狠狠咬住她的唇了。

    “嗯，我怎么都尊重你的决定。”宁长久说。

    “那你呢？”赵襄儿反问。

    “我？”

    “嗯，我以后若是走了，你又去哪里骗小姑娘啊？”

    “我……我可能会去一趟中土。”

    “哦……去骗你小师妹啊。”

    “……顺便再找一个名为‘恶’的人。”

    “恶？”赵襄儿没有听说过。

    “嗯，有人告诉我，那是近乎全知之人。”宁长久说道。

    “不可能。”赵襄儿否定道：“你难道不知道，全知是双向的么？”

    “双向？”

    “比如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神国之主的存在，于是神国之主也就知道天底下所有人。”赵襄儿道：“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法则。”

    少女继续道：“而那个恶根本没有人知道它，怎么称得上全知呢？更何况神国之主也决不允许这种存在存活于世。”

    宁长久道：“神国之主也并非全知。”

    正如罪君不知道无头神的死讯与身份。

    赵襄儿自嘲的笑了笑，道：“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他们的棋子，没有资格去想这些。”

    宁长久轻轻点头：“我们接下来的两天不想其他的了，就过只属于我们的，纯粹的两天。”

    赵襄儿问：“那你与陆嫁嫁独属地、纯粹地待了多久？”

    宁长久微笑道：“不是说好不说其他的吗？”

    赵襄儿看着他有些僵硬的笑容，轻哼道：“禽兽。”

    短暂的安静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窗外望去。

    窗户上透出了微亮的白光。

    不知不觉间，这个夜晚已然过去，外面的天亮了起来。

    光在帘与纱的过滤之后如此朦胧。

    这是七日的第五日。

    七天在修道之路上何其短暂呢？

    寝宫中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只是再安静的世界里，时间也总在流逝。

    “这几天，我会一直记得的。”赵襄儿打破了沉默。

    “又不是生离死别，说这些做什么？”宁长久微微闭眼。

    “我还是有些害怕。”赵襄儿道：“我从未想过，命运在一个人的手中，可以玩弄得像日生日落这般天经地义。”

    宁长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一剑。

    他说道：“是啊，它就像光。”

    赵襄儿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光照得发亮的帘子，心中生出了些许逃避的念头：“有谁能逃得开光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宁长久忽地立起了身子。

    “但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阴影里。”

    他走到窗边，哗得掀开了帘子。

    屋中浮尘般的黑暗瞬间散去，雨后清亮的光线扑了进来，照得宁长久面颊如雪。

    赵襄儿跪坐在地，看着宁长久白袍飘飘的背影。

    他的背影挡住了许多窗外的光。

    正巧，她端坐在他的影子里。

    ……

    ……

    清晨，一家茶楼之中，陆嫁嫁穿着一身白色的男装，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正坐在窗边，听着说书先生在台上娓娓道来着故事。

    雨是新的，茶也是新的，故事也是新的。

    她以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目光悠悠地看着窗外的白城。

    她今日才觉得，一别三日如隔三秋这样的话语，并非没有道理。

    今日说书先生讲的是，黑雀侠侣携手单刀闯入千佛山，携手杀死百面鬼的故事。

    他将百面鬼的穷凶极恶和那对侠侣的高强武艺说得淋漓尽致，那一场大战更是打得天翻地覆，风云失色，三百回合不歇，一招一式都说得头头是道。

    “诸位若是不信啊，可以去那千佛山看看，如今那千佛山都塌了一半，大鬼小鬼逃了无数，诸位睡觉之时刻切记关好门，在床边点一株守神香……”

    “这守神香可是真正神鬼难近的神香，赵国宫里的贵人用的可都是这个，恰巧我们店中便有……”

    陆嫁嫁听着，默默地咀嚼着“黑雀侠侣”这个词，微笑道：“都是活了两世的人了，和那小丫头在一起的时候，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似的。”

    忽然间，茶楼外传来了一整骚动。

    一个消息传了过来，然后一下子在人群中炸开了。

    众人听了，无不震惊失色，议论纷纷，笃定这定是假消息。

    陆嫁嫁也微微蹙起了眉。

    那消息不是别的，正是赵国的女帝陛下赵襄儿要出嫁了，时间便是明日。

    陆嫁嫁以扇抵掌，轻轻研磨着：“好一个负心汉啊……”

    ……

    ……

    （感谢书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打赏的盟主！！！谢谢盟主大大，恭喜神国拥有第十四位盟主啦，由衷感谢！）

    （感谢盟主猪小三zxs、豪侠妙脆角读书打赏的豪侠！）

    （加更下周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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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七章：风雪之中铁剑来

    中土，古灵宗，灰雾压城。

    这是宁小龄来到古灵宗的第三个月，她看着空中那些龙一般漂浮的死灵之气，依旧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古灵宗不似谕剑天宗那般纯粹修剑，这里有控灵之术，有剑术，有涉及古神的炼术，大小术法算来有百余种。宁小龄没有主修最熟悉的剑术，而是选择了直通幽冥的死灵之路。

    天地之间无时无刻都有生灵在死去，而古灵宗坐镇冥府遗址，垄断了大部分的幽冥灵气，中土其余十来个修行此道的小宗门，每年都要以大礼来拜，才能勉强分一杯羹。

    宁小龄初入宗门之时，便被授予了一枚黄铜戒指——古灵宗所有的内门弟子都拥有一份这样的戒指，每一个戒指之中，都有着一片权柄碎片。

    这指甲盖大小的权柄碎片当然不可能发挥作用，但它对于修道却颇有裨益，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

    宁小龄来到此处之后，便感知到大宗门的灵气何等充沛，那宗中耸立的石崖之间，有一条著名的青碧色天瀑，它在以暗沉之色为主调的古灵宗里尤为醒目。瀑布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浓郁到极点之后化作液体形态的灵力，它们自山头的尖崖处凝成，顺着崖壁坠落，发出真实瀑布般的轰鸣之音。

    这是宁小龄在南州前所未见的场景。

    这个宗门之中，等级也极为森严，远远不似谕剑天宗那样，峰主大人闲来无事的时候还能来上上课……

    除了教导他们剑术与法术的修行者，她几乎没有见过其他更高位的人。

    这些专门教人的修行者名为说灵先生，每一位说灵先生都是严格挑选出来的，他们的境界算不得高，只有长命巅峰，而他们在宗门中的任务便是教导晚辈修行者，送走一代又一代新人，一生皆是如此。

    宁小龄的说灵先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宁小龄来之前，她手底下的年轻修士本有九人。这让这位说灵先生不高兴了很久，因为她认为，九是命数，超过的一则是变数，这不吉利。

    但所幸小龄极为争气，她来到宗门之后修行刻苦，境界亦是突飞猛进，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便已可入‘黄泉’淬体而无恙，在年轻一辈中小有名声。

    每年入冬之时，所有的年轻一辈便有一场大考，通过者便向更上一级修行，未过者便继续滞留，等到来年考核。

    宁小龄知道，他同窗的两三位师兄，已经连考五年没有通过了，而每一位修行者允许的极限是七年，她看着他们日渐稀疏的头发，想着原来这样的大宗门也不是各个都是天才。

    嗯，只有师兄才是真正的天才……

    她在这里见过不少惊才绝艳之辈，只是与师兄相比，始终显得普通了些。

    而她也听过有人打趣她说，这宁小龄的龄字应当改为“零”才对，因为她除了修道，对于其他东西的关心程度几乎是空白的。

    可十月发生的一件事，不仅震动了中土东南的这片土地，还令得宁小龄心头剧颤，担忧起了千万里之外的赵国。

    中土势力割据，大大小小叫得上名号的宗门有千余个，而其中真正强大，唯有八神宗四楼一剑阁。

    古灵宗便是八神宗之一，名声极大。

    而那四楼则如棋盘上的座子一般，端正地立于四角，若整个中土都是一个神国的话，那么这四座通天之楼便是中土神话逻辑的神柱，它们的历史太过悠久，久到无法考究。

    剑阁原本只是一个破落得将要衰败的宗门，可五百年前浩劫之后，剑阁最传奇的阁主接过了剑阁的开宗之剑，剑访中土三十六剑宗，从此以后，中土九位剑圣自除封号，唯他一人称圣。剑圣之名自此盛于中州，无人不晓。传闻，他的剑快得可以斩断光阴。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地方举世皆知，那个地方名为万妖城，万妖城在古灵宗以北，曾有不少天才修士孤剑入城，但从未有人活着出来。之因万妖城的城门上有八个字“来者是客”和“带剑者死”。

    可是这一次，这件轰动一时的大事，并非发生在八宗四楼一阁，而是在中土的八十一国之中。

    中土大大小小八十一国，其中真正的大国却只有七家，这七家各据一方为霸主，这七家之外的其余小国，实力本该相差不多，但近几年，中土东南之处，隐有一个国家鲸吞蚕食，快速崛起。

    那个新兴之国名为雷国。

    雷国生于穷山恶水之地，那里有一大片雷泽，环绕着这座山中小国，虽依据天险，无敌人侵扰之危。但那里荒山绵延，土地贫瘠，植被难生，更有传言称雷泽之下镇压有太古凶神，而雷国之人皆为古神的祭品。

    但数年前，雷国出了一位女帝陛下，这位女帝陛下很是年轻，天赋却高绝出奇，她未到二十岁时，便已跨入了紫庭之境，带着国中之民，于穷山恶水之中开辟出了生路。几年中，她南征北战，以少胜多，竟将周围数个小国的国土尽数占据，

    雷国女帝打出了他们的旗帜，那是一片黑色的旗幡，旗幡上是一只雷雀。

    而近日，女帝生辰将近，她主持大宴，几乎将中土东南一隅赫赫有名的宗门邀请了个遍。

    宁小龄作为古灵宗中杰出的弟子，也随队赴宴。

    雷国以雷池为护城之河，城楼之上，苍青色的雷雀旗帜猎猎翻飞，灰蒙蒙的天空上，时有粗壮的闪电剑一般劈开天空，照得瞳孔明亮。

    宁小龄对于这场国宴本没有兴趣，但参加国宴之后，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场宴会并非真正的国宴或生辰宴，更是雷国女帝的飞升之宴。

    紫庭境飞升，哪怕对于古灵宗这样的大宗来说，也是闻所未闻之事。

    宴会中，宁小龄见到了这位女帝。

    女帝名为师雨。

    与雷国彪悍的民风不同，那位女帝大人身材很是娇小，行走在军队之中时宛若小猫昂首挺胸地走过虎狼列成的道路，她漆黑秀发的末梢，隐约勾着金色的雷电，那些雷电激得她长发无声而荡，更将她的后背照得明艳，宛若生有双雷电之翼。

    在其余人都在感慨着女帝大人惊才绝羡，数年之后定能名动整个中土之时，宁小龄只是细细地端详着她，想着这位女帝大人没有襄儿姐姐漂亮……

    其实师雨的容貌是很美的，但是宁小龄总觉得她缺了点什么，看上去就似一个精美而强大的人偶，很不近人。

    宁小龄吃着国宴，偶尔看一看那端坐最高处的女帝，脑海中想象一些师兄和襄儿姐姐在一起的画面，以此增添一些慰藉。但她也知道，自己想象的这些画面，或许永远也不可能再发生了。

    宴会及半，异变陡生。

    雷国的城门之外，忽然下起了一场雪。

    一柄晶莹剔透的飞剑跨越千里雷泽，连过十二城，裹挟狂风暴雪而至，悬停在了皇城之外。

    冰雪之剑上同样立着一个少女。

    那位少女同样容颜秀美，她的披着厚厚的貂皮绒衣，衣袂之间飘着雪花，那一双眸子更似坚冰打磨而成的，澄净剔透，泛着经久不散的寒霜之气。

    她的肩头，停着一只鸟。

    “你便是师雨？”冰雪之剑上的少女目光越过人群，盯着那雷国的女帝，冷声发问。

    师雨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不速之客，眉头渐渐皱起。

    “何人？何事？”师雨问话之间，天空中有雷鸣电闪劈过，衬得她眉眼不怒自威。

    雪剑上的少女开口道：“我叫雪鸢，北国寒岁城城主，今日前来与你下封战书。”

    话语间，她漫不经心地逗弄着肩上的鸟雀。

    她与这雪鸟同名。

    “战书？”师雨的眼眸渐渐眯起。

    整个中土，除了无人管辖的万妖城，其余地方的宗门曾立过协约，严令禁止修道者之间私斗，哪怕决战，也要有双方共同认可的战书。

    这一约定是对于修道者的管辖，毕竟千年前，尚且属于古神的年代里，一场突如其来的神战便可能毁城灭国。

    那些畜生酿下过的惨祸，作为人族修士当然不可重蹈覆辙。

    所以无论是何处的宗门，只要形成了规模，对于宗内的修道者都有许多的约束。

    “嗯，入乡随俗嘛，这里毕竟是大地方，不像我们那可以随便杀人。”雪鸢淡淡开口。

    师雨道：“我若不允呢？”

    雪鸢道：“你没有不允的理由。”

    天空中雷电之声更加密集。

    宁小龄明白，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孤身闯城门的挑衅，作为骄傲的雷国女帝自然是不可容忍的。

    更何况她们的年龄和境界都恰好相仿。

    甚至她们的图腾都是相近的。

    师雨雷国的旗帜图腾为雷雀，而雪鸢的衣袍上也绘着雪国的神鸟。

    这是师雨的国宴也是她的生辰之宴。

    飞升之日将近，战书却先来到面前。

    她忽然仰起头，望向了西方，神色中带着微微的惆怅与伤怀。

    “同龄同境，无人能赢我。”师雨傲然道。

    雪鸢问：“为何？”

    师雨道：“因为我的娘亲是世上最强大之人，我是她的女儿，当然不会败。”

    雪鸢忽地发出一声嗤笑：“我娘亲也是世上最强之人。”

    师雨眼眸眯起，发梢之末的电流向上淌去，几乎将整片黑发都浇成了金色。

    “你……”她欲言又止。

    雪鸢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你却不知道我的，圈地为王，自认圆满……你知道你有多可爱么？”

    师雨面容看似平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异样的气息。

    天空中雷鸣电闪不断。

    她与这座城相连，这座城，这片天空也知晓她的情绪。

    “不可能！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师雨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吼，似只暴怒的母狮。

    那柄冰雪之间破开城楼，缓缓地推入了城中，剑上的少女道：“我们迟早会有一战，与其等到回归神国之后再打，不如现在就分出胜负，省得几年之后去劳烦娘亲。对吧？妹妹。”

    “谁是你妹妹？”师雨的衣襟之间，雷光浓郁得好似不灭的烈火。

    剑至城中之后落地，雪鸢于剑上走了下来，遍地生寒，冬天提前来临，城中也飘起了细碎的雪。

    雪鸢道：“你还不明白么，天下何其之大，像娘亲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把筹码都压在一张赌桌上？”

    师雨有些相信了，但真相背后藏着的恐怖与恶意令她胆寒。

    她问道：“为何你知道这些？”

    “这是秘密。”雪鸢淡淡开口。这是必须隐瞒的秘密。

    师雨道：“若真如你所说，我们都是娘亲的女儿，那我们之间战斗的理由是什么？”

    雪鸢道：“棋子有三枚，但格子却是唯一的。”

    师雨问：“三枚？”

    雪鸢颔首道：“最后一个在南州，等杀了你我便去找她。”

    ……

    这番对话在场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这场女帝陛下的宴会虽然隆重，但女帝终究年轻，各大宗门真正的大人物捧场的并不多，而这些大人物也并不知道，这对妙龄少女之间交谈的内容，后面所牵扯的存在，几乎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

    宁小龄却觉得自己听懂了一些。

    雷雀、雪鸢……南州……火凤？

    “襄儿姐姐？”宁小龄不确定地呢喃了一声。

    她再次看向她们的时候，心中可怕的猜想浮现，神色已然变了。

    旁边同门的弟子从未见过这个冷美人般的小师妹露出这般惊诧的神色，好奇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只看着她目光闪烁，局促不安，似是想要随时离席而去。

    天空中雷声不绝。

    师雨死死地盯着对方，她的内心已然翻腾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些年，她在雷国的崛起几乎是奇迹般的。

    她握着一柄苍雷之剑，劈出了一条所向无人的路，一路上千难万险，她却始终能险象环生，她相信，这是娘亲对于自己的考验和历练。

    但此刻，另一个少女站在了自己面前，她们之间甚至可以姐妹相称。

    那这一次，娘亲会站在哪一边呢？

    天空中的雷声渐渐沉寂。

    “打扰诸位了。”师雨思绪也渐渐沉寂，她对着在场的宾客歉意地弓了下身子：“今日的宴席恐怕要提前散了。”

    雪鸢露出了微笑。

    “陛下，这种寻衅般的战书不合规矩，不必理会。国书有言……”有人起身劝道。

    师雨竖起手掌，道：“不必了，这不是战书，这是……家事。”

    “妹妹好胆魄。”雪鸢笑了起来。

    她的笑看上去妖魅而苍白。

    “何处为战场？”师雨问道。

    雪鸢道：“随你挑选。”

    师雨微微挑眉，她本就是雷国的主人，得地利，若真由她选，气势上便先输上一筹了。

    “若是你想，随你去雪国一战也未尝不可。”师雨淡淡说道。

    雪鸢笑意更盛：“不若此时此地？”

    “随你。”师雨应道。

    ……

    宁小龄站在城门口，回身望了过去。

    皇城之中，半城是雷半城是雪。

    这等奇景却未能令她凝神。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对峙的背影，嘴唇抿成一线。

    “小龄，怎么了？”说灵先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宁小龄轻轻摇头：“没事……”

    说灵先生道：“走吧，这场国宴不欢而散，无论胜负，那个雪国少女都得罪人无数的。”

    宁小龄依旧有些恍神，她抬起头，问道：“对了……先生，离雷国最近的，寄信的驿站在哪里啊？”

    说灵先生问道：“你要写信？”

    “嗯。”

    “写给你的宗门？”

    “是的。”

    “没有必要，对于天谕剑宗，还是趁早了断为好，比你早到的那几位弟子，以后也会在中土扎根的……南州太过偏僻，于修行于大道皆无裨益。来了中土之后，没人想要回去的。”

    “大道……”宁小龄用力摇头：“不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师尊……”

    说灵先生想起了她方才异样的神色，问道：“与那个雪国少女有关？”

    “是。”宁小龄用力点头。

    “好。那我让其余弟子先随着柳师叔回宗，我陪你去一趟书信驿站。”说灵先生应允道。

    “多谢先生。”宁小龄道谢。

    不久之后，身后的皇城之中雷声再起，如巨浪滔天掀起，整座雷国都好似在其中颤抖着。

    这是一场近乎紫庭巅峰的对决，可惜没有目击者。

    紫庭巅峰，哪怕是对于中土的修行者而言，亦是极其稀少的存在，每一位紫庭境的修道者，在各自的宗门中都拥有着超然的地位。

    这也是那些大宗门愿意卖这个小姑娘面子的原因。

    而那些真正迈入五道的修道者，也察觉到了天地异动，将视线投入到了此处，只是他们发现，似乎有什么神秘的力量遮蔽了这场战斗的细节，哪怕是堪称造化通天的五道也无法窥见其全貌。

    他们也只能感受到雷霆之剑斩天灭地，冰霜之刃席风卷雪的缭乱意象。

    雷国的皇城上空，似有两只真正的神雀在其中震鸣狂啸，喷吐出飓风雷屑，撕开混乱的天地，然后制造出更大的混沌。

    此处若非中土，这场决战定会被载入一州史册之中。

    只是此刻中土之人并不知道，这一场战斗中暗藏着何等位格的博弈。

    ……

    决战的终结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雷国的雷电不再鸣响。

    半城的雷光被另外半城的雪淹没了。

    雪花飘零，堆在城墙上，屋瓦上，街道上，似美人白头。

    师雨看着刺破自己胸膛的雪剑，每一句话语说得都很艰难。

    “杀了我之后……你会去……杀了她？”师雨问道。

    雪鸢淡然道：“你不会死，你会在神国之中复生，但败给了我，你自然也得不到娘亲重用了。”

    “为什么？”师雨不解。

    雪鸢微笑道：“你是不知道自己为何失败，还是不知道我为何会来杀你？”

    师雨疑惑地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寒冷中颤抖着，冰雪覆盖在她的身上，铺成了一身白装。

    雪鸢看着她，替她掸去了肩上的雪，少女的口中带着说不尽的哀伤：“好妹妹，其实啊，我们都是可怜虫……我们一生下来便是另一个人的陪衬，你能甘心么？能么？我不甘心啊……我想知道，那个小丫头到底是谁，为何能让娘亲把与朱雀最接近的火凤之脉给她！”

    “娘……娘亲？她……”师雨不想带着困惑而死。

    雪鸢知道她要问什么，她笑道：“你以为自己得了天命？呵，我们这般艰苦，最终所要成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磨刀石啊。这一切，在我们回归神国之后，便难以逆转了。幸好我得了天机……我要让娘亲看看，究竟谁才是她最优秀的女儿！”

    雪原的笑声越来越张狂，漫天的风雪好似她口中喷薄而出的。

    她继续道：“我本该直奔南州去找她的，但毕竟路途劳远，就先来看看妹妹你了。”

    师雨不停地咳着血，她已无力去思考那些繁琐的问题。

    她此刻能最直观感受到的，便是对方的强大。

    她明明已自认为同境无敌，但不知道为何，却根本不是这个少女的对手。

    “你……你为什么这般强？”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雪鸢没有回答，她只是微笑着。

    师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看到雪鸢的眼角有眼泪淌下。

    接着，她看到一只灵巧的白猫跑过了雪地，幽蓝的眼睛正盯着她，而雪地上，没有这只小猫的脚印。

    师雨知道，这不是错觉。

    死亡来临之前，少女的识海飞速地转动着，她回光返照般刹那清醒，死死地盯着雪鸢，一边呕着血，一边颤声道：“你……你背叛了娘……这……这是白……”

    她永远说不出最后的话语了。

    风雪覆盖了她不瞑的眼。

    “唉。”雪鸢悠悠叹息，她看着身后的白猫，道：“你出来干什么？我还想与妹妹多聊一会儿呢。”

    她看着雪地中少女倒下的躯体，自她眉心之间摘下了一片紫电青霜的羽。

    她柔声道：“等到他年神国再见，想来你也不会记得我了，但不要怕，到时候姐姐会好好待你的……”

    而现在，她必须向娘亲展现自己的强大。

    这是她摆脱宿命唯一的路。

    ……

    ……

    宁小龄的书信没能寄出去。

    风雪漫过原野。

    雪鸢踏剑而落，手中夹着一份信，她展开信读着，上面的墨迹还没全干。

    她看着这位白色道裙的少女，微笑道：“我先前便在城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不曾想你真与她有关。”

    宁小龄立在突然到来的风雪里，如临大敌。

    说灵先生挡在了她的身前。

    雪鸢看着这个高大的女人，摇头道：“放心，我不杀人，只想问一些话。”

    说灵先生冷冷道：“我们是古灵宗的人。”

    雪鸢半点不惧，道：“我不关心你是哪里人。”

    她如今背后的主使，哪是人间宗门可以抗衡的？

    宁小龄与说灵先生都未至紫庭，她们不可能是这个少女的对手。

    风雪形成了一片领域。

    领域之中的雪花被精细地拆解了开来，它们拼凑延伸，化作了一柄接着一柄的细针。

    雪鸢坐在剑上，如荡秋千一般。

    “接下来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若你不答，我每问一遍，便会有一根针没入你的身体里。”雪鸢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悠悠说道。

    宁小龄已然拔出了剑，但以她的剑术，根本无法斩破这个风雪囚笼。

    雪花凝作的针芒越来越近。

    说灵先生也被围困之中，她想要发出求援的信号，但四肢被冻得僵硬。

    “第一个问题。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雪鸢问道。

    宁小龄也没有装傻充愣，她知道，她问的一定是赵襄儿。若是其他的，她不是不能识时务地说出来，但襄儿姐姐不一样，她知道襄儿姐姐的名字中是有隐意的，这个坏女人每多知道一点，襄儿姐姐的胜算便少一分。

    她抿紧了唇，一句话也不说了。

    雪鸢又问了一遍。宁小龄没有回应。

    一根针没了进去。

    宁小龄喉咙中爆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她身子一倾，捂着膝盖跪在了地上。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连接神魂，撕裂心脏般的钻心之痛！

    “第二个问题，你与她认识之时，境界几何？看这份信的内容……你称她为姐姐？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吧。”雪鸢道。

    宁小龄捂着自己的膝盖，颤声却坚定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以前都是师兄，襄儿姐姐和师父在照顾自己……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咔。

    又一根雪针扎了进去。

    宁小龄双膝跪地，神色痛苦到扭曲，她娇小的身躯蜻蜓振翅般颤栗着，浑身的寒意不能让她的痛苦麻木，反而将疼痛不停地放大……她只觉得自己的膝盖上，有一只尖喙的鸟在不停地啄着她，它刺破她的血肉、骨头，扎入骨髓之中……

    “第三个问题……”

    雪鸢问了起来。

    风雪的领域里，少女的惨叫声不停响起，凄厉欲绝。

    “第七个问题……”雪鸢瞄了她一眼，她看见少女已然倒地不起，身体不停地抽搐。

    但她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唉，不是亲姐妹，却比我们亲姐妹还亲啊。”雪鸢讽刺地笑道。

    但她却丝毫不觉得怜惜。

    毕竟她连亲妹妹都杀了，这个胆敢通风报信的外人女子，随手折磨死也就算了。

    “第七个问题。”雪鸢甚至懒得编问题了，她抬起手，雪针再次刺去。

    但那根针却停在了少女的身前。

    时间像是凝固了。

    雪鸢神色一震。

    一瞬间，风雪凝成的领域竟被撕了个粉碎，一柄漆黑的剑刺透雪色而来，直逼自己的眉心……

    那一剑的速度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它就像是在时间的平面上滑动的，转眼便来到了面前。

    紫庭境巅峰、不可一世的雪鸢竟生出了一种逃无可逃的感觉。

    究竟是什么人？

    古灵宗的高手怎么可能此时赶到？

    死亡临近之时，猫叫声响起。

    时间凝成的领域被划开了一道缝隙，那只白猫叼住了雪鸢的后颈飞速逃离。

    一滴血珠从雪鸢的眉心滚落。

    若是再迟一分，她兴许真的被斩杀于此了……

    她当然不会真的死去，但是会极其麻烦。

    白猫叼着她瞬间离开。

    视线的最后，她看到了满头飞舞的银发。

    ……

    说灵先生跪倒在地，看着眼前黑袍银发的女子，尊敬道：“敢问恩人尊姓大名？我们古灵宗将来……”

    女子竖起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

    她回过身，脸上带着一个木制彩绘的妖狐面具。

    她看着地上不停抽搐的少女，眼眸中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女子淡然道：“我只是路过此地，看不惯这般仗势欺人。”

    她没有骗人。

    女子伸出了手，挑起了小姑娘的小巴，看着她标致的脸，觉得赏心悦目，便伸出手指按住了她的眉心。

    时间的权柄附着了上去。

    宁小龄感觉似有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她，剧痛飞速地远离，骨骼里的冰雪也在慢慢融化。

    但她依旧使不上一丝力气。

    “谢……多谢前辈……恩人。”她挣动身子，话语极轻道。

    女子端详了她一会儿，总感觉她身体里有奇怪的气息。

    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宁小龄定了定神，答道：“晚辈……晚辈宁小龄，千龄万代的龄。”

    女子对于‘龄’字并不感兴趣……

    宁小龄看不见她的神色，若是她能看见，便会发现这位恩人的表情很是古怪。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叩谢这位恩人。

    恩人却已起身离去了。

    临走之前，恩人似乎轻轻地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又是宁，又是小的……唉，看来我救的是个坏丫头啊。”

    嗯？

    坏丫头？

    我哪里坏了啊……

    宁小龄一脸无辜地想要辩解，那黑袍银发的影却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

    ……

    （字数超出预算，写晚了点，抱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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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八章：嫁衣惹雪

    宁小龄从地上艰难起身。

    周围的雪依旧堆着，寒冷刺骨，她咳嗽了几声，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那些切入骨髓的伤竟真的复原了……她忍不住想起先前的痛苦，手臂颤动着。

    “先生……”宁小龄捂住胸口，看着先前恩人消失的方向，咳嗽了几声。

    说灵先生的神色却有些呆滞，听到宁小龄的叫喊才回过神。

    “先前那个……到底是什么人啊？”宁小龄想着先前黑袍银发的恩人，想着她那宛若仙音的妙语，这白云般的来去让她觉得有些虚幻。

    嗯……那身段也好得让所有女子羡慕……

    只可惜先前伤得太重，都没法好好道谢。

    以后不知能不能再与恩人相见了。

    “那当然是古灵宗的敌人，我回去之后会将此事禀告上面，她跑不掉的，哪怕远遁南州也定将她追拿杀死！”说灵先生从地上缓缓起身。

    宁小龄一愣，疑惑道：“先生……你，你在说什么啊？”

    说灵先生同样疑惑：“那个叫雪鸢的人啊。”

    宁小龄道：“我问的是恩人啊。”

    “恩人？”说灵先生捂着脑袋，隐隐有些印象，却无法想起具体形容。

    宁小龄看着先生的表情，知道恩人一定是神秘高人，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她立刻掩上了嘴，随口编造敷衍了几句，然后跟随着说灵先生一起回宗。

    “对了，你的信还要寄吗？”说灵先生问道。

    宁小龄轻轻摇头。从这里传书至赵国，最少也要两个月的……定是来不及了

    “不用了……”宁小龄默默为襄儿姐姐祈祷着。

    而远处，红白妖狐面具，黑袍银发的女子将目光投向此处，遥遥凝视了一会儿。偶尔闪过的电光将她柔软起伏的身段勾勒得分明。

    “世上不会有这般凑巧之事吧……”女子轻语了一句，“应是我多虑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

    对于那个名为雪鸢的少女，她并不感兴趣。

    但是她先前身边的那只白猫……

    若是不了解内幕的人，恐怕只觉得那是一只强大的妖兽，但她不同，她曾司掌神官一职多年，能敏锐地捕捉到那缕若有若无的神性。

    那种神性……

    她眼睛骤然眯起，心念之中掀起的骇浪化作真实的灵力，震得她衣裳狂飞乱舞。

    如果她没有感知错，那种神性是某位曾被囚禁的古神。

    她如今也已将境界恢复至五道，能在自己手下救人的，境界绝不会低。

    而那位古神是谁放出来的？那个答案很可怕，但却是唯一的可能——白藏。

    接着，她明白了一件更可怕的是。

    像白藏这样的存在，若是要剪除一些人，譬如先前雷国的女帝，无异于捏死一只蝼蚁，可她为何要大费周章，放出一头被封印的古神。让这个雪国少女与它一道前来。

    这只白猫绝非投影，甚至连神国的神使都算不上。

    白藏这么做，唯一的解释便是想让此事与她可以轻易地撇清关系。

    能让一个神国之主这般劳心费力的，唯有另一个神国之主……

    她清楚地知道，国主之间不允许内斗的准律是写入了当年十二国共拟的天律之中的。

    也就是说，白藏的对手是另一位国主，所以哪怕是她也不方便亲自出手！

    “雀……朱雀神？”女子心中愈发震惊。

    白藏年与朱雀年之间相隔七八年，这两个女人能有什么矛盾？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怪了啊……”女子冰眸光晕浅淡：“南州……难道与你有关？”

    她伫立片刻，犹豫之后轻轻转身，漠然道：“算了，死了也好。”

    ……

    ……

    宁长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射入的万缕的光线，神色越来越静。

    赵襄儿从他的阴影中起身，轻轻抬手，遮了遮眼前的光。

    晨光照得皓腕如雪。

    “今天可要因为你颜面丢尽了。”赵襄儿浅浅笑着。

    宁长久疑惑地回头：“为什么？”

    赵襄儿说道：“先前在山脚下时，我便折了封信告诉我的侍女，让她于今日将我要大婚的消息告知天下。昨晚我还有反悔的机会了，现在没了。”

    宁长久笑问道：“这有什么丢人的？”

    赵襄儿走到橱柜边，翻着那些整齐叠放好的裙子，嘟囔道：“就是很丢人啊……”

    宁长久回过身。

    光线落在少女的白衣单衣上，于是那单衣近乎透明，白壁无暇的身子泛着暖玉之色。

    她挑着裙子试着。

    “哪件好看一些啊。”赵襄儿转过身子。

    那些裙子的质地和做工皆是顶级的，其上染色艳而不俗，绣花更是精细，如一幅幅湖风中的叶，簇拥着不同风情的美丽。

    赵襄儿纤净的身影在光中摇曳。

    宁长久便看着她在屏风内外进进出出，一件件地试着衣裳或裙子，看上去有些焦虑。

    “襄儿可真是家大业大啊。”宁长久称赞道。

    赵襄儿道：“所以到底哪件好看些？选出来了没？”

    宁长久沉吟道：“衣裳因人而添彩，人因衣裳而増色……”

    “少废话！”赵襄儿严厉打断：“选一件！”

    宁长久在这些眼花缭乱难分伯仲的衣裳间犹豫了许久，道：“其实都不如云裳城的那件嫁衣好看。”

    “嫁衣……”赵襄儿想起了娘亲明艳的背影，微微出神。

    “嗯……就那一件吧。”赵襄儿道：“希望没被其他人买去。”

    宁长久道：“那件火凤嫁衣与襄儿天作之合，当然是等着你的。”

    赵襄儿微微蹙眉：“那嫁衣上绘的哪里是火凤，分明就是朱雀，你这都不知，怕是连鸭和鹅都分不清。”

    宁长久同样疑惑：“那火雀分明有九条尾羽，不是凤凰是什么？”

    赵襄儿盯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声音微寒道：“你……看到的是火凤？”

    ……

    ……

    “如今不是朱雀年，哪怕我娘亲是朱雀神国的神官，甚至就是朱雀神本身……神国关闭之后，她也无法看到现在我经历的事。”赵襄儿缓缓开口：“那她究竟是如何操控我的命运的呢？”

    他们穿着英姿飒爽的男装，走在枯柳垂髫的道路上，秋日的凉风将栖凤湖吹得皱巴巴的。

    宁长久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先前我们当了大盗，当了大侠，若是我们继续下去，又会遇到什么呢？”

    赵襄儿轻轻点头：“百面鬼说，他一直在等我去杀他。但如果我没有去呢？”

    宁长久脚步微顿，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若你不去，或许百面鬼就永远是百面鬼。”

    “若我去了？”

    “那么，他死的那刻，就是广慈禅师了。”

    赵襄儿看着地上的落叶，思绪飘远。

    她想了一会儿，道：“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去，那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广慈禅师，那个肃杀之夜里，走出来是鬼，百面鬼是鬼，广慈也是鬼……所以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也或者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赵襄儿也说不出清楚。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透过阳光看一片叶子，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其中的，纷繁交错的脉络，但树木太高，她无法真正触及。

    宁长久看着烟波浩渺的湖面，道：“或许正是如此，他到底是谁并不取决于他，而是取决于你……正如先前广婆寺里的宝物，如果你没有去，或许那神像，也只是一件普通的宝物。你就像是一枚印章，走到哪里，便会在哪里留下痕迹，那些痕迹昭示的，看上去就都是命运。”

    赵襄儿道：“可我偏偏无法抹去自身的印泥。”

    宁长久道：“是的，整个赵国就像是她种下的树，有一条通往云霄的主干，也有无数繁复错杂的枝丫，你是一只停在树上的云雀，你看到的每一片叶子都那么相似，于是你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但是没有办法，这是唯一的树，你只能停在这上面。更何况……云雀早晚是要回归云里的。”

    赵襄儿听着他的话语，回想起了赵国的版图，失声笑道：“是啊，好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啊。”

    那些树叶各司其职，就静静地在那里，等着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你无法走出的囚笼，所以的一切已经刻上了命运的烙印。

    宁长久道：“说好了，不想这些了。”

    “嗯。”

    “小云雀不仅要回云里，还该去趟云裳城。”

    ……

    云裳城花织似锦。

    宁长久与赵襄儿因为都是男装的缘故，看上去就像好像一对眉清目秀的兄弟，于是那偶尔亲昵的动作便也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宁兄弟来赵国这么多时日，可有感想？”赵襄儿买了一把题字的折扇，悠然问道。

    宁长久作揖笑道：“与赵兄聚少离多，今近日远游出行，甚是快慰。”

    赵襄儿问：“仅此而已？”

    宁长久道：“还恨赵兄生得这般清秀，却非女儿身，否则我一定斗胆求婚。”

    赵襄儿有些气闷，自当初皇城相逢至今，他就没说过什么顺耳的话。

    云裳城的那家店里，他们再次见到了那号称镇店之宝的大红嫁衣。

    “好漂亮的朱雀。”赵襄儿看着嫁衣上如天火焚烧的雀影，由衷赞叹。

    宁长久则看着大红布料上绣的七色彩凤，道：“哪怕在同一个世界里，我们看的同一个东西，或许都是不同的。”

    赵襄儿道：“世事本就如此，普通人与修道者，修道者与仙人，仙人与古神……他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修道者可以感知和操控灵气，仙人可以触摸到虚无缥缈的天道，而古神的眼中，世界的构造则是无数元素的堆叠与乱流。

    宁长久道：“那你穿上这件衣裳后，我眼中的你和你眼中的自己还是一样的么？”

    赵襄儿微讥道：“在你眼中，穿什么衣裳不都一样么？”

    宁长久哑然。

    买下了这件嫁衣之后，赵襄儿又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它没有买之前那么漂亮了。

    宁长久安慰道：“你觉得它不好看，只是因为还没穿在你身上。”

    赵襄儿不悦道：“你就是这么骗陆嫁嫁的？”

    宁长久往东面看了一眼，道：“白城离这里似乎不远。”

    赵襄儿眉头微挑。

    宁长久平静道：“我想去看看她。”

    赵襄儿道：“你想死。”

    ……

    两人踏上了前往白城的道路。

    赵襄儿冷冷道：“婚宴之前却要带着我去见你的情人，若不是看你长得还算俊俏，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宁长久道：“是我的不对。”

    赵襄儿道：“我还以为你们男人都觉得三妻四妾是应该的。”

    宁长久道：“这当然不对，但人不过一世，既然不愿割舍，为何非要做出选择呢？”

    “歪理。”赵襄儿也不知如何反驳，她想了一会儿，淡淡道：“当然，若你出了深渊之后，只见她不见我，或只见我不见她，我……都会很失望。”

    宁长久笑道：“不曾想襄儿这般温柔。”

    “不，你我相聚不过这一两日了，她以后还能陪你许久，所以……”赵襄儿脸色又冷了下来，道：“话虽如此，但稍后见了面，你可别指望我给她好脸色看。”

    白城在视野中压来。

    城墙上‘晋’字旗帜还在飞舞着。

    当日，皇城烟花为讯，他们本想改换旗帜，却被一个白衣女剑仙拦了下来。她让他们再等等。这些士兵们原本惶恐不安，但皇城那边，果然没有再多的反应了。

    赵国依旧风调雨顺。

    今日这位女帝陛下终于来到了这座城里。

    “你要怎么找到她？”赵襄儿问道。

    白城虽是小城，却也有千家万户，想寻一人何其困难？

    宁长久道：“自有办法。”

    说着，他体内紫府洞开，金晕盎然的眉心之间，金乌飞出，落于指尖。

    “它能找到嫁嫁。”宁长久道。

    “为什么？”赵襄儿想不明白。

    宁长久心想自己长期为嫁嫁锤锻剑体，殊为不易，金乌与她的剑体之间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不过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告诉赵襄儿。

    他们沿着金乌一路走着，最终来到了一座茶馆。

    陆嫁嫁身穿男装坐在酒馆的窗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这张桌子只有她一人。

    先前有人看这位公子哥生得俊俏，想来同坐，她却只说自己已约了客人，为此她特意多点了两盏茶。

    此刻说书已经过半，茶也将凉，等了许久的客人终于到了。

    他们一来，说书先生的话语都迟钝了一些。

    窗边那位公子哥本就俊俏无双，此刻来的两位竟也同样眉清目秀，气质绝佳。书上所说的衣冠风流也莫过于此了吧？怎么偏偏都让这三位全占了。

    宁长久与赵襄儿很自然地在陆嫁嫁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下。

    陆嫁嫁白了宁长久一眼，没有理他，而是望向了赵襄儿。

    赵襄儿冷着脸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赵襄儿却先垂下视线。

    她探出手指轻触瓷杯，拭了拭那茶水的温度，优雅地提起茶壶，声音极轻道：“这位公子，茶水凉了，我来替公子哥哥换上一杯。”

    说着少女取过一个瓷杯，斟了半杯新茶，一手扣着杯身一手轻托杯底，置在了陆嫁嫁眼前。

    陆嫁嫁清冷的眉眼之间笑意浮现，似是消了许多气，微笑道：“这位小公子真懂事。”

    赵襄儿幽然的眉眼之间很是乖顺，她说道：“许久未见，倒是有些想哥哥了。”

    陆嫁嫁道：“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来看看？”

    “我自罚一杯。”赵襄儿端起身边的凉茶，很是豪气地一饮而尽。

    饮完之后，少女抿了抿湿润的唇，问道：“你是一直在等我们么？”

    陆嫁嫁没有回答，她状似随意地展开了抵在掌心的折扇，雪白的扇面上赫然是“守株待兔”四字。

    “巧了。”赵襄儿却也不恼，她拇指一推一甩，手中折扇也哗得展开，上面赫然是“刻舟求剑”四字。

    陆嫁嫁与赵襄儿相视一笑，看上去亲密无间得很。

    宁长久反而被晾在一边。他听着说书先生讲那黑雀侠侣的事迹，饮了口茶，只觉得今日这茶水格外凉。

    陆嫁嫁与赵襄儿则“和颜悦色”地交谈着。

    “这说书先生讲的侠侣故事，听了之后真让人心神往之，也不知那黑雀侠侣究竟是何等人物，若能有缘一见，想来是三生有幸的。”陆嫁嫁说道。

    赵襄儿道：“估计又是什么沽名钓誉之徒，当故事听听还好，见了总会令人失望。”

    陆嫁嫁道：“赵公子说得有道理。”

    “哥哥过奖了。”赵襄儿道。

    宁长久揉着自己的耳朵，唉声叹气。

    终于，茶楼上故事讲完了。

    三人对饮片刻之后结伴下了楼。

    “你还知道来找我？我当你已是乐不思归了。”陆嫁嫁这才看向了宁长久。

    不待宁长久说话，赵襄儿已率先开口，她看着陆嫁嫁的胸前，笑道：“姐姐这般深藏不露的温柔乡，哪怕是我也心神往之。”

    赵襄儿一边说着，一边哎地低呼了一声，她手中嫁衣的包裹没有拿稳，掉在了地上。

    少女缓缓弯腰去拾，等待着陆嫁嫁问这包裹中装的是什么。

    陆嫁嫁却视之不见，只是笑道：“襄儿妹妹如今也出落得娉娉婷婷，我都险些认不出了。”

    赵襄儿拾起包裹，扔给了宁长久。她也道：“既然姐姐与我这般情投意合，不如我们成亲算了。”

    宁长久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岔开话题，打断道：“前面有座小亭子，我们先去亭中坐坐吧。”

    “不去。”赵襄儿与陆嫁嫁异口同声道。

    陆嫁嫁道：“这晚秋景致说不出的苍凉，有什么好看的？”

    赵襄儿叹息道：“是了……只是来年开春时候，不知道还没有没机会与陆姐姐一道赏花。”

    陆嫁嫁敲着折扇，道：“无妨，若是离得近便一道促膝赏花，若是隔得远便一道抬头赏月。”

    赵襄儿也敲着扇，道：“姐姐心思真是温婉，不知可有婚配？”

    “行了。”宁长久夺过了她们的扇子，轻轻敲了敲两位佳人的脑袋，道：“今日我们相逢不易，心中芥蒂先放一放，日后再说。”

    陆嫁嫁对于这个和事佬显然不太满意，她不冷不淡道：“师父大人左拥右抱，好威风啊。”

    说完之后，她轻轻掩唇，意识到不妙。

    赵襄儿细眉轻挑：“师父大人？”

    陆嫁嫁与宁长久对视了一眼。

    赵襄儿气笑道：“好啊，原来你们在背地里还玩这些？啧啧，师父自称徒儿？不曾想陆姐姐还有这种癖好？以后不若你叫我姐姐算了。”

    陆嫁嫁的气势瞬间低了一截，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微微促狭，未敢去看赵襄儿，只是假装平静道：“前面有片桃林，我们进去逛逛？”

    宁长久看着亭子对面那片光秃秃的树，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那是桃林？”

    “少废话！”陆嫁嫁没好气道。

    三人在林中漫步，轻轻地聊着。

    林中有着不少的石碑。

    “其实我没什么意见。”赵襄儿忽然道。

    “我也没有。”陆嫁嫁道。

    “今天婚宴姐姐也一起来吧。”赵襄儿说。

    陆嫁嫁笑问道：“我来做什么，与你们一道完婚？”

    赵襄儿苦思片刻，微羞道：“嗯……姐姐可以躲我们的婚房里。”

    宁长久气笑道：“这像什么话？”

    赵襄儿淡淡道：“我看你就差把期待二字写在脸上了。”

    他们边聊边走，时而争吵两句。

    桃林将至尽头。

    宁长久忽然停下脚步，他握住了她们的手。

    陆嫁嫁与赵襄儿对视了一眼，她们咬着唇，微羞地移开了视线，想要抽出那握住她们的手，却无法做到。

    宁长久拉着她们走回了桃林，道：“今日我们恰好都是男装，不若于桃林之中结拜一番吧。”

    “这像什么话？”赵襄儿立刻反对。

    和自己的未婚夫还有情敌……结拜？

    陆嫁嫁却赞同道：“我觉得不错。”

    两人同意一人反对，赵襄儿被迫和他们一道跪在地上，说着誓词，对着桃林盈盈一拜。

    ……

    ……

    陆嫁嫁随他们一道去了皇城。

    与几日前的国祭截然相反，如今的皇城已是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热闹繁华的气息。

    原本女帝大婚一事只当是谣传，不曾想今日许久不上朝的陛下亲自下昭了。

    举国震惊。

    接着皇宫上下紧锣密鼓地布置了起来。

    转眼之间，似是枫叶之雪吹了一晚，满城皆红。

    三人回了皇城。

    之后的一夜，他们都在赵襄儿的深闺里，也没做其他，只是闲敲棋子落灯花，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赵襄儿与宁长久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若是往日里，她肯定会多发几日脾气，但如今离别将至，她便也不想太多了。反正她对陆嫁嫁确实也颇有好感的。

    谈笑风生便是一夜。

    第二日，赵国举国欢庆。

    赵襄儿哪怕修为再高，但终究只是二十岁的不到的小姑娘，她对于自己的婚宴，期待和畏惧都是有的。而当时女官把一整套婚宴流程给她看的时候，她的眉头几乎都要锁到一起了。

    谈婚论嫁一事闹得举世皆知本就够丢人了，自己竟还要在百官面前走这么长一套流程，哪怕有红盖头可以遮住面红耳赤的自己，她也万万无法接受心中的羞耻。

    于是她朱笔一挥，拿出了批阅奏章的豪情，将整个婚宴的过程只留了头和尾，其中那些跳火盆之类的琐事规矩都被她删的干干净净。

    “襄儿妹妹这是害羞了？”陆嫁嫁拿着这份婚宴的单子，笑问道。

    赵襄儿面不改色道：“我们只有最后十二时辰都不到了……相逢本就短暂，何必将时间浪费在繁文缛节之上？”

    宁长久闻言，轻轻地笑了笑。

    他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为何，总有当年老狐来时的压抑之感。

    陆嫁嫁注意到了他的脸色，问道：“嗯？大婚之日不高兴？”

    宁长久微笑着摇头，“当然不会，能遇到你们是我三生之幸。”

    宁长久站起身，对着赵襄儿伸出了手。

    赵襄儿犹豫了一会儿，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陆嫁嫁在一旁看着，神色有些幽怨，却不妒不恼。

    今日，婚礼将如期举行。

    与此同时，南州之中，雪鸢裂空，一场狂风暴雪将来到来了。

    ……

    ……

    （感谢且歌且荇ing、Magi醉歌、逆天元珂三位大大大大打赏的盟主！！！！超级超级感谢三位！恭喜神国有多了两位新国主！也感谢这个月之前的两位盟主大大。万分感谢你们！）

    （感谢宁长久、洛阳观落阳、美沙夜打赏的舵主以及书友58388817和暗裔拉亚斯特打赏的大侠。谢谢五位大大的打赏！）

    （今天这章写得有点纠结，很慢。不过今晚肯定还有一章。大家不要等，早上起来看！这几天没有意外的话，我都会尽力双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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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九章：洞房花烛夜，长风搅雪来

    皇城落木苍黄。

    大红的布子从街角扯到了街尾，一只只红色的火雀纸鸢在秋风中乘风而起，飞向天际。各大店家中，红色的灯笼连夜编织，绘图精美而喜庆，等到夜深之后，便是万千明灯齐齐升空的场景了。

    陆嫁嫁站在皇宫的顶上向着远处望去，不由地回想起当初一剑照彻半城秋雨的场景。

    当时血羽君在城头聒噪，老狐在城底露出窥视的眼。

    一切都还像昨天一样啊……

    这是赵襄儿婚宴的前夕，艳阳高照。天空中的云像是绵长的鱼，秋雁的影子在云中渺远。放眼望去，此间的繁华还是新铸的，它们垒在了高高的城墙里，而城墙上的旗帜笔直地立着，赵字与火雀一同迎风飞舞。

    心爱的人要娶别人了，她总觉得自己该生气一番，哪怕是佯装的。但此刻她眺望城楼，却只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这样的美。

    秋风最后一遍抚摸过皇城。

    日历吹过今日，冬至就要来了。

    这注定是浓墨重彩的一页。

    锣鼓声在远处响了起来，宁长久与赵襄儿此刻应是躲在某处聊着些什么，一想到那不可一世的骄傲丫头也有焦虑担忧的时候，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不会随秋凋零的花。

    她是这样想的。

    ……

    ……

    “还记得么？酆都的时候，白夫人建成了神国，我们在九羽的背上，一起对着对方拜过。”宁长久道。

    赵襄儿揉了揉脑袋，微微痛苦道：“记不清了……最近的记性总是很差。”

    宁长久与她坐在案台两边对视着，中间隔着一个燃香的铜炉。

    宁长久想起了某种民间的说法，笑了起来。

    赵襄儿觉得他在嘲笑自己，生气道：“笑什么笑？”

    宁长久看着这炉香，移开话题，道：“这就是比我还贵的香？”

    这是他们先前渔舟上的对话。

    赵襄儿道：“你怎么什么话都记啊。”

    宁长久道：“这不是圣旨么？”

    “你被除籍了……”

    “不是要入赘回来了吗？”

    “你……”

    “……”

    赵襄儿双手托腮，撑着脸，一想到今天要穿上红嫁衣，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小娘子一样羞羞答答地和他拜天地，嫁出去，她就觉得无地自容，仿佛过去营造的威严形象在今日要尽数崩塌了一样。

    “姓宁的！”赵襄儿道。

    “嗯？”

    “我想逃婚……”赵襄儿趴在桌上，看着那袅袅升起，自由散去的烟，很是羡慕。

    宁长久道：“逃就逃吧，反正冥冥之中有你娘亲拦着。”

    赵襄儿微怔，然后觉得更悲哀了。

    “你不是有那个时间的权柄么？”赵襄儿又突发奇想。

    “怎么了？”

    “等拜堂的时候，你把那一段时间弄快点……”

    “……”

    这是她嫁人前的焦虑，许多女子在这一天多多少少都会如此，她明明不凡，却还是无法免俗，这让她更焦虑了。

    太阳渐渐升起，时间推移。

    皇宫已然布置了起来。

    她是赵国前所未有的女帝，所以这也是赵国前所未有的婚礼。

    朝中的臣子连连夸赞殿下今日才公布此事，定是害怕铺张浪费。而宋侧和那一众贴身女官知道得更多——他们知道殿下今日要走了。

    明日的赵国能否欣欣向荣依旧是一个谜。

    如今国库十分充足，所以哪怕是遇到了一个勤俭持家的女皇帝，铺张排场依旧是很吓人的。

    只是这皇帝似乎太勤俭了些。他们在布置婚场的时候，赵襄儿的女官时刻传信，说什么把红毯减去一半……再减一半之类的，他们赞叹着陛下廉政爱民，却不知道她真的只是想少走些路。

    “等以后我走了，你要好好对陆嫁嫁啊。”赵襄儿忽然说：“要是你敢欺负她，下次见面我就揍死你……”

    宁长久看着这个快被婚宴逼疯的少女，试探性问道：“殿下这是在……欲擒故纵？”

    赵襄儿看着他说兵法名词的样子，恨不得召来十万铁骑从这张可恶的脸上碾过去……

    宁长久笑着起身，为她梳头发，挑发饰，拿一面铜镜放在面前给她做鬼脸逗她开心。

    赵襄儿知道他很体贴卖力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隐隐约约之间，她有一种古怪的、不明原由的不好预感。

    “对了。”赵襄儿用手捂住了铜镜，不看到他。

    “怎么了？”

    “到时候嫁衣里面，我想再穿一身杀手服……”

    “啊？”

    “嗯，要不然我没有安全感。”

    “我就是你的杀手服。”

    “……”

    赵襄儿松开了铜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宁长久对着自己张开的手。

    ……

    下午，皇宫最高的地方，陆嫁嫁与这对即将新婚的夫妻一起眺望着太阳慢慢细移。

    赵襄儿依偎在陆嫁嫁的肩膀上，神色恬静，仿佛她们才是即将出嫁的新人。

    “嫁嫁姐，你看，你名字里有两个嫁，是不是暗示着我们两个要一起嫁啊……”赵襄儿今天的脑子尤为清奇。

    陆嫁嫁有些悲悯地看着这个渐渐变傻的丫头，道：“我是剑宗宗主，你是赵国女帝，我们若一起嫁了，我怕你那些子民和我的弟子们接受不了。这怕是能给天下议论几十年。”

    赵襄儿坦然道：“没关系啊，反正我今天就走了，以后丢人也是你一个人丢。”

    嗯……看来没变傻……

    陆嫁嫁把她从自己的肩膀上推开了。

    赵襄儿便靠在宁长久的肩膀上。

    陆嫁嫁盯着这幕看了一会儿，怎么都觉得不顺眼，又把少女拽了过来。

    时间终于渐渐来到了晚上。

    赵襄儿看着天边的夕阳，伸出了手，指着那些被晚霞染红的云，慢悠悠道：“那个像鸟。”

    “那个像龙。”

    “那个……像珊瑚鱼。”

    “那个像一座山。”

    “那个像咬了半口然后流出了芝麻陷的陈记汤圆。”

    “那个……”

    赵襄儿慢慢地收回了手。

    天边的云褪去了霞光。

    夜色终于到来了。

    皇城已经炸开了锅，他们闹哄哄地寻找着陛下的踪迹，却不知道陛下大人正在看着黯淡的天空发呆，苦恼着为什么没有云数了。

    陆嫁嫁给宁长久使了个眼色。宁长久回了一个“你确定？”的眼色。陆嫁嫁漫不经心地颔首，然后别过了头。

    宁长久看着赵襄儿的侧脸，凑近了些，大胆地吻了上去。

    “啊！”

    赵襄儿像是一个松开手的不倒翁，一下子坐正了，抬头挺胸，有些吃惊。

    宁长久在她唇瓣上又亲了一下。

    赵襄儿惊慌地回头，触了触自己的唇，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雪衣身影，揉着发烫的脸，一下子清醒了。

    “你……你干什么啊……她……”赵襄儿有些失措。

    宁长久微笑着帮她

    挽了一绺发。

    “要成亲了。”他说。

    “是啊，还等什么？他们都在找你呢。”陆嫁嫁也起身，看着闹哄哄的皇城，微笑着说道。

    “嗯！”少女的瞳孔中恢复了明亮的神采。

    ……

    ……

    赵襄儿披上了火红的嫁衣，她带着珠玉坠饰的盖头，踩上了那红色羽绒的地毯。

    她走得很慢，竟有些矜持和拘谨。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宫女们打扮收拾的，总之最后盖棺定论般往头上披了个红盖头就来了。现在她和宁长久牵着一个红色大牡丹花的绸带，缓缓地向着前方走去。

    周围热闹极了。

    她可以一眼不眨地杀死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妖怪，但在这种问题上，却始终很难坦然面对。

    嫁人这个词，过去是不出现在她生命的，哪怕前几日，她依旧是以“愿赌服输”的想法代替的。

    绣鞋踩过红毯，每一步都那么轻柔缓慢。

    某一刻，她的手被握住了。

    那是宁长久的手，有些温热。

    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此刻她若掀开盖头向后望去，便可以看到成百上千的花灯在秋风中徐徐飞上天际的场景了。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像一条长龙，像一只飞雁。

    整座城好像都随着花灯飞了起来。

    陆嫁嫁目送着这对新人走入大殿之中，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唉，似乎还不如在白城喝酒……她忽然觉得温柔善良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做一个坏女人来得自在。

    如果自己是个坏女人，想来今天的婚宴是热闹无比的。

    宁长久与赵襄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过了长长的红毯，一起走入了尽头的大殿之中。

    大殿之中水声涟涟，灯火通明，墙壁上的纸画被映得辉煌。这里没有太华丽的装饰，若非墙壁上贴着的大大囍字，这里看上去甚至还显得幽静。

    水晶灯柱上，嫁衣的红影划过。

    “别怕。”宁长久握着她的手，轻声说。

    “谁怕了？”赵襄儿握得更紧了些。

    话虽如此，但她现在恨不得来个老妖怪攻城，把这场婚宴打断了，然后自己就可以撕掉嫁衣，带剑出城，杀得天昏地暗……只可惜如今太过国泰民安了，每年被招安了小魔头都记了好几本册子了。

    宁长久道：“我们是明媒正娶。”

    赵襄儿道：“我看你才做贼心虚！”

    两人在神圣地殿堂上，聚音成线，聊了起来。

    “你的手拿剑的时候都不抖，现在怕什么？”

    “明明是你在抖。”

    “你骗人……”

    “骗人的是小狗。”

    “……”

    宁长久牵着她的手，在大殿的尽头停下了脚步。前方本该是坐着双方的父母的，但此刻空无一人。

    女官已开始说起祝词。

    赵襄儿听得有些烦躁。

    她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

    身后烟花炸开的声音已经响起，皇城的上空应是璀璨而美丽的，她展开神识就能看到，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立着。

    忽然之间，似是身体里的神性涌出，她竟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地虚无……这是朱雀要来临的征兆么……

    她出神地想着，全然不知道女官说了些什么。

    “寄白头之约。”宁长久忽然开口。

    “嗯？”赵襄儿微怔。

    宁长久又重复了一遍：“寄白头之约。”

    赵襄儿深吸了口气，平静道：“指鸳侣之盟。”

    她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神性渐渐退居体内。

    “殿下长久。”

    “嗯？”词好像不太对，赵襄儿却继续道：“共缔姻缘。”

    这是他们婚书上的词，他们嘴上天天喊着退婚，实际上是记得滚瓜烂熟的。

    “指海誓山盟为信。”宁长久道。

    “共神雀玉蟾为涯。”

    这婚书之时好似清心的咒语，赵襄儿一点不觉得烦躁了，反而回忆起了过往的诸多美好，红盖头下的唇角浅浅勾起。

    “赤绳早系，佳烛相剪。”宁长久话语温和。

    “黑发白首，大道与侣。”赵襄儿话语渐渐坚定。

    “愿珠联璧合。”宁长久忽然开口，吓了女官一跳。

    赵襄儿也缓缓开口：“永结同心……”

    说完之后，他们牵着手，轻轻跪倒在地。

    第一拜为天地。

    他们轻轻叩倒。

    珠联璧合，永结同心……什么啊……女官缓缓回神，松了一口气，看着地上跪拜的佳人，朗声道：“二拜高堂。”

    两人谁都没有动。

    女官又是一惊，但转念一想，只以为是台上没有高堂的缘故。

    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想，对于他们而言，高堂和天地是一种存在，第一拜的时候已经拜过了的，没必要再来一遍。

    幸亏这位女官服侍赵襄儿已久，也没有太过慌张，等了一会儿之后，她平静道：“夫妻对拜。”

    宁长久与赵襄儿转过身，轻轻叩倒。

    “愿珠联璧合。”

    “永结同心……”

    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皇城之外喧沸了起来，所有的花灯在此刻升上的夜空，如梦如幻。长龙般的车马也载着烟花驰骋过皇宫的广场，一束束烟花呼啸着冲上天空，它们撕开夜色，如一枚枚种子，贪婪着汲取黑夜的一切，然后于某一瞬换取刹那芳华。

    烟火如昼。

    这是不夜的城。

    也是皇城最盛大的夜。

    许多年后，这一天都会被津津乐道。

    没有人可以想象女帝陛下嫁人或者洞房的样子，但这一天，这一幕真实的发生了，哪怕是最古板的大臣，也兴致勃勃地与人以歌功颂德般的口吻交谈着。

    这是醉人的酒，也是狂热的潮。

    浪潮的尖尖上捧起了他们。

    赵襄儿终究是少女，她的心绪也在此刻漾开了，忽然间，她轻轻挑起了自己的红盖头的一角。

    秀美的脸颊轮廓衬着嫁衣的红与火。

    她抬头看向了宁长久，巧笑嫣然：“不如，我们今晚试着违抗一下命运？”

    这句话是夜空下最绚烂的焰火。

    宁长久也被点燃了。他看着她婉转的眼眸，俯下身子抄起了她的腿弯，将少女一把抱了起来。

    赵襄儿一点没有挣扎。

    就像是那天的大雨一样。他们狂奔着，冲入了寝宫之中。

    但这一次却是那样的温和。

    今夜他们是被满城祝福的新人。

    ……

    “你说……我以后会后悔吗？”

    “襄儿这般叛逆，我也很替你担心呀。”

    “你看，满天都是烟花，我们也是，反正都要绽放，不如绽放得最美……我也很好奇，娘亲的话语是不是每一句都能应验啊。”

    “但……”

    “你想抗旨？”

    “夫君遵旨……”

    他们在烟火下说着话，笑了起来。

    没有知道以后他们会不会后悔。

    此刻，宁长久就这样抱着她。

    他们温和地走入了那片良夜里。

    ……

    ……

    皇城的浮华似一场梦。

    梦境之外，一柄风雪凝成大剑悬停于空。

    雪剑上的少女望着夜空，神色悠悠。

    “嫁人？”雪鸢再三确认眼前的场景，她的眼眸中闪过了不可置信之色。

    娘亲的女儿怎么能嫁人？

    师雨虽然败于我手，却也可敬。你这下嫁人间又算是什么？

    雪鸢日夜兼程，耗费了将近一个月才至此，她看到这个喜庆的城池，甚至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火凤凰……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雪鸢轻轻叹息。

    她的足下，那柄冰雪之刃发硎一般，边缘处的雪被吹净，露出了锋芒毕露的刀刃。

    南州不比中土。

    此处，紫庭巅峰已然是近乎无敌天下的存在了。

    她可以比在雷国之中更放肆。

    哪怕打穿城国也在所不惜。

    雪剑向着赵国璀璨的皇城推了过去。

    “等等！”

    虚空开裂，那只白猫存虚空中跃至她的肩头，拦住了她。

    “怎么了？”雪鸢的声音带着尊敬。

    白猫幽蓝的目光盯着这座城池，寒声道：“这座城池有鬼。”

    雪鸢微微皱眉：“鬼？斩了便是。”

    白猫道：“若你踏足，哪怕是我也未必能救你。”

    雪鸢没有冲动，她无条件相信这只白猫的话语：“明白了。”

    这个投身入男欢女爱的丫头能有什么手段，顶多是娘亲多青睐她一些罢了。

    雪鸢这样想着，对着黑夜伸出了食指。

    ……

    皇城中，陆嫁嫁剑心陡然警鸣。

    她抬起头，眼睛瞬间眯起。

    烟火之中突兀地坠下了一片雪。

    那片雪在火光中舒展着剔透的身躯，六边形的晶莹之色里，斑斓翻滚，它轻飘飘地坠了下来，似误入人间。

    寒冷接踵而至。

    月光下，似有雾气弥漫了开来，占据了整片皇城。

    她望向了皇城外的某个方向。

    巨大的雪剑之上，雪鸢盘膝而坐，等待着火凤凰发觉，然后在她本该洞房花烛的夜晚，将她杀死。

    她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主动进城的话，火凤凰的察觉还需要时间。

    但仅仅一个呼吸后，雪鸢的瞳孔骤缩。

    天空之中，所有的冰云凝成的大雪在初初落下之际，便被一股墙立而起的剑气尽数收拢着倒卷。

    那是她所创造的风雪，如今尽数化作了他人的利剑。

    所有的寒意也化作了纯粹的剑意。

    那一剑划破烟花升腾的长空，刺破清冷漆黑的夜晚。迎面而来。

    雪鸢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剑意。

    她心中燃起了战火。

    少女伸出了手，雪剑暴涨，如巨舸横江。

    哗！

    两者的相撞发生在刹那之间。

    风雪密集地炸开，将她们的身影瞬间吞没。

    雪鸢的耳畔响起了一声剑鸣。

    剑鸣声之中隐隐还有鸟鸣……那种鸟鸣竟让肩头的雪鸢畏惧。

    这头雪鸢可是北国的神雀，在如今所有的神雀里，它甚至可与雷鸟、火凤并列。除了朱雀，它还需对谁俯首？

    雪鸢无法明白。

    下一刻，让她更不明白的事情的发生。

    双方剑意相撞之后，巨大的冲击力是向自己这方推来的。

    她所有的剑气竟被对方同化，纷纷化作难挡的利刃，反而向着自己倒卷而回。

    一刹那的交锋之后，雪鸢的身影竟被逼得连退数十丈。

    她的足下，那柄名为寒雀的剑炸开，化作了真正的神鸟，如盾牌般挡在身前，才终于化解了对方后续的剑招。

    雪鸢悬立空中，伸手拂散了迷眼的雪花。

    她眯起眼眸，看着皇城上空同样悬立的少女。

    第一眼望去时，她觉得对方的身影与一个月前那个可以操控时间的神秘女子很是相似，心神不由一凝。

    眼前的女子墨发白袍，姿影绝丽，凝于夜空中的影好似一柄伫立的剑。

    “你不是火凤……”雪鸢判断着她的身份：“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嫁嫁同样看着她。

    她的剑灵同体如今已经锤锻到近乎恐怖的地步。

    这和她与宁长久的打闹不同，这是她真正意义上剑体大成后的第一次出剑。

    对方的剑被她瞬间同化为自己的剑。

    对方的剑气同样如此。

    敌人的刀刃皆是自己的匕首。

    这一战怎么打？

    雪鸢感受着她身上精纯万分的剑意，眸光闪动。

    这女人的实力绝对不输师雨……

    “你又是谁？”陆嫁嫁冷漠发问。

    雪鸢道：“我来寻火凤，你是她什么人？”

    “火凤？”陆嫁嫁微怔，问道：“赵襄儿？”

    雪鸢道：“原来她叫赵襄儿……”

    “她与你是什么关系？”雪鸢又问道。

    陆嫁嫁没好气道：“情敌。”

    雪鸢神色微微缓和：“看来我们是朋友。”

    陆嫁嫁问：“你是来杀她的？”

    雪鸢颔首道：“是。”

    陆嫁嫁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刻，夜云、城楼、烟火，所有的一切都被覆上了淡淡的剑意。

    但雪鸢短暂的分神时，一道参差交错的剑域已然立下，如夜空中绽放的晶莹莲花。

    陆嫁嫁一手负后，一手虚握。

    她的手中明明没有剑，却似持着一柄绝世的名剑。

    雪鸢确信她只有紫庭境，所以对于她所施展的力量更觉匪夷所思。

    又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紫庭巅峰？

    她在与师雨战时，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她们实则是势均力敌的。杀死她，靠的主要是神明的眷顾……

    如今，雪鸢更坚定了自己的念头。

    她要在回归神国之前将那个名为赵襄儿的女人杀死！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强大，但紫庭终究只是紫庭。

    “你先不要出手，让我好好会会她。”雪鸢以心念对着隐藏于虚空中的白猫说道。

    她要以这个女人为磨刀石！

    少女脱下了自己的貂皮裘衣，随手扔去。

    她的身上，只剩下一件冰蚕丝质的裙。

    裙袂之下有荧光亮起。

    那是雪鸢神雀的纹身。

    ……

    ……

    （感谢盟主大大雪晶凌打赏的又一个盟主！！！万分感谢一直以来的大力支持！）

    （感谢风晕物打赏的堂主！只鱼不知鱼打赏的舵主！禅心通明打赏的大侠！恭喜风晕物大大累积打赏一个盟主！！第十七位盟主也诞生啦！）

    （谢谢大家的厚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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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章：雪入城中，剑至城外

    皇城里，绚丽多姿的烟火还在一束束盛放，似彩蝶坠于秋风。

    皇城外，夜色构成的海面高高拱起，那些风雪与剑气就像是穿梭于海水的鱼。

    雪鸢的裙下，勾勒于肌肤上的冰雪纹身已然亮起了它全部的模样。

    那是一只漂亮的鸟雀。

    神雀张着翅膀，通体冰蓝，唯有胸前的羽如细绒堆成的白雪，那神雀头顶生有三道短匕般的冠翎，身躯上交织着羽织般的冰雪纹路，它的尾羽柔长而美，自腰部垂落，如名贵的绸缎，一直垂直脚踝。

    雪鸢脸上笑意越来越盛。

    这是她数月之前才在那白猫帮助下觉醒的雪鸢纹身……当时她第一次见到那只白猫，被白猫连败了五次，然后她看到了一片虚幻的冰壁，体内雪鸢的封印也随之苏醒。

    这也是她比师雨更强大的地方。

    师雨虽是穷山恶水中垦荒而出的，但师雨百战不败，一生太过顺遂。

    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失败，又如何能觉醒出真正的雷雀之力？

    中土的师雨尚且如此，这区区南州一隅的火凤凰想来更不济事。

    这个白衣女剑仙倒还算个人物，只可惜……

    雪鸢冷漠地看着那悬空而立的白裳玉影，身上的雪鸢之纹明亮，宛若盘踞于身后的法相。

    少女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惧我？”雪鸢问道。

    几千年前，人族不过是古神的仆役，雪鸢作为太古流传至今的神雀，对于人族修士都有血脉上的威压，虽然这种威压在一代代减弱，但目睹神雀，心神如何能不摇曳？

    陆嫁嫁看着她身边的雪鸟，体内的剑意流泻而出，撑成一个球形的领域，立于这片冰莲剑域的中央，形同花蕊。

    她听着少女的问题，不是很明白。

    那雪鸢神雀虽美……但人何须畏惧美丽，要不然自己每日对镜梳妆都该诚惶诚恐的了。

    接着，雪鸢惊讶地发现，不仅自己的血脉无法威压到对方，这剑域之中，流动的剑气上那隐约掠动的金影好似也是一只鸟，而自己的雪鸢，竟表露出了对那金影的畏惧。

    那究竟是什么？

    短暂的惊讶之下，雪鸢心中战意更盛。

    南州确实也该藏些龙卧些虎，否则太过弱小，那也确实无趣……

    她们对视了一眼，思绪翻涌的瞬间，雪花如柳叶飞刀，旋转着向四方八方扩散。

    “你与赵襄儿，谁更强一些？”雪鸢从风雪中拔出了一柄苍白而光滑的刀刃，她像是一个行刑者，在处决犯人之前问出最后的疑惑。

    陆嫁嫁也将手伸入风雪中，将剑意同化，拔出了一柄冰寒的长剑。

    她也不吝回答对方的疑惑：“赵襄儿喊我姐姐。”

    雪鸢有些好奇，又问：“那……你妹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妹夫是我夫君……”她淡淡说道，竟自嘲地笑了起来。

    剑刃横空，周遭的风雪瞬间寂静。

    杀意滔天涌起，剑域的边缘，冰刃林立的剑气参差拔地，瞬间比先前长了数倍，死死地围住了雪鸢的边缘。

    “这……”雪鸢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伦理关系，杀气却已破空而来，震得雪尘飞散。

    这些席卷而来的剑气中，隐隐带着怒意。

    那是陆嫁嫁藏在心中、原本无处宣泄的怒。此刻强敌已至，她恰好可以一试锋芒。

    陆嫁嫁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她是一把剑，也是一片雪，转眼之间消失在了漫天的雪花里。

    接着，天空中的雪花像是一柄柄凝结的刀刃，骤雨般坠落下来，纷纷扑向了雪鸢。

    她是冰雪的主宰，自不畏惧风雪。

    神雀冰纹大放光明。

    雪刀坠落，雪鸢逆风而上。

    被陆嫁嫁静止的漫天大雪于此刻骤然震动。

    雪花与雪花相撞，低沉却清亮的声音于空中狂鸣。

    雪花不再脆弱，它们像是坚韧的钢铁，每一息都颤抖成百上千次，它们时而是雪，时而是剑，在陆嫁嫁与雪鸢的中间被疯狂拉拽，同化成她们想要的模样。

    雪鸢静立着，狂风自上空落下，振得她衣裙笔直，她足下踏着黑夜，如踏着一片大海。

    陆嫁嫁如剑，从天而落，漫天风雪好似她狂舞的剑裳，她的剑气就像是压入海水中的高山。

    雪鸢很冷静，她已经明白对方是“剑灵同体”。那是一种兵器之灵，无法像寻常的先天灵一样具现，而是藏于体内，与某一种兵器发生的共鸣。

    剑灵同体固然强大，但对于灵力的消耗也是急剧的。她则不然，她的雪鸢是风雪中的神雀，当年元初之战前，它们可是太古霜龙的侍雀，共享着冰河一脉的权柄。

    但雪鸢发现，她再次想错了。

    对方的剑灵同体与自己想的并不相同。

    这女子的同化之力堪称随心所欲，她能直接夺取自己的剑气。而不是剑的东西，她可以将其转化为剑再夺取……简直蛮不讲理！

    自己的冰河之力与之相比，竟被压制在了下风。

    不多时，风雪激散，雪剑如重刀般从天而降，斩向了雪鸢的头顶。

    雪鸢暗暗叫苦，心想火凤凰抢了你的夫君，你这般厉害倒是去找她啊，把这一肚子气撒自己这里算什么？

    剑刃激鸣声铛铛铛地回响在寒风中。

    无数个圆形的剑气在空中一圈圈地激荡开来，周围凝结的剑域好似一个犬牙交错的决斗场，它们不停地破碎，然后重新凝结，在陆嫁嫁意志的操控下对着雪鸢进行暴雨洗地般的攻势。

    若非雪鸢神体天生，此刻早已被无处不在的剑气千刀万剐了。

    但雪鸢的强大同样超出了陆嫁嫁的想象。她虽一波接着一波地以剑气压上，将雪鸢不停地逼入剑域的绝境之中，但她却没有办法真正挫败对方，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带着凌驾一切的神性，若非自身剑体由金乌淬炼过无数遍，否则她应也早已落败。

    陆嫁嫁一边以剑气压上，心中越想越觉得气。

    他们洞房花烛夜卿卿我我？我在这里给你们守着城门拦着外敌？

    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她的剑意越来越重，千斤万斤地压上，好像巨大的海水当空跌下，砸得雪鸢形意不稳。

    雪鸢握雪为刃，足踏黑夜，对空格挡。

    两人之间剑交击的速度快得无法看清，只能望见一道道极细的影。

    每一道影都有数百丈长，稍纵即逝，好似横跨夜空的白色烟花。

    赵国的皇城中，人们纷纷抬起头，望着这场遥遥的冰雪烟火，以为这是为了这场婚宴崭新特制的，纷纷对着赵国的工部尚书竖起大拇指，夸赞着他想法好，执行力高。

    “这……这不是我们干的啊。”尚书大人显得有些惊慌。

    “大人又谦虚了。”其他人笑道。

    “这真不是……嘶，莫不是陛下的意思？”

    “不应该啊，这烟花为何在城外放？”

    “许……许是高手在民间？”

    “……”

    婚礼虽已结束，但宴席

    还在继续，众人看着天空，议论纷纷，只觉得蔚为壮观。

    而不久之前，宁长久当着所有的人，将女帝大人抱在怀里，走入了他们的新房之中。

    这位平日里冷若冰山的女皇陛下，此刻被红盖头遮着脸，倒像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这种反差感甚至让他们怀疑这红盖头里的，到底是不是他们所认真并尊敬的赵襄儿了。

    这个叫宁长久的又是何方神圣？

    三年前的生辰宴上，他虽坐在了最高处，但更多人对他是不以为然的。

    直到今日，他们才反应过来，那次婚约竟然是真的！而陛下……难道真的输给了他？这怎么可能？

    消息传开之后，他们发现此人竟是天宗宗主陆嫁嫁流言中传的那个徒儿。

    他不是早已死去了么……

    许多陆嫁嫁的狂热拥护者开始为陆仙子打抱不平。

    民间的纷纷议论赵襄儿是听不到的，她此刻躺在张灯结彩的新房里，床榻上撒着许多喜庆之物，有彩色糖纸裹的糖，有一些象征着福禄的坚果，还有软软的、花团锦簇的绸缎子，她躺在床榻上，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了一片鹅绒的海洋里。

    “襄儿，起来了。”宁长久拉了拉她的手。

    赵襄儿头上的红盖头还没揭呢。

    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之前他们都是什么表情看我们的啊……”

    “大概是……”宁长久想了想，道：“大概都是看着天作之合的鸳鸯终于修成正果的欣慰神情。”

    赵襄儿半点不信，唇语相讥道：“我猜他们都是一种，嗯……看鲜花掉泥地里马上就要被车轮碾过的表情。”

    宁长久笑道：“襄儿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啊。”

    赵襄儿坐在红色的鹅绒锦被上，双手紧扣着，夹在双膝之中，她闭着眼，很是紧张，粉薄的眼皮上泛着烛火透过红盖头的绯色微光。

    “帮我揭下来吧。”赵襄儿说道。

    “好。”

    宁长久伸出手，轻柔地捏住了红盖头的两端，将其一点点掀起，一如平日卷帘，只是这次的珠帘之后，藏着世上最清澈美丽的晨光。

    尖尖的、线条柔和的下颌露了出来。

    接着是唇。

    她的唇是那样的薄，颜色淡得似未熟的樱桃，仿佛一抿紧便会被不小心吃掉。

    红盖头慢慢掀起，视线路过一寸寸瓷白无暇的肌肤，秀丽笔直的脖颈上，少女的容颜轻柔似水。

    她的眼眸也似水。

    红盖头在越过翘挺的琼鼻之后，他们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宁长久动作微停。

    “愣着做什么？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赵襄儿唇角勾起，面带微笑。

    “还有很多……”宁长久也笑了。

    时间的权柄将他们包裹了起来，他们在缓慢的光阴长河中对视着，一切都变得舒缓了起来。

    许久之后，赵襄儿开口道：“你……有经验吗？”

    “听我的话就好了。”宁长久明白她的意思，柔声道。

    赵襄儿道：“先把灯灭了吧……”

    “对我们来说，灯灭不灭有什么区别？”

    “衣服呢？”

    “嗯？”

    “还有这个发饰也很漂亮……”

    “它们再美，哪有襄儿更巧夺天工？”

    “你……是在夸我？”

    “……”

    两人对视着。

    这是他们最后的夜晚，赵襄儿躺在床上，宁长久柔和地看着她，他也没有急着什么，只是与她说着话，帮她排解许多心事。

    “如果我真的不能完璧归赵了……”

    “那我们就一起去浪迹天涯。我们已经结拜了，生死不弃的。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完璧归赵并不一定是你心中所想。”

    “嗯？什么意思？”

    “说不定珠联璧合之后才是完璧。”

    “珠联……璧合？”赵襄儿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她叱道：“你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渐渐轻轻。

    烛光渐暗。

    赵襄儿的眼眸也渐渐迷离，她躺在床上，感觉所有的压力都在逝去，子夜到来之前，她打算什么也不想了，若是他要胡作非为些什么，便也由得他了。

    火红的嫁衣像是一片遨游着彩凤的霞。

    这片晚霞从空中慢慢坠下，露出了其后美若梦幻的天空。天空的晚云后面，似有鸟儿莺啼婉转，轻哼之声犹若少女。

    云霞缓慢飘坠，滑落，似玉石上淌下的水，一坠深涧，转眼不复得见。

    ……

    ……

    城门外，那场贯穿天空的战斗愈却演愈烈。

    陆嫁嫁的剑越来越多，她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上空，光影相错。

    星辉月影被夺去了神采，肃杀的剑气里，天空中的月亮都好似更坑坑洼洼了一些，所有银白流淌的光都成了陡峭的剑意。

    渐渐地，整个天地都要被陆嫁嫁同化为一柄苍茫古意的剑。

    而雪鸢同样越战越烈，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女人比紫庭巅峰的师雨更加强大，她的剑灵同体更是修到了一种崭新的、开天辟地般的境界。

    但她身上的神雀同样不惧，此刻她身上剑伤无数，但笑意却越来越盛。

    自输给那只白猫后，同境之中，她再没有受过这般的伤。

    鲜血给她带来了愉悦。

    于是每一片雪花都成了杀戮之中绽放的血花。

    她们都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快乐，宣泄着心中的怨怒。

    “你境界不俗，但有些愚蠢。”陆嫁嫁一剑将雪鸢斩退书里，身影再至。

    雪鸢将剑架于身前，冷声问道：“为什么？”

    陆嫁嫁道：“我们虽很难分出胜负，但若赵襄儿来了，你瞬息就要败！”

    雪鸢冷笑道：“赵襄儿？她怎么会来呢？她想在不是在和你夫君恩爱缠绵么？”

    “你言语激不了我。”陆嫁嫁不会在生死对决中耍太多脾气，这样战斗看似激烈，实则步步为营，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雪鸢也将她的话语重复了一遍：“你境界也不错，只是太过愚蠢。”

    两人的剑再次相撞，炸起了剑火被狂风扯去，飞来的雪屑里有的是冰，有的是剑，它们自两人的中间掠过，挑出一粒血红的珠。

    陆嫁嫁一心出剑，没有应答。

    雪鸢看着天上的月亮。

    若是可以，她希望与这剑体女子打到分出胜负为止。

    但是时间不等她。

    距离最后的期限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

    她看向陆嫁嫁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少女嘴角勾起讥诮的意味，原本始终处于守势的她忽然带着所有的灵力扑向了陆嫁嫁。

    “我说你愚蠢是因为，我明明与你势均力敌却愿意和你打生打死，你也不想想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反而来讥笑我蠢……”

    雪鸢冷笑着，风雪化剑，斩向了那横亘天际的苍茫一剑。

    两者对撞。

    少女双手交握身前，掌心被剑锋切过，鲜血淋漓。

    陆嫁嫁神色一惊，她意识到一抹将要来临的危险，却做不出太多的反应。

    雪鸢没有进攻，她所有的力量都扣在了这柄剑上。

    “鱼王！！”少女狂吼道。

    ……

    ……

    灯火幽幽。

    宁长久看着云霞彩凤遮掩的玉山雪峦，似看着一朵层层绽放的雪莲。

    他心想司命果然没有欺骗自己，所有与神国相关的神女，都做到了“白璧无瑕”四字。

    “这个时候可不许想别的了啊。”赵襄儿见他微微出神，开口说道。

    宁长久义正言辞道：“没有想的。”

    赵襄儿身子绷紧了许多。她肩膀缩得稍窄，腿儿微屈相叠。她的双手一上一下地放着，玉璧横拦，手掌稍遮，清美的秀靥露出了些许羞赧与促狭之色，身子也侧过去了些。

    宁长久抓住了她的手，一点点地让其变得柔软，然后挪开。

    宁长久在她的耳畔窃窃私语着一些话，赵襄儿脸色越来越红了。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管……”赵襄儿说道：“尤其是不许想陆嫁嫁，恩……至少今晚。”

    “今晚是我们两个人的。”宁长久道。

    “嗯，只许陪我，哪怕天翻地覆也不许出去。”

    “天和地不会翻覆，云和雨倒是会。”

    又是什么歪词……赵襄儿也懒得去想，她下颌微点，道：“来吧，我也很想知道，我若一意孤行，娘亲能有什么手段拦着我。”

    宁长久道：“嗯，岳母大人给你写了这么多故事，今晚，我们给她讲一讲人定胜天的故事。”

    “好。”赵襄儿道。

    唇与唇相接，峰与谷相触。

    箭在弦上，一切将要水到渠成。

    只是那一瞬间，他们都能感受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身体。

    宁长久与赵襄儿停了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嫁嫁……”

    “陆姐姐……”

    轰得一声里，这座新造的殿阁房顶被一下掀开，他们想也没想，随手裹上衣裳，一前一后御剑而出，直奔皇城之外。

    ……

    ……

    “鱼王！”

    雪鸢的声音与心神同时怒吼。

    虚空无声开裂。

    一个雪白的影子一闪而过。

    陆嫁嫁的剑目捕捉到了它的身影——那是一只雪白的猫。

    那只猫的名字竟然叫鱼王！

    它扑向了陆嫁嫁，利爪自肉垫中伸出。

    它在真正开始修道之前，在村门口的小溪上练习了十余年的捕鱼技巧。

    对它来说，虚空是岸，现实世界便是池塘，那划破虚空的一爪娴熟无比，正如他千年间练习的那样。

    陆嫁嫁能够看到，却很难做出反应去躲避。

    与此同时，雪鸢也掀起了暴雪的狂潮，一并向着陆嫁嫁卷去。

    轰！

    一捧炫目的火在空中炸开。

    那是皇城上空最盛大的烟火。

    名为鱼王的白猫如今虽只是初初迈入五道，但五道与紫庭绝不可同日而语，它相信自己的袭刺一击这个女人必死无疑。

    猫不懂怜香惜玉。

    它收回了爪子，舔了舔爪子上的血。

    接着它发现爪子上没有血……

    猫瞳孔眯起。

    陆嫁嫁在生死来临的一刻，冒险解去了身体其余地方的剑体，将所有的剑胎之力凝聚到了一点。

    那正是鱼王攻击的一点。

    所以鱼王非但没能切开她的身体，反而爪子隐隐作痛。陆嫁嫁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剑体，曾是元初之前，古代太阳国铸造的数十柄神剑之一！

    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她身影疾坠，流星般撞到了城墙上。

    雪鸢的身影也逼迫而来。

    她不知道这女人用什么手段躲过了这一击。

    但也好，正好由自己手刃她。

    她一剑斩向了没有反抗之力的女子。

    接着，她诡异地发现自己的动作好像慢了下来……

    这种感觉……

    雪鸢瞳孔骤缩，她猛然间回忆起了一个月前，中土上那个多管闲事的神秘女子！

    难道她也跟来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一道血红的影子在眼角划过。

    因为她的时间变慢了，所以她眼中的一切便发生得极快。

    一剑夺目而来！

    转眼生死颠倒。

    性命攸关之间，天空中传来了一声猫叫。

    时间囚笼被断，雪鸢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吼叫，她身上的神鸟收拢了翅膀，做成了防守的姿态，而她也无暇去抽出风雪中的剑，因为对方的剑已经带着无穷无尽的压迫感来了。

    对方的剑招很是单一，都是些毫无花哨的劈砍。但这速度实在太快，甚至不输先前陆嫁嫁的出剑。

    起落之间，雪鸢的风雪领域竟被对方快刀斩乱麻般尽数尽数碾碎，她本就血口颇多的身体上，又被划开了三道巨大的裂纹。

    雪鸢稳住心神，心神疾念：“凛冬之河！”

    天空中的银河瞬息垂落，横亘他们面前，打断了他们的接下来的攻击。

    凛冬之河如彩带般环绕过雪鸢的身体，她所有的伤势尽数复原，只是她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脸色白得像是死人。

    她这才看清楚了来人。

    来人是一个披着大红嫁衣的少年，嫁衣腰带未系，袒露胸膛，手臂之间肌肉爆鼓，经脉如遒劲如龙。他的身后，一个恶魔般的金色法相熠熠生辉。而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剑，而是婚房中随手拔下的灯柱子。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冰冷到了极点。

    鱼王没有去理会那里。

    它绝不允许低境界的猎物在自己手下逃生，于是它伸出利爪，隔空对着陆嫁嫁的方向滑去。

    嘶啦！

    它的利爪撞到了什么坚硬之物。

    那是一柄在它面前瞬间绽放的红伞。

    红伞受击凹陷，竟没有被撕裂。

    伞下的少女接着红伞的冲击力，一下坠到了陆嫁嫁的身旁，她将陆嫁嫁从城墙中拔出，抱在怀里，重新遁回皇城之中。

    “陆姐姐，在这里等我！”赵襄儿肃然道。

    “嗯。”陆嫁嫁捂着小腹，视线有些晕眩。

    她的面前，少女穿着一身极不合适的婚服，那婚服好像还是男式的。

    ……

    ……

    （感谢陌尘风和打赏的盟主！！！谢谢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神国第十八位国主呀问世啦~~感谢盟主且歌且荇ing的大侠！谢谢大家的支持呀~）

    （写得实在有点慢，尽力熬夜再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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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一章：妖道

    作为婚房的殿阁屋顶爆破般被掀开，其间炸空而去的两道身影似横跨皇城的火线。

    他们惊动了许多的人。

    这抹火光在夜色中显得如此违和而不祥。

    宫中的人纷纷去扑灭不小心被剑火燎着的屋子，将其中值钱的物件搬运出来。

    皇殿中的人东奔西走，喜庆的气氛还未过去，混乱已在小范围内开始传开了。但大部分人依旧有着信心，如今有陛下坐镇，哪怕再大的乱也可以抹平。

    城墙被毁坏的巨响声雷声般传来。

    城楼那边已经下了令，所有靠近城门的人或者住宅居民纷纷被向后驱散。

    天空中，白色的火光还在燃烧着，一遍遍地撕破长夜。

    宁长久手中的铜灯光秃秃的，上面的蜡烛已经在剑火中燃烧殆尽了。

    他大红色的嫁衣在空中飞舞，腰带随手系着，在风中大肆地飘动。

    金色的修罗神像已从体内爬出，它与宁长久几乎是一体的，残缺却依旧附带着古老的、力量的美感。那是勾勒于夜空的光辉，好似赤金色的鬼，裂于血肉，巨大的双手按在清秀少年的肩膀上，抬起古战场上破碎头盔般的头颅。

    雪鸢看着他的衣裳，微皱起眉。

    那件衣裳很漂亮，颜色鲜红，绘着彩凤，隐隐……还有些眼熟。

    娘亲？

    雪鸢心中微惊。

    记忆里，她与娘亲只见过一面，而那一面中，她便是穿着这样的衣裳。只是娘亲穿着的时候，带着焚天灭世的妖艳之美。而此刻，这个少年穿着同样的形制，却也并不违和，看他披散墨发的样子，望上去近似妖魔。

    “你就是火凤凰和那个女人的夫君？”雪鸢打量了他一番，先前他那些大开大阖而来的剑招震得自己手腕发麻，她冷冷道：“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

    宁长久懒得理她，他看着这个立于风雪中的少女，拎着手中的灯柱，血脉中的金光越来越明亮。

    雪鸢跻身在凛冬之河中，那是她权柄所能衍生的领域之一。

    她的寒冰权柄有大大小小十三种术法，每一种都建立在最本质的元素基础上，或是霜天肃杀，或是令得万物冰封，其中蕴含的死亡意味就像是秋过冬至那般不可阻挡。

    但她对于自己的冰霜权柄并不满意，因为她知道，真正强大的权柄，它的构筑是远超于元素之上的。

    雪鸢能感受到这个少年的强大，甚至与先前那个女子相比都不遑多让。

    这让她感受到一丝惊忧，这丝惊忧并非是恐惧，而是对于事件超出了计划之外的不悦。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这一战会和雷国中与师雨的一战一样顺利——单刀直入，皇巅对决。

    当然，这些变数并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鱼王此刻正立于虚空中，俯瞰着下方的一切——这是它的棋盘。

    它的足下踩着一头黑夜凝成的巨大鲶鱼。

    雪鸢将视线投向了宁长久的后方。

    一袭红衣已然出城。

    赵襄儿同样披头散发，她手中握着红伞，剑已从伞中抽出，夜风中她舞动的发好似一蓬黑色的火焰。

    “你就是赵襄儿？好妹妹，终于见到你了。”雪鸢淡淡地笑了起来：“看你的样子，想来还不到二十岁吧？”

    赵襄儿看着她，眉头渐蹙。

    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股熟悉的气息。

    随着夜风吹凉额头，她的智力重新回到了识海里。

    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赵襄儿看着她，问道。

    “雪鸢。”

    “嗯？”赵襄儿不解道。

    “听不懂么？”

    “不是，只是我听到你这个名字，就知道你必死无疑。”赵襄儿道。

    “为什么？”雪鸢好奇发问。

    赵襄儿道：“因为你的名字太简单，只有十九画，而我有二十八画……娘亲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对一个这样简单的名字上心呢？”

    雪鸢眯起了眼，她的凛冬之河变成了镜子般柔软澈亮的剑。

    “不愧是娘亲的女儿，你果然很骄傲。”雪鸢称赞道。

    赵襄儿不置一词。

    雪鸢笑了起来：“师雨也如你这般骄傲。”

    “师雨？”赵襄儿眉目微倾：“娘亲到底有几个女儿？”

    “不多，只有三个。”雪鸢道。

    赵襄儿仰起头，看着那只坐在巨大鲶鱼上的白猫，问道：“那你这么做，她知道么？”

    雪鸢没有回答，只是道：“你的反应还算不错，当时师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道心可飘摇得厉害。”

    赵襄儿听到这个消息，听到自己最爱的娘亲竟然不止有自己一个女儿，她本该是很震惊，甚至会开始自我怀疑。

    但此刻，她却没有太多这样的情绪。

    她恍然明白，或许是因为一个人的亲情只有那么多，心中每多一个亲人，便会分去一些……当然，最重要的是，看到陆嫁嫁受伤的样子时，她很生气，这种生气盖过了这些情绪。

    “我其实也不太明白，既然已经有了我，为何还要创造你们？”赵襄儿淡然开口。

    雪鸢笑道：“你应是养尊处优惯了。呵，也对，年纪最大的在天寒地冻的北国，年纪小些的在寸草不生的雷国，年纪最小的在这景色宜人的南州……哎，果然是年龄越小越惹人疼爱啊。”

    赵襄儿道：“你不必说这些，娘亲喜欢我，不会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比你更强。”

    雪鸢淡淡地笑着。

    “是么？那我先帮你看看，你夫君有几斤几两。”

    凛冬之河再次在她身后展开，那条汹涌的河流里，无数冰河时代的生物一一狂奔而出。

    雪鸢自信，这些冰河时代的生物皆极其难缠，它们境界不高，但皮糙肉厚，若不正中死穴，哪怕是紫庭境巅峰，都无法将它们一击杀死，这也是它们能在冰河时代这般寸草不生的环境中厮杀存活的原因。

    “这就是你的手段？”宁长久冷冷问道。

    雪鸢笑道：“你破给我看？”

    她手中的剑已然握紧。

    方才赵襄儿愿意与自己说这么多，实则是因为鱼王盯住了她，将她锁在了原地。

    她无法抽身。

    此刻是她可以放心地与宁长久的单打独斗。

    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输。

    宁长久握住了手中的灯柱。

    灵力灌注其中，灯柱的顶端，火焰般喷射而出，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剑。

    接着，令雪鸢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第一头雪象冲过去时，宁长久身子微沉，紧绷而瞬发，一跃而起，侧跳至雪象的脑侧，他握着灯柱横地一插，直接精准地搅入了它的要害，雪象痛苦地吼叫着，骨骼上的肉似冰雪消融，化作了森森白骨。紧接着，他身影落下，若蜈蚣伏地，在一头皮毛厚实的恶虎即将扑来时，他以手为刃，在其身下一闪而过，恶虎被瞬间开膛破肚，冰雪般的内脏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宁长久的身影杀入兽群之中，起落不定，灯柱与白衣带起了一道道喷溅的雪线。

    他……他怎么像是杀过无数次这种生物一样？为何能熟练到这个地步。

    这些上古雪兽可是她辛辛苦苦用骨头拼凑出来，用冰雪权柄赋予其肉身的……但此刻，它们就像是一张张碎纸般被撕了过去。

    雪鸢并不知道，在断界城中，宁长久曾在寨子里帮着他们打猎，杀了一个多月的雪原巨兽，那些巨兽虽与这些时代不同，但是身体的结构却大同小异。

    若不是此时危机当头，他又正在气头上，他甚至可以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表演一手盲人杀象。

    他握着灯柱，如握着长枪，横向猛扫。

    灯柱柱体扭曲，宛若长鞭。冰雪在灯柱中破碎湮灭。

    雪鸢看着它们一一被斩去，心如刀绞。

    她无法容忍，身形腾跃而起，雪鸢嘶空长鸣。

    随着她的跃起，她手中的凛冬之剑拖拽为一柄巨大的刀。

    雪鸢嘶啼着张开翅膀，刀面的两端，一场狂暴的雪晶之浪陡然掀起。

    宁长久的面前，似有巨大的海兽挣出海面，张开血腥的巨口，带着狂风暴雪的怒浪扑到了他的面前。

    宁长久铜灯柱虽未舔血，但一路斩杀而来，杀机已盛。

    铜灯刺入雪中。

    雪花瞬间卷成了旋涡的形状。

    金光撕开了雪，修罗粗大的手臂伸出，巨大的拳头缓缓掠过，贯穿风雪，砸向了那只飞来的雪鸢神雀。

    神雀同样不惧，凛然扑上，与金色的修罗巨象扭打在了一起。

    刀刃与灯柱相撞。

    风雪一净，天地澄澈。

    宁长久带来的压迫感远远不如陆嫁嫁，但雪鸢却能感受到，对方那种可怕的杀机……那种随时要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杀机！

    “娘亲……这是你给我的考验吗？”

    她这样想着，双臂经络爆起，雪鸢的纹身似活了过来，发出了一声声宛若剑鸣的长嘶。

    刀光与铁影相撞，风雪与剑流相激。

    凛冬之人与铜灯压在了一切，喷溅的火光照得夜空明亮。

    而天空之中，猫叫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这一声猫叫宛若雄狮怒吼。

    它足下的鲶鱼颤抖不安。在场的其余人也纷纷寒毛直竖。

    赵襄儿与它已对峙了许久。

    “五道？”她的眼眸里露出了惊异的目光。

    鱼王怒吼之后舔了舔爪子，道：“害怕了？”

    赵襄儿不惧，她缓缓抬起举剑的手，横于胸前。

    鱼王道：“前一个小姑娘和你一样骄傲，骄傲的少女的血最是解渴啊……”

    鱼王爪子按了下来。

    ……

    显而易见，五道之中，鱼王所修为妖道。

    五道是五条通往大道的截然不同的道路，但是殊途同归。

    它们本身没有强弱高下之分，但几乎所有修道者都认同，唯有天道才是真正得到登天的康庄大道。

    鱼王的妖道在多年的封印后实则是有些破碎不堪的。

    但幸好，它得到了许诺。

    过去，哪怕是它境界最巅峰的时候，传说中的白银雪宫也是它绝不敢想象之处——那是白藏的神国。

    虽然神使没有给予它任何多余的力量，但五道与紫庭乃云泥之别，哪怕它是全天下最弱的五道，也有足够的信心将这只小麻雀碾死。

    猫爪落下，突兀地穿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来到了赵襄儿的头顶。

    红伞张开，伞面与猫爪一撞，数百根伞骨同时震颤。

    赵襄儿足下虚空开裂，身子陡然下陷，猛地坠落。

    “这般不堪一击？”鱼王身经百战，哪怕它对于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它也不相信这小姑娘这般弱。

    它目光始终锁着赵襄儿。

    利爪再次撕来。爪风过处，虚空碎裂塌陷，化作一个个凹陷的涡轮。

    鱼王如此不紧不慢，并非是想入猫抓老鼠般将其折磨，而是因为白藏神国的神使给自己下达过指令——绝不可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爪子的伤口，否则他们只能把自己杀了，销毁所有的证据。

    十二天律合于大道，这是真正的铁律，哪怕神国之主也无法公然违背。

    因为违背便是否定自己。

    赵襄儿带着红伞面无表情地下坠着。

    鱼王看了一眼宁长久，没有管他。

    它知道，就算这个少年比雪鸢强也无所谓，雪鸢不死就好，毕竟最后一击必须由她来完成。

    而它必须全程盯紧赵襄儿，不给她一丝遁逃离去的机会。

    鱼王身形一跃，遁入虚空，再次现身之际，它出现在了赵襄儿的身边，坐下的鲶鱼变成了一条鼓起了腮肚的河豚。

    砰！

    伞面再震。

    五道的拳头已不是力量充沛那么简单，它出拳之时，整片空间都排山倒海般朝着赵襄儿挤压过去。

    那是一面贯穿天地的墙，是真正挡无可挡的攻击。

    鱼王打算先用利爪打碎她的防护，然后再一拳拳地打到她无力再战。

    这是最没有花哨的攻击，是最直接的杀死她的方法。

    赵襄儿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先前她承受了两拳，哪怕有红伞相抗，她浑身的筋骨依旧被震得发麻，难以做出反抗。

    “你们京城死过一头大妖？”鱼王穿梭出黑暗，座下又换了一只缩着脑袋的乌龟。

    “你认识它？”赵襄儿竟也有闲暇发问。

    嘭嘭嘭！

    三道拳风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赵襄儿，沿着笔直的弧线砸向了赵襄儿。

    “只是好奇。”鱼王道：“那股气息经久不散，想来生前也是赫赫有名的妖怪，说不定还是故人。”

    “是只死狐狸。”赵襄儿淡淡开口，迎上了鱼王的拳头。

    同样，虚空开裂，她遁入其中，自鱼王身后出现，细长之剑燃着凤火，劈了下去。

    几乎没有任何的征兆，鱼王的身影与它坐下的乌龟颠倒。

    赵襄儿紫庭巅峰的一击未能在那龟壳上留下哪怕一丝白痕，反而是剑锋被弹开，震得虎口发麻。

    “死狐狸？”鱼王梦了一会儿，脑子里出现了好几个人选。

    “圣人一脉的狐狸？”鱼王问道。

    赵襄儿身后虚空开裂，一棒槌状脑袋的鱼破空而出，撞向了她的后背。

    “你是哪一脉的？”赵襄儿身影向上掠去。

    鱼王没有回答，它在虚空中穿梭着，身下的鱼不停地变化，它仰望着星空璀璨的黑夜，慨叹道：“圣人是天下所有妖的圣人。”

    这句话之后，他们并不激烈的战斗陡然扭转。

    向着上空掠去的赵襄儿瞳孔骤缩。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飞，实则都滞留在原地不动。而她的周围，那些虚空一个接着一个地裂开，她就像是置身在一处蜂巢的中央，眼睁睁看着幽邃洞穴的虚空里，一条条奇形怪状的鱼从中窜出。

    与此同时，原本在她下方的鱼王出现在了她的上空。

    那只白猫盘膝倒坐，它张开了嘴，道：“她是鱼饵。”

    赵襄儿心生警觉。

    在白猫开口之后，那原本悠哉游曳的虚空大鱼，它们就像是闻到了血水的鲨，纷纷望向了赵襄儿，化作了万般兵器，破空而去

    妖言惑众！

    这是五道之中妖道独有的能力之一。

    赵襄儿不敢再藏拙。

    她的身上，嫁衣像是燎着火了似的，朱雀的纹身在嫁衣中明亮了起来，它的线条或柔美或凌厉，纠缠勾勒，如点燃的引线。

    若赵襄儿没有穿错衣裳，那么此刻，她身上的朱雀之影便能和嫁衣上的毫厘不差地重叠起来！

    白猫赞叹道：“好一只火凤凰。”

    “瞎猫……”赵襄儿骂了一句，心想自己明明是小朱雀。

    周围的空间束缚在朱雀之火燃起之后瞬间崩溃，赵襄儿手中之剑飞旋，带着烈火腾空，穿梭过虚空的鱼群，烧着炽烈的火光，于夹缝中扑出，刺向了那倒挂着白猫。

    “死耗子？”白猫冷笑着探出爪子。

    刷！

    皇城之中铁剑破空而来。

    陆嫁嫁调息了片刻，稳住了自身的伤势，身影同样掠下城头，带着数十道暗藏金光的剑影扑向了鱼王。

    身影临近之时，那十余把剑随身而来的仙剑，整合为一，如诛神的刃，锁住鱼王，与它的身形连成了一线。

    赵襄儿与陆嫁嫁形成了一前一后的攻势。

    白猫不为所动。

    她们身影临近之时，它打了个响指。

    当初它打响指这个动作也练了许多年。

    叮！

    两柄来势汹汹的剑同时静止。

    它似没有废太多力气，抬头望天，道：“人间许是很久没有见过五道之中的妖道了吧？”

    五百年前，妖神死绝，辉煌尽灭。

    白猫的话语带着久远的沧桑。

    她一手捏碎了陆嫁嫁的虚剑，一手将赵襄儿的剑拽入自己的手中。

    它的身影带着破碎的剑意向着上空掠去。

    与此同时，一片无边无际的领域飞速延展开来。

    皇城之外的方圆千里，瞬间被白猫的领域尽数笼罩。

    这片空间好似变作了一方汪洋。

    虚空不停地裂开，无数漆黑的鱼类从中游曳而出。

    赵襄儿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她们也成了鱼塘中的鱼。

    鱼王高坐天际，似可与星辰比肩。

    绝望感压来。

    这便是五道之境？

    她们如何能够战而胜之？

    “垂钓……开始。”鱼王悠悠开口。

    无形的线由星光凝成，轻飘飘地垂落，向着囚困于池塘中的两位女子落去。

    ……

    ……

    （感谢剑剑剑剑劍打赏的盟主！！！感谢书友血羽菌打赏的掌门！！同时累积成为了盟主！万分万分感谢二位盟主大大啊。感谢盟主大大季婵溪打赏的舵主~最近惊喜一波接着一波，读者大大们真是太给力了。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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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二章：鱼王入城

    白猫坐镇天空。

    它手中虚握着鱼竿，鱼竿那头垂落着星光凝成的鱼线。

    他就像是一个衣锦还乡的老人，于村边池塘垂钓，神色平静。

    这一幕在记不清的久远岁月里，噩梦般一直发生着。

    当时它还是一只小猫，因为抓不到的鱼的缘故，被那些大妖怪命令着叼着鱼篓坐在一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们的样子它始终记得，一千年也忘不了……

    每一道星光都是鱼线。

    若说紫庭境可以引动天象，那五道便相当于将身体都化作了天地的一部分。

    风雨雷电，日月星辉，这些天地的象都能于掌间翻覆，化为己用。

    巨大的空间里，幽深的洞窟不停开裂，巨大的鱼群游出，穿流不息，没有人可以看清楚它们的全貌。

    它们并非真实存在的生命，更像是某种精神世界与虚空勾连的产物。

    赵襄儿身上的朱雀之纹在这虚空海洋中变得黯淡。

    鸟雀本该在天空中翱翔，如何能沉溺于海水之中？

    星光的线落了下来。

    那些线不像是线，更像是一张又一张的网，它们在触及到鱼儿或者人之后，边缘就开始分裂扩张，缠绕向池水中的鱼儿。

    整个池塘都映在星空之下，池中的游鱼又何处可逃？

    赵襄儿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两道色彩分明的剑光像是轰然炸起的火焰，她们调动灵力，背道而驰，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掠去。

    但她们无法快过光。

    星辉照破湖水，像是一柄细长的，贯彻天地的剑。

    任何足够长的物体，都会因为高速的掠动而变得弯曲，但是这一束束光不会，它们穿水掠影而来，转眼便要击中两个女子。

    忽然，鱼王的眉心前出现了一片雪。

    与雪花同来的是一根灯柱。

    那根灯柱在自己一丈之外便静止了，尖端喷射出的火焰也被压下，整根灯柱的表面很快变软、融化，化作滚烫的铜水坠入黑暗。

    “愚蠢。”先前被宁长久棍风压制的雪鸢再次得到喘息，她看着对鱼王出手的少年，冷冷说着，随后再次卷起凛冬的刀光，对着宁长久的后背压上。

    鱼王的目光始终盯着赵襄儿。

    它对着宁长久打了一个响指。

    宁长久白衣的肩头，修罗之体被轻易地洞穿，血花雕出了一个血洞。

    刀光也至身后。

    宁长久没有去理会身后的杀意，他继续前冲，修罗之体如山岳倒塌，金色的修罗巨人将拳收至肩边，蓄力之中，金色的光芒凝于拳尖，化作洪水般的金影，斜冲着砸向鱼王。

    鱼王这才注意到了那个扑面而至的金色的巨影。

    妖瞳之中异色闪过。

    它本想下死手，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只是一掌拍出，击退逼来的修罗，将整片空间朝着雪鸢刀光斩来的方向压去。

    宁长久连同着金色的修罗被墙一般的空间击退。

    雪鸢刀光逼来之际，宁长久掐了个镜中水月的道诀。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雪鸢微怔，目光火速向周围望去。

    他与她刀光中映出的影置换了。

    下一刻，雪鸢的凛冬之河自中间撕裂，刀光里，虚影与真实再次倒转，他手中明明没有剑，但双指一并，凛然的剑意却瞬间刺至雪鸢的咽喉。

    雪鸢稍有慌乱，但剑意刺来之时，她的咽喉处结出了片片冰晶。

    冰晶化甲。

    剑无法刺透冰甲。

    先前被打散的雪重新聚合。

    “冰封……”雪鸢开口。

    领域瞬间扩张。

    金色的修罗还未凝聚成形，天空的神雀已然化作了一柄冰蓝色的剑——那柄剑犹若一片巨大的雀翎，表面的色泽好似冰封的水银，薄刃处结着错落的，霜色的冰晶。

    千里冰封。

    “与我对剑还敢分心……”雪鸢冷冷道：“找死！”

    冰寒之剑天诛般落下。

    宁长久的视线和身影被对方的权柄冻结了，做不出抵抗。

    落下的剑却也停在了一半。

    雪鸢发现，她也无法动弹了。

    宁长久被冰封的同时，时间权柄无声地笼罩了她

    她也静止在了时间的洪流里。

    两人同时将对方冻结了！

    此刻谁先挣出封印，谁便可以掌握绝对的先机！

    另一边，宁长久的一击给赵襄儿与陆嫁嫁争取了片刻的时间。

    那片刻的时间里，陆嫁嫁的身上，剑意的碎片凝为实质，如浮动的镜面，扬尘般遮挡在她的上方。

    星光穿透下来，在剑意中反射出曲折的光路。

    所有的剑意皆一触即毁，光线向着陆嫁嫁弹跳着逼向了陆嫁嫁的后背。

    鱼王没有去理会她。

    先前见到修罗的失神不过片刻。

    它要重新将目光锁向赵襄儿，但他陡然发现，这片虚空的黑暗里，星光的鱼线断了，赵襄儿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

    星光落入黑暗的深渊，被深渊吞没。

    赵襄儿像是一滴融入大海中的水。

    放眼望去根本无法发现。

    “匿影之术？不对……”鱼王稍怔。

    它并不担忧。

    因为它能通过那些游曳虚空的大鱼，感受到赵襄儿的存在。

    鱼王抬起了爪子。

    在他的虚空之海里玩弄任何类似隐匿的权柄，都近乎于自寻死路。

    他只需要三条鱼，就可以锁定虚空中任何的方位。

    鱼王闭目稍思。

    神识也是一张大网。

    “找到了。”

    仅仅三息，它便重新锁定了赵襄儿的方位。

    三条鱼确定了她的方位，并将她的身影直接锁死。

    一束束星光向着那个锁定的点射去。

    可是光落到某一处之后，便被黑暗尽数吸收。

    那是绝对的黑暗。

    那是九羽的身躯。

    方才宁长久争取来的时间里，九羽得以破躯而出，张开翅膀将她遮蔽。

    赵襄儿借此在黑夜中躲过了鱼王的视线。

    黑暗之下，九羽收束成剑，火凤逆风而展。

    周围的鱼群被一下子照亮，少女拔剑而起的身影像是一朵升空的烟花。

    她向着虚空的海面上冲去。

    鱼王任由她拔出长剑，拖着焰尾喝退虎视眈眈的虚空之鱼，向着自己斩来。

    这样的场景，在鱼王的垂钓生涯里见过许多次。那些不甘命运的鱼儿弹起鱼尾，想要跃出水面，将鳍化为翱翔天空的翼。

    但无论它们跳得多高，最终都会掉入水中。

    自鱼出生的那刻起，水便是它们终身无法摆脱的宿命。

    鱼王再次打了个响指。

    虚空中，所有的鱼都锁定了她。

    若是赵襄儿知道它此刻的想法，她便会觉得好笑。

    她不是鱼，水也不会是她的命。

    她本就是翱翔九天的神雀。

    少女挥剑如舞，所有照射而来的星光都被九羽绝对的黑暗吞噬。

    这是连金乌的光芒都照不进的地方，更何况这些萤火般的微光？

    独坐钓台的鱼王，俯身看向如剑升空的赵襄儿。

    他们都带着彼此各自的信念。

    虚空的大鱼交织成了一张网，阻挡着赵襄儿的身影。

    化剑的九羽凌厉斩切，如在空中蘸墨挥舞下复杂的书法。

    那些五花八门的鱼在剑下化作了一蓬又一蓬的火，火光一经燃起便被九羽吞没，隐匿于幽暗之中。

    她在见到了那件嫁衣之后，紫庭便臻至了一个崭新的地步。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黑暗的空间被层层切开，她在临近破开海面的时候，境界已然提到了紫庭的最巅峰，九羽剑刃的边缘，白气凝结——那是空间撕成的碎片。

    赵襄儿破开了海面，压在她身上的力量消失，剑在手中挥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弧，似推雪般向前切去。

    鱼王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那只火凤，生出了一种不真实感。

    明明只是一只年幼的火凤凰，为何其中蕴含的火焰精髓，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感觉？

    鱼王的爪子如道士般点了过去。

    它刚出封印不久，对于五道的力量还有些生疏，所以这一指点得很小心，生怕在赵襄儿身上留下利爪的上空。

    剑锋推上了指尖。

    九羽与此同时身影暴涨，化作了遮蔽星光的黑暗。

    幽暗的海水里，陆嫁嫁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同灵。”陆嫁嫁低喝了一声，剑目如雪。

    剑体的领域向外扩张。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领域，就像是一个不停放大的、倒扣的罩子，领域的边缘处，所有触及到的一切都被侵蚀，纷纷同化为剑气。

    那些虚空中游曳的鱼也纷纷被同化为了剑，指向了高空。

    剑鸣声缭绕，不绝于耳。

    所有的鱼都跃出了海面。

    它们附着着剑气，好似无鳞的银鱼，发出了纯粹而明亮的光。

    这一幕很是壮观。

    但鱼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它伸出手指一丝不苟地抵住了赵襄儿的剑。

    赵襄儿这一剑很强，淬着破碎虚空的气，燃着漆暗无光的火，已隐隐要超越紫庭巅峰了。

    可紫庭的山巅依旧在五道之下。

    “一杆秋水上，万顷寒江边。”

    鱼王有感而发，老气横秋地吟了一句。

    世界寂静了片刻。

    赵襄儿的残影还留在它的身影，她的身子却已被震得倒卷而去，连退百丈。

    那些齐齐升空般的大鱼也静止在了它的身侧。

    裂纹横生，万剑粉碎。

    所有化剑的鱼顷刻覆灭。

    陆嫁嫁仰起头，遥遥地看着那个身影。

    紫庭与五道明明只差了一线，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鱼王收回了手，它看着自己指间翻滚的血珠，沉默不语。

    ……

    赵襄儿的身影没有被击溃。

    她在倒退的瞬间，身后便生长出了一对火焰般的双翼。那对双翼搅动着狂风，将她的身影托了起来。

    少女手中的九羽已解除了剑的形态，重新化作了绕身飞舞的黑色大鸟。

    哪怕她连连受挫，展现出了所有的境界依旧只在它的指尖挑出了一粒血珠。

    但她看向鱼王的目光依旧平静。

    鱼王手指微动，伤口转眼复原，它说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你到底还藏了些什么。”

    赵襄儿道：“为何这么问？”

    鱼王的声音带着些敬畏：“因为那个人告诉我，我正好可以杀你。”

    “正好？”赵襄儿疑惑。

    鱼王颔首道：“嗯，正好的意思便是不多不少，刚好比你强一线，但这一线就是生死之线……但你现在展露出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还藏着什么？”

    赵襄儿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道：“与你说这话的人显然不够高明。”

    “哦？”白藏眯起了眼。

    那可是白银雪宫的神使，那个人的话语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的便是白藏神主的意志。

    赵襄儿道：“因为我今天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鱼王问道。

    赵襄儿道：“当初九羽传承的记忆里，让我紫庭真正完整，焕然一新之物有四，白灵骨，常樱叶，幻雪莲……还有，一颗大妖的妖丹。但是不知为何，后来在搜寻这些天珍地宝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就忘记了大妖妖丹。”*

    鱼王眼眸眯起，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因为九羽的传承，代表的很可能是朱雀神国的意志。

    哪怕是它这样五道境界的妖，在那十二座神国面前，依旧只是匍匐猛虎座下的野猫。

    他们是真正的天。

    但如今，天的意志也起了冲突，不知哪边更胜一筹。

    赵襄儿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道法，名为幻忘之术……你见过一个事物之后，它就会蒙上面纱，被彻底忘掉，只有在再见之时才会重新想起。”

    “我吞噬了白灵骨，常樱之叶和幻雪莲，依旧没有想到此事。”赵襄儿道：“但今天，我看到你的时候却想起来了。”

    她话语的意思很明显了。

    鱼王就是九羽所指。

    当时她还想过，大妖该是多大一只妖。

    如今看来，好像并不算太大。

    “朱雀大人何以杀我？”

    猫爪在眼前一抹而过。

    “秋冬已至，霜杀百草。”

    鱼王悠悠开口。

    妖言惑众。

    星空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带上了肃杀的意味。

    但那抹肃杀之意却没有靠近赵襄儿。

    她背后的双翼猛烈地燃烧了起来，朱雀的纹身与她的身体几乎要重叠在了一起。

    她本是没有机会唤出朱雀之影的。

    但鱼王的妖言还未真正出口。

    霜杀百草的“草”字，余音还在风中颤着。

    它的时间被拉长了。

    身后，宁长久已率先挣脱出来，他没有选择去重创雪鸢，而是发动刚刚调息好的权柄，笼罩了鱼王。

    这片刻的时间极其关键。

    赵襄儿与陆嫁嫁几乎同时动手。

    三柄剑或虚或实，从不同的角度刺了过来。

    哗啦一声。

    在他们的剑靠近之时，虚空开裂。白猫身边的鱼群再次出现，它们像是飓风，呼啸着游了一圈，将所有追至的剑意一道兵解。与此同时，霜杀百草的妖言已然成真，这飓风般的鱼群像是狂风中旋转飞舞的钢铁碎片，爆炸式地扩散开来。

    也是此刻，有什么东西突破了虚空中狂暴的鱼群，扎了进来。

    那是九羽化作的剑。

    “襄儿！”宁长久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妙。

    赵襄儿身上的凤火在这一刻尽数点燃，火焰刺穿虚空，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味，刺向了鱼王。

    鱼王眉头微皱。

    它伸出手，捏向了那柄斩来的剑。

    剑从它的指间划过，穿透了它的手掌。

    宁长久和陆嫁嫁被瞬间震开，那些碎片凝成的气流带着超越紫庭的威力，刹那间将他们打得遍体鳞伤。

    那柄红伞也从飓风中卷了出来。

    赵襄儿的选择太过突然，哪怕是鱼王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毫无征兆地调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逆命般燃烧起来。瞳孔、发丝、身躯，每一寸身体，其中所有蕴含的境界都似火星喷溅。

    盛大而炙热的光侵吞了下去。

    她双手皆是反手握刀的姿势，左手为伞剑，右手则是九羽之刃，这两柄超凡绝俗的名剑带着贯穿寰宇的天火，在刺穿了鱼王的手掌之后，依旧竭力向前顶去。

    她的后背，火翼暴涨着伸展开来，一片片燃烧的翎羽蚁附上了鱼王的身体。

    剑刺穿了它的手掌，却未能刺破它的胸口。

    但火羽的利爪却抓住了它的肩膀。

    赵襄儿怒吼了一声，拽着它向下坠去。

    城墙崩塌。

    烟尘扬起了几十丈。

    少女燃烧生命，用绝世的剑招迎战强敌。这样的场景本该爆发出决战般的灿烂。

    可惜他们之间的境界悬殊太大。

    弹指间，遮蔽他们身影的尘埃灰飞烟灭。

    鱼王端坐在地。

    它的双肩被刺出了血，血染上了纯白的毛发，艳丽夺目。

    而赵襄儿则是濒死一般，她脸色惨白，七窍流血，嫁衣的下摆处，滴下的血液坠成了线。

    她看着鱼王，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她想将它逼入皇城。

    但鱼王的猫爪却正正好好立在皇城的线外。

    鱼王知道，她肯定在皇城中藏了手段。

    它都有些替少女可惜。

    它轻轻抬起了猫爪，正要击垮这个少女，然后让雪鸢给予致命一击之时……身后，似乎传来了花开般的细微声响。

    先前被飓风卷去的红伞在空中打开，悠悠下坠。

    烟尘散去的那刻，它恰好与鱼王和赵襄儿恰好连成了一条线。

    伞剑发出了感召。

    红伞为剑鞘，自当归于鞘中。

    它笔直而来。

    鱼王念力发动。

    伞与猫相撞，沉闷的巨响迸发而出。

    它们中心，狂暴的气浪卷起。

    红伞被气浪掀飞，两边将摧未摧的城墙也尽数碾成粉碎。

    这一击很沉，杀伤力却不大。

    但汹涌的气浪就像是推着后背的手。

    鱼王的爪子不自觉地向前挪了一寸。

    一寸……

    九羽瞬间纳回识海。

    赵襄儿神念骤动。

    下一刻，火光吞天而下，鱼王的眼前已不是城墙残破的赵国，而是无穷无尽的火海。

    它被纳入了赵襄儿的世界里。

    ……

    ……

    另一边，雪鸢的时间囚笼也已打破，那些时间在寒冷中凝成了真实的冰屑，簌簌飘落。

    雪鸢看着鱼王和赵襄儿消失的身影，终于感到了恐惧。

    先前赵襄儿二话不说逆命燃烧的模样也令她惊愕。

    是因为娘亲的缘故，才让你这般有恃无恐地搏命么？雪鸢愤怒地想着。

    此刻这个少年和女人虽也受了很重的伤，但时间的权柄凌驾于她的冰河权柄之上，更何况这白衣女人的剑体也十分恐怖，她单独对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些吃力。

    但赵襄儿已与五道境界的大妖正面对抗，自己面对两个重伤的紫庭境难道要选择退缩？

    雪鸢的心绪挣扎着。

    神雀在她身边飞舞长鸣，声声惊心。

    不！我不可能比赵襄儿差！

    我可是在严寒之地，一刀一刀，杀死了无数的敌人和凶兽才劈砍出的境界与道路啊，凭什么不如这个在南州养尊处优的人呢？

    赵襄儿如今这般强，唯一的解释只有可能是娘亲给予她的东西太多。

    皇城为界……那是何等恐怖的权柄，若是将此力量给我，我一定可以比她做得更好！

    雪鸢愤怒地想着。

    但此刻，她也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

    只有杀死了赵襄儿，她才能将这种不公真正踏碎，才能让娘亲知道谁才是她最强的女儿，至于鱼王大人的帮助，自有白藏神国的神使帮助她抹去，虽然她也答应了白银雪宫的神使一些条件，但等她真正回到了神国，哪里还需要顾忌他们？

    所以她必须要活下去，等鱼王大人出来，绝不可再做任何的冒险了。

    她说服了自己，所以并不觉得这是胆怯，反而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一如当初佛堂中走出的广慈禅师。

    这种情绪是真正的瘟疫。

    这一刻，雪鸢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在选择退让的那刻，道心便生出了一抹难以消除的影。

    师雨在临死之前至少做到了问心无愧。

    但她再也不行了。

    她也无暇去想这些。

    冰河的权柄像是一只只巢穴中飞出的鸟，它们有的化作了苍茫高悬的冰晶。

    冷冻之界、破霜之棺、雪华飞羽……洪荒覆雪的冰流像是穿透时间书页的剑，所过之处寒川呼啸，冰牙参差，她将这片天地重新带回了那个冰封万里，生灵绝迹的时代。

    这就是每百万年便会占据世界的冰河。

    宁长久吐了口浊气。

    呵气成霜。

    他抬起头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无需太多言语，两人握住了手。

    他们化作白影，齐齐升空，一如当年携手于南荒血战九婴那样。

    ……

    ……

    *（六十二章）

    （凌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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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三章：金乌朱雀

    火光蔓延。

    整座城都在燃烧。

    那是虚无的火，亦如它虚空中的鱼。

    这是赵襄儿的世界。

    她濒死的状态在此处顷刻复原。

    白猫立在火焰中，它长长的毛发无风自舞。

    “神国？”鱼王抬起头，望着神殿门口的少女。

    赵襄儿立在殿前，飘扬的嫁衣与火焰融为一体，放肆地在风中燃烧。

    她冷漠道：“你只有一个时辰时间了。”

    一个时辰过后，赵襄儿完璧归赵，除非白藏国的神使亲至，否则无人能挡。

    说完这句，赵襄儿转身回过殿中。

    恢弘的神殿也随之消失在了天际。

    鱼王踏上了街道。

    虚空无声裂开，一柄刀探出，刺向了它。

    鱼王看也没看这些鬼魅般到来的刀，因为每有一柄刀出现，它的对应位置便会出现一条鱼。鱼唇张开，将那些刀活吞入体内。

    鱼王猫下了身子，矫健地走过了街道。

    金色的战车向它驰骋而来。

    它伸出手，直接按住了那六蹄的骏马，金色战马前蹄奋起，却不能撼动白猫丝毫。鱼王的利爪刺破它顽石般的肌肉，将心脏捏得血肉爆裂。

    在金色战马死的瞬间，街道两边，蹄声剧烈响起。

    那些奔驰而来的战马，都是神国之中神使所驾的古兽。

    鱼王如同撕纸般随意杀死了几头神兽，接着，它猫瞳眯起，显然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鱼王看着周围高高的院墙，灵巧地上了墙壁。

    那些战马和古兽不会破坏这里的墙。

    它望向了深深的院子，没有贸然进入，而是沿着围墙无声地走了一圈，一幕幕人间人间惨祸在院墙内发生着，他平静地看着，神色冷漠。

    这是所有的院子共同的悲剧。

    老人，女子，小孩，他们披头散发地从古井中爬出，腐烂的血肉摩擦着粗糙的井壁，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只是这些惨剧再惨，又岂能比它千年之前经历的更加残酷？

    鱼王不为所动。

    它知道这是赵襄儿的世界。

    这个世界或许可以给所有紫庭境的修道者碾压式的恐怖，但赵襄儿的权柄并不完整，它以五道境界行走此间，甚至可以无视这些虚无的火焰。

    但他必须将赵襄儿从这个世界里揪出来。

    鱼王这个境界的，多多少少都能够了解那些神国。

    赵襄儿的权柄创造的不是神国，但这个崭新的世界在规格上也与神国有着千里万缕的联系。

    创造一个世界需要哪些条件？

    鱼王一边行走着，一边想着。

    世界从不是凭空创造的，它需要找到这个世界的“神柱”，也就是它的神话逻辑。

    而这些神柱毁去，世界也会随之消亡。

    那么，这个世界的神柱又在哪里呢？

    白猫跃上天空。

    无穷无尽的火雀从焰火中飞腾而来，遮住了它的视线。

    白猫熟视无睹，反而以那些火雀背脊为台阶，灵巧跃动，几个窜身之后，便来到了天空的极高处。

    自皇城的上空俯瞰，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燃烧的炼狱。

    它望向更高处。

    天空像是颜料涂抹的一样，白蒙蒙一片，泛着不均匀但大体苍白的色调。

    它的猫眼泛起了明亮的白光，就像是点燃的剑气。

    它随手撕去那些火焰中扑来的凤凰与鸟雀，目光扫视过皇城。

    “原来如此。”

    鱼王说了一句，身子一跃而下。

    转眼之间，它来到了不死林中。

    穿越不死林，便可看到一口古井和与之相邻的巫主殿。

    古井仿佛连通的也是地狱，井下没有水，唯有喷涌而出的红莲狱火。

    它来到了不死林外。

    不死林外，侍卫般立着一个老者虚幻的身影。

    那是早该死去的巫主。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巫主的境界也极高，堪称顶天立地。

    但鱼王是外来的生物，是入侵这个世界的异种，这里除了世界加持之下的赵襄儿，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它的对手。

    巫主生前死在了老狐的手上。

    他死后再次死于妖首之手。

    鱼王杀死巫主只花费了三爪，但这依旧超出了它对于这个世界强度的预估。

    巫主死去，它踏入殿中，取走了那本与巫主殿顶端光束相连的古书。

    接着，它感应着这个世界的气息，瞬息数里，又来到了国师殿中。

    老国师正在书房中读书，他似乎看不见燃火的屋子，他手中捧着的书本也是红色的，那些书页的边缘舔上了火焰，每一个字都在烧着。

    老国师读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趴在书桌上进入了梦乡。

    他在梦乡中消散。

    鱼王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身影彻底散去，它才夺走了国玺。

    接着，他通过国师府的井来到了地宫深处。

    地宫深处，它看到了那个数个金属圆环构建出来的囚笼。

    囚笼巨大，撑满了整个地宫，里面已空无一物。

    鱼王凝视了一会儿，对着这个囚笼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自另一个出口离去。

    那是皇宫的后门处。

    这座城再如何辽阔，森严，恢弘，它构筑的本质也只有那些，只需要拆解掉最关键的部位，它也只有轰然坍塌的命运。

    它能感应到这里的气息。

    那头赵襄儿口中的老狐狸，曾在这里与她发生过一次惊天动地的战斗。

    鱼王叹了口气。

    如今的天下，最强的老妖们都在各个皇城之下关押着，妖道不知已经式微到了何种地步。

    “圣人啊……”

    圣人曾许诺了五百年。

    如今五百年已至，你还会再次出世么？

    鱼王看着火焰灼烧的天空。

    那头老妖狐在这里败了一次，那就由它帮着赢回来吧。

    白猫抬起了手掌。

    它的毛发很长，几乎遮住了整个肉垫。

    它的爪子落下之时，身形已然暴涨了上万倍，那个大殿都只有它身子一半高。

    它对着大殿踩了下去。

    朱雀神阵再破。

    残碎的大殿里，鱼王抬起了爪子，掌心捏着焚火杵。

    这一刻，整个王城都开始震动。

    白猫抬起头，望向了天空的某处，淡漠道：“找到你了。”

    它的身边，虚空般扩散出的洞窟里，成千上万的鱼游了出去。

    它们穿越过废墟般的宫殿，摇动着鱼尾，缓缓驶向了天空。

    那是它的千军万马。

    白猫跳了起来，它将双手放在身侧，拉长了身体，摇动着向天空中游去。

    这些鱼每一条它都能叫出来名字。

    它们早已死去，如今成为精神构筑的虚幻，在它的虚空中不朽。

    事实上，这些鱼排场虽大，却没有什么杀伤力，它将它们始终带在身边，也只是缅怀。

    天空中，随着三根柱子倒塌，整个世界都已摇摇欲坠。

    上空的神殿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它像是一个辉煌的空壳。

    神殿的大门打开。

    幽暗的殿门中，少女徐徐走出。

    赵襄儿穿着那身红色的男装嫁衣，束紧了腰，身段显得更加纤细高挑。乌云般的秀发绑成了高高的马尾，干净利落地垂下。而她的腰间系着两把刀。

    双手的左右手交错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是神荼与苍鸾。

    这两柄绝世的名刀从鞘中抽出，她的握刀的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流畅的圆弧，如水的刀面划出了纤细的线，将满城的火光映出了锋利的色泽。

    “你是神的女儿，但身体里的心却还像人一样懦弱。”白猫看着绝美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杀死巫主的时候，你就该出现的，那时，我或许还有所忌惮。”

    赵襄儿道：“我不在乎。”

    她马上就要离去，这个世界的存与毁她并不在乎。

    她只需要拖延足够的时间，拖到子时之后神雀降临，到时这头白猫必死无疑，而她虽要走了，但至少可以保住宁长久和陆嫁嫁的性命，临走之前说不定还有机会说上声百年好合之类的祝福语。

    她缓慢地走下神国的台阶。

    少女似是想试一试这刀趁不趁手，手腕灵动地斩切了一番，留下了数百道缭绕的影。

    “这是我的世界，我是主，你是客，哪怕是畜生，喧宾夺主也是无礼的。”赵襄儿淡淡说着，她自火海中走来，衣裳蝴蝶般舞着。

    鱼王没有说话。

    它的眼睛一点点眯起。

    “可别像师雨那样，一下子就死了。”

    破开虚空的鱼群千军万马般压了上去。

    神荼泛起了血红的光，苍鸾则化作雪白的颜色。

    她于空中跃起，身影划过钟灵的弧线，双刀的刀刃拖出细长的线，当空斩落。

    刀身振鸣。

    鱼王的利爪撞上了她的刀刃。

    它陡然一惊。

    撞击的那刻，赵襄儿收敛了所有悠然的神情，刀锋大放光明。

    这股刀意在她的世界里，瞬间来到了紫庭巅峰。

    然后……越了过去。

    鲜血在火光中盛开。

    千军万马般的虚空之鱼纷纷破碎，好似一场纯黑的烟花。

    ……

    ……

    外面的世界里，火同样在烧着。

    那里燃烧的，是雪。

    整条冰河都烧了起来。

    ……

    陆嫁嫁白暂的剑体上留下了许多细密的伤口，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她与宁长久握着手并肩立着，相互治疗着对方的伤。

    整个赵国的灵气便都朝着这里涌了过来。

    五道境界的一击在他们的身体里造成了短时间无法愈合的伤。

    但雪鸢同样没有发动进攻。

    她似是打定主意要严防死守。环绕在她身边的冰河好似一座固若金汤的城，那个城是由一个接着一个的领域围成的，哪怕他们联手，在短时间内也无法摧破任何一个。

    “襄儿妹妹还是完璧之身么？”陆嫁嫁忽然问道。

    原本杀气凌人的宁长久听到这个问题，气息一下子低了半截，他问道：“这种时候，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嫁嫁道：“只是想知道……万一我们输了就没有机会知道了。”

    宁长久牵着她沁凉的手，轻轻摇头：“没有。”

    陆嫁嫁嗯了一声，谈不上高兴还是失落。

    她目视前方，所有的情绪皆在脸颊上淡去，她的身体愈发寒凉，仿佛即将化作一柄真正的剑。

    “杀了她。”陆嫁嫁低语了一句。

    宁长久点头之间，陆嫁嫁已松开了手，她以身为剑，冲入了那冰雪皑皑的城墙里。

    雪白的剑裳之外，赤色的剑火燃烧着，她凿向了雪鸢创造的冰河，像是撞向茫茫冰山的大船。

    剑刃的尖端刺入其中。

    数十座雪山同时震动。

    其余的、所有雪白的剑芒都似化作了剑气的焰浪，随着陆嫁嫁的身影向前推入。

    严寒的场域里，雪鸢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选择贸然出手。

    因为她知道，以陆嫁嫁的碎冰速度，想要穿越十余个领域近身，至少得花费两个多时辰。

    而她真正忌惮的，是那个悬立在远处的少年。

    她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散发的杀意，但越是如此，才越令人畏惧。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宁长久的瞳孔中燃起了金焰。

    雪鸢看着他的瞳孔，心神微动。

    恍然间，她明白了过来，在赵襄儿与鱼王一同进入城中的时候，她便已经败给了赵襄儿。

    此刻她的道心是不稳的。

    这与当初在北国寒岁国征战杀伐的自己根本不同。

    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已经变了，变得怯懦了，她甚至明白这种怯懦的来源——因为她的身后多了一只五道境界的白猫。它在身边时，自己可以无所畏忌，而当它消失时，底气便也没了，畏惧便自然而然地于心底滋生。

    雪鸢的心中下了一场雪。

    寒冷雪暂时压下了埋藏于深处的怯弱。

    寒冰之雀飞出衣衫，冲天而起。

    神雀羽缘如剑，历历分明地展开，它头顶短匕般的关羽变长了数倍，尾羽绸缎般柔软，它垂落下来，像是条蜿蜒的瀑布，也好似崭新的银河。

    这是是她自幼的信仰。

    神雀展翅，高悬头顶。

    雪鸢终于重新找回了那种一往无前的无畏信念。

    宁长久看着那只雪鸟，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你这样的人，怎配是襄儿的姐姐？”宁长久淡淡开口。

    雪鸢毫不忍让，她的声音也穿风透雪而来：“你这样的人倒确实配娶赵襄儿，一对奸夫淫妇……”

    宁长久看着那只飞来的，带着雄硕之美的雪鸢鸟，高高举起了一只手。

    接着，神雀飞行的身影慢了下来。

    雪鸢心弦紧绷。

    她仰起头，看向了宁长久手臂指向的上空。

    他的掌心上，托着一轮太阳。

    那是一轮赤红色的太阳。

    太阳的正中心，好像还盘踞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

    不待雪鸢猜测，一声令她心惊肉跳的唳鸣声猝然响起，刀一般割开夜色。

    就是这种声音！

    这该死的鸟叫声……

    雪鸢也感受到了畏惧。

    冰河之中，陆嫁嫁穿行的身影却覆上了一层金光。

    她的剑体与那轮红日相映着，散发出了璀璨夺人的光芒，她手臂轻挥，层出不穷的数百根冰牙被她瞬间斩断。

    雪山断裂声雷鸣般响起着。

    雪鸢无暇去看那边了。

    “金乌……金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失控般忽地嘶喊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这种恐惧的来源。

    那个金影竟然是传说中的金乌。

    难怪它可以压制雪鸢的血脉。

    可是……最后一头金乌不也在千年之前灭亡了吗？

    这又是什么？

    为什么这种上古的太阳国的神鸟，还残存于世间？

    史书中，当年太阳神国的国主“相”可是能与朱雀神捉对厮杀的恐怖存在啊！

    雪鸢感觉自己的信念被颠覆了。

    但此刻哪怕是朱雀亲至她也要硬着头皮作战……

    她强忍着克服了心中的恐惧，操控着雪鸢，将风雪催发到极致，试图遮蔽那轮红日的光芒。

    宁长久头悬红日，笔直地冲入了风雪之中。

    炽烈的火光炸了开来。

    雪……烧了起来。

    红日与雪砸在了一起，翻滚着碎金般的光。

    宁长久拔下了一根金乌的羽，羽毛在手中变长，化作了令箭般的模样。

    那是他的剑。

    金乌现世，照彻了黑暗，却未能立刻穿透飞雪。

    先前金乌在赵襄儿世界中的一战造成了难以修复的创伤。

    他们互相消磨着，厮杀着，雪与雪相撞，光与光相融。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对峙中过去了。

    陆嫁嫁冲击着她的领域。

    宁长久则耗在上空的风雪里，试图以这柄金乌羽剑刺破厚重的雪幕。

    “呵呵呵……”雪鸢看着金乌，瞳孔中重新焕发了神采，她笑道：“原来是幼雀，原来只是幼雀啊……一只不满二十岁的金乌，逞什么威风？”

    “明明是雪鸢，却聒噪得像乌鸦似的……”宁长久冷冷道。

    他的剑一寸寸推过厚重的风雪。

    “呵，乌鸦聒噪，你是在骂自己？火凤和金乌相配？你们可真是天作之合啊……”雪鸢冷笑道。

    “火凤？你果然眼瞎。”宁长久说道。

    “嗯？什么意思？”雪鸢不以为意，只当他是想激怒自己。

    “你以为，火凤凰能拥有世界的权柄，能创造出这样的国？”宁长久道。

    雪鸢眯起了眼：“她若不是火凤凰，那她还能是什么？”

    宁长久道：“襄儿早就与我说过，我们眼中的火凤，在她的眼里却是朱雀，你与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朱雀？怎么可能？！”雪鸢知道自己需要冷静，可她还是忍不住嘶喊出声：“你休要唬我！”

    宁长久道：“在最初的年代里，第一只浴火涅槃的凤凰化作了朱雀……那是三千神国唯一的神，而襄儿是神唯一的、真正的传承，你自始至终蒙在鼓里，你是白藏神国的棋子，也是岳母娘娘的弃子！”

    “仔细想想吧，想想赵襄儿展现的元素和力量，那些力量，真的是一只年幼的火凤可以拥有的么？”

    “这个时候了，别骗自己了……”

    宁长久的话语雷声般在她耳边炸开。

    “胡说八道！”雪鸢怒道：“你休想诈我……白藏，你怎么知道是……”

    她话到了一半，恍然明白对方就是在诈自己。

    她的精神崩到了极点。

    月满则亏。

    也是此刻，风雪中露出了一丝裂缝。

    宁长久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剑尖扎入了破绽之中。

    雪幕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灼灼光芒照彻了风雪。

    他的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一丁点杀意，就像是无意掠过湖面的，白云的倒影。

    这是天谕剑经下卷的剑。

    自剑灵离开身体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使用此剑。

    剑向着雪鸢的咽喉刺去。

    与此同时，那一道道环形的领域中，陆嫁嫁碎冰踏雪而来。

    她身影所掠过之处，冰塌雪陷，发出了节节雷鸣般的惊响。

    ……

    ……

    （兄弟萌晚安）

    （感谢书友秦糯米打赏的一个舵主呀！谢谢书友深夜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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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四章：双国

    朱雀世界，大火。

    火焰中的世界摇摇欲碎，拱状的穹顶上空已裂着赤红的纹，纹路蔓延至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即将在窑中烧毁的瓷器。

    火光充斥的天空下，少女与白猫的决战已然白热化。

    他们斩出的刀光与灵气在世界的上空激荡，高楼一栋栋地摧毁，院墙一座座地倒塌，人们从围墙之内或奔或爬地跑出，他们哀嚎着冲上街道，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然后被那些金色的战车冲撞而过，骨头尽断，血肉横飞，脸庞在高速的撞击之中扭曲得不成人形。

    这个世界正在被摧毁。

    恶鬼争先恐后地爬出残酷的地狱，然后被冷漠的神灵碾得支离破碎。

    血骨堆叠，被马蹄和车轮碾成血泥，无一生还。

    这好似一整个人间的缩影……

    而上空，赵襄儿纤长的身影化作一道道影子，她斩出的每一道刀光，都足以横跨一整座城池，神荼与苍鸾纵横着赤白的线，那些线在展开之后变成平滑的刀光，朝着鱼王的所在之处尽数斩出。

    鱼王的身影被隐没在刀光里，它的坐下骑着一条数十丈长的鳝鱼，鳝鱼带着它在刀光中腾挪了三息，便被斩成了三百余节。

    鱼王的妖瞳同样凝重，赵襄儿所展现出的境界超出了它最初的预料。

    刀光之中，它一边闪躲，一边全力地发动着进攻。

    它并非打算在赵襄儿的世界里杀死她，因为它隐约察觉到，在这个世界里，除非一击将她直接杀死，否则她可以不断地复生！

    “你不是火凤啊……幼凤没有这般强大。”鱼王看着她爆发出的力量，道：“你果然是她真正选定的人……”

    境界越高对于天地的忌惮越深，哪怕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它也不敢将“朱雀”两个字说出。

    赵襄儿双刀再次劈下，冷冷道：“娘亲不选我选谁？”

    鱼王伸出利爪，爪尖精准地击中了刀身最薄弱之处，苍鸾之刃如被铁钉钉住七寸的蛇，刀气转眼消散，那柄同时而来的神荼也被它的利爪卡死。

    “你以为你有多么优秀？”白猫冷冷回应。

    “你们这些修道者……不过是得天独厚罢了。”鱼王的心中涌现出了愤怒，在格开了双刀之后，白猫双臂交错一抹，两道白光带着不逊于赵襄儿名刀刀意的速度，向着她的怀中切去。

    赵襄儿闪身避开了气刃的中心，反掌握刀向外一挡，拂去了后续逼来的，杀机勃勃的白刃。

    “你真以为自己是艰苦卓绝，天赋异禀，靠着一口自强不息之气逆流而上才一步步走到这里的？”白猫的瞳孔通红，它怪笑着扑了上去：“别傻了！你能这么强，只因为你娘和朱雀神国有关！你是神国的后裔，是天生的神子……”

    “这个世界上，天赋比你高的，毅力比你强的，受过的苦难是你十倍百倍的，千年以降，光是我见过的就数不胜数了啊……”

    “可它们最后又是什么结局啊？”

    “它们耗费了你上百倍的时间也未必可以迈入五道……你知道一条鱼，潜出大妖饲养的必死之池，从污水横流的沟中游到窄小的溪流，百转千回，绕了几万里的路，险象环生，最后化作一条蛟龙需要多久么？”

    “可……可即使是这样，最后还不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扒皮抽筋打碎魂魄！”

    “你们这些古神啊……”

    白猫看着赵襄儿背后伸出的凤火之翼，声音尖锐。

    怒火在天空中焚烧着。

    两人在交错的光中高速移动，化作刀光触及不到的影。

    鱼王哪里还是白猫，此刻的它，分明是咆哮世间的恶虎。

    赵襄儿的刀光被短暂地压制了下去，然后化作更密集的怒流重新扑出。

    少女的身影在火光中艳丽无双。

    她的身影挣出白猫的交织的爪气，带着雪白的怒流冲了上去。

    “你说这些又做什么呢？冤有头债有主，你看不惯古神欺负，受不了古神压迫，那你去反抗他们啊！”赵襄儿的刀光撕开一切，漆黑的马尾高高地甩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喷出了火。

    “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口口声声说着不公，最后还是沦为古神的奴隶和棋子！”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想给杀我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罢了。”

    刀光挥舞，灿烂地压了下来。

    赵襄儿只在六岁的时候在宫廷的武馆中学过刀术，之后的岁月里，她所有的刀法剑法都是她揣着一把木剑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学来的，根本没有招式可循。

    鱼王被这不讲道理的刀光逼退了一些，它听着赵襄儿的话语，心中的疤痕被揭了开来。

    它利爪暴涨了数倍：“你闭嘴！古神该死，你也该死，你们这些活了几千年，养尊处优几千年，漠视天地的人都该死！”

    恶虎震消山林。

    风涌起。

    那不是简单的风，而是世界震颤引发的空间流动。

    狂风扑面如刀，赵襄儿交错着双刀格于胸前，立下的防护领域被狂风撕开几道口子，几缕秀发被斩碎在了风里。

    “古神……古神也不过是生得早罢了！论毅力，艰苦，决心，你们哪里比得上我们？”

    “当初，当初你们还立下了那个弥天大慌，蛊惑了不少大妖，若非圣人出世，破碎了这个弥天之慌，当时不仅是我……整个人间的大妖都会葬身你们口中的天国里啊……”

    “神国口口声声镇守天地规矩，守护天下生灵，妖就不是生灵么……”

    “哈哈哈，说来可笑，最后你们选中了更聪明的人族……他们确实聪明啊，我们妖族没有做到的事情，竟然真的被他们做到了。”

    “你们……活该！”

    鱼王知道赵襄儿或许听不懂这些，但它也不在乎对牛弹琴，它只是想宣泄，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放肆宣泄，它要宣泄被封印五百年的不满，它要将这个世界打得天穿地破。

    猫的手掌拍上了赵襄儿交错封守的双刀中央。

    刀刃一黯，她的身影被空间的狂风和猫爪的冲击力一道压了回去。

    “聒噪……都做了别人的猫，还妄想着像老虎一样震啸山林？不是只有在脖子里加个项圈才算是奴隶的……”赵襄儿眼眸如刀，她手腕一颤，震去了刀刃上纠缠的气流，淡淡道：“你们圣人若是归来，看到当年的妖怪都成了这般模样，想来会很失望吧？”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白猫怒吼着，妖道的境界在体内掀起了磅礴的力量，那些力量自它根根炸起的毛发上迸发而出，像是千万柄细剑同时出鞘，剑气一瞬万里，足以将整个天空都捅成蜂窝。

    雷暴般巨大的脆响声在空中不停响起。

    赵襄儿的境界终究是假的，她虽然在短时间内斩出了数道属于五道之境才能拥有的锋芒，但世界的力量也在被她压榨着，数千道的刀光横流而过之后，她的境界也开始摇晃起来。

    而鱼王却是越战越勇，那压抑了五百年的怒火带着五道之威不停地砸在赵襄儿的身上，砸在这个摇晃不定的世界里。

    鱼王立在原地，随手打了个响指，三道白色的，类似鱼一样的弩箭向前旋转着飞出，留下了三道螺旋纠缠的雪白烟迹。

    弩箭撞去，赵襄儿以刀身格挡。

    乓！

    又是一声巨响。

    赵襄儿的力量不足以拂去冲击而来的弩箭，被那股充沛的力量迫着向后飞快倒退。

    鱼王又打了两个响指。

    它左右两侧的虚空里，各有三道鱼状的箭高速射出，拖着细长的白气，精准地撞向赵襄儿的所在。

    刀身的颤响声中，少女被直接撞入了破碎的皇城之中。

    弩箭似花炮炸膛，在将赵襄儿砸入皇城之后猛然炸开，掀起了冲天的白光，将无数金色的战车吞没，震成金色的碎末。

    白猫对着那片烟尘腾腾的废墟点出了一指。

    尘埃尽散。

    赵襄儿倒在了废墟的深坑里，双刃的刀尖皆以被折去，刀身光泽黯淡失辉。

    “仅此而已了？”鱼王冷冷问道。

    天空中的裂纹越来越大。

    在这个世界里，它们本就是此消彼长的状态，赵襄儿一旦露出颓势，便会被越战越勇的鱼王压得根本无法起身。

    赵襄儿没有说法，她抿着唇，将血硬是咽了下去。

    世界的法则涌入体内，飞速修复着她身体的创伤。

    白皙纤细的手臂上，鲜血流淌过手腕，落于刀身，自刀锋断裂处滴落，被火焰蒸发干净。

    她一言不发地将带血的身躯从废墟中拔起，身后破碎的翅膀在火焰中重新凝聚成型。

    刷！

    少女身影一闪即逝。

    天空中的火焰燃烧得更盛。

    她手中模拟出的名刀仿品重新淬火变得完整。

    鱼王看着她扑来的，声势浩大的刀光。它能感受到这刀气边缘已然隐隐溃散了。

    它叹了口气，道：“徒劳而已。”

    少女的刀停在了它脑袋前的一尺。

    它雪白的毛发依旧保持着原本飘拂的纹路，甚至被刀气波及。

    瞬间，赵襄儿再次被震开，她在空中被击得飞速后退，与此同时，她挥舞刀刃，一边后退一边画下一个个带有朱雀纹的防御结界。

    鱼王抬起了手，一前一后作张弓搭箭状。

    琉璃碎裂声响起，铁箭破风之音连续响起。

    朱雀的结界立刻被击碎，只剩下燃烧的边缘。

    那是三支箭。

    赵襄儿运足了灵气，以附着法则之力的刀刃进行格挡。

    好不容易修复好的刀刃在触及到铁箭之后再次折断。

    第三支也接踵而来。

    赵襄儿以刀柄一夹，抵住了那支拖着雪白气流高速旋转而来的箭。

    法则崩碎声响起，她被压得不停后退。

    鱼王则像是马戏团里穿越火圈的老虎，一连越过七十余个火圈，扑到了赵襄儿的面前。

    白猫抬起爪子，挥落下去。

    鲜血喷涌。

    赵襄儿抵抗着箭的手脱力，高速旋转的箭矢刺入了她的胸膛，带着巨大的力量将她砸入了城墙之中。

    燃火的城墙大面积地崩碎，露出了其后虚无的界。

    白猫看着自己的手指。

    它或许不是世上最强的猫妖，但它的手指绝对是猫类中最灵活的。

    也是得益于此，它才可以像人类一样，修炼各种需要掐诀的道法。

    倒塌的城墙碎片连同着虚无的大火吞没了赵襄儿的身影。

    天空的裂纹越来越大，几乎看到其后露出的，外面的世界的夜空。

    城墙下赵襄儿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鱼王感受到了一股空虚，它回想起了赵襄儿先前的话语，也生出了一丝惘然之情。

    它遗憾于现在的自己，但因为别无选择，所以并不后悔。

    “结束了……”

    它说着这句话。

    当年也是差不多的位置，那只老狐狸也在皇宫广场的废墟中这样说道。

    历史再次重演。

    一道火光在城墙中升起。

    那火光在火光中就像是水在河流中，哪怕是鱼王最开始也没有发现。

    等它注意到时，那团火光已经升空而去，破开世界的隔阂，在外面绚烂炸开。

    那是传令的烟火。

    此刻城外的夜空，应是被这烟火照得格外醒目。

    鱼王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她这么做是要干什么。

    ……

    远在战场之外的白城……

    “看那里！”

    “是陛下的令火！”

    “竟是今夜……”

    短暂的交谈声里，整个白城的守卫瞬间醒了过来，他们看着天空中炸开的火焰，神色激动而振奋。

    这个沦落在瑨国手中的，赵国的国土，终于要在今夜回归赵的版图，而如今的赵也已今非昔比，成了南州一隅最强大的国。

    城中，熟睡着的人们还不知道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拔旗！”

    为首的将领振臂，发出一声怒吼般的高呼。

    城墙上，所有的瑨国旗帜被同时拔下，高高举起，拔出腰刀斩断，掷到了城楼之下，与此同时，原本旗帜的空缺上，赵国的国旗整齐地插了上去。

    绘着火雀的旗帜在夜风中张扬舞动。

    城墙上征战多年的将领们，明知道这一刻必将到来，但烟火腾起，旗帜改换的那一刻，依旧忍不住老泪纵横。

    赵国的军歌在皇城上空唱响。

    自今夜之后，赵国……终于完整了！

    ……

    朱雀的世界里。

    赵襄儿命运的最后一环终于补齐。

    朱雀最后的封印也不复存在。

    城墙的碎片掀开，少女冲天而起，她的身后不再燃烧虚幻的羽翼，仿佛她就是神明的本身。

    鱼王看着她，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世界凝成时，原本镶嵌于识海的的深处无法移动的九羽竟自由出世，化作了漆黑的利刃被她重新握在手中。

    赵……襄……儿。

    她轻轻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下一刻，她的鱼王的瞳孔中消失。

    巨大的压迫感自白猫身后传来。

    赵襄儿在九灵台上盘膝而坐，一如当年她的老师。

    鱼王转过身，看着她，它没有畏惧，冷冷道：“谁还不是五道之境呢……”

    虚空之中，鱼贯而出。

    白鱼化作的弩箭画着千万弧线，一道接着一道地射向赵襄儿。

    赵襄儿抬起头，她感受着身体里的力量，有些茫然。

    她知道，世界崩碎的那刻，不用等到神使迎接，她便要提前离开了。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让赵国完璧的原因。

    “完璧归赵……”

    赵国完璧，她亦是完璧。

    还是没能摆脱自己的宿命么？

    她苦笑了一声，随后伸出手指，开始写字。

    黑色的光炸了开来。

    鱼王同样不顾一切，将力量调动到了巅峰。

    它本不愿如此，因为这样也是在逆命燃烧……

    它的身影开始暴涨，露出了妖道之中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头身形堪比城楼的大猫，它的毛发极长，微微弯曲，在火光中水一样晃动着。

    它扑向了九灵台旧址上的赵襄儿。

    赵襄儿第一个字已经写成。

    “走。”

    走字。

    世界向着鱼王倾斜。

    它被冻结在世界之中，明明在向前，但实际却在后退。

    “走”，这是逐客之令。

    接着，赵襄儿飞快写成了第二个字。

    “乂”字。

    那是两道刀光，一道是神荼的红，一道是苍鸾的白，它们交错闪过，露出了最开始更强盛的锋芒，一如交错的、倾斜的十字，向着鱼王所在的方向压了过去。

    “乂”字劈来，撞上了它巨大的身影。

    刀光在它的毛发上炸开。

    它身体向后仰去，压上了城墙的废墟。

    鱼王身前，雪白美丽的毛发被灼烧去了大半。

    当年国师临死前写的便是这个“赵”字。当年他便相信，许多年后，赵襄儿可以写出更好的“赵”。今日，她终于做到了。

    赵襄儿起身，手中握住了那柄漆黑的剑刃。

    世界与她一同燃烧。

    鱼王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意，神色不甘。

    要死了么……

    生死之际，它生出了一丝恍惚。

    它想起了自己还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它是一头骨瘦如柴的幼年白猫，它是被一只女妖捡回来的，那只女妖没过多久就抛弃了它，把它扔到鱼塘附近，自生自灭。

    也是那时，它结识了很多鱼类。

    “真羡慕你们，可以在水里自由自在的……”它当时对一头探出水面的老鱼这样说。

    它永远记得那条老鱼的神情，它告诉它，这根本不是鱼塘，只是供那些大人物垂钓玩弄的死水……它们自被扔到这里之后，就注定了死亡。

    白猫问它，你们不能不咬饵么？

    老鱼告诉白猫，那些大妖会抽走所有的食物，让它们饿上几天几夜，饿到哪怕一死也想吃上一口东西……后来有一次，它们下定决心以淤泥为食填充独自。那天，那个妖怪一条鱼也没有钓上来，然后它一怒之下用雷电之力贯透了整片鱼塘。

    当时几乎所有的鱼都被电死了，那头妖怪也不收拾，任由它们漂浮的尸体腐烂变臭。

    老鱼给它看了自己鱼鳞乌黑的伤疤，告诉它，自己是那时候幸存下来的鱼之一，它们靠着吃同伴的尸体活了下来……

    白猫看着鱼塘，颤栗不止。

    后来，它认识了池塘中的不少鱼，它记得它们的名字和样子，这些名字也在后来它叼着鱼篓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它面前死去。

    白猫从最初的心如刀绞到最后的麻木。

    它想要杀死这些妖，想要离开这片个可怕的、梦魇般的囚笼。

    可它们的境界差得太多。

    它问老鱼，怎么样才能修行，怎么样才能变强。

    老鱼哪里知道，它只是猜测，修行便是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常人做不到的事便是修行……

    白猫苦思冥想之后，开始练习打响指，练习用手指使用一些简单的工具，光是这个过程，就耗费了足足十年……十年之后，它终于拥有了人类一样灵活的手指。

    但功法又从哪里弄呢？

    那是妖们垄断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流到它的手上。

    它想了许多办法，险些被妖怪直接打死。

    直到有一天，那头垂垂老矣的鱼再次浮出了水面。

    它告诉了白猫一个秘密。

    它能够活到现在，除了自身的意志，靠的……还有它腹内的一样东西。

    那是它饿极了的时候，在淤泥中无意吞食的一卷书籍。

    “把我的身体剥开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希望能帮到你。”老鱼认真地说着：“它在我身体里，所以我死不掉……你要答应我，杀掉我之后，一定要带着它们……走出去啊。”

    老鱼跃上了岸，躺在泥板上，闭上了眼。

    “我不能杀你！”白猫抓起它，要将它重新扔到水里。

    这是它最后的朋友。

    老鱼缓缓道：“水是所有鱼的宿命，死亡是所有生灵的宿命……杀了我把，我已经离开了水，不想再回去了，让我回到，回到所有生灵的归宿里……”

    许久之后，白猫颤抖着伸出了猫爪，撕开了它伤疤包裹的鳞片和血肉，在它的鱼腹中取出了秘籍。

    老鱼直到死去，也一声未吭。

    它的鱼瞳变成了白色。

    白猫拿着血淋淋的，沾着胆汁血液的秘籍，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

    从此以后，它踏上了修道之路。

    池塘中的鱼换了一批又一批。

    终于有一天，它这只不起眼的，帮妖怪叼着鱼篓的猫被人发现了。

    发现它的，是最初将她捡回去的女主人。

    她觉得这是可塑之才，将自己带了回去。它本以为自己的生命迎来了一丝希望，但没过多久，它不过是夜里叫了两声，便被那女妖冷漠地挥刀阉了……它满地打滚，却连痛苦的喊叫都不敢发出一丝。

    所以，它后来把毛发长得很长，那不是为了遮掩别的，而是为了遮掩那丑陋的屈辱的疤……

    之后又过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鱼塘中的鱼死了无数……它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批批死去。

    它始终没有完成老鱼的遗愿。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

    一个暴雨之夜。

    它终于彻底修成了这个功法。

    它发疯似的狂吼惹来了女主人的不满，那女妖拿着棍子如常地打向了它。

    它扭过头看向了她，瞳孔在雨夜中发着光。

    惨叫声响起。

    那是女妖的惨叫……

    冰冷的雨是复仇的鞭子。

    它听着她的惨叫，听着她的道歉求饶威胁谩骂……它撕烂了她的身体，揪出了她的内脏，将她折磨到最后一口气时，才割下了她的头颅。

    那是杀戮的夜晚。

    功法大成之日它才发现，这些奴役了它们多年的妖怪，原来是这般弱小啊……

    它不停地杀戮，不停地杀戮，杀得血流成河，杀得满天大雨都带上了血腥味。

    它带血而归时，满池的鱼都越出水面，迎接它的凯旋。

    那是它的凯旋之夜。

    距今已一千五百多年。

    它打碎了堤坝，终于给了它们自由。

    但也是此刻它才发现，原来这些趾高气昂的妖怪，也被圈在一个更大的围墙里，它们是另外一批大妖的奴隶。

    它潜修了许久，确认自己的境界比城主更高之后，又在一个暴雨狂流的夜杀死了它。

    它走出了那个牢笼。

    接着它发现，这些城，原来都是那些古神围起来的猪圈……

    那些古神……强大到令人绝望。

    哪怕后来，它修到了五道之中，依旧无法忘记那一夜的绝望。

    后来它杀死了无数的生灵，变得嗜血，变得冷漠，它开始渴求那最终的通天之路，它要逃离这个永无休止的炼狱，去寻找真正的大自在！

    可后来……

    后来……

    一路打破囚笼，最后总会遇到拼尽全力也打不破的……

    血水流淌过它的身躯，它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

    它知道，那个白衣女子，那个白衣少年，和这个名为赵襄儿的小凤凰，他们能活到今日都背负了许多。他们就像当年的自己，满怀信心地走在通天的道路上。

    而自己却再不是当年雨夜中的那只猫。

    它成了古神的奴仆。

    它与他们为敌了……

    或许这就是世间生灵永远也打不破的桎梏。

    它觉得可笑，也可悲。

    能自久远年代存活至今的生灵，谁还不曾是可泣之人！

    鱼王发出悲伤的咆哮。

    “赵”字在它身前破碎。

    它的身后，一个巨大的黑影破空出现——那是一头鲸龙。

    它有整个皇城那么大。

    白猫骑在鲸龙的背上，扑向了赵襄儿。

    赵襄儿立起身子，神色凝重。

    她也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赢。

    但路只有一条，便是将刀压向前方……

    漆黑的九羽之刃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也切了过去。

    整座城就此破碎。

    巨大的冲击力将破碎的城国碎片掀起，震上了天际。

    世界在这一刻毁去。

    ……

    ……

    鱼王的身影向后跌去。

    它身受重伤。

    但它知道自己赢了。

    世界已毁，赵字被碎，赵襄儿无法马上飞升，自己只要稍复力量便可以轻而易举将她制伏，杀死……

    但它并没有觉得愉悦。

    这些年轻人的眼神那么熟悉……那也是它曾拥有的。

    它再次想起了老鱼跳上泥板岸的场景。

    它明明已被那秘籍赋予了长存于世的力量，但它依旧挣扎了十年，最后愤然一跃，摆脱了作为鱼的宿命。

    它明明那么老，那么弱，可鱼鳞剥去，开膛破肚的时候，它一声不吭，视死如归……

    白猫哑然。

    老鱼若是看到现在的自己，不知会作何感想……

    它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光。

    妖瞳睁开，它看到了赵襄儿。

    一个明明眉清目秀却近妖似魔的红衣少年正抱着她。

    他握住了她的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剑。

    而白猫的置身之处，却不是夜色的皇城。

    那是一个空旷的世界，星火破碎的残片高高悬浮。

    白猫明白了过来。

    “这是你的国？”它问。

    “这是你的坟。”他说。

    ……

    ……

    （凌晨……尽量见！）

    （我喜欢这样的章节，写的时候能感受到写文的快乐。）

    （顺便推荐一本朋友的新书：《自幽冥归来》，我看了开头，感觉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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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五章：沉鱼落雁

    空旷的神国浮动着细碎的金辉。

    庞大如殿楼的星火碎片流动着岩浆，在空中缓缓沉浮。

    宁长久穿着破碎的红嫁衣，修罗的金光已然退回了血肉，他的脸色发白，嘴角还有血迹没有抹去，清清瘦瘦得好似一个书生。

    他分开了垂落到少女脸颊上的，披散的长发，伸出柔软的袖子为她擦了擦脏兮兮的脸颊。

    赵襄儿的身躯痛苦地蜷缩着，先前世界破碎，后续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她维持五道的境界，所以她在白猫亡命般的一击里受了不轻的伤。

    而世界破碎的那一刻，等待多时的宁长久瞬间锁定了那两个身影，用金乌罩了上去，将他们一前一后纳入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他的不完整的国。

    鱼王缓缓起身。

    它的毛发烧焦了大半，它知道，正如老鱼说的那样，它即将回到所有生灵共同的宿命里。

    这个世界上，囚笼一个套着一个，走出了自以为的方寸之地，见到的，也只是更广阔的牢笼。生灵做的，要么是接受，要么是继续突破到更广阔的天地里，直到彻底碰壁。

    天地是无穷无尽的，哪怕最聪慧的智者，也无法想象出它的边界。

    少年也抱着她站了起来。

    鱼王看着他。

    宁长久嫁衣墨发，面容柔和的线在金光中逐渐变得硬朗，似刀锋削成般的锐利，此刻他披散头发的模样好似地狱中俊美的红衣之鬼，却又带着萧索落拓的意味，他这般模样，明明该被这个金色的神国熔炼，可他偏偏又是此间的主宰。

    “你叫什么名字？”鱼王捂着胸口，咳嗽着问道。

    “宁长久。”少年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一片金色。

    这一刻，鱼王感受到了可怖的威压以及来自整座天地的愤怒。

    那股近似妖魔的气质在他抬头的那刻骤然散去，此刻他的模样，好似守护了这残破神国千年的天神，那双瞳中藏的，是寂寞了万代的光。

    鱼王看着他，从震惊中慢慢恢复了心绪：“好名字，也祝你们好运。”

    宁长久问道：“白藏为什么要针对朱雀？”

    鱼王笑嗤笑道：“我区区五道，哪里知道这些？”

    宁长久问：“那圣人到底是谁？”

    鱼王道：“我没有见过它，但我知道他是伟大的，也是第一个触摸到这个天地牢笼边缘的人。可惜……哪怕是他，也未能将其打破。”

    宁长久皱眉道：“牢笼边缘？”

    鱼王点头道：“我没有触碰过，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见到的……这个世界，如今或许太平了，但它背后的真相，远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这是宿命的世界？”宁长久问道。他想起了夜除。

    鱼王轻轻摇头，它用爪子梳理着自己枯萎的发，神色带着惋惜和遗憾：“哪有这样简单啊，那是比宿命更残酷得多的东西，圣人说过，只有死亡是生灵唯一的归路。”

    每种生灵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宿命，但死亡是万物永恒的冬天。

    “圣人……还说过什么？”宁长久想着那句话的意思，问道。

    鱼王认真地想了想，道：“圣人说过许多许多话，但是能流传下来的，很少很少……我只隐约记得他说过一句什么‘托法则以神明，而非予神明以法则’，呵，这句话若非是他说的，我会觉得是一个愚蠢的疯子。”

    宁长久想着这句话的含义，也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圣人不愧为圣人。”

    “但还是死了。”

    “死了？”

    “我们都是池塘里的鱼，躲到再深的泥里都没有用……”鱼王想起了那方困囚了它许多年的死水。

    “所有的生命最初都是鱼。”宁长久忽然说。

    这是他在时间的截面上看到的历史。

    那是生命的开端。

    “嗯？”鱼王微怔。

    宁长久缓缓道：“它们都是鱼……没有颈椎，没有牙齿，它们什么都不懂，但当它们看到陆地的时候，有的鱼就跳上了陆地，陆地上的鱼偶然抬头看到了天空，于是它们就跳向了天空。这个过程持续了数不清的年月，可这就是生灵会做的事情。”

    鱼王听着，也笑了起来。

    曾经它也相信自己可以跃出那片海。

    它看着宁长久，笑道：“你说得也对，年纪轻轻何惧大道无穷……可我老了，如果你要杀我，我依旧不会束手待毙。”

    “嗯。”宁长久淡淡地应了一声。

    宁长久怀中的少女缩得更紧了些，她好似做了一个噩梦。

    宁长久不愿惊醒她，于是它的剑很平缓。

    世界的天平是向他倾斜的。

    鱼王此刻受伤太重。

    它发出了一声猫叫。

    它不喜欢自己的叫声，有点像深宫里的老太监。

    这是发生在十目国的第二场战斗。

    天空中的火像是连结的晶体。

    每个地方都有光。

    世界明亮得没有一丝影子。

    明明这么亮，鱼王却想起了那个暴雨之夜。

    宁长久也想起了那个月圆之夜。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各自的影子。

    那是可笑的、怜悯的、坚定的眼神。

    他们的身影一同消失不见。

    天空中，碎屑般的流火拖出细长的焰尾，不停地坠落在大地上。

    大地上的废墟尘埃形成的表层被灼去，露出了镜子般的材质。

    火光越来越盛，金乌的影子来回飞舞。

    光阴流逝……

    最先落地的是鱼王。

    它倒在地上，身上满是伤口，奄奄一息。

    “呵呵呵咯咯……”鱼王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它的喉咙口忽然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宁长久也重新落地，脚步虚浮。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的，但凶险异常。

    这是他第一次与五道境界的修行者正面为敌。

    宁长久柔和地抱着赵襄儿，竟没有惊醒她。

    她也无意识地环着他的脖颈。

    这一战里，她非但没有成为累赘，朱雀与金乌的力量还带着某种契合，甚至让他斩出了更强大的剑招。

    天空中的流火数以万计的坠下。

    宁长久撑开了红伞。

    流火落在伞面上，炸成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噼啪，噼啪。

    “你在笑什么？”宁长久知道它必死无疑了，他听着它尖锐的笑声，疑惑问道。

    鱼王没有回答。

    它想起来了，直到此刻，它终于想起了……

    当年……当年那头老鱼跳到岸上之后，自己扒开它的鳞片时，它反悔了，它疼痛地哀嚎……它求着自己把它重新扔到水里。但自己没有松手。它死死地摁着老鱼，按住它鲜血淋漓却依旧鲜活的身体。

    它颤抖着剖开了它的腹部，取出了那卷秘经，老鱼痛苦地盯着自己，带着怨怒和仇恨。

    原来这才是当年的真相。

    它始终欺瞒着自己，给自己营造了一个美好的故事，每日每夜给自己讲述，直到自己信以为真。

    所以它才那么执念，要给那些鱼开辟出一条生路。

    他要让这个虚假的故事圆满……

    这他自己都相信的信念背后，原来是血淋淋的丑恶与贪婪。

    不如不知道。

    “我是……鱼王，鱼王……咯咯咯……哈哈哈哈……”白猫蜷缩在地上，放声狂笑。

    这里四面八方都是光，它心中的黑暗再得不到隐藏。

    盛大的光明里，它狂笑着，疯笑着，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四肢并作，像是一头雄狮，朝着宁长久扑了过去。

    宁长久驭剑刺于他的身前。

    鱼王扑到了剑上。

    剑刃刺入它的胸膛。

    鲜血飞溅。

    “我是鱼王……我是鱼王……”

    他怒吼着，狂笑着。

    世上还有很多像它这样的妖怪。

    它们是被逼疯的妖。

    生命的最后，它死死地盯着宁长久，发出妖异的咆哮：

    “杀出去！你一定要杀出去啊！不要成为我……不要成为我！！”

    鱼王的毛发竖起。

    它说完了最后的话。

    妖瞳涣散，根根炸起的毛发变得僵硬。

    鱼王就这样死了。

    一粒血珠飞溅而出，落在了赵襄儿的脖颈间。

    那是遗落雪间的红豆。

    她轻哼了一声，悠悠转醒。

    她从宁长久的怀中落下，轻轻着地。

    赵襄儿看着白猫的尸体，沉默了许久，道：“谢谢你。”

    宁长久微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

    “嗯？”赵襄儿疑惑。

    宁长久道：“我们永远没有后半句的。”

    赵襄儿也笑了：“那倒是应景。”

    宁长久看着对着白猫尸体蹲下身子的她，问道：“你在找什么？”

    “妖丹。”赵襄儿道。

    宁长久递过伞剑。

    赵襄儿轻轻摇头，平静道：“它没有妖丹。”

    “没有妖丹？”宁长久不解，妖怎么可能没有妖丹？

    问话之间，白猫的身影化作沙尘消散。

    地上只余下一卷书。

    那是当年它从老鱼腹中取出的秘卷。

    赵襄儿拾起了它。

    她没有去看，只是将它放到了宁长久的手中，轻声道：“我要走了。”

    “我……知道。”宁长久将红伞倾倒了她的头顶。

    赵襄儿握住了他握伞的手。

    红伞上的火光越来越少。

    金乌的世界收拢。

    夜空中，陆嫁嫁的剑彻底压制着重伤的雪鸢。

    先前宁长久的天谕之剑虽未能杀死她，却也造成了不可逆的恐怖创伤。

    雪鸢还在绝望地负隅顽抗，但她自己都知道这不过徒劳。

    鱼王死后，她便可以彻底等待死亡的到来了。

    金乌破开夜色，光芒照彻了雪鸢的眉眼。

    雪鸢再强光中眯起了眼，她看着赵襄儿。

    “神国……复生……我……愿忠诚……”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几乎哀求。

    赵襄儿神色冷漠，什么也没有说。

    宁长久握着剑，贯穿了她的身体。

    风雪寂灭。

    两片羽毛落了下来。

    那两片羽毛一片是冰丝般的白色，一片是雷电般的金色。

    赵襄儿掠过身子，将它们握在了手中。

    雪鸢也化作了一片羽。

    “我做到了。”宁长久忽然说。

    “嗯，你彻底赢了我们的约定。谢谢你……还有陆姐姐。”赵襄儿看着他们，她将两片羽毛敛在掌心，立定之后深深福下了身子。

    陆嫁嫁虚弱地笑了笑，也微微施了一礼。

    宁长久却笑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赵襄儿疑惑。

    “还记得皇城的时候么，我们刚刚醒来的时候。”宁长久一边回忆一边笑着：“当时嫁嫁在一边煮药，我们在床榻上说话，你当时玩笑说，我长得水灵，有那沉鱼落雁之姿。”*

    沉鱼落雁……

    赵襄儿看着死去的鱼王和化羽的雪鸢，微愣之后莞尔一笑。

    那时候是他们互相讥讽的玩笑话。

    一语成谶。

    “你真是什么话都记得。”赵襄儿道。

    宁长久笑道：“你这些嘲笑过我的话，我可都在记在账上了。”

    赵襄儿看着他的衣裳，微笑道：“是啊，宁道长不仅越来越沉鱼落雁了，还越来越厉害了。”

    “宁道长？这般生疏，该罚。”宁长久道。

    “夫君想怎么罚我？”赵襄儿唇瓣带笑。

    “罚你不许忘了我。”

    “好。”

    她应了一声。

    天空中有火光亮起。

    夜空像是火海。

    朱雀掠影而来。

    “陆姐姐。”赵襄儿忽然开口。

    “嗯？”陆嫁嫁眉目温柔。

    赵襄儿支支吾吾道：“嗯……有件事……我一直想做的。”

    “什么事？”陆嫁嫁问。

    赵襄儿凑近了她，俯下了些身子，接着忽地前倾，将脑袋一下子埋进那高耸怒峙的柔软里。

    陆嫁嫁脸颊微红，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温柔地看着她们。

    他们的身后，雀影来临，火焰燎空。

    苍穹亮如白昼。

    ……

    ……

    *（第六十一章提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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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六章：如火

    所有的星辰都被白昼之光吞没。

    明亮的光中，红色的影子高高悬浮，使得金乌都黯然失色。

    赵襄儿从深埋了许久的柔软中恋恋不舍地抬头。

    他们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变了。

    周围不再是皇城的上空，而是一片白得虚无的世界，他们像是站在冰面上，上空是与冰雪相映的火。

    等到骤然亮起的光芒散去，视线才终于一点点回到瞳孔里。

    三人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头巨大的、不可描述的神秘之鸟。

    它的每一片羽毛都有人那么大，若是真身展露，它张开翅膀的模样说不定可以覆盖整个赵国。

    它不似凤凰那样拥有七彩的羽，它的身上只有红色，深浅不一却纯粹的红。

    它的身体表面像是一个随时喷涌岩浆的巨大的河流，火星四溅，灼烫骇人，岩浆之流按照一个具体的，恢弘的轮廓不停地流淌变幻着，无法叙述它每一时刻的具体模样。

    这是或许是朱雀的影。

    它的神话形态包裹在了熔浆里。

    但即使如此，它带来的威压依旧无穷无尽，那是视觉和心灵上双重的压迫，金乌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仓皇地顺着宁长久的眉心躲进了紫府里。

    金乌还是幼雀，没有直面朱雀的勇气。

    赵襄儿向着这只火焰燃烧的大鸟虚影缓缓走去。

    大鸟之上，一个宫装女子缓缓地走了下来。

    宁长久眉头皱起。

    他发现，这个宫装女子与赵襄儿朱雀国中的侍女如出一辙，只是她带着更多的威严与灵气，宫装的长裙好似金色拖动的影。

    “参见殿下。”宫装女子对着赵襄儿行了一礼，平静开口。

    赵襄儿看着她，问道：“你是来接我回去的？”

    宫装女子点头道：“是。”

    赵襄儿问道：“我能留下么？”

    宫装女子摇头道：“不可，这是娘娘的圣谕。”

    赵襄儿蹙眉道：“你……也叫娘亲娘娘？”

    “嗯。”宫装女子道：“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保护你，一直到你十三岁为止。”

    赵襄儿沉默片刻，觉得微微不适，她问道：“那十三岁之后呢？”

    宫装女子道：“接下来的三年，娘娘为你安排好了所有的道路。”

    “所有的道路？”赵襄儿微惊，她看了宁长久和陆嫁嫁一眼，成婚时略施粉黛的眉眼在连续的大战之后花了，看上去却很是可爱。

    宫装女子道：“半个时辰之后，我会接引殿下去崭新的地方，那是一个在法则边缘建造的小国，你在里面完成最后的磨练，七年之后，朱雀神国大门开启，殿下便可回去，见到娘娘。”

    “娘亲……”赵襄儿犹豫了一会儿，道：“这些隐秘让他们听到了，娘亲会生气么？”

    她生怕自己问了出格的问题，然后连累宁长久与陆嫁嫁被什么“死人最能保守秘密”的理由给抹杀掉。

    宫装女子道：“你若信赖他们，娘娘便没有意见。”

    赵襄儿螓首轻点，松了口气。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赵襄儿问。

    “接引殿下回家，解答殿下的疑惑。”宫装女子一板一眼道：“殿下可有疑问？”

    赵襄儿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有疑问。”

    “请殿下发问。”宫装女子恭敬道。

    赵襄儿道：“娘亲是谁？”

    宫装女子道：“娘娘是朱雀神国的国主，朱雀神。”

    ……

    天地没有异响，但每个人的耳腔中都听到了雷声。

    哪怕是早有猜测的赵襄儿，在真正确认此事之后也有些心驰神摇。

    南州是世间的一个小州，赵国更是南州一隅的小国，而朱雀神……是世间十二位最强大的存在之一，自己竟是她的女儿？

    “我是亲生的么？”赵襄儿疑惑道。

    宫装女子道：“殿下是娘娘创造的，娘娘创造的所有生灵皆是她的女儿。而你，是她喜爱的一个。”

    赵襄儿看了一眼捏在崭新的冰与雷构筑的羽毛，问道：“我也是这样的存在吗？”

    宫装女子道：“此乃无可奉告之事。”

    “那你说一些你知道的。”赵襄儿道。

    宫装女子道：“我只负责回答疑问。”

    宁长久盯着她，忽然发问：“我与襄儿的婚约也是娘娘亲自订下的吗？”

    宫装女子冷冷道：“我只回答殿下的疑惑。”

    赵襄儿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想知道，娘亲给我安排的命运，与我走过的命运，是否一致。”

    宫装女子道：“你多次偏离了轨道，到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

    赵襄儿平复心绪，问：“那你可以告诉我，娘亲给我安排的命运，原本是怎么样的吗？”

    ……

    宫装女子说起了娘娘最初规划的图卷。

    朱雀之影撑起的翅膀遮住了他们。

    这片领域，除非白藏有心窥视，否则没有人可以看到此处的内容。但鱼王的计划失败，白藏虽为国主，应也不会继续深入而为，公然与朱雀为敌。

    “十三岁那年起，你在殿前击败了荣国而来的二皇子和他的侍卫，真正开始修行，之后你的所有境界都会随着娘娘事先安排好的点缓缓向前，直到你十六岁。那时候的你达到了通仙的顶点，因为血统和能力特殊的缘故，你的通仙足以比肩长命。”

    “这也是你履行婚书的年份。”

    “这一年，娘娘早在瑨国设置了天启，九月，瑨国天启诞生，瑨国国君自以为得到神谕，在神灵的安排下创造出了一个杀人的木偶，开始策划将这个神灵降生的载体带去赵国。她安排了乾玉宫的一系列事，包括自己的死亡。”

    赵襄儿静静地听着她的诉说。

    这些事情在这两年里，她已经猜测得七七八八了，此刻听到宫装女子确认，她也并未觉得惊奇。

    但她还是有一事无法想通：“若是我接纳了那份婚书呢？那之后的命运轨迹岂不是改变了？”

    宫装女子答道：“娘娘安排的是你拒绝婚书的道路，若是你接下，那么赵国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娘亲会送你去未婚夫所在之处，后面的安排与另一位存在有关。”

    赵襄儿握紧了宁长久的手。

    他们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他们也都知道，若是不经历这些，以他们的性格，这封婚书根本就是形同虚设的。

    赵襄儿道：“那么这封婚书的意义何在？”

    宫装女子道：“我不知道。”

    赵襄儿秀眉微蹙，心想自己这个夫君也太便宜了吧？有和没有都一样？

    赵襄儿继续问：“后面的呢？”

    宫装女子道：“杀人木偶被瑨国潜入的杀手想方设法地投入了乾玉宫中，策划了许久的混乱在秋天的第一个月发动，乾玉宫大火，娘娘连同那些侍女被‘火’烧死，只余下几枚棋子事先逃逸出去，其中一位给了你一封秘信，你慢慢想通了许多事，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之后，你心中的复仇之焰燃起，开始精心布置起了复仇的计划。”

    “在你很小的时候，你曾经‘误入’过古井，那是娘娘的安排，她就是为了让你看那头老狐一眼，这是未来你终将面临的大考。过去，五道境界的神魂

    难以打灭，只因为那位神明还活在世上，它庇护着所有当年与他相关的妖，但是这些年，他的力量越来越弱，而神国的镇国之剑已可以将它们杀死。”

    “那么……为何神国之主不将那些镇杀的大妖都杀死？”赵襄儿不解道，那些大妖对于国主来说应是隐患才对。她也是现在才明白，那柄供奉在赵国的仙剑，居然是朱雀神国的镇国之剑……

    宫装女子回答道：“将镇国之剑带出神国非常麻烦，而且在外面的世界每使用一次力量便会消耗一部分，如今在十二神国之外，隐约还藏着一个恐怖的敌人，所以国主不愿意让镇国之剑离开神国。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因为那一位还活着。五道之妖杀与不杀对于国主不重要，那如今他还活着，就很重要。”

    赵襄儿道：“圣人？”

    宫装女子道：“是。”

    “圣人是谁？”赵襄儿问。

    “一个将死之人。”她所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赵襄儿没有追问，她继续道：“之后娘亲的安排呢？”

    宫装女子道：“之后你开始实施杀死所有敌人的计划，而娘娘给你安排的最大敌人，便是杀死那头老狐，于是你打算借刀杀人，在放出老狐的同时，让它按照你的计划，清除掉那些必杀之人，最后以皇城作为决战地。”

    “你按部就班，先杀死了乾玉宫之乱的主使，将雀鬼杀人的传言在皇城中散播开来，制造空幻。随后你挟持国师，偷走传国玉玺，打开红尾老君的第一道神魂封印，利用这道封印去杀死巫主。接着你指使宋侧夺走焚火杵，抢走赵复的王位，然后在皇城中与老妖狐进行第一战。”

    “这场战斗娘娘只做了指引，并没有替你安排，若是你不幸败给了红尾老君，那娘娘只能给你重塑之后的路，或者……直接放弃你。当然，你是娘娘的女儿，所以你看来惊心动魄的谋划反转，在我们看来失败的可能并不高。”

    “之后，你会杀死老狐，然后在生辰宴上遭遇一次刺杀。刺杀你的，便是实现准备好的杀人木偶，他潜伏在生辰宴里，趴在丘离的背上，在你放松警惕之时发动刺杀。那个杀人木偶拥有堪比紫庭境的修为，那也是你最惊险的一次。”

    “接着，你会用尽一切手段，在仅有一口气的情况下来到了九灵台，唤出九羽，觉醒力量，杀死那个木偶人。”

    “但同时，这个举动会引发墟海里的吞灵者。”

    “吞灵者在计划中并没有作为你真正的敌人，它的作用是让你产生对天地的恐惧，这种恐惧会压迫你的道心，直到以后的某一天，化作点燃道种的火把之一。”

    “负责杀死吞灵者的是你未婚夫的二师兄。他会在你即将身死之时出现，斩杀吞灵者。”

    “至此，皇城对你的考验便算完成。”

    宫装女子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这些。

    听着的三人都不自觉地锁紧了眉头，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都能察觉到彼此目光中的不对劲。

    陆嫁嫁曾听宁长久说过他前世的事，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变数的原因。

    赵襄儿更为不解……那个杀人的木偶，为何从不曾出现？

    “这与我所经历的不同。”赵襄儿说道。

    宫装女子道：“是，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出现了，超出了娘娘意料之外的事。”

    ……

    神国之主乃真正算无遗策的天人，除非是同样层次的人所作所为，否则根本不可能瞒过神主。

    宫装女子坦诚道：“变数的发生在那个名为宁擒水的道士身上。那个道士来自临河城，临河城中藏着一个白骨尸魔，他是那个尸魔的棋子，却在娘娘的安排之下入了皇宫，尸魔力量并不完全，慑于娘娘之威，不敢贸然出手，只好悄悄尾随，伺机而动。”

    “娘娘安排此事原因有二。一是他的女弟子宁小龄与红尾老君同源，她的到来可以恰到好处地唤醒老君。二是那头白骨尸魔是白灵骨所化，将来可以让你顺藤摸瓜地寻到那里，完成之后所要做的事。但……”

    “变数发生了。”

    “在娘娘原本的计划里，宁小龄在唤醒老君之后必死无疑，但她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个奇迹的发生在她师兄的身上，也就是你——宁长久。”

    宫装女子看向了他，道：“那具杀手人偶会在天地之中召唤一个强大的，不愿死去的恶灵，让他进入到自己容器般的身体里，然后潜伏皇宫，等着刺杀殿下。但是……神迹发生了。人偶失败了。他召来的灵没有进入到自己的身体，而是来到了，那个本该必死的少年的体内。”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无需我细说了，总之它们都在计划之外，但幸好，没有脱离大体的框架。”

    “最后，你准时完成了一切，在那样夕阳里做完了娘娘计划的安排。”

    赵襄儿听着她的话语，她原本以为的，那些类似宿命轨迹的东西，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偏移了道路……只是殊途同归。

    “不对！”赵襄儿忽然开口：“若是没有他，临河城的时候，我如何能战胜白夫人？”

    临河城的一个月是她毕身难忘的时光。

    宫装女子平静叙述道：“你顺着宁擒水的信息来到临河城，然后借着九羽的潜伏，在白夫人完成神国搭建之前与其发生一场生死大战，险象环生，最后将她的酆都之城扼杀在摇篮里。”

    “嗯？”赵襄儿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当时她是有机会破除白夫人搭建神国的构造的。

    但是慢了一息。

    那一息……

    她看着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我当时拉头牛过来救你们，一路奔波，岂止耗费了一息的时间……

    宁长久露出了歉意之色，心想我后来不是将功补过了吗？还给你当了一个月的沙袋。

    “其实令白夫人搭建酆都并非全是坏事，她当时确实凑出了一份幽冥的权柄，只是后来那份权柄碎片不知去往了何处，我境界低微，眼拙，以后可以去问过娘娘。”她说。

    赵襄儿看向了宫装女子，问道：“那之后的事情……也偏离了么？”

    宫装女子点头道：“之后南荒之外，紫天道门谋划修复九婴，张锲瑜勾结翰池真人，以修蛇欺之，一场大宴上，瑨国刺杀再至，你破除了阴谋，开始谋划第二次沙水之战。那是赵国与瑨国的关键之战，你于城墙督战，以振军心，大胜之后，你没有回去，而是巧合地来到了莲田镇，误入藕花深入。”

    “你卷入了九婴复生的阴谋里，与九婴连战三次，皆败，你遍体鳞伤，逃遁到了云裳城，见到了那件嫁衣。”

    “朱雀的血脉觉醒，你迈入了紫庭境中。”

    “南荒之上，你以九羽为剑，连斩九婴九次，将其诛杀在红河之外，以剑取出它的妖丹。谕剑天宗为了答谢于你，将他们宗门的一些稀世宝物赠与你，而你只取走了幻雪莲。”

    “一年之后，瑨国常樱花开，你黑衣单剑刺杀瑨王，折花而回。”

    “荣国震动，连忙归还了当年割去的土地。”

    “半年后，赵复归所有国壤，你可得道飞升神国。”

    “所以，其实你早就应该离开的。”

    宫装女子说完了这些。

    赵襄儿立在原地，她红色嫁衣的身影越来越美，那种美并非是建立在容颜上，而是一种淡缈的、不可名状的仙意。

    那场本该发生的第二次沙水之战没有发生……因为那个宴会，她得知了宁长久的死讯，直接将其取消了。

    宁长久明白

    ，这变故是他带来的，若不是他坠入天窟峰底使得内峰大乱，翰池真人可能不会那么早开始计划。

    如今九婴的现世是比预想中提前的。

    命运何其阴差阳错？

    赵襄儿木立原地想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无奈的笑：“那为何我现在还未离开？”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明白了过来：“因为妖丹？”

    “是。”宫装女子道：“你尚缺一枚妖丹，当然，不用担心，这个世界上散落的大妖妖丹很多，它们大都在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境，稍后我会寻来一颗给你。”

    赵襄儿嘴唇抿紧，露出了比先前听到那些内容时更震惊的神色。

    “妖丹……难道不是幻忘之术？”赵襄儿银牙轻咬。

    宫装女子平静道：“不是，是你真的忘了。”

    “……”赵襄儿耳根子有点烫。

    宁长久轻轻笑了出来，陆嫁嫁也微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赵襄儿想起她见到鱼王时在内心感慨娘亲算无遗策的模样，心绪有点复杂，她狠狠掐了掐宁长久的手，道：“不许笑！”

    “那么这个鱼王……”

    赵襄儿犹豫着问道。

    宫装女子道：“白藏的一些小手段，她猜到了些什么，想破坏娘娘的计划，于是借助雪鸢落子。雪鸢与师雨回到神国之后便可重塑，以后你是她们的长姐，她们会辅佐你坐镇那个娘娘创造的小国。当然，此事我们心知肚明是白藏所为，但依旧只能不了了之。”

    赵襄儿点点头，她说道：“我明白了。”

    宫装女子道：“还有疑问么？”

    “有！”赵襄儿想起了三年之约她所经历的那些事，问道：“娘亲的神国之年明明没有到来，那她究竟是怎么操控我的宿命的？”

    宫装女子没有隐瞒：“因为九羽。”

    “九羽？”赵襄儿神色一震。

    宫装女子道：“你可知道九羽到底是什么？”

    赵襄儿不想露怯，佯作胸有成竹道：“顾名思义，九羽当然是娘亲用九片羽毛捏成的神雀。”

    宫装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上空，道：“这只朱雀是娘娘的九片羽毛所化，你发现它缺少了些什么吗？”

    赵襄儿看着那只大鸟，目光扫视四周，立刻明白过来：“它没有影子！”

    宫装女子点头道：“嗯，九羽便是裁下了它的影子，稍后它会与影子合一，带你去往西国。”

    原来……原来九羽是朱雀九片羽毛的影。

    难怪它绝对黑暗到可以吞噬金乌的光——因为它影子对照的本体，象征的便是至高无上的焚世之火！

    赵襄儿道：“也就是说，这只九羽……它拥有灵性？”

    宫装女子道：“是，因为它是娘娘影子的一个碎片，所以也是娘娘的一部分。”

    赵襄儿的脸颊微微发烫：“也就是说……所有发生的事情，娘亲都看到了？”

    自己被宁长久绑起来欺负，和他下棋耍赖后被惩罚，赤身于婚床扬言说要逆命……这些，都被娘亲看到了？

    宫装女子无情开口道：“是。”

    赵襄儿扶了扶额头，俏脸通红，恨不得化作一片羽毛躲在九羽身上。

    宁长久安慰道：“没事，母不嫌女丢人。”

    “你闭嘴！”赵襄儿狠狠打了他一拳：“还不是都怪你！”

    她现在也明白了，自己想当江洋大盗和大侠的想法，若有若无之间也受到了九羽的影响，毕竟它就天天趴自己识海里……

    娘亲……好无耻啊。

    半个时辰即将过去。

    赵襄儿要离开是他们很早就知道的事情。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这一刻真正来临地时候，哀伤的气氛依旧溢了出来。

    “襄儿妹妹。”陆嫁嫁轻轻开口。

    赵襄儿香腮微鼓，赌气到：“只是要走了，我才喊你两句姐姐让你高兴一下的啊，我是明媒正娶的，按理说你应该喊我师娘！”

    陆嫁嫁宠溺地拥着她，将她的脑袋埋到了胸口，微笑道：“好，小师娘。”

    赵襄儿听着她的语气，不满地张嘴咬了一口，声音模糊不清道：“你哄小孩子呢？”

    宁长久走到她们身边，伸手抚上了她们的秀背。

    他拥住了她们。

    三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我走了之后，不许欺负嫁嫁姐，更不许沾花惹草，若是让我看到其他姑娘了，我可饶不了你。”赵襄儿道。

    宁长久颔首道：“嗯，嫁嫁会监督我的。”

    “我哪里管得住你呀，师父大人。”陆嫁嫁打趣道。

    “嗯？是好久没给嫁嫁锻剑了？”宁长久微笑道。

    “锻剑是什么呀？”赵襄儿问。

    “你……”陆嫁嫁按着少女的头，埋得更紧了些，而她依偎在宁长久的胸口，宁长久的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细秀的发。

    宫装女子看着这一幕，竟露出了一丝微笑。

    时间的权柄裹住了他们。

    但权柄的力量也无法一直持续下去。

    离别的时刻到来了……

    九羽飞上天际与九片羽毛构建的朱雀融合在了一起。

    白光像是褪去的潮水。

    宫装女子构建出的临时世界逐渐消失不见。

    枯草荒凉的原野上，紧紧相拥的三人只剩下两人。

    宁长久与陆嫁嫁抱在一起。

    宁长久的肩头一片湿润。

    朱雀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拥了很久很久。

    寒雾氤氲的山野间，长夜过尽。

    天边的光亮了起来。

    那是赵国崭新的朝阳。

    宁长久没有去看东边升起的太阳。

    朝阳再美，也美不过落神峰上那次了。

    他望向了北方，出神地凝望。半晌后，他抱着怀中的女子轻轻开口：“还记得么？我曾与你说过的‘赌石’的说法。”

    “嗯，记得，你说你缺少一把劈开石头的刀。”陆嫁嫁擦了擦眼角。

    宁长久平视前方，话语似于无形间穿过了迂曲蜿蜒的九万里河山。

    “我找到那把刀了。”他说。

    陆嫁嫁似懂非懂，她只是抱着他，生怕他像赵襄儿那样秋露般自光中溜走。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

    似花树拥雪。

    万束阳光跃出平缓的山峦，照亮了他们的侧影。

    九天之上，赵襄儿坐在朱雀背上，遥遥地看上那相拥了一夜的影。

    晨光里，她终于无声地咽下了妖丹。

    泪水划过侧颜，坠了下去。

    这滴眼泪在寒风中凝结，均匀地展开，边缘似纤细的鹿角。

    这是冬天来临后的第一片雪。

    宁长久伸手接住了这片雪。

    他将它握在掌心。

    雪花炽热如火。

    ……

    【第三卷，地彻天通神道开，完】

    ……

    （PS:今天只有这章，缓一缓~）

    （感谢Magi醉歌打赏的舵主！感谢暗裔拉亚斯特、清风飞雪丿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大大的打赏支持，么么哒~也感谢所有喜欢这本书的读者朋友，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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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七章：剑阁

    冬，寒风过野，天地一白。

    赵襄儿的离开已是三天前的事了。

    赵国的第一场雪在赵襄儿走之后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一下便是几天几夜。

    赵国皇城的异象天下皆知，皇位虚设，宋侧拿着女帝的御诏，以相位监国，因为事先早已安排妥当的缘故，并没有大的变故发生。

    关于那场婚礼还有天地异象以及最后女帝陛下的不知所踪，在各个国中引发了极大的轰动。

    民间得到的消息便是听起来像传说，却很接近真相——女帝陛下是真正的神子，之前暂住人间，如今回归天上寻她的仙人娘亲去了。

    宁长久与陆嫁嫁又在赵国待了三日。

    第一日，他们在皇城之中，从将军府走到了九灵台，一起目睹着绛红色的夕阳坠入城下。

    只是一同看夕阳的，终究少了一人。

    第二日，他们来到了临河城里，宁长久轻笑着给陆嫁嫁讲当年这里发生的事。

    “当年白夫人野心真大，要再炼出九座这样的酆都，然后拼合成十殿阎罗，复刻出几千年前辉煌世间的冥府。”宁长久站在沙水边，指着当初神话逻辑的神柱所在，回忆道：“可惜这根神柱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陆嫁嫁自然地问道。

    “白夫人是一具古神尸体的碎片所化，她推测那位古神是死于五百年前的天地大乱。”宁长久伸出了笼在袖中的手，轻轻拂去了铜画上的雪，道：“虽然她猜测的与事实相差不大，可惜遇到了你博学广识的师父兼夫君，被轻易地识破了。”

    陆嫁嫁低下头，看着那副铜画，笑：“是啊，夫君师父可真厉害。”

    宁长久指着河的对岸，温和地笑着，缓缓开口道：“当初我们与白夫人跨河对峙，我与襄儿还有小龄联手演戏，在许许多多阴谋翻转之后，最后利用彼岸的平衡法则冲破封印，打败了她。这可是朱雀神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陆嫁嫁眼眸微弯，披着绒氅的身影在雪中显得雍暖。

    她说道：“是啊，要是没有你们师兄妹，白夫人连神国都构筑不出来，师父确实帮了大忙。”

    宁长久双手拢袖，唉声叹气道：“是为夫御内无方了。”

    陆嫁嫁轻轻笑着。

    他们一起走过了冰封的河，看着夹岸抽打着风雪的柳条。

    不久之后，韩小素仓促地从河底浮起，见到了宁长久，连忙作揖道：“恩人……你怎么来了呀。”

    宁长久温和道：“随便走走。”

    韩小素目光看向了他身边的清美女子，微怔，她过去曾经问过宁小龄，恩人与陆峰主到底是什么关系，当时小龄只说是师徒，还说师兄是有未婚妻的，这……这与女帝陛下的婚事闹得举世皆知，如今陛下刚走，竟就转眼与自家师父在一起了？

    这……不愧是恩人啊，敢爱敢娶，冒天下之大不韪！

    “见过陆峰……嗯，宗主，嗯……恩娘？”韩小素心中挣扎，换了好几种称呼，也不知该怎么叫。

    陆嫁嫁想了一会儿，道：“就叫恩娘吧。”

    “嗯……娘。”韩小素用力点头，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宁长久笑着问了一些近况。

    韩小素一一回应。

    宁长久道：“就按这样修行便好，不用急功近利，等到时候祠堂落成，塑出金身便是真正大道可期了。”

    韩小素乖巧点头，但她对于这些却都好像不太关心，她只是道：“恩人什么时候去把小龄妹妹接回来啊。”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温和笑道：“过两日就去了。”

    韩小素很是期待，连连谢过。她不耐风寒，聊了一会儿便重新钻回了温暖的河底。

    陆嫁嫁道：“那位朱雀的神使说，白夫人聚集的冥君权柄碎片不见了，想来应是在这个小姑娘体内了。”

    宁长久点头道：“也有可能是那个名叫树白的少年，他那般体质能大难不死确非寻常。”

    陆嫁嫁道：“总之是很大一份机缘了。”

    他们走过了临河城。

    最后一日，他们来到了白城。

    白城经历了一场大雪，此刻更是素白一片，城墙上赵国的旗帜在风中飞舞，像是一只只永远在原地振翅飞行的火雀。

    他们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飞升台上。

    “要回宗么？”宁长久问道。

    陆嫁嫁道：“回宗……做什么？”

    宁长久道：“你如今可是天宗宗主，离峰太久不好。”

    陆嫁嫁笑道：“我现在哪还有脸回去啊，走到哪里便听人议论我们的事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宁长久不假思索道：“嗯，天窟峰别的没有，洞窟倒是不少。”

    “你……”陆嫁嫁很是气恼。

    宁长久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这两日他们易容去酒楼茶馆的时候，满屋子说的几乎都是这些了。

    赵襄儿与陆嫁嫁皆是姿容冠绝一州的神女仙子，她们的拥戴者数不胜数，为了此事也吵得不可开交，而如今毕竟赵襄儿才走，所以对于她的支持也占据了上风。也有许多有侠义心肠的，纷纷扬言要将那宁长久的剁了，甚至民间还有自发的组织成立，名为“下久菜”，励志惩治找个脚踏两条船的男人。这个组织短短一日加入的便有百余人，男男女女都有，各负绝学，外号响亮，很是唬人。

    宁长久笑道：“本来还想回宗住两日，现在看来还是该多照顾些嫁嫁的面子啊。”

    “回宗住两日？”陆嫁嫁道：“难道你还想当着弟子们的面欺负我？”

    宁长久想着那一幕，道：“若是让乐柔看到了，那小姑娘可该怀疑人生了。”

    陆嫁嫁不悦道：“忘了我们说好的事了？在外人面前，我永远是你师父。”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

    他又问：“真不回去了？我还想再坐在下面听听师父大人的课呢。”

    陆嫁嫁摇头，坚定道：“我现在就想离开南州。”

    她一颗修道之心虽然清淡，但也不想面对那些熟悉之人的异样目光。

    宁长久道：“四峰不可一日无主啊。”

    陆嫁嫁蛾眉轻蹙：“你想如何？”

    宁长久提议道：“不如我们造个小嫁嫁，让她回去看守山门？”

    陆嫁嫁脸颊微红，叱道：“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

    宁长久眉目间笑意温柔：“也对，这种事确实不可操之过急了。”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陆嫁嫁置若罔闻。

    她扶着栏杆，眺望着雪白的城色，片刻之后慵懒地舒展了一下手臂，微微弯起身子，回眸笑道：“真冷啊。”

    “你都紫庭境了……”宁长久看着她翘起的樱唇，话语停在了一半，微笑道：“嫁嫁原来也是狐媚子呀。”

    “少污蔑人。”陆嫁嫁轻声反驳，话语间，她的手指掠过栏杆上素白的雪，沾起一点，轻轻地送入檀口之中，清冷的长眸微阖，舌尖轻抿。

    恬静而清媚。

    宁长久从身后拥住了她。

    他们在栏杆便看了许久的雪，然后在飞升台上达到了某种意义的飞升。

    次日，大雪初停，他们动身向北，前往中土。

    ……

    ……

    中土西南，古灵宗。

    “小龄，你这些天修道之时总在分神啊，有心事么？”说灵先生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地敲着她的桌子。

    宁小龄回过了神，看着说灵先生，话语带着歉意：“没……没事的。”

    说灵先生道：“嗯，若是有心事，下课之后可与我说说。”

    宁小龄轻轻点头。

    其余弟子看着这幕，心中不由地生出了嫉妒。

    这位说灵先生实际上是很严的，但她对于宁小龄却总有特殊的耐心与温柔，不过也无怪她偏心，这般安安静静不惹是生非，修道境界又高的姑娘谁不喜欢呢？

    但这一个多月里，宁小龄几乎没有好好修行听课过，这些说灵先生和其余弟子都看在眼里。

    说灵先生知道这与一个月前自称雪鸢的神秘少女的袭杀有关。

    这对于宁小龄应是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的。

    她虽有疏导却无济于事，只能等着她自己从中走出来了。

    只是可惜，这一次宗主大比，宁小龄落下了这么多，恐怕很难获得一个满意的名次了。

    “你如今已是长命境，此刻应好好冲击长命巅峰，若是三年内能有突破，便有可能成为宗门历史上最杰出的一批人之一。”说灵先生语重心长道：“这才是你如今的重中之重。”

    宁小龄轻轻点头：“先生，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说灵先生看着她，最后宽慰道：“不过你毕竟才来半年，若这次若实在不行，两年之后也是一样的，切勿气馁。”

    宁小龄应了下来，她端正地坐在，摊开了书，假装认真地读了起来，只是读了半天还在第一页。

    说灵先生看着她，轻轻摇头，想着若是一棵大好苗子真这么毁了，那也只能遗憾了。

    他们看了一会儿书之后，说灵先生给他们发了一张张空白的宣纸，然后让他们上来抽竹简。

    每根竹简上都刻有几道关于本门心法的题。

    古灵宗的心法复杂，若是修行差错便可能走火入魔，所以他们时常会有关于心法内容的考核。

    紧张地抽完之后，他们对照着竹简，摩拳擦掌开始答题。

    宁小龄咬着笔杆子，一边发呆一边写完了卷子。

    日子如常地度过着。

    宁小龄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次袭杀……她始终担心着南州，担心着师父和襄儿姐姐和师兄，修道之时总也无法专注。

    难怪他们总说，道是无情者的通天之路。

    写完卷子之后，修道者们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讨论起来。

    而宁小龄则是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你这次答得如何？”

    “八九不离十了，你呢？”

    “我觉得我也很稳妥……贾兄呢？”

    “我……我背得不是很好，很多都是边猜边写的。”

    “诶，小龄师妹，你呢？我看你很早就写完了。”有人敲了敲宁小龄的桌子，问道。

    宁小龄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我都是凭着印象瞎填的。”

    那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毕竟这一个月宁小龄肉眼可见地不认真，想来这次考核之后，自己就可以重新获得说灵先生的首席恩宠了。

    放课后不久，说灵先生去而复返，严肃地看着宁小龄道：“出来一下。”

    宁小龄走了出去。

    其余人纷纷猜测，是不是先生终于不放纵，要“痛下杀手”了。

    宁小龄也有些紧张。

    “南州那边来消息了。”说灵先生出去之后，便开口说道。

    “啊？”宁小龄吃惊。

    说灵先生以为她没听清，道：“一个月前，我将雪鸢的事上报了，宗门派人追杀去了南州，但始终没有结果，今日终于来消息了。”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消息？”

    说灵先生道：“雪鸢与南州赵国的一个女皇帝在皇城上空打了一架，胜负不知，总之最后双双消失，参与战斗的还有其他人，是拿剑的，好像是某个宗门的宗主。”

    “师父……”宁小龄一惊，道：“师父没事吧？”

    说灵先生恍然道：“原来是谕剑天宗宗主啊……应是无事的，不过现在消息尚不明朗。对了，那个少女好像还有个未婚夫，他……”

    “那是我师兄。”宁小龄说道。

    说灵先生看着她严肃的小脸，想着那些讨论她师兄的坏话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她说道：“总之，雪鸢与那个疑似火凤凰的都不见了，这事对我们古灵宗颜面有折，想来上面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放心好了。”

    宁小龄出神点头。

    希望襄儿姐姐不要再有事了……

    她默默地想着，出声问道：“先生，世间所有的魂魄死了之后，都会回归冥殿么？”

    说灵先生摇头道：“世上已没有冥殿了，人死之后，除非马上收拢魂魄，否则只会于世间化作孤魂野鬼消散。”

    宁小龄心更乱了。

    说灵先生道：“不要多想，如今灵谷大比才是你真正要操心的事。”

    灵谷大比是古灵宗对于年轻弟子的一场考核，考核的地点便是古灵宗的一片神道废墟之中。

    那条神道在一片广阔的山谷里，其间妖魔饲伏，恶灵横生，而古灵宗会把一件主宝和许多异宝一同放在神道深谷之中，修道者入谷搜寻，获得主宝的便是魁首，还可以拥有这件宝物，其余人则按照其他异宝排定的品阶来定。

    这不仅考核弟子的修为，精神力还有……运气。

    但通常，运气也只有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才奏效，灵谷大比自开创至今，夺得魁首之人几乎都是当时最被看好的弟子之一，鲜有意外。

    宁小龄沉了口气，心想那个叫雪鸢的，长得不如襄儿姐姐漂亮，所以定然也没有襄儿姐姐厉害。自己如今修为平平，担心了没用，还是早些提升境界，以后想办法把师兄的魂魄从深渊里捞出来为好，要是时间久了，师兄成了孤魂野鬼，那她真的要自责一辈子了。

    “嗯，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课，好好背心法，不乱答了。”宁小龄认真地保证道。

    说灵先生神色微微怪异。

    “怎么了？”宁小龄心想难道是先生生气了。

    说灵先生面无表情道：“保持现状就好，你的答卷我刚刚看过了，还是满分。”

    “啊，哦……”

    宁小龄心想自己明明是凭感觉瞎写的啊。

    灵谷大比在一个月后，宁小龄的每一个对手都是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而在外人眼里，她也只是在一个很弱的组里当个“鸡头”，与那些优秀的组的凤尾相比都只能拼个有来有回。

    宁小龄起初对于自己是有信心的，她想要学着师兄，藏拙之后一鸣惊人，但半个月后，她夺魁的梦想便破灭了。

    有消息传来，年轻一辈里，有一个被古灵宗幽冥一脉看好的年轻人，二十二岁便成功破劫，迈入了紫庭境中。

    紫庭与长命是天地堑，而他也是这悲年轻弟子中唯一迈过那个关隘的。

    灵谷大比应是没有任何悬念了。

    不久之后，一件更大的事情便要震动了整个南州。

    ……

    ……

    中土，号令楼，天榜之外。

    号令楼是各大宗门发布告示之处，那些告示按照楼层一层层分级，最高之处便是天榜。

    天榜的令一经发布，便会传至整个中土，所有的宗门对于天榜的内容都必须尊重。而每年年底，天榜自身的榜灵也会衍化出一份图谱，写出如今中土前十的强者。

    除了剑圣始终位居第一，其余的偶有起伏。

    想要在天榜上发令不仅需要钱财、宝物，还需要超俗的实力。每一位天榜的发榜者最多维持三个月，而击败他的，便可以获得接下来的三个月的发榜资格。

    各大宗门皆以能在天榜发令为荣。

    而如今守着天榜的，是中土八大神宗之一的玄丹圣阁的弟子。

    这位弟子如今紫庭第七楼，是玄丹圣阁中年轻一辈里真正出类拔萃的。

    按照天榜的规矩，守榜是不得超越紫庭的，因为五道之中的绝世修士打得虽然精彩，但是修缮号令楼所要花费的代价和力气太大了。

    如今宗门之中也达成了默契，在一方守榜之时，其余宗也很少打扰，毕竟哪怕是八神宗，也很少有什么需要告明整座中土的大事。

    但这个默契今日被打破了。

    一个腰佩细剑，身穿黑衣的公子缓步登楼，一直登到了天榜之外。

    玄丹圣阁的弟子抱着一柄表面光滑如镜的神枪，看着来人，微微挑眉。

    “何人？”他问。

    “夺榜之人。”来着答道。

    “你可知我是谁？”抱枪男子问道。

    “知道，箫裘，修道三十六载，如今紫庭第七楼，曾炼出过噬神破灭丹，名声赫赫。”黑衣黑发的公子看着他，认真说道。

    箫裘神色也认真了起来，他抱着剑自天榜的阁外起身，道：“阁下很自信？”

    黑衣剑客道：“我与你境界相仿，不会小觑你。”

    箫裘眯起了眼。

    黑衣剑客踏入了天榜的木堂之内。

    这木堂是夺榜者的决斗之处，四周盾阵强大。

    木堂的上方便是天下皆知的天榜。

    黑衣人踏入木堂的那刻，这场比试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领教了。”

    箫裘侧立，拔出了长枪，单手而握，对着侧前方指去。

    黑衣剑客闭上了眼，一步后撤，一步前弓，身子紧绷如千锤百炼后的剑，剑还未出鞘，剑意的清响便通彻了整个木堂。

    箫裘神色微变：“剑灵同体？”

    黑衣剑客没有回应。

    师父曾经告诉过他，剑灵同体是神赐的天赋，那是上古十目国铸造的，散落于人间的八十一柄仙剑剑胎与人相融而成的灵。放眼整个人间，同时也至多有八十一位剑灵同体者，而实际上，大部分的剑依旧处于无主之态，已知的剑灵同体之人甚至不超过三十位。

    他与他的七师兄皆是剑灵同体之人。

    而师父亲口说过，他与剑灵的契合程度甚至比师兄更强。

    这让他都感到骄傲。

    因为一旦比师兄更强，那单从剑灵同体而言，他便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了。

    天榜木堂之中，箫裘持枪的身影已经跃出。

    他的枪身像是镜子。

    这种镜面般的材质拥有一种奇迹般的能力——它可以倒映虚影。

    这是真正的幻影之枪。

    于是在枪刺出的那刻，枪身抖擞成无数连绵的幻影，那些幻影像是骤然而起的大风，它们相互映照，不停地，以成百上千倍的速度分裂，瞬间充斥了整个木堂，。

    枪身无影，又皆是影。

    寒芒充斥了木堂的每一个角落，窒息般的压迫力如浪潮拍面，狠狠地砸向了那袭礁石般的黑衣。

    黑衣剑客没有动。

    他静立原地，似一支即将离弦却始终未发的箭。

    枪影浓郁的杀机充斥木堂之际，剑鸣声清亮响起，好似肃杀的暴雪中飘过的一片桃花。

    他依旧静立原地。

    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一个雪白的影子冲出了他的身体，投入到了茫茫的枪影之中。

    那是他的剑灵！

    在枪影腾起的那刻，剑灵拔剑，冲步，横切竖斩，十字方方正正亮起，然后这两道交错的剑光瞬间幻化成了数万条交织的线，剑气的中心，黑衣剑客不知何时动了。

    他后发先至，与白色的剑灵融为一体。

    铮！！！

    枪影与剑影一同撞碎。

    木堂一清。

    剑尖抵着枪尖。

    “你是……”箫裘看不出外伤，但他的声音却在发颤。

    黑衣剑客收剑，走过了他的身边，点出一指，替他稳住了内伤。

    神宗弟子被一剑击败，这……

    箫裘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剑阁？你难道是剑阁的人？”

    “是。”黑衣剑客答道：“剑阁八弟子，盏寺。”

    “原……原来是剑阁八先生，失敬了。”箫裘笑了笑，对他行了一礼。

    他非但没有挫败感，反而生出了一丝虽败犹荣的情绪。

    只是剑阁已一甲子未争天榜，为何……

    难道有大事要发生？

    盏寺一言不发，沿着楼梯走上了天榜。

    今日之后，剑阁要招第十四位弟子的消息将传遍天下。

    ……

    ……

    （大纲将尽……等剧情构思顺了再恢复双更。）

    （感谢盟主宁长久、堂主yzxmly打赏的舵主！！谢谢二位大大的支持和对作品的喜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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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八章：幽冥

    陆嫁嫁离开之前，在破碎的环瀑山上遥望四峰，看了最后一场雪。

    她披着雪白的大氅立在飘舞的绒花里，凝风雪为剑，如初初学剑的少女，将谕剑天宗上半卷所有的剑招按照顺序一板一眼地使了一遍。

    剑上没有灵气，也没有切风斩雪的剑光亮起，但女子窈窕而舞的身影却是仙意渺渺，好似要随时乘风而去。

    宁长久立在她的身后，安静地看着那如舞的剑姿，剑招高亢处似大雪激舞，低徊处似冰泉幽咽。

    “嫁嫁已然人剑合一了。”宁长久由衷叹道。

    陆嫁嫁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猛地转身，雪剑刺向了宁长久的咽喉。

    宁长久不躲不避。

    剑尖在他身前停下，恰接住一点梅花。

    梅花将剑身压散，使其重新化雪而散。

    陆嫁嫁拍了拍掌心的雪，问道：“你就不怕我一剑刺死你个负心汉？”

    宁长久温和道：“嫁嫁当然是深明大义。”

    陆嫁嫁笑问道：“要这一剑是襄儿妹妹刺的呢？”

    宁长久道：“那你估计可以去山下的雪堆里挖我了。”

    陆嫁嫁轻蔑道：“欺软怕硬。”

    宁长久没有反驳。

    陆嫁嫁无话可说。

    他们在环瀑上立了一会儿。

    直到肩头覆雪，陆嫁嫁才修了封剑书，传剑天窟峰，将自己要离开的事情告诉了雅竹，至于后面的麻烦，便让雅竹自己去安排好了。

    她是谕剑天宗有史以来第一位甩手掌柜。

    雪天里，他们穿过了银装素裹的山峦，正式下山，向着北方走去。

    “之后的路想好了么？”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道：“绕过南荒，一路北行，渡过南州与中土的海，先在渡口落足两日，然后前往东面的古灵宗。”

    陆嫁嫁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古灵宗在中土的东面？”

    宁长久微笑道：“因为我与小师妹心灵相通啊。”

    陆嫁嫁白了他一眼，淡然道：“少骗人。”

    宁长久确实无法感受到宁小龄的心意，他们远隔千山万水重洋，也不知道到时候真见了，小龄会是什么表情。

    陆嫁嫁道：“确定要绕过南荒？”

    宁长久道：“嗯，我总觉得，那里还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这么多年，世间鲜有大修士踏足不无道理，我们不必去冒这个险。”

    陆嫁嫁笑道：“果然是成了亲的人了，有了娘子娇妻就惜命多了。”

    宁长久问道：“那嫁嫁是娘子还是娇妻？”

    陆嫁嫁脚步微停，她侧过脸，看着宁长久，清冷道：“忘了说好的事情了？”

    之前他们立下约定，中土一行，一直到见到小龄，只要在客栈外面，她便是宁长久的师父。

    宁长久无奈地停下脚步，揉着她秀美的肩膀，道：“是，师父大人。”

    陆嫁嫁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找回了一点刚刚接宁长久入峰时的威严了。

    雪路曲折，两人行走了一段路之后，雪地上，便听惊雷之音炸起，无形的剑气御风破空，自雪原上冲霄而去，所过之处虚空隐隐碎裂，很久之后，才有雪花重新飘进这条剑道中。

    天高海阔，御剑而行，天空便在头上，山河尽收眼底。

    这是世间对于修道者独有的恩赐。

    “对了，鱼王的那卷书，你看过了么？”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道：“看过了，但是看不明白。”

    陆嫁嫁疑惑道：“连你都看不明白？”

    宁长久道：“嗯，上面的文字太过晦奥，不像是任何一个年代的，更像是一种自己创造的，独属的暗语。”

    陆嫁嫁问：“那鱼王是怎么看懂的？”

    宁长久轻轻摇头：“想来他也没看懂，所以一怒之下把它吞了下去。”

    陆嫁嫁神色微异：“你也试试？”

    宁长久气笑道：“你就这么想守寡？”

    陆嫁嫁淡淡道：“算了，徒儿还是好好为你那妻子惜着命吧。”

    宁长久叹了口气，恨不得直接将她抱去雪地里锻剑振纲。

    御风穿行之间，宁长久再次取出了那个小卷，单手将其展开，递给了陆嫁嫁，道：“我数过，上面不过百来个字，我不太相信，详细阐述一个功法只需要这么点字，哪怕只是天宗的一个剑招，也不止于此。”

    陆嫁嫁接过了那个小卷，她睁开剑目仔细凝视，发现这些字上都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这气息……”

    “冥君。”宁长久说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这卷书应是与冥君相关的，或许是当年幽冥神国破碎之后，散落于人间的神物之一。

    陆嫁嫁无奈道：“临河城你们遇到了白夫人，小龄又去了古灵了，如今……就这般与冥君过不去了？”

    宁长久道：“兴许……只是巧合。”

    陆嫁嫁的手指摩挲过卷面，道：“那你觉得这个书卷的能力是什么？创造很多鱼？”

    “冥君没这么无聊吧。”宁长久笑着说了一句，他想了想鱼王的招式，道：“兴许与虚空有关。”

    陆嫁嫁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南州茫茫，风雪兼程，他们又是绕路的缘故，原本一个月的路途可能需要两日才能抵达。

    夜间，宁长久与陆嫁嫁在店中喝过了一锅浓郁的冬瓜骨头汤，越过寒风挑起的旗幡，走入了冬日的雪巷里。

    暖色的灯笼上，雪像花儿一样黏附在上面，被光勾勒出淡金的轮廓。

    “这些荒山野岭里的小镇倒是别有风情。”宁长久看着幽暗的小巷，笑着说道。

    陆嫁嫁嗯了一声，道：“听说中土天才修道者辈出，也不知有没有南州这般祥和之色。”

    “会有的。”宁长久道：“这个天下，无论是哪里，修道者终究只是占了凤毛麟角的一部分，世界从来都是由普通人撑起来的。修道者是天眷之子，是异类，是随时可能创造祸端的元凶，也是人间的守护者。”

    陆嫁嫁听着他中正温和的话语，想着他的实际修道岁月竟比自己还要悠久，这与他这张少年般清秀的脸可一点对应不上。

    不过她平日里再怎么端着师尊架子，在宁长久坦诚相告的之后，她的心中是自己当做晚辈来看的。

    这种想法她当然打死不会承认，但总会生出些依赖感。

    她轻轻走在他的身边，走过这个从未来过的地方，与他交谈着，负在背后的双手不知不觉间握在了身前。

    “其实有时候我想，小龄不在我们身边的话，会不会成长得更快一些。”宁长久忽然说。

    陆嫁嫁道：“你走了

    之后，小龄就很少笑了，你若再不去见她，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宁长久感慨道：“或许女剑仙都是这样长大的。”

    话语之间，小镇中忽然传来了异响。

    “山鬼袭城了山鬼袭城了。”来者敲锣打鼓，奔走相告。

    “山鬼有什么怕的，不是一锄头一个？”有人从酒馆中探出脑袋，出声嘲笑道。

    来者道：“这次可非同寻常，是山鬼大王来了。”

    “山鬼大王……它竟卷土重来了？”

    外面，山鬼大王的叫阵声威风赫赫地传了过来：“你们这些贱民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掳走两个丫头竟敢伤我手下，我今日千挑万选，特意选了你们口中的良辰吉日，就要让你们这些贱民看看我山鬼大王的威风！”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陆嫁嫁笑道：“确实挑了个良辰吉日。”

    宁长久却拦住了她，轻轻摇头：“先看看。”

    陆嫁嫁不解道：“降妖除魔难道不是我们本分之事？”

    宁长久道：“有时候，或许是我们修道者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正当陆嫁嫁疑惑之时，屋子里已经有人带着刀斧锄头毫不畏惧地冲了出去，一个中年男子看到了宁长久，颇为不满地扔了个锄头给他，道：“别傻站着，让你媳妇回家躲着，你与我等一道出门除鬼。”

    宁长久接过了锄头，掂量了一下。

    镇子外，一场大战就此开始。

    陆嫁嫁今日也涨了不少见识。

    这些能在荒郊野岭长存下来的镇子确实都有不凡之处。

    镇子里里外外共四道防线，铁箭火把盾甲投石一应俱全。

    最终，那一批山鬼连第二道防线都没突破便被全歼了，山鬼大王也落荒而逃。

    宁长久与陆嫁嫁暗中护住了几个热血冲动的少年郎，而其他人也只受了些轻伤。

    “倒是我多虑了。”事后，陆嫁嫁自嘲地笑道。

    宁长久道：“因为我们是修行者，所以总是习惯于看轻人间。而……”

    “而什么？”陆嫁嫁问。

    宁长久道：“修道者与普通人云泥之别是因为可以掌控灵力，而那些古神与普通修道的区别则是权柄，权柄亦是一个崭新层次的力量。所以我时常在想，那些拥有权柄的古神们，是否也像我们藐视人间一样藐视我们。”

    陆嫁嫁跟在他的身后，静静听着，螓首轻点，道：“或许如此。”

    宁长久道：“人类尚且能以种种手段抵御恶鬼，我们又比他们强大坚韧更多，若有一天，古神企图将人和妖重新变成它的奴隶，兴许我们能爆发出比权柄更伟大的东西。”

    陆嫁嫁轻轻点头，她相信他的话。

    夜间，他们来到了客栈里。

    待到陆嫁嫁入眠之后，宁长久偷偷取出了那卷不大的秘籍，犹豫了许久之后，将它放入了口中。

    今日与陆嫁嫁闲谈之际，他的内心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他原本不该尝试的，但……

    宁长久感受着那卷书在身体里散发出的力量。

    他闭上了眼，将手指伸到了前方。

    不久之后，一如当年鱼王唤出鱼群那样，虚空无声地裂成了一个圆。

    片刻之后，宁擒水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他一身道袍，神色严肃。

    宁长久又点向了另一处。

    白夫人也从中走出，她一手瓷瓶一手土罐，身姿袅袅。

    他又想着老狐的模样，老狐也从虚空中走出，焰火漆黑。

    它们与本体一模一样，却只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黑色的虚幻剪影。

    一如鱼王将那些鱼从记忆中唤出那样。

    这些都是已经死去的生灵。

    它们的影像是从记忆中虚构的。

    宁长久又想了树白的模样。

    影像并未出现。

    又想了司命的模样，虚空中同样空无一物。

    他稍稍心安了些。

    看来这个卷轴果真与冥君有关，只是不知道除了召唤出这些已死之人的模样以外，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用途，竟能让鱼王迈入五道之中。

    他伸出了手，用灵力轻轻划过了宁擒水，宁擒水的虚影转瞬破碎，接着他又用同样的力量划过了白夫人的身体，白夫人的虚影却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宁长久将灵力提升至通仙初境才毁去了白夫人的虚影。

    这些虚影竟拥有境界！

    而他们的境界应是根据生前的境界所定的。

    想到这里，宁长久心中微微发烫。

    这个境界虽然远低于生前的，但是，理论上，只要自己斩灭的妖魔或者古神足够多，那么他就可以拼凑出一支亡灵军队来！

    这支亡灵军队不死不灭，哪怕全军覆没，也只需要精神力去重新构筑就能复原。

    自己如今修了修罗神录，精神力自然是远超常人的。

    他轻轻地松了口气，又试探性地构思出了鱼王的模样。

    虚空开裂。

    宁长久面色沉重。

    里面什么也没有钻出来……

    宁长久并未觉得太过吃惊，鱼王的尸体当时是随着朱雀侍者的离去一道消失不见的，想来是她刻意留了一命，想要从它体内搜刮出有关白藏的秘密。

    宁长久并未多虑，他又幻想出了许多被他杀死的妖，其中甚至有九婴和修蛇，九婴只有八首，因为最后一首死在了断界城，断界城似乎脱离了冥君的掌控。

    而修蛇身子骨极长，只是探出一个头便占了半个屋子的大小，宁长久连忙将它摁了回去。

    他环视四周，有一种看着自家千军万马的感觉。她想将拍醒陆嫁嫁让她看看这一幕，但这一刻，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这个想法好似山坡山上的羊，你越不去想它，它便越清晰地勾勒。

    想法浮现。

    宁长久的眼前，虚空裂开。

    他神色一震，不敢去看虚空中是否会钻出东西，连忙吐出了口中的卷轴，不停地咳嗽了起来。

    陆嫁嫁被他的咳嗽声惊醒。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陆嫁嫁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她对于宁长久打扰自己睡觉一事很是生气，也不等他辩解，便将本该属于宁长久的被子全卷给了自己，将那纤肿相宜的绝妙身段裹得严严实实，面朝着墙睡去了。

    ……

    ……

    最后的一个月里，宁小龄对于灵谷大比很是认真。

    “宁小龄！要不是你长得漂亮，我就不和你做朋友了！”另一个女弟子双手叉腰立在一边，看着认真研

    读心法口诀的少女，气势汹汹道。

    宁小龄看着这个弟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姑娘缘这么好，好不容易送跑了一个乐柔，如今又来了这位。

    这位女弟子名为喻瑾，据说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虽然她天赋平平，但因为她家给古灵宗捐过一座灵堂的缘故，也成功在十六岁的年纪混入了内门。

    当然，她天赋平平，家里人也只是希望她可以结交些修道者，多开开眼界。

    宁小龄来到古灵宗之后，这个小姑娘便缠上她了。

    原因无他，一是因为宁小龄对谁都冷冷淡淡，若能与她成为朋友会有些面子，二来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宁小龄支着下巴，道：“我真的是瞎填的呀。”

    “瞎填填满分？骗子！”喻瑾生气道：“亏我把你当朋友，你每次都骗我！”

    宁小龄无奈道：“你直接说你要做什么吧。”

    喻瑾立刻在她身边坐下，道：“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明天陪我去一趟衣裳街听戏！”

    宁小龄拒绝道：“灵谷大会没多久了。”

    喻瑾道：“那个叫明廊的不都迈入紫庭了嘛，还有什么好比的？你也不要气馁，两年之后我陪宁姐姐一起去，就跟在姐姐后面捡宝贝！”

    宁小龄敲了敲她的额头，道：“不思进取。”

    接着，她叹息道：“总之还是要努力的，万一我运气好呢。”

    “运气再好有什么用。”喻瑾道：“难不成还能一进山谷就看到灵物在自己脚边放着不成？”

    宁小龄笑了笑，道：“等灵谷大比结束了，我再陪你去逛衣裳街。”

    喻瑾在她耳畔打了个响指，开心道：“那一言为定哦。”

    宁小龄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总觉得自己被下了圈套。

    ……

    ……

    鱼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它被宁长久贯穿了心脏之后，身体已经开始消散，那时候，它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但后来，一股炙热的气浪裹住了它。

    它置身在那气浪里，很快明白过来，那应该是朱雀侍者的火。

    她不想让自己立刻死去，她希望从自己身上搜刮出一些关于白藏的东西。

    但是白藏的神使又岂会在她体内留下任何把柄呢？

    古语中常说，猫有九条命，它这一路走来，险象环生何止九次？

    所以它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赊账。

    总有一天，这个账本会压垮它的每一块骨骼。

    那个朱雀没有杀它。

    在中土之境时，她将它扔在了雷国的旧址。

    雷国如今也下起了雪，那些雪盖在了它干枯的、发卷的毛发上。

    它神卷被夺，妖力尽失，千年修道付之东流，如今虽然侥幸活下来，但生命已没有了意义。

    它已经不可能重来修行，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

    它甚至连当只野猫，培养些野生的子嗣都做不到。

    堂堂五道境界的大妖，便这般不得善终么？

    白藏、朱雀都遗弃了它，也就代表了这个世界已经抛弃了它。

    雪停了，它挣扎着从雪地里拔出身子。

    这里是雷国，它认识，也是因为它的缘故，使得这里女帝陛下死去，很多家猫也成了流浪猫。

    而似是命运的审判，它才从雪地中爬出没多久，一群野猫就围了上来。

    那些野猫当然不知道它是雷国衰败的罪魁祸首，但是对于这只新来的，毛发烧焦的丑八怪，它们总是抱有戒备之心的。

    鱼王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群野猫对峙上。

    它毕竟当了许久的大妖，在气质上对于这群野猫还是有压制的。

    但这种压制如今已是猫假虎威了。

    不久之后，野猫中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鱼王能听懂它们的话语。

    它们在看到了自己的残缺——毛发被烧焦之后，便没有东西给它遮掩自己最丑陋的疤了。

    它耻辱，愤怒，暴跳如雷。

    可是没有用，只换来了对方更放肆的嘲笑。

    接着，嘲笑变成了群起而攻之的毒打。

    鱼王此刻身体虚弱极了，它感觉自己的心脏是碎的，只要稍稍进行些剧烈的动作便会裂成无数块。

    但被野猫咬死，还不如当初就被宁长久一刀捅死算了。

    它铆足了劲，扑了上去。

    鱼王凭借着孱弱之躯和它们撕咬搏杀了起来，它的手掌在长期的锻炼之下比一般的猫要大，而它哪怕没有妖力，肌肉的柔韧和紧密程度也远超了一般的野猫。

    只是它的身子太痛，很难施展出全力与它们抗衡。

    鱼王虽然活生生咬死了两只野猫，但它本就破损的皮毛也被扒下了许多，其后的皮肉上血痕无数。

    野猫围着它，看着它脚下踩着的两具尸体，隐有惧意，犹豫着要不要再一起冲上来。

    鱼王将自己的爪子狠狠陷入了野猫的尸体里。

    这些欺软怕硬的……自己竟与它们是同一个物种。

    鱼王悲哀地想着。

    如血的残阳照上这片雪地，它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狮子。

    可惜世上哪有被野猫围攻的狮子。

    心脏开裂，血水奔涌，它眼中的夕阳裂成了两瓣。

    鱼王摇晃着倒在了雪地里。

    野猫寂静了片刻，正要冲上来。

    忽然有马蹄声响了起来。

    人簌簌踩雪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鱼王意识模糊，它知道有人来了，但它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因为这样的脚步声在记忆里显得熟悉，当初它的女主人便是类似于此的脚步。

    鱼王渐渐失去了意识，昏迷之前，它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当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只值钱的幼年冰豹，没想到是只要死的猫，嗯……杀了两只野猫，倒是挺凶。”

    “唉，既然是猫就别管了，让它自生自灭吧。”

    “嗯。”

    “等等！你看……你看这猫在干什么？”

    鱼王依旧昏迷了过去，但它的爪子还在动着——它在打响指！

    这是他苦练了十年的绝活。

    “要不带去衣裳街卖卖试试？”有人提议道。

    ……

    ……

    （因为种种原因，之前许多的情节都修改了，现在读起来可能会有些生硬，以后我会再用心修改一遍，争取弄一个不违和的版本，不让大家成为正版受害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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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九章：谛听

    昏死的鱼王被拎起后颈甩上车时，它的身上还沾满了黏稠冰冷的血水。

    它的心脏已经撕裂，除了一身体魄在常年狩猎之中依旧坚硬结实，其余地方皆是千疮百孔，灵力更是半点不剩。

    它本是一只没有天赋的猫，一生都不可能结下妖丹的。

    当年它杀死了老鱼，取出了那卷古书，它看了很久很久，一直到老鱼的尸体在它面前发臭，它也没有看懂这古卷上任何一个字的内容。鼻间鱼尸体的腐臭和腥味刺激着它，满卷错杂的字又好似讥讽。接着，妖怪交谈声从远处传来，它吓得猫毛根根炸起，直接将古卷一口吞了下去。

    古卷后来成了它的妖丹。

    那也是它最接近死亡一次。

    此刻昏死过去的鱼王再次看到了那时候的场景。

    当年它吞入古卷，眼前一黑，但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黑不是昏厥的黑，而是一个压迫在眼珠上的，黑色的国度。

    它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生灵，它们虫影般附着在妖瞳上，像是黑压压的军队，整整齐齐地跪在远处的王座面前。那王座是一根大到足以支撑起整个幽冥的恢弘神柱，神柱之上，缠绕着一个似龙似蟒的生灵，它的鳞片随着呼吸开合着，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它的身后，张开的翅膀由无数白羽构成，发着神圣的微光，好似神国的来使。

    此刻它再次跻身在那种黑暗里，但它没有死去，身体撕裂般的痛意依旧在折磨着它，那像是一只有形的手，将它从那个幽冥的殿堂中拽了回来。

    反反复复的睡与醒之后，鱼王终于睁开了眼。

    它感觉脑子里插着一根钢针，稍有思索便会引起剧痛。

    “喂，醒醒。”有人推搡了一下它。

    鱼王睁开了眼，视线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看清了眼前的影子。

    那是一条黑色的大狗。

    鱼王颤颤巍巍地爬起了身子，却又被那条大狗推倒在地，大狗踩在它的身体上，趾高气昂道：“我是这里的老大，以后你必须对我俯首贴耳，不然我就咬死你。”

    鱼王被它的狗爪踩着，它目光向后看去，发现这是一个乱糟糟的圈子，里面有鸡有鸭，有几条瘦不拉几的狗和几只长相丑陋的猫。

    它们都是店里卖不出去的动物，若再卖不出去，都会被送去屠宰场杀掉。

    这只大狗同样威风不了太久。

    所以它一天比一天暴躁。

    鱼王听着它说话的语气，觉得这比当初自己杀死的最笨的妖怪还蠢，没有理会。

    见白猫不说话，鱼王神色更加凶厉：“贱猫，听懂了没有！”

    鱼王冷冷开口：“拿开你的爪子。”

    大狗微愣，没想过这只病猫敢这样说话，它怒气冲冲道：“你这只贱猫活得不耐烦了？你们这些猫，要是因为你们的肉不好吃，你们早就被卖去菜场杀掉了，哪还有资格躺在这里？”

    鱼王一动不动，它知道猫肉不好吃，这是当年女主人在打它的时候多次和它说的。

    也正是仰仗于此，它才活到了今天。这是它对于造物主唯一的感谢。

    “把你的脚拿开，野狗。”鱼王再次重复了一遍。

    大狗身后，那些鸡鸭鹅沸腾了起来，羽毛扑棱得漫天飞。几只瘦猫也睁着狡黠的眼盯着这里，神色嘲弄。

    “住嘴，我是狼！”大狗狂吠着：“你这只野猫懂什么？你见过狼么？我是狼狗，是这里最大的狼狗。”

    鱼王道：“狼狗还是狗。”

    大狗冷笑道：“熊猫难道是猫么？”

    鱼王知道它口中的那种生物，那是上古时期荒原王荒原王的坐骑，那位荒原王死后化作饕餮，它的坐骑也被镇压在玄冥山下。

    鱼王道：“不管你是什么，只要你还是狗，就无法摆脱被掌控的命运。”

    大狗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谈什么命运？我一爪子就能挖出你的眼珠，再一爪子就能……”

    它的话语停住了。

    毛发焦烂的白猫竟挣开了自己的利爪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散发着一股狂野的兽性。它胸口处裂着一个丑陋而致命的伤口，那里不停地渗着血。

    大狗感到了一丝恐惧。

    它从未见过受这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的生命，它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出手有些乘猫之危，它想眼睁睁地看着它死去，看着它身体一点点腐烂生蛆。那才是对它最大的折磨。

    但白猫却猫下了身子，那是要攻击的动作。

    大狗怒喝道：“你别不知好歹！”

    ……

    身穿棉衣的女子走入这片土灰色的圈子时，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它皱起了眉头，立刻意识到是不是那只白猫被大狼狗给咬死了，这种事情以前也有发生，但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这只野猫居然能打响指，它灵活的爪子砍下来说不定可以卖不少的钱……

    她来到原本养猪的圈子里，发现那些鸡鸭都躲在角落里，淋了雨一样地瑟瑟发抖。

    中间是一滩血。

    那只大狼狗躺在血泊里，身体还在抽搐，它的身上，那只皮毛沾满了血的白猫趴着，像是在打盹。

    土色棉衣的女人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那些鸡鸭同样不能理解。

    它们清楚地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

    那只大狼狗还在严厉地吠着，白猫却像是箭一样射了出去，它仿佛天生的猎手，捕猎的野性和技巧都刻在了骨子里。

    大狗还没反应过来，它的脖子已经被鱼王一口咬住，接着便是一场血腥至此的扭打，大狗在疼痛中本能地反击，利爪撕入它的皮肉里，但它对于痛好像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咬着它的脖子，直到它窒息。

    这个女人用棍子戳了戳那只白猫，她想过它拥有凶性，却没有想到这种凶性已经烈到了这等地步。

    “看来留着是个祸害。”

    女人看着那只大狼狗，叹息了一声，这只狗原本是想用来看门的，可惜被这样弄死了。

    女人的棒戳到了它的伤口上，鱼王在疼痛中睁开了眼。

    它一心求死，拖着疲惫的身躯，对着女人扑了过去。

    穿着棉衣的女人眉头一皱，她一点不怕，对着那只白猫抡去了拳头。

    她从小是学过武艺的，此刻毫无修为的鱼王当然不是她的对手。

    它的面门被女人的拳头砸得扭曲，砰得一声摔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流出来的血与那狼狗的血混在了一起。

    外面的人听到了动静，走了进来，问着老板娘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指着鱼王：“把它的门牙打断了，洗洗身子，弄醒之后直接放衣裳街去卖，如果七天还卖不出去就杀了。”

    那人领了命，看着血泊中的猫，心想都这番样子了，还能活么？

    ……

    宁小龄在堂中看着功课。

    她嘴上背着心法口诀，手上练习着驱灵控魂之术的结印之法。

    喻瑾每每看到这一幕，都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你这一心二用的本领是怎么练的？”喻瑾忍不住问道。

    宁小龄没有听清，因为她心里还在温习着一些剑术剑招的运剑轨迹。

    只可惜长命境与紫庭境何等鸿沟，任她百般努力也绝不可能在一两个月之间跨越。

    喻瑾见她不理自己，自顾自地惋惜道：“若是没有那明廊，想必小龄一定能夺得第一的。”

    宁小龄这句听清了，她说道：“师兄说过，永远不要去怪自己的对手太强大。”

    喻瑾撇了撇嘴，道：“你师兄到底有多厉害呀，难不成还能有那明廊厉害？”

    宁小龄道：“我师兄连五道境界的大妖都杀过，你说厉不厉害？”

    喻瑾半点不信：“又说瞎话，五道境界……哪怕是我们这么大的宗门，真正迈入了五道的也只有两人吧。”

    在中土，一个宗门若是拥有两个五道境界的大修士，便可称为神宗。

    这个条件单一却苛刻。

    泱泱中土亿万人，修道之人加起来也有数百万，其中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迈过通仙境。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长命境的长命两百岁便是修道之路最大的夙愿了。

    能臻至五道这等匪夷所思境界的，整个中土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三十人。

    他们是真正的，可以与那批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上古之神媲美的人。

    古神占据世界的年代在人间已经结束，它们中最强的十二位，以一种崭新的，更强大的姿态在无形中坐镇着天地，而那十二位在最初就任之际对于人和妖并不重视。它们把曾经的同类视为潜在敌人，所以那些幸存的古神受到的压迫反而更大，它们有些被神主以各种名义杀死，有些只敢蛰伏于老林秘境之中不出。这也是灾劫之后，人族反而得以蓬勃发展的原因之一。

    宁小龄经历过谕剑天宗的变故，知道迈入五道何其艰难，有时候为了成全一人，甚至要耗费掉一个宗门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底蕴。

    “反正师兄就是厉害。”宁小龄想要终结这个话题，好好复习。

    喻瑾却不放过她，死缠烂打着问一些关于她师兄的古怪提问，最后，一向很好说话的宁小龄气得卷起了袖子。

    喻瑾这才作罢，连忙道：“其实我是有一件大事告诉你。”

    宁小龄双臂环胸，示意她继续。

    喻瑾道：“你陪我去一趟衣裳街，我告诉你。”

    宁小龄恼道：“你有完没完？不是说好灵谷大比之后么？”

    喻瑾看着她有些凶的样子，妥协道：“好啦好啦，其实是南州那边发生了大事，许多茶馆子里都在说，我想你是南州过来的，应该会很关心吧？”

    宁小龄蹙眉道：“南州？他们为何会关心南州的事？”

    喻瑾道：“还不是和雷国有关。之前雷国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雷国……”宁小龄隐约猜到了什么。

    喻瑾继续道：“当时雷国的女帝陛下被杀了，那个杀人犯逃到了南州，她好像偏偏就是和女帝过不去，又在南州杀了一个女皇帝。”

    “别胡说！”宁小龄厉声喝止：“襄儿姐姐怎么可能死？”

    “襄儿姐姐？原来小龄认识啊。”喻瑾从未见她这么凶过，噤若寒蝉，道：“我哪里知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呀，你要是真想知道，我陪你去趟衣裳街问问？”

    宁小龄气鼓鼓地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衣裳街距离古灵宗并不远，也正是古灵宗的庇护，它才得以欣欣向荣。

    宁小龄陪着她逛了一会儿，她对于街上的花花绿绿并不感兴趣，一路上始终心不在焉的。

    “这衣服你穿着合适，我买了送给你吧。”

    “不要，宗里的袍子就很舒服。”

    “这个首饰？”

    “不要。”

    “那里有卖小动物的，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我最讨厌猫啊狗啊的了。”

    宁小龄接连不断地拒绝着。

    喻瑾道：“出来玩怎么能不开心呢？”

    宁小龄道：“你是来玩的，我可不是。”

    喻瑾弱弱的哦了一声，拉着她去衣裳街最大的茶馆。

    她拉着宁小龄兴致勃勃地坐下，说书先生理了理衣裳，惊堂木拍动，然后……整个楼震了震。

    宁小龄看着说书先生，由衷赞叹道：“衣裳街果然卧虎藏龙。”

    接着，她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她别过头，却见花容失色的喻瑾惊恐地望着窗子外面，颤声道：“好像……好像出事了。”

    ……

    撞上茶楼的是一辆黑色的，巨大的马车。

    茶楼的侧面的木墙被砸烂，马也受伤摔倒在地，铁皮包裹的车轮一撇，车厢也跟着倾倒到了地上，而漆黑的车厢里，沉闷的声响发出，似乎有一个跳动的心脏正裹在里面。

    这一幕在街道上引起了很大的混乱。

    驱马的马夫正在努力搀扶起那头大马，他衣衫平平，相貌平平，力气却大得惊人。

    茶楼掌柜的从楼里走出，想要议论索赔之时看了他一眼，被他阴鹜的神色吓了一跳。

    “你……你这……”掌柜的看着马夫，他活了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个马夫不简单。

    马夫抬起头，一下子和颜悦色了许多，他从怀中摸出了许多锭银钱，一股脑都塞到了掌柜手里，道了几声歉。

    掌柜的神色缓和了许多，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的？”

    马夫道：“跑商的商人，今儿这马不知道怎么了，发了疯一样往楼上撞。”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四下搜寻。

    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先前自己的马失控，是因为有只该死的白猫冲了上来……

    马夫连忙扶起了马，然后看了一眼铁皮包着的车厢，确认没有泄漏。他的神色还未来得及缓和，已经有一群穿着官服的围了上来，要他出示运送货物的证件，马夫宽厚笑着，将书文掏了出来递过去。接着几个官兵看着密封的车厢，要求检查里面都是什么东西。

    马夫一脸为难，说着这里都是贵人的东西，不方便拆。

    那群官人也不退让，他们秉公职守，非要探查。

    马夫目光游离，似在思考着什么对策，忽然间，喻瑾蹲下身子，指着车厢之下，轻声嘟囔道：“那里好像有只猫啊。”

    马夫眼睛一亮，他恶狠狠地盯着喻瑾所指的位置，一鞭子抽了过去，道：“是它，就是它把车弄翻了。”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车厢底下趴着一只白猫，那只白猫正用自己的爪子扣着车厢的铁皮，神色凶厉。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鱼王心中狂热。

    它被关在笼子里拿到了衣裳街来卖，它想过要逃跑，但自己的身体哪怕跑出去了也活不了太久了，所以它一直趴在笼中养精蓄锐，想着先混几天饭，知道第六天的时候再溜走。

    但今日，这辆黑色的马车从它面前驶过，它再也按捺不住了。

    它嗅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

    它与这种气息打了上千年的交道，哪怕裹着层层铁皮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古神的气息！

    这辆马车里，竟藏着一枚古神的胚胎！

    这是何等稀有的神物，为何会放在马车里大摇大摆地走过？

    它来不及多想，它知道这是自己稍纵即逝的机缘……只要能够吃了那枚古神的胚胎，那它的修行之路便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它的利齿被钳子剪断，但它依旧硬生生地靠蛮力咬断了笼子，不顾一切地窜了出去。

    鱼王成功拦下了这辆车，假装窜入人群中消失不见，片刻后，它偷偷去而复返，潜入车厢之底，想要挠破车底和胚胎的外壳。

    但距离成功只差一线之时，马夫的鞭子抽了过来。

    马夫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一鞭子快若闪电，将它从车底下直接抽落在地。

    不待那些官员反应，马夫已刹那间翻身上马，在马嘶声中扬鞭而去。

    衣裳城中同样藏着不少高手，自这辆马车入城之时，他们便盯紧了这里，混乱开始的时刻，躲在暗处的人纷纷现身，刀光剑影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鱼王的身子被抽翻了下来，落到了地上，它想要去追赶，但它爪子上全是血，身子又中了一鞭，行动艰难，而那辆马车，在许多暗中赶来的人的掩护下，已向着城中心狂奔着驶去。

    宁小龄与喻瑾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处，一个穿着棉衣的女人遥遥地看到了鱼王，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鱼王知道今天自己必死无疑了，它没有去理会棉衣女人，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喻瑾。

    就是这个女人，毁坏了自己复生的希望。

    它鼓起力量，向着喻瑾扑了过去。

    白影一闪。

    它的身子在空中停了下来。

    一只手抓住了它的后颈。

    鱼王愤怒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清秀娇小的妙龄少女，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丹唇皓齿，杏眸灵动，乌黑的长发自薄如刀削的秀背披下，青春靓丽的身子立得笔挺而清俏。

    这……

    这气质怎么和那个女人这么像？

    鱼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嫁嫁。

    鱼王前爪猛地前伸，不停地挠动，想要将张漂亮的小脸蛋抓花，但宁小龄脸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地拎着这只发癫的猫，和它保持着距离。

    她望向了喻瑾。

    喻瑾惊魂未定，她指着这只猫，倒是没有说什么诅咒的话语，只是道：“这只猫……好丑啊……”

    鱼王听着这话，惨然一叫，停止了挣扎，手垂了下来。

    它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可笑。

    幸好，这个笑话快讲完了。

    身后，棉衣女子走了过来。

    她怒气冲冲地拎着一个破笼子，道：“这是我们走丢的猫。”

    宁小龄递了过去：“那还给你们。”

    她抓过了那只猫，没有把它塞回笼子，而是直接将它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宁小龄眉头一蹙，阻止道：“你为什么要杀它？”

    女人怒道：“我管教自家的猫还要你管？这野猫咬死我家的狗不说，白吃了七天的粮卖不出去，还把笼子给老娘咬了，这赔钱的玩意，不打死它打死谁？”

    说着，她又是一脚踩在了猫头上。

    鱼王生命力再顽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此刻它连回忆自己的一生都做不到了，在那女人肮脏的鞋下碾着昏死了过去。

    气息将绝。

    喻瑾拉着她的手，道：“走吧。”

    宁小龄想了想，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女子虐打猫的声音在身后不停响起。

    宁小龄终于停下了脚步：“住手。”

    女子问道：“怎么了？小姑娘家家的看不得血？”

    宁小龄认真道：“我要买它。”

    女子冷冷回绝道：“不卖了，今天老娘就是抽死它撒撒气！”

    宁小龄眉头皱起，道：“我们是……”

    喻瑾拦住了她。

    宁小龄这才想起，古灵宗有门规，独自出行之时，不到万不得已，不得随意暴露宗门之名，此举便是为了防止许多弟子以此身份作威作福。

    喻瑾问她：“这只猫这么凶，有什么好的？”

    宁小龄道：“因为小时候，我娘也说我是赔钱的玩意。”

    喻瑾盯了她一会儿，看着宁小龄落寞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就这么简单？”

    “嗯。”

    ……

    宁小龄提着奄奄一息的白猫回了宗门。

    “没想到你家世这么大。”宁小龄道。

    喻瑾叹了口气，道：“你以为古灵宗的门这么好进啊？我能来这里混吃等死，家里可是花了不少代价的。”

    先前喻瑾掏出了自己的腰牌，那女人见到喻家的腰牌之后吓得扑通跪下了，连连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在衣裳街，若是得罪了喻家，便连寸锥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宁小龄问道：“我们宗门让养猫吗？”

    喻瑾道：“当然不让。”

    宁小龄道：“那把它放养在后山吧，那里人少。”

    喻瑾道：“先看它能不能活下来吧。”

    鱼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来的信念。

    它牙齿碎裂，肋骨全断，四肢经脉破碎，心脏裂如蒜瓣。

    但它还没有死。

    这一刻它忽然明白了过来。

    绝不是自己命大，一定是白藏大人在冥冥中操控着什么。

    可自己活着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它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浑浑噩噩间，它的耳畔响起了两个少女的对话，她们好像正在讨论给自己起名字。

    给猫起名字……这种无聊的事情也只有小姑娘会做了。

    鱼王嗤之以鼻地想着

    “给它叫什么好呀？”

    “你叫小龄，它就叫小白吧？”

    “太随便了。”

    “嗯……我看它这么坚强，不如叫小强吧？”

    “难听……”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自己取吧，哼。”

    宁小龄看着它，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灵犀一动。

    “我们是古灵宗，这里是冥府的旧址，不如就叫它……”

    “谛听！”

    这句话在它耳中预言般炸开，让它立刻毛骨悚然。

    它猛地睁开了眼，盯着那个小姑娘的脸。

    这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它再次看到了那个黑暗中的神柱……以及神柱上缠绕着的，掌管幽冥的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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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章：劫龙

    蜿蜒的红河围绕南荒，将它圈成了一个外人莫入的死海。

    鳞次栉比的城与镇是泊在死海之外的舟。

    宁长久与陆嫁嫁风雪兼程，驭剑跨过了数以万计的山川河流，每每驭剑几日，舟车劳顿之后，便寻一个小城客栈休憩一夜。

    这个世界太过广阔，数不尽的连绵群峰、高峡深谷是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普通人一生都围在几个城国之间，同时，那些紫庭境也很难御剑越过的崇山大川里，不知残存着多少遗迹，蛰伏着多少不曾载入历史的凶神。

    而那些城镇村子错落其中，像是一个个巨大手掌中捧着的珍珠。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陆嫁嫁缓缓走在空寂无人的泥道上，看着墙上的新雪，悠悠开口。

    “什么？”宁长久望向了她的侧脸。

    陆嫁嫁轻声道：“我在想，如果没有你，我到底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城？”

    宁长久道：“想这个没有意义。”

    陆嫁嫁道：“我只是觉得很可怕。”

    这是越想越可怕的事情，如果另一世的自己真的死了，那么到底是前一世是假的，还是这一世是假的？

    宁长久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有什么怕的？我不是也货真价实地死了么？”

    “啊？”陆嫁嫁短暂的疑惑后反应了过来。

    是啊，自己能否活下来是未知数，但宁长久却实实在在地被他师父杀死了。

    陆嫁嫁心中释然了些，或许这也是他们如此投缘的原因吧。

    她弯眸笑道：“放心，这一世你遇到了个好师父，不会刺你的。”

    宁长久也笑道：“你若是敢刺我，那我转世重来后肯定把你抓起来，也天天捅你。”

    陆嫁嫁灵眸微凝，不屑理他，只是清冷问道：“对了，你那前世师尊有多漂亮？”

    宁长久诚恳道：“记不得了，但仪容也气质应是与嫁嫁颇像的。”

    “很像？”陆嫁嫁好奇道：“该不会我就是你师尊转世吧？”

    宁长久深以为然道：“难怪我每夜都在报前世的一剑之仇。”

    说完之句话，宁长久感到了身边骤然腾起的杀意。

    从小城中的人们都听到了一惊晴天霹雳般的雷响。

    他们推门而出，抬头向着天空望去。

    头顶的风雪被一扫而空，上方，似有白龙过境，两道虹影一前一后追逐而去，奔向了远方。

    ……

    天气渐寒，冬雪渐大。

    一个多月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南州的尽头。

    村落隔绝，城国断脉，此处虽同是南州，但地理风俗与赵国相比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前些日里，他们路过一个村子，甚至还看到了用五六岁的女孩祭祀河神的活动。

    隆冬腊月里，他们就那样把一个小姑娘用袄子裹住，推进了凿开的冰里。

    宁长久阻拦了下来，问他们为何要做这种举动，他们说是若没有祭品，河神便会动怒，会将整个村庄都杀死。

    宁长久与陆嫁嫁忍无可忍，一同入水，耗费了三个日夜，连斩了三十余头河妖才终于罢休。

    但他们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真正根止的。

    活祭献河神之事在越靠近无运之海发生的便越多。

    或许那片大海真有某种冥冥中的气运庇佑，使得方圆千里的水妖尤为猖獗。

    在来到南州尽头后，宁长久没有立刻前往那片中土与南州相隔的“无运之海”，而是折向东面，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断界城之后，他爬出来的山谷。

    宁长久循着记忆在茫茫风雪里找到了那里。

    他立在悬崖上向着远处望去。

    “当初我就是在那里迈入的紫庭。”宁长久说道。

    也是那里，他在心魔劫中被那个小姑娘捅了一刀，险些直接丧命。

    幸亏司命出手。

    陆嫁嫁问：“你在断界城走过了整个南荒的距离么？”

    宁长久点头道：“那边时间的断痕应是埋在整个南荒之下的，而它的上面，还压着一座残破神国。当然，这些我们表面上都无法看到。”

    陆嫁嫁轻轻跃起，足下风雪成舟，载着她悠悠地驶入那片深谷里。

    宁长久紧随其后。

    陆嫁嫁问道：“你出来的那口井呢？”

    宁长久道：“断界城的入口应是在这里的正东方向，距离此处很远的。”

    陆嫁嫁道：“我想去看看。”

    宁长久摇头道：“不用了，若要去看，又是一整天的路程。而且那口井在出来之后就无法再次找到了，就像故事里的桃花源一样。”

    陆嫁嫁看着被风雪掩埋的山谷，轻轻点头，她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御剑横跨无运之海？”

    宁长久摇头道：“无运之海虽不及南州这般大，但若要横跨也是十天半月的路程，若是累了也无落脚之处，我们还是坐楼船过去吧。”

    陆嫁嫁点头应允。

    南州与中土连接的港口拥有许多的大城市，这里关于江海水神的雕塑随处可见，遥遥望去便有几栋巨船巍然停在海水之中，它们遥遥毗连，似也形成了一座海上之城。

    无运之海在寒冬中依旧浪涛汹涌，翡翠色的浪潮在水中翻滚着，吞噬着天空中落下的雪。

    宁长久与陆嫁嫁到来的时候是深夜。

    他们立在满是车辙印记的街道上，岸边矗立着的水神雕像狰狞而恐怖，像是一只只搏击浪潮的巨大海怪。

    “太初几大古神里好像是有掌管江海的神……”陆嫁嫁回忆着书中的记载。

    宁长久点头道：“嗯，玄泽。那是神话故事里的太初六神之一，后来玄泽与烛龙战，战败，十年间，天下海水蒸尽，万灵涂炭。”

    “天下海水蒸尽……”陆嫁嫁神往道：“世上真曾在过这般强大的神？”

    “蒸尽江海之水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举动，若按照传说记载，哪怕是金乌都干过，莫说是烛龙了。”宁长久笑道：“神话历史里，烛龙可是在混沌占领世界，大神还未斧开天地之时，醒时为日，瞑时为夜的唯一真神。”

    这个神话广为流传，并不算什么秘密。

    “你那金乌确实小了些。”陆嫁嫁静静听着，忽地笑了笑。

    她扯了扯自己的氅襟，目光望着那些庞然的楼船，神思飘远。

    宁长久与她一起静立着看雪。

    一路上两人虽是一路说笑嬉闹过来的，但临近中土，想象着那个远隔重洋的巨大陆地，心中总不免生出疑忧。

    “对了，那个叫司命的是不是也在中土？”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道：“若是有缘，说不定可以遇见。”

    陆嫁嫁轻轻点头：“她真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宁长久硬着头皮道：“千真万确的。”

    陆嫁嫁看着他，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宁长久微笑着转过头，道：“外面天寒，师父先回房歇息吧，徒儿给你侍寝。”

    陆嫁嫁清清冷冷地看着他，训斥道：“能不能有点名门正派的样子？”

    “合欢宗怎么不是名门正派了？”宁长久据理力争道。

    陆嫁嫁揉了团雪，砸了过去。

    远处，有巨大的楼船于夜间靠岸，一箱箱货物从上面卸下，许许多多的人在风雪中奔波着。

    他们追逐了一番之后，宁长久从身后凑近了她，对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轻轻地捂住了陆嫁嫁的耳朵。

    他们在夜色中缓缓走向了城中。

    忽然间，宁长久停下脚步望向了不远处。

    “还有运棺材的？”宁长久微微疑惑。

    ……

    次日清晨，大雪初停，宁长久与陆嫁嫁登上了楼船。

    楼船出行的价格昂贵，但幸亏陆嫁嫁盘缠充裕。她也时常自责，自己当上了宗主之后，一点实事都没有宗中做，尽花销宗里的银钱了。

    宁长久并不认同：“给弟子花钱便是在给谕剑天宗的未来投资。”

    “唉，那我还把自己赔进去了。”陆嫁嫁听了更伤心了。

    楼船吞吐着数以万钧的海水，缓缓破浪，向着中土的方向驶去。

    楼船劈水，越行越快，速度甚至不输驭剑飞行，到中土也只需半个月的时间。

    船上鱼龙混杂，形形色色，商贩们卖的物件也比外面要贵许多。

    独属他们的房间里，陆嫁嫁破碎肩头的虚空，掏出了行囊，将那些干净衣物叠好放入柜中。宁长久则将路上买来的几柄新剑挂在最近的位置，可以随时应对突发的变故。

    陆嫁嫁整理好了衣物便坐在了墙边的椅子上，腰肢微拧，清澈的目光落在了墙壁的挂画上。

    这幅挂画上所绘的是一只巨大的海妖，它像是数千头蛇拧成的，身子纠结缠绕着，打成了一个个的结。它半个巨大的身体沉在海水中，露出的脑袋上裂着横跨头颅的尖牙利齿。

    挂画边上还有着它的介绍，陆嫁嫁读了一遍。那些出海之人将它这些统称为海魔。

    “海里的妖怪长得就不如地上的讲究。”陆嫁嫁说道。

    宁长久笑了笑，他说道：“也不可一概而论，海水中据说还有一种叫人鱼的，天生绝美。”

    陆嫁嫁眼眸微眯，道：“难怪你不愿驭剑非要乘船。”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自家这位师父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陆嫁嫁端坐椅子上，递过了一个木梳。

    他娴熟地接过木梳，走到了她的身后，将如墨的长发撩起。

    木齿淌入发间，轻轻滑落，秀发的末梢婉约如水。

    “这海上应该不会有事发生吧？”陆嫁嫁看着窗外茫茫激荡的海水，隐有担忧。

    无论是何等境界的修行者，都无法靠着眼睛看清水中的景色，所以许多人对于未知的深海都有着天生的恐惧。

    宁长久道：“冬日的海总是静一些，更何况水中真正强大的生灵大部分是龙族一脉的，自从祖龙身死，再历经几番浩劫之后，龙类在世间便已渐渐绝迹，哪怕是那些次一级的蛟龙都很少见了。”

    陆嫁嫁叹气道：“我当然不怕什么蛟龙，但你在我身边，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啊。”

    ……

    ……

    每一艘楼船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一艘船名为海月，是楼船之中最大的几艘之一。

    甲板上人来人往，繁华热闹，其下不为人知的内舱却幽暗一片。黑暗中，隐约有两个影子来往穿梭。

    他们皆穿着黑色的衣袍，佩着银丝缠绕的剑，衣裳的右襟处有红色的标致。

    通道里，一个又一个巨大黑红木头制成的棺材抬了下来。

    那些棺材结实敦厚，很是沉重。

    它们被拉入了楼船隐蔽的内仓里，一个排着一个地放好。接着其中微弱的灯光望去，这里面停放的棺材少说也有上百个。

    “也不知有没有能用的。”披着厚重黑袍的手指抚摸过去，叹息着说道。

    “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便好了，成与败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另一个人道。

    “嗯。”

    “还是要小心一些，据说洛书楼那边已经在注意我们的动静了。”

    “洛书楼？”黑袍人微惊：“神楼为何会知道此事？”

    “只是消息，不知真假。”

    洛书楼便是中土四大神楼之一，它们分别位于神州四角，西南的为洛书楼，东南的为缥缈楼，东北处为悬海楼，西北处为神画楼。

    四座神楼的楼主是比剑阁剑圣更加神秘的人。

    神楼记载的是各一千年的历史，他们镇守的也是如此。

    那几位楼主仿佛和历史一样悠久。

    黑袍人揣摩着洛书楼三个字，叹了口气，说道：“放心，不必自扰，据我说知，洛书楼正在修复五百年前那段历史，而且到了紧要关头，不会来理会外面的动静。更何况如今神裂之谷动静不小，很多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那里。”

    “杀戮王庭那边呢？”

    “一群杀手疯子罢了……比起他们，还是更应该注意颠寰神宗那边，他们虽没有动静，但距离复苏之地太近了……”

    颠寰宗也是中土八大神宗之一。

    “别想那些了，我先检查一下这批祭品有没有问题。”

    “嗯。”

    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交谈在黑暗中结束了。

    并不明亮的光亮了起来。

    一个个棺材板滑开了。

    棺材中最重的质量便是冰。

    那种冰没有一点杂色，填满了棺材，在灯火中反射着酒红的光，喧嚣而起的寒雾被一个干枯的手掌拂散。

    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俯下身子，黑暗中的目光透过了清澈的坚冰，冷漠地看着冻在寒冰之中的小女孩。

    这些小女孩看上去约莫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她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金色长袍，将苍白的肌肤衬得神圣。

    她们躺在坚冰里，发丝、睫毛、血管都显得无比清晰，她们的心脏好像还在跳动着，却又像是一个个永远沉睡的雕像，神色静谧如死。

    沉重的棺材板一个接着一个地滑开。

    黑袍人的身影没有起伏，他像是淌过地板的水，飘一样地巡视过一个又一个的棺材。

    为了任务顺利，不引发中土宗门的注意，这些小女孩还是从南州弄来的。

    她们其中的一位将有幸成为未来的神灵，而其余的，只能成为没有意识的灵仆。

    黑袍人对于这一批小姑娘谈不上满意。

    推到第六十四个棺材板时，黑袍人的身影静止了。

    “咦？”他忍不住轻轻出声。

    棺材中的小女孩消失不见了，留在其中的，唯有满棺的碎冰！

    黑袍人怔住了。

    他当然不相信这些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可以自行苏醒，破开坚冰逃出。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们蓄谋已久的计划被识破了，而那个人似乎也不想与他们正面为敌，便偷走了其中一个容器作为下马威。

    这个容器很有可能是所有小姑娘中最好的。

    洛书楼？颠寰神宗？还是……

    黑袍人看着满棺材的碎冰，碎冰中隐隐映着他的脸。

    他将干枯的手指伸入了冰中。

    漆黑的衣袍下，诡异的瞳孔亮起，泛出猩红的光，瞳孔的中央，眼珠像是钉在里面的钉子——那是妖瞳。

    透过妖瞳，黑袍人可以分明地看到，这些坚冰上海残留着小姑娘的发丝和汗毛。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为时已晚。

    他腰间的剑鞘已空，一截寒钢从他的身前透了出来。

    剑气在他体内默然炸开，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一只稚嫩的小手按上他的后背，轻轻一推。

    黑袍人倒在了棺材里，纯净的冰被血色染成了水晶般的红。

    棺材无声合拢。

    黑暗中，小女孩咯咯的笑声响了起来。

    ……

    ……

    无运之海的寒潮是第四天到来的。

    好不容易晴了几天的天空再次刮起了大雪。

    陆嫁嫁立在木窗边，玉冠银簪，剑裳如画，秀逸的马尾垂落，露出了纤细的玉颈，后领处的肌肤细腻得好似象牙。

    她静立着，高挑的身段窈窕而纤长，宁长久每日看到，都觉得她好似一柄不会沾染片尘的剑，无论何时抽出，始终清亮依旧，一如初见。

    她看着巨兽般的大海吞噬冰雹般落下雪，宁长久则静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修道也像是远洋行舟。”宁长久道。

    陆嫁嫁问道：“又有什么高见？”

    宁长久笑了笑，道：“因为没有人知道，看似温和的水面下藏着什么啊。”

    陆嫁嫁问：“你也害怕大海？”

    宁长久轻轻摇头，他看着天花板，道：“我害怕天空。”

    陆嫁嫁眸光婉转，笑意清浅：“我看你是怕你师尊吧？”

    宁长久起身从身后环住了她，“师尊哪里吓人了？”

    “放肆！”陆嫁嫁抓住了他的手。

    外面海风如啸，屋内却很是平静。

    他们一起看着外面巨浪击雪的海，心中不约而同地滑过了一丝隐忧。

    变故的发生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侍者如常地挨家挨户询问是否要用上餐物，他刚刚敲响宁长久房间的木门时，轮船发出了一记断裂般的响动。

    海面上劈浪而行的庞大楼船不知遇到了什么，竟被迫停了下来。

    混乱在楼船上惊起。

    短时间内，楼船上许多位修为不俗的修道者已经纷纷御剑破窗而出。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他们飞快地提剑出门。

    楼船之外，海潮已墙立而起。

    它甚至比船掀得更高，裹着雪一般的白色，像是神明拍落的手掌。

    这一场风暴来得极为突兀。

    宁长久与陆嫁嫁皆没有犹豫，两道剑如龙般斩出，于空中交汇，化作了同样汹涌的浪潮席卷而上。

    剑气在水幕中轰然炸开。

    那墙立而起的海潮真正落到楼船上时，只剩下绵绵的细雨了。

    剑气纵横之间，他们联手打碎了几波海潮，但接踵而来的，是更可怕的东西。

    所有人都听到了歌声。

    那是呜咽般的歌声，从浪潮中遥遥地传来，哀婉之中喷薄着愤怒。

    “看那里！”

    楼船上，有人出声惊呼，接着更多的惊呼声响了起来。

    “那是什么？”

    “是海魔……肯定是海魔！快躲回房里去！”

    “不，像是人鱼……船主的供奉的大修士呢？”

    宁长久循声望去。

    海浪之中，一个光滑的、覆着鳞片的背脊拱破海水，露出了隐于水面之下的巨影。

    那样的巨影不止一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如山的背脊刀锋似地割开水面，它们的鳞片是巨大的盾鳞，表面粗糙却坚硬，鳞片的凸起在游曳之时产生巨大的湍流，高速移动时将附近的水域搅得一片混乱，甚至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漩涡。

    宁长久忽然有些怀念剑经，要是它还在识海里，此刻便会如数家珍地介绍起它的来历。

    人群之中，一个黑衣长发的男子看着海水中的龙类，神色一震：“劫龙？”

    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黑衣男子立刻戴上了兜帽，他没有去理会这些环游拦道的劫龙，而是直奔楼船秘密的暗舱。

    他快步走入了暗舱之中，却发现暗舱中的壁火全部熄灭了，与此同时，刺鼻的血腥味传了过来。

    那一刻，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男子想也没想，立刻转身，但同样为时已晚。

    门的后背，一柄刀刺了过来，直接将他的小腹刺得通透。

    男子只觉得浑身被冰封住了。

    他转过头，竭力地想要看清楚刺杀自己的人。

    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的尸体被拖了进去。

    门重新合拢。

    一双小巧的棉鞋踩着楼梯走了上去。

    鞋底很软很暖，那是她被献祭给河神之前，一个女人哭着给她纳的。

    她走出内舱时，那些海水中涌出的劫龙已经开始探出了嶙峋的头颅，在愤怒的海水中对着狂暴的风雪嘶吼吟唱起来。

    劫龙之所以叫劫龙，便是因为它们可以人为地使所有听到歌声的人都堕入劫中。

    那是一种类似于心魔劫的幻境。

    受劫者会迷失自我，然后一步步地走到船边，跃入海水，成为劫龙的食物。

    迷幻的歌声已经响起，小女孩却半点不受影响，她张开了手臂，严寒的海风温柔地抚摸着她。

    她的神色恬静而惬意，如听曲之人。

    这种感觉未能持续太久。

    忽然间，她挑起了眉头，望向了一边。

    那里有两道剑气亮起。

    她的瞳孔中，一瞬间杀意凛然。

    ……

    ……

    （从今天起，每天凌晨我尽量加更一个小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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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一章：破幻

    劫龙在海水中扭动着身躯，浪潮中，它们时而抛起时而下坠，盾鳞激起的湍流搅动着海水，也将这艘庞大如小山般的楼船震得旋转摇晃。

    楼船上的修士们各有动作，他们有的以飞剑透门而出直刺海水，有的立刻静心打坐封闭五官，让神识进入空冥之态，不受歌声干扰。而船头两侧，船员就位，铜制身管的火炮内，铁弹自药室内爆射而出，喷薄着火焰冲向了水中。

    但哪怕是炮火发射的巨响依旧无法盖住劫龙群的呜咽般的歌声。

    歌声在一瞬间围绕了这座巨船，将梦魇笼罩在了上面。

    宁长久的剑气砸入了水中，顷刻撕碎了一头劫龙的身躯，直接将其斩成了两半，血水在海水中花一样盛开。

    他屏气凝神，灵脉流转为墨雨翻盆式，剑气瀑布般泻入海水之中。

    也是同时，他的意识恍惚了一下。

    他的身边，陆嫁嫁不见了踪影！

    “嫁嫁！”宁长久片刻失神，惊呼出声，猛地伸出手抓向了身侧。

    “你做什么？”陆嫁嫁的斥责声立刻响起。

    宁长久一愣，陆嫁嫁哪有消失，分明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此刻她浑身散发着剑意，握剑的右手被自己抓在了手中。

    浪头迎面打来。

    “小心！”陆嫁嫁拦在了他的身前，剑气横抹而过。

    宁长久再次生出了错觉，那个浪头在自己眼中不再是浪头，而是狂雷般舞动着九首的凶神九婴！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错觉，但他又可以分明地看到九婴巨蟒般的躯体上震动的鳞甲。

    自从修罗神录修成之后，他的精神力已经晋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怎么还会被这些海兽营造的幻想所迷？

    但无论是幻想还是真实，那扑面而来的便是他的敌人。

    宁长久催动修罗神录，集中精神。

    他手中的剑开始激荡，剑气化作光流，迎面披向了前方。

    眼前的景物炸开，几十丈的剑气吞吐而出，‘九婴’被剑气洗过，九颗头颅西瓜般炸开，飞溅而来的，也不知是血水还是海水。

    铮！

    九婴炸开瞬间，他的剑鞘上，所有的水都被震圆成了珠。

    宁长久识海激荡，心生感应，猛地抓住了中央的那抹金光。

    识海中的金色莲花盛放，那些象征着魂魄的花瓣像是一根根铁钉，将精神意志钉在原地。

    轰！

    眼前景色一变。

    他依旧立在船头，寒风卷雪扑面，劫龙的身影在海水中翻腾，歌声不休。

    他转过头，陆嫁嫁正神色地专注地看着天空，斩出一道又一道的剑气。

    宁长久神色一震，连忙按住了她的手：“你在做什么？”

    “杀妖啊。”陆嫁嫁同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出剑？”

    宁长久知道，此刻要么是她在幻象里，要么是自己在幻象里。

    修罗神录的金莲不停转动，将他的精神钉在原地，他确信被入侵的并非自己。

    思绪间，陆嫁嫁神色专注，一道剑气斩去，撞入了灰蒙蒙的天空里，不见了踪影。

    “嫁嫁！”宁长久立刻喝止了她。

    “怎么了？”

    “你可能并不相信，你被幻境迷失了。”宁长久认真道。

    陆嫁嫁同样坚定，道：“我已修至紫庭七楼，怎么可能被它们迷失？这些海龙撑死不过是长命境的妖物，不过是数量多了一些，倒是你，修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道法，把心给修乱了！”

    听着陆嫁嫁的熟悉的训斥之声，宁长久一瞬间也怀疑到底谁才是对的。

    歌声里，一头劫龙从翻腾的白水中蟒蛇般扬起了头颅。

    宁长久弹剑出鞘，剑嗡然一震，钉住了那头劫龙的身体，血洞炸开，劫龙哭啸着坠落，鞭子般砸回海水里。

    陆嫁嫁蛾眉蹙起，不解道：“你对着天空出什么剑？有力没处使？”

    “我刚刚杀了头劫龙！”宁长久坚定道。

    “你说什么胡话？”陆嫁嫁觉得他堕入了幻境里。

    宁长久问道：“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陆嫁嫁道：“我一直都相信你，但这次肯定是你心志不坚。”

    “为什么？”宁长久不解。

    “我自幼随师父学剑，道心坚忍，道侣也唯你一人，自然稳当，而你脚踏两只船，哪里站得稳？”陆嫁嫁清美绝俗的容颜上闪过了一丝晕恼之色，她哪怕再大度，对于情爱当然是希望专一的。

    宁长久心中愧疚，强自辩解道：“我是你师父，徒儿，夫君，分出去一个不还有两个么？”

    “你这是幻境壮人胆？”陆嫁嫁恼羞成怒：“信不信我给你来一剑？”

    宁长久道：“总之相信……”

    话音未落，宁长久望向了船头那边，瞳孔微缩。

    船头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海魔般的身影。

    那个海魔半透明的身体泛着灰色，它下面的一只手提着一柄海底打捞出的古刀，肩膀上正常的手臂则握着一支海螺，它按着海螺，卖力地吹奏着，海螺声混杂在劫龙之中，低徊悠扬，带着震人心魄的妖力。

    而他的背后，海藻织成的衣裳高高鼓起，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蠕动着，即将破衣而出。

    在他出现的刹那，他手中的古刀便挥动了，灰色的刀身划过绝妙的弧线，船头便操控着火炮的人头颅瞬间飞离身体，坠入海水之中。

    接着，杀戮的灰线划破大雪和落下的雨水，带着死亡的意味缭乱地切了过来。

    宁长久持剑扑去之时，第二个，第三个头颅已经当头飞起。

    “你去做什么？”陆嫁嫁神色震惊，她分明看到了宁长久挥剑斩向了一个行将木就的老人。

    宁长久没有时间解释，他的剑在空中精准地截住了灰线，使其再难寸进，铁剑亮起了剑火，将对方刀刃上的血水瞬间蒸尽，然后带着狂暴的剑意压了回去。

    海魔背后的衣衫撕裂，几条海葵般的触手扭曲着缠绕了过来。

    宁长久一剑抵着海魔的古刀，另一只手夹住了一片雪，如握着符箓一甩，带着一个“封”字打向了怪物的头颅。

    海魔神色微变。

    这一记封魔之术很是寻常，是仙家术士入门所学之物，但宁长久靠着自身的道境，使出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海魔没有理会，他按着手中的海螺，吹奏之声愈烈。

    符箓砸到他的左脸上，火光一闪即灭，脸颊上血肉被炸飞，一片焦黑，但很快，崭新的鳞片便覆盖了上去。

    它也觉得古怪，为何自己将这摄魂螺吹到了极致，依旧无法动摇他的心境。

    海葵般的触手已经贴近了宁长久，雪亮的剑光里，铁剑与古刀交击撞鸣着，那些逼来的海葵被不停地斩碎，然后重生，喋喋不休地压来。

    但饶是如此，宁长久靠着境界和剑意的压制，在三个呼吸之间便把它逼回了船头。

    可是这一幕在陆嫁嫁的眼里，则是宁长久悍然出剑，将一个老者打得头破血流。

    她心脏抽紧，想要出剑阻止。

    “相信我！”宁长久似是感受到了陆嫁嫁的心意，大喝了一声。

    陆嫁嫁身形微止，心中却闪过了一丝的茫然。

    这一丝茫然里，宁长久身上金光勃发，巨大的修罗从他身后爬出，对着那些缠绕而来的海葵猛地打出了一拳，拳尖上雷电轰鸣。

    海魔的瞳孔里，白色的瞬膜一闪，遮住了刺目的金光，但拳已至身前，它虽然封刀格挡，但那充沛的力量还是直接将它砸飞了出去。

    海魔痛哼了一声，它背上的海葵飞快地再生，死死地抓住了船腹，古刀陷入其中，它飞快地修复着自己的伤，积蓄力量随时准备爬回船头。

    陆嫁嫁眼睁睁看着那个老人被打下了船头，再也忍不住，厉声质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宁长久回头看着她，陆嫁嫁正蹙眉看着他，剑裳随雪而动。

    如果幻境控制的是精神意识，那该如何调整精神才能冲破幻境的影响？

    宁长久心思急转，忽然间他大步向前，一下子抱住了陆嫁嫁，咬住了她的唇。

    “你……你干什么……”陆嫁嫁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地抱住。

    阳秉阴授，雌雄相须、坎离冠首,光映垂敷……

    宁长久心中默念合欢宗的心法口诀。

    轰！

    一道火焰在他们中间炸开，阴阳抛飞的线像是点燃的篝火，上达百汇，下至涌泉，愉悦的情绪暂时压下了恼怒和怀疑，将他们包裹在了一起。

    “嗯哼……”

    陆嫁嫁轻哼了一声。

    宁长久看到了她身上具现的琴，手指抚过弦线，猛地震弹。

    身后，木板破碎之声壮烈地响起，那头海魔旋转了一番身子，再次持着古刀压了过来。

    陆嫁嫁神色一清。

    她再次睁开眼时，瞳孔中哪还有什么老人，分明是一个背着海葵和水藻的恶魔。

    “藻龙？”陆嫁嫁甚至认出了它的身份。这是宗中壁画记载过的生物。

    无需太多交流，在她清醒的那刻，宁长久便松开了手，他反手握剑柄，甩腕射出。

    陆嫁嫁同时出剑。

    两道剑离得很近，它们中间的空气被瞬间击穿，音爆之响里，那头藻龙大妖挡之不及，胸前的鳞片被瞬间撕毁，血肉模糊地坠向了海水。

    “它想跑！”宁长久低声说了一句，身形已压了上去。

    陆嫁嫁身形如剑，同样向着藻龙遁逃的方向追去。

    藻龙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吼叫。

    它是统领这片海域的妖王，却没有想到，这艘古船上的敌人竟这般难缠……

    它饮了大量的海水，背后的海葵收入衣裳之中，身影向着深海处遁逃，与此同时，劫龙跟着压了上去。

    藻龙知道，只要自己一心想逃，他们是无法在海水中截住自己的。

    只是这样，颠寰宗就不会归还自己的孩子了……

    藻龙心中发恨，却还是飞快地沉入了无运之海的深处。

    宁长久与陆嫁嫁确也无法在海水中截杀一头海魔。

    他们在杀散了劫龙群之后回到了楼船上。

    先前许多人被劫龙的歌声引诱，纷纷坠入海水，此刻那些清醒的修士们纷纷下海救人或者打捞尸体。

    宁长久以剑火烘干了自己的身体。

    陆嫁嫁立在他的身边，低着头，一语不发。

    宁长久道：“那头藻龙海魔最差也是紫庭五境的大妖，这些大妖皮厚命硬，短时间内确实难杀。”

    陆嫁嫁轻轻点头，道：“我先前不相信你……”

    宁长久笑了笑，道：“能理解，不是有个词叫，嗯……什么大什么无来者的。”

    宁长久看了她怒峙之处一眼，不言而喻。

    陆嫁嫁双手环胸，追问道：“什么大和无的？你说清楚。”

    宁长久迟疑片刻：“嗯……无伤大雅。”

    “……”

    陆嫁嫁轻哼一声，也用剑火烘干自己的衣服。

    忽然之间，他们的耳畔传来了一阵哭声。

    只见船侧破损的炮台边，一个小女孩正趴在满是血水的地板上哭着，哭得很是伤心。

    “怎么了？”宁长久走到她的身边，问道。

    小女孩抬起了泪眼惺忪的小脑袋，看着宁长久，迟疑了一会儿，忽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喊道：“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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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二章：便宜女儿

    小女孩坐在船头，哭得稀里哗啦。

    她穿着棉夹袄但被海水打湿了，此刻棉袄更在寒风中冻住，套在身上好似穿着一身冰渣子。她扎着一个冲天鞭，白白嫩嫩的小手扶着船舷的木壁，冻得发红的脸看上去有些婴儿肥。

    见到宁长久之后，她如遇至亲，一把抱住了宁长久的大腿，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口中不停地喊着爹爹爹爹。

    宁长久低头看着她，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陆嫁嫁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取出巾帕擦了擦她的脸，她抬起头看了宁长久一眼，道：“徒儿出息了呀，没想到你在外面都有种了。”

    宁长久叹了口气，他也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柔声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是与父母走散了么？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小女孩却紧抱着他的大腿不松手，还将涕泪横流的小脸往他的裤腿上蹭：“爹爹……呜呜呜，爹爹……不许不要我。”

    “我不是你爹爹。”宁长久苦口婆心地说着，想要揉开她抱着自己的小手。

    “呜呜……呜，你就是我爹爹。”小女孩死活不撒手。

    陆嫁嫁看着这孩子的模样，心生怜惜，她心中也生疑，望向了宁长久，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揉着额头，无奈道：“你要我解释什么？”

    陆嫁嫁正色道：“不管如何，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若是情有可原，我……可以理解的。”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一本正经的眼神，叹气道：“我刚刚的评价果然没有说错。”

    “什么评价？”陆嫁嫁微怔。

    宁长久当然不会说出那四个字去讨打，他认真解释道：“你看这个小孩子怎么也有六七岁了，我在南荒断界城不过待了两年，怎么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陆嫁嫁眼眸眯起，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心想确实如此，为何自己刚刚没有想到呢。

    但碍于面子，她当然是不愿意承认这种低级错误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陆嫁嫁道。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蛮不讲理的样子，无言以对。

    宁长久看着小女孩，耐心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不是爹爹？”

    那小女孩在船边哭着，抹着眼泪，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宁长久一会儿，道：“是啊。”

    陆嫁嫁神色更加不信任。

    接着，小女孩见宁长久没有回应，哭着望向了陆嫁嫁，道：“娘亲娘亲，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宁长久望向了陆嫁嫁。

    ……

    楼船的风波暂时平定，尸体被清了出来，船上哭声四起。

    因为这艘船是由庞大的海国庇护的，所以关于此次劫难的调查也是由海国修士陆陆续续展开的。

    这一次风波不似偶然，更像是蓄谋已久的，仿佛这艘船上，藏着什么价值极大的东西，竟能引来一大群劫龙和一头大妖的窥伺。

    而那头藻龙大妖的身体碎片被研究之后，引起了更大的轩然大波。

    这头藻龙是活化石一般的存在，数百年前，海国之外常有大妖兴风作浪，那头大妖便是龙与海魔所生的怪物，后来洛书楼的大修士于暴雨之夜亲自踏孤舟于海上，在暗无天日的无运之海上，与那藻龙血战了三天三夜，终于将藻龙打成重伤，驱逐回了地底龙窟之中。

    藻龙负伤之后几十年不曾出世，如今为何敢无视洛书楼的禁令，再次现世人间？

    从被藻龙斩杀的三具尸体来看，它的杀意决绝，似杀尽满船之人也在所不惜。

    宁长久也以修罗的精神力展开神识之网探查过，船上除了遍布死气之外，并没有发现这艘船有其他的异常之处。

    当然，此刻他也无心去理会这些。

    宁长久与陆嫁嫁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换上了一身干净衣物的干瘦女孩，眉头皱起。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胡乱认人做爹娘？”宁长久问道。

    陆嫁嫁也柔声道：“放心，好好说实话，嗯……我们是好人。”

    小女孩已经止住了哭。

    她像是饿了很久，低着头拿起了桌上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塞入口中，用力地咀嚼着。

    等到吃了半盆子之后，小女孩才轻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那你是和谁一起上船的？”宁长久好奇道。

    小女孩解释道：“带我上船的是一个黑衣服的男人，我不认识他，他说带我去一个好地方，会有好吃的……”

    宁长久初步断定：“看来是个拐卖小孩的骗子。”

    “嗯，是骗子……”小女孩埋怨道：“他先跳进海里找好吃的去了，没有带上我……”

    “……”宁长久认真地想了想，问：“那你是哪里人？”

    小女孩伸出手指，指了指南面。

    南州……

    宁长久又问：“那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不记得了。”小女孩诚实道。

    “你的父母呢？”

    “我……我的娘亲被人埋起来了。”

    “埋起来？”宁长久心生怜惜与遗憾。

    “嗯，娘亲被埋起来的时候，还在叫我的名字呢。”小女孩怯弱道，鼻子抽了抽，像是又要哭了。

    活埋？！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心中寒冷。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柔声问道：“那你爹爹呢？”

    小女孩道：“他们说，爹……爹爹被人关起来了。”

    看来是罪犯……

    娘亲被活埋，爹爹是罪犯，她又被人拐卖去中土，中途还遇到了这等灾难……

    陆嫁嫁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她轻轻摇头，露出了苦涩的笑意。

    宁长久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悄悄地展开识海笼罩在这个小姑娘的身上，他瞳孔中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无声地探查了一番，确保她身上没有类似邪灵印记之类的寄生物。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只有小半个屁股是搭着椅面的，她的肩膀收窄着，低着的头偶尔抬起，悄悄地看他们一眼，拘谨极了。

    陆嫁嫁正和宁长久小声商量着如何安置这个孩子。

    小女孩看着陆嫁嫁，发动了致命一击。

    “娘亲，你长得好漂亮呀！”

    陆嫁嫁此刻的妆容是稍稍遮掩着的，但依旧秀美绝俗，非寻常貌美佳人所能比拟。

    宁长久时常夸她容貌，话语虽天花乱坠却总让她觉得虚伪。而现在，这朴实的话语从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毕竟有个词叫“童叟无欺”，便是儿童和老人不会骗自己的意思……

    “我们收留她吧。”陆嫁嫁提议道。

    宁长久总觉得这件事哪里有些蹊跷，他看着落雪未止海风低徊的窗外，心中短暂地推算了一番。

    小女孩低声道：“爹爹好像不喜欢我。”

    陆嫁嫁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放心，家里都是娘亲做主的。”

    小女孩感慨道：“娘亲真厉害！”

    陆嫁嫁笑靥如花。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抚平了那抹微乱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宁长久问道。

    小女孩看着他，怯生生道：“邱月。”

    ……

    宁长久与陆嫁嫁都没有想到，不过是坐了个船，便捡到了一个便宜女儿。

    这个女儿确实便宜，不挑吃不挑穿，经过了最初几日的拘谨，如今也开始活络了起来，里里外外地蹦跶着，问这问那的，不胜其烦。

    “爹爹，你和娘亲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与你娘亲……师出同门。”

    “娘亲，之前海水里那些吓人的东西都是什么呀？”

    “那是海妖，成不了什么气候，等以后你也修行了，就不用怕它们了。”

    “爹爹，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去找你，嗯……小龄姑姑？”

    宁长久想着姑姑这个词，心想年仅十七岁的小龄师妹应该也没有预料到自己能有这样的辈分。

    “对了，爹爹，娘亲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晚上老是打娘亲啊……”

    “……”

    “你爹没有打我，那是……”陆嫁嫁羞赧，想要合理地解释一番。

    “那娘亲为什么要认错求饶呀？”邱月眨着眼睛，天真地问道。

    陆嫁嫁伸出手指触了触自己的额头，轻声叹息，想着她原来一直是在装睡……不愧是便宜女儿，便宜果然没有好货。

    之后的日子没有太大的风浪。

    宁长久注意着先前海魔之乱的后续，也帮助着他们一道调查。

    根据他们得到的资料，那头藻龙的境界竟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当初未被镇压之时便已迈入了紫庭的第七楼。

    洛书楼在镇压它之后也曾对它下达过逐杀令，这头藻龙大妖应是不敢重现人间才对。

    而这艘船的内舱之中，也被发现了骇人听闻的重大事件。

    上百位小女孩和两个黑袍人的尸体被发现了。

    他们盛放在一堆棺材里，据说这些棺材是夜间抬上船的，具体是谁下的令，没有人知道。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黑袍人竟然都是妖。

    “万妖城？”宁长久第一反应便是那座偏居东北一隅的万妖城。

    旁边一位老者笑道：“想来这位剑仙公子是第一次来中土，只听过万妖城的名头，不曾实际了解过。那座万妖城圈地自居，庇护群妖，其中的妖怪修为也普遍不高，平日里根本不敢随意出城的，更别提做这种大事了。”

    宁长久笑了笑，说自己确实是远道而来探亲的，对此不甚了解。

    老人点头，看着这个少年年纪也轻，想来修为也不高，便提点道：“看你口音是南州人吧？南州虽不算什么弹丸之地，但深山野林太多，修道者往来艰难，远不似中土繁华，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尽量在中土修行比较好，将来侥幸修个长命境，也好回南州安逸养年。”

    “老先生说得是。”宁长久笑着应了几句后打听道：“中土最近可有出什么大事？”

    老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道：“剑阁出世，算不算大事？”

    “剑阁出事？出什么事了？”宁长久对于大名鼎鼎的剑阁略有耳闻。

    “是世间的世。”老人捋着胡子笑道：“剑阁可是中土第一名门。过去虽偶有露面，却也算是沉寂了一甲子，如今剑阁不但出世，而且要收一个关门弟子了，这……算不算石破天惊的大事？”

    “关门弟子？”宁长久神色悠悠。

    中土剑圣的关门弟子，该是何等不世之才？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关于中土的事，老人觉得自己和这个年轻人还算投缘，话语中顺便传授了一些自己钻研多年的术法。老人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迈入长命境中，空有一身本事，也只能如俗子老去。

    谈话之间，楼船的过道上，一个背着铁伞的男子忽然走了进来。

    他没有去看满地堆放的尸体，而是对着宁长久抱了一拳，道：“阁下便是当日击退藻龙的英雄剑客？”

    老人一怔，捋胡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看着身边这个清瘦秀气的少年，心想是不是认错了？

    却见这个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位女剑仙？”

    “家妻。”

    男子笑道：“公子与剑仙姑娘真是神仙眷侣。”

    宁长久问道：“可是有事？”

    男子诚恳道：“此船为海国之船，公子于我们有大恩，若是行程不急，到了海国之后，恰有一场龙母大宴，参与者皆着中州赫赫有名的修士，公子若有兴趣，可与你妻子一同前去。”

    “龙母大宴？”

    “嗯，那是海国三年一度的大宴，哪怕是八大神宗，也会有出类拔萃的弟子参加，其间还有琴棋剑、术法道的比试，夺魁之人可以得到海国国君的亲自接见。”男子认真地说着，他看着眼前少年波澜不惊的神情，只当他要么不了解，要么只是压抑了心中如狂的欣喜。

    能得到龙母大宴的邀请，是何等荣幸之至之事。他救了这艘海船，使得海国声名免去了不必要的折损，这一邀约函也算是等价的回报了。

    想着这些，男子从怀中取出了船主转交给他的两封信函。

    那信函纯黑，一角漆金，映着一个狰狞的海兽图腾，那是海国之人对于神话故事中玄泽大神的想象。

    一旁的老人看着这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当年他曾侥幸参加过一次龙母宴的外宴，此事他吹嘘了几十年，这……这可是内宴的邀请函啊，这少年……

    宁长久平静地接过了邀请函，道了声谢。

    男子离去之后，老人立刻换了姿态，恭敬作揖：“大仙！”

    宁长久笑了笑，道：“您是长辈。”

    老人摇头，言之凿凿道：“修道之路达者为仙，为大仙。”

    “……”

    回到房间之时，陆嫁嫁正在教小女孩识字，小女孩很是聪明伶俐，短短的时间内便学会了一到十的写法。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想来到时候真接到了师妹，师妹也许就发现自己失宠了。

    楼船破浪而去，穿越无运之海，抵达海国便是七日之后的事情了。

    ……

    ……

    宁小龄从没想过自己修道之余会养一只猫。

    古灵宗建于旧时冥府遗址，宗中的格局也与记载中的冥府相似。

    九幽峰居于中央，十座大山绕峰而起，如阎罗大殿。

    每座大山皆有四个弟子堂，弟子堂依山而建，登上阁顶高塔便可见令人神往的十山一峰。

    宁小龄便在御灵一脉的弟子堂中。

    弟子堂离主峰很远，所以并非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这里也有山水林野，其间野草肥沃，时有灵鹿出没，放养一只小猫不在话下。

    鱼王如今改名为了谛听。

    谛听可是冥府之中类似麒麟的九不像神犬，它虽是只白猫，但对于这个称呼却也没有不满之处。

    那日濒死之际，它在宁小龄的身上感受到过一股古怪的气息，之后它小心翼翼地在远处观察了好一阵子，却再也没有类似的感觉。

    “宁小龄……”鱼王想着这个名字，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己怎么偏偏和姓宁的过不去呢？

    鱼王正想着，林间便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它从猫着的草丛中钻了出去。

    只见那个叫喻瑾的小姑娘站在远处望风，而穿着白裙子的宁小龄用筷子轻轻敲了三下铁饭盒。

    “谛听，谛听。”她轻轻唤了两声。

    鱼王窜了出来。

    过往五道境界时，进食不过是种可有可无的爱好，但如今不同，它真的变成了一只只是稍有本事的普通猫了。

    鱼王凑近了宁小龄递来的铁盆子，吃起了里面盛着的小鱼干。

    “唉。”宁小龄看着它被剪去的虎牙，叹了口气，看着它缓慢恢复的毛发，道：“谛听啊，你也是只威风的大猫了，是哪个大坏蛋把你伤成这样的啊？”

    鱼王立刻想到了宁长久……

    “对一只小猫咪都这么残忍，肯定是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的坏人。”宁小龄知道谛听无法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对了，下午我要去参加拔灵会了，你要藏好哦，可别被宗门的人发现了，要不然我可就养不了你了。”

    鱼王喵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口吐人言是长命境妖怪才能做到的事。

    不过它此刻修为虽失，但眼界尚在。它能看出这小姑娘天赋不凡，是世间罕见的可塑良材。

    当然，这与当年巅峰的自己相比还是不够看的。

    它认为自己如今寄人篱下只是无奈之举，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姑娘的小恩小惠屈服认主什么的。

    鱼王吃着鱼干，宁小龄伸手拨开它的毛发查探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像个老母亲一样念念叨叨地感慨着鱼王生命力的顽强。

    鱼王吃过了鱼干，喵地叫了一声，很是满足。

    宁小龄拍了拍它的脑袋，再次嘱咐它一定要藏得好好的。

    远处，堂中剑音清响声起，喻瑾打了一个手势，宁小龄收拾好了碗，连忙跑回堂中上课。

    鱼王看着宁小龄远去的背影，轻轻点头。

    这是今日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之后便要去参加拔灵大会了。

    拔灵大会顾名思义，便是将灵物拔出。

    唯有通过了此项，才有资格参加灵谷大比。

    临近下课，宁小龄依旧盯着自己纸张上画着的剑招与灵术，蹙眉不语。

    她这些月潜心修行古灵宗的驱魂控灵之术，有所心得，接着，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她发现古灵宗的太真灵术与谕剑天宗的剑法有着许多契合之处。

    这两种道法就像是一张撕开的纸，只要精准地找到裂痕的走向便能将其拼合完整。

    而雅竹师叔也曾她说过，当年古灵宗的祖师与谕剑天宗的祖师亦是好友，两人曾经结伴游历天下。

    这更坚定了她的想法——这一定是自己的机缘！

    毕竟靠着刻苦修行，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根本不可能迈入紫庭境中，与那个叫明廊的弟子一较高下。

    放课之后，宁小龄合上了满是自己图画推演的书册，前往拔灵大会。

    木堂空无一人。

    清风徐来。

    窗边上，一只白猫灵巧地跃了上来。

    它轻盈地跃入了屋中，鼻尖嗅了嗅，准确地找到了宁小龄所在的位置。

    它顺着椅子跳上了桌面。

    “古灵宗……”鱼王看着那几本叠着的书册，喃喃自语：“难怪有一股熟悉的幽冥之气，原来是这里。”

    接着，它随意取过了几本心经翻阅了一番，最后灵巧的猫爪停在了宁小龄自己的书册上。

    那是他们修行的记录本，每个弟子都将自己修行的感悟或者难题记录在上面。

    鱼王翻开了第一页。

    它沉默了一会儿。

    只见宁小龄册子的第一页，赫然用毛笔画着一个人头。

    那个人头看上去好像是个少年。

    他打量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宁小龄的字迹是苦练过的，清秀小楷好似少女精致的眉目……比她的画要强上不少。

    鱼王看着她的字，微微点头。

    这个小姑娘的天赋比自己想象中更好，想来当初是得过良师指导的，对于道法的眼界和感悟皆不俗。

    它用猫爪慢慢翻着。

    越来越慢。

    它发现，这小姑娘比自己想象中更不简单。

    “这……是剑法？”

    鱼王看着那几个拿剑的简笔小人和旁边的注解，陷入了沉思。

    “有点意思……”鱼王喃喃自语。

    “这种剑法与古灵宗的灵术所演气象截然不同，但为何心法要诀上看，却好似一人所著？”

    鱼王心中也生出疑惑。

    它缓慢地翻着宁小龄的册子，脑子里开始推演运算起来。

    越是推演，它便愈发觉得这剑术与灵术之间的变幻复杂而奥妙。

    合二为一……

    鱼王盯着书页，许久之后轻轻点头，了然道：“原来如此。”

    它提起了笔，蘸上了墨，开始在册子上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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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三章：幽阁拔灵

    古灵宗，泰煞山，试灵堂。

    堂门之外，修道者列次入内。

    古灵宗十峰十脉，每峰各有二堂，每个堂中年轻弟子约十余人，一代年轻修士总计两百有余。

    这两百余修道者真正能晋入古灵宗的，不过二十来人，其余弟子或回人间王朝，或前往其余古灵宗分设的小宗就职。

    而通过拔灵会的弟子便可参加灵谷大会。

    拔灵会的规矩很是简单，便是有一幽冥之将坐镇幽阁，幽阁中插着几千柄剑，每一柄剑的秉性不同，弟子需在二十息之内拔出任意一柄剑，否则幽冥之将便会出手，将那位弟子送出幽阁。

    这个过程无非有二，一是眼力和感应，每个人的修道运气的方式皆不同，契合之剑亦是不同，同样的境界，有的剑可能可以信手拔出，有的则费尽力气也无济于事。

    第二个便是境界，若是境界太低心性太差，哪怕挑到最适合自己的剑也无能为力，反之，修为若是足够，无论哪一柄都应信手拈来。

    二十个木堂的弟子汇聚于试灵堂的幽阁外。

    喻瑾轻轻扯了扯宁小龄的袖子，担忧道：“以我的天赋和境界还是不进去丢人现眼了，听说那个幽冥鬼将怪吓人的。”

    宁小龄想了想，认真道：“没事，进去闭上眼站一会儿再出来就好。”

    喻瑾苦着脸道：“那我不是不能陪你去灵谷大会了？”

    宁小龄沉默了一会儿，困惑道：“难道你还想过要陪我去？”

    喻瑾倍受打击，她想了一会，压低了声音道：“要不你进去把两把，然后藏一把，到时候我进去捡起来……”

    宁小龄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无奈道：“若我这样做，我确实可以在外面陪你了。”

    喻瑾叹了口气，发现修行真没意思，竟有这么多钱解决不了的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指的是道行低的鬼啊……这些大鬼一个个怎么这般高风亮节。

    ……

    弟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幽阁。

    他们出来的都很快。

    拔出剑的快，放弃的也快，唯有那些修为不上不下的，要尝试二十息才肯出来。

    试灵阁的高台上，一个长者在一个精密的铜制水滴计时仪器边坐着，微笑着捋着胡须，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其中。

    “这一代年轻人比起上一代，毫不逊色啊。”老者由衷感慨道。

    “因为这一代出了一个明廊，所以师叔看起他们来都顺眼了不少？”旁边的男子打趣道。

    老者道：“倒也不然，只是心中欢喜，这几百年来，我可是眼睁睁看着一代强过一代的。”

    男子笑问道：“那以师叔的眼力，可否猜到每一个弟子能否拔剑而出？”

    老者掐了掐手指，笑道：“非但可以，我还可以算清几息。”

    男子知道老者神通广大，半点不怀疑。

    试灵堂中忽地起了阵骚动。

    一个白袍束带丰神如玉的男子平静地走出人群，向着幽阁走去。

    “此人便是明廊。”男子说道。

    老者轻轻点头：“二十二岁迈入紫庭境，放眼古灵宗历史亦不多见，后生可畏，只是不知今后修道之途如何。”

    男子笑道：“久远来看世事难料，但此次灵谷大比却已无悬念了。”

    老者淡然一笑，轻轻点头。

    明廊走入幽阁之中。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身后的水滴响了四声。

    时廊已拔剑而出。

    那柄剑隐隐带着锈迹，剑光却是幽然，仿佛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将其拔出过了。

    明廊面色平静，对此并不惊喜。

    他不过是做了四件事。

    进门、深深地看了佛像般坐在高台的幽冥鬼将一眼，拔剑、出门。

    行云流水。

    唯一让他遗憾的，便是他看到那尊幽冥鬼将时，心中依旧产生了一点轻微的压迫感。

    不过这也不怪他修心不力。

    整个古灵宗中，供奉温养的上古幽冥鬼将不过三位。

    分别在幽阁、九都府、天冥殿。

    它们在数千年前皆是冥君座下斩杀过百万生灵的大将，背负着冥君亲赐的鬼冢剑，身披着神婆亲编、红莲淬火的神盔战甲。如今神锋虽残，铁甲虽破，它们也早已不复当年，只能于此苟延残喘，但其中散发出来的苍古与杀戮之意依旧让人心悸。

    大部分走入其中的弟子，根本没有勇气看这位冥将一眼。

    明廊若不是看了他一眼，还可以快上一息。

    而他之后，其余人的期待感也减弱了许多。

    虽也有弟子天赋高强，于五息之内拔剑而出，但那柄剑的品阶与明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差不多每十位弟子便有一人可以拔剑走出。

    而幽冥一脉的弟子最为强盛，一个组中，二十人竟出了五位。

    喻瑾唉声叹气道：“如果总弟子数不变，那肯定是此长彼消。”

    她的话语无情地应验了。

    御灵一脉的另一个组全部试了一遍，竟无一人能拔出剑。

    那位说灵先生脸色阴沉。

    很快，便轮到了他们。

    他们的说灵先生同样神色凝重。

    她对于自己的弟子是很了解的，这些弟子中，哪怕是小龄都未必可以成功拔剑，因为拔灵考核的不但是境界，还有古灵宗本门心法的娴熟程度。

    她终究只来了半年，比其他几位谕剑天宗而来的弟子要足足晚了一年多。

    站在计时沙漏前的老人看着御灵一脉的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空手而出，笑着叹了口气：“后生可怜啊。”

    男子目光淡淡扫视而过，道：“确实没有看的必要了。”

    站在高台上的老人轻轻点头，转身要走之时，一个浑身颤抖的小姑娘空手而出，她抱着另一个白裙少女的手臂哭诉了几句，那个少女安慰了她一番之后，平静地向着幽阁走去。

    老人道：“这个丫头不错。小小年纪长命上境，殊为不易，也不知这修为夯实得如何。”

    “长命上境？”男子微惊，道：“若是机缘得当，她恐怕是又一个明廊啊。”

    老人笑了笑：“长命境与紫庭境被称为天地堑不无道理，你想想你当年破境花了多久。”

    男子羞赧道：“花了七年。”

    这已算是快的。

    宁小龄走进去时，老人盖棺定论道：“这丫头最多七息便能出来。”

    男子自不会生疑。

    嘀嗒、嘀嗒、嘀嗒……

    七息之后，幽阁大门平静依旧。

    男子轻轻咦了一声，哪怕是紫庭境巅峰的老者都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转眼之间，十息已过。

    说灵先生也越来越紧张，不知道小龄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她的境界，哪怕没有第一时间挑到最好的剑，多试几把废些力气也就出来了，这是怎么了？难道她非要死磕一把？

    幽阁之中，出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一幕。

    宁小龄走入阁中。

    幽阁像是一个小世界，它远远比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一进去，数千柄剑便撞入了视线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钉满了钉子的铁板。

    铅灰色的雾气在幽阁中弥漫着，不知是有形还是无形。

    宁小龄心中泛起了莫名的熟悉，仿佛回到了当时的临河城。

    只是那种古城永夜，红月当头的压迫感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千柄灵剑的最中央，一个似由灰雾凝成，肢体残破，身披古损重甲，背负幽冥重剑的冥将在坐在正中间，周身起伏的雾气好似呼吸。

    鬼将看上去明明只是一

    个铁甲重剑装饰的枯瘦老人，却给人一种还能坐镇千年不死的错觉。

    宁小龄看了一眼，正打算收回视线，去拔出属于自己的剑时，沉重粗砺的拔剑声却先一步响起。

    厚重的雾气里，冥将睁开了眼。

    他们隔着灰雾对视。

    宁小龄心中悚然。

    幸好，冥将的目光带来的不是敌意，反而有一种……看待晚辈的和蔼，很快，这种和蔼也消散了，化作了敬畏。

    接着，她发现，冥将不仅睁开了眼，而且他抬起了肌肉干枯的手臂，伸到背后，缓缓拔出了那柄当年冥君亲赐，沉寂了千年的剑。

    拔灵大会年年都有，这里每一柄剑都被拔出过许多次，但唯有冥将这柄，千年未曾再次出鞘。

    它就一直在那里，仿佛与冥将一体的雕像。

    哪怕是几百年来最狂妄的弟子，也从未想过要将它拔出。

    但今日，冥将苏醒，亲自拔出了这柄古剑。

    随着他的动作，幽阁的雾气也浪一般分开，在她与冥将之间斩出了一条清明的道路。

    “鬼冢。”冥将缓缓开口。

    这是剑名。

    他抽出了剑，一手托着剑柄，一手托着剑身，捧着送到了宁小龄的面前。

    宁小龄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恐惧或者震惊的，但她在短暂的悚然后，心中却也只有平静。

    她看着这柄剑，不明白冥将为何要这么做。

    “鬼冢。”冥将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话语沉重而诚恳，似是希望她手下这柄剑。

    宁小龄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但在接触这柄剑时却触电般轻轻一缩，她神色挣扎，最终摇头婉拒道：“前辈，我不能收下它。”

    她能感受到，自己如今的境界，根本无法驱使这柄剑。

    而且她拿着这柄剑走出去，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这很麻烦。

    她怕麻烦。

    冥将知晓了她的心意，遗憾地收回了剑。

    宁小龄鞠躬，认真地行了一礼。

    这里的上千柄剑一齐震动。

    它们似都想离开石槽，被宁小龄取走。

    宁小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认真地挑选了一番，最后看中了一柄刀身漆黑的剑。

    拔出之后，宁小龄却有些后悔了。

    这柄剑竟是一柄断剑。

    这可是要带去参加灵谷大比的剑啊……

    她有些颓丧。

    幽阁之外，计时之物已嘀嗒了十八声，老人眉头紧皱。

    木堂下，说灵先生的手心中也尽是汗水。

    喻瑾也屏住了呼吸，她内心紧张而矛盾。既希望宁小龄能拔剑出来，也希冀着她若空手而出，这样就可以一道逛街了……

    终于，在第二十息的时候，少女的身影勾勒了出来。

    说灵先生看着她的手，松了口气。

    她手上拿着一柄破剑。

    耗费了这么久……那柄剑看上去成色也一般。

    但好歹带着剑出来了，总比隔壁一个没去的强。说灵先生心中哀叹，对此结果谈不上满意与否。

    高台上，男子看着这个小姑娘，笑道：“没想到老先生也会看走眼啊。”

    老人出了名的脾气好，对晚辈的玩笑话也不动怒。

    老人揉了揉自己紧锁的眉头，笑着叹气道：“年纪大了，确实老眼昏花了。”

    男子看了眼宁小龄手中的残破之剑，神色失望。

    那剑委实平平无奇，没想到一个长命上境竟只挑了这么一把。

    “怪不得先生，要怪也是怪这小姑娘境界太过虚浮，这般空中造楼阁，看着好看些，实则败絮其中，长远来看有害无益。一个月后的灵谷大比想来她也只是凑个人数。”

    老人捻着胡须笑了笑，还在耿耿于怀自己的老眼昏花，对此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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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四章：师妹师兄，相隔西东

    宁小龄握着那柄破损的残剑回到了队列之中。

    说灵先生看她有些气馁，还是耐心宽慰道：“已经不错了，此次大比先去适应一番，两年之后小龄再一鸣惊人便好。”

    “嗯，我会好好准备的。”宁小龄轻轻点头。

    困扰她的当然不是这个，先前数千柄刀剑之中，冥将震动幽阁的巨大身影始终在识海中挥之不去，亦真亦幻，好似一个萦绕的梦。

    说灵先生疑惑道：“小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宁小龄摇头道：“没有的，只是……拔剑费了些力气，有些累。”

    说灵先生将信将疑，没有追问。

    喻瑾也低声道：“小龄没事的，比上不足比下还是有余的。”

    宁小龄心神不宁地应了一声。

    喻瑾看着她手上漆黑的剑，低声问道：“我能摸一下吗？”

    宁小龄自然地递了过去。

    喻瑾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她才握住了剑柄，手臂一沉，吃惊地呀了一声。

    这柄剑比她想象中要重上许多。

    宁小龄伸出一掌，轻轻托住了下沉的锋芒。

    喻瑾认真地打量了起来，忽然间，她咦了一声，道：“这……好像不是剑啊。”

    “嗯？”宁小龄目光也落到了残破的锋芒上。

    喻瑾抬起头看着她，道：“这像是一把刀。”

    宁小龄于幽阁中将其随手拔出后便走出来了，她心神微乱，也没仔细看过，只是见它纤细修长，便默认为是剑了。

    此刻她才发现它只有单刃，并且整柄铁刃有一个不明显但美妙的弧度——这是一柄缺了刃锋的，细长的刀。

    细刀的刀柄漆黑，缠有细线护手，刀镡似黑铜铸造，刻纹精细，半角矩形的吞口并不花哨，暗银色的刀锋坚硬却有部分卷刃，刀背也很薄，质地柔韧。

    这柄刀整体铸造精巧，虽整体黑色，光泽之间却相互承托交接，过渡自然，有种死亡的幽邃之美。

    喻瑾赞叹道：“这么漂亮的刀，该不会是什么绝世名刃吧？”

    宁小龄微笑着摇头道：“真要是绝世名刀，也不会被砍断了。”

    “有道理。”喻瑾伸出手指按了按它的断裂处，觉得还是小龄想得周到。

    她叹了口气，道：“做得这么漂亮，确实更像是装饰品。先生好像说过什么大朽不工之类的话……”

    宁小龄虽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柄残破的黑刀却能给她一种无名的亲切感。

    试灵大会在历时两个时辰之后终于结束。

    出门之时，夕阳的光已经落了下来。

    这等规模的中土神宗皆有一个巨大的阵法屏障，此刻外面大雪纷飞，神宗之内却是温和依旧。

    走出了试灵堂的大门，宁小龄立在夕阳里，尝试着将灵力灌入刀锋之中。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灵气灌入刀锋，这柄残破的刀刃像是渐渐苏醒了，漫天的夕色好似一只只翩跹的蝴蝶，纷纷依附在了黑色的刀身上，一时也无法分清究竟是黑刀本身散发的血色还是如水的刀身反射了绛红的夕阳。

    宁小龄看着它，微微吃惊：“血刃？”

    传说中有一种刀天生血红，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兵刃。

    宁小龄将剑举得更高了些，透过夕色看着钢铁在刀刃上透出的纹理。

    晚风吹起少女的衣裳，她秀丽的长发静静地披在背上，垂直腰间的发尾简单地打了个结，用红色的细绳绑着。

    阳光与剑光一同映在她如玉的脸颊上，晶莹的耳朵上浴光的细绒是她未脱的稚气。

    这个无意之举引来了许多的目光，便是同为少女的喻瑾也看痴了。

    ……

    回到御灵一脉的木堂时，天已黑了，弟子们收拾了一下书籍便准备回房歇息。

    宁小龄看了看自己的桌面，微微地咦了一声。

    她的书籍好像被人动过了。

    许是今日风大吧……她也没有太过在意，将书册叠好，然后一个人在椅子上静坐了一会儿。

    今日幽阁发生的事情是所有人前所未料的，这也扰乱了宁小龄的思绪。

    自己如果接过了那柄剑会怎么样呢……好像是叫鬼冢吧，听名字就很厉害，怎么也比这柄花里胡哨的破刀强。

    宁小龄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了一阵。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收拾了思绪，正当她打算翻开自己的册子，继续钻研两宗灵术和剑法之间的联系时，喻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小龄小龄，我们去喂猫吧。”

    “啊。”宁小龄看了一眼扉页自己画的栩栩如生的师兄，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道：“你自己去喂吧，我想看会书。”

    喻瑾为难道：“可是我怕黑呀。”

    宁小龄无奈起身，在桌下摸了一阵，道：“我没带蜡烛呀。”

    喻瑾道：“你的刀不是会发光吗？”

    宁小龄沉默了一会儿，提起刀走了出去。

    灵力灌入刀身中，刀发出了血红色的光，竟像是提着灯笼。

    她提着刀走在前面，喻瑾抱着一碗小鱼干跟在身后。

    诡异的一幕里，她们绕过了山外的大湖，走到了那片藏猫的密林里。少女敲了敲碗。

    鱼王没有立刻现身。

    它躲在灌木丛中，远远看到了宁小龄白裙握血刃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这……”鱼王心中惊悚，这一幕它不是没有见过。

    当日那个漫天地狱之火的朱雀神国里，一身火红嫁衣的赵襄儿手中提着两柄纤细的名刀，一柄青色，一柄黑色，青色的灌入灵力后刀锋如雪，黑色的则是如血。

    这柄刀与那赵襄儿手中的那柄何其相似？

    于是少女敲打铁碗的声音也显得吓人了起来，仿佛这是它最后的晚餐。

    宁小龄和喻瑾在灌木丛外喊了好几声“谛听”之后，鱼王才缓缓回神，猫着身子走了出去。与赵襄儿和宁长久一战，终究在它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少阴影。

    “大猫，开饭了。”喻瑾蹲下身子，将铁碗递了过去。

    鱼王看着这个给自己赎身的少女，低低地叫了一声，表示感谢，然后头埋入其中，开始啃起了小鱼干。

    宁小龄揉了揉它的脑袋，道：“多吃点啊，吃多了伤才好得快。”

    鱼王呜了一声，表示自己听懂了。

    它心中暗暗一边吃着一边认为这不是施舍，而是劳动所得。毕竟今天下午它给宁小龄攻克了绝世难题，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发现了没有，若是发现了，想必此刻满心疑惑，还在猜测那个世外高人是谁吧？

    念及此处，鱼王心中便满满的自豪感。

    等到这个小姑娘知道暗中帮助她的竟是一只猫，想必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想着这些，鱼王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修行之外的乐趣，碗里的鱼干仿佛更香了些，但宁小龄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它的猫脸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只听宁小龄哀叹道：“唉，谛听呀，可惜你不是一只完整的猫了，要不然过段日子，我和小瑾再去衣裳街逛逛，给你买一只漂亮的小母猫回来陪你。”

    “……”鱼王咬着一条小鱼干，挎着猫脸抬起了头，“喵呜……”

    喻瑾在一旁安慰道：“没关系，这样也好，不会叫春了，就不容易被宗里人发现。”

    宁小龄觉得有些道理，点头道：“嗯，也算因祸得福了。”

    鱼王听着她们的议论，悲愤地亮出了它的爪子。

    ……

    灵谷大比将近，宗中的氛围却更放松了许多，毕竟这场大比和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关系。

    最后的七天里，说灵先生便重点指导参加大比的弟子们灵谷寻宝的技巧，争取夺一个好点的名次，而其他弟子则暂时放养了。

    宗中热闹了许多。

    幽月湖边，甚至有许多弟子结伴钓起了鱼。

    这些天宁小龄也很焦虑，因为她发现自己自从得到了这柄刀，便一直很难静心。

    今日她好不容易定下心打算看会书，说灵先生便将她喊出去，一起钻研灵谷的地形和各处的秘境。

    一下便是几个时辰。

    回来之后便要陪喻瑾去喂猫，如今幽月湖边人多，她们的行动也很不方便。

    今日她们偷偷摸摸地向湖边的林子里走去，还被其他弟子发现，叫住了。

    “这位便是御灵宗唯一参加灵谷大比的独苗，小龄师妹！”有人在很远处大声介绍起来，唯恐其他人听不见。

    其他人像是见到了珍惜的生命，立刻放下钓竿拥了过来，对于这位漂亮的独苗小师妹嘘寒问暖。

    喻瑾站在一旁，拿着一碗鱼干的小手无处安放。

    很快，有弟子注意到了她，问：“这位师妹，你这是……”

    宁小龄看了喻瑾一眼。

    喻瑾沉默片刻，拿起了一条鱼干，塞进了嘴里，含糊道：“零食。”

    宁小龄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最后，宁小龄以垂钓之名支开了那些弟子，喻瑾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小树林中喂猫。

    碗中的鱼干已经不剩几片了。

    鱼王显然没有吃饱，呜呜地叫了几声，喻瑾感觉自己听懂了，她抱起了猫，偷偷地带出林子，让它去偷那些垂钓弟子篓里的鱼。

    但这些天鱼王恢复了不少力气，它当然不满足于做些小偷小摸之事，它沉思片刻，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然后趁人不注意，直接潜入了湖水之中。

    喻瑾拦之不及，担忧着它会不会游泳。

    而在一旁握着鱼竿被迫静坐的宁小龄神色一震，她手中的鱼竿弯出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一条大鱼上钩。

    宁小龄有些开心，铆足了劲将它拽了上来。

    接着，宁小龄愈战愈勇，越来越多的鱼咬钩，一条比一条大。

    宁小龄自己都不曾想过，她还有这样的天赋，甚至有一次，鱼钩才刚刚沾上水面，一条她人这么大的鱼便咬上了钩子。

    其余弟子们看得叹为观止，心想小师妹不愧是独苗，果然天赋异禀，这鱼饵还没来得及上，鱼倒是先迫不及待了。

    宁小龄也疑惑万分，最后她偷偷睁开剑目，才终于看到了水下的场景。

    只见她每次将钩子甩入水中，一只大白猫便从水中浮起，托着一条无力挣扎的大鱼，直接将它的鱼唇往钩子上一套……

    “……”

    宁小龄知道谛听很有灵性，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她不敢再下钩了，生怕谛听一怒之下把幽月湖的水怪收拾了送上来。

    就这样，宁小龄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烦扰了好多天。

    临近灵谷大比的前几夜，她才终于生无可恋地翻开了自己记笔记的册子，她在扉页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缓缓向后翻去。

    “这是……”

    接着，宁小龄愣住了。

    ……

    “谁在我本子上乱涂乱画？！”宁小龄从床上坐了起来，掌了一盏灯，裹着被子坐在桌边，气恼地端详着书本上的字。

    那些字的笔画像是老鼠啃过的，在娟秀的小楷边显得格格不入。

    宁小龄支着下巴，蹙眉看了一会儿，道：“这给谛听一根毛笔，它写得估计都比这个好看！”

    宁小龄又翻了几页，灯火微弱，她也提不起精神，便没有继续看下去，直接合上了本子，想着以后一定要找到罪魁祸首。

    这之后，宁小龄便也没想过将灵术与剑法相融之事了，她每日做得最多的还是静心打坐，然后熟悉这柄幽阁中取出的黑色血刃。

    直到最后一日，宁小龄心中紧张，有些失眠，才取过了这本书，随手翻了翻。

    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在眼前轻轻掠过。

    到某一页时，宁小龄的手停住了。

    她再次从床上坐了起来。

    “气脉窍穴图？”

    宁小龄忍不住低低惊呼。

    她看到一个空白的书页上，勾勒着一个人形，人形上绘制着许多的点，那些点用粗细不同的线相互勾连，昭示着某种奇异的顺序。

    这张图虽也画得歪扭，却一下子抓住了宁小龄的视线，她指尖点上书页，缓缓向下掠去。

    “九气，三山，云府……”

    宁小龄一下子明白了这张图的意思，她将所有线条的顺序梳理了一遍，接着，困扰了她许久的灵气运转问题竟就此迎刃而解！

    她立刻把册子翻到了前面，赤着脚走过冰冷的地板，端正地坐在书案前，辨认起了那些字。

    心跳也加速了起来。

    夜色漫长。

    古灵宗的灵术心境，谕剑天宗的内门剑法。

    这两个本该毫不相关的东西，它们在宁小龄的眼中，终于清晰地展露出了相互契合的边缘。

    它们一块接着一块地拼接到了一起。

    房间寂静，落针可闻，唯有翻书声每隔一段时间响起。

    宁小龄的精神紧绷如弦。

    最后，白虹贯日、墨雨翻盆、大河入渎三式，也找到了它合适的边缘，一点点地补齐了全部的轮廓。

    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宁小龄许久之后才抽离视线。

    她缓缓抬起头。

    案上的烛火恰在她眉心中央摇晃。

    那点烛火在她的眼眸中轰然放大，占据了全部的视线，视线中，似有两个不同的人影在凌空而舞，一个身影轻盈灵动，一个身影凌厉锋锐，他们各自舞剑，最后两人的动作巧妙契合，化作了一个幻动的清影。

    清影随时间淡去。

    宁小龄慢慢回神，烛火依旧平静如常地在眼前跳动。

    一切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宁小龄知道，她的紫府气海已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改变。

    那种改变是玄妙未知的，而她也没有时间去做更多的应验了。

    这些字到底是谁写的？

    宁小龄困惑不已。

    道法高深但是字迹又丑的前辈……古灵宗有这样的人么？他为什么又要帮自己呢？

    宁小龄立刻想到，肯定是那位前辈生怕字迹被认出来，所以刻意用了左手写字。

    可惜自己没有早些发现……宁小龄遗憾地想着。

    但遗憾只是无用的情绪，她再次抬起头时，窗纸上已亮起了朦胧的白光。

    灵谷大比便要在今日开始。

    ……

    ……

    海国的渡口处，宁长久与陆嫁嫁平安地下了楼船。

    小女孩站在他们的中间，伸着两只婴儿肥的手，一手握着一个人，握得紧紧的，生怕自己走丢了。

    陆嫁嫁至今还不能接受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小女儿的事实，但这般乖巧的小姑娘一声声喊着自己娘亲，她心中的某种光辉还是被点燃了。

    宁长久从怀中取出了那两封黑色漆金的邀请函，道：“龙母大宴要去逛逛么？”

    这几日楼船的航行中，宁长久大概了解了那位龙母娘娘传奇的一生。

    她是统治了海国三百年的女王，是无运之海中诞生出的真龙之裔，是接近五道的半神，是海啸与风暴的预知者及掌舵人，她没有子嗣，却以龙母的身份自居，在海国之中威望极大，单论名声而言，甚至不逊于八神宗的宗主。

    这位龙母娘娘的海国大宴，向来铺张奢华不计成本，彰显着海国的富饶与强大。能应邀参加内宴者，皆非凡俗之人。

    陆嫁嫁对此却没有太大兴趣，道：“一共两封信函，若我们去凑热闹了，小月怎么办？”

    邱月扬起小脑袋，眨着眼睛。

    宁长久道：“她……兴许可以混进去。”

    陆嫁嫁摇头道：“算了，时间耽误不得，我们还是早些去古灵宗找小龄吧，到时候再一同去寻你口中的那个‘恶’。”

    没有人注意，听到‘恶’这个词的时候，邱月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

    这丝光很快被纯真替代。

    宁长久道：“也好，我们先在附近的客栈暂住一日，规划好路线，再一同去往古灵宗。”

    陆嫁嫁点头答应。

    邱月小声道：“可我想去龙母宴玩呀。”

    宁长久对于这个小丫头其实是不满的，因为原本他应该牵着陆嫁嫁的手，此刻却只能牵着她。

    “一共只有两个名额，你要是去玩了，那你希望谁不去呢？”宁长久灵魂拷问。

    邱月毫不犹豫道：“我当然是和娘亲一起去。”

    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小家子里家庭地位的高低。

    ……

    入了酒楼，点上了菜，陆嫁嫁给邱月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捂着，邱月不答应，非要娘亲用双手帮她捂，陆嫁嫁淡然笑着，柔和地搓着她的小手。

    宁长久看着这一幕，愈发觉得小孩子都是魔鬼。

    “你是要和爹抢娘亲吗？”宁长久说道。

    邱月抬起头，认真道：“娘亲是爹爹的妻子，也是爹爹的师父，我抢走了一个，不还给你剩了一个嘛？”

    宁长久一下子沉默了。

    陆嫁嫁眼眸弯起，莞尔笑道：“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就是你的女儿了，你还是早些坦白为妙。”

    宁长久叹气道：“哎，以后若是有了小嫁嫁，小嫁嫁脑子随她娘亲，那肯定会被这个姐姐欺负惨了。”

    “口无遮拦！”陆嫁嫁笑容一敛：“到时候见了小龄可不准这样。”

    宁长久想着师妹的模样，用手比划了一下，笑道：“小龄现在应该有这么高了吧？”

    陆嫁嫁握着他的手，抬得更高了些，她轻声道：“没了师兄无微不至的照顾，小龄当然会成长得很快啊。”

    宁长久微微点头。

    店小二将菜一个个地送了过来，皆是南州难得一见的鲜美海宴。

    陆嫁嫁再次想起了‘恶’的事，问道：“等见了小龄，我们该去哪里？”

    宁长久道：“师姐说一切自有命数。”

    陆嫁嫁道：“那也得有个方向才是。命数又不是既定之事，若是如此 ，我们只需在这里住下，等命数自己上门。”

    宁长久轻轻点头。

    大师姐对他说，师尊还没有做好新的决定，那他是没有铁律般的命运缠身的，而师姐口中的某种命数，更像是要反复尝试之后才能撞见的巧合。

    宁长久无奈道：“难道我们还能寻人问路不成？”

    陆嫁嫁道：“除了你的师兄姐，还有谁知道呀？”

    他们正闲聊着，隔壁饭桌上，侃侃而谈之声传来。

    此刻海国中人聊得最热络的，当然就是关于龙母宴的事了。

    “听说最近无运之海不太平，惹怒了龙母娘娘，娘娘如今已命修士去平定海乱了。”

    “呵，龙母宴惹是生非，那些海妖活得不耐烦了啊。”

    “是啊，尤其是今年。”

    “今年怎么了？”

    “今年可是龙母娘娘三百年的大宴啊。”

    “三百年……难怪今年的排场这般大。”

    “是啊，据说琴棋剑术法道的六位魁首，今年娘娘不仅会单独接见赐予宝物，还会为他们解答一个任意的疑惑。”

    宁长久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那两封信函在衣间发烫。

    ……

    ……

    （感谢书友RMB_SKY打赏的大侠呀~谢谢书友的支持与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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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五章：彩眷仙宫

    龙母宴开始之前，海国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折。

    波折的起因与他们先前乘坐的，名为海月的楼船有关。

    中土八神宗之一的颠寰宗说他们在海月楼船上的一批重要货物丢失了，希望海国能给一个交代，而海国并不承认楼船上曾出现过他们说的那批贵重货物，这场冲突原本要爆发的，但恰好古灵宗的一位大人物正在海国，出面调停了这场争端。

    龙母宴如期举行。

    中土辽阔，每一个大宗门之间皆相隔数千里，这个世界仿佛就是为可以御剑飞行的大修者打造的，普通人根本难以往来。

    中土的开垦虽比南州要强上许多，但也有无数无人踏足的绝壁深谷，四座神楼便居于四个‘严禁入内，违令者死’的绝世禁地里。

    宁长久与陆嫁嫁走出酒楼时，天空再次飘起了鹅毛大雪。

    邱月穿着崭新的小夹袄跟在他们身边。

    海国热闹非凡。

    这里的繁华不是南州的国家可以比拟的。

    哪怕是距离海国中心很远处，便有华贵的丝质绸缎如屏风扯起。街道上，香车花轿满路，巨大的舞车上，一个个姿容艳丽，露着藕臂细腰的女子载歌载舞，在漫天风雪中不知寒冷。一座座高楼上，鲜花抛洒不定，盖过了这场大雪，更高处，无数如织的光线滑舞而过，明艳缭绕，那些都是修行者们掷出的飞剑或者法宝，它们纵横交错，照得天穹夺目。

    宁长久想过要避开龙母大宴，但是当他准备去往东边古灵宗的方向时，发现最近的道路已是大雪封山，而颠寰宗因为丢失了贵重货物的事，也启动了拦仙楼，禁制修道者擅自凌空过境。

    颠寰宗临近的便是洛书楼的绝壁禁地，若要绕路会非常麻烦。

    更麻烦的是，因为龙母大宴的缘故，所有的客栈都已满客，他们身为紫庭境的修士当然无所谓，但邱月终究是个孩子，强渡灵气助她取暖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但龙母大宴的内宴，每个受邀者都有贵宾礼遇的厢房。

    无奈之下，宁长久与陆嫁嫁御剑赴宴。

    海国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海池。

    广阔的海池中央高楼林立，那些围绕四周的高楼皆漆白色，宛若美人凌波水面的如林玉-腿。

    最中央便是龙母居住的大殿——彩眷仙宫。

    宁长久交过了两份请柬。

    彩眷仙宫通行顺利，侍者将一份钥匙递给了他们，邱月也丝毫没有被为难，随着他们一起入了仙宫大殿。

    这些高楼凌波的大海上，烟腾雾绕，一切似是对海市蜃楼的模拟，创造出一种仙楼隔绝世外之感。

    “爹爹，水里的影子方向都不一样啊。”邱月忽然仰起头，好奇问道。

    宁长久也发现了这个异样，他抬起头，看到每一栋高楼上都环绕着一颗明珠，这些明珠光芒璀璨，运行的速度快慢不定，所有给它们所属的高楼投的影也各不相同。

    邱月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一脸神往，一副恨不得去认龙母娘娘为娘亲的神情。

    陆嫁嫁感慨道：“不愧是中土海国，确实奢华无双。”

    宁长久颔首道：“龙母娘娘能有此大国，能得此盛名，想来也不只是半步五道的修士这般简单。”

    陆嫁嫁嗯了一声，脚步缓慢，目光流连。

    宁长久笑道：“以后我给你一座更恢弘漂亮的国。”

    陆嫁嫁淡然一笑：“你这饼确实越画越大了。”

    邱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穿过了烟波浩渺的海水，彩眷仙宫拨开了神秘的面纱。

    巨大的宫殿看上去剔透轻盈，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云朵，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着。

    受邀而来的或是当地知名的巨商富贾，或是赫赫有名的修道之人，亦有宗门中人受邀，随队而来，一同凌波渡海，前往仙宫玉境。

    陆嫁嫁今日并未遮掩容颜，临近彩眷仙宫之时，人与仙宫琉璃相照，似繁花堆雪，美韵天成，引得许多修士侧目。

    只是他们一看到这位剑仙女子牵着的女孩时，便只能痛惜佳人早婚了。

    宁长久与陆嫁嫁一道入了仙宫。

    仙宫之中别有洞天，其间有玉山连绵，白云飘舞，有海鲤腾跃，仙鹤绕梁，有屏风垂水，风景变幻，有云台高悬，载沉载浮。

    这里根本不似一个海上世界，更像是一个世外仙峰。

    龙母主殿如深圳定海立于中央，其余阁楼自上俯瞰形如弯月，错落于八方，美轮美奂。

    饶是陆嫁嫁见了此景，也不由出神许久。

    邱月这样的小姑娘初次来到这等地方，更是早已看痴了。

    宁长久看了一下钥匙上刻的字，领着他们去往了早已备好的厢房。

    厢房之中亦是精致典雅得无可挑剔。

    “这龙母娘娘可真有钱啊。”邱月扑到了云锦玉榻上，裹着被子转了起来。

    陆嫁嫁也感慨道：“这般浮华景致确实不似人间。”

    宁长久道：“其实单论工程之恢弘，四峰的缠龙柱是不遑多让的。”

    陆嫁嫁微笑道：“那缠龙柱工程虽大，却也没有太大实际的用途。”

    宁长久道：“这彩眷仙宫美丽奢华，不也没有太大用途？”

    陆嫁嫁觉得他话中有话，便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宁长久回忆道：“在入峰的时候，我曾经问过雅竹师叔，为什么要建造缠龙柱这样的东西，雅竹师叔告诉我，因为大部分修道者是无望大道的，所以他们在修道之余，便想着创造一些其他东西来改变这个世界。”

    陆嫁嫁轻轻点头，于是恢弘而精巧，可以控制一整座大峰的缠龙柱便产生了。

    宁长久推开了窗，目光落到外面的景致上，道：“彩眷仙宫确实美，但美得也过头了些，这种美不是凡人工匠可以创造的，应是龙母娘娘亲自督工，但一个半步五道的修道者，为何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呢？”

    陆嫁嫁听着他的话语，也皱起了眉头，她从未想过这绚烂迷人的景致之后还藏着这些信息。

    “你是说……龙母娘娘的修行出了问题？”陆嫁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宁长久轻轻点头：“只有修道无法走向更强时，修行者才会试图用外物来美化自己，伪装强大。这座仙宫越美，说明龙母娘娘此刻面临的问题越大……当然，这些可能只是我的臆想，兴许娘娘便是天生爱美。”

    陆嫁嫁却相信他的话，女子爱美是天生的，但对于一个半步五道的大修士，确实反常。

    邱月却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在屋子中不停地蹦跶，对什么都很好奇，这里的小物件太美，对于小姑娘的吸引力是无限的。

    陆嫁嫁问道：“我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夺魁？”

    宁长久点头道：“当然。”

    陆嫁嫁道：“一路而来想必你也看到了，受邀来此的，几乎没有等闲之辈。”

    宁长久笑道：“虽然厉害，但这厉害也有个度，真正迈入五道的大修行者是不会前来的，若是来了，那位娘娘非但不会觉得荣幸，恐怕还会感到害怕。”

    陆嫁嫁轻轻颔首。美丽往往代表着脆弱，而像龙母这样绝尘自傲的人，想必也不会容许他人喧宾夺主。

    她忽然问道：“那琴棋剑，术法道，你哪一项有夺魁的信心。”

    宁长久微笑道：“不是师父大人来夺剑魁的么？”

    陆嫁嫁清冷道：“你就一点力不想出？”

    宁长久便开始盘算起来：“琴我肯定不行，剑我不如你，棋……我倒是略懂。”

    “略懂？”陆嫁嫁知道这两个字并不简单，问道：“略懂是多懂？”

    “我能赢下赵襄儿！”宁长久话语中带着微微的骄傲与笃定。

    陆嫁嫁好奇道：“那襄儿呢？她是什么水准？”

    宁长久犹豫道：“她……她能赢下赵国宫中的国手！”

    “……”陆嫁嫁大概知道他们实力如何了。

    “爹爹，爹爹，我觉得你还是去道吧。”一旁的邱月忽然插嘴道。

    宁长久好奇道：“为什么？”

    邱月道：“因为爹爹时常说自己尊师重道呀，想来对道的钻研是颇深的。”

    陆嫁嫁在一旁微笑不语。

    宁长久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个死丫头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术法道……”宁长久轻轻嘀咕了一声。

    两天之后，龙母海宴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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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六章：小龄的寻宝历险

    古灵宗，灵谷废墟。

    宁小龄挽着断剑站在悬崖上，随着其余二十三位弟子一同眺望废墟。

    废墟被大雾遮蔽，隐于陡峭湿滑的深峡之中，暗泉流响，猿声如鸣，嵯峨的怪石间，方圆百里的巨大的废墟层层叠叠，隐含秘境幽道无数。

    传说中，这里也曾是一座酆都之城。若是仔细探寻，还能见到当年奈何桥、黄泉路、药王殿等古代遗址。

    宁小龄立在崖上，发绳挽着的长发在风中起伏。

    她对于这场灵谷大比并不紧张，相反，她还有些分神。

    那个灵术剑经的笔记对她的冲击力太大了，其中的奥妙足以让她琢磨七天七夜。

    若是自己早点发现就好了……

    此刻她非但没有时间去测试这种剑术，反而会扰乱她的心境，甚至可能无法发挥出正常的剑术水准。

    一个老先生拿着一张牛皮卷纸说着灵谷大比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

    各个弟子以寻找灵宝为主，最后也是按所寻到的灵宝品阶排名。弟子之间可以打斗，但是不允许造成大的伤害，否则会直接取消资格。

    他们每个人也会被发一个锦囊袋子，若是遇到了危险，直接打开锦囊便会被送离灵谷。

    说完规则之后，老人拂袖一挥。

    他们的身前便浮现出了二十四个圆形的光环，光环之中幽冥之气上下飘舞。

    在老人下令之后，这古灵宗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二十四位弟子，便一同迈入了光环之上。

    而他们会被传送到这片险峻灵谷的任意位置，或寻常废墟，或潭水之底、或峭壁悬崖、或秘境古殿。

    散落其间的灵宝虽共有六十四件，但因为灵谷实在太大，所以他们直接遇到灵宝的概率极低，而且那些灵宝都带着伪装，哪怕仔细探查都很难发现，最重要的是，即使得到了最好的灵宝，也要有本事将它带出去才行。

    宁小龄的出现的位置是一处野草繁茂的绝壁洞窟，洞窟在悬崖中央，上方高不可攀，下方则是万仞绝壁。

    她睁开眼时心中咯噔了一下。

    四只发着红光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是两只体型相似的怪鸟。

    它们生着猩红色的冠羽，脖颈上有些秃，下方却是羽翼茂盛，那些羽毛状如铁丝，色如黑墨，很是锋利。

    先前它们的身体叠在一起，正发出着欢愉的怪叫。

    对于这个小姑娘的出现，这两只一雌一雄的怪鸟先是错愕，接着表现出了极端的不满甚至愤怒。

    而怪鸟同样强大，它们是这片山谷之中顶级的掠食者，洞窟深处还藏有数不尽的野兽尸骨。

    一人两鸟就这样对视着。

    怪鸟见过人，却也不知多少年没吃过人了，它们兴奋地叫了起来，对着宁小龄扑了过去。

    山崖上黑羽飘零。

    不出片刻，两只怪鸟的惨叫声便响了起来。

    宁小龄背着剑，她左右手一手掐着一只怪鸟的脖子，怪鸟无力地扑腾着翅膀，羽毛乱坠。

    宁小龄心想自己运气真是好，这悬崖峭壁若是御剑一段段飞下去还有些危险，正好遇到了这两只好心的大鸟。

    于是两只怪鸟当做了她的飞行工具。

    一只负责载着她，一只负责探查附近有没有危险。

    安全着陆之后，宁小龄放走了两只灰头土脸的怪鸟。

    她环视四周，展开神识的领域，探查着附近有没有幽冥灵宝的气息。

    这六十四件品阶不同的灵宝无法用肉眼直接看到，唯有靠精神力编织的网，在这片深海般的峡谷之中慢慢地展开打捞。

    宁小龄神识之网初初展开，还未来得及仔细搜寻，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之后有些烫。

    “咦？”

    宁小龄睁开眼，好奇地摸了摸后背。

    通体幽然的黑色断刀抽出木鞘，握在了手中。

    她明明没有灌入一丁点灵力，这纤细的刀身上却亮起了微微的红光。

    宁小龄心中疑惑，她反复端详了一会儿，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端倪，她将刀随手持握，在这片巨大的峡谷废墟之中搜寻起来。

    接着，宁小龄发现了更神奇的事，随着她的脚步走动，每隔一段路，手中的这柄刀散发出的光便会一点点地变亮或者是变暗。

    宁小龄也不傻，她立刻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

    “难道说……”

    她精神一振，多次测试后找到了断刀光芒较亮的方向。

    “西南……”

    草木骤动，一声剑音清鸣之中，宁小龄身影掠过茂盛的野草，向着西南方向掠去。

    断刀的红光越来越盛。

    宁小龄在一个土丘前停下了脚步。

    手中的断刀开始颤动，似是想要告知自己什么。

    宁小龄盯着那寸草不生的突兀土丘，手指一挥，斩出了一道凌厉剑气。

    剑气于土丘之中炸起，砂屑四溅，一道光线从土丘中反射而出，照得墙壁一明。

    宁小龄蹲下身子，掸去了灵宝上面的沙土，发现那竟是一面青铜镜子。

    “亡魂鉴。”宁小龄想起了说灵先生给自己的灵宝图谱。

    亡魂鉴是当年一个幽冥一脉的大修者所做的，为的便是思念已故之人。据说只要盯着这面镜子，不停地想着自己最爱的、已经死去的人，那么对方的脸便会出现在这个镜面上。

    宁小龄心绪起伏。

    她连忙拂去了镜子上的尘土，将它端到面前，想要再多看师兄两眼，但很快，她又立刻将镜子放下。

    “若是真在里面看到了师兄，不就恰恰说明师兄已经亡故了么……”宁小龄眼眸闪了闪，她抱着这面子缓缓地起身，抿着唇儿，神色低落。

    是啊，若是人死不能复生

    ，那不如不知道为好，哪怕真在镜子里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徒增心障与伤感罢了……

    宁小龄发现自己依旧缺乏勇气。

    她吐了口气，将镜子收入了腰间的纳物袋中。

    她拍了拍这柄断刀，道：“用木鞘装你真是委屈了，等以后出去了，我从小瑾那给你搜刮一个镶金带玉的！”

    断刀闪烁着红光，似是愉快的回应。

    宁小龄心想自己如今偶遇神器，简直就是天眷之子，更应该好好努力，夺得魁首，将来幽冥功法大成，那不管师兄是死是活自己都能捞出来！

    想到这里，宁小龄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她重整旗鼓，握着手中的断刀，开始了寻……捡宝之旅。

    少女一身白裙，提着刀，风风火火不知疲倦地在巨大的裂谷之中跑了起来。

    她在一颗大树的鸟巢中掏到了一根簪子，那簪子是聚合天地幽灵之气的宝物。

    她拽过挽起的发尾，将簪子一插，继续出发，她在岩石中挖出了形如蝉壳的灵宝，又在一大片枯叶之间找到了一片宛若枯叶蝶的飞刃。

    湖畔的洞窟里，宁小龄打败了一只铁甲大蟹后，从中摸出了一颗宛若泥沙般浑浊的珠子。

    混沙辟水珠……宁小龄心中微惊。

    这件灵宝可比先前的几个品阶要高上许多。

    在她微微出神之际，旁边的湖水里，一个巨大的阴影浮现了出来。

    一头背着厚重龟甲，脑袋却如犀牛一样生着犄角的动物从水中扑出，它跃离水面，四肢收回龟甲，身体旋转，用它的独角撞向了宁小龄。

    宁小龄丝毫不慌，抄起了先前捡到的焚火棍，当头抡了下去。

    这头凶恶的兕鬼被砸得七荤八素，它被宁小龄狠狠揍了一顿之后惨叫着向水中爬去，宁小龄揪着它的尾巴，一下子骑到了它的背上，手握混沙辟水珠，开始搜寻那些潜藏在水底的宝物。

    最终，她又在水中的细沙里搜罗到了一团鬼火，那团鬼火没有温度，在水中幽幽燃烧，好似一只眼睛。

    “窥命之瞳。”宁小龄更惊。

    据说这是能窥见命运的眼睛，虽然能窥见的范围有限，却也是预知福祸的珍贵宝物，品阶丝毫不输这颗辟水珠。

    她上了岸，将窥命之瞳也塞入了腰间的包裹里，然后她将这头恶龟打晕，煲成了汤。

    她一边等着兕鬼的汤熬好，一边数着自己的战利品。

    这些灵宝只要修道者可以寻到，便可以归其所有。

    但历史上寻到最多灵宝的修道者也不过五件。

    因为它们的伪装是师叔亲自下的，譬如先前的窥命之瞳，宁小龄潜入水底，确定方位，那窥命之瞳几乎摆在她眼前了，她还是摸索了半个时辰才将它找到。

    如果没有这柄神奇的断刀，她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些。

    这一片大峡谷已经被她搜刮了干净，总共寻出了八件宝物，可惜没有那个排名第一的异宝。

    而这些保护也微通灵性，她将它们放到一起之时，它们也打起了架。

    这种打架是彼此侵蚀灵性的打架。

    混沙辟水珠和窥命之瞳是它们中间的恶霸，和其他灵宝放到一起时，便择宝而噬，没过一会儿，其他的宝物便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宁小龄颇为苦恼，她苦口婆心地劝说无果，便试探着将断刀一并扔了进去。

    两个恶霸灵宝像是遇到了真正的恶霸头子，瞬间老老实实，大气不敢出。

    宁小龄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过了兕龟汤，宁小龄重整旗鼓再次出发。

    接下来的一路上断刀没有再发光。

    她越过了一片坎坷的废墟，高耸入云的绝壁在视线中压来，覆满了湿滑苔藓上，趴着许多墨绿虎纹的壁虎，上方的云雾向着下面压来，将宁小龄没入其中，她轻轻分开雾气，宛若仙女行于云间，壁虎蟾蜍喷出的毒素落不到她衣角分毫。

    宁小龄正想峡谷的另一端走去时，断刀忽然交替着发起了红光，像是某种警告。

    宁小龄停下了脚步，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远处，两个穿着古灵宗弟子服的年轻男子有说有笑地穿过云雾，向着这里走来。

    “这件灵宝品阶虽然不算太高，但也是我们师兄弟合力斩获的，委实不易。”其中一个弟子笑道。

    “是啊，斩杀那头白蟒，没有师弟出力确实无法这般顺利。”另一个人道。

    “师兄此言差矣，获得灵宝最重要的，并非斩杀守灵之兽，而是寻到那件灵宝的方位。”师弟微笑着说道：“这灵宝是我寻到的，不曾想偶遇了师兄，师兄虽帮了我不少忙，但若要自居其功，未免也太贪心了些吧？”

    师兄笑道：“灵宝难寻，只要能找到哪怕一样，便至少可以稳住前十的名次……到时候得了奖赏，我们平分便是了。”

    师弟道：“那也无需师兄代劳啊。”

    师兄道：“师弟，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是我的对手么？”

    师弟摇头道：“师兄固然更胜一筹，但若真要打起来，也只是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而且你若真把我重伤，莫说了奖赏，连大比的资格都没了，我撑死也就受些皮肉之苦罢了，对吧？师兄。”

    两人谈笑风生，脚步却越来越慢，周围的雾气被他们悄然腾起的战意镇散，岩壁上趴着的壁虎也感受到了危险，四散而逃。

    宁小龄看了看他们，默默地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宁小龄走过时候，两个全身心都集中在对方身上的师兄弟才回过了神。

    “站住！”师弟厉声大喝：“什么人？”

    宁小龄停下了脚步，回身看了他们一眼。

    师兄道：“原来是个路过的小师妹啊，这位师妹好像有些眼熟……你，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参加灵谷大比吧？”

    宁小龄点头道：“是。”

    师弟看着宁小龄回眸的侧脸，神色微痴，他不曾想到古灵宗竟有这般清秀可爱的小师妹……

    师兄笑着开口道：“师妹一个人走太过危险，不然……”

    “不必了。”宁小龄也不想废话，继续向前走去。

    而这对师兄弟身为男弟子，自然也不会对师妹动手，除非……

    师兄注意到了她背上背着的布袋子，神色一震。

    那布袋子是师长给他们的，专门用以盛放灵物的布袋啊，她那布袋怎么这么鼓？这是把灵果灵芝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了？

    不对啊……那袋子里的气息……

    师兄眼睛眯起：“小师妹，你那布袋中装的都是什么？”

    宁小龄不理会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师弟也回过了神。

    这对师兄弟对视了一眼。

    哗哗！

    雾气搅动，衣袂破空之声响起，这对师兄弟一前一后地截住了宁小龄的身影。

    师兄看着她手中的那柄破剑，恍然道：“师妹，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二十息取出了剑的，御灵一脉的独苗弟子，对吧？”

    宁小龄不太想搭理他们，所以没有回答。

    这种行为被这个师兄理解成了害怕，他笑了笑，道：“师妹莫怕，你也不容易，没想到你师兄们这般不争气，最后沦落到要一个新来的小丫头替他们争光。”

    宁小龄微微挑眉，脸上浮现怒容：“我师兄可比你厉害多了。”

    师兄微怔，只当她是喜欢上了御灵一脉的某位师兄，他淡然笑道：“师妹，你将你那布袋解开给我们看看，若真是灵果灵芝，我们绝不为难师妹。”

    宁小龄原本想直接踏剑而走的，但想起他们的对话，宁小龄心绪一动……他们也有一件灵宝哎——这不是送上门的灵宝嘛？

    她开口道：“这位师兄也得了灵宝？能让我先看看么？”

    师兄微愣，随后笑着解开了布袋，炫耀起自己的战利品。

    那是一柄亡灵折扇，由白蟒守护。这柄折扇共有两面，皆绘着黑白相融的恶鬼图，折扇的边缘有细羽微绒，摇动之时可搅起壑中阴风，创造一片天然的屏障。

    宁小龄皱起了眉头。

    师兄以为她是羡慕，却不知道她在嫌弃这面折扇的品阶太低。

    师兄得意地把斩杀白蟒的过程说了一遍，观察着这漂亮师妹的神色，希望从中看到一些仰慕与敬畏。

    但宁小龄听着，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背后抽出了剑。

    身后的师弟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这个师妹越看越好，他笑道：“不曾想师妹还是这样的爽利人，只是以师妹的实力，难道真想以一敌二？”

    师兄也道：“我们是神宗弟子，怎可如此，若师妹真想夺宝，我们也愿意一个一个上。”

    宁小龄道：“你们谁先来？”

    哼，小师妹长得漂亮，想来平日里太被人惯着了，一个二十息才拔剑的，能有多厉害？

    师弟这样想着，自告奋勇走了出去。

    他们是通灵宗一脉的师兄弟，先天附着一个强大的灵，那个灵与先天灵不同，而是一种融入神魂的灵，可以让自己爆发出与这种灵同质的力量。譬如火灵便可让自己的术法带上火焰的元素，水灵便可带上水或者冰封的能力。

    这位师弟拥有的灵是一个土灵，此处绝壁怪石环绕，正契合他的灵。

    “师妹，多有得罪了。”他看着宁小龄清美却冷淡的小脸，淡淡地笑了起来。

    师弟拔出了剑，蓄力一跃，他生怕伤着这个少女，所以出剑的速度刻意放缓了些，可以随时收回力道。

    宁小龄看着他剑的走势，面无表情地拔刀而出，毫无花哨地以刀背一砸。

    宁小龄的刀看似简单，但速度却闪烁成了一道光，刺入其中，瞬间了师弟的剑，手腕一震间更是打在了他的脸上，将他连人带剑打飞了出去。

    土灵托住了他，师弟捂着火辣辣的红肿脸颊，疼得满地打滚。

    她转过身，望向了这位师兄。

    师兄先是眉头微皱，随即洒然一笑，想着自己这师弟竟这般容易被美色所迷，确实不配拥有这宝物，他说道：“师妹可要想清楚了，我可不会像师弟一样轻敌。”

    宁小龄嗯了一声。

    师兄拔出了剑，拧了拧手腕，先前笑意淡然的眉目骤然收敛，他毫无征兆地狂奔了一段，一跃而起，通灵于身，破风的身影炸开雾气，撕碎岩石，好似雷霆劈至，手中之剑更是剑火汹涌，节节炸响。

    他是通灵一脉这一代的最强弟子，拥有长命境上境的修为，无论是灵术还是剑术皆赫赫有名，此刻他全力出手，裹挟威势的一剑宛若流星凿落，对着宁小龄的眉心斜刺而去，势不可挡！

    确实有些棘手……宁小龄这样想着，神色认真了些，以剑宗的起手式将刀背送了过去。

    她的动作简单，刀却比师兄蓄力而来的更快。

    第一刀之后，师兄在钢铁振鸣声中被逼退。第二刀之后，刀光斩出十字，照得他瞳孔如血，他被迫转攻为守，第三刀之后他便彻底落了下风，叮叮叮的数记撞响声里，血色的刀光将岩壁与雾尽数切乱，也将这位师兄的脚步切乱了。

    一不乱则溃不成军。

    不到十个回合，只听铮然一声，宁小龄一记刀背砸上了他的手，将他的剑砸落，另一手直接一拳轰上了他的胸口，收拳之际，她精准地抓住他左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扯，抢夺了过来。

    两个师兄弟倒地不起，伤势拿捏得恰到好处。

    宁小龄再得一宝，洒然离去。

    ……

    ……

    （状态很不佳，今天只有这章了。需要静心理理新卷大纲……）

    （感谢书友Lethargicatt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打赏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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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七章：太初六神

    时间流逝，灵谷渐渐变得寒冷，顺着岩壁垂下的水在空中凝成微小的冰珠，于石壁之间跳跃，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宁小龄握着黑刀血刃，穿过了一片湿寒的冰谷。

    她继续向前，发现那这片巨大的峡谷原来是一层层向下衍生的，她从一个洞窟走出之后，眼前的景色便骤然断裂，目光随着裂谷向下，又看见了一片云遮雾绕的深峡，两边的石壁上隐隐约约还有残破的神像雕刻。

    宁小龄扯紧了些包裹。

    她踩在藓痕湿滑的石壁上，先用剑气远远地斩去那些纠结在空中的藤蔓，然后瞅准了对面的崖壁的落脚点，御剑化虹，在两个悬崖之间画出一道美妙的弧度，精准地落到了对面的凸出的岩壁上。

    宁小龄如此反复，几个腾跃之后，她穿过了这片神像残破的山谷，向着更深处进发。

    转眼之间，宁小龄便来到了这片裂谷的尽头。

    她踩在了最后一个神像的头顶，睁开剑目远远地望去。

    下方的山林之间隐隐有猿猴的叫声，而上方密布的丛林里则有着许许多多的白蛇，它们在树上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和树干连成一色，分不清到底是枝丫还是蛇纠缠的身躯。

    宁小龄剑术虽已出类拔萃，但对于蛇这样的生物还是有种天生的厌恶。

    正当她寻找下一个落脚点之时，整片峡谷之中，忽然响起了巨大的异动。

    脚下的雾气腾起，刀刃撞击的声音一触即发，那一声响动惊得猿猴林鸟四散，惊得树梢的蛇类宛若雨落。

    宁小龄蹲下身子，用断刀支着自己，目光向下，打量着下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接着，她发现自己的刀刃的红光刹那大盛，那种光带着警告的意味。

    宁小龄立刻收回了视线，用隐息术藏住了自己的气息。

    片刻后，下方的动静消失。

    高高隆起的雾气重新沉落谷底。

    宁小龄松了口气，她在雕刻神像的石窟之中躲了一会儿，一直到断刀的红光消失，她才重新出现，寻了几棵粗壮的大树，身影弹跃，向着雾气的尽头走去。

    等到离开了这片雾气笼罩的寒冷峡谷，宁小龄回身望去，才发现这巨大的岩壁上刻着三个字，白蛇之谷。

    “白蛇……”宁小龄想起了先前腾起的雾。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折身返回，重新来到这片深峡里，试探性地往之前动静发生的地方走去。

    不久之后，宁小龄便看见了眼前一大片的碎石。

    碎石凌乱地堆积着。它们的中心部分似是发生过一场战斗，那里的石头更是已经碎成了粉末，腾起的烟还没彻底下沉。

    宁小龄没有贸然前进，她掐着隐息术，在远处遥遥地打量了一会儿，才终于靠近了那里。

    只见碎石的中央是一个凹陷的深坑，而那生坑里隐隐有一小滩血迹。

    宁小龄俯下身子，嗅了嗅那个血迹——新鲜的人血！

    她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然后发现了一小截断裂的剑刃。她拿起这截剑刃观察了一番，皱起了眉头。

    这剑刃上的气息……分明就是幽阁中的剑啊！

    她有些吃惊，知道先前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战斗，而那场战斗很是短促，胜负立分，只是为什么战斗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宁小龄不解，境界到底要相差多么悬殊才能一击分出胜负？

    难道是明廊出手了？

    宁小龄拾起了这片断刃，离开了白蛇峡谷。

    她继续向前，穿越了一片荒芜的领域，然后来了一片遗迹之中。

    这片遗迹花草繁茂，远远便可闻见一股浓郁到发苦的花香。

    传说这是药王殿。

    说灵先生告诉她，药王殿的遗址里也坐镇着一个不死的冥灵，按照往年的惯例，那个药王冥灵都会守护一件品阶不俗的灵宝，但是药王很难对付。

    临近药王殿时，宁小龄斩杀了一条拦道的白蟒，然后在一片破碎的石阶之前停下了脚步。

    轰！

    远处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宁小龄躲在石壁后观察了一会儿，不久，撞击声发出的位置，三个伤痕累累的弟子从药王殿的方向结伴走出。

    宁小龄不认识他们，但是很快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幽冥一脉的弟子。

    她知道幽冥一脉有个赫赫有名的小组，组中总共出了五名弟子，这五名弟子中虽没有特别出类拔萃的，但最差也是长命初境的修道者。

    说灵先生曾告诫过她，那个组中的弟子可能会在进入灵谷之后想办法会和，组成一个小队一起寻找灵宝，然后瓜分最后的收益。自己遇到了一定要小心。

    现来看来，他们已经凑够了三个人了。

    宁小龄躲在石壁后看了他们一会儿，在确认他们不是自己对手之后，走了出去。

    此刻那药王殿中铩羽而归的三人正坐在地上，互相为对方疗伤。

    “那药王比先生说的还要强啊……”一个弟子取出了研磨好的草药，递给了其他两位师兄弟。

    另外两人接过，然后道：“是啊，只差一点就赢了，若是能再多一人就好了。”

    “嗯，可惜另外两位师弟师妹不知道传送去了哪里，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没有消息。”

    “是啊，拖得越久越危险，这灵谷地形复杂，其他弟子虽一时半会摸不到这里，但如果明廊来了，我们也只能拱手相让了。”

    “明廊……”

    紫庭境与长命境是质变，长命境只能驭剑一段路，紫庭则可以直接凭虚踏空，在这种复杂山谷之中可谓占尽了优势，但饶是如此，以明廊的修为，要把整个山谷走一遍，也至少要花上三五天的时间。

    “明廊应该看不上这些灵宝，他要找的，只是那件第一的。只要能拿到它，明廊便魁首无疑了。”

    “第一的灵物……怕是不好找，过去的灵谷大比，许多次也是最后几个时辰才将那灵谷从深山老林里搜出来的。”

    “嗯，我们先在附近所有可以通往这里的道上设下陷阱和通信图案，然后养伤，养好了再去药王殿试试。”一人提议道。

    “好，听师兄的。”

    接着，他们开始说起了这次搜寻到的灵宝。

    他们三人齐心，一共搜到了两件灵宝，但是品阶几乎都是垫底的，和亡魂鉴差不了太多。

    “才两件啊。”宁小龄有些失望。

    三人正说话间，轻微的踩草声响起，他们神色一震，立刻侧目向着后方望去。

    只见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提着刀、背着包，脚步平缓地走过破碎的石道，沿着它缓缓登高。

    “什么人？！”男子立刻握住了手中的剑，从地上站起，另外两人连忙将那两件灵宝塞回了布袋里。

    未等宁小龄答话，另一个弟子也起身了，道：“你就是御灵一脉的那个独苗？”

    宁小龄微微吃惊：“你也认识我？”

    男子笑道：“小师妹，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多出名？整个宗门不认识你的可不多了。”

    “嗯？”宁小龄吃了一惊，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着我又不是襄儿姐姐，容貌也没到那种惊世骇俗的地步吧？

    那男子解释道：“上次幽月湖的钓鱼大赛，我虽未去参加，但小龄师妹却是技惊四座，直接把我们古灵宗的记录给破了，比上一次的要强上了两倍有余，我们幽冥一脉也津津乐道了许多天啊。”

    居然是这件事……

    “……侥幸而已。”宁小龄淡淡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竟然参赛了。

    “原来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小龄姑娘啊。”另一个弟子恍然，向着宁小龄作揖行礼。

    原本想要来抢劫的宁小龄被对方行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动手了。

    宁小龄明知故问道：“师兄们是去打药王的吗？”

    三位师兄点头道：“是的。只是我们三位学艺不精，让小龄师妹见笑了。嗯……不若小龄师妹一道加入我们，我们一起去败了药王，夺取灵宝，等到出谷之后，得了奖赏我们与你分一些。”

    在他们眼中，宁小龄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虽然这位小姑娘是赫赫有名的钓鱼之王，但她取剑却足足花了二十息，是公认的二十四人中最弱的一人，如今她若跟着他们，说不定还能蹭到一些油水，若是一个人，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灵谷中乱撞了。

    “不必了。”宁小龄诚恳道。

    “为什么？”他们吃惊地问道：“难道你不想要药王的灵宝？”

    宁小龄道：“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他们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小师妹，莫不是你以为我们受了这么重的伤，也将那药王重创了？没用的，除非在药王殿将他一鼓作气击败，否则他恢复的速度远远比我们要快上许多的。”

    宁小龄正色道：“多谢师兄们好言相劝。”

    他们看着宁小龄一副一意孤行的神情，不解道：“小龄师妹，你莫不是不信任我们？”

    “不是的。”

    “那你是为什么？”

    宁小龄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其实……我是来抢劫你们的。”

    她很认真地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刀，清秀可爱的脸颊上，眼睛亮闪闪的。

    三人先是一愣，旋即大笑了起来：“小龄师妹这般傻得可爱，我们师兄都不忍心下手了呀。”

    “尽管出剑便好。”宁小龄道。

    他们道：“那小师妹可别后悔。”

    宁小龄肃然道：“不会，小龄做事小龄当。”

    她拔出了刀刃，对准了他们，认真地劈了过去。

    惨叫声在药王殿前响起。

    宁小龄的可爱像是她的伪装，在黑色的刀刃亮起血色之时，她的气质便蜕变了，古灵宗的本命心法和剑术在她身上同时催动，灰色的幽冥之气如一条条细长绕身的烟龙，带着沉沉的死意螺舞而出，充斥着她的周身。

    那三个师兄也非等闲之辈，他们在第一时间分开列阵，齐齐出剑，阻截宁小龄突刺而来的刀。

    刀与剑撞在了一起，刀刃与剑气卷起的长风割过废墟。

    这三个弟子一个是长命初境，两个是长命中境，若是平日里，他们联起手来也会很难对付，但此刻，他们与药王一战受伤不轻，宁小龄又勉强算是偷袭，猝不及防之后，那柄刀便像是水怪冲入了池塘之中，惊得池鱼四散，各个击破，宛若屠杀。

    战局自一开始便向着一边倾倒。

    不出片刻，宁小龄便收好了刀。

    “辛苦三位师兄了。”她将他们布袋中的灵宝取出，塞入了自己的囊中，然后在倒地的三人震惊而怨恨的目光里，缓缓地走入了药王殿中。

    片刻后，一个依旧不相信失败的弟子从地上拔起：“这死丫头怎么这么厉害？”

    “她定是藏拙了……当时二十息肯定是装的！没想到外表看上去这么漂亮可爱，里面却是蛇蝎心肠，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若不是我们受伤，她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唉，算了，那小姑娘固然厉害，但她也太托大了些，那药王可不是好惹的角色，等她被药王教训了，我们再把灵宝夺回来！”

    三人点了点头，半点不信宁小龄可以打败药王，他们在门外一边疗伤，一边守株待兔。

    半个时辰之后，宁小龄从药王殿走了出来。

    她手中握着药王杵，一身白裙干干净净，半点没有负伤的样子。

    她与三人对视了一会儿。

    “三位师兄是在等我吗？”宁小龄问。

    短暂的寂静。

    三人感觉自己遇到鬼了一样，揉了揉眼，撒腿就跑。

    宁小龄并未去追。

    他们离去之后，她看着手中的药王杵，眼眸眯成了一线。

    先前药王殿中并未发生战斗。

    她在大殿深处见到了那个隐匿于黑暗中，身穿官服的巨大幽灵，那个灵虽已沉寂多年，却依旧有着半步紫庭的实力，他依靠着这片遗址的根基，还能苟延残喘至少数百年。

    这位巨大的药王之灵在见到了宁小龄之后，非但没有半点敌意，还将药王杵主动取出，恭敬地送到了宁小龄的面前。

    宁小龄对于这一幕并不算震惊，毕竟这幕曾在幽阁中发生过一次。

    但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藏着怎么样的东西，竟值得这些远古遗存下来的冥灵这般恭敬。

    宁小龄接过了药王杵，道了声谢，正准备离开，药王却叫住了她，话语迟缓地开口，将一份有关幽冥的心经传授于她。

    宁小龄有些受宠若惊了。

    而这场授业的最后，药王却忽然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睁开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宁小龄，颤声道：“皇……皇不在殿……小……小心！”

    说完这句话，药王的身影便满满淡去，重新隐匿回了墙上的壁画中。

    “皇不在殿？小心？”宁小龄呢喃自语：“小心什么？”

    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

    ……

    海国，彩眷仙宫。

    这是龙母宴开始的清晨。

    宁长久从床榻上悠悠转醒，陆嫁嫁已合好了衣裳坐在镂花的木案边，熏开的炉香映得她姿影摇曳。

    “爹爹醒了啊。”邱月蹲在阳台边，笑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嗯了一声，起床走到了陆嫁嫁的身边，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陆嫁嫁道：“听说剑阁也有弟子前来。”

    宁长久问：“那个赫赫有名的剑阁七弟子？”

    陆嫁嫁轻轻点头：“听说剑阁的七弟子和八弟子都是剑灵同体，八弟子此刻正在守着天榜，这位实力更胜一筹的七弟子则来赴龙母宴了。”

    这件事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宁长久也有所耳闻。

    剑阁弟子不远万里，来中土最南的无运之海赴龙母大宴，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宁长久道：“放心，这些名门弟子皆自重身份，想来也不会亲自下场。”

    陆嫁嫁抿唇轻笑，道：“名门弟子要自重身份？我就不需要？”

    宁长久这才想起，自己拐来的这位剑仙妻子，还有一个谕剑天宗宗主的身份。

    他笑着与陆嫁嫁探讨了一会儿剑术和剑招。

    陆嫁嫁问道：“你去哪一场，想好了么？”

    宁长久道：“其实早就想好了。”

    “嗯？”陆嫁嫁侧目望去。

    宁长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披上了一件雪白的外衣，缓缓起身，悠然地走到了邱月的身后。

    小姑娘像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盆栽中一朵含羞半开的花，并没有意识到宁长久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阳光照了进来，落在邱月的脸颊与发，也落在宁长久的前襟上。

    这一幕看上去甚至有一些温馨。

    宁长久轻轻地抬起了手，指间的光与窗外照入的阳光融为一色。

    陆嫁嫁秀眉蹙起，檀口轻张，却没有说话。

    宁长久将手指点向了邱月的后颈。

    邱月认真地看着盆栽中的花儿，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背后点来的手指。

    他的手指几乎与邱月脖颈上细小透明的寒毛抵在了一起。

    他们相隔着一层布帘遮出阴影。

    阴影外女孩看花，阴影中杀机盎然。

    陆嫁嫁娥眉越蹙越紧。

    宁长久淡然地收回了手指，随意地笑道：“自然是选择道。”

    陆嫁嫁神色也轻松了下来，说道：“道？呵，若你不说，我都险些忘了你以前是个小道士。”

    宁长久道：“是啊，如果我夺不了魁，未免也太对不起师尊的栽培了。”

    陆嫁嫁呼吸半了半拍。

    她知道，他口中的师尊并非自己。

    赏花的邱月听到了他们的话语，轻轻地咦了一声，道：“爹爹的师父不是娘亲吗？娘亲可不是道士啊。”

    啪！

    宁长久不再犹豫，手刀落下，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后颈。

    可情况再次出乎意料。

    邱月没有任何预料中该有的反抗，她脑袋一晕，身子一晃，直接趴在了桌面上，昏倒了过去。

    陆嫁嫁看着她，道：“我探查过她许多次了。”

    宁长久道：“我也是。”

    陆嫁嫁问：“你还是不相信她么？”

    “我不相信我们会遇到正常人。”宁长久自嘲地笑道：“而且这么多天了，我一点都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

    陆嫁嫁红唇轻抿，微微地摇了摇头。

    宁长久道：“这小丫头嘴巴确实甜，但你可别被她轻易骗了。”

    陆嫁嫁道：“也对，我就是被你骗了。”

    宁长久笑了笑。

    陆嫁嫁立起身子，她束好衣带披上外裳，缓缓地走到了邱月的身边，看着小女孩娇弱的身子，道：“我的剑目，你的神瞳都看不出来异常，若她真的不是寻常女孩，那么她又能是谁呢？”

    宁长久收敛笑意，道：“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事。”

    陆嫁嫁问：“那稍后就将她放在这里？”

    “嗯。”宁长久点头。

    他不敢说太多，虽然此刻他们都是用聚音成线说的话，但他依旧不敢确定，这个小女孩能不能听到。

    龙母宴的比试开始之前，是一场祭拜天地神灵的大宴。

    宁长久与陆嫁嫁落座在彩眷仙宫之中，足下是翡翠色的碧波，眼前是无数轻纱透影的帘幕。

    最中央，色彩缤纷的琉璃子水面下缓缓浮起，折射着七彩的光，而它们所捧起的，是一个个慢慢升空，直到漂浮高楼之外的云台。

    云台之上，是无数古神仙兽的神话幻想。

    “那就是太初六神。”宁长久望向了最高处。

    最高处的云台上，有着六个并列着的古神之象。

    “太初六神？天藏祖龙他们么？”陆嫁嫁道。

    陆嫁嫁对于那段久远的神话不算了解，宁长久则在大师姐的掌管的莲花书阁之中看过相关的记载。

    宁长久道：“那是世界诞生之初，从混沌走向新生时主宰天地的六大古神，分别是玄泽、天藏、烛龙、岁菩提、荒河龙雀、冥君。前五位所代表的，分别是水、金、火、木、土的权柄，当时类似时间或者命运的东西还未被发掘出来，它们便是天地初成时候最为本源、最为强大的元素，而冥君所掌管的幽冥和死亡则是万灵的归所，当时的天地便在这六位的掌控之中。”

    “据说岁菩提便是如今的原君，而荒河龙雀则自‘土’中焕然新生的、如今的朱雀。其余几位则已不可追溯……”宁长久说着，忽然笑道：“当然，这些也是遥不可及的传说，真假难定。”

    他们正说着，上方的云台之上，那些古神的故事便化作文字飘落。

    最先展开的，便是当初天藏与冥君震撼天地的战争，他们是出了名的不死不休的仇敌。传说中土与南州本为一体，便是他们的一场场战争，打裂了地脉，硬生生凿出了浩渺广袤的无运之海。

    如今在海国的堪舆图上，中土与南州的边缘之线还能较为精准地拼接起来。

    宁长久说着这些时，祭礼大宴之中，人流如织，各方的大人物络绎到场。

    而彩眷仙宫周围的海水里，六栋旋转着的、音盒般的楼缓缓浮出水面。

    有的琴声盎然，有的剑气纵横，有的妙法如花，有的落子如雨……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各自朝着一栋仙楼走去。

    ……

    ……

    （感谢书友风之狙击手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与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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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八章：棋与剑

    六座仙楼围绕彩眷仙宫而起。

    它们立于海面，与海水隔着一层淡缈的雾气，仙楼上分别写着各楼所对应的名。

    当然，六技比试不过是龙母大宴的一个插曲，因为来宾们大都是各宗各门杰出的年轻人，他们也需要真正扬名立万的机会。

    琴棋剑无需多言，术法道的术指的是纯粹的技艺，无关灵力，法则是法术的比拼，道则是坐而论道，玄之又玄，最后的胜负很难判断，甚至好几次还是龙母亲自出面的。

    陆嫁嫁自然去往了剑楼。

    她隔着人群望向了宁长久，微微疑惑。

    “不是去往道楼么？”陆嫁嫁只说了口型。

    宁长久可以看懂，他也用唇形道：“我不喜欢和老爷爷吵架。”

    他去往的是棋楼。

    陆嫁嫁问：“你棋力……尚可？”

    宁长久还是那个回答：“我能赢襄儿。”

    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也不追问了，道：“别丢人。”

    宁长久点头道：“好，你也多小心些，莫逞能，我尽量快些来找你。”

    陆嫁嫁秋水长眸眯起，道：“用不着你担心。”

    说着，她迈入了剑楼之中。

    宁长久面带微笑，走入了棋楼里。

    棋楼的颜色与棋子一样，是纯净的黑与白，宛若赵襄儿的眼。

    这里的规则很是简单。

    一共几十张桌子，随意选一张坐下，胜了的进入下一层楼。

    宁长久在东南方向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当年宁小龄替他选的屋子便是东南方向的。

    宁长久上辈子看过一些棋谱，这辈子与赵襄儿下过两局棋，这便是他对于棋的全部了解。

    但很多事情，只要触及到本质，经验便会变成鸡肋，甚至是累赘。

    他对于自己的精神力有信心。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是个新人，却始终没有人坐到他的对面来。

    他很快明白过来——自己的样貌不像新人。

    少年墨发白衣，面容清秀无暇，沉静如玉，敛去平日里那略显轻浮的笑意之后，便越发显得仙风道骨，恍若一株琼花玉树临窗对春风。惹得无数少女向这边时不时投来目光，甚至有一圈围在一起的小姐，还推搡着某个小姑娘，怂恿她过来这里。

    宁长久熟视无睹。

    他微微沉思，将手指探入棋篓之中，以一个很不雅的姿势捻起棋子于手中把玩，显得自己是初初接触此道。

    果然，这一举动令得一个男子露出了轻蔑目光，走到了宁长久的面前坐下。

    宁长久的第一场对弈开始。

    他很认真，这种认真是对于尝试新事物的拘谨。

    但他同样自信，因为修罗神录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精神力，那是难以枯竭的海。

    过去，宁长久在赵襄儿与陆嫁嫁面前总会多多少少表现出一点弱势，但那并非弱小，而是宠溺，他前世修道十二年便破开紫庭境，修剑十二年便破开飞升的瓶颈，这世更是与九婴为敌，与罪君为战，每每也都险象环生，走到了今日。

    他是世上仅有的天才，过去他不这么认为，只是因为不可观中的师兄师姐比自己更加恐怖。

    但如今他人在凡尘。

    彩眷仙宫再如何奢美又怎么比得上不可观的一缕月色呢？

    宁长久拿着这枚棋子，落到了棋盘上。

    他相信只要自己想做好的事，便能做得很好。

    满楼落子声。

    宁长久与那位男子交替着落子。

    不多时，棋盘纵横线的交错点上，便摆满了黑白子。

    宁长久看着黑白子，陷入了沉思。

    他并非在思考胜与败，而是觉得那纵横的交点，像极了时间与命运相交出的无限。

    而一颗子在它们的交汇处是不可能被消失的。

    除非……

    宁长久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上，然后提去了被四颗黑子围着的白棋。

    对方静坐了许久。

    宁长久站起身，向着楼上走去。

    对方也没有阻拦，只是看着棋盘苦思懊恼。

    宁长久继续在东南一角坐下。

    这一次，对手来得很快。

    宁长久静坐着，心无旁骛，催发着修罗神录，每落一子，都将变化不停地推演计算。

    这并不轻松，却也不算难。

    对方也由最初的轻松神色，一点点慎重凝重起来。

    许多人都向着这里投来的视线。

    “曹饶？那位不是大名鼎鼎的曹饶么？他的对手是谁？”

    “不知道，不过第二层楼就敢与曹饶对上，确实有眼不识泰山。”

    “这次魁首，不出意外就是曹公子了。”

    宁长久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却没有放在心上。

    不用他们说，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对手很强。

    而在他们眼中，同一副棋盘，其实是不同的世界。

    曹饶是谷神国的国手。

    谷神国是中土八十一国最大的五国之一。

    那五国统领诸国，相互结盟，在世俗王朝之中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而谷神国的国手，其地位与实力也不言而喻。

    他不会修行，只会下棋，但他凭借着学识和技巧，将此道研究到了自己认为的极致。

    宁长久的眼中，这些棋的玄妙则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得失”。

    曹饶下棋像是书画，而宁长久则像是经商。

    所有人都以为曹饶会赢得很轻松。

    但他们却越下越慢。

    第二楼的人几乎都要结束了，他们还在下。

    有的人想最快地登上楼顶，提前离去，有的人则簇拥了过来，观这一局棋。

    曹饶思考了许久，终于落子。

    窗外的海雾散了又聚。

    妙手之所以妙，是因为妙手天成，自然也会引发天地之鸣。

    这些海雾像是天地的眼睛，一道来观这局棋。

    宁长久看着棋盘，叹了口气。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点落一子，窗外海雾骤散，光重新落了进来。

    “为什么？”曹饶问道。

    宁长久道：“这是普通人的游戏，但凡人却永远看不到真正的终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悲哀。

    天道也是如此看待自以为非同寻常的修道者的。

    曹饶明白他的意思，人定终究不能胜天么……他眼睛微微发红。

    宁长久对他微微施了一礼，表示尊敬。因为他所用的思考时间其实是曹饶的数倍，而这些时间都被他用时间权柄抹去了。若是同等时间，他确实不是对手。

    他甚至想过逆流时间悔棋。

    但出于道德和尊严，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只是自己有尊严道德，那些高高在上，主宰世间的存在会有么？

    宁长久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叹了口气，擦身而过，向着更高处走去。

    曹

    饶，包括所有看棋的人，都不愿意相信他输了。

    其余人开始数子，清点了数遍之后，才确认曹饶确实输了半目。

    这个少年到底是谁？他们低声一轮。

    宁长久已经上楼。

    他白衣如雪，面无表情，与和陆嫁嫁赵襄儿在一起时派若两人，只给人一种世外高人云淡风轻不近美色之感。

    他亦有此感，心中笑着想着，没有了女人的羁绊自己果然变强了不少。

    但这个念头才起，他便望向了剑楼的方向，担忧地想着陆嫁嫁此刻的情况。

    他才坐定，一个小姑娘便扭捏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小姑娘便是在一楼时偷偷看自己的。

    她终于在三楼的时候，鼓起勇气，坐到了他的对面。

    她刚坐下，便红着脸开口道：“前辈你好，我叫莫竹，嗯……晚辈斗胆询问一下前辈的名字。”

    “宁长久。”他开口说着，然后抓起一把棋放到桌上，猜先。

    莫竹也认真了起来。

    事实上，少女的棋糟糕透顶。

    她能来到第三楼，并非是自己厉害，还是因为先前自己的对手都是她的姐妹。

    现在姐妹输完了，就将自己抬上了三楼，若她再不出击，就太对不起姐妹们的努力了。

    于是她来了。

    她自认为自己长得很漂亮，是她那个小国最美的少女，饱受恩宠与艳羡的目光。

    下棋之时，她也轻托香腮，闲敲棋子，露出或娇憨或清媚之色。

    但自始至终，这位前辈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不仅如此，他连棋都没有让自己。

    少女故意拖延时间，苦苦思索，甚至旁敲侧击地说着自己的家世容貌，希望换来对方眼中的一点波澜。

    但宁长久眼中只有输赢。

    最后，她看着自己棋盘上被吃完的棋子，哭了起来。

    一是因为宁长久毫不留情的辣手摧花，二是因为她今日才发现，原来宫中她们夸自己的冰雪聪明棋力超绝都是骗人的……

    宁长久听到了她的哭声，有些无奈，却不知如何安慰，便选择了耳不听为净，径直上楼。

    莫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生气极了，但气了一阵又觉得对方真是一个正人君子，不为美色所动，始终坚持原则。

    宁长久上了四楼。

    而另一边，陆嫁嫁也几乎同时上了四楼。

    中土的天才再多，又哪里是她这样千锤百炼的剑体的对手呢？

    龙母之宴奢华而铺张，六楼魁首更是被说得难如登天。

    但这些都是对于普通修道者的，不包括他们。

    而剑楼的一楼中，有一个黑衣抱剑，原本始终饮茶的男子忽然起身，向着楼上走去。

    “七先生，您……”他的剑侍吃了一惊。

    按理说七先生能来龙母宴便是卖足了面子，这种海国的小打小闹哪会让他亲自出手？更何况，这种级别的比试，哪怕自己出手说不定都能夺魁。

    被称为七先生的男子淡淡道：“那个女人也是剑灵同体，可惜路子走歪了。”

    剑侍跟在他的身后，不解道：“先生说的哪个女人？”

    七先生没有回答，只是道：“你不必跟上来，此宴有规矩，胜一人才可上楼，我第一楼胜的便是你吧。”

    还能这样？剑侍微微不悦，却也只好答应。

    七先生向上走去，话语冷漠：“剑灵同体何其珍贵，竟这般暴殄天物？我让她明白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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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九章：第四楼

    剑阁十三位弟子天下闻名，第七与第八位更是剑灵同体，他们是衔剑而生之人，一生下来便注定了剑道之途。

    此后他们也是游学砥砺，名扬天下，最终成为剑阁弟子，被誉为天下最锋利的十四把剑之一。

    剑阁的剑圣大人除了前四位弟子是百年前收下的，剩余的弟子，最年长的，也不过五十多岁。

    这用修道者的尺度衡量，甚至可称少年。

    七弟子名为柳合，三十余岁。其眉如柳，其剑如柳，自修道之始，剑阁之外，他同境比剑从未败过，除去中土那几个深藏不露的五道怪物，有资格做他的对手的人都很少。

    剑阁的弟子无论外表再谦和，内心拥有是骄傲的，这种骄傲近乎于狂妄。

    所以剑侍感到很奇怪。

    这次龙母宴之行是三师兄命他前来的，虽不知目的如何，但柳合向来尊敬三师兄，便也不问缘由，千里驭剑而来。

    到此之后，他一直隐姓埋名，众人虽知剑阁来人，却不知是谁。

    剑侍也能理解，主人怕麻烦，更何况，他们所在的世界，与这些看上去大道康庄的修道者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在云一个在泥。

    只是她不曾想到，主人竟动了出剑的念头。

    虽然那个不知名女子的剑体在七先生口中一文不值，但这个世界上，哪怕能让先生出一剑，想来也是值得自傲之事了吧。那个女子若是知道打败自己的是剑阁弟子，应该也会觉得虽败犹荣，难忘一生。

    剑侍想着这些的时候，柳合已经登到了第三楼。

    他步履轻轻行过台阶，如海风吹潮湖风问柳，于是波澜自起，柳梢自舞，他压抑的境界像是寒冬中抽出的新芽，缓缓地绽放开来。

    此刻四楼之上，陆嫁嫁立在莲花剑池之侧。

    剑楼是所有楼中最大的，也是禁制保护最为完整的楼，因为修剑的最不讲理，有时候比剑落败不服胜负，非要分出生死，然后大打出手。

    陆嫁嫁是所有人中登楼最快的。

    比剑之时所有人都自报家门，有的能说很长一串，譬如“万界仙宗非俗一脉玉门山下首席弟子曾斩获六峰大比魁首的欧阳剑。”

    然后他落败的速度比自报家门的速度更快。

    不因其他，只因陆嫁嫁的剑意太过匪夷所思。

    剑楼比剑比的只是一剑，一剑之后谁剑意尚在便是胜。

    而陆嫁嫁的剑体可以将其余人的剑气同化为自身所有。

    而四楼的时候，便没有人主动挑选陆嫁嫁作为对手了。

    她也并不心急，在莲台边坐下饮茶。

    “这中土何时出了你这样的剑仙？”

    最终，其余人都选完了对手，一个男子无奈之下，只能走到了陆嫁嫁的对面。他看着这个绝美的女子，心中也生出感慨，想着这等姿容绝美剑术绝尘的女子如这池中之莲纤尘不染，按理说早就应该名动四方，为何从不曾听闻？

    陆嫁嫁放下了茶杯，道：“我自南州来。”

    那男子听完之后更惊，心想南州那等荒蛮之地竟也可出得这般剑仙？

    他与陆嫁嫁抱拳行礼之后拿出了剑。

    他知道，自己不是眼前这个女子的对手。

    陆嫁嫁同样不会因为稳操胜券而轻敌……自从那日对指剑输给宁长久之后，她无论与谁对敌都不再有丝毫的分心和轻视。

    但饶是她如此专注，在这场比剑正要开始之时，她的精神依旧被其余的东西分散了。

    她下意识地朝着楼道口看了一眼。

    狭长的楼道是剑楼唯一登顶的路。

    还有人来？

    陆嫁嫁感受到了那股剑意。

    能到四楼的皆是剑道之中的佼佼者。

    但陆嫁嫁依旧有一种错觉，那柄缓缓登楼的剑，是冲着自己来的。

    哒。

    所有人都听到了脚步声。

    满楼的剑击之音都被这轻微的脚步声压了过去。

    众人一齐望向了那里。

    “来晚了，扰了诸位了，抱歉。”柳合相貌平平，只能说是有些锐气，他怀中抱的剑也平平，那是他最开始练剑时买的剑，再未换过。

    但在场的人也不傻，他们知道，能出现在这里的，哪有人是普通人呢？

    他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剑都忍不住轻轻颤鸣，似畏惧也似臣服。

    “柳先生？你是剑阁的柳先生？”有人猜到了这个可能性，忍不住喝了出来。

    一时间，剑楼中人再无心比剑。

    中土修剑者，一生最向往之处毫无疑问便是剑阁，在剑阁要招收第十四位弟子的消息宣布之时，许多宗门的天纵奇才也都跃跃欲试，而他们宗门也并不将此事视为背叛，反而觉得光宗耀祖。

    能有此待遇的，唯有剑阁。而剑阁的剑圣便是毫无疑问的中土第一、天下第一。

    柳合听着他们嘈杂的议论，以指轻轻扣击虚空。

    剑鸣声顿起，震得剑楼一片寂静。

    “柳某乘兴而来，也知剑楼规矩，你们比剑便好，无需管我。”柳合淡然一笑，缓缓地走入了楼中。

    众人知道他的身份之后，这个看上去普通的男子在他们眼中的风采便盖过了所有的名门公子。

    “七先生也是来比剑的？”有人在震惊之后，不由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柳合轻轻点头：“正是。”

    他们知道剑阁有人来了，却绝对想不到七先生会亲自来比剑。

    整个龙母宴，除了极少露面的龙母娘娘，谁又能是七先生的对手呢？

    但众人的心气却也并不低落，能感受一次剑阁的剑意，是何其荣幸之事？

    四楼中，唯有陆嫁嫁始终平静。

    她静立在莲池之侧，如一幅安静垂挂的画，画中之人穷尽了毕生的丹青技法。

    但这幅画很快出现了不和谐之处。

    因为柳合望向了她。

    他的目光明明温和，却好似一柄剑，仅仅一眼，便让陆嫁嫁浑然天成的剑意不再圆满。

    陆嫁嫁对于他的凝视无动于衷，只是淡淡问道：“你是来找我的？”

    这句话落在不同人的耳中意味也截然不同。

    有些人心生敬佩，有些人觉得狂妄，有些人则是嗤之以鼻，想着你先前清冷高傲，宛若莲花仙子，如今见到了剑阁弟子，竟也主动邀战，想博取对方的注意，呵，看来清傲不过伪装，仙子终也逃不过名利。

    柳合的回答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我就是为你登楼的。”

    这句话有些寻衅也有些暧昧。

    陆嫁嫁秀眉微蹙。

    其余人只当她是受宠若惊亦或是紧张。

    但陆嫁嫁却觉得有些恶心。

    她过往虽没有来过中土，但剑阁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

    剑阁在她心中，从来也都是修剑圣地。

    这位剑阁的七先生虽强，却与她心中所想的剑阁弟子，落差极大。

    陆嫁嫁对面的男子听闻柳合这样说，连忙让开了身子。

    柳合微微一笑，抱着剑走到了她的对面。

    两人相隔一片莲池。

    “你的剑灵同体修得不好。”柳合开门见山道。

    陆嫁嫁问道：“有何高见？”

    柳合也不吝啬，他便缓缓地抽出鞘中之剑，一边微笑道：“剑灵同体，顾名思义剑也是灵，是一个可以契合自身，强大无比的灵。而你却急功近利将剑胎直接炼化入身体里，换来的不过是让剑体更坚韧一点，剑气更锋利一些……得了剑，却失了灵。”

    陆嫁嫁不知道他说的理念到底对不对，但她的剑体是宁长久炼的，她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夫君。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可能要止步这第四层楼了。

    陆嫁嫁淡然道：“不必抽剑了。”

    柳合抽剑的动作始终在继续，却一直没有将剑抽出。

    满场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他的动作慑住，直到陆嫁嫁开口，才将这一状似随意却慑人心魄的动作喝破。

    柳合不恼，只是笑了笑，道：“还不错。”

    “出剑。”陆嫁嫁道。

    他们都是剑灵同体，最锋利的剑永远不是外物，而是自身。

    柳合掌心抵着剑柄，将剑缓缓压回了鞘中。

    陆嫁嫁与此同时也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

    但她拔的，却是思维想象出的剑。

    一收一拔之间，剑音清澈。

    莲池中心的水面分开。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望向了于剑楼西北角相对而立的两人。

    宁长久也望向了西北角。

    而棋楼的四楼里，一个耄耋老者从那里走来，缓缓落座。

    他将拐杖侧靠在木桌上，看了宁长久一眼，打了个稽首。

    宁长久正襟危坐，还礼。

    他能感受到，这位老者的境界对比自己，只高不低。

    事实上，这个棋楼中，很少有人认识这位曾经声名赫赫的老人。

    老人的请柬还是从宗门的一位晚辈那里借来的——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下过棋了。

    宁长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猜先，行棋。

    老人执白先行。

    棋落在空空如也的棋盘上，像是一片落于荒原的雪花。

    宁长久在下过三场之后，从入门一路到了精通，他没有了最开始的紧张，而是将这种情绪换作了谨慎。

    他也拈起棋子，落了下去。

    剑楼比剑也似对弈。

    两人先争起势，剑意凝起时如点，再飞速扩张，变成面，然后化作一个立体的剑域，将对方纳入其中，如凌迟般将如雨的剑意落到对方的身上。

    所以谁的剑势先起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谁的剑域先成，对于胜负尤为关键。

    陆嫁嫁拔出了她空想的剑。

    剑虽是虚幻，剑意却似琵琶弦声裂动，嘈嘈切切，也似幽泉迂曲环绕，如涕似诉。

    剑楼之中，剑意生悲。楼中的其余剑皆被感染，也生出了哀婉如泣的震颤之响。

    那是天窟峰无数个夜色里，晚风过隙的声响。

    柳合不为所动。

    他的动作明明是收剑，但身上的剑气却是锋芒出鞘。

    陆嫁嫁的剑意外表是悲，内蕴却是千军裂阵般的波澜壮阔。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株柳。

    春风中是柳，冬雪中亦是柳，任你和煦亦或凛冽，他都安然如常。

    他的身前像是腾起了一片剑气构成的绝对领域，陆嫁嫁所有的剑意掠至眼前时，都会化作洪流向两侧分开。

    先前陆嫁嫁同化过无数的剑气，但这一次，却像是遇到了无法点化的顽石，根本无法将其据为己有。

    陆嫁嫁抽剑而出，柳合按剑而回。

    无形的剑意里，两军交阵，莲池之中，沸腾的池水雨幕般掀起。

    雨幕化作雨点落下。

    黑棋也如雨滴般滴落在了棋盘上。

    老人看着那颗棋，笑了笑，道：“年轻人想来也是名门出身吧？”

    宁长久微笑道：“棋不会因为出身高低而改变规则。”

    老人轻轻点头，知道他们宗门的弟子外出行走，应是不允许自报家门的。

    棋盘上的争斗紧张而激烈，每一步子的价值考量不好，都有可能造成中期重大的损失。

    但棋盘之外，他们却开始闲聊起来。

    “我如你这般年轻的时候，也来过几趟龙母宴，那时候的彩眷仙宫还没有现在这般漂亮。”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棋子在棋盘上摆正生根。

    宁长久道：“想来先生当年也是风流人物。”

    老人笑了笑，道：“都是两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宁长久皱眉道：“老先生受过伤？”

    两百多岁对于紫庭境而言不该显出如此老态。

    老人笑着点头：“年少时争强好胜，落了不少病根，你可别学我。”

    宁长久道：“老先生也是来见龙母的？”

    老人点头道：“我心中有一困惑，不想带着疑惑而死，故想来问一问她。”

    宁长久道：“什么疑问？”

    老人没有直接说，而是道：“龙母膝下无一子嗣，却被称为龙母，你不觉得奇怪吗？”

    宁长久道：“是很奇怪，敢问先生是何原因？”

    老人笑了笑，含糊其辞道：“因为龙母娘娘，她的存在，可远远不止三百年啊。”

    不止三百年？龙母？宁长久捕捉到了一丝什么。

    宁长久微微分神之后，老人已选定了落子点，扎扎实实地点落了一子。

    宁长久看着如今的局势，陷入了沉思。

    老人不再看棋盘，他靠在椅背上，眼眸微阖，似是假寐休憩。

    他原本也以为会很轻松，不曾想消耗了这么多的精神力……老人也觉得有些疲惫。

    宁长久看着这局棋，发现此刻棋面上看似平分秋色，但实际上，自己的棋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许多个断点之后的计算又很麻烦，他终究缺乏经验很难算清，但他隐隐能感觉到，若是自己处理不善，便是雪崩之势。

    他慢慢地让自己静心。

    清脆的落子声响起。

    老人知道这局棋，自己的胜算已是颇大了，但他睁开眼时犹自震了震，倒不是因为他下了什么妙手，而是老人分明地看到，他的眼眸里隐含着金色的光。

    那种金光很纯粹。

    但知晓一些老黄历的老人很清楚，这种金瞳是大逆不道的。

    哪怕只是看到，都寓意着不祥。

    ……

    剑楼的这场比试也渐入高峰。

    其余人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剑，专心致志地盯着这里，他们知道柳合一定会赢，所以关注的并非胜负，而是试图参悟两人剑意中的精妙之物，希望从中捕捉到一些有益于大道的东西。

    剑楼相争大抵无关境界，是纯粹的剑意之争。

    陆嫁嫁自幼在天窟峰长大，她惯看了云遮雾绕的风景，她的剑是对天刺去的峰，她的峰亦是对天而刺的剑，两者相揉，她巍然不动却已有了巨峰当道之意。

    而柳合在剑阁修行，剑阁之人信奉的教条，便是要遇峰开峰，遇水截流，逆天而争命。

    他的剑势看似被压在了下风，但陆嫁嫁清楚，自己只要无法压垮他，那么对方的反击便会是致命的。

    果不其然，陆嫁嫁剑目中晃过了一道影——白色的人影。

    如果说柳合仰仗的剑意是一片湖，那么这个突兀出现的影便是湖水中的猛兽。

    陆嫁嫁很快反应过来，那便是柳合用剑体炼成的灵。

    那个灵是柳合的模样。

    灵举起了手臂，于是手臂成了剑，对着陆嫁嫁的眉心刺去。

    陆嫁嫁将剑意聚合与眼眸之前抵挡。

    碎裂声清脆。

    陆嫁嫁的剑体与身体已然圆融，但不知为何，这一剑刺来之时，她依旧生不出太大的反抗之力。

    但她丝毫没有退缩。

    她迎着灵而上，将谕剑天宗下半卷的那一剑模拟成了剑意。

    剑意必杀。

    柳合神色微变，他原本的设想里，这个白衣女子这一剑便要败了，但忽然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机。

    这种杀机令他感到错愕也让他兴奋。

    他并指一拧，身形与剑灵合一，剑意的锋芒与锐意暴涨攀升。

    他的身前，无数小剑幻化的剑影如鲤鱼般自莲池中跃起。它们甩尾而上，不停分裂，像是飓风卷起的暴雪。

    陆嫁嫁红唇紧抿成线。

    剑意之争并非真刀真枪，但其中却饱含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博弈。

    剑意对撞，如相互搅动的刀。

    陆嫁嫁落了下风，杀意决绝的剑意被柳合打得粉碎。

    剑意粉碎之声清脆得好似棋子落地。

    宁长久拾起了一枚落地的黑棋，用手拭去了上面的灰尘。

    “你要败了。”老人缓缓开口。

    宁长久叹了口气。

    如今棋已至后盘，他很难回天。

    宁长久叹道：“老先生棋力果然高妙。”

    老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盘棋复杂的思考让他老态更显，他叹气道：“你的棋也很强，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几个最强的人……之一。”

    宁长久将擦干净的黑子落到了棋盘上。

    阳光似更明媚了几分。

    这是一手妙招，妙得可以引动天象，却不能扭转胜局。

    老先生缓缓抬手，他看着棋盘上纵横的黑白子，对于这局自己的收官之战很满意。

    他的手慢慢地落了下去。

    陆嫁嫁看着落下的、宛若冰凤飘坠的剑意，神色凝重。

    剑意似蔓延的冰，将她所有剑意变化的可能性被一并封印。

    哪怕是莲池中的水，也被剑意感染，凝成了一层薄而易碎的冰。

    陆嫁嫁闭上了眼。

    她的剑意里，一道金乌的影碎冰而出。

    柳合神色微异。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叹道：“剑当直，当冷，当冷漠无情，可为岁月腐蚀生锈却绝不可粘尘。这才是剑，你的剑修得像是人，哪怕外面再冷漠，里面装的，也不是一颗纯粹的剑心。人心不似剑心，当然怯弱。”

    这只金乌很强大，却只是一个虚影，并非陆嫁嫁真实拥有之物。

    柳合的剑意化作了锁，将金乌之影圈禁在内。

    这是剑阁的冰封，是世上最好的剑锁。

    没有任何凡间的火焰可以将其融化。

    陆嫁嫁被剑意冰封，动弹不得，神色平静却苍白。

    柳合一剑之后剩余的剑意向着陆嫁嫁的眉心点去。

    接着，异变陡生，柳合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火。

    那不是凡间的火。

    陆嫁嫁的长发被剑风吹得微微扬起，长发之中，一缕发丝忽然发出了红光。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觉得温暖，这种温热感很像赵襄儿那小丫头的。

    陆嫁嫁冰封的剑意转眼获得自由，也刺向了柳合。

    这一剑不是她一个人刺出的，更像是她与赵襄儿一起握着剑柄刺出去的。而代表着宁长久的金乌在一旁加油呐喊。

    莲池上的冰瞬间消融。

    一滴血滴入了莲池里，漾开。

    那是柳合的血。

    他看着眉心，神色震惊。

    满楼寂静。

    棋楼中，亦是寂静。

    宁长久拈起子，举棋不定，然后轻轻放下，他有些遗憾地叹道：“我输了。”

    老人却轻轻摇头。

    “嗯？”宁长久疑惑不解。

    老人慢慢悠悠地说道：“我要死了。”

    这一场棋他虽能赢，但赢得艰辛，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后面还有三楼，他注定是走不完了。

    与其在某一残局中逝去，不如在这完美的收官里终老。

    他落下了最后一子，轻轻扶正，这一子填在了自己的气眼，让他原本活棋的地方变成了死棋。

    子如他的白发。

    老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袖，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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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章：白蛇神殿

    剑楼中，莲池漾起涟漪无数。

    水面渐渐复归清圆。

    柳合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眉心的一点红色如嵌入皮肤的珠，醒目而刺眼。

    他怀中的剑鸣声不止，似是不服。

    那是寂静剑楼中唯一的声响。

    陆嫁嫁立在他的对面，她发间的线像是熄灭的火，已然重回于黑色，窈窕的雪影在水中晃动后静止。

    她回想着耳畔火雀的唳鸣，脑海中浮现出赵襄儿临别时的模样，不由地微笑了起来。

    这抹清雅如莲的笑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带着淡淡的讥讽。

    柳合看着她的身影，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失败。

    而剑楼中的人在震惊之中回过了神来，他们盯着陆嫁嫁，忽然意识到，今日四楼中的事情，将会在后面的日子里迅速地传遍整个中土。

    剑阁弟子同境甚至是压境被败，这是前所未有之事，而他们皆是目睹之人。

    柳合平定了剑心，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师从何方？”

    陆嫁嫁不想回答，只是道：“你的剑灵同体确实厉害，但你的剑灵亦非活物，不过是将剑打磨得更锋利灵活罢了……你们相信的是手中的剑，而我相信的是自己。”

    “所以你把自己锻成了剑？”柳合问道。

    陆嫁嫁不答。

    柳合仰起头，眼睛微红，道：“若你剑体纯粹也就罢了，但我绝不会看错……可你剑体之内分明是一颗软弱人心！”

    陆嫁嫁道：“那又如何？”

    这个问题让柳合微愣了一下，他认真道：“我的剑灵同体修炼之法是师父给的，当然不会错。”

    师父……自然是剑阁的剑圣大人。

    仅仅是听到剑圣的名号，楼中许多人便心神摇曳。

    陆嫁嫁淡淡道：“比剑没有对错，只是输了会死。”

    输了……柳合听到这个词，眉心又有血珠坠下。

    柳合不觉得自己错，更不觉得师父会错，他不由想起了最后的画面，自己的剑意以君王般的姿态，将这个女子所有的剑意都压制了下去。但最后，他发动制胜一击之时，自己的封印却骤然被冲破，对方的剑意厚积薄发而来，反而夺走了先机，快了自己一步。

    那抹红光……

    “你是魔道中人？”柳合神色骤然一厉。

    陆嫁嫁也微微蹙眉，道：“你想找理由杀我？”

    柳合盯着她，他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但言者无心，听着有意，魔道中人四字出来之时，楼中的许多人已拔剑而出。

    陆嫁嫁看着他们，失望道：“这就是剑阁？”

    柳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压下了其他人的剑，他说道：“姑娘不要误会。剑意之争是我轻敌，以后若他处相遇，希望你能与我真正分一次胜负。”

    陆嫁嫁道：“不能。”

    说着，她不再废话，向着第五楼走去。

    柳合回过头，看着陆嫁嫁，先前他愿意上楼，一是好奇于她的剑灵同体，二是因为……

    “剑阁还缺一位十四弟子。”柳合忽然开口。话外之音不言而喻。

    这是天大的机缘，这个女子再强也不过紫庭境，怎么会因为一场意气之争而放弃成为剑圣门徒的身份呢？

    在场的人听着，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嫉妒之情。

    但这个给了所有人惊喜的女子，却再次做了他们意料之外的决定。

    陆嫁嫁道：“多谢剑阁好意，我已有师承。”

    “你师父是谁？”柳合问道。

    陆嫁嫁不答，自顾自地离去。

    柳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直到她的白裳消失在楼道，女子也没有回头。

    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冷落，不怒反笑，片刻后轻轻摇头：“可惜。”

    许多可惜。

    陆嫁嫁离去之后，众人纷纷望向了柳合，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人作揖道：“七先生，我等愿意保密今日之事，绝不外传损剑阁颜面。”

    其余人纷纷附和。

    柳合看着水中的莲花，淡淡笑道：“不必，剑阁弟子的气量还不至于这般小。”

    ……

    棋楼之中，宁长久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平缓渐趋于微弱的呼吸，道：“这棋我胜之不武，先生若有疑问，我可代你向龙母询问。”

    老人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似已睡着。

    宁长久又看了一会儿桌上的棋局，他缓缓起身，道：“先生别过。”

    老人缓缓开口：“不许输。”

    这是他最后说的话。

    宁长久点头答应。

    他登上了第五楼。

    每一层栋海楼皆有八层。

    他走到了第五楼，其余人早已落座，唯一的棋桌上，那人喝着茶等着，看上去颇有耐心。

    宁长久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他才坐下，那人便开口说道。

    宁长久微微疑惑地看着他。

    对面的人是一个风采翩然笑意温和的公子，他道：“先前在海月楼船上，我们坐的是同一艘，我有幸目睹过公子的剑，卓然不凡，令人难忘，公子这般身手，不去剑楼扬名而来棋楼，不知是何原因？”

    宁长久还在思索着上一局的棋，他并不想回答这种无意义的问题，直接抓起棋子，道：“猜先。”

    那人也不恼，继续道：“你知道楼船上那场风波是因为什么吗？”

    宁长久道：“不知。”

    他拿了两颗子放在棋盘上，笑道：“那不是普通的楼船。”

    宁长久轻轻点头，并不奇怪，哪有普通的船上有上百具小女孩的尸体的。

    他松开了手，五枚棋子，单数。

    那人用折扇轻敲脑子，遗憾道：“猜错了。”

    盘上摆上座子，宁长久执白先行。

    宁长久虽不回应，那人便自言自语，道：“若放在几十年前，哪有任何人有胆子动龙母娘娘的船啊……”

    宁长久眉头蹙起，道：“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自我介绍起来，聚音成线道：“实不相瞒，在下名为卓元，棋法超卓的卓，天元的元，颠寰宗人。”

    颠寰宗是中土八大神宗之一，距离海国不算远，地位超然。

    宁长久对此也略有耳闻。

    据说颠寰宗宗如其名，所修的道法皆是引动天地异象，以身体为元，裹着天威之怒爆发出一记记摧枯拉朽、撼天动地的拳法剑招的宗门。

    这个贵家公子模样的人，与颠寰宗的形象倒是不太相符。

    宁长久道：“你们宗也下棋？”

    卓元道：“偶尔会下，不过都是臭棋篓子，没什么意思。”

    宁长久眼睛微眯，问：“那什么有意思？”

    卓元开门见山道：“

    我想委托你杀一个人。”

    宁长久抬头看他：“你为何不去杀专门的刺客，那个叫杀戮王庭的组织在你们这里不是大名鼎鼎么？”

    卓元道：“我想杀的，就是杀戮王庭的人。”

    宁长久眉头皱起，旋即笑了笑，拒绝道：“我不当杀手。”

    卓元道：“我只是随口问问，若你答应最好，只是……若你不答应，那这局棋，我也没办法让你了。”

    宁长久淡然一笑。

    他能感受到对方棋力很强，但他相信此刻楼中没有人能赢下自己了。

    和那个老人下过棋之后，他的棋也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里。

    两人皆怀自信。

    卓元起初只是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时有说笑，接着，他的背忍不住挺直，眉头一点点皱起，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僵硬。

    宁长久落子很快，快得令人瞠目结舌，那种至少是长时间思考后才敢落下的棋，宁长久眨眼之下便点了下来。

    卓元既已下了海口，便不敢输太多气势，他的棋在有意无意之间也快了许多。

    但这是自乱阵脚的快。

    “卓兄不必让我。”宁长久道。

    卓元脸色微微阴沉，道：“接下这单单子吧，有天大的好处，以后你会知道的。”

    宁长久道：“我成亲没多久。”

    卓元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刚成亲的人总喜欢安稳。

    他不再废话，专心下棋。如今盘面上的局势很微妙，他相信，只要接下来自己步步为营，赢下这局棋并不会多困难。

    两人交替落子。

    落子声清脆。

    卓元的动作越来越慢。

    长考了许久之后，卓元落下了一子。

    宁长久几乎没有任何思考，闭着眼睛丢了颗棋子上去。

    卓元看着棋盘，道心有些崩溃，他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

    三目半棋……这个数目看起来很小，但在棋盘上已是大的胜负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卓元问道。

    宁长久懒得回答，起身上楼。

    卓元不死心，道：“若你想答应了，可以来颠寰宗找我，到时候……”

    宁长久已经上了六楼。

    剑楼的比试要比棋楼快上许多。

    陆嫁嫁在与柳合一战里，消耗了许多剑意，她同样担忧自己能不能走完这八楼。

    但她发现，之后哪怕有机会和虚弱的自己一较高低的人，也刻意放水认输了。

    接下来的三楼，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走完了。

    她忽然明白，因为自己赢了剑阁之人，所以其他人也不敢赢下自己。

    剑楼的魁首在第四楼的时候便已注定了。

    第八楼，陆嫁嫁得到了剑楼魁首的奖励，那是一柄精美得近乎吹毛求疵的袖珍小剑，剑柄上镌刻着玄泽的图腾。

    她带着这柄剑下楼，接下来凭着它去往彩眷仙宫的内殿便可见到龙母娘娘，可以得到一大笔财富并问龙母一个问题。

    她知道宁长久的棋还未下好，便想先在棋楼下等一阵。

    剑楼之下，也有人在等她。

    黄昏里，柳合一身黑衣，抱着剑，立在剑楼的门口，直到她出现才走了过来。

    陆嫁嫁见他走来，蹙眉问道：“你还要与我一决胜负？”

    柳合摇头道：“不是，我只是发现自己忘记问你名字了。”

    陆嫁嫁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柳合道：“剑楼比剑一事，你赢得光明磊落，我输得心悦诚服，你不愿为我剑阁弟子委实可惜，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想和你交个朋友。”

    柳合话语平缓而诚恳，他虽然被这个女子一而再地拒绝，但他依旧不相信，一个修剑之人可以拒绝剑阁连续的好意。

    陆嫁嫁直截了当道：“不行。”

    “为何？”柳合皱眉。

    不等陆嫁嫁回答，一个小女孩忽然泪眼婆娑地跑了过来，在靠近陆嫁嫁时，她脚底一滑摔了一跤。陆嫁嫁连忙扶住她，道：“你怎么醒了？”

    小女孩抹着眼睛，哭着说道：“娘亲娘亲，刚刚我不知道怎么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你和爹爹都不见了，我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你们，快急死小月了，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陆嫁嫁柔声安慰道：“先前你闻花闻个不停，不小心让花迷了，我看你睡得香便没有喊醒你，那花你爹已经砸了，到时候让他去龙母娘娘那讨个说法。”

    小女孩弱弱地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娘亲没有不要我就好。”

    一旁的柳合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眉头几乎皱紧到了一起。

    “这是……你的女儿？”他已是明知故问了。

    先前他在一楼看到陆嫁嫁时，惊鸿一瞥，顽石般的剑心便松动了，这种感觉在他落败之后更为强烈，他原本以为这是缘，不曾想……

    柳合看着那个小姑娘，心想这般仙子生出的女儿怎么能这样相貌平平？她丈夫是该有多丑？

    柳合有种呕血的冲动。他感觉自己一生都没有这么憋屈过。

    剑阁弟子行走天下怎会如此？

    剑侍看着自家的公子，微微叹息，心想哪怕是公子这样的人也逃不过这一关么？

    偏偏那个小姑娘还雪上加霜道：“娘亲，我们走吧，不要理这个不如爹爹好看的人了。”

    ……

    ……

    古灵宗，灵谷。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

    夜色笼罩。

    灵谷的深峡尽是荒山老林，其中藏着数不尽的凶狠异兽，越是黑夜越是危险。

    宁小龄循着这柄寻刃的指示，又在一头水灵看守的洞窟里，寻到了一个鱼钩，这是专门用来垂钓水中恶灵的钩子。

    宁小龄将钩子塞入了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断刀，夸赞道：“你可真是宝刀未老啊。”

    接着，她发现了一件令人苦恼的是——古灵宗发的布袋子实在是太小了些。

    这个布袋被将近二十件灵宝撑着，高高鼓胀，若是再来什么大物件，自己就只好拿在手上了。

    唉，古灵宗好歹也是名门大宗，想事情也太不周到了些呀。

    要是能再有一个袋子就好了。

    宁小龄这样想着。

    她穿过了一片荒芜的废墟遗迹，向着断剑指引的方向进发。

    她要在灵谷大比结束之前找到尽可能多的灵宝，毕竟只要找到了就算自己的，自己可是师兄的小钱袋子，自己的当然也就是师兄的！

    宁小龄正分心想着，忽然间，远处传来了呼救声。

    她立刻加快了脚步，带刀而行的身影割破野草，转眼来到了数十丈之外。

    只见远处，一个红色的影子从崖上坠下，那影子坠落之后开始狂奔，身后，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人紧追不舍。

    “师妹，别跑了，

    将灵宝交出来吧。”绿衣服的男子将她逼到了绝境。

    穿着红裙的小姑娘摔倒在地，她捂着怀中的布袋子，趴在地上，竭力想要起身，道：“这是我找到的……你不许抢走……”

    绿衣服的男子看着她，叹道：“师妹还是自己主动点吧，休要逼师兄动手。”

    红裙小姑娘死死地捂着它，她回过了些头，看了男子身上的绿衣服一眼，道：“才不给你这么丑的人！”

    男子大笑道：“你懂什么，这么穿最为安全，这是沙漠里穿的，这是岩壁上穿的，这是水里穿的……”

    说着，他才一件件地掏出了自己事先准备的外套……毕竟法器不允许乱带，衣服可没有限制。

    男子道：“师妹啊，你就是穿得太过显眼了，要不然我也发现不了你。”

    红裙小姑娘也有些后悔，她哽咽道：“你无耻的大变态！”

    男子一步步逼近了她。

    接着，他在少女面前停下了脚步，然后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红裙小姑娘一惊，紧接着，她看到男子的背后也站着一个少女，那少女一身白裙，神情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脸蛋却又可爱得让人想要伸手去揉。

    红裙小姑娘看着她，莫名有种亲切感。

    先前灵谷之外，她在队伍里看到过这个白裙少女，当时她心里还嫌弃她穿得素，如今再看却是宛若仙女下凡了。

    少女看着她，感恩戴德道：“谢谢师姐，师姐，你叫什么呀……你是来救我的嘛……”

    宁小龄简单地回答了一下自己名字，然后打开了这个被她暂时弄晕的男子的锦囊，直接将他送出了山谷。

    接着，她向着红裙小姑娘伸出了手。

    倒在地上的少女看着那伸来的芊芊玉手，很是感动，也递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错开。

    宁小龄一把抢过了她护着的灵宝。

    “？？？”红裙少女怔住了，她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来救我的，分明是个更霸道的强盗啊！

    “你……你……”少女感觉自己真心错付，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想要口诛笔伐一番。

    接着，更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这个自称宁小龄的小姑娘，打量了一会儿她布袋中的铃铛，那是一个被拔舌的铃铛，摇动的声音只有鬼神可以听见。

    宁小龄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这个我拿走了，这个还你。”她将布袋收下，将铃铛扔还给了少女。

    少女看着自己手中的铃铛，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哪有这样子欺负人的啊！”她羞愤地开口：“有本事你什么都别给我算了！”

    宁小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少女连忙捂紧了铃铛：“我……我开玩笑的。”

    “多谢啦。”

    宁小龄多了个布袋子，心情轻松了许多，转身离去。

    “这……古灵宗都收的什么弟子呀？”红裙少女有些崩溃。

    宁小龄一路前行，走入了裂谷的一个又一个的领域，地毯式搜寻着灵宝。

    很快，那个空布袋里也填上了一小半的东西。

    接下来的寻宝之路并无多少崎岖。

    她一路上又遇到了一对师兄妹，可惜这对师兄妹是个穷鬼，自己什么也没有劫到。

    她临走的时候还听那个师兄安慰师妹道：“放心，等我们找到了幽冥一脉的其他三个师兄，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死丫头。”

    宁小龄通过了一天的努力，俨然已是灵谷一霸，被她抢劫过的师兄师姐们，在遇到之后也将她的事迹传播开来，如今，她的威慑力甚至已经超过了明廊。

    毕竟明廊再怎么样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弟子，做不出这等抢人宝物的下流勾当。

    时近子夜。

    宁小龄正兴致勃勃地找着宝物，忽然间，她手上的断刀又有亮起了红光。

    这一次的光比先前都要来得亮。

    宁小龄思索片刻，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排名第一的异宝要出现了！

    想到这里，她的精神一紧。

    难道明廊还没有找到它？

    先前她这般努力，是想以量取胜，但最强的灵宝一个便抵得上几十个普通灵宝……

    想到这里，她再没有一点犹豫，直接奔向了刀刃指引之处。

    宁小龄穿过了一条乱石铺地的溪谷，越过了一片老林，眼前是一个干涸了的巨大的河床，河床很深，下面弥漫着彩色的毒雾，上面则横跨着一座断桥。

    灵谷之外的月光溶溶地照到这里，断桥似笼着纱，它消失在雾中的一部分好似通往地狱。

    宁小龄在断桥外停了一会，她曾在临河城见识过类似的情景，对此并不陌生。

    她走上了断桥，以刀斩开了幽冥笼罩的雾气。

    眼前渐渐变得清明。

    她走过了看似诡异的桥，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奈何桥之后是一片迷宫般的树林，宁小龄凭借着指引轻松过了这片树林，树林之后，又是一片巨大的遗迹。

    这个遗迹甚至比药王殿的还要完整。

    但它的风格却与酆都旧址的不同。

    “白蛇神殿？”宁小龄看着雪白的宫殿上巨大的字，念了出来。

    她没有继续向前。

    因为断刃忽然发出了交替的红光——那是预兆危险的意思。

    宁小龄看着那座白蛇神殿的残址，正犹豫着，忽然间，神殿的大门打开，一个身上染血的弟子从中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之色，才出大殿之门没走几步，他便看到了宁小龄，连忙对她用力招手。

    “快……快来帮忙！”那个弟子握着一柄断剑，对着宁小龄喊道。

    宁小龄连忙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里面……里面，咳咳咳。”男子咳出了一口血，道：“里面有条白蛇活了，里面还有师弟师妹在……师妹，你来得正好，那头白蛇已经被我们逼到绝境了，他们在里面对峙，我受伤最重，就先出来找帮手……”

    宁小龄蹙眉道：“白蛇？”

    “对，一头黑羽白鳞的羽蛇活了，据说那是羽蛇神变种的后裔，很厉害……不过幸亏明廊师兄来的及时，化险为夷了。”男子说道：“师妹，你境界应该不俗，我们一道回去，斩了那头白蛇。”

    宁小龄看了看自己的黑刃，因为有外人在的缘故，黑刃没有发光。

    她看着幽深的白蛇殿，不信任地看着这名弟子：“你先进去。”

    弟子为了打消她的疑虑，转身走回了殿中。

    宁小龄这才跟了进去。

    大殿的深处，一头白色的羽蛇正躺在地上，鳞片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

    ……

    （感谢萌主且歌且荇ing打赏的大侠~谢谢萌主大大支持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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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一章：刺骨

    “我叫曲武，开灵一脉的，先前这片峡谷里有蛇哭的声音不停在响，许多弟子都被引了过来……说来也是蹊跷，过去从没听说这里有什么白蛇殿的。”自称曲武的弟子一边运转灵力治疗着伤口，一边领着宁小龄向宫殿深处走去。

    宁小龄握着不起眼的断刀，背着鼓囊囊的布袋，走在他身边听他说着，轻轻点头。

    她也不曾听说灵先生说起有白蛇神殿之类的东西。

    但这座神殿非但存在，而且很大，大得和药王殿仿佛。

    殿中没有光，一片黑暗，宁小龄睁开剑目，发现通往神殿深处的道路两侧，墙壁上满是鳞片刮撞过的痕迹。

    墙壁之中，有着壁画与一个个巨大的槽，石槽中列着缠绕着羽蛇的赤裸人像，人像不辨男女，带着诡感而圣洁的美，而两侧还有许多其他的入口，尽头幽深，一眼望不到底。

    宁小龄望那些地方看了一眼。

    曲武说道：“先前明廊没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探查过这里了。”

    宁小龄问道：“那这里算什么？”

    曲武答道：“我们推测，是地底黄泉的水涨了，幽冥之气足够充裕，奈何桥发生了变化，所以它本该通往山谷的另一端，反而连接了幽冥。”

    宁小龄微惊：“这样还回得去么？”

    曲武道：“我们试过了，从奈何桥折返就能回去。”

    宁小龄稍稍安心。

    越往大殿深处，血腥味便越重了起来。

    宁小龄看着地上近乎黑色的血，神色稍凝。

    曲武的伤势暂时压了下去，他擦了擦额头的血水，道：“我本来以为这些羽蛇只是传说，没想到居然真的存在于世界上，幸好那头羽蛇刚刚复苏，还比较虚弱，要不然我们可能都得死在这里了……”

    “羽蛇的传说？”宁小龄见过羽蛇，当日白夫人孤注一掷，以红月砸入黄泉煮食自身时，她便化作了一条白骨羽蛇，那种穿行黑夜的恐怖美感让她至今难忘。

    曲武疑惑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宁小龄摇头道：“我是谕剑天宗过来的弟子，来这里不过半年，很多事情还不清楚。”

    曲武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传说冥君大人的本体便是羽蛇，但是黑鳞白羽，冥君死后阴阳颠倒，他的鳞片化作了无数幼小的羽蛇，它们大部分都在沸腾的黄泉水中死去了，活下的都是白鳞黑羽之身，它们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象征着复仇。我们的先生告诉我们，冥君大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宁小龄嗯了一声，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了羽蛇美丽的模样。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自己凭空随意的想象，不曾想很快便应验成真。

    大殿深处，火光燃烧着。

    一头鳞片雪白的巨大羽蛇盘踞在中央，覆盖身体的脊鳞嶙峋而坚硬，它的蛇瞳泛着淡淡的金色，吻鳞下鲜红的信子吞吐，而它的后背，漆黑如永夜的羽毛滴落着猩红的血，轻柔而疲惫地覆盖在它的身体上。

    它不停地翻腾着身体，将身后的墙壁被冲撞得倒塌，而它的更上方，一个白衣男子正驭剑高速飞行，将一道道剑气斩向这头羽蛇。

    而羽蛇的四周，也围绕着四五名修行者，他们都是被白蛇的啸声吸引而来的。

    “回来得这么快？”有人吃惊道。

    “嗯，正好遇到了这位师妹。”曲武答道。

    那名弟子一边拘灵斩剑，试图破坏羽蛇的鳞甲，一边问道：“师妹来得正好，你去攻击它的尾巴，小心一些，跟着明廊师兄的牵引走！”

    宁小龄看着那头羽蛇，心生悸动，她问道：“为什么要杀它？羽蛇不是我们宗门的神么？”

    那名弟子解释道：“这是当初师祖镇压在白蛇神谷的蛇，是背叛者……现在不知怎的逃出来了……”

    宁小龄道：“为何不通知师叔他们……”

    说完这个，她立刻意识到，这些弟子身上或多或少应该都有灵宝，他们不舍得用锦囊离开，因为用锦囊相当于是弃权，灵宝都做不得数。

    “别废话了！相信师兄的，一起来宰了它……曲武，你受伤太重，先在一边休息。”这位师兄疾声道：“这头蛇也是怪，先

    前还病恹恹的感觉要死了，一下子又发起了疯……”

    曲武了点了点头，他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断剑被扔在了一边，他先前不小心被羽蛇的翅膀扇落砸在地上，现在还在呕着血。

    师兄师姐们都在奋战，但宁小龄内心深处不太愿意伤害这条蛇，她被迫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挥剑劈砍，滥竽充数。

    那师兄看了她一眼，好奇道：“对了师妹，你背上背的一大袋是什么？”

    宁小龄连忙道：“哦，这是灵果，多摘了些，饿……”

    师兄点了点头，他看着对方有些绵软的剑气，猜想对方境界应该偏低，便好心叮嘱道：“对了，师妹，之后杀了这头羽蛇，出去之后你可要小心些，有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好像是叫宁小龄，据说她抢了不少弟子的宝物了，手段很是残忍，你可要小心些啊。”

    “……”宁小龄沉默片刻，道：“多谢师兄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他们围绕着羽蛇周旋劈砍着，虽时不时砸碎或剥落许多白色的腹鳞，但对于羽蛇的伤害终究有限，真正的主战场是在上方。

    明廊才像是真正的羽蛇，他在空中灵巧变幻着身影，紫庭境的凌虚踏空让他在小范围内的进攻好似闪烁。

    那条羽蛇在长期的围攻之下已是伤痕累累，振动的双翅再难支撑起它巨大的身形。

    众人的软磨硬泡之下，那头曾经凶名赫赫，如今却只有半步紫庭的上古生灵甩着纺锤形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痛苦地嘶吼着，它撞击着神殿的墙壁，本能地想要逃离，按神殿的墙壁太厚，它反而是将自己的鳞片又撞碎了不少。

    明廊没有正面交锋，虽然他的境界要比这头羽蛇更高，但古代生灵的境界想来不能用通俗意义衡量，最初的战斗里，他也吃了不少的亏。

    若不是这头愚蠢的羽蛇将排名第一的异宝吞入腹中逃逸，他是不会选择与它正面对敌的。

    这一路而来，他大概搜寻到了四件灵宝。

    这四件灵宝虽也不俗，但对他而言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已许诺，到时候得到了排名第一的异宝，它便会将这四件灵宝分发给其他人当做帮忙牵引羽蛇的酬劳。

    混战之中，宁小龄的目光始终在看那头羽蛇。

    她发现这头羽蛇不太对劲，它的战斗没有任何逻辑，所有的攻击全部都是凭借最原始的本能，这与传说拥有高度智慧的羽蛇种族并不相符……

    难道镇压太久，如今这头羽蛇已成了行尸走肉了么？

    她正这样想着，天空中，雷声炸起，突兀出现的剑光像是紫色的电流，垂着劈落。

    两边的墙壁上，溢出的电丝蜘蛛网般攀了上去，溅射出大量的灰尘。

    剑气当空落下。

    那是明廊的剑。

    他在空中蓄势已久，在羽蛇发疯的时间里，他避其锋芒，如今羽蛇再次显露颓势，他的剑便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

    数道气流随着紫色的雷电一柄斩落，雷电的边缘，隐隐带着幽冥的黑色。

    明廊的剑斩上了白蛇的鳞甲，迸溅出一连串紫红相交的火花，他的身体踩在了蛇的身躯上，压着它向下坠去，白蛇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扇动翅膀去拍落这个黏附在七寸处的寄生虫。

    但其余弟子也扑了上去，他们同样不再遮掩实力，五花八门的手段一并使出，钢铁打在了这头挣破封印不久的羽蛇身上，蛇羽和碎鳞在惨叫声中飞溅着。

    明廊将剑扎在它的身体里。

    力量灌输到了手臂上。

    嗤得一声，剑没入了蛇的血肉中。

    白蛇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神殿震颤，蛇悲痛的啸声化作了扑面的大风。

    宁小龄的身影被甩动的蛇尾震退。

    而上方，明廊已用剑刺如蛇肉，向着侧面拖曳，直接将羽蛇开膛破肚。

    这头属于冥君后裔的生灵就这样倒塌了下来。

    明廊身影落地。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看了眼地上巨大的尸体，生出了一种不真实之感。

    这头羽蛇并不算强大，若是师叔他们来，早就可以将其斩杀，为何偏偏选择镇压在白蛇谷呢？

    许是年岁太过久远，师叔们都忘了这件事吧。

    他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便拿出了剑，淬上锋锐的剑气，剖开了羽蛇的腹部，从中取出了那件排行第一的灵宝——招魂幡。

    这招魂幡与江湖上那些骗子所用的截然不同。

    它只要在挥动，便能招来方圆数百里内所有的恶灵，并让它们听从自己的指令，夜间舞幡之时，阴风动壑，场面壮观。

    明廊用剑火燎去了招魂幡上那些羽蛇腹中带出的，恶心的黏液。

    他看着崭新的招魂幡，终于松了口气。

    “恭喜明廊师兄。”其余弟子也纷纷祝贺。

    此处灵谷大比，魁首注定是明廊的了。

    没有人注意到，宁小龄始终盯着那个招魂幡，甚至偷偷咽了口口水。

    但宁小龄亦有自知之明，她如今长命上境的实力，若要与明廊为敌，相当于是将自己小松鼠一样积攒起来的灵宝拱手相让了。

    当然，若是那些被她打劫的弟子听到了，肯定会对小松鼠这个可爱的称呼提出愤怒的质问。

    明廊转过身，道：“这次猎杀，诸位也都功不可没，这是许诺你们的灵宝。”

    他将四件灵宝分发给了四位弟子。

    弟子们道了声谢。

    这次诛杀羽蛇，应该也算是大功一件的。

    明廊望向了宁小龄，略带歉意道：“我只寻到了四件，稍后出去了，我再寻一件给你。”

    其他弟子对于他口中的“只”感到很是佩服，毕竟历史上寻到最多的，也不过找了五件而已。但宁小龄却不觉得任何违和，她甚至摆了摆手，安慰道：“还有半夜呢，师兄应该还能再找到些。”

    “……”众人望向了宁小龄，心想这小姑娘果然是初出茅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宁小龄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立刻扎紧了些布袋。

    这个布袋有隔绝灵气的作用，长老们设计出这样的袋子，便是为了尽可能防止弟子们无端的争斗。毕竟掠夺要比搜寻容易得多。

    坐在一旁的曲武也得了一件灵宝，他说道：“我没出什么力，却也得了一件，受之有愧。”

    明廊道：“你受伤最重，理应拿的。”

    曲武笑了笑，他忽然望向了宁小龄，看着她手中的断刀，颇有兴趣道：“师妹，你手中这柄刀能给我看看么？”

    宁小龄道：“不给。”

    曲武无奈地笑了笑：“师妹也太小气了些。”

    宁小龄哼了一些，这可是她现在最稀罕的兵器。

    宁小龄看着他手中的断剑，也无端地觉得熟悉，她问道：“那你的断剑能给我看看么？”

    曲武很是大方：“当然可以。”

    宁小龄接过了断剑，她放在手中打量了一会儿，手指摸着那个缺口，轻轻咦了一声。

    明廊转身望向了那头羽蛇，思考着羽蛇的尸体该如何处理。

    宁小龄瞳孔微缩……这缺口，好像和自己捡到的那个断剑恰好能拼接上！

    白蛇谷……白蛇神谷……

    她电光火石般回忆起了那场快被她遗忘了的战斗。

    当时白蛇谷中发生过一次战斗，战斗痕迹虽在，但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截断剑的碎片。

    “曲武师弟，你是第一次见到这羽蛇么？”宁小龄故作平静地问道。

    曲武点头道：“当然，我比两位师兄还要后到。”

    宁小龄轻轻地哦了一声，心中泛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缓缓抬起头，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师兄能给我看看你的锦囊袋子么？”

    曲武微微眯起眼：“锦囊袋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宁小龄还在组织措辞，忽然间，她神色大变。

    “小心！”宁小龄大声惊呼。

    为时已晚。

    又是嗤的一声。

    明廊低下头，便看见一柄剑从自己胸口刺了出来。

    那是一柄白色的骨剑。

    曲武正立在他的身后。

    骨剑是从他的袖中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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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二章：神殿战妖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骨剑刺入明廊的身体时，明廊正看着羽蛇的尸体，确认它没有一丁点生机，思考着后续的处理，心弦松懈。

    就是这微微的放松，使得他没有反应过来背后的剑。

    他哪怕曾预想过同门之间可能会厮杀夺宝，但若真正打得重伤，会被锦囊检测，直接取消资格。所以他并未多虑。

    绞痛感像是拧着血肉的刀子，撕裂胸口。这一剑精准地刺入气海的部位，气海破损，灵力崩碎，这是短时间不可逆的伤口，明廊的惨叫声里，涌动的灵力掀起了大风，向着四面八方吹去。

    “师弟，你在做什么？！”有人疾声大呼。

    宁小龄大声喝道：“他不是曲武！快走。”

    明廊没有犹豫，拘灵上身，那是一个金甲武将，先前他很少暴露出自己的灵，现在他无法再藏私，金甲武将的法相浮出躯体之时，一条通体纯黑的鲤鱼也跃了出来，那头鲤鱼像是用水墨画成的，身躯一震间空间也随之震颤。

    这是明廊的先天灵。

    生死攸关之际，如后天灵般俯身的武将之灵连同先天灵黑鲤一同跃出，向着曲武撞了过去。

    曲武境界还无法达到碾压般的高度，他也暂时避其锋芒，收回骨剑左右格去明廊爆发式的进攻，一片片白色的鳞在他面前凌空凝成，形成了一座座盾甲，将明廊的反击尽数吸收。

    明廊捂着胸口，他来不及去调理伤势，只好用强硬的手段暂时堵死气海的泄露，他飞速转身，转身之际同时拔剑，剑气吞吐而出，瞬间扩张，转眼间已充斥了大半个内殿。

    曲武毫不相让，他斩破了那些迎面而来的气流，接着蓄力一剑向前刺去，剑气幻成了白蛇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明廊。

    两人的中间，虚空塌陷。白与黑的光撞击纠缠，刮起的强风里，其余弟子连忙后退，结出法阵护住自己的安危。

    一个小姑娘却是被这瞬间发生的一切吓傻了，她盯着那头白蛇，立在原地，身子颤栗，迈不开脚步。

    颇有侠义心肠的宁小龄冲了过去，在气流到来之前挽住了少女的腰肢，将她拉到了后方，瞬间结出了一片剑域挡在了两人面前。

    剑气的冲击波过去之后，小姑娘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抱着宁小龄的手臂，支支吾吾道：“谢……谢谢你。”

    宁小龄看了一眼身后，她轻咬嘴唇，道：“大恩不言谢……这样，你帮我看着这些东西，里面虽不是灵宝，但也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许弄丢了！听到了吗！”

    小姑娘心想自己虽然胆子不大但也不傻啊，这个布袋子里这么鼓囊，怎么可能是灵宝？

    “好！”小姑娘答应了下来。

    宁小龄解下了系发的头绳，将大布袋绑紧，递给了这个少女。

    少女接过布袋，呀地叫了一声，“怎么这么沉啊。”

    “总之看好了，不许打开也不许给别人，要不然我可会打你的哦。”宁小龄认真嘱咐道。

    少女扯这这个大袋子，心想这灵谷是有什么珍贵矿藏么？别人是来寻宝的，你是你来挖矿的……这位小师姐真是另辟蹊径的野路子。

    她点了点头。

    宁小龄回过了身。

    身后，那次对撞的余波已经结束。

    明廊落败，被弹撞在墙壁上，武将和黑鱼一同破碎，随着他的身影缓缓滑落，坠到了羽蛇的残躯中。幸亏那头羽蛇已真正死去，否则他立刻便会葬身蛇腹。

    曲武立在石阶上，他抹去了唇角的血，微微一笑。

    明廊是紫庭境，他亦刚刚重新踏回紫庭。

    “你……究竟是什么人？”明廊带血的手扶着蛇鳞，他艰难起身，气海是撕痛感像是一只摁着天灵盖的手。

    “它是白蛇。”

    宁小龄的声音响起。

    她已拔出了手中的断刃，刃锋直指曲武所立的方向。

    白蛇？

    其余躲在墙边，正在考虑进退的弟子们心中悚然。

    曲武看着宁小龄，他并未急着进攻，收起了剑，微笑问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宁小龄盯着他，一边寻找着他动作的破绽，一边不急不缓解释道：“我路过白蛇谷的时候，恰好听到了一阵短促的战斗声，但我找到战斗的发生地时，那里只有一滩血迹，我找了一番，也只寻到了一小截断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当时猜测，是有弟子在那里遇到了袭击，一击便被打败，然后打开锦囊逃出了灵谷……但我刚刚才发现，你的断剑和我捡到的，恰好能拼合在一起。”

    “以你展露出来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毫无痕迹地走出白蛇神谷……你是白蛇的妖灵，你夺了曲武的断剑，伪装成他的样子，但锦囊却无法伪装。当然，最先让我起疑的，是先前杀死那头羽蛇时，你一直在呕血，明明你出大殿时，伤势根本没有这么重，可后面你明明在调养，伤势反而更重了。”

    宁小龄平静地说着。

    众人听着，面面相觑，他们立刻想到，先前那头羽蛇大脑被食脑虫吞噬了一样，它的攻击毫无逻辑，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

    原来这头羽蛇抛弃了自己的身躯，伪装成了少年模样！

    真正的魔鬼原来离他们这么近……众人背脊发寒。

    曲武看着她，伸手抹去了唇角的血，微笑道：“你很聪明，你说了这么多，是想给明廊拖时间让他恢复？呵，别痴心妄想了，他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无法复原……啊，不对，今夜就能复原，因为尸体不会受伤。”

    宁小龄手中的刀刃亮起了红芒，她盯着曲武，冷冷道：“我还是不明白。之前我对你只是怀疑，哪怕说出来你也可以解释，为何要突然动手闹个鱼死网破？你虽是紫庭境，但古灵宗的师叔长老杀你可并不困难。”

    曲武说道：“原本我是想一直装下去的，等出了灵谷再想方设法逃走，但是……”

    他盯着宁小龄，神色幽幽：“但是你出现了。”

    “我？”宁小龄不解。

    曲武看着她手中的断刃，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真的不确定，究竟是哪位神君大人垂帘于我，将所有的生机在同一日一股脑地送到了我的面前……”

    宁小龄握紧了手中的断刃。

    纤细的断刃上，猩红的光芒好似冥府中点亮的灯笼。

    曲武看着断刃的光，如同思乡之人望着月亮：“你可知道你手中握着的是什么？”

    宁小龄轻轻摇头，她知道这柄刀来历不俗。

    曲武笑了起来，他的笑不再像是人的笑，更像是蛇在黑夜中颤动尾巴，发出的阵阵哭声。

    “这是冥君大人的佩剑之一……神荼，它虽已不完整了，但还是很感谢你替我将它拔出来，有了它之后……呵，除了那个女人，再没有人可以找到我。”

    ……

    曲武尖锐的笑声令得大殿颤栗，他看着羽蛇躺在地上的尸体，露出了悲恸之色。

    那是过去的自己。

    只要夺过这柄断刃，他便能重新书写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传奇。

    这尖锐的笑声让其余四位弟子肝胆俱裂，有一个男弟子再难忍受这种压迫感，朝着大殿之外撒腿就跑。

    有人更是直接放弃了灵谷大比，打开锦囊想要逃走。

    曲武均没有做阻拦。

    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奈何桥已是断头路，这片宫殿也隐藏在海一样的幽灵之雾里，锦囊的联系也已与外面切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片封禁之地，无人可以逃生。

    宁小龄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临河城。

    但临河城时，自己前面站的是师兄和襄儿姐姐，怎么看怎么有安全感，如今自己右边是身负重伤无力再战的明廊，后面是躲在大布袋后仓鼠般瑟瑟发抖的少女，其余三位弟子也是惧得心魂震颤到处乱跑再无斗志。

    不知不觉里，危难来临时，自己已是站在最前方的人了。

    “我不知道神荼是什么，但它用着称手，所以我不会给你。”宁小龄平静地说着，她的体内，气海旋转，灵力喷薄，剑意与幽冥之气流泻全身，蔚为壮观。

    曲武看着她这气象，并无惊慌之色。

    他知道这个少女的长命境颇为不俗，但他的紫庭境亦不普通。

    大殿忽然变得空旷。

    光亮了起来。

    来时的道路上，幽冥的雾气水一般涌了起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宁小龄嗅到了一丝杀机。

    她不再犹豫，脚步后撤，娇小的身躯崩成了一张弓，她双手握着刀刃，缓缓拧转着手臂，收至右颊之侧，剑刃的光将她的眼眸也照得幽红。

    曲武握着骨剑，身子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躲在布袋后背的少女只觉得眼前光暗一闪。

    宁小龄猎豹般紧绷的身躯骤然发动，红光白裳拖成连绵的残影，握在身子右侧的刀刃旋转，向前递去，刀尖破风，白色的细长气流螺旋般扩散。

    她的身体好似一柄掷出的长枪！

    曲武某种异色闪过，瞬间平静。

    神荼虽是一柄绝世之刃，可惜这个小姑娘还未掌握使用它的方法。

    宁小龄手握神荼断刃扑来之际，曲武身影骤动，手中的骨剑同样挥出了连绵的影。曲武挥剑一打，拍向了宁小龄的头颅。

    骨剑来势凶猛，宁小龄被迫中途变招，右手持剑向外分拂，与斩来的骨剑相撞。

    清脆的撞击声里，火光擦出。

    宁小龄撞开了骨剑，虎口虽震得发麻，但她依旧用尽全力，握着刀对着曲武当头劈下。

    神荼纤细的刀刃在空中斩出了一道血红的弧。

    曲武手持骨剑凌空去挡，与此同时，他左边的袖子里，也有利刃滑出，悄无声息地刺向了宁小龄的小腹。

    宁小龄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手腕一抖，震去了黏着自己刀锋的剑，同时身影向后稍撤，避开骨剑的锋芒。

    “你的身上好像有熟悉的气息。”曲武看着剑火消失的位置，眼眸眯起。

    宁小龄躲过了一击，足尖点地，振衣卸力，她全神贯注，时刻搜寻着对方的破绽，根本没有说话的心思。

    曲武一边说着，一边手握骨剑挥臂一甩，这骨剑宛若回旋的十字镖，在空中划过一个巧妙而凌厉的弧线撞向了宁小龄。

    宁小龄握着神荼，将其收至身前，格挡住这飞来的一击。

    骨剑再次被弹开。

    她向后撤了一小步。

    来不及调息，曲武一手操控着飞行的骨剑，另一手随着身影闪烁，做出了一个行云流水的劈砍动作。

    刹那间，两道身影再次撞到了一起。

    宁小龄睁开剑目，持着剑刃左右不停地格挡，她所用的，都是谕剑天宗时学来的招式。

    古灵宗的灵术和剑招她虽也有刻苦练习，但真正的生死时刻，她能信任的，只有那些师父和师兄教的剑招。

    剑与刀飞速交击碰撞着，火花在撞击声中一簇簇地绽开。

    宁小龄屏着一口气，调动了几乎全部的精气神，凭借着剑目和知觉截住曲武剑的攻击，锋刃相撞，狂鸣不已，宁小龄在错乱的火光中连连后退，墙壁上她的影子显得有些踉跄。

    曲武一边追击着，一边露出了贪婪的微笑，他叫声疯狂：“是这种气息……就是这种气息！你身上竟然有冥君散落的权柄……这般纯粹啊，难怪你能获得这把断刀……”

    曲武的声音刺耳而尖锐，宁小龄疲于抵挡甚至无法听清，只有几个尖锐的音节刀一样割来，震得耳膜生疼。

    两人境界悬殊，宁小龄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只能做出暂时的压制，曲武的应对不慌不忙，只要她稍显颓势，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便接踵而至了。

    钢铁的撞击声不停响起，宁小龄严防死守的刀风终于被斩出了一丝空隙，曲武持剑切入，剑背打中了宁小龄的肩膀，直接将她的身影打飞了出去。

    宁小龄右肩剧痛，险些握不住刀刃。

    “可惜了可惜了。”曲武看着她，微笑着将剑递了过来：“你身负难以想象的巨大气运，可惜这气运你留不住，只能留作我的嫁衣！”

    宁小龄的剑招在方才连绵的交锋里用尽，接下来若是再用定会被轻易破解，但生死攸关里，她的心弦紧绷，脑海中怎么也回想不起其他东西。

    曲武身子飘起，像是空中灵巧飞舞的羽蛇。

    它被镇压在白蛇谷的几百年里，耗费了巨大的毅力，承受了无尽的痛苦，才终于将神识从身体中剥离，化作了独立的妖灵。

    这副身躯虽远远没有羽蛇覆满鳞片的躯体强大，但足够灵活，穿梭幽冥来去自如。

    曲武步步紧逼，一点点耗尽她的力量，就像是这些人类弟子对着自己本体做的……消磨力气，剥鳞割肉，残忍虐杀。

    当然，他此刻没有太多的时间，古灵宗终究有几个怪物，若是让他们发现了此处的动静，那自己的努力便要前功尽弃，他要快速杀死宁小龄，吸收权柄碎片，夺取神荼之刃，遁入黄泉地脉，顺着它逃出生天。

    布袋后面的少女打开了自己的锦囊，发现根本无法离开，她心中涌现出绝望的情绪。

    她听着刀刃尖锐的撞响，捂紧了耳朵，目光悄悄地探出，看着宁小龄一眼。

    这个小师姐确实厉害，哪怕境界相差悬殊，但依旧凭借着各种诡异的剑招和身法与他周旋着。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宁小龄被杀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也知道，这个师妹若被杀死，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可是他们围绕在幽冥的雾气里，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勇气。

    叮！

    宁小龄身体再次被狂暴的剑风掀飞。

    她踉跄落地，鲜血从白裙后渗出。

    她手腕震得麻痹。

    曲武淡然地笑着，骨剑破风斩落。

    吱吱！

    白光一闪而过，撞向了曲武的面前。

    “先天灵？”曲武神色微异，他反应了过来，对着先天灵偷袭的轨迹挥剑横斩。

    雪狐在空中跳跃闪避，踩上了剑刃，借力一蹬，亮出爪子挠向了他的眼睛。

    曲武脸色变了。

    这并非神情的改变，而是由人脸变成了蛇脸。

    铁一般坚硬的鳞片瞬间覆满脸颊。

    雪狐的利爪未能破甲，然后被曲武一把抓起，捏碎，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力，重新飞回宁小龄的紫庭里。

    宁小龄也觉得自己的先天灵好生可怜。

    自从养出来后，就没有遇到过什么正常的能打得过的对手。

    这先天灵虽给她争取了些时间，但也让她承受了反噬，对于大局于事无补。

    曲武旋舞着双刃扑来。

    宁小龄被撞得不停后退，身上添了许许多多的伤口。

    曲武再要发动致命一击时，羽蛇尸体的方向，一道宛若灰线的剑向着太阳穴的方向刺来。

    明廊按着眉心，艰难起身，递出了此剑。

    曲武以覆鳞的手去接这一剑，身影微顿，宁小龄脚步点地后撤，惊险地躲过了这劈下的一剑。

    “还没死？”曲武捏碎这道飞剑，盯着明廊，冷冷说话。

    而宁小龄则向着布袋的方向跑去。

    “你……你干什么啊！别把他引过来啊！”少女大惊失色，心想完了，这小师姐的架势肯定是要和自己玉石俱焚的。

    宁小龄在她身边站定。

    “让开。”她说。

    少女求之不得，乖乖让出了身子。

    曲武看向了她，微微蹙眉。

    宁小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伤势，道：“是你逼我的。”

    曲武好奇问道：“你还有绝招？”

    宁小龄一把撤去了系着布袋的线。

    莫说是曲武，哪怕是奄奄一息的明廊都吃了一惊。

    布袋打开，里面杂七杂八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灵宝。

    旁边的小姑娘看傻了。

    只见宁小龄抓起了珍贵的灵宝，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并抡了上去。

    这是她与师兄共同的资产，扔的时候她心如刀绞。

    心中的悲愤也化作了手上的力量，灵宝砸落，快若流星。

    这些灵宝中有许多具有本就是攻击性的，它们大显神威了起来，剑气，阵法，剑锁，爆炸轰鸣，乱流涌动，五光十色……

    它们像是愤怒的小鸟，接二连三地攻向了曲武。

    “你……你是……”一个师兄看着漫天飞舞的灵宝，认出了她的身份：“你是宁小龄？！”

    宁小龄颔首道：“还愣着干嘛！一起上，要不然我们都得死……”

    宁小龄如今的名声之大仅次于明廊。

    如今他们心中的老大倒下了，老二却还生龙活虎着……这一消息给了他们莫名的勇气。

    弟子们心想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这才鼓起了勇气，提着剑也冲了上去。

    宁小龄身边的少女则偷偷跑向了明廊的方向。

    她脑子不笨，知道唯有治好明廊的伤势才有可能绝地求胜。

    明廊却虚弱地摇了摇头。

    他的状况已越来越差，出不了几剑便要彻底昏迷过去。

    修道十余载的意气风发和豪言壮志即将尽数成空，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另一边，宁小龄鼓囊囊的袋子也越来越瘪，她辛辛苦苦收集了一天的灵宝也即将用尽了……

    她除了将窥命之眼带在身上预测祸福以外，所有的灵宝不管品阶高低皆砸出了一视同仁的气势。

    最后一把幽命锁砸出。

    幽灵锁在空中扩张开了巨大的影子，那影子背生四翼宛若魔鬼，以利爪钳向了曲武。

    曲武双剑横竖一划，直接将这幽命锁斩断。

    照顾明廊的少女又惊又惧，她鼓起勇气，抓起了招魂幡，大喊着朝着曲武冲了过去。

    少女摇动旗幡。

    大殿内阴风鼓动。

    所有的，在这里死去的阴灵都重新苏醒，向着大殿的中心汇聚而来。

    “不要！”宁小龄疾呼，想要打断。

    但她的叫喊声被鬼哭声淹没。

    曲武笑了起来。

    他的脸化作了白蛇的模样。

    蛇口撑到了最大，吸纳一切。

    那些幽灵非但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反而成了他的养料。

    曲武仅有的伤势也开始复原。

    他变得更加强大，谁还能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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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三章：我自幽冥踏紫庭

    “小丫头，多谢了。”曲武看着摇动招魂幡的少女，面带微笑地致以感谢。

    少女面如死灰，她的手握杆不稳，旗幡啪地坠落在地，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曲武半悬于空，他的背后生出了黑色的羽翼。

    无形的风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他手中的双剑以更快的速度旋舞起来，叮叮叮地弹去了其余弟子的联合压来的攻击，并且连消带打，以更强的剑意反击了回去，那三个夹击的弟子被曲武一剑震开，他们横二竖一地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受伤各有轻重。

    宁小龄深深地沉了口气。

    放眼望去，灵宝满地，宛若破铜烂铁。

    她的身后也只有神殿厚重的墙壁，没有退路。

    曲武不去看痛得满地打滚的弟子，他双手各自凌空虚握着一把骨剑，飘浮过满地残宝，向着宁小龄走了过去。

    “宁……小龄？是这个名字么？”曲武笑了笑，他口中吐着信子，手指随意挥动，两柄剑绕身而舞，脸已化作白蛇的少年笑问道：“还有惊喜吗？”

    宁小龄听着他的话语，紧绷的心弦却忽然松了许多。

    她想着，若是师兄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会怎么做呢？

    她想不出答案，所以干脆不多想了。

    若真不幸魂归九泉，兴许奈何桥边，那身熟悉的白衣正等着自己，相逢见面，她可能还有机会说声师兄好久不见。

    “没有惊喜了。”

    没有惊喜，唯有相信手中的刀。

    她说完之后便抿紧了唇，她双手握着细长的刀，黑柄红刃的刀正对着自己的中心。

    少女神色专注。

    但人生不是话本，意志力可以让人变强，却无法逾越鸿沟。

    曲武看到宁小龄双手握刀向着自己冲来之时，便知道她败局已定。

    宁小龄快步冲刺，凌空一跃，身子如悬崖边起飞的鸟，神荼瞬间高举过头顶，对着曲武猛地劈落。

    圆弧的刀光像是晕开的月影。

    周围聚来的幽冥雾气被瞬间劈散。

    这道血红的刀光竟有几十丈长，从大殿的这头一直蔓延到了那一头。

    这是几乎超越了长命境巅峰的一刀。

    曲武身影被神荼的刀光锁住，但他凛然不惧，甚至迎刃而上。

    神荼的剑刃固然坚硬，当他的骨剑却也是用羽蛇的翅骨打造而成的。所有现存的羽蛇都是当年冥君大人的后裔，冥君鳞片所化的刀刃，单从坚硬而言，也不会输这柄神刀太多。

    更何况宁小龄只有区区长命。

    曲武双剑合一，他握着剑，用一种好似武馆中断刀流的方式向上斩去。

    那是过去冥府中的斩首术，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刀，但在地狱之中，却不知斩杀了多少背叛者的头颅。

    他也背叛者……

    合璧的剑向上空斩去，断裂的巨响声里，血红的刀意被凌空斩成了两截！

    宁小龄拖着断裂的血影才一落地，曲武的剑便再次逼来。

    曲武最初以为她不过是个空有境界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小丫头，但他哪怕压了一整个境界，却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她彻底打倒，这种韧性令人敬佩，但在生死战中意义不大。

    其余倒在地上的弟子眼睁睁看着宁小龄飞速地落于了下风，曲武的剑越来越猛，一记记的撞击之后，直打得宁小龄刀光越来越淡。

    明廊艰难起身，他用剑割开羽蛇的皮，饮着它的血，想要挽回一些力量。

    他毕竟是紫庭境，哪怕气海被破，但方才的调息里，依旧恢复了不少力气。

    明廊满口都是羽蛇腥味十足的血，他从血肉中抽出了铁剑，运转了一口灵力，带着幽紫色的雷电，向着曲武突袭而去。

    曲武面色自若，他合二为一的骨剑再次分开，好似蝴蝶张开了合拢的翅膀。

    曲武一剑推向了宁小龄，另一手握住了剑迎向了明廊。

    明廊最关键的气海受损，他只能调动一口灵气，无法更换。所以他虽来势汹汹，第一剑甚至隐隐压制住了曲武，但他力量的递减也是断崖式的。

    其余弟子纷纷拔剑而起，重整旗鼓围剿上去。

    曲武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当时也是无数幽冥族人拿着淬着雷火的刀刃砍向自己——它曾是他们的信仰的神明，被他们虔诚地供奉。

    但那场天地大劫之后，一切都变了。

    神殿被毁，部落分崩离析，它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被信奉者刀剑相向……

    仇恨的种子在白蛇神谷中埋了数百年，罪恶的花绽如他背后展开的黑色羽翼。

    不忍回忆……

    他再次由人慢慢变成了羽蛇。

    压抑体内的力量也开始膨胀释放。

    骨剑当空斩切，线条凌厉交织。

    宁小龄的刀光被渐渐打散。

    明廊的一口灵气也已耗尽，他被一剑钉回墙壁，半昏半死。

    其余弟子也根本造成不了有效的攻击。

    再无人能逆转一切。

    曲武觉得有些孤独。

    他的身躯撑破了这身幻觉欺骗的草衣，精壮的肌肉一股股地爆发了出来，它的身后甚至长出了细长却有力的尾巴，而那对黑色的羽翼是从肩胛骨处生出的，它每次扇动，都会带出虚幻的羽刃。

    半人半蛇，神性未灭。

    这是久违的自由和力量。

    一旁泪流满面的小姑娘看着明廊重伤不醒，看着宁小龄节节败退，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压抑，拎着手中的招魂幡冲了过去。

    曲武看着她，淡淡笑道：“好丫头，看我抽不出空，你主动将这武器送过来了？”

    说着，他伸出一掌，挡住了这杆旗。

    生长着利爪的手握住旗杆的顶端一拧。

    小姑娘浑身触电一般，身子麻痹，然后被震飞了出去。

    曲武夺过了旗杆。

    与此同时，宁小龄再也无法承受那骨剑的压迫，在挡住古剑巨舟撞岸般的一击后，身子也被冲击力压在了墙壁上。

    灰尘簌簌落下，粘在了宁小龄凌乱的发间。

    曲武握着招魂幡，看着那笔直的旗杆和光滑的杆面，微笑道：“不愧是幽冥道灵宗的神兵利器，材质构造皆属非凡。”

    幽冥道灵宗……

    那是古灵宗未改名之前的名字。

    宁小龄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无力地握着断刃，疼痛消磨着斗志，她多希望抬起头能看到那个白衣的背影站在自己身前……可惜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曲武开始摇动旗幡，如胜利者凯旋而回。

    阴风怒号，百鬼夜行。

    灰雾之中，曾在这里死去的怨灵重新复苏，凝聚成型，乘雾而来。

    这里是白蛇神殿的旧址，也是曾经的古战场，有数不尽的尸体在这里腐朽，坠入黄泉之中，它们虽已死去多年，灵智尽丧，但它们依旧沉睡在这片土地中，等待着有一天被唤醒。

    曲武舞动着旗幡。

    恶灵应命而来，越聚越多。

    他张开血盆大口，将它们吞入体内。

    羽蛇的身影越来越大，这些死灵重新化作了它的血肉，它只要一直这样吞噬下去，就能以亡灵为躯，成为真正穿梭于幽冥中的羽蛇之神。

    这招魂幡的存在对他而言亦是天赐的灵宝。

    但很快，曲武面色微变。

    他发现，这个大殿中亡灵卷起的旋风不止一个。

    在他的不远处，亦有一个风眼。

    宁小龄立在风眼的正中央。

    原本即将黯淡的神荼容纳了亡魂，重新绽放出了血光。

    这对于宁小龄来说是意外之喜。

    她能感受到，这柄刀正在逐渐地苏醒。

    曲武眼眸眯起，杀意毕露。

    先前那个小姑娘做出了给自己“送旗”的荒唐举动，没想到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曲武挥刀。

    周围的恶灵风暴瞬息平息。

    宁小龄立在原地，她手中的刀充斥着力量，那些力量也反哺着自身，让她的境界又隐约高了一些。

    她从长命上境，一跃来到了长命巅峰，半步紫庭！

    但这依旧没有意义。

    因为曲武比她的提升更大，方才短短的时间里，他已从紫庭初境迈入了紫庭二层楼中。

    曲武左右手稳稳当当地持着剑，那杆招魂幡立在他的身后，好似一面战旗。

    他感受着身体里流动的力量。

    血脉好似黄泉的水，骨肉宛若幽灵的魂。

    “小丫头，我会带着你的刀还有你身体里的权柄碎片……成为新的冥君。”曲武幽幽开口，双刃划过完美的弧线，凌空下坠。

    宁小龄没有去看他。

    她看着自己手中发光的血刃。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刀黏在了自己的手上。

    神荼连接着她的掌心，深入她的思维，撬动了她识海中所有的知识和修炼体系。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要随着脑海中浮现的招式挥动了。

    但那不是她的自我意识，而是刀在指挥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人刀合一？

    宁小龄觉得自己应该吃惊，但她做不到这种情绪。

    她的情绪也被神荼控制了！

    在曲武当空扑来的时候，神荼做出了自己的应对。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做了起来，灵力的协调，招式的选择都达到了她身体和剑术储备所能做到的完美。

    曲武一惊。

    第一次短兵相接，两人招式碰撞拆解，他竟落了下风。

    宁小龄锐不可当的神刀精准地插入了自己剑术的空隙里，刺入鳞甲，挑起了一片沾着血肉的蛇鳞片。

    曲武受伤之处飞速复原。

    他神色认真了起来，挥舞着双剑，向着立在地面上的宁小龄斩去。

    宁小龄先以隐息术躲避剑气的锁定，再以凌波步向前跃了半丈，这半丈恰好是曲武剑气的中心范围，接着她以古灵宗的幻定术稳住身形，再以天宗的砂雪秋妆二式承接起手，以白虹贯日式辅以幽冥灵术折身向着曲武的落点回刺过去。

    这一系列复杂的操作，无论是招式的变幻还是灵脉的流转几乎都是一瞬间完成的。

    这是正常修行者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曲武被一击斩中了右肩，他的身影被迫侧滑了一段距离，然后用长尾撞击地面将身体支撑跃起，卸去了那一部分的力量。

    宁小龄的断刀扭转方向，又杂糅着许多种剑术扑了过来。

    曲武很快明白了问题的所在。

    这柄刀……

    “果然是一柄绝世名刀啊……”曲武笑意更盛，“可惜你不配拥有它。”

    对于神荼的人刀合一，他并没有惊慌。

    相反，这种刀剑硬碰硬的快感他已经多年未有过了，他的热血反而沸腾了起来。

    力量周天旋转。

    凭空而起的气流将他的身体托起，他修长的蛇躯更壮大了些，看上去宛若一条钢铁铸造的长鞭。

    灰色的雾气里，无数涟漪火圈般漾开。

    雷电交鸣声，亡灵悲啸声，剑刃撞击声，火焰瞬发声……凌乱斩切的线条里，两人的身影没入其中，万千的嘈杂汇聚成了狂潮。

    小姑娘以及其他三位男弟子看着这里，情绪激动。

    因为他们隐隐能感受到，这场战斗力，宁小龄隐隐与这个羽蛇恶魔平分秋色了！

    幽冥的雾气被不停地撞开然后重新合拢。

    剑刃划开的弧度像是云中的月。

    红色的刀光，白色的剑气，他们斩切着，闪烁着，从地上一直打到了殿楼的房梁之上。

    宁小龄的身影在房梁上不停地闪躲，伺机进攻。

    曲武则挥霍着力量，用一力降十会的野蛮路子，不停地压榨着宁小龄的力量，而宁小龄造成的创伤虽也凌厉却绝不致命。

    但这样也让曲武感到焦躁。

    因为迟则生变，两人这样拖下去，若是被古灵宗的人察觉到端倪，那他真的要前功尽弃了！

    奈何桥的禁制可以阻拦这些小家伙，但却拦不住那几个老东西。

    房梁不停地坠落下来。

    宁小龄很快失去了所有的落脚点，被迫重新落回地面。

    杀意与风声一道当空坠落。

    不等宁小龄仰头，神荼已经做出了反应。

    宁小龄持刀迎上。

    这一次，她用的，是一套前所未有的剑法。

    那是古灵宗的心经灵术与谕剑天宗的内门剑法糅合而成的剑术！

    宁小龄的气质也变了。

    幽冥之气缕缕绕身，她清秀可爱的脸蛋上，翻出了淡淡的死气，那种死气将她本就白皙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这种剑术……这种剑术……”这一刻，始终自信的曲武竟也忍不住呢喃自语起来：“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羁灾之剑？这是谁教你的？”

    宁小龄才不会回答，因为师兄告诉过她，坏人爱多说，高手总沉默。

    她引以为金玉良言。

    但她也因此知道了这个剑术的名字——羁灾之剑。

    这是她思考了很久的题，后来被那个字很丑的好心人破解告知了。

    羁灾……听上去就很强。

    等到宁小龄真正使用了，她发现，这种剑术不仅是强悍，甚至可能就是专门为了镇杀羽蛇而设计的！

    曲武所有的攻击轨迹都被这种剑术提前预测、封死，哪怕是他突如其来的甩尾都有应对的策略。

    谕剑天宗的剑法以其截然不同的模样，焕发出了崭新的异彩。

    碎甲、剥鳞、碎骨、斩首、剖尸……

    宁小龄手中的刀光带着噬人的杀意，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向着曲武压了过去。

    曲武并非不敌，而是他心里先生出了畏惧。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她难道还活着？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曲武操控着灵力，抵挡着少女接踵而来的扑杀。

    宁小龄听着他喃喃不停的自语，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她是谁？”

    “她是谁？你问她是谁？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装的？”曲武忽然像是发了疯，他从被死死压制的招式中挣脱了出来，骨剑在一息之间挥出了许许多多的白色十字。

    曲武靠着境界得天独厚的优势，很快扭转了占据，他的双剑狂劈猛砍着，愤怒地啸道：“她是背叛者……是祸端……是喜欢阴谋诡计的小人，她，她这样的人，胆敢擅自称皇！”

    曲武把宁小龄想象成了她。

    他利用心中的愤怒压下了本能的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立刻明白过来。

    这个少女定是那个女人的亲传弟子……弟子只是弟子，她剑术再高，境界上而言，自己始终是实打实的碾压。

    他只需要利用好自己的优势，慢慢将她拖死就好了。

    自己的伤可以很快复原，她的则不行。

    宁小龄也明白了这点。

    手段尽出也赢不了么……

    这就是长命与紫庭的差距啊。

    宁小龄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白夫人。

    要是师兄在就好了……

    她感到了无力、遗憾、绝望，接着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正在慢慢地回到身体里！

    这说明神荼对自己的影响也在减弱！

    用不了多久，等到神荼与自己的联系被彻底切断，那她必死无疑。

    紫庭……要是能迈入紫庭就好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境界距离紫庭不过一线了。

    可是那一线她该怎么逾越过去？

    “拔旗！”宁小龄对着下方狂吼道：“拔旗，招魂！！！”

    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话。

    曲武笑了起来：“想靠这个续命？痴心妄想……”

    剑光划破上空。

    宁小龄又对着下方怒吼了一句“招魂。”然后调动全部的力量向着曲武扑了过去。

    她要截住他，给下面的人拖延时间。

    下方的弟子面面相觑。

    先前的场面他们是见过的。

    魂幡舞动，白蛇得到的收益远远高于宁小龄。

    这……

    小龄师妹是疯了么？

    他们谁也没有动。

    上方，宁小龄的惨哼声传了过来。

    刀剑撞响声令人心悸。

    小姑娘率先大喊：“我相信小师姐！”

    她先前做了许多个错误的决定，所以她也不怕犯错了！

    大不了一起死。

    她飞奔向了招魂幡，双手握住，铆足了劲要将它拔起。

    可先前曲武将旗幡狠狠插入了地中，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将其拔出。

    她抬起头望向了其他人，生气道：“你们还在那里愣着干什么啊，快来帮忙啊，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小龄师姐被打死吗？”

    其他三人对视一眼，用力点头，他们也跑了过来，加上了一把劲。

    可那旗幡插得实在太死，他们三个人受伤又重，根本使不上全力。

    旗幡纹丝不动。

    上空，宁小龄已露出了明显的颓势。

    刀刃与她的连接像是一课树，曲武的剑则是一记记砍上树干的斧头。

    哪怕这棵树再巨大，也终有被拦腰斩断的时候。

    宁小龄的羁灾之剑用尽。

    她劈落的刀被曲武以双剑拦下，曲武蛇尾一甩，猛地打上了宁小龄的小腹。

    少女的身子直接被抽飞出去，轰得一声里，她撞在了墙壁上，身子陷入破碎的墙体里。

    曲武没有去理会那些拔旗的人。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甚至希望他们快点拔出旗，到时候某一幕发生的时候，他期待宁小龄那精彩而绝望的神情。

    但他也不会去刻意地等。

    宁小龄人刀合一的境界已被击溃，接下来便是虐杀了。

    他看着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身躯，很是不满。

    这些伤虽不致命，但跨境被伤实在丢人。

    他想着这些，动作却一点不慢。

    他将剑拧至右颊，身影弹射而出，如长枪投掷。

    这是宁小龄的第一剑。

    他打算用这一剑替她送终。

    他带着剑刺入宁小龄被打入的墙体里。

    少女的惨叫声震人心魄地响起。

    鲜血裂涌而出。

    “拔旗……”

    她吐着血，声音已经微弱。

    拔旗的小姑娘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急的快哭出来了。

    宁小龄的声音越来越虚无。

    她还在奋力地抵抗着，实际上却和待宰的羊羔没有区别了。

    宁小龄用刀死死地格着他的剑，护着紫庭气海的要害。

    但她只能挡住一柄。

    另一柄剑干净利落地送入了她的小腹里。

    身体绞痛。

    宁小龄抓住了他握剑的手，想将其推开。

    但她的力量哪里是曲武的对手？

    剑一点点刺入，即将贯穿她的小腹将她死死地钉在墙上。

    大局已定。

    曲武看着她，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在钉死她之后，剖开她的气海紫庭，亲自将冥君的权柄碎片提炼出来的场景了。

    大殿中，小姑娘撕心裂肺地喊着：“你们用力啊……你们是不是男人啊，用力啊！！！”

    其余三个弟子手臂上经络暴突，肌肉炸起。

    他们也用尽了全力，可这根旗幡只是隐有松动，根本拔不出来。

    宁小龄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要死去。

    “我也来吧……”

    小姑娘的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明廊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踉踉跄跄地走来，沾满了血的手也搭在了招魂幡上。

    小姑娘神色一震，立刻振作。

    他们谁也没有废话。

    “一、二、三……拔！”

    四人齐齐大吼。

    他们来自不同的四脉，却爆发出了同样的吼声。

    咔擦！

    招魂幡拔了出来。

    小姑娘力量不稳，身子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感觉不到痛，只是再也忍不住眼泪，真的哭了出来。

    其余人抓着杆子，竭力舞动起了招魂幡。

    旗帜飘扬，不知是鼓舞还是送终。

    幽冥之气涌来。

    宁小龄被钉在了墙壁上，她浑身是血，小腹更被铁剑贯穿。

    身后恶灵汹涌。

    曲武没有理会，他叹气道：“你何其愚蠢啊……你难道不知道，入紫庭境有一场心魔劫么？到时候你浑身皆是茧衣，那茧寻常人刺不穿捅不透，但是我可以用神荼轻易贯穿，把你杀掉。”

    宁小龄呕了一口血，她嘴唇翕动，似已说不出话来，喉咙口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

    恶灵涌来。

    宁小龄面如金纸。

    曲武看着她的脸，露出了悲哀的神色。

    生命最后的时刻迈入紫庭，有意义么？

    宁小龄缓缓地抬起头。

    曲武的神色陡然凝固了。

    “怎么可能？！”

    他失神大吼。

    他明明感知到宁小龄已突破了那一线迈入了紫庭境中。

    可为什么，她的身上一点没有结茧的迹象。

    不可能？这是天地法则，无人可以违抗！

    除非……

    除非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心魔劫了！难道她是从紫庭堕境下来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曲武分明感知到她只是个普通少女啊……

    曲武用尽全力，想要继续将剑推进，搅碎她的内脏，彻底将她杀死。

    但剑却难以寸进。

    “你的境界……”曲武的竖瞳凝成一线。

    神荼重新泛起不祥的血芒。

    奄奄一息的宁小龄扬起了血污模糊的小脸，她按住了曲武刺剑的手，狠狠一捏。

    骨骼爆裂声猝然响起。

    “我入紫庭了。”宁小龄唇角勾起，露出了艰难的、愉悦的、如释重负的笑。

    ……

    ……

    （逆天小龄！）

    （今天只有这章啦，因为白天有事出门，所以通宵写完了……书友萌国庆节、中秋节快乐呀！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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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四章：灵谷大比落幕

    三年前，赵国皇城的那场秋雨里，宁小龄被红尾老君魔种沁染，迈入了紫庭境中。

    心魔劫时，宁长久以紫金神符勾连两人心神，进入了宁小龄的心魔劫中。

    长街落雪，心魔斩去，白狐沉眠，雷劫消散。

    她在紫庭境一晃而过，回归寻常。

    但在天道的判断里，她已经迈入过紫庭境了。

    心魔劫和天雷劫一个人只会经历一次。

    如今魂幡摇动，恶灵来朝，神荼吸收的恶灵之力反哺自身，她终于再次冲出瓶颈，迈入了更广阔的，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聚集过来的恶灵发出了尖锐而低沉的悲啸。

    它们早已失去了意识，此刻不过是灵质的聚合，但它们在靠近宁小龄时，依旧感受到了恐怖。

    曲武听着恶鬼的哭声，他听得头皮发麻，覆在身上的鳞片齐齐打开，发出铁片碰撞般的噪声。

    “我入紫庭了……”

    宁小龄的话语好似怨者的低语，在他的耳畔久久不散。

    他不知道宁小龄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心中已经生出了强烈的不祥之感。

    这个少女根本不是普通的修道者，她是背负着无数刀刃的刽子手，是继承了冥君一部分权柄的冥国来使。

    先前自己压制了一个大境都未能将她速杀，如今宁小龄迈过紫庭，他又该怎么办？

    骨骼的爆裂声再次响起。

    宁小龄抬起拳头，照着他的胸口砸了过去。

    瞬间聚集的白色鳞片像是一面护心镜。

    宁小龄带血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护心的鳞片上，拳头碎甲之声在两人中间爆开，音波和拳风呈环状飞速扩散，而他们的中间，白光一闪，曲武的胸甲尽碎，身子被直愣愣地砸飞出去，哗得一声里，曲武黑翼大张，撕风而展，卷起的狂风将他的身影重新稳定。

    他盯着墙壁之中披头散发的白裙少女，神色骇然。

    宁小龄也静默地看着他，她再也没有说话，身上的气息也敛入了体内。

    若是有人忽然看到这一幕，会觉得这是一幅描绘着神明黄昏之日的壁画。

    花一样的少女被骨剑贯穿小腹，钉在墙壁上，血水顺着古旧的石墙脱落，填入墙壁刻纹的凹槽里，淡淡的、昏黄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幽冥的死气从她的发间散出，她清丽的容颜却没有半点痛苦，眼睛清澈，柔软的唇还带着微笑，这些微妙而美丽的神情浸染在肮脏的血污里，前方，不计其数的恶灵畏惧而虔诚地看着她，一如她的众臣。

    宛若壁画的一幕活了过来。

    宁小龄在一拳轰飞了曲武之后，她伸手按在了剑柄上，将它缓缓从小腹中抽离出来。

    剑刃再次割过血肉，鲜血淋漓。

    但对于修道者，尤其是迈入紫庭境的修道者而言，除了气海紫庭和心脏咽喉之外，其余地方皆算不得要害。

    宁小龄很快止住了血。

    细长的神荼弧度很小，它是近乎直刃的，所以此刻拿在手中更像是一把尺。

    “你之前口中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宁小龄问道。

    曲武深深地看着她，问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和我装？”

    宁小龄拔刃而起，道：“弱的时候才需要装，此刻我的问话是审讯。”

    “审讯？”曲武哈哈大笑起来：“你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凡人，有什么资格审讯我？”

    宁小龄的身影从墙壁中飘出，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指间还残留着模糊的血。

    “我至少是完整的人，而你只是一个没有了身躯的残次品。”宁小龄看着地面上羽蛇的尸体，缓缓开口。

    曲武蛇瞳紧眯，他握紧了手中的骨剑，内心中衡量着宁小龄的实力。

    宁小龄初入紫庭，他怎么也是压了两楼的。

    但他越来越觉得不祥。

    宁小龄娇小的身躯里爆发出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计。

    少女身影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虚空塌陷，猩红的刀光斩破虚空，落向了曲武的头顶。

    曲武如常格挡，但这一次格挡，却将他坚硬的骨剑砍出了一个豁口。

    诸灵退散。

    雪白的狐狸在古殿中撑起了自己的法相。

    它不再是过去那个幼崽，而是摇动着五尾的大狐，它摇动的尾巴像是跳动的白色焰火，在空中缓缓舒展，宁小龄持刀而立的身影裹在白狐的影中。

    众人抬头看去。

    因为雾气遮蔽的缘故，他们无法看清宁小龄此刻的形态，但仅仅是隔雾相看，他们的心脏便有一种被挤压的感觉了。

    小姑娘一手捂着心脏缓解着压力，一边一眼不眨地痴痴抬头。

    灰雾中，细长的刃身斩出了巨大的刀光，先前没有结束的决战再次灿烂地拉开了序幕。

    一红一白的身影相撞。

    刀与剑在碰撞的第一个刹那，整座大殿便开始摇晃起来。

    宁小龄步入紫庭境后，许多她过去学习过但还未来得及参透的东西也都水到渠成了。

    此刻她不止有一个大脑，这柄血刀神涂不知不觉间改变着她的思维。

    白日里药王殿中药王的传承，也随着宁小龄迈入紫庭境，自然而然地参透，融入了她的识海里。

    她的身体隐隐有了药炉的雏形。

    等到这鼎药炉大成，那她便能和药王一样，以身作为药王殿，真正做到百毒不侵，逆转生死。

    药炉转动，帮她飞快地恢复着伤势。

    天空中暴风骤雨般的交击声越来越猛烈。

    同为紫庭境，但宁小龄在成功晋升之后，战局彻底扭转，她对于曲武的攻势几乎是压倒性的。

    她用的是羁灾之剑，这一套剑招在她的手中展现出了崭新的力量。

    这个剑招的本身算不得强大，甚至和天谕剑经的强度相似。

    但这剑招设计出来，便是专门对付这些羽蛇族的背叛者的。

    羽蛇族受限于许多先天的因素，很多战斗的逻辑无法改变，被这套剑招抓得死死的。

    曲武的招式被宁小龄压制，神荼在染了羽蛇之血后变得更加明亮，通透的刀身几乎要烧起来了。

    鳞片破碎，血水飞溅，漆黑的羽毛缓缓飘坠。

    神荼破风的啸声不停地响起。

    宁小龄穿梭于空的身影刮出了无数的光线。

    曲武伤势的修复速度已经赶不上宁小龄的破坏了。

    他悬停空中，身体像是被刀用锋利的一面逆刮而过的鱼，鳞片剥落，血肉模糊。

    “她难道死了？你是她的转世？”曲武也感受到了先前宁小龄所感受的绝望。

    神荼太过强大，对于本就境界非凡的宁小龄更是如虎添翼。

    它在白蛇神谷被镇压了这么久，做了上百年的努力。近日封印终于松动，他得以逃逸而出，附

    身的计划原本没什么纰漏，偏偏遇到了这个小姑娘，她的手中又握着自己垂涎多年的神刀。

    贪念最终吞噬了自己。

    宁小龄听着他的问题，她一剑砸上了曲武的肩膀，将他的肩甲也震碎，拍到了地面上。

    曲武挣扎着从地面中起身。

    宁小龄却握住了骨剑，如审判之枪般当空落下。

    这柄原属于他的骨剑，刺破血肉，切碎脊椎，将他钉回了地上。

    “我不是谁的转世。”宁小龄看着曲武抽搐的蛇身，她回答了他的疑问：“我是宁小龄。千龄万代的龄。”

    曲武双手握住刺破胸膛的骨剑，想将其拔出，宁小龄却已当空坠落，停在了他的身边。

    “你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事么？”宁小龄问道。

    曲武狞笑道：“你这死丫头……都这个时候了，还想从我嘴里剽窃一点秘密？”

    宁小龄认真道：“你们这些上古时期走过来的神灵，应该都埋着一肚子秘密，憋了这么多年，不会想找人诉说吗？这样死了不觉得遗憾吗？”

    曲武怒道：“当然遗憾，那你放过我啊！”

    宁小龄想了想道：“我肯定是要杀你的，你爱说不说。”

    曲武有些震惊：“你要杀我，还要我临死之前替你数钱？”

    偏偏他确实有许多想说的话语。

    宁小龄强大的剑锁已经压在了他的身上，无形的剑域展开，笼罩了他们。

    宁小龄握着刀，走到了他的面前，刀刃指着他的咽喉。

    他蛇一样的脸狰狞而丑陋。

    “遗言。”宁小龄道。

    曲武的喉咙口发出了咯咯的声音，他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告诉你一些也无妨……太古的初神无法被真正杀死，冥君还有办法复活，只是复生之后的冥君，很有可能沦为某些人的傀儡。”

    “某些人？谁？”宁小龄问。

    曲武道：“这个时候怎么这么蠢？当然是复生它的人啊……说来可笑，曾经世间最强大的生灵，却终有一日成为他人手中杀戮的兵器，哈哈哈……”

    曲武的狂笑声在古殿中带起了一阵阵饱含血腥味的阴风。

    宁小龄问：“谁要复生它？你口中的那个女人？”

    “嗯。”曲武点头。

    “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她如今在幽冥道灵宗扮演着怎么样的身份，但她过去的名字是……”曲武蛇瞳眯起，陷入了回忆，缓缓开口：“木灵瞳。”

    “木灵瞳？”宁小龄微微疑惑，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曲武不言。

    宁小龄皱眉道：“遗言说完了？”

    “是啊……”曲武缓缓开口，接着，他瞳孔骤然睁大，粗壮的手臂经络暴突，先前所有积攒下来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喷薄。

    他身躯彻底蛇化，唯有一双手臂像是刀一样向着宁小龄刺去。

    这是曲武最后拼死的反扑。

    大殿摇晃，碎石雨一样落下。

    宁小龄哪怕也有预料，但对于曲武猝然发动的攻击，她依旧未能躲过。

    她的身子被羽蛇抽上，蛇尾一卷，死死绞紧。

    羽蛇带着她冲向上方，似要同归于尽。

    宁小龄却不惊慌。

    蟒蛇杀死猎物靠的是绞死，但此刻它的力量根本不足压垮宁小龄骨骼，甚至连她的呼吸频率都无法改变。

    升空之际，宁小龄将燃血的神荼刺入了它极长的颈中，脊椎被刺断，刀刃随着她手臂的转动切开了羽蛇的皮肉，喷溅而出的鲜血在她面前分开。

    巨蛇升空而去的速度满了很多。

    宁小龄从蛇躯中跃出，刀再次刺入它的下颌。

    羽蛇已必死无疑。

    临死之前，曲武发出了最后尖锐的笑声：“冥君和天藏，他们根本不像传说中说的那样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当初和天藏血战的另有其人……”

    这是它最后说出的秘密。

    这个秘密在越高的层次看来便越是惊世骇俗。

    但宁小龄无动于衷，她只是隐约知道冥君和天藏是两尊太古大神。

    而这个世界上也有另一种说法。

    听到了神明秘密的人，都会受到神明降下的刑罚，秘密越大，刑罚便越重。

    曲武说出了这个秘密，于是他面临的是死亡。

    它最后的秘密是用聚音成线告知宁小龄的，这样便没有人能替她分担天罚了。

    最终，它苟延残喘的头颅被宁小龄干净利落地一刀斩下。

    头颅受力起飞，撞入了天花板，身躯脱力下坠，重新砸落在地。

    尸首分离。

    羽蛇彻底死去。

    它的身躯连同之前那个硕大的，行尸走肉般的尸体一同消散。

    宁小龄持着长刀立在原地，心中生出了怅然之感。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小龄师妹……”

    他们都看到了这近乎鬼神乱战般的血腥场景。

    他们此刻甚至无法分清，此刻这个头发乱糟糟，身上满是人血和蛇血的少女到底是人是妖。

    宁小龄身子晃了晃，她拄刀而立，运转药王心诀替自己快速疗伤。

    “它死了，放心。”宁小龄说道。

    小姑娘做倒在地，她看着宁小龄的身影，已经流出了眼泪：“小龄师姐太帅了……”

    宁小龄方才隐约听到了她大喊拔旗，赞许道：“你做得不错。”

    小姑娘原本还担忧着自己先前胡乱用旗被秋后算账，现在终于如释重负：“我……我叫颜苑，多谢师姐的救命之恩！”

    话音才落，她身边的三位师兄也一同行礼：“多谢师姐救命之恩。”

    这一刻开始，宁小龄便是他们的大师姐了。

    哪怕是明廊，在见识过方才修罗饮血般的场景之后，也心悦诚服了。

    “大恩不言谢！”宁小龄洒然挥手。

    四人面色微微古怪。

    明廊盘膝而坐，他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道：“我们还是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师叔吧。”

    宁小龄道：“嗯，但你们要答应我，关于我剑术的事要保密，至于为什么破紫庭境却没有渡劫，我会与师叔们解释的。”

    另一个师兄连忙道：“我们会替小师姐保密的。”

    宁小龄点了点头。

    大殿开始坍塌。

    颜苑惊慌道：“我们赶紧走吧，再不走要给这条大蛇陪葬了。”

    “你们先走。”宁小龄一边说着，一边运转灵力拖住即将崩溃的大殿，然后从角落的碎石里刨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布带。

    她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灵气暂失的灵宝一件件捡起来，塞回了布袋里。

    这些可是她一整天上山下海打怪兽换来的

    ，她无比稀罕，怎么忍心看它们埋入灰烬中。

    宁小龄风卷残云般掠过。

    几位师兄目瞪口呆，比起宁小龄为何不用渡劫，她能在山谷里搜出这么多的东西才是令众人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奈何桥的禁制解除，大殿即将崩溃，皱巴巴的布袋子重新被撑满。

    他们原本想逃，但已不必了。

    天光投入峡谷。

    灵谷大比结束，传送锦囊全部生效。

    时辰到来时，他们连同灵宝一起出现在了灵谷之外。

    负责灵谷大比的便是先前看着他们进入的老年和中年男子。

    老人名为祝定，中年男子名为蒋仙。

    灵谷大比结束，在场的十余位修行者都是坚持到最后的人，他们不仅可以得到自己搜罗的灵宝，还能依据名次获得额外的奖赏。

    蒋仙看着十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与少女。

    很快，他注意到了明廊胸口的伤。

    那个伤的位置……

    紫庭！

    蒋仙震惊无语，想不明白灵谷里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到明廊的。

    老人祝定也看到了他的伤，他猜到了灵谷中发生了大事，打算评点完名次之后慢慢询问。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除了明廊和他身边的四个弟子，其他弟子望向宁小龄的目光都隐有敌意和怨怒。

    宁小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算起来她也逛遍了整个峡谷，基本把遇到的弟子都抢劫了一遍。

    当然，评定名次的方式很简单。

    祝定看了一眼。

    离开的时候，明廊扶着那面招魂幡，便被认定为是获得招魂幡的。

    “明廊获得魁首。”蒋仙宣布道。

    这是不出大家意料之外的事。

    但明廊的脸色却变了，他看着招魂幡，道：“明廊受之有愧，这件灵宝应该赠与小龄……师姐的，只是先前结束得仓促，未能来得及。”

    “嗯？”祝定皱眉。

    其他人的关注点却在“小龄师姐”上。

    明廊身为十脉公认的年轻一代大弟子，居然叫一个小师妹为师姐，最奇怪的是，他旁边的几个人也没觉得不对，反而帮腔起来：“小龄师姐于我们有大恩，若没有她，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在绝地了……”

    祝定看着明廊的伤，听着他们的话语，发现这件事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祝定眉头骤紧，道：“之后的功过赏罚之后再议，先按规矩来。”

    其余弟子还有话说，却被祝定打断，道：“招魂幡在谁手上，谁便是魁首无疑，剩下的……恩？宁小龄，你有什么意见？”

    只见宁小龄举起了手。

    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道：“师叔，一件招魂幡可以抵得过其余所有的灵宝吗？”

    祝定摇头道：“当然抵不了，按照规矩，第一的灵宝约莫可以抵二十余件，只是这规矩定归定了，哪有人能寻得到二十……”

    老人的话语渐渐停住了。

    宁小龄将背在背上的布带解了下来。

    那个布袋子鼓囊得几乎要被撑破了。

    “这……”蒋仙看到了布袋露出的一角，感觉自己在做梦。

    那布袋中全是各式各样的灵宝。

    “时间不太够，就找了这么些……”宁小龄有些遗憾道。

    若不是要打那头大蛇，她还能再在山里搜刮半夜。

    “就……这些？就……”

    蒋仙看着地上堆积的灵宝，他知道长辈无论如何不能在晚辈面前失态，但他依旧没有把持住自己的情绪，一边看着灵宝，一边看着师叔，不停摇头。

    祝定同样惊住了。

    先前他还在感慨，自己年轻的时候寻了五个珍惜灵宝，说起来也不算多，但几百年过去了，竟没有一个年轻人可以打破他的记录。

    当然，这也与他掌管了灵谷大比，刻意增加了难度有关。

    一个弟子能找到一件都是谢天谢地的事情了。

    这些……

    祝定没想到自己的老年生活还会受到这种冲击。

    他捋着胡须，掏出了那本几乎如新的册子递给了蒋仙，让他帮着查一查灵谷大比的具体规则。

    其余弟子看着那堆灵宝，他们一边震惊，一边从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一份。

    宁小龄在一旁气势汹汹地站着。

    蒋仙开始清点盘算，按着品阶计算最后的总分。

    先前弄出第一的异宝可以抵二十余个普通异宝的规则是师叔随口定的，为的方便省力。因为这个规矩和拿了第一的灵宝便得了第一没区别。

    但……

    蒋仙一阵清点，最终叹息道：“第一还是明廊，你这些灵宝虽然加起来非常珍贵，但很可惜，距离招魂幡还差一点点，你要是能再随便多找一件就可以创造奇迹了……”

    “这么多都不够么？”宁小龄也觉得吃惊。

    蒋仙把册子递了过去：“不信你自己算。”

    宁小龄哪里算得清，她蹙眉道：“真的只差一件？”

    “是的。”蒋仙点头。

    宁小龄将手伸到了脑后，将乱糟糟的长发薅到了前面，她循着记忆一顿摸索，从中摸出了一根发簪。

    当时她捡到这根发簪的时候，嫌弃它品阶低，便随手插到了头发里。

    她将这个发簪放到了小山般的灵宝上。

    像是塔尖。

    周围一片寂静。

    蒋仙与祝定对视了一眼。

    这个小姑娘不是他们一致认为凑个人数，保留些许御灵一脉尊严的么，怎么……

    老人不停地捻着胡须，每次捻完，手上都能多出几根断须，宁小龄掏出最后一根发簪时，他的胡须便所剩无几了。

    此子恐怖如斯……这是老人唯一的想法。

    蒋仙看着她，心想原本祝贺明廊夺魁的木牌什么的都做好了，如今看来得全部砸了换上新的。

    蒋仙合上了书本，他环视四周，缓缓开口，宣布道：“本次灵谷大比的魁首便是……”

    对了……这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你叫什么名字啊？”先前她二十息才走出幽阁，蒋仙便对她没怎么关注了，此刻才发现，自己竟连她名字也不知道。

    确实看走眼了啊……

    宁小龄认真道：“我叫宁小龄，千龄万代的龄。”

    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我师兄叫宁长久，长视久生的长久。”

    ……

    ……

    （今天很晚才到家，太累了，凌晨应该更不了。明天尽量恢复双更~）

    （感谢宗师乾坤万宇打赏的舵主！感谢血羽菌打赏的大侠！谢谢二位的打赏支持~大家国庆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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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五章：罪恶诗篇

    “宁长久？”

    听着很普通的名字啊……寓意倒是不错。弟子们虽不曾听说，却都在心里留了个印象。

    宁小龄立在崖边，染血的裙裾当风舞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采奕奕，竟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祝定看着这个小姑娘，不知为何，他恍然间想起了宗门最深处挂着的那张画像。

    她们明明一点都不像……

    老人一手负后，一[ ]手搓着胡须，他悠长地叹了口气，叹息声像是游走于山谷的风，将那个女人的身影从脑海中轻轻抹去。

    “本次灵谷大比魁首，宁小龄。”祝定深深地看了宁小龄一眼，宣布了结果。

    宁小龄轻轻行礼，道：“多谢师叔。”

    祝定看着她时垂握于手的长刀，眉头再次蹙紧：“你手中握的……”

    宁小龄看着这柄与自己心意相连的刀，握得更紧了些，道：“这是我的刀。”

    祝定问道：“你可知你这是什么刀？”

    宁小龄有点担忧，生怕它会以宗门重宝物归原主的名义收缴回去。

    她想了想，还是诚恳道：“据说是神荼。”

    祝定确认了心中的想法，若非宁小龄将此刀拔出，他甚至要忘记这把刀尚供奉在幽阁之事了。

    他苍老的道心泛起波澜：“那你可知道神荼是什么？”

    宁小龄道：“据说是冥君大人的佩剑之一。”

    祝定不解道：“你就一点都不吃惊……或者说害怕？”

    宁小龄认真道：“师兄说过，人只需害怕未知，嗯……譬如境界高深无比的师叔站在我面前，我就不会觉得害怕，甚至会觉得很安全。因为我们都知道师叔不会害弟子。”

    祝定微愣，旋即笑了起来：“是个妙人，不知我有生之年能不能见一见你那师兄。”

    宁小龄心想虽然这话不是师兄说的，但是凡是自己觉得有道理的话语，前面加一个师兄说过准没错。

    蒋仙在册子上登记了宁小龄的名字，感慨道：“想来你创下的历史，再过千年也很难被打破了。”

    宁小龄小声嘀咕道：“上一个记录五个也不多呀……”

    祝定笑容收敛，他看着宁小龄，神情严肃道：“小龄啊，你若是没有这柄刀，你搜五个试试？”

    宁小龄冰雪聪明，立刻明白，记录定是这位师叔创下的。

    祝定静神，他看着宁小龄，感慨着发问：“你今年多少岁？”

    宁小龄道：“十七。”

    祝定缓缓点头，道：“十七岁的紫庭境……唉，若是能再早两年，便堪称史无前例了。”

    这句话从老人口中说出来平常，但是在其余弟子听来却是惊天霹雳。

    他们能感受到宁小龄的气质变了许多，她临崖而立时，娇小可爱的模样里甚至有几分宗师的风度，那种气质混着她带血的衣裳，更似一个还未长成的女魔头。

    但他们没有想到，宁小龄竟已迈入紫庭境中。

    十七岁的紫庭境，放眼整个中土都是少有之事。

    当然，后半句也让他们吃惊不已……古灵宗最年轻的紫庭境竟只有十五岁？那人是谁呢，为何过去从未听说过？

    宁小龄平静道：“弟子修道讲究水到渠成，不刻意争快慢。”

    祝定问道：“这话也是你师兄说的？”

    宁小龄道：“这是小龄的……实话。”

    先前被抢走了布袋的红裙少女听着她话语平淡地说这种话，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幸好自己不和宁小龄一个组，否则道心早晚被气碎了不可。

    祝定看着她，点头道：“将来你也定是大才之人，若是觉得御灵一脉太小，我也可以帮你另寻名师，当然，老夫也恰好缺一个关门弟子。”

    祝定是紫庭境巅峰的绝世高手，道法高妙，修为雄浑，在古灵宗中威望很高，能成为他的弟子是许多人梦寐以求之事。

    十脉木堂的说灵先生虽擅长教书，但他们自身的境界不高，约莫都是长命上境，像明廊，在迈入紫庭之后，便已有几位修为高深的师叔开始暗中争夺收徒一事了。

    许多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宁小龄想了想，摇头道：“谢谢师叔好意，我觉得我先生就挺好的。”

    祝定也不勉强，他说道：“也好，尊敬师长是美德，你可以再跟着你先生多夯实夯实基础，等到你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蒋仙看着这个少女，他倒是发现了一个盲点：“宁小龄，你先前入谷之时，好像是长命境吧？”

    “对呀。”

    “那为何你破境没有引动天雷异象？”

    祝定听了，这才发现自己灯下黑了，这般重要的事自己竟险些忘了。

    他也好奇问道：“莫非你在入谷之前就已破境了？”

    宁小龄摇了摇头，解释道：“三年前我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入过紫庭，若师叔不放心，我可以稍后与师叔细说。”

    “三年前……”这是很简单的算术，但祝定还是掐了掐手指。

    这位老师叔平日里始终和和气气，遇事波澜不惊，自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还是自己年月活少了。

    “从今天起，古灵宗最年轻的紫庭境，恐怕就是十四岁了。”祝定无奈地笑了起来。

    其余弟子听着他们的话语，耳畔轰隆隆地响个不停，他们有羡慕的有仰慕的也有颓丧的，红裙少女听着他们气人的对话，剁着自己的小脚，道：“真能装……她师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

    海国，龙母宴。

    宁长久与陆嫁嫁被龙母接见是一天之后的事情了。

    彩眷仙宫浮于海上，波光摇影，色彩华美，琉璃的仙柱是奇怪的沙漏撞，若海水是时间的长河，那它便是可以永存于历史中的艺术。

    琴道第一是个抱琴的女子，她一袭紫衫长裙，步履婀娜，好似仙子凌波，那半罩面容的轻纱里，便隐约可见女子柔婉美丽的面容。

    她是紫气门的女弟子，在海国也颇有名望，许多人来此宴会，也想一睹她的仙容。

    但如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不多。

    众人纷纷望向了那对一身雪白的男女。

    正是陆嫁嫁与宁长久。

    陆嫁嫁的美与那位紫气门女弟子的美并不同，她像是一柄清绝傲世的剑，出于最清澈的水，淬于最纯净的火，于是澄澈清寒，无一不美，无一不让人惊心。

    但让人气愤的是，她旁边那个棋道第一的少年，却握住了她本该不染纤尘的手。

    一天里，他们的事迹早已传开了，但宁长久打败曹饶，下死不知名老头子这样的事，与这位白衣仙子击败剑阁七弟子柳合相比，影响力要小上许多，也就让人生出了他们并不般配的感觉。

    很多人原本还有人希冀他们只是灵魂道侣，但他们身边跟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却打破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小女孩一声声娘亲叫得真切，这位白衣仙子也平平淡淡地应了。

    竟连孩子都有了……

    只可惜他们得罪了剑阁，剑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以后他们要是还敢在中土大摇大摆，想来是免不了剑阁暗中的绊子的。

    宁长久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昨日柳合的出现也让他有些意外，但他意外的也只是柳合的剑意。

    那种剑意有些熟悉，和四师姐修炼的剑体倒是颇像。

    他虽知道陆嫁嫁是靠着大师姐的抽出的朱雀之羽扭转的战局，却也并未觉得不妥。

    因为他很清楚，剑阁那种修炼方式虽强，但陆嫁嫁走的是真正人剑合一的道路，哪怕此刻稍逊对方，未来也总会更加长远。

    “稍后见到龙母，关于恶的问题，你问还是我问？”陆嫁嫁聚音成线，悄悄问道。

    宁长久附上了她的耳畔，道：“你若没有其他疑问，可以你来问。”

    众目睽睽之下耳垂受袭，陆嫁嫁身子更紧绷了些，她悄悄地推开宁长久，幽幽地瞪了他一眼。

    “嗯。”最终，她不冷不淡应了一声。

    宴会在丝竹乐舞到来了最高潮后，彩眷仙宫华美的穹顶上，光雨带着龙母的谕令一起飘落了下来。

    光雨之中有六片最为华美的光。

    它们像是信纸，蝴蝶似地飘到了六位魁首的面前。

    他们将按着信纸的顺序一一登楼。

    抱琴的仙子先行踩在海水凝成的阶梯上，登楼而去，步态优雅。

    不多时，那位仙子便重新下了楼，她忍不住振出几声弦音，轻纱透着微笑，似对于龙母的回答很满意。

    接下来，是“道”的魁首。

    一个老人面带忧色地登楼，待他下楼时却是面容豁达，如遇良师知己。

    接下来的几人亦是如此，下来之后对于龙母娘娘赞不绝口。

    宁长久是最后第三个。

    他拿着那封信，登上了海水凝成的阶梯，缓缓上楼。

    邱月轻声问道：“爹爹想问什么呀？”

    陆嫁嫁轻轻摇头，她对于此事同样好奇。

    邱月道：“爹爹不会是想问关于我的事情吧？”

    陆嫁嫁心绪微紧，她同样不信任这个小丫头，但以他们的修为，却也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这个小丫头身份不足的蛛丝马迹。听到小丫头问出这句话，她心中稍异，心想难道她在害怕么？或者说他们打晕她的事，其实她是知道的……

    但邱月又道：“哎，我知道爹爹对我很好，他肯定是想问我的来历，然后把我送回家去……可是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哪里来的了呀。”

    ……

    宁长久走过了海水的阶梯，他在一座宛若星空的幽华大殿里见到了龙母娘娘。

    宁长久踏入大殿，便有一种熟悉感。

    这个大殿的构筑是似曾相识的，当初断界城里，他在司命的星宫之中便见到过类似梦幻的场景。

    如同当初一样，如今坐在彩眷仙宫最隐秘之处的，同样是个极美的女子。

    海水涌动幻化的龙椅上，龙母斜坐着，她头顶带着珊瑚雕成的异状龙角，龙角参差，覆在她墨色的长发上，龙母肌肤如雪，情态犹似少女，一身长裙却是极尽奢美，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在上面构建了一片宝石铺成的银河。

    寻常人见了龙母，难免心驰神遥，据说当初洛书楼的楼主都对龙母倾心过。

    但因为这一幕与当初见到司命时太像，所以宁长久忍不住对比了起来。

    龙母的美终究穷尽了外物的铺张，比不得司命那般雪衣银发幽坐日晷的流影。

    “见过龙母娘娘。”宁长久看上去很有礼貌。

    龙母同样仪态端庄，她足下的星辰开始流动，微笑之间仙音流动：“恭喜宁公子夺得魁首，你可以放心问出你心中的疑问，此间唯有你我知道，我也能保证我所言定是实话，这是海国赠与的礼物。”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开门见山道：“您到底活了多少岁？”

    仙宫沉静。

    龙母娘娘缓缓开口，她微笑道：“你这样的问题可不礼貌呀。”

    宁长久道：“先前我遇到一个下棋的老者，他告诉我娘娘活了远不止三百岁，所以我很好奇，您到底活了多久。”

    龙母娘娘若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周围流动的星辰重新静止，四面八方而去的光映得她美轮美奂。

    “其余修道者问的皆是困扰终身的难题，而你却要将问题浪费在这上，以后不会后悔遗憾么？”龙母娘娘反而问道。

    宁长久道：“我并无修道难题。”

    龙母娘娘道：“若不是我眼睁睁看着你渡海而来，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洛书楼派来的卧底了。”

    宁长久皱眉道：“娘娘一直在看着我？”

    龙母娘娘道：“海月楼船遭遇海难，我动用海河盘远观过一眼，感受到了两道强烈的剑气，一道便是你……没想到你果然来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有种冲动，想要将问题改变为邱月的来历。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哪怕是龙母也无法真正回答这个疑问。

    龙母娘娘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想知道这个？”

    宁长久点了点头。

    龙母娘娘面带微笑，道：“五百四十六岁。”

    “我不会撒谎，这座仙宫与我一体，谎言可以骗其他人，却骗不了自己，若我说了谎，你脚下这条银河便会变得黯淡。”龙母娘娘补充了一句。

    宁长久轻轻点头。

    这与他原本预想的答案不同。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解答完了疑问，宁长久下了楼。

    下一个是陆嫁嫁。

    她见到了龙母。

    多姿多彩的长裙落入她的眼眸，让她微微晃神。

    “陆姑娘，听闻你打败了剑阁弟子……姑娘剑术之高令人心生敬佩，只是那位剑圣剑法虽强，气量可并不算大，今后的路，陆姑娘要多加小心了。”龙母娘娘微笑着开口。

    星河漾碎，陆嫁嫁好似银河上的雪。

    陆嫁嫁原本想问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但生怕这个问题也算，终究没有开口。

    她对于龙母娘娘的提醒表示感谢后，便也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想找一个人”

    “哦？是谁？”

    “‘恶’，他在哪里？”

    龙母娘娘沉默良久。

    她以手支着侧颊，轻声笑道：“你们不愧是夫妻呀，问的问题一样地让我难以回答。”

    陆嫁嫁更好奇宁长久方才问的什么了。

    龙母娘娘叹了口气，道：“关于‘恶’我确有耳闻，并且只以为是传说，那是一个全知之人，隐于中土大地，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他。”

    陆嫁嫁问道：“连娘娘也不知道吗？”

    龙母娘娘道：“我无法回答他的具体方位，但是这些年，我也得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传说，若你想改变问题，随时可以，若你不改，我也只好将我知道的告诉你。”

    陆嫁嫁心中是挺想问一些小家子气的问题的，但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她也知分寸，道：“不改了。”

    “真的？你就不想问一问，你那位夫君到底是更爱你，还是更爱其他女子？”龙母娘娘柔声笑道。

    陆嫁嫁道：“告诉我有关于恶的事吧。”

    “姑娘真是痴情呢。”龙母娘娘始终带着柔和的笑，她将关于‘恶’的传说一一道来：“恶是一个少年，一个存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少年，他喜欢穿黑衣服，明明人尽皆知，但所有人都想不起他……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他现在的状态应该不是很好。”

    “只有这些？”陆嫁嫁有些失望。

    龙母娘娘话语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没有猜错，恶是一对双胞胎中的一个，他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

    “嗯，他的妹妹在古籍中的记载名为‘诗’，诗情画意的诗，与象征罪孽的恶恰好相对，他们所代表的，是两个极端……这个故事若真要追溯，兴许可以追溯到创世神话，没有人知道真假。但……”

    龙母凝思片刻，继续道：“但传闻里，五百多年前，恶与诗这对兄妹在人间露过一次面，并且和一位古神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恶便开始独自流浪。”

    “独自流浪？”陆嫁嫁发现了重点。

    “是的，诗要么已经死去，要么被人抓走，总之，这对兄妹分离了，恶还在中土流浪……很多五道境界的修行者都相信他的存在，但没有人知道哪个是他。”

    星辰光辉依旧，说明龙母娘娘没有骗人。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龙母娘娘的话语微带歉意。

    陆嫁嫁点头致谢。

    她离开了彩眷仙宫。

    龙母娘娘坐在海水涌成的王座上，狭长的眼眸轻轻阖上，她抿着色彩潋滟的唇，自语叹息：“怎么会问这些呢？幸好路已封死，可不要出岔子了……”

    最后一人缓缓走入。

    那人是法的魁首。

    他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容貌年轻，却也说不上英俊，身上的气质和寻常高手并无太大的差异，所以哪怕得了法的魁首，也并未惹来太多侧目。

    “褚先生，不曾想您也来了，上一次您赏脸来龙母宴还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吧……”龙母娘娘看着他，轻声笑道，手却揉着眉骨，显得很是头疼。

    被称为褚先生的男子也笑了起来：“娘娘许久不见，风采卓绝依旧，难怪当年楼主大人见了您也曾动心。”

    龙母娘娘微笑道：“我与楼主不过寻常的好友。”

    褚先生道：“寻常？呵……你与楼主大人可称生死之交了。”

    “生死之交……”龙母娘娘笑了起来：“怎么？终于要准备动手了吗？”

    褚先生并未隐瞒，道：“颠寰宗封死了雪道，南州亦无退路，如今裂神之谷一切待续，只等楼主大人邀娘娘入谷了。”

    龙母娘娘道：“你辛辛苦苦夺魁，便是为了与我说这个？”

    褚先生道：“只是来通知娘娘一声，之后的事情，由不得您。”

    龙母娘娘轻轻笑了起来，大殿之中，星辰汇聚的长河大海跌宕起伏，仿佛随时会有巨大的海兽从银河向浮现，一口将这个男子吞入腹中。

    “洛书楼……”龙母娘娘轻声叹息，她眼眸中流转出万种风情：“我的第一个孩子将是我自己……多讽刺啊，只是不知，到时候醒来的究竟是我，还是天藏呢？”

    褚先生平静道：“这些事情不用龙母娘娘操心。”

    足下银河海潮未平，像是龙母娘娘不安的情绪。

    龙母娘娘的笑声在殿中回荡：“洛书楼楼主何等大人物，怎么最后也逃不出那样的窠臼呢？复活复活……脑子里所想的永远只是那些早已死去的古神，却从未想过真正以自己的力量问鼎苍穹。所以他再怎么强，也永远强不过剑阁的那位。”

    褚先生面不改色道：“因为世界残存的力量只有这些了啊……况且剑圣大人又如何呢？他能似如今这般强大，还不是因为自己也沦为了天道的附庸。”

    “沦为天道附庸？”龙母娘娘眼睛眯起：“这话是楼主说的？”

    褚先生淡然道：“我明明是夺魁者，怎么成了龙母娘娘问我问题了？”

    龙母娘娘收拾了情绪，银河的海潮重新跌落。

    “褚先生，请。”龙母娘娘缓缓打了个哈欠。

    褚先生道：“先前那对白衣道侣，他们都问了什么？”

    这是他的疑问。

    龙母娘娘面露难色。

    保守秘密是她所答应之事，回答客人任何的问题也是她所答应之事。

    这般两难之境，她又该如何抉择呢？

    ……

    ……

    彩眷仙宫的厢房里，陆嫁嫁将龙母娘娘的话语转告给了他。

    “诗？”宁长久稍惊。

    不知为何，一提到这个名字，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彩带飘飘，宛若仙人琢玉而成的身影——那个心魔劫中的小姑娘。

    他并不确定自己的直觉准不准确。

    五百多年前……

    他想起了过去与那个小姑娘的对话。

    时间似乎也能对上。

    如果诗真的是她，那么她还记得恶么？又是谁将她囚禁在了心魔劫的幻境中，她口中那位掌柜的又是什么人？

    许多疑问纷至沓来。

    宁长久顺着那条虚无的脉络望去，好像在凝望一个盘踞着怪物的深渊。

    陆嫁嫁微笑道：“又走神了？在想什么女人呀？”

    宁长久看着她柔和倾着的唇，清丽的容颜不似过往那般清冷，微笑着还带着一种出尘的清媚，好似剑上无意映着的霞光，一生也不会看厌。

    宁长久想着她白日里不苟言笑的清傲模样，心思如火，微笑道：“我还敢想谁呢？”

    陆嫁嫁道：“龙母娘娘这般漂亮，还不够让你魂牵梦绕？”

    宁长久道：“活了几百岁的老女人有什么好的？哪里有嫁嫁一半的美。”

    邱月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很是期待后续的发展。

    宁长久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清单和银子，递给了邱月，道：“小邱月，去彩楼里帮爹爹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邱月看着一连串的清单，也不傻，知道这是要支开自己。

    她愤愤不平地离去。

    温暖的烛光像是融化一切冰雪。

    “师父想要做什么呀？”陆嫁嫁坐在床边，雪白的藕臂支着身子，眨了眨眼：“不会又要锻剑吧，徒儿今日可没做错什么。”

    白日里清冷无双的女子笑容柔若春风。

    宁长久见她偶尔露出的清媚情态，难以自持，故作平静地凑过身去，道：“徒儿今日夺了魁，自当好好奖励。”

    “嗯？”陆嫁嫁眼眸眯起，身子微微后仰。

    “有意见？”宁长久问。

    陆嫁嫁长发散下，轻轻道：“徒儿哪敢忤逆师父呢？”

    夜色无边。

    烛光摇曳，红蜡淌落。

    雪上开着梅瓣，下方的清溪碰碎声流响着飘向远方。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

    彩眷仙宫的禁制已经解去，明日里便能看到海水冰封，仙宫覆雪的美景。

    而这个古神沉眠的前夜，满天的大雪如常地凋零，似在书写着诗篇罪恶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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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六章：十七岁

    木堂中，头发花白的祝定坐在老式的木椅里，周围隔绝声音和术法的禁制已经开启。

    宁小龄、颜苑、明廊以及其他三位男弟子围坐在老人身边，说起了灵谷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事情。

    “白蛇神谷里的那条螣蛇逃出来了？”祝定虽有猜测，但听到真相之后依旧微微吃惊。

    宁小龄点头道：“我在偶然路过白蛇神谷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了动静，那时候应该已经逃出来许久了，一直在伺机而动。”

    祝定皱着苍老的眼皮，回忆起了一些往事，道：“那个封印还是前代师祖设下的，按理说不该松动才是啊……难不成年久失修了？”

    “师祖？”宁小龄问道：“师祖就是羽蛇口中的木灵瞳吗？”

    “木灵瞳？”祝定皱眉道：“那条蛇提到这个名字了？”

    “嗯！”宁小龄用力点头。

    祝定问道：“它还说什么了吗？”

    “它还说……”宁小龄犹豫了一会儿，隐瞒了最后的话语，只道：“它还说，冥君有可能会重新归来。”

    祝定并未觉得奇怪，道：“神明本就是不死的。”

    “那木灵瞳……”宁小龄想要继续问。

    祝定解释道：“木灵瞳并非我们的开山祖师，却也是那一辈的人，但她很早之前便死了，据说是孤身一人深入幽冥地府然后再未归来，应是尸骨无存了。至于师祖……他自开山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宗门大殿里还有他的挂像。”

    宁小龄点了点头。

    祝定望向了其他人，道：“你们呢？那座白蛇神殿从地底拔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众人开始议论，校对时间，按照估算，白蛇神殿的诞生是在宁小龄在白蛇神谷偶遇战斗后一小时的事情。

    至于那头羽蛇的来历，祝定所说的和白蛇神殿记载的类似：“所有的白蛇都是背叛者，它们瓜分了冥君的权柄，啃噬了冥君的残躯，然后逃逸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在后来的一场场劫难里，被其余觊觎冥君权柄的人再次杀死。那座白蛇神殿，原本就是记录这段历史和囚禁背叛者的。”

    祝定一边说着，一边叹气起来：“关于白蛇神谷的时候，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此事太过久远，连我都记不太清了，所幸有惊无险。”

    宁小龄想着羽蛇最后的话语，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师叔，天藏的埋骨之地在哪里呀？”

    这并非什么秘密，祝定也未隐瞒，道：“在洛书楼所处的裂神谷，那是一片很大的遗迹荒原，洛书楼便处于裂神谷的中央，当然，天藏埋骨之处的具体位置，恐怕只有洛书楼的楼主知道。”

    “那……”宁小龄犹豫着问道：“那类似天藏这样的大神要怎么样才能复活呢？”

    祝定笑道：“我这已经开始等死的老头子哪里知道这些啊。”

    宁小龄轻轻点头，又追问道：“天藏和冥君在上古时期是不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呀？”

    祝定说道：“小龄啊，你要是对这段历史感兴趣，我可以让灵书馆的馆主给你慢慢讲，当然，最真实的历史，还是掌握在了四座神楼的手中，神楼真正开启的时候啊，遗迹之上会还原历史的画面，栩栩如生……那是中土真正的奇观。”

    宁小龄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祝定便也随口答道：“天藏和冥君当然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据说当初玄泽大神便是被他们连累的啊。”

    宁小龄没有追问更多的隐秘之事。

    他们又将灵谷中的事情核对了一遍。

    祝定听着最后的那场战斗，看向宁小龄的目光又和蔼了几分，仿佛是在注视着自己的关门弟子了。

    “当时小龄师姐可勇敢了，那头大蛇就这样张着嘴嗷地扑过来，小龄师姐直接用将贯穿了它的上颚，然后像是审判一样面不改色地砍下了它的翅膀，手臂，头颅……”颜苑说得异常兴奋。

    宁小龄听着有些害怕，心想自己明明是师兄可爱的小师妹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了？

    一定是神荼污染了自己……

    才想到神荼，祝定便问了起来。

    他的神色也严肃了许多。

    这是他真正关心的事。

    其余弟子看到了师叔的目光，也就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去。很快，木堂中便只剩下一老一小两人了。

    “说说你的来历吧……”老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扶着椅把，用着拉家常般的话语如常道。

    宁小龄听着这句话，却隐约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她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这就是我入紫庭的原因。”宁小龄说完了。

    “五道妖狐？”老人缓缓开口，道：“你这人生经历倒是曲折传奇。”

    宁小龄无奈道：“我也想过安稳的生活的呀。”

    祝定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先前的故事没有撒谎，才缓缓开口，继续问道：“那这柄刀呢，自幽阁建立以来，它便从未被人拔出，为何认了你当主人？”

    宁小龄无辜道：“这样的神兵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哪里知道它在想什么？”

    祝定并不认可这个解释，但他隐约猜到了原因——应是幽阁的冥将认可了此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道：“白蛇逃出峡谷一事，未真正死人便算不得大事，但神荼事关重大……小龄，若还有其他细节，你最好还是不要有所隐瞒。”

    宁小龄道：“师叔想知道什么，我都如实告知就是了。”

    祝定问道：“你学习幽冥的道法，就是为了复活你的师兄？”

    宁小龄轻轻点头。

    老人怜悯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打破她这个妄念，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宁小龄低下头，佯作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定了定心，低声道：“我寻到那些灵宝靠的是神荼的指引，这样算不算作弊呀？会不会被没收灵宝呀？”

    老人道：“这些都是你的机缘，我宗本就讲究命数天定，当然不至于掏不出二十余件灵宝。”

    宁小龄又杞人忧天道：“对了，师叔，像羽蛇那样的怪物，至今还在觊觎冥君的遗产，若是冥府遗址被打开，会不会出事情呀……”

    祝定道：“放心，冥府的遗址早就被封死了，打开它的方式只有祖师知道，哪怕是历代宗主都未能得到传承。”

    “那不是永久失传了？”宁小龄放心了一些。

    “说不定祖师还活着啊……总之，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祝定笑了笑，道：“不过以后你也是宗中名人了，按照规矩，宗中会答应你一个任意的要求，当然，不能太过分的。”

    宁小龄不假思索道：“我想养猫。”

    “这般简单的要求，会不会太浪费了些？”老人都觉得有些不值。

    宁小龄道：“就这样吧。”

    祝定道：“也好，野猫通幽，或许是个兆头。”

    宁小龄还想说什么，一截手指却忽然点上了她的额头。

    猝不及防。

    体内黄泉般的血脉骤然奔涌，似是拼命挣脱牢笼的野兽。

    宁小龄想要反抗，老人却已收回了手指。

    祝定从她额头中抽出了一缕灵气之丝，将其灌入了一个锦囊里，然后将它交到了宁小龄的手上，道：“你生而不凡，以后或许还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事，若再有危难，直接打开这个锦囊，师叔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宁小龄双手捧过锦囊，道：“多谢师叔。”

    祝定道：“好了，灵谷我会亲自去一趟，若有其他发现我会告知于你，先回去吧，灵谷发生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宁小龄如释重负，带着锦囊转身离去。

    她第一时间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她的伤势虽已恢复，但这一身血衣始终黏着肌肤，很是难受。

    宁小龄烧开了一锅热水，倒入木桶之中。

    雾气腾腾。

    少女将染血的白裙从身上缓缓剥下。

    血裙落地，如残红堆积。

    她穿过雾气，纤细的小腿轻轻抬起，足趾稍扣，足尖轻点水面试了试温度，然后小脚没入，接着，整个身子也都沉入了水中。

    沾染在身躯上的血污在热水中漾开。

    黏着血与灰尘的长发也在水中散开。

    芬芳细白的肌肤上，凝结着的水珠滑着柔和的曲线，勾勒着她的模样。

    宁小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种平静好似枯坐在井底的尸骨抬头望着一成不变的夜空。

    她伸出手，缓缓撩起了一掌心的水，自手臂上洒过，目光顺着指缝间的水流落下，清和平静。

    尘埃洗尽，污垢拔除。

    她生怕结疤的伤口泡得太软，并未逗留太久，在水声中走了出来，用毛绒绒的毯子擦干了身子，然后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单衣。

    她走过墙壁上的半身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久违地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宁小龄此刻单衣未系，下裙未着，脸颊带着热气蒸出的红晕，湿漉漉秀发披在肩头。

    她很久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所以她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从波澜不惊到山川泛起，从雪脂无瑕到芳草萋萋，她在逐渐地长大，只是这之间，昔人已故。

    “师兄，要等我呀。”宁小龄看着镜中的自己，认真道。

    她深吸了口气，系好了衣裳，穿好了裙子，背着木头为鞘的神荼走到了门外。

    这是紫庭境的，崭新的她。

    她夺得灵谷大比魁首的消息还未真正传开，毕竟宣传木牌重做一遍也需要时间。

    宁小龄率先将可以合法养猫的事情告诉了喻瑾。

    喻瑾没心没肺，也不曾意识到宁小龄夺魁了，她对于光明正大养猫一事很是高兴，只因为这只白猫伤势恢复好之后，毛又长又顺，威风凛凛地像是小狮子，深得喻瑾的心。

    她连忙带着宁小龄去将谛听接来木堂附近。

    鱼王看上去胖了不少。

    等到喻瑾暂时离开后，宁小龄蹲下身子，抓着它的后颈将它拎起，认真说道：“谛听，你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对吧？”

    “喵呜。”鱼王微愣之后叫了一声。

    ……

    ……

    （感谢舵主出离望陌打赏的舵主呀~谢谢书友深夜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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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七章：四方杀戮

    鱼王叫了一声，心想这小丫头还是挺机灵的，这么短的时间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寻常。

    却听宁小龄继续道：“谛听，我就知道你是一只有志气的猫，之前抓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天赋非凡，是只可塑之猫。”

    “……”鱼王沉默了一会儿。

    宁小龄看着它忽然垮下的猫脸，以为它是没有斗志，安慰道：“你现在也算是古灵宗的正式弟子了，我们宗门弟子身体可以残缺，但心灵不行，你一定要有斗志，知道吗？”

    鱼王听着她的循循善诱，心情更差了。

    宁小龄道：“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训练你做很多事，包括修行，打架，送信，追踪，抓人……你一定要吃得住苦，知道吗？”

    “喵呜……”鱼王心想这些东西还需要学吗？我教你还差不多。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喻瑾带着一碗小鱼干走来，放到了鱼王的面前，伸手帮它顺了顺毛，将说灵先生赠与的木牌子挂到了它的胸前，木牌上写着一个十二。

    它算是这一脉的第十二位弟子了。

    宁小龄道：“我在给它嘱咐一些宗门的规矩。”

    喻瑾担忧道：“这猫看着这么傻，能听懂吗？”

    “嗷……”鱼王暴怒。

    喻瑾放下了盆，侧坐在木椅上，身后按着它的脑袋，将它埋入装满鱼干的盆子里，鱼王被迫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喻瑾好奇道：“对了，养猫这种事情，先生是怎么答应的啊？”

    宁小龄疑惑道：“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啊？”喻瑾更奇怪了。

    正说着话，外面也热闹了起来。

    喻瑾探出脑袋向木堂外看了一眼，只见许多弟子都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喻瑾吓了一跳。

    御灵一脉向来不景气，平日里除了自家弟子以外向来门可罗雀，哪会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前来拜访啊……

    而且他们这气势汹汹的，哪像是来拜访的，分明是一股打群架的架势啊。

    “小龄！”喻瑾连忙关上了窗，焦急地望向了身边的少女，道：“小龄，灵谷大比的时候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呀？”

    宁小龄点头道：“确实得罪了不少。”

    喻瑾焦急道：“那怎么办呀？他们好像找上门了，我先前就和你说过了，名次低些没关系的，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你怎么就是不听。”

    宁小龄倒是不慌张，问道：“都有谁来呀？”

    喻瑾道：“我哪里认识呀，你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吗？小龄，要不你先撑会，我去找说灵先生帮忙解围？”

    说话间，敲门声已经响了起来。

    喻瑾有些害怕地去敲门，她看着门外的男男女女们，道：“你们都是谁呀？我可是衣裳街喻家的大小姐，小龄师妹是我罩着的。”

    他们连忙道：“喻师姐你误会了，我们是来恭贺宁师姐的。”

    “宁师姐？你也有二十五岁往上了吧，喊小龄师姐？装什么嫩呀？”喻瑾不屑道。

    他们面面相觑，道：“如今十脉弟子，哪还有不知道宁师姐的？她于我们皆有大恩，自当敬称，只是宗中不准以赠以金钱，我们便连忙去衣裳街快马加鞭定制了许多锦旗，以此聊表一些心意。”

    一片片锦旗齐齐展开，鲜红一片。

    半个时辰之后，宁小龄才终于将他们尽数劝走。

    她有些苦恼，自己是宗中的大名人了，以后偷偷来远观自己风采的人想来也会络绎不绝。

    喻瑾终于知道了她夺魁的消息，短暂地错愕后一下跳了起来，险些一把薅掉鱼王后颈的毛发。

    鱼王凶了一下这个这个冒失的小姑娘，它可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所以并不吃惊，妖瞳中只有些赞许之色。

    宁小龄看着墙壁上挂满的锦旗，一堆类似“幽冥之主”、“古灵宗最强师姐”、“霸龄天下”终于的旗子里还混着“妙手回春”，“天龄龄，地龄龄”之类凑数的。

    宁小龄随手挑了几幅顺眼的打算以后给师兄看看，剩下的都送了喻瑾。

    她心知自己初入紫庭，根基不稳，需要潜心修行，可不能被他们捧杀了……

    木堂里，喻瑾抱着锦旗，满心欢喜地问这问那，鱼王趴在桌上打着瞌睡，宁小龄支着下巴默默规划着未来的修道之路，窗外的光照了进来，依循着木窗的轮廓，方方正正地在地板上留下明亮的图案。

    时间悄然流逝，天渐入夜。

    她原本以为灵谷大比之后，以后的修行之路会一直这般宁静。

    但宁小龄没有想到，白蛇神谷一事背后暗藏的线，在不久之后将会露出它峥嵘的背脊，将短暂的平静骇然摧毁。

    ……

    ……

    雪夜里，褚先生从覆雪的冰面上缓缓走过。

    明天是龙母大宴的最后一日，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所以要提前离开。

    龙母娘娘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他们的问题。

    彩眷仙宫的星辰没有随着龙母娘娘的话语而黯淡，便说明她说的是实话。

    既然是实话，那这这对少年少女也是楼主口中必须杀的人。

    他是洛书楼的斩棘者之一，在神灵复苏之前，他们便要斩去一切有可能改变结局的变数。

    这半年的时间里，已经有五位天赋异禀道法高深的修道者死去了，只因他们的命运轨迹有可能触及到洛书楼的谋划。

    不久之后，这对道侣的血也会染红冰海。

    至于那位龙母娘娘……当她自囚于彩眷仙宫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了插翅难道，让他奇怪的是，百年的压抑竟都没有将她真正逼疯。

    他穿过了彩眷仙宫的高楼殿门。

    寒风里，一只红头雪鹰破风而来。

    褚先生伸出了手，雪鹰落在了他的掌上。

    鹰腿没有信，信的内容是刻在鹰锐利的眼睛里的。

    他盯着鹰瞳，注视了一会儿。

    雪鹰重新破空飞回。

    褚先生琢磨着先前鹰瞳中看到的信息，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八楼主竟要亲自出手？那女人究竟什么来头？”

    ……

    洛书楼共有十层楼，楼主隐于九楼，第十楼则是藏着历史的真正禁地。

    其后的强弱自上而下排列

    。

    九楼之中，每一楼都镇有一柄古剑，那是各楼主人的佩剑，也是古楼承载的千年历史所划分的十个节点。

    剑是刻度，也是划刻度的尺。

    八楼主是多年前便已迈入五道的仙人，修为深不可测，当年剑圣大人也曾给过“剑出之后，天下土崩”的极高评价。

    他是洛书楼中仅次于楼主之人。

    这中土除了神宗宗主级别的人物，还有谁值得他亲自去杀呢？

    那个女人……

    洛书楼第一次追捕到她的踪迹是两个月前。

    那是靠近雷国的一片荒原，寻仙者用仙器在那里捕捉到了一丝残余的，权柄的流动。

    寻仙者起初不以为意，但他将这个权柄的波动传回了洛书楼之后，洛书楼举楼震惊。

    那是一种崭新的波动，甚至填补了洛书楼历史的某一片空白。

    起初他们以为是神国的来使行走人间。

    但那个神秘人的足迹却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

    终于，洛书楼在一个月前锁定了她。

    那是一个黑袍银发，妖狐面具遮面的女子。

    猎杀的计划很快制定了出来。

    楼主筹谋大事，无法抽身，其余大人物在商议之后启动了镇仙之剑。

    镇仙的落点是一片空旷的平原。

    他们在平原上设置好了陷阱，依照原本的计划，将在千里之外漏过一面的女子，一步步地引入了设计好的陷阱里，八位洛书楼的捧剑人隐于周围的各个村庄，拦截她重伤之后的所有退路，四位古灵宗邀来的长老伏于四野，等待她肉身破碎之后吸纳神魂。

    镇仙之剑下，曾有五道境界的修道者引恨而亡，其神魂至今还拘押在古楼之中。

    对于洛书楼而言，整个中土除了剑阁、其余三楼和八宗宗主，其余人皆是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

    那是一次声势浩大却悄无声息的猎杀。

    一切也按着洛书楼的计划进行着，银发墨袍的神秘女人被引入了平原。

    捧剑人自八方而来，以命连成阵锁，将她囚困于中央片刻。

    镇仙之剑如燃火的箭矢，自古楼射出，精准地投向了千里之外。

    箭镞旋转着破开气流，箭羽燎着赤红色的火焰。

    它是身侧，还有一连串小巧的飞剑。

    这些飞剑既是为了稳定它飞行的轨道，也是为了在落地之后制造出范围更大，威力更广的灵气轰炸。

    镇仙之剑挂空而去。

    平原上火光冲天。

    女子被淹没在了爆炸的中央。

    一切比想象中更顺利，他们甚至一度觉得自己高估了她的实力，不该浪费一柄镇仙之剑。

    镇仙之剑打造之困难与繁琐远胜寻常刀剑。

    而且它每一柄只能使用一次。

    古灵宗的四位长老在第一波剧烈的爆炸之后，便张开灵网向内收缩，防止她的神魂金蝉脱壳而逃。

    但结局依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神秘女子非但跑了，而且顺手将八个捧剑人尽数杀死，也带走了镇仙之剑爆炸后的残骸。

    这是洛书楼建楼千年来最大的一次失败。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之后她宛若石沉大海，再未现身。

    谋划了许多年的计划终于要接近尾声，他们怎能容许中土忽然出现这样可能造成变数的怪物？

    终于，近日洛书楼再次捕捉到她的踪迹之后，为了杜绝万一，八楼主亲自带剑出楼。

    而另一边，洛书的另一场的刺杀也遇到了波折。

    那一波折同样是始料未及的。

    ……

    ……

    一条不知名的雪巷里，剑灵撕去了缠在手臂上的血巾，将白银之剑与自己的手绑在一起。

    他靠在墙壁上，白色的短发于颈齐平。

    剑灵少年模样的脸说不出的苍白，那身黑衣劲装混杂着血水，紧贴皮肤，撕裂的伤从袖口蔓延出来，触目惊心。

    他微微地喘息着，尽可能地隐匿气息。

    但那个身穿黑衣，脖颈后染以朱砂纹身的杀手却像是循着鲜血味道前行的猎犬，怎么也甩不掉。

    剑灵知道，那是杀戮王庭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总之暗杀来得很突然，战线同样拉得极长。

    这场追杀自毫无征兆的开始起，至今已是第七天。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潜入了巷子的暗道里，接住茅草结成一个简单的阵法，为自己遮掩气息。

    他的耳朵则贴在墙壁上，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过去，他还居住在宁长久的身体里时，宁长久多次濒危将死，眼看要将他连累，他都很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恨不得占据那副身体，亲自在绝地中斩出一条生路。

    如今他拥有了独立的自己，宁长久曾面临过的死局同样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握紧了那柄白银之剑，摒去了杂念，耳朵紧贴着墙，神识的网也顺着墙壁扩散开来，去寻找所有的致死马迹。

    瓦片上传来了振响。

    响声轻微地宛若麻雀踩上瓦片。

    但剑灵知道那是王庭的杀手。

    这个杀手已然紫庭境。

    而他虽然是天生的剑体，感悟着最深刻的必杀之招，但作为生灵，修道之路依旧需要循序渐进。

    他在长命境巅峰，还未扣开紫庭的大门。

    夜色里，满天的雪花影响着神识的探查。

    杀手的脚步声比雪花还轻。

    剑灵屏住了呼吸，他的身体一点点下沉，直到彻底埋入雪地里。

    他闭上了眼，心无旁骛，仿佛自己只是一柄遗落在雪中的剑。

    ‘麻雀’的脚步声离自己远去。

    随后又渐渐拉近。

    那个杀手也在长街上绕着圈，用他的经验和境界搜寻着一切的蛛丝马迹。

    一圈又一圈。

    他在同一个屋顶上停留了三次。

    这说明他已经在这个长街中搜寻了三圈了。

    每过一圈，杀手所在的位置都要离自己近一些。

    雪越下越大。

    杀手在巷子口停住，目光望了进来。

    他走上了窄街的雪道。

    他与剑灵一点点靠近。

    剑灵的神识一片漆黑，杀手是唯一的光点。

    天谕剑经的特性开启，这一刻纵使有千军万马从身上踏过，他的眼里也只有这一个敌人。

    杀手从他的身边经过。

    白银之剑穿透雪地，刺了出来。

    这是最纯粹的剑，那个杀手哪怕已是紫庭初境依旧未能反应过来。

    剑刺破胸口，但杀手同样做了调整，这一剑虽将他的身体刺透，却偏离了心脏，未能刺中要害。

    而这一刻，剑灵也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点噬骨的杀意在身后亮起。

    土墙破裂，剑刃从背后刺了过来。

    这条街上的杀手不止一人！

    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位置，伺机等待。

    剑刺入了他的疲惫的身体。

    剑灵惨哼一声，眼前一黑，握着白银之剑的手颓然松开，身子跪倒在了雪地里。

    隐隐约约里，他看到眼前的男子推出了剑刃，做出了斩首的手势。

    斩首的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长街的尽头，忽地又出现了一人，那人是个陌生女子，风采卓绝。

    两个杀手同样震惊，他们没有犹豫，拔剑杀向了她。

    他们的剑被她用手指轻松折断，头颅也被飞回的断剑贯穿，削去，一身紫庭境的磅礴修为竟没一点用处。

    女子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了手，将他拉了起来。

    “表现得尚可，若无背后之剑，你便可跨境杀人。”女子淡淡说道。

    剑灵头脑昏胀，他的短发上尽是冰凉的雪，被灵力融化的雪渗透到了头皮上，刺骨的冰冷换来了些许的清醒。

    “你……你是谁？”剑灵声音微弱。

    女子脱下了自己厚重的外氅，披在了他的身上，她一边带着他走入雪夜深处，一边缓缓开口：“从今天起，你便是剑阁的第十四位弟子，以后我会负责你的修行之事，你可以叫我……二师姐。”

    ……

    狂暴骤雪一连下了几夜还未停歇。

    盛大的龙母宴已经落下了帷幕，龙母宴的最后，传说中的龙母娘娘还史无前例地亲自落下了投影。

    她的美清冽高雅又风情万种，海国最好的花魁立在她的面前也好似一只丑小鸭。

    不出意外的话，从今日起，海国之中便会开始流传龙母娘娘的画像了。

    “她有些太急于露面了。”宁长久离开了彩眷仙宫后，开口说道。

    陆嫁嫁不解道：“什么意思？”

    宁长久道：“据我打听，过往的龙母宴，娘娘从不会召见魁首回答疑惑，更不会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但今年有些反常。”

    陆嫁嫁道：“像她这般美丽的女人，终日居于仙宫难免寂寞，这也并非是反常之举。”

    “可能是我想多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觉得龙母娘娘有问题，却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问题。

    彩眷仙宫濒临海岸。

    无运之海并未在严寒中冰封，一望无际，浪涛依旧。

    邱月带着遮雪的笠帽，好奇地眺望着海水，她问道：“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去见小龄姑姑了呀？”

    宁长久道：“颠寰宗开了杀仙楼，封死了去往古灵宗的要道，我们如今的境界不宜硬闯。”

    陆嫁嫁颔首道：“但若要绕路，恐怕又得多一个月的路程。”

    颠寰宗封死绝壁的路，守住了三座铁索吊桥，禁止任何人通行，同样，十数条商道也被尽数封锁，海国许多的富商巨贾哪怕花了大额金银打点也无济于事。

    此事与当时海月楼船的问题是直接相关的。只是在他们看来，那件事根本算不得大事，没必要为此与海国闹得这般僵。

    宁长久明白，这背后牵扯的事绝不简单，海月楼船应该只是一个借口，颠寰宗敢这么做，想来也是有洛书楼的授意的。

    可将海国隔绝世外，究竟想要图谋什么呢？

    他们暂时寻了一间客栈住下，开始搜寻新的道路。

    宁长久用笔在堪舆图上做了几个标记，然后望着窗外的大海，忽然道：“龙母娘娘可能有危险了。”

    正盘膝打坐，静气凝神的陆嫁嫁微微睁眼，她回想着龙母娘娘所居住的彩眷仙宫，不解道：“龙母娘娘本身境界便已半步五道，坐镇仙宫之时，境界实力与五道修士无异，什么人能在海国威胁到她？”

    宁长久叹息道：“正因如此，事情才可怕呀。”

    陆嫁嫁忽地笑了笑，她膝上翻飞着手诀，一边调息灵气，一边道：“总之都是中土大人物的恩怨，与我们这些南州偏乡僻壤处来的关系不大。”

    宁长久嗯了一声，微笑道：“总之还是要做好准备。”

    邱月在一旁吃着面食，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说话。

    等到他们说得差不多了，邱月才开口询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呀，想好了吗？”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堪舆图递到了她的身边，道：“你来选吧。”

    邱月为难道：“我哪里看得懂呀？”

    宁长久道：“上面有许多线条，你从这个点开始，画一条线，绕过这两个地方，最后能连到这里就好了。”

    “怎么画都可以？”邱月问道。

    宁长久点了点头。

    邱月接过了笔，咬着笔杆子想了一会儿，最后歪歪斜斜地画了一条。

    宁长久将它递给了陆嫁嫁。

    陆嫁嫁看了一眼，神色微异。

    邱月所画的路线，与他们昨夜偷偷商讨的，大同小异。

    两天后，大雪初停，宁长久与陆嫁嫁出发。

    他们没有选择邱月所挑选的道路。

    但不久之后，一场莫名其妙的截杀依旧到来了。

    ……

    ……

    （今晚凌晨无更，要理一理剧情）

    （昨天有书友说没有长视久生这个成语，应是长生久视，我去查了查，发现确实是自己记错了，但前面用得太多，修改不便。所以，作为一本架空仙侠，就顺便架空个成语吧……嗯，神国世界有这个成语，和长生久视是近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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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八章：剑灵的抉择

    寸草不生的深黑色绝壁上，纠缠着的冰雪像是覆盖整个山谷的蚕丝，也像是陡峭山峰生出的白色锈迹。

    所有的山峰之中，巨石无缝而砌的高楼拔地而起，那是一座雄楼，它高过了所有巍峨的山峰，是对空的巨剑，也是顶天的巨人。

    古楼的外壁上，永不褪色的历史彩绘带着抽象的美感向上延伸，自五楼起，这座古楼便与大峰齐平，其后的石塔掩藏在厚重的云海里，云海的那头，第九楼第十楼塔尖般探出云去。

    像这样的古楼，整个人间不过四座。

    罩着神袍的洛苍宿立在九楼，透过石窗向外望去时，早已冷寂多年的道心依旧难免泛起涟漪。

    云海在他脚下很远处翻滚。

    过往他从不会去看，他总是仰望更高处的天空，他知道，哪怕自己几乎立在中土的顶点，但他距离那座天空依旧很远很远。

    但今日，他的目光却落到了云海之下。

    这片被称为裂神的巨谷如今一片荒凉，但某位曾经咆哮大地，到达过那个难以想象层次的存在如今便埋骨于此。

    洛苍宿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脱去了他身上的神袍。

    那是一副不像人的身躯，他的身躯上流转着金色的纹路，那些金色像是一张张符拼凑而成的，连接每一片符的是半透明的灵雾，透过灵雾望去，里面甚至没有五脏六肺，只有一颗空空荡荡悬浮的，好似小太阳的金色心脏。

    这是真正的半神之躯。

    自从坐镇洛书第九楼开始，他便已不再是人了。

    洛苍宿解下了自己的手环。

    那是一个苍蓝海水凝成的手环，也是当年龙母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将手环捏碎，掷入云海，然后面无表情地向着第十层楼走去。

    这一千年的历史，将迎来它最后的时刻。

    ……

    ……

    千山鸟飞绝。

    寒冬里，宁长久与陆嫁嫁踩着剑腾空而起，山峰石道都在视线中缓缓缩小。

    他们的计划里，需要渡过海国之外的十三关六道，然后绕过三千大峰，顺着广沙江一路而上，前往古灵宗。

    在宁长久与陆嫁嫁的心里，海国已经被列为是非之地了，这是他们经历了许多生死劫难之后的直觉。

    对于他们所经历的事，宁长久在远行的路上大致理出了一条简单的脉络。

    他们从南州坐船而来的时候，见到了许多活祭少女的活动，海月楼船上那些少女的尸体应该就是南州河神选取的。

    而这么多少女身体在寒冰中保存完好，从术法的角度而言，要么是用来做可供驱使的傀儡木偶，要么是选取一个足够的纯净的身躯，用以作为某些存在降生的容器。

    宁长久更倾向于后者。

    劫龙与藻龙的忽然出现掀起了一场海难……虽然后来颠寰宗的名义是重要货物的丢失，但那头藻龙上船之后目光凶厉，分明只是来杀人的。

    宁长久猜测藻龙与颠寰宗应有勾结，他的任务也很简单——杀的人越多越好，让事情尽可能闹大。

    而楼船上，应该有许多人对于此次劫难是知情的，甚至做了些里应外合。

    如果大难真的发生，那么颠寰宗应该会直接问责海国，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以追责凶手的名义，让大修行者入驻海国之中。

    但他们没有想到，他与陆嫁嫁的介入阻止了这场劫难的发生。

    于是楼船的大难没有发生，颠寰宗也缺少了足够的理由，便不好直接介入，而是退而求其次，选择封死了重要的商道。

    海国最大的倚仗是龙母娘娘，颠寰宗既然敢得罪龙母娘娘，你们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她。

    之后海国宴如期举办，龙母娘娘会见所有夺魁者……

    “当时夺魁的都有谁？”宁长久忽然发现自己想漏了一件事。

    陆嫁嫁道：“我留意过，琴道的紫衫仙子为弄玉宗的大师姐慕巧，法的魁首是颠寰宗人，名为贾仇，道的魁首身上有些许幽冥之气，说不准还是古灵宗的人，术的魁首不知道，只知道他姓褚。嗯……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宁长久展开剑域，遮住了迎面的风，他的话语声清晰：“彩眷仙宫是龙母娘娘独自的宫殿，她召见我们回答疑问可能只是幌子。”

    陆嫁嫁冰雪聪明，她也很快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她其实是借此机会，想要单独和某个人说什么话？”

    宁长久轻轻点头：“嗯，如果是这样，那么六个人里，她究竟是想和谁说话呢？”

    陆嫁嫁想了想，猜测道：“褚先生？”

    “褚先生来历最为神秘，很有可能是他，但也说不准……”宁长久道。

    陆嫁嫁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当时到底问了龙母什么？”

    宁长久答道：“我问龙母娘娘活了多少年。”

    “嗯？”陆嫁嫁娥眉轻挑。

    宁长久微笑道：“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陆嫁嫁道。

    宁长久解释道：“原本我怀疑过龙母的身份……我以为她是两三千年前那个时代里活下来的龙女。”

    “龙女？”陆嫁嫁不解。

    宁长久道：“当时烛龙被杀，埋骨地心，龙族崩散四海，有些龙族为了突破境界对于寿命的限制，发明出了一种自生之术，它们在即将苍老死去的时候创造出一枚龙蛋，将自己所有重要的内容塞入这枚胚胎里，自己死亡的时候，胚胎降生，胚胎里所生出的，还是自己。”

    自己的孩子依旧是自己……

    陆嫁嫁惊奇道：“确实古怪……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宁长久道：“小时候在大师姐的静阁里看书，觉得有趣记下了些，最近来到了中土，过往的记忆便回想起了不少。”

    想来不可观也可能隐于中土附近的某一处，所以近乡忆更真。

    一直没有说话的邱月弱弱地插嘴道：“爹爹，大师姐是谁呀？也是娘亲的徒弟吗？”

    宁长久眯起眼睛，微微笑道：“邱月怎么对这个这么关心呀？”

    无比简单的对话，在陆嫁嫁耳中却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先前在龙母宴的厢房里，宁长久一指试探她，邱月无动于衷，接着他们聊起了关于不可观的内容，邱月才插嘴发问，宁长久未能忍住，一记掌刀将其打晕，如今原本因为恐高而沉默的她在宁长久提及大师姐后再次开口了……

    邱月道：“毕竟是爹爹的亲人嘛，总要认识认识的。”

    宁长久道：“那以后我带你去认识，我还有另一位师父，说不定她会很喜欢你。”

    邱月开心道：“好啊，只是爹爹已经有娘亲一个师父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不要挑拨我与嫁嫁之间的关系。”

    邱月挠了挠头。

    宁长久面带微笑，心思却很沉重。

    邱月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难解的悖论。

    若邱月真的有问题，那以他们的修为都无法感知丝毫，邱月的真实境界该是何等层次？她若想干些什么，他们也阻止不了，与其将她放在暗处，甚至不如留在身边来得安全，至少她没有对他们表现出敌意。

    若是邱月没有问题，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以他们的性格也绝不可能任由她在风雪中受冻挨饿而死。

    宁长久与陆嫁嫁甚至没有考虑过后者，因为以他们的经验，知道自己是很难遇到普通人的……

    “总之以后海国无论发生什么，龙母娘娘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宁长久说道。

    陆嫁嫁点点头，他们并不相信那种富贵险中求的机缘，也无需用生命在海国冒险。

    宁长久此刻所思考的只有去见小龄，然后寻找一个有可能要破境的人，想方设法进入对方的心魔劫里，去见那个有可能是诗的少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恶的线索。

    残雪之中，这对道侣御剑破风，在即将彻底离开海国疆域的时候，宁长久回看了一眼海国。

    这座临海的巨国埋在茫茫的海雾里。

    中土八十一国，除了最中心结为联盟的五座大国，很少有国家可以在富饶和声誉上与海国抗衡。

    离开海国边界线的那一刻，宁长久由紫庭第六楼迈入了第七楼中。

    三日之后，海国距离他们已很是遥远。

    宁长久原本不想去想海国发生的种种事，但不知道为何，许多念头宛若心魔，始终萦绕不去。

    十三座必经的山关已经过了八座，风景已异，白雪依旧。

    宁长久与陆嫁嫁如常御剑，速度平稳。

    “远离了争端的中心就能避开争端么？”宁长久的话有些莫名。

    风从东北面吹来，陆嫁嫁乌亮的青丝贴颊而舞，她侧目看向了身边的少年，问道：“你还在想海国的事？难不成你觉得那龙母娘娘漂亮，舍不得她死了？”

    “嫁嫁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怪了？”宁长久笑着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陆嫁嫁问。

    “争端的中心有可能不在海国。”宁长久道。

    “嗯？”陆嫁嫁不解：“不是海国还能是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宁长久摇了摇头，道：“只要不是洛书楼就好，若是洛书楼，再给我们三天三夜，我们也走不出洛书楼管辖的领域。”

    毕竟整个中土的西南角，洛书楼都堪称绝对的统治者。

    陆嫁嫁道：“四座神楼掌管历史高居世外，应该不会顾及人间的纷争吧？”

    若纷争是天上的呢？

    宁长久原本想这么问，但他毕竟也只是担忧，便没有开口。

    而此刻，洛书楼附近的某座大峰上，褚先生看着海河盘上移动的某个点，神色越发严肃。

    海河盘上还画有许多个圈。

    这个移动的点即将靠近这个圈。

    褚先生至今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并不关心，只要他们的命运轨迹有可能触及洛书楼，便要被杀死。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彩眷仙宫里，龙母娘娘最后的话语。

    “那个女子名叫陆嫁嫁，她问的问题是，如何找到‘恶’。”

    “那个少年名为宁长久，他的问题是，若洛书楼想要复活神，那么他们想要复活谁？”

    星辰没有黯淡。

    原本还想着若他们与洛书楼偏离太大便放过一马，不曾想……

    既然胆敢询问关于神的问题，那么不管他代表哪方势力，都必死无疑了。

    褚先生正盘膝坐着，又有几只雪鹰停在了石楼旁，褚先生一一看过了它们的眼睛。

    传来的大抵是斩棘者猎杀成功或者将对方驱逐出危险范围的情报。

    唯有一份有点古怪。

    追杀某个白发少年的一对紫庭杀手殒命。

    但很快，他放心了下来。因为现场有剑阁刻意留下的痕迹。

    “原来他就是十四弟子……”褚先生有些吃惊，但剑阁刻意留下痕迹便也意味着，他们不会插手洛书楼正在进行的事。

    看过了情报，褚先生继续盯着海河盘。

    那对道侣的身影终于移动到了某个红圈里。

    褚先生从身边的木篓中取出一枚黑子，填在了红圈上。

    又一柄镇仙之剑破空而去。

    ……

    ……

    剑阁。

    重伤的剑灵虚弱地躺着，昏昏醒醒。

    他原本是灵，灵力的耗竭对于他而言比普通的修道者更为要命。

    几次梦与醒之后，剑灵的状况终于稳定了下来。

    耳畔隐隐有对话声传来。

    “听说七师弟败了。”

    “小柳败了？海国宴上还有能败他之人？”

    “呵，不是你让七师弟去参宴的么，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让七师弟去只是想让他看看龙母如今的状态，不曾想他竟未能见到。”

    “我也觉得古怪，而且败他的，据说是个女子，那女子目前只查到是南州渡船而来的，具体来历尚不明确，她还有一个道侣，名叫宁长久，下棋不错，还把颠寰宗的某个大长老下死了，估计颠寰宗正在兴师问罪的路上。”

    “嗯，我到时候让六师弟去查查他们的来历吧。”

    “宁长久……”

    剑灵听着依稀的话语，思维越渐清明。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柄浮空的大剑上，那柄大剑剑体温热，柔和的剑意像是血液般注入体内，一点点补全着他身子的伤痕与残缺。

    他从大剑上缓缓坐起了身子，目光向着四周望去。

    这是一座石阁，石阁之中剑意苍古，哪怕是浮空中的，最小的剑，也带着一览众山小的凌绝之势。

    剑灵身处其中，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亲切，仿佛他自出生起便应该在这里。

    “醒了？”说话的是女子。

    剑灵回忆着最后的场景，出声道：“二师姐？”

    雪地里，他被这个女子所救，跟着她走了一路，然后昏迷了过去。

    “这里是剑阁？”剑灵捂着自己犹自发疼的胸口，四下打量。

    二师姐道：“这是剑阁的七十二重天之一，你的体质最适宜在此闭关。”

    “谢谢。”剑灵的手没入自己凌乱的短发里，他回想起他们先前他们的话语：“你们口中的宁长久……”

    二师姐问道：“你认识？”

    剑灵沉默片刻，暂时还不明白他们的处境和剑阁的态度，便轻轻摇头，道：“不认识，只是听着有些耳熟。”

    说话间，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剑灵咬紧嘴唇。

    “这是剑阁的衣裳。”二师姐道：“从此以后，你便是剑阁的弟子了。”

    二师姐见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解道：“莫非你不想成为剑阁弟子？”

    剑灵道：“师姐于我有救命大恩，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

    二师姐明白了过来，她笑了笑，说道：“放心，无性之体并没有什么害羞的，无运之海里有一种还要人鱼，他们也是先天无性，成年相爱之后才选择性别。”

    剑灵神色并未缓和。

    他至今没有选择自己的性别。

    这是一生一次的机会，选完之后便不能改变，所以他始终在犹豫。

    三师兄道：“还是尽快做决定吧，要不然对于剑心的影响并不好。”

    二师姐点头赞同。

    他们一同望向了躺在大剑上的剑灵。

    剑灵闭上眼，脑海中翻腾过了许多的事。

    他从大剑上轻轻跃下了身子。

    “决定好了？”二师姐问道。

    少年模样的剑灵脸颊线条介于柔和与刚硬之间。

    他沉默半晌，终于点头。

    “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者当为男儿。”剑灵话语坚定，如是说道。

    二师姐闻言淡淡地笑了笑：“你确定？做好了决定可没法反悔的。”

    剑灵深吸了口气，用力点头。

    他只需要坚定念头，注入自己的灵中，他的身体便会慢慢改变。

    他在做完决定之后，便觉得自己某些过去的想法很可笑。

    当然是选男子，有何纠结的？

    正当他要开灵注念之际，二师姐忽然打断了他，道：“这是以后你要修炼的剑法，你可以先看看再做决定。”

    剑灵微微蹙眉，他原本想说自己的剑法已是绝世的必杀之剑，只要同境作战，几乎没有人能躲过他的一剑。

    但他还是从二师姐的手中接过了那本册子。

    剑灵翻开了秘籍。

    他的目光在第一页停留了很久。

    眼皮跳动，嘴角抽搐。

    只见这本秘籍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八个字：

    “欲练此功，须先自宫。”

    堂堂中土，乃至天下第一大宗门剑阁，为何会有这种秘籍？

    剑灵觉得自己对于世界的认知有些崩塌。

    他也是修剑出身，他可从不认为，自宫对于剑术会有任何的增长……难不成是断绝欲望？

    断绝了欲望真的可以变强吗？

    剑灵将信将疑，毕竟宁长久作为他心中的色胚，在剑术方面却是能得到他的认可的。

    剑灵没有继续翻下去。

    他的内心天人交战。

    “怎么了？”二师姐淡然开口，出声询问。

    剑灵问道：“我必须修这本？”

    二师姐颔首：“这是师父的意思。”

    剑灵又问：“那女子需要……么？”

    二师姐明白他的意思，道：“女子当然不用。”

    剑灵抿紧了嘴唇，他将秘籍收在怀里，许久之后才叹息道：“嗯，师姐，我知道了……我……会做出选择的。”

    ……

    离开了这座洞天，三师兄笑着问道：“师父的秘籍上怎么有这句话？”

    二师姐道：“我刚写的，墨迹吹干没多久。”

    三师兄笑道：“师姐，你这样干预他的选择，会不会不太好？”

    二师姐道：“剑阁弟子十四人，女弟子却只有区区三人，我才不想要师弟了。”

    三师兄听完愣了愣，苦笑道：“只是因为这个？”

    二师姐轻轻摇头，道：“我也不希望她做出忤逆自己本心的选择，这对于她的剑心不好，你应该很清楚，任何修道初期产生的一丝裂缝，在今后都有可能变为巨大的裂缝。”

    三师兄笑了笑，心想我真是师弟……不对，师妹谢谢你了呀。

    “反正以后是你教她，全凭你定夺吧。”

    “嗯。”

    “等七师弟回来了我去看看他，如果关门弟子也已找到，老八也该从天榜那回来了……”

    二师姐听着，颔首道：“嗯，你多注意些，莫让他剑心生瑕，我倒是也想见见那个女子，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

    ……

    宁小龄这些天的修炼也总难静心。

    她的脑海中时常出现羽蛇临死前尖锐的怪叫。

    它对着自己吐露了惊天的秘密，然后死去。

    可是冥君天藏这等级别的存在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只是个还没停止发育的小女孩呀。

    天谴真的会降临么？

    宁小龄软趴趴地枕着手臂，看着笔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琢磨着那套剑法，也思考着帮助自己的到底是谁……

    近日，她总会将自己思考的一些疑难问题记录在本子上。

    然后等到所有人都不在木堂的时候，将册子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

    每次等她回来之后，重新翻开册子，她都会惊喜地发现，对于自己的疑问，册子上已给了解答。

    解答的字迹一如既往地丑陋而和蔼。

    她很好奇，这个神龙不见首尾的高人到底是谁。

    某一次，她将册子放在桌上之后出门，然后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盯着木堂。

    她始终没见到有人进去。

    但等到她回去之时，却发现册子上又已经写好了解答。

    整个屋子空空如也，唯有白猫谛听趴在桌子上睡着觉。

    宁小龄拍醒了谛听，道：“你有看到什么人进来吗？就是有没有看到谁在我这本子上写字……”

    鱼王喵了一声。

    宁小龄心不在焉道：“唉，料你也不知道，你这只懒猫，就知道吃鱼干和睡觉！”

    说到这里，宁小龄忽地掩唇，轻声自语：“不会……不会是师兄吧……师兄的魂魄一直陪着我……”

    她环顾四周，轻轻叫了两声师兄。

    无人应答。

    怅然若失之感自心中生出。

    鱼王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她。

    它喵地叹了口气，团起了身子，从桌面上跳进了桌洞里，继续睡觉。

    可它还未闭上眼，身子便从桌洞中一下子蹿了出来。

    “谛听，你怎么了啊？”宁小龄看着它反常的举动，有些害怕。

    鱼王抬起头望向了窗外，毛发炸起。

    不多时，大地开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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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小章节的字数白天更新一起补

太困了 实在写不下去了 小章节的三千字白天更新一起补... ...给等更的兄弟萌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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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九章：皇不在殿

    鱼王立在地上，妖瞳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云如火烧，本该只出现在西边天空的浓郁黄昏蔓延了过来。

    那个方向……

    鱼王眯起了眼睛，从窗户中直接窜了出去。

    宁小龄快步跟上。

    她也向着天空中望去。

    空中的火光有些浑浊，看上去就像是涂抹着的，变质的胭脂。

    大地晃动着，山石滚落，木堂摇晃，幽月湖中湖鱼跃动。

    其余堂中，也有许许多多的弟子也跑了出来，惊恐地望着天空中发生的异象。

    鱼王嗖得一下蹿上了一课大树。

    它望向远方，妖瞳愈发凝重。

    凡有大事降临之时，天必生异象，而且这个异象……它见多识广，知道这预示着怎样的未知的恐怖，它很惶恐，不知道这种黄昏笼罩下的恐怖究竟指向哪里。

    宁小龄心中翻滚起了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开了祝定送给她的锦囊。

    与此同时，黄昏之中，一道天火笔直坠落，它像是神灵投掷的长枪，在火光燃起的最初便锁定了宁小龄。

    “喵嗷！”鱼王也察觉到了不对，毛发根根炸起。

    天罚！这是天罚！

    天罚指向的是宁小龄……她究竟做了什么违逆上苍之事？

    鱼王顾不得思考，此刻它没有境界，也无法替宁小龄解围。

    天罚之剑砸落。

    宁小龄的头顶上，火光遇到了阻碍，向着四面八方炸开。

    头发雪白的老人立在上空，他伸出了手，幽冥灵力结成了一道深厚的防御。天罚的火焰在防御上撞碎。

    防御的领域同样四分五裂。

    瞬间爆发的冲击力将老人压回了地面，轰然的撞响声，地面出现了一个深坑，烟尘四起。

    宁小龄立在原地，看着老人长袍的背影，惊魂未定。

    若非祝定给了她这个锦囊，以她自己的境界，恐怕已被瞬杀了……

    “多……多谢师叔。”宁小龄呆滞了一会儿，行礼答谢。

    祝定哪怕是紫庭境巅峰的高手，在抵挡了这一击后，依旧有无数枯槁的白发折断飘落。

    他转过头，看上去有些狼狈。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隐瞒了什么？”祝定神色严肃道。

    ……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天罚过后，地动倒是提前终止了，天空中的异象却没有散去。

    “羽蛇在临死之前给我讲了一个有关天藏和冥君的秘密，但说出神明隐秘的，无论是告密者还是听到的都会遭受大难……小龄，小龄不敢说。”宁小龄轻轻摇头。

    祝定问道：“是有关什么的秘密？”

    宁小龄想了想，道：“算是神明之间的恩怨吧。”

    祝定颔首，道：“此事应与我们无关，过了这次劫应该就没事了，你若还隐瞒了什么，千万要告诉我，免得铸成大错。”

    宁小龄用力点头。

    她回忆了一会儿，立刻想起了药王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对了，我还见到药王了！”

    祝定并不奇怪，因为药王看守着一件灵物，药王杵。

    宁小龄道：“药王对我说了句话。”

    “什么？”

    这并非疑问，而是吃惊。祝定道：“药王对你说话了。”

    宁小龄微怔，不明白为何祝定的反应这么大，她说道：“是的，药王对我说‘皇不在殿，小心’。”

    祝定正色道：“你可知道……所有的冥将都是哑巴，他们只对冥君，或者有冥君特质的人开口。”

    宁小龄也很吃惊：“那我……我算什么呀？”

    祝定看着这个小姑娘，道：“你身上藏着的秘密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宁小龄摇头。

    祝定没有追问，他自语了一遍‘皇不在殿’，思索着它的含义，却也找不到思路。

    “皇……古灵宗有没有谁的身份是皇呀。”宁小龄问道。

    “皇？听上去是个女子，但古灵宗从未有女子自称为皇啊。”祝定叹气道：“就算有，也应该是陈麻烂谷的往事了……容我仔细想想。”

    宁小龄不敢打扰，她抬着头，担忧地看着天色。

    很快，外面的消息便火速地传入了古灵宗。

    异象的源头找到了，是无运之海海底的大火山喷发，应发了海啸和冲天的红光。

    此刻，中土西南处的大地上，许许多多的人都望向了天空。

    ……

    ……

    剑过十三关。

    十三关之后是一片著名的刀山。

    两旁的黑崖上塞满了白雪，一串串地披挂在岩壁上，旁逸斜出的怪石像是突兀的尖刀巨斧，一柄柄地刺向四周的雪，下方，乌青色的石壁之间，卷雪的长河向着远处蜿蜒而去，最终汇入奔腾不息的广沙江中。

    如果远离了争端的中心，还会遇到争端么？

    这是宁长久当时的疑问。

    终于，疑问在这一刻应验了。

    他们在御剑飞过一片连绵的刀山群时，天空中亮起了橘红色的光。

    黄昏提前到来。

    “这是……着火了？”邱月用手遮着脑袋，抬起头望向了天空，目光中充满了好奇。

    宁长久脑海中最初闪过的，是某一种名为“黄昏”的权柄，这种权柄在不可观中的禁书里有记载，能力不明。

    陆嫁嫁也望向了天空。

    空中浮游的云像是烧了起来，一朵接着一朵。

    他们向着光线照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是……”陆嫁嫁足尖点于剑尖上，目光望向了远方。

    “洛书楼！”他与陆嫁嫁一齐做出了判断。

    接着，宁长久神色一凛，他一把抓住了陆嫁嫁的手，将她拉到了身边，陆嫁嫁撞入他的怀中，不解道：“怎么了……”

    邱月看到这一幕，捂住了眼睛，手指眯开一条缝，偷看着他们。

    宁长久沉声道：“有人。”

    话音未落，天空中的黄昏忽然黯淡。

    前所未有的剑意以比声音更快数倍的速度冲来。

    寂静无声的黄昏里，更明亮的火光以吞噬苍穹的姿势夺去了一切色彩。

    镇仙之剑距离他们还很远。

    但陆嫁嫁遥遥地察觉到了剑意，她想以剑灵同体将所有的剑意同化，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那柄百里之外而来的剑速度太快太快，识海根本无法将它锁定。

    恐惧的火种炸入心湖。

    瞳孔中，焰火转瞬便来。

    镇仙之剑打击的领域足以覆盖整片刀山，这瞬息的时间里，以紫庭境的修为根本不可能逃离。

    黄昏与死亡一同降临。

    陆嫁嫁做不出反应，她只看到，身边的少年不知何时松开了手，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檀口微张，话语声便吞没在了剑光里。

    这是令人绝望的打击。

    是几乎所有紫庭境都不可能逃过的打击，留给他们的结局唯有神魂俱灭。

    镇仙之剑在淹没他们之后砸到了山谷里。

    爆炸便急剧扩散。

    无数的光点瞬间悬浮半空，明亮到足以让人目盲的火光推着巨量的烟尘冲上了层霄，爆炸的中心，有明亮的火柱冲了上来，开成了一朵盛大的，高过了周围所有高山的蘑菇状云朵。

    环状的气浪裹着星火尘埃向外高速扩散，无形的气浪像是最锐不可当的刀刃，将所有触及到的一切，无论是崖石、树木、青铜神像乃至乌青色的山道……一切在触及气浪之后便瞬间崩碎，一同被气浪裹挟着向外推撞。

    巨大的蘑菇状云朵还在膨胀，爆炸声吞噬天地，周围的刀山被尽数夷为了平地。

    赤红色的火光远比黄昏更加夺目，

    距离刀山极远的村镇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

    他们远远望去，只看见火光冲天，狂风扑面。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精准打击。

    洛书楼以及其他三座神楼，在顶尖实力上是仅次于剑阁的存在，而剑阁之所以强，是因为剑圣太过无敌，论及底蕴，四座神楼不遑多让。

    他们是神国之下最强大的势力，凡人如何能逃过他们的打击？

    而因为事关重大，褚先生破例启动了镇仙之剑，永绝后患。

    爆炸的边缘处，四位捧剑者从各个方向而来。

    他们驭剑而行，在几轮气浪都结束之后，驭剑停在了废墟东南西北的正方向。

    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已经结束。

    云朵散去，烟尘腾空，浩荡遮蔽。

    星火的光迹还在废墟中闪烁着，像是古龙的喷吐龙息。

    四位捧剑着披着神袍，神色平静地望向了废墟的中央，像是在悼亡死者。

    废墟的中央，原本珍贵华美的镇仙之剑已经失去了光泽，成了一柄埋在深坑中的废铜烂铁。

    中间没有一个人。

    那对道侣和那个小姑娘应是在爆炸的高温里尸骨无存了……

    捧剑者前往爆炸的中央勘察。

    褚先生看着海河盘，神色如常。

    这场打击与预想中的一模一样，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镇仙之剑依旧这般恐怖……唉，这等仙力与人力的巅峰造化，每每看到都不由让人慨叹。

    先前没有杀掉那个神秘女子，只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的权柄太多强大。

    这对道侣除非也拥有那个神秘女子般的权柄，否则绝对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性。

    但权柄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复刻呢？

    褚先生静坐了一会儿。

    他即将合上海河盘时，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海河盘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距离爆炸的中心并不远，很微弱，却那么地刺眼。

    他们……不，他竟然还活着！

    “怎么……怎么可能？！”褚先生脸色发白，嘴唇微颤，话语声断续。

    旁边的侍者第一次看到褚先生露出这样的神情，连忙询问道：“先生怎么了？”

    褚先生霍然起身，厉声道：“拿古猿剑，开追仙台！”

    侍者知道事关重大，没有犹豫，领命而去。

    在代表宁长久的光点重新出现在海河盘的那刻，褚先生便知道，那些捧剑者也杀不了他。

    他必须亲自动手，尽早铲除后患。

    ……

    宁长久乌黑的长发间还冒着烟，他的长发像是被吸去了大部分的水分，干燥的末端微微发卷。

    他的寒毛在一瞬间被烧尽，白衣也大面积地变成了黑色，用手轻轻揉搓就能碰下许多的黑色的粉末。

    所

    幸没有太大实质的伤害，只是身体内部 ，灼烫感还在撕裂作痛。

    宁长久捂着自己的胸口，用隐息术匿着气息，远离了原本的路线，向着一片堪舆图上深山老林的方向行进而去。

    他几乎确定这场截杀来自洛书楼，他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是这一剑的威力让他感到后怕，以现在的身体状况，他不认为自己可以逃掉第二次……

    当然，镇仙之剑何其珍贵，也不会在一个紫庭境修道者的身上用两次。

    在长时间的遁逃之后，高大的、连绵的树冠出现在了前方。

    宁长久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望向了一块巨石的方向。

    瞳孔骇然一缩。

    先前还光秃秃的石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带剑而立的男子。

    “褚先生？”宁长久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是先前龙母宴的魁首之一。

    褚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手中的古猿巨剑没有鞘，锋芒自露。

    “你是洛书楼的人？”宁长久问道。

    褚先生看着这个披头散发，还带着淡淡的火焰之息的少年，叹了口气。

    在半柱香的时间内，他开启了追仙阵，带上了古猿剑，相隔千里，转瞬追来，看似潇洒，代价却是很大。

    “宁公子，先前海国宴时曾有一面之缘，你那位道侣还败了赫赫有名的柳合，你们这神仙眷侣令多少人神往……”褚先生的笑容带着淡淡的讥讽：“我虽不知道你是怎么逃过镇仙之剑的，但想来你的手段只够一个人出逃，呵，大难临头各自飞，所谓神仙眷侣不过如此啊。”

    宁长久立在乌青色的山道上，独自一人，看着很是落寞。

    黑色的烟气腾在他的脸庞上，将他惨白的脸色照得凄凉，那双清澈的眼眸也那么空洞，似是落不进一滴雨。

    褚先生感受着他的情态，心情终于好了些。

    他笑了起来：“现在装什么悔恨呢？先前生死一线之际，你已经选择了自己逃命，这是你心里的鬼……在死亡之前还能看一眼自己的本心，你应该知足才对了。”

    “你们动的手？”宁长久抬起头，咬牙切齿道。

    褚先生道：“明知故问……先前你心中的鬼是自私，此刻便是懦弱了。”

    宁长久垂下眼睛，他看上去很是虚弱。

    大难不死之后，孑然一身，没有后福。

    宁长久插翅难逃。

    褚先生盯着他，在宁长久心绪最消沉之际，褚先生的身影消失在了怪石上。

    周围参天大树尽数炸开。

    剑带着重重黑夜压来。

    宁长久抬起头时，一头巨大的猿猴占据了他的视线。

    那是古猿剑的剑妖。

    古猿抡着巨大的拳头向着宁长久砸落。

    轰隆！

    整座峡谷都开始震荡。

    褚先生设下了重重的黑夜禁制将宁长久摄入其中，禁制之中剑的领域同时展开。

    这个领域只有四方，上面则被巨猿庞大的身躯占据了。

    宁长久的身影愈发孤独。

    “为什么要杀我？”宁长久在飞溅的碎石中避开了身子，同时持剑一跃，斩向了褚先生。

    褚先生的身影幽灵般闪现，与他对空而击，剑刃与剑刃猛地碰击，火光生灭，照亮了宁长久满是仇恨的瞳孔。

    若是可以，褚先生想要再多欣赏一会儿这双瞳孔，从中弥补出镇仙之剑落空的遗憾。

    褚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妻子与女儿死去，你孤独一人，与其苟活于世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宁长久被他一剑震得不停后退，后背猛地撞上了刀子似的山石，剑域像是一个个带刀而立的无常，向着中间飞速地收拢。

    褚先生的身影无迹可寻，他几乎是瞬移而来的。

    铺开的黑夜遮蔽了这片山谷的黄昏。

    黑夜中似是悬挂着无数嗜血的蝙蝠，而每一只都有可能是他。

    宁长久无暇多想，凭借着直觉斩出了一道剑。

    雪亮的弧光才一亮起，便被黑暗转瞬吞没。

    褚先生的剑与古猿剑妖的拳头压迫而来。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在短兵相接之后，宁长久所有施展出来的剑招都被褚先生尽数抓死，褚先生追击的锋芒咬住了他招式最脆弱的点，撞出缝隙之后直逼要害，不给丝毫喘息机会。

    古猿的拳头更像是开山的巨锤，将他的护体灵力一记记地撞碎，宁长久疲于抵挡，招架已是用尽全力，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仅仅三十余招，宁长久的剑便被震断，胸口也挨了古猿的一记重击，肋骨断裂声炸起，古猿的拳头将他的身影衬得渺小，他身影像是一个投掷出的铁球，连撞了数个巨石才停了下来。

    后背鲜血淋漓。

    “仅此而已？”褚先生看着深深陷入墙体，口吐鲜血，疲于应付剑域攻击的少年，有些失望。

    他原本以为棋道魁首应是布局很深，有许多应变和出乎意料的手段，但如今看来，这个少年不仅虚伪，一身修为也只能算是平平无奇。

    或许是逃出镇仙之剑费了他太多力气吧……

    原本还指望着利用这场战斗加深对于天地的感悟，一举迈入五道……到时候他便可以获得一部分永夜的权柄，然后入主洛书第六楼，成为洛书楼的第四位五道境大修士。

    如今看来是无望了……

    那就尽快了结吧。

    古猿的长啸声震动山谷。

    褚先生立在原地，人，剑，猿，三者共同被黑夜吞没，于此时此刻凝为一体。

    他晋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肃杀之意与此同时铺开，这片黑夜领域的颜色更加深了几分。

    那几乎是绝对的漆黑，没有任何的光可以撕开。

    褚先生的剑域锁住了宁长久的所在。

    “龙母娘娘出卖了你，她将你与亡妻的提问都告知了我，唉，你万不该询问有关于洛书楼神明的问题，这是唯一的底线和禁忌。”褚先生打算让他死得明白一些。

    黑暗包裹着他的身体，古猿巨剑潜藏于黑夜，刺向了宁长久的所在。

    这是他的全力一击。

    他内心虽轻视这个少年，但在真正出剑之时绝不会托大，这也是每一个能走到高处的修行者必备的素养。

    死神地剑锋刺入了他的血肉，永恒的黑夜将要赐他以长眠。

    宁长久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褚先生觉得有些奇怪……这等黑暗中，他不应该看到对方的眼睛的……

    但他看到了，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是一对发着金光的瞳孔。

    居然有光芒撕破了黑暗！

    巨猿的拳头也未落下，一个金色的、高大的残甲巨像对着上空砸出了拳头，撼住了古猿剑妖的巨拳。

    这个姿势宛若古龙升空。

    褚先生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他没有选择后退，因为只要将剑彻底洞穿他的心脏，那么人死之后一了百了，他哪怕再多的手段也无济于事。

    宁长久赤着双手，硬生生抓住了这柄剑。

    古猿剑艰难前推，距离他的心膜只有微毫距离。

    但也是此刻，黑暗中像是有多出了一个人，随着那个人的突兀出现，一道森寒的剑意在黑暗中亮起。

    这明明是一道剑，却更似无意而过的流云。

    死亡飞速逼近，他心中却生不出危险的征兆。

    这种矛盾的感觉将他的心灵和肉身抛向了两个不同的维度，拉扯出了距离。

    褚先生连忙固守本心 ，强制自己抹去这种落差感。

    他想要抽剑而逃，但宁长久死死地钳住了剑。

    他只得弃剑。

    但也晚了。

    金色的光伴随着白色的剑一同亮起，将他紫庭境巅峰的黑夜领域撕开了口子。

    死亡来临的瞬间，褚先生见到了他此生最害怕的生物。

    这种生物本该只出现在神话里的……

    那是一只三足金乌。

    哪怕是真正的永夜也只是它的食物，这点黑色的领域怎么可能囚禁得了它？

    黑夜死去。

    剑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里。

    他也死去。

    他涣散的瞳孔中映出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这是在他认知里本该死去的陆嫁嫁。

    陆嫁嫁单手持剑，剑招动作奇诡，漆黑发亮的秀发在风中如狂鸦之舞。

    她握着剑，手臂转动，削去了褚先生的头颅。

    脖颈处鲜血泉涌，褚先生直愣愣地倒在地上，金乌扑上，将他想要逃逸的魂魄咬住，灼烧殆尽。

    宁长久倒在碎石堆里，他无力地喘着气，将那柄刺入胸口的古猿剑拔出，再利用时间的权柄加速伤口的复原。

    陆嫁嫁回过身，她俯下身子，轻轻地将宁长久从乱石堆中抱出。

    “以后不要这般冒险了。”陆嫁嫁将他身子摆正，双手按住他的背心，替他疗伤。

    邱月坐在地上，她恐惧地看着褚先生的尸体，惊忧道：“娘……娘亲，他是谁啊，我们刚是在哪里啊，那个地方空空的，好吓人啊……”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

    金乌飞回了自己的体内。

    先前，镇仙之剑落下之际，宁长久拦在了陆嫁嫁的面前，他展开时间领域，将其摧发到极致，强行放慢了灾难的到来，但陆嫁嫁也在时间领域波及范围内，动作变得缓慢。

    他展开了金乌，将陆嫁嫁纳入残破的十目国里，随后，他借着时间领域飞速逃离了爆炸的中心。

    他原本是不想带上邱月的，奈何她紧紧拉着陆嫁嫁的手……宁长久无暇多想，只能将她顺手也救了出去。

    而先前褚先生的到来也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所幸他也做了准备。

    他状态很差，哪怕与陆嫁嫁联手也很难杀胜过紫庭境巅峰的高手，最重要的是，捧剑者随时可能追来，他们除非可以瞬杀褚先生，否则必死无疑。

    所幸宁长久的金乌对于他的黑夜天然克制，陆嫁嫁的天谕之剑也已炉火纯青。

    褚先生这样一等一的高手，便如此饮恨而亡。

    宁长久微笑道：“夫君这一招金乌藏娇，威力如何？”

    他伤口愈合，血也已基本止住。

    陆嫁嫁怜惜地拥着他，听他这般说，也笑了起来，问道：“你这招这般熟练，用过很多次了么？”

    宁长久假装掰起了手指。

    陆嫁嫁黛眉稍竖，掐了掐他的手臂，宁长久佯作剧痛，笑着求饶了起来。

    邱月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稍纵即逝地掠过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们的平静未能持续太久。

    捧剑者追至。

    陆嫁嫁毫无惧意。

    这些捧剑者虽也紫庭，但境界不算高，绝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第一位捧剑者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心惊胆战：“褚先生？你们……你们居然杀了褚先生！”

    其后赶到的捧剑者同样震惊无语。

    褚先生何等强大他们是知道的，他剑术与道法皆是出类拔萃，六十四道剑无一不精通，再有古猿巨剑加持，对上其余神宗紫庭巅峰的大修士，他也从无败绩。

    可这样的人，竟已尸首分离倒在了地上。

    “你们想见他？”宁长久问道。

    捧剑者看着这对道侣，他们心弦震颤，如踩在铁索之上，下方便是火海深渊。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轻声道：“先别出剑，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陆嫁嫁疑惑，这种时候了，都伤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玩的？

    只见宁长久取出了鱼王处得到的冥卷，将它放入了口中。

    冥卷与念头勾连。

    虚空开裂，灵态的褚先生从中走出。

    陆嫁嫁也吃了一惊。

    她想起了鱼王所用的招式，明白了过来，这冥卷可以驱使所有自己见过的、已经死去的生灵。

    当然，这些灵态生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

    宁长久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恐吓那些捧剑者，让他们的剑心更加破碎。

    念头展开。

    一道道浮空漩涡般开裂的虚空里，无数的灵态生命从中走出。

    老狐、白夫人、宁擒水、九婴、翰池真人……

    那些曾经的，给了他们巨大压迫感，境界高深至极的修道者，竟在死活化作了他的军队。

    黄昏之下，死灵黑压压的一片。

    宁长久从中起身，宛若统御死灵的活鬼。

    只可惜这些灵体境界未低了。

    陆嫁嫁看过了宁长久表演的阵仗，她不准备拖了，此刻捧剑者来了两个，若是其余人尽数赶到，还是有些麻烦的。

    只是当她准备出剑时，她的目光却停滞在了某个灵体上。

    陆嫁嫁眼眸中闪过了深深的错愕。

    宁长久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望向了某个灵体。

    那个灵体是个女子。

    她长裙奢褒曳地，高贵雅致，头上是彩色珊瑚和鹿角拼接而成的皇冠，长发垂地，姿容样貌美得惊艳，哪怕已经化作了灵体，依旧带着高贵而妩媚的风情。

    龙母娘娘！

    ……

    ……

    黄昏渐渐要过去，宁小龄却越来越觉得不安。

    那只平日里只知道吃和睡的懒猫好像比她更加不安。

    它在林野间上蹿下跳的，似是在寻找些什么。

    宁小龄则定下了心神，翻开了自己的册子，涂涂画画，思考着什么。

    羁灾之剑……

    谕剑天宗的剑法和古灵宗的灵术竟能相互融合唯一。

    这是为什么呢？

    嗯，谕剑天宗的祖师和古灵宗的祖师应是好友，这是他们共同创设的剑法……

    不对呀！

    宁小龄忽然想到，谕剑天宗开宗不过三百多年，古灵宗却已开宗将近五百载，这两个宗门的祖师甚至不一定是同一时代的，怎么会是好友呢？

    而这种剑法……

    宁小龄伸出了左右手，右手模拟剑术，左手模拟灵术。

    蹦蹦跳跳真可爱的鱼王也停了下来。

    它盯着宁小龄的手，像是也陷入了某种思考。

    这右手的剑法……怎么有种熟悉之感？莫非……

    “啊！”宁小龄握紧了笔，她忽地一个激灵，想到了一件事。

    过去，她总觉得谕剑天宗的剑法有些奇怪，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此刻她终于想明白了。

    谕剑天宗的剑法有砂雪、白绫、镜花、秋妆四剑承接之剑，有云崖石刻、闲落桂子、敲月问仙的清寒三剑，也有白虹贯日、大河入渎、墨雨翻盆的壮阔决绝之剑。

    哪怕只看剑招名字就不难看出，谕剑天宗的剑法虽为一体，但其中刚与柔的风格确实迥异的。

    她在古灵宗的灵术上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这个剑招应该不是一个人设计的！设计它的或许是一对男女！

    而羁灾之剑也是他们合力所创，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将剑招分开，一个去往了南州，一个去往了中土……

    其中那个男子应该就是谕剑天宗的祖师爷。

    毕竟环瀑山崩塌的时候，她也去帮忙收拾过废墟，从倒塌的宗主殿里看到过历代祖师的挂像的。

    既然这样，那么那个女子……

    可祝定师叔明明说了，古灵宗的祖师也是男子啊。

    怎么回事呢？

    宁小龄又陷入了另一个死结之中。

    “喵嗷！”鱼王在外面叫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小龄有些生气，道：“你再叫春我就不给你吃的了！”

    鱼王也很委屈，心想我都这样了还怎么叫春？

    它只是开始怀疑宁小龄的身份。

    这个人……姓宁……这剑法……

    该不会……

    鱼王心想，难道自己这是才出虎穴又如狼口，自己还认贼做主了？

    利爪从它肉垫里探出。

    它满怀敌意地看着这个有可能和仇人有关的少女，犹豫着要不要发动袭击。

    宁小龄感受到了它的敌意，无奈道：“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嘛……”

    说着，她挑出了几条鱼干扔了出去。

    鱼王看着草地上烘烤好的鱼干，沉默良久，最后，它收起了爪子，叼起鱼干屈辱地吃了起来。它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此刻没有境界，不可平白无故牺牲，隐忍之后定要报仇雪恨……

    正思考着大事的宁小龄忽然起身，又掏出了那个锦囊袋子，一下打开。

    祝定感知到了，以为天罚又降，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而宁小龄安然无恙地坐在座位上，白猫在外面吃着鱼，一切看上去很祥和。

    祝定叹了口气，道：“小祖宗啊，你又把我叫来干嘛？”

    宁小龄认真道：“祖师真的是男子吗？”

    祝定对于她这个问题有点费解，道：“当然，九幽殿还有祖师画像，要不要带你去看看？”

    “好啊。”宁小龄点头。

    祝定没想到她答应这么爽快，他挥袖道：“我随口说说的，你如今资历还差得远，我没法带你去祖师阁。”

    宁小龄焦急道：“你可以偷偷带我进去啊，我跟在你身边，假装是个捧剑侍女什么的。”

    祝定笑道：“那可不行，九幽殿几个老东西看到了，要说我为老不尊了。”

    宁小龄苦恼道：“可是我真的有大事啊。”

    祝定道：“什么大事？和那个皇有关？”

    宁小龄用力点头：“是的！”

    祝定道：“这和祖师有何关系？”

    宁小龄低下头，她因为焦急脑子急转着，

    祖师……谕剑天宗……古灵宗……皇……木灵瞳……

    忽然间，宁小龄脑海中灵光乍闪，一个可怕的，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

    “祖师是不是眉心有个红点！然后……然后他的眼睛是这样的，表情是这样的，手的动作……对了！他的眉骨是不是缺一小块！”宁小龄疾声问道。

    祝定越听越心惊：“这是你在灵谷看到的？”

    “祖师真的是这样的吗？”宁小龄感觉心跳加速了。

    祝定道：“与你描绘的，确实很像。”

    “我不是在灵谷看到的，我……我在我们宗看到的，就是谕剑天宗！那也是我们谕剑天宗的祖师！”宁小龄脱口而出道。

    “什么？”祝定没有理解。

    “我知道了！”宁小龄心中的脉络一下子清晰了：“我们谕剑天宗的祖师就是古灵宗的开山祖师，他和木灵瞳合力创造了一种剑法，百年之后，祖师去了南州，重新开宗立派，木灵瞳则留在了宗门……他们应该是道侣。”

    祝定眉头紧皱。

    他也觉得吃惊，只是不明白这之后的意义。

    哪怕她说的是真的，这也只算是老黄历的八卦了。

    宁小龄也暂时无法想通，她总觉得这之后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霍然抬头，道：“木灵瞳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就是药王口中的皇？”

    祝定沉思了一会儿，他说道：“哪怕是，又如何呢？”

    对呀，又如何呢……

    宁小龄又陷入了思考。

    旁边的鱼王倒是想明白了。

    它喵喵地叫了起来，像是警告。

    宁小龄像是听懂了鱼王的叫声，她说道：“先前师叔和我说，唯有师祖可以打开古灵宗的冥府遗迹，现在看来……或许不止师祖，木灵瞳身为他过去的道侣，可能也掌握了手段！皇不在殿……皇不在殿……”

    她捕捉到了一丝她之前想漏的东西。

    药王称呼其皇。

    并非她在古灵宗被称为皇，而是她在那些幽冥鬼将中被称为皇！

    这是截然不同的意义。

    祝定告诉过她，据祖籍记载，木灵瞳曾深入过冥府，不知所踪，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但恰恰相反，她可能不仅没有死，反而在冥府中得到了什么，称为了这些冥将口中的……皇！

    宁小龄从未觉得自己竟这般聪明！

    只是……皇不在殿，那她去了哪里？

    ……

    ……

    此刻，无运之海上，高高掀起的浪潮好似一只只破开水面的巨大的海兽，它们膨胀着身躯，亮出了利爪，翻涌着白浪，向着岸边扑了过来。

    一身神袍的七楼主看着渐渐黯淡黄昏，随意地伸出手，便将磅礴的海啸压了回去。

    “只有这些手段了么……”七楼主话语冷漠。

    他今天是来抢人的。

    海国如今再庞大，如果也被切断了所有的关系，无异于一个孤立之岛了。

    他要将龙母娘娘从海国掳走。

    这是天藏降生很重要的一环。

    整个中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般完美纯净的，可以容纳神灵的躯体。

    洛书楼的高手齐出，将海国尽数封锁。

    自囚于彩眷仙宫的龙母娘娘，逃无可逃了。

    ……

    彩眷仙宫里，龙母娘娘摇曳着珠光闪闪的裙裾起身，她从海水凝成的王座上走下，迈过银河为地的仙宫，缓缓向外走去。

    她面带微笑。

    ……

    ……

    （万字更新！今天只有这章，后面的剧情需要再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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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章：开峰破云入楼去

    “这座峰是通劫峰，是中土西南的第二高峰，千年之前，有一头拥有七窍玲珑心的神狐逃到了这里，她不曾想到这是绝壁之峰，上面积压的劫雷已化为池水，难以逾越。而追杀她的神明也早已在此等候，神明用铁链穿骨将其困锁。其后天狐断尾，魂魄剥尽，炮烙熔骨，剖腹剁尸……这是她结局。”

    高耸无涯的大峰之下，身披银灰色绘金神袍的男子半浮于山壁之外，他的身躯在衣裳间闪烁着金光。

    他指着这座入云的山峰，继续道：“这是神血石，是当年九尾妖狐的血液染石所化，当年那头九尾本已五道巅峰，吞噬了七窍玲珑之心之后修为更进一步，她只需完成那个仪式，便可迈入传说三境之一，得道飞升……”

    神袍之后，通劫峰下，妖狐面具的司命静静立着。

    云海中透出的光落在她墨色的袍上，终年徘徊山谷的风将她的裙与发吹得飞扬，

    她穿着淡雅纯色的绣鞋，浅浅的草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此刻她螓首微抬，目光望向了悬浮天际的神袍男子，背在背上的黑剑泛着钢铁的亮芒，微微震动。

    那柄修长笔直的剑自右肩处斜出，穿过秀挺的玉背，轻轻贴至臀-尖。

    司命看着他，问道：“你以为我是狐妖？”

    神袍男子轻轻摇头：“只是慨叹命运相似罢了。洛书楼追杀你两个月不得，还浪费了一柄镇仙之剑，如今你逃遁至此，和当初的九尾妖狐何其相似。”

    司命轻叹道：“是啊。只是当初追杀处死九尾妖狐的，是位一神之下的神官大人，你远不如她。”

    神袍男子没有否认，道：“嗯，但你也只是初入五道，同样比不上当年那头神狐。”

    面具之后，司命的唇瓣轻轻翘起，寒冷的冰眸之中，沁染的笑意好似晕开的风。

    司命说道：“我知道你们洛书楼想要复活某位神，我并不关心。”

    神袍男子问道：“那你又是来做什么呢？来取那颗传说中锁于通劫峰的七窍玲珑之心么？”

    司命淡淡笑道：“那颗七窍玲珑之心早就被取走了。”

    神袍男子不知她所言真假，道：“我很好奇，为什么中土之上会忽然出现你这样的人？你是颠寰宗或者古灵宗闭关的，老祖一代的人？若是如此，我确实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司命轻轻摇头。

    神袍男子身上散发的神性之息更加冷漠。

    “我确实是老祖一代的人了……”司命轻轻抽出了背后的黑色长剑，剑贴着肌肤缓缓滑出，光泽似水：“只是我并非某个宗门的老祖，而是你们所有人的。”

    黑剑抽离后背的那刻，整个通劫峰为之一黯。

    神袍男子静静地看着她，他说道：“不管你是谁，通劫峰绝壁天险，三面雷池，你身为五道初境者，逃不掉的。”

    “嗯。”司命螓首轻点，道：“所以我选择了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人可以救你。”

    ……

    “狂妄！”

    神袍男子也拔出了剑。

    那是一柄石头做成的剑，剑体之中，隐隐有流淌过的痕迹，像是一个个赤金色的古代文字。

    通劫峰中涡旋的风被他们的剑吸附，形成了两个巨大的，相互抗衡拉扯的风眼。

    碎石与断木被狂风扯起，相互绞卷，瞬间碾成齑粉，扯成了一条条环状的带。

    “领教八楼主，让我看看洛书楼第二人境界究竟如何。”司命话语清冷，她在席卷的狂风中缓缓走着，黑袍飞扬，步履平静，身上的剑意随着她的脚步节节攀高。

    八楼主褪下了神袍，露出了他那非人的半身之躯。

    金色神符连接般的身躯色泽浓郁，带着威严神圣之美。

    “麟体……许久不见了啊。”司命淡淡笑道。

    麟体是神明赋予人类的最高恩赐之一，是接近不死不灭的半神之体。

    四楼神楼的楼主，也算是奉天承运的史官。

    八楼主微微疑惑，他没想到这个女子竟这般见多识广。

    他的神色更加认真。

    他原本想以剑相拼，将她招式尽破，然后斩去她的头颅。

    但此刻他改变主意了。

    他将这柄神剑守于身前，金色的古代文字领域般展开，向着周围扩散，化作了一个绝对圆的球体，将他整个身躯笼罩在内。

    司命冰眸眯起，狂舞不止的冰丝银发骤然安静。

    山谷中的风也诡异地停止。

    仿佛时间来到了这里便停下了它的脚步。

    通劫峰上，“通天绝壁”四字红得刺目。

    这是时间的领域。

    但并不能影响到八楼主。

    他的身躯笼罩在金色古文之中——那是属于他自己领域，司命也无法侵入。

    这场在中土也堪称巅峰的对决在这一刻真正开始。

    司命皓白如玉的手上，黑色的古剑宛若戒律，她持剑跃起之时，身影连同着剑影罩住了整座山峰，这些影子是纷纷扬扬的黑色幻影，但每一柄皆带着实质的，可怖的剑意。

    八楼主没有去搜寻她剑的来使，他同样握住剑，如举行仪式般庄重地挥动。

    数万道幻影剑尖直指中心。

    万剑如朝。

    这个曼妙绝美的女子，在拔剑而出的那一刻起，仿佛化作了独行世间的魔鬼。

    雷池翻涌，山石崩裂，幻影般的剑气蚁附在八楼主的金色古文的领域上。

    似水倒入滚烫的铁锅里，嘶嘶声急促地响着。

    被司命剑意包裹的领域里，连绵成串的金色古文像是一束破开云雾的光，那束光斩向了虚空处的某位位置。

    无声隐匿于虚空中的司命被照出了身形。

    金光化作了八楼主的模样，他双手持剑高高举起，但这个动作是假的，举剑的同时，剑气已朝着司命的头顶骇然劈落。

    司命用时间权柄裹着自己，剑气在她的眼中慢放了数十倍，她闪烁般出现在了八楼主的身后，反手持剑向后刺去。

    剑尖所指便是他的心脏。

    铮！

    金色古文凝聚成甲。

    黑剑的剑锋没入其中，如没入了浩渺的古文之海里，再难深入。

    剑刺入之处，古代文字像是一只只金蝉，顺着剑一路攀附而上，想要将她连人带剑彻底锁死。

    司命神色不变，她黑袍舞起，另一只手拖着浅淡的连绵之影，缓缓掠来，按在了剑柄的一端。

    一种前所未有的风骤然刮起。

    这是时间之风。

    古文字被时间之风的吹刮，像是经历了无数的岁月，从晦奥变至象形，再由象形慢慢化繁为简，笔画越来越少，最终淘汰在时间的长河里。

    剑尖刺破了八楼主的领域。

    八楼主神色微变。

    他们曾经猜测过这个神秘女子拥有的权柄。

    他们原本以为，她拥有的会是“黄昏”或者“衰亡”中的一个，不曾想她所拥有的竟是时间……这等凌驾于元素之上的法则是真正的神明才配拥有的力量。

    她究竟是谁？

    八楼主境界毕竟更胜一筹，在剑尖没入麟体稍许之后，他背上的麒麟之纹便化作真正的神兽形象扑出，张牙舞爪着向着司命扑去。

    司命抽剑，身形飘然回退，转眼便已贴住了通劫峰的绝壁。

    八楼主悬浮着的麟体燃起了虚无的火焰，这些火焰将司命纠缠而来的幻影之剑灼烧殆尽，他的身侧，四道金色的剑光钩索般朝着司命所在的方向袭击而去。

    司命身影继续后退，竟融入了通劫峰里。

    八楼主神色惊疑，影没入峰？难道她还拥有土领域的权柄？

    但司命这个只是假动作，她并没有融入山体，而是在身后打开了一片无形的虚空，她遁入虚空，随后剑尖刺破黑暗，出现在了八楼主的身后。

    八楼主没有动作，但半神的麟体却已察觉。

    巨大的麒麟法身金光流转，它踩着虚空走动，身材夭矫，隐带敌意，这只巨大麒麟的犄角王冠般向后延伸着，威严如统御万兽的帝王。

    司命看着它，叹息道：“当初与古龙并称的存在，如今只能像寄生虫一样依托人类的身体存活了么？”

    八楼主转过身，看着于金色麒麟对峙的银发女子，道：“看来你确实是某位古神存活至今的化身。”

    “古神？”司命冰冷的话语中带着骄傲：“除了天上的那十二位以外，其余的，都不过是低劣的，苟延残喘的失败者罢了。”

    八楼主神瞳中的金光骤然浓郁。

    这是他一生中听过最狂妄的话语之一。

    “我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八楼主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落下的那刻，八楼主与麒麟交换了方位。

    麒麟的利爪化作了大剑。

    这一剑没有一丝光，也没有一点声音。

    就像是水滴滴入无底洞，过程被拉得无限长。

    剑落下之际，一个黑色的平面在他们中间展开。

    司命凛然不惧，她神识展开，精准地锁住剑的来势，同时，她足踏虚空，迎剑而上。

    时间的权柄也在黑剑的表面铺开，流淌着包罗万象的神采。

    五道的境界里，权柄对撞。

    地动山摇。

    通劫峰上雷池晃动，它们顺着岩壁流下，宛若瀑布飞泻。

    一道道巨大的裂纹也在绝壁上生出，周围所有的，有形的或无形的一切都被践踏撕碎，归于最终的寂灭。

    若通劫峰谷围绕的是一个世界，那这个世界便正面临着山河崩坏，生灵死灭，万物消亡的末世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出令人绝望的悲啸。

    “永夜的权柄么？”司命的剑没入了那个展开的黑夜，无法刺透。

    她是可以抽回剑的。

    但她却做了一个让八楼主都吃惊的举动——她足踩虚空而上，走入了这片永夜的领域里。

    夜色内部并非平面。

    司命的身形扎入其中之后，更像是浸入了一片茫茫的大海或者虚无的宇宙，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司命看着眼前茫茫的漆暗，无动于衷。

    “自投罗网？”八楼主神色微异，他被迫提前使用权柄，原本算是交出了一张底牌，而这张底牌却只起到了防守的作用。

    但这个女人太过托大，她竟敢走入自己的永夜里……

    八楼主看着他身下的黑夜，神色漠然。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在永夜里自生自灭吧。

    在传说故事里，除了早已死去的烛龙，同境之下，能撕破永夜的唯有仅存于神话中的金乌，但那种生灵两千多年前便已绝迹于世，她如何能撕开夜色？

    时间虽然无垠，但永夜亦是无际。

    她哪怕耗尽权柄，也走不到尽头的。

    ……

    ……

    古灵宗，御灵一脉，木堂。

    “皇不在殿……”

    这四个字萦绕在宁小龄的心头，始终无法散去，她看着外面渐渐暗淡的天空，先前黄昏的异象已经随着真实的黄昏一起黯淡，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要回归平静，但她却越来越觉得不安。

    鱼王听懂了他们之前的对话，也觉得不安。

    当年宗主一脉的老女人活到了现在，她深入冥府非但没死，还获得了“皇”的称誉，现在，她又设下了一个复杂的，险些骗过了所有人的局，这个局真正的目的又无人能猜透。

    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最让人难受。

    这个老女人……鱼王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要更老一点。

    唉，真是越老越怕死啊。

    它现在只期望宁小龄可以远离纷争的中央，不要殃及自己。

    但宁小龄对于这件事似乎兴趣浓郁。

    “谛听，你说皇不在殿，那她能去哪里呢？”宁小龄认真问道。

    鱼王睁着咸鱼一样的眼睛，生无可恋地嗷呜了一声。

    它已经做好了离家出走的打算。

    它起初觉得谛听这个名字挺好的，但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吉利，这毕竟不是阳间的职位。

    宁小龄又想明白了很多事。

    “难怪那头白蛇偏偏这个时候挣脱了封印，它说，当初是那个女人封印的它，如今木灵瞳终于离开了，所以白蛇的封印也松动了，让它有机可乘地逃了出来。”宁小龄的脑海中，事情的脉络又完整了一分。

    “这可能是木灵瞳的疏忽！”宁小龄坚定道：“再厉害的凡人也不可能算计一切，可能她自己都忘了白蛇神谷镇压了一头蛇，或者认为它对于自己的局不会有影响，所以并未理会，但是……”

    但那次变故恰恰遇到了她，而她机缘巧合之下参悟了羁灾之剑！不仅如此，她还顺着脉络理清了许多东西。

    宁小龄的眼睛越来越亮，为自己识破了木灵瞳的阴谋感到骄傲。

    可是巨大的暗流在阴影中汹涌，她又能做什么呢？

    ……

    宁小龄的话语也让祝定的心绪翻起了骇浪。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平凡安详的死去，但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黄昏。

    终于，他下定决心，前往九幽殿。

    他想亲自去见宗主。

    祝定御剑过峰，很快来到了九幽殿外。

    他境界高深，又是宗中辈分极高的师叔，按理说无人会拦。

    但另一个紫庭巅峰的大长老守在了必经之路上。

    “祝定？你不在你的灵阁待着，来这里做什么？”大长老问道。

    祝定道：“我要去见宗主，有要事急事相商，你莫拦我。”

    大长老摇头道：“今日不行。”

    “为何？”

    “九幽殿已经封殿了。”

    “封殿？谁下的令？”

    “宗主大人亲自下的令。”

    祝定心中具惊，宁小龄的话语与他心中的某些猜测纠缠在了一起，这是他入道以来，道心最为飘摇一次。

    他强稳心神，问道：“宗主大人下这个令做什么？”

    大长老说道：“我不知，我只负责守殿。”

    祝定看着黄昏里带着诡异之美的九幽殿，脸色沉重。

    冥府的残址便在九幽殿下。

    他感到了恐惧，仿佛下一刻，九幽殿便会亮起地狱的红莲之火，然后将十脉尽数笼罩在内。

    幸好，这一幕迟迟没有发生。

    暮色宁静，笼罩天地。

    ……

    ……

    如今是黄昏，但司命的眼中却是无尽的黑夜。

    这片黑夜里，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那些都是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的人，很多人她根本想不起来了。

    但是藏在她深处的意识却依旧记得，还将这些映到了永夜里。

    司命手持黑剑，走在永夜，将这些心底浮现出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斩去。

    越往前走，那些人的脸便越来越清晰。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剑杀起来也越来越吃力。

    她看到了当年被她斩杀过的妖魔，看到了夜除，甚至看到了神主。

    神主笼罩在一片神秘的雾气里，看不清面容。

    她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一个白衣少年立在虚空中，双手拢袖，对她露出了微笑。

    司命停了一会儿，她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永夜漫长。

    如果说心魔劫是紫庭的问心劫，那么永夜便是所有修行者心灵深处的问道之劫。

    并且这个劫是无法打破的。

    因为在永夜里，你无论斩去多少心魔的投影都无济于事……只有自己才是此间唯一的活人，所以也只有战胜自己才能破劫而出。

    自杀是唯一解。

    许久之后，司命挥剑将宁长久斩去，然后看着白衣少年的身影一点点消散。

    她继续向前走去。

    永夜的尽头，是她最大的心魔。

    那是一个看不清容颜的白衣女子，她在夜色中扑朔迷离，像是一轮皎皎的月。

    许多许多年前，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这个女子以一柄月华流影的剑，斩下了神主大人的头颅。

    一击毙命，所以无限都未能救下他。

    神主大人是天。

    那一刻，天和她的道心一起崩塌了。

    “唉……”

    永夜里，司命的叹息声轻轻传出，她看着白衣女子，缓缓开口：

    “他们作为人永远信奉那套可笑的想法……事实上，战胜自己何其容易啊。我真正无法胜过的……一直是你啊。”

    永夜刮起了风。

    司命山峦起伏至几乎完美的身影在永夜中勾勒出的形状。

    勾勒她的是月光。

    一只月雀飞上天空。

    八楼主的足下，狂风骤然翻涌。

    永夜撕开了口子。

    裂缝里，月雀妙舞而出，司命逆天而上。

    八楼主挥剑去挡。

    时间倒流。

    回到了他格挡的手势未起之间。

    剑刺破防御，击中了他的胸口，抵着他升空而去。

    峰石破碎崩塌，雷池一个接着一个地炸开。

    剑尖与麟体相抵之处，裂纹横生。

    八楼主想不通她是怎么破开永夜的。

    一切太过突然，他没有来得及算计她的招式，在时间倒流之后便被黑剑刺中，升空而去。

    他依旧不觉得自己会输。

    金色的麒麟从后背钻了出来，舒展出它的骨骼和身形。

    司命冰眸盯着它。

    令八楼主惊骇的事再次发生。

    司命盯着它时，这头傲视天地的金麒麟竟不敢动弹！

    “血脉压制！”八楼主震惊无比：“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步入五道之后，司命的时间领域随心所欲了许多。

    意念稍动间，领域再次展开。

    八楼主不死不灭的麟体被容纳在内，竟开始肉眼可见地衰老！

    “我早就说了，当初追杀那头九尾妖狐至此是一位神官大人，而你……远不如她。”

    随着八楼主麟体的衰老，司命的剑一点点刺穿了他的身体。

    八楼主浑身的灵力、道法、权柄被尽数压死。

    司命轻叹道：“我就是她。”

    八楼主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她的话语。

    “怎……怎么可能？”他的瞳孔渐渐溃散。

    司命穿行云间，忆起过往，笑意萧索。

    当初她将那头偷食了圣人之心的妖狐追杀至此，将其斩杀，肉身镇于通劫峰中。

    后来她将那颗七窍玲珑心赠与了自己的恩师夜除。

    再后来便是夜除死去，这可珍贵的心脏给了那个该死的白衣少年。

    他吃完这颗心后更不圣人了。

    唉，真是浪费了一颗圣人之心……

    司命破开了云海，冲上了寒冷的高空。

    黄昏已经过尽，夜空的月色里，茫茫的云海沐浴在月光中，像是一个梦幻的、银灰色的世界。

    剑光月弧般在天空中画开。

    八楼主尸首分离，魂魄俱散，坠下云海。

    剑光久久不散。

    于是天空中便有了两弯月亮。

    墨袍银发的女子立在如梦似幻的云海上，幽然的世界里，那两弯纤细的月好似她的眉。

    ……

    许久之后，司命破云而下，她的身影遁入虚空，向着洛书楼的方向御空而去。

    ……

    同时，海国，彩眷仙宫。

    龙母在经历了大量的反抗之后，终于被七楼主斩开仙宫，困囚而出。

    八个洛书楼的高手一人握住铁链的一端。

    一身华美衣裙的龙母娘娘成了阶下之囚，她高挑曼美的身躯被仙链勒紧，脸上血色尽失，眉间间的虚弱倒是惹人怜爱。

    “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龙母娘娘抬起头，泪水流下：“洛苍宿，他就这般不念旧情么？”

    七楼主淡然道：“当初是娘娘选错了路，怪不得别人。”

    龙母娘娘道：“那我……我会成为天藏大神寄生的容器么……”

    “这已是定局之事了。”七楼主道：“就让神明替你活下去吧。”

    八道仙链勒紧，她的身躯几欲崩裂，发出了痛苦凄婉的哀啼。

    绝世美人的哀啼声回荡在海国的上空。

    尚不知情的人们，只以为这是人鱼的夜哭。

    ……

    ……

    （感谢书友血羽菌打赏的大侠呀~谢谢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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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一章：冥君

    “活了两千七百余年，想到过今日么？”七楼主问道。

    龙母娘娘看着七楼主，神色惊恐，骇然道：“你们怎么知道？”

    七楼主道：“四栋神楼虽各自掌管一千年，但历史须承上方可启下，所以天下四千年的历史，我们非但阅览过，甚至精通。”

    龙母娘娘的身份被道破，她低下了头，瞳孔渐黯，像是彻底丧失了心气。

    先前的战斗在她的身躯上留下了许多的伤，更将她明明半步五道的修为硬生生打回了紫庭境中。

    黄昏渐淡，龙母长裙上的珠光也渐失色。

    铁链死死捆锁着她的仙躯。

    八位洛书楼的仙人捆着她，随着开道的七楼主，一同赶赴洛书楼中。

    ……

    洛书楼，裂神峡谷。

    洛苍宿身披神袍，从高耸入云的楼上缓缓飘下。

    很快，他来到了这片神秘的禁地中。

    裂神谷中施法着一种场，那种场由无数异变的灵气粒子组成，高频率地相互碰撞着。

    若是普通的修行者来到此间，他们体内的灵气便会被其吸引，灵力向外吸附之时，便会像刀子一样割破身体，将修行者瞬间大卸千万块。

    但洛苍宿的麟体无视这种场域，自如地漂浮到了禁地的中央。

    场间的粒子在他的神袍上高速碰撞着，火花不停炸开，将他的身影照得璀璨夺目。

    通往裂神峡谷的深处，有三条‘天然形成’的台阶，那三具顺着裂谷垂入深处的龙骨化石。

    许多辆马车顺着虚空上凝固的道路遥遥踏来。

    那些马车都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皮箱子。

    禁地之外，马车停下，货物拆卸。

    十枚古神的胚胎或者化石碎片被找到。

    古神的生育能力并不差，但它们的物种太过稀有，零零散散地存在于世界各地，几乎从不现身。

    所以每一枚古神胚胎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十枚古神胚胎尽数砸碎。

    黏稠的液体缓缓流出。

    洛苍宿抬起袖子，在液体中注入了灵力。

    灵力的注入使得它们与这片场域发生了冲突。

    粒子高速碰撞间，所有的古神胚胎均匀地混在了一起。

    浓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

    洛苍宿用灵术过滤去了古神胚胎中所有的杂质，然后将其拢入袖中，身影贴地，缓缓潜入了裂神峡谷的深处。

    地宫结构复杂，他的身影却轻车熟路。

    在穿越了错综复杂的地底之后，他来到了最深处。

    庞大的地宫中央，一具巨大的尸骸被数百根巨木钉在地上，这具尸骸大部分的身体都陷在了岩石里，裸露而出的岩甲也已石化，看上去就像是覆着一层石皮的贵重金石。

    这是天藏尸体的一角，若是它身躯全部展露，甚至能比洛书楼更加巨大。

    围绕着这具尸体，层层叠叠的禁制加起来有数千个，它们有的负责封印，有的负责保护，有的负责进攻外来的闯入者。

    洛苍宿凝视着天藏的尸骸。

    天藏是金元素的掌控者，它在死去之后深埋地底，尘归尘土归土，苍龙一般的身躯化作一条百丈的地脉。

    天藏这样强大的生命也无法在时间的长河中长存。

    洛苍宿抬起了手。

    他的身边出现了数十柄剑，这些剑细如小针，但它们制作的复杂程度却有甚于镇仙之剑。

    这些飞针似的小剑吸纳了古神的胚胎，向着天藏裸露地表的尸骸刺了进去。

    这副生前号称世上最坚硬的鳞甲此刻被轻松地洞穿。

    古神的胚胎的液体注入了它的体内，看上去杯水车薪。

    但神奇的是，没过多久，地面真的开始震动了，这具早已死去多年的尸骸仿佛要重新活过来，周围的岩石和山体被一一震碎，化作碎石。

    洛苍宿知道这不是苏醒，这不过是一点回光返照。

    能让这等古神复活的，唯有时间的伟力。

    他退出了裂神峡谷，回到了洛书楼中。

    一个时辰之后，衣裙华美的龙母被羁押而来。

    她在困锁的铁链中无法动弹。

    洛苍宿从洛书楼的第十楼中走了下来，他的手中握着一卷书。

    “姬毓，你来了。”洛苍宿看着她，轻轻开口，如见古神。

    姬毓是龙母娘娘的真名。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洛苍宿，颤声道：“你要我死？”

    洛苍宿道：“不，我是来带你见证神迹降临的。”

    “神迹？”龙母娘娘露出了疑惑之色。

    手持捆仙锁链的八人齐齐退下。

    万丈巨峰般的洛书楼，只剩下他们两人。

    洛苍宿道：“当年我说过喜欢你，说过将来有一天要赐你永生，让你真正长存于世间，不必再承受数百年一次的分娩之痛。”

    “住嘴！”龙母娘娘怒道：“你不过想把我炼化为天藏，让我成为你的傀儡！”

    洛苍宿道：“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他转过了头。

    龙母娘娘看到了那身神袍下的麟体，惊恐道：“你怎么成了这番模样？”

    洛苍宿微笑道：“我说过，我会陪你永生。”

    “你这个怪物……”龙母娘娘美眸睁大，她的娇躯不停颤抖、挣扎，只是捆仙锁将她牢牢制住，以她的力量根本无法逃脱。

    洛苍宿一手握卷，一手负后，面朝着裂神峡谷的方向望去。

    “这是洛书。”洛苍宿展开手中其貌不扬的古卷，说道。

    洛书是这个世界传说里的创世神卷，也是洛书楼立足于世的真正根基。

    洛苍宿将这本珍贵到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书轻轻抛起。

    洛书像是一只鸟，自中间的书页分开，挥动着翅膀，向着裂神峡谷的方向飞去。

    “它会从目前的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地向前翻动，将裂神峡谷的历史倒退回三千年前，那是太初六神还在掌控世界的年代，天藏还是应运而生，以最珍贵的矿藏为甲的地龙。所有的山脉和大地都是她的王国。”

    洛苍宿轻轻地说着，柔若轻风的话语勾勒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裂神峡谷回到三千年前，天藏复活，可惜，哪怕它回到全盛，它也不会再是那个主宰世间的王者了，只要离开了裂神峡谷，它便会被天地的法则排斥，就像是来到了陆地上的鱼。”

    洛苍宿指着身后，道：“这是九柄镇仙之剑，它们从一楼列至九楼，尽数待命。天藏离开裂神峡谷的那刻，我会利用洛书将其困住，九柄镇仙之剑齐齐发射，将它的身躯尽数摧毁，只留下那刻拥有神格的心脏。”

    “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洛苍宿走到她的身边，用手轻轻地理过她微乱的发丝。

    龙母娘娘近距离看着他神化了的脸，那张脸明明做着状似深情的表情，看上去却恐怖得令人背脊发凉。

    龙母娘娘浑身颤抖，她像是要发疯了：“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白藏大神降下天罚吗？”

    洛苍宿道：“四座神楼代表的本就是天的意志，太初六神的存在对于神主本就是一种隐性的威胁，我将其复生然后杀死，所作所为也可以算是神主的意志。”

    “这只是你的自

    说自话罢了……”龙母娘娘不停地摇头。

    洛苍宿微笑平静：“神主不会亲自降下谕令，作为神主在人间的代表，我所做的一切便是圣意。”

    ……

    ……

    陆嫁嫁振去了剑刃上的血，将其收入鞘中。

    她雪白的衣裳上溅上了一滴血。

    陆嫁嫁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宁长久伤势大抵恢复，他领着邱月站在陆嫁嫁的身后，微笑着问道：“小邱月，你娘亲厉不厉害呀？”

    邱月看着捧剑者的头颅，用力点头：“娘亲真厉害……可是现在要晚上了，娘亲很快就要不厉害了。”

    陆嫁嫁闻音回首。

    宁长久拍了拍邱月的脑袋，道：“你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什么？”

    邱月捂着脑袋：“分明是你在乱想。”

    陆嫁嫁提着剑，她转过身问起了正事：“想明白了吗？”

    她问的是先前龙母娘娘的事。

    龙母娘娘能被虚空召出，说明她已经死去了。

    “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龙母娘娘，她到底是谁……”陆嫁嫁回忆起了那天的场景，轻声说道：“先前褚先生说，他决心杀你是因为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那个问题有关于洛书楼的神。”

    “我确信我的是龙母娘娘的年龄。”宁长久说道：“龙母对他说了谎，这是他真正决心杀我们的原因。”

    陆嫁嫁道：“所以她很有可能也对我们撒了谎！”

    龙母娘娘与彩眷仙宫融为一体，她撒谎无法骗过自己，所以仙宫的银河应该会有情绪的体现。

    但如果这个龙母是假的，那么一切也就都推翻了！

    那么她到底是谁呢？

    真正的龙母又在哪里，又为什么死了？

    宁长久闭上眼，回忆起龙母宴前前后后的一切。

    他总觉得自己想漏了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

    宁长久闭着眼，低头沉思。

    陆嫁嫁同样在思考。

    邱月不知道该想什么，便也装模作样地低下头跟着思考。

    宁长久的话语率先打破了平静。

    “古灵宗！是古灵宗！”

    宁长久忽地疾声道。

    “什么？”陆嫁嫁不解，这和古灵宗有什么关系？

    宁长久道：“我们先前有个思维误区，我之前说，龙母娘娘会见夺魁者，是为了和夺魁者说什么……我们都以为，她想见的那个夺魁者是褚先生，但现在看来，那人不可能是褚先生，他们之间，分明就是你死我活的敌手。”

    陆嫁嫁也被提醒了，她立刻回忆起了另外几人。

    术的魁首是颠寰宗人，显然也不可能，那个紫衫仙子的可能性亦不大。

    唯有那个最其貌不扬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名字的道的魁首……

    他身上有幽冥的气息。

    宁长久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你还记得么？我们刚到海国的时候，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陆嫁嫁问。

    宁长久道：“当时颠寰宗说自己丢失了重要的货物，要找海国麻烦，最后……是古灵宗的大人物出面调停的。”*

    陆嫁嫁有了些印象。

    可是古灵宗的大人物为何会出现在海国宴？

    这与古灵宗又有何关？

    他们对视了一眼。

    提到古灵宗，永远绕不开某个上古存在——冥君。

    ……

    ……

    （*：第两百五十五章，第三段。）

    （先更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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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二章：地龙升空啸苍穹

    “冥君……”陆嫁嫁轻轻呢喃。

    这个词像是一枚火星，溅入了识海的黑暗处，将某些过去触及不到的想法点亮了。

    宁长久立在镇仙之剑爆发的废墟上，向着古灵宗的方向眺望。

    此行前往古灵宗，至少还需要驭剑飞行一个月，而他们杀死了褚先生和四个捧剑者，也是与洛书楼结下死仇了。

    他们原本还担心过，此行会不会再次遭到洛书楼的追杀，但如今看来，有更恐怖的事在洛书楼中降临了。

    “龙母娘娘已经死去，海国与古灵宗有勾结，洛书楼想要依靠龙母复活天藏……假的龙母去往了洛书楼。”宁长久缓缓说着这些事的脉络，寒声发问：“龙母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嫁嫁道：“若这些猜测都成立，那么那个假龙母应该是想要活得天藏的权柄了。”

    “不……”宁长久断然道，他抬头，认真说道：“天藏在上古时期是地脉之龙，也唯有存活至今的龙女可以作为它降生的容器，那个假龙母只要不是龙母，就不行……”

    陆嫁嫁听着这番话语，思考之后也表示认可。

    她的思维再次回到了刚才的那个点：“冥君。”

    “嗯。”宁长久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龙母也许是现存的，神明最好的容器，那么容纳天藏可以，冥君当然也行。”

    “也就是说，洛书楼设计的，轰轰烈烈的复活天藏的计划，竟要为他们做嫁衣了，这反倒成了幌子，天藏降生的背后，其实是冥君的复苏……如今的龙母已死，她的躯壳应该在古灵宗的冥府旧址，等待着冥君降生。”

    宁长久的眼眸中写满了不安。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临河城。

    冥君出世，满城亡魂。

    而古灵宗共有十脉，那十脉不就恰好对应了十殿阎罗……

    这个世界上，想要篡取冥君散落权柄的，远远不止白夫人一人！

    “那小龄……”陆嫁嫁唇色微白，此刻他们哪怕不眠不休全力而行，赶到古灵宗时，一切应该也已来不及了。

    宁长久道：“去洛书楼吧。”

    若要阻止一切的发生，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杀死。

    最重要的是，他们去往洛书楼无需绕路，直行而去所要耗费的，只是一夜的时间。

    “以我们的力量，真的足够闯入洛书楼么？”陆嫁嫁担忧道。

    洛书楼的九楼主，是迈入五道巅峰的高手，杀死他们不过抬手之间。

    宁长久道：“如果推算无错，那个假龙母会与九楼主为敌。当然，入楼之前我们必须在所有可能逃逸的地方设好飞空阵，若事情不对立刻逃，一定要保障自己的命。”

    陆嫁嫁嗯了一声。

    洛书楼凶险万分，除了九楼主以外，还有两位五道的绝世高人坐镇，任何一位都足够杀死他们。

    “那小龄呢？我们若是失败了，小龄怎么办？”陆嫁嫁担忧道。

    宁长久驻足望向了古灵宗的方向，轻声道：“小龄今年十七岁了，我相信她也已经有了独自面对灾难的勇气和力量。”

    陆嫁嫁这才恍然想起，时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在她的记忆里，宁小龄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稚气未脱的清秀少女。

    “嗯，我也相信小龄。”许久，陆嫁嫁也轻声说道。

    她望向了邱月，继续道：“我们先挑一座城，花些银子找户人家寄养你，若是一个月我们还没回来，以后你就自己生活吧。”

    “不要！”邱月用力摇头，小脸皱起，神色害怕：“我不要离开爹爹和娘亲。”

    陆嫁嫁轻轻叹息：“我不是你的娘亲，你也总有一天要长大。”

    邱月道：“不要，我不要走，让我跟在你们身边吧……”

    陆嫁嫁道：“之后的事情凶险万分，我们没有精力去护你的。”

    邱月很是认真地说道：“不用娘亲护着，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嗯……反正我死也要跟着你们。”

    陆嫁嫁神色为难。

    宁长久淡淡道：“让她跟着吧。”

    邱月露出了的笑脸：“谢谢爹爹。”

    宁长久与陆嫁嫁调转了方向，前往洛书楼。

    ……

    ……

    洛书楼中，龙母半跪在地，秀发散乱，神色说不出的憔悴。

    捆仙索将她腴妙的身躯死死挤压着，柔软的布料绷紧到了极致。

    她离开了彩眷仙宫之后，身体就像是截流的小溪在烈日下曝晒，得不到补给，灵力缓缓地蒸发着。

    洛苍宿看着这张曾经让自己神魂颠倒的脸。

    当初的自己不过是个长命境的小人物，远观过龙母娘娘独立沧海的惊鸿一瞥，神魂颠倒。

    之后有幸同游过中土，毕生难忘。

    只可惜，如今他看到她身上神秘的面纱褪去，露出人性的软弱之时，他心中却再泛不起什么波澜了。

    时光如梭。

    他走向了冷漠无情的王座，而她也已离开了当初的那片冰海，不幸堕回了凡尘之中。

    洛苍宿悠悠叹息。

    这是他难得生出的情绪，转瞬即灭。

    龙母娘娘抬起头，神色冰冷：“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为没有人知道么？洛书楼并非天下无敌，其他三楼也绝不可能允许你一家独大！剑阁亦是四楼的眼中钉肉中刺……会有人过来阻止你的。”

    洛苍宿道：“当年我带你来过洛书楼，你应该很清楚，洛书楼的第十层拥有什么……那可是堪比天藏骸骨的神迹。”

    龙母娘娘神色微变。

    她当然记得……第十楼，第十楼……那是远比她华贵衣裙更加复杂精细千万倍的东西。

    洛书楼第十楼是一个将一千年历史都尽数容纳的小房间。

    它的镇楼之物是洛书。

    洛书拥有一条自我判定的线。

    所有越过那条线的事，都会事无巨细地记载在洛书之中。

    龙母娘娘曾经伸手触摸那些金色蚂蚁般爬动的文字，每一个文字里，都蕴含着一个真实的独立空间，每个空间里的人也可以触摸，手指附着上去时，那个人的生平和重要的节点也都会以文字和图像的方式一并显现出来。

    她曾如痴如醉地看过五百年前那段波澜壮阔、以尸山血海铸鼎的历史，足足看了七天七夜。

    只可惜那段历史尚有许多空白，并不完整。

    关于某位神国之主的陨落也是禁忌中的禁忌，哪怕是洛书楼也记载不得。

    “你要彻底开启洛书楼？”龙母娘娘声音颤抖。

    洛苍宿点头道：“总之都是为了防止变数……这是屏障亦是囚笼。”

    是阻止外人到来的屏障，也是囚禁天藏的牢笼。

    “你这是在忤逆天命……白藏大人一定会降下神罚杀死你的。”龙母娘娘目光凶厉，话语像是怨毒的诅咒。

    洛苍宿淡然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奉的是天的旨意。”

    龙母娘娘道：“你这样和做天的傀儡有什么区别？当初的你何其意气风发啊？”

    洛苍宿道：“修道为的不是逆天，而是为了与世长存。只要结果指向正确，过程又有什么所谓呢？”

    龙母娘娘看着他，惨然一笑：“这不像你。”

    洛苍宿道：“天生万物以养人，强如剑圣大人也不过是天道的代刑者，又何况我？”

    他说这话时神色始终淡然，麟体散发着金色的、尊贵的光华，好似即将得到某种洗礼。

    龙母娘娘跪坐在地，她容颜苍白，鬓发散乱，像是一个穷尽美好的瓷器，正在被一点点地轻轻敲碎。

    洛苍宿不再看她。

    他抬起头，望向了星河澄澈的天空，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

    但这一次，是他距离星空最近的一次。

    这是他的心中还是泛起了稍稍的一丝涟漪。

    为什么八楼主还没回来？

    那个神秘女子……

    洛苍宿收回了思绪。

    时间缓缓推进，转眼来到了子夜。

    裂神峡谷中，洛书的圣辉将冰冷幽寂的深谷洞窟照得圣洁明亮。

    洛书是创世书之一，承载着人类诞生以来的历史，无法被摧毁，也无法被改写。

    它所拥有的力量，哪怕是洛书楼也只发掘出了十之其一。

    它将整个裂神峡谷笼罩其间。

    此处的时间流动与外面世界逆转了过来。

    洛书上，所有有关于天藏的记载都发出了光。

    时间倒流。

    洛苍宿起身，带着龙母娘娘走到了高高的崖台上。

    “可惜此处只有你我两人，这般恢弘的盛景，注定只能孤独绽放了。”洛苍宿感到遗憾。

    龙母娘娘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她话语微低，叹息道：“你能先将我放出来么……我不想这样死。”

    洛苍宿看着她，摇头道：“不能。”

    他知道她不是简单的女人，先前的楚楚可怜都有可能是伪装。

    他不会给她任何的机会。

    龙母娘娘屈膝跪地，衣裙轻轻地散着，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

    大地开始震动。

    洛苍宿回身凝望，忽然道：“有只虫子进来了。”

    龙母娘娘神色微震：“什么？”

    洛苍宿冷笑道：“别高兴，只是一只……”

    说着他话语顿住了，冷漠如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愕之色，那惊愕之中还着一丝震怒。

    “是她？”

    洛苍宿感知到了来人。

    洛书楼领域的边缘，赫然出现了一个银发墨袍的女子。

    虽有妖狐面具遮脸，但洛苍宿看到她，依然有一种当初无运海畔，初见龙母娘娘时惊鸿一瞥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

    龙母娘娘似乎比他更加关心，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人？”

    洛苍宿收回了思绪：“依旧只是蝼蚁罢了。”

    只是可惜了八楼主。

    洛苍宿在看到她的那刻，就知道八楼主死了。

    八楼主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幸好，洛书楼的边缘至中央有一段漫长的距离，她来不及赶到的。

    大地震动，洛书从裂神峡谷中飘回。

    洛苍宿伸手取回了书。

    他握着书卷，如读书人一般，飘然回楼。

    大风中翻飞的神袍宛若旗帜。

    洛书楼像是高耸入云的旗杆。

    旗帜缓缓升起，很快到了顶点。

    洛苍宿走入了第十楼中。

    石门关闭。

    没过多久，龙母娘娘便看到了洛书楼的楼顶亮起了一束金光。

    金光贯空。

    它的四周，雾气一般的金光弥漫了开来。

    这些金色的光雾铺天卷地，以光的速度扩张着。

    很快整个洛书楼的广袤的领域都被笼罩在了金雾里。

    ……

    司命穿行在荒原上的身影微滞。

    金色的雾吞没了她。

    她眼前的场景瞬间改变了。

    她置身于一个苍茫无垠的世界里。

    黑夜变成了白昼。

    她抬起头，巨大的天空像是一张燃烧的白纸，火焰舔舐-着天幕，不停坠落，露出了其后黑色的虚无……大片大片剥落的黑色，宛若天空生出的疮。

    天空下面，是无数夹杂着雷与火的飓风与旋涡。

    发狂的风像是剃刀般割过整个世界。

    巨峰的表层的山石被狂风削去，裹卷而起，瞬间碾成粉末，冲上云霄，补天般撞入那大片的黑色虚无里。

    太古存活至今的巨龙缠绕在峰石之上，它们龙血淋漓，淌过的地方，石头便化作了最为珍贵的龙血石，那些残破的鳞片深深地扎入岩石之中，无数的苍雷像是剑一样劈在它们的身上，巨龙的哀嚎与咆哮与飓风一道响彻天地。

    也有蜥蜴般的巨龙在天空中扇动着翅膀，它们的翼膜承载着最凛冽的罡风，口鼻之间，龙息喷吐着元素的乱流。

    不止是古龙，还有无数的，残存的古神在天地中的灾难中挣扎着。

    司命能看到背负着山脉的，血肉由岩石组成的巨大乌龟，它每行走一步，便是大地震颤，山峰晃动，那些想要接近它的生灵都被他峰顶火山口喷出的烈焰驱散。

    也有白鳞黑羽巨蟒洪水般穿行在群峰之间，它的身后，拖曳着半截黄泉的水。

    许许多多如今只活在神话中的生命都露出了它们的真容。

    只是……

    它们究竟的敌人究竟是谁？它们究竟在反抗什么？

    司命目光向下。

    下面，是龟裂的大地，遥遥望去的每一道裂纹都足以被称之为裂谷。

    裂谷中火海喷涌。

    奔涌的洪流途径此处，与熔浆撞击，蒸发出了大片的白气，更远处，原始的森林也在被烧毁，腾腾的黑烟乌龙般腾上天际。

    那里同样有着许许多多的生灵。

    它们是妖，是存活于世间的大妖！

    它们攀上了一座又一座通天的高峰。

    有的古神在与它们厮杀搏斗，有的古神则在自相残杀。

    也有许多人类……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大修行者。

    这百年间诞生的大修行者的数量，甚至超过了前五百年与后五百年的总和。

    他们筚路蓝缕，与大妖们一同登峰开天。

    司命很快明白。

    这是五百多年的那场浩劫。

    洛苍宿最终选择开启了这一百年。

    这是千里间最为凶险的一百年。

    置身其中并非真正处于虚幻，如果死在了历史里，洛书便会判定你真正死去。

    她有两个选择，一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问世事，等待洛书楼的历史屏障过去，二是想办法破解洛书，突破这片历史的屏障。

    以她的境界，若选择前者，应可安然无恙。

    若选择后者……

    这段历史里，曾有神主死去，更何况是她？

    ……

    一个时辰之后，宁长久与陆嫁嫁在大半个夜晚的奔波之后也来到了这里。

    金色迷雾的屏障立在他们面前。

    “这是什么？”陆嫁嫁看着恢弘铺开的屏障，并指为剑，对着金色迷雾斩入一道剑气。

    剑气宛若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宁长久神色凝重。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气息很是熟悉。

    “山海沧流秘经？”宁长久想起了断界城最后的画面。

    “那是什么？”陆嫁嫁疑惑问道。

    宁长久道：“当时司命告诉我，断界城外的时间截面，是神主一本历史古书中的世界，那本书名为山海沧流秘经。”

    宁长久轻轻说着，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手指轻轻点上屏障，轻触而回，指尖沾上了一点光雾，凑到面前，以神识探查。

    他皱眉道：“洛书楼……这应该是洛书的世界，这和山海沧流秘经一样，都可以真实地呈现出某一段历史。”

    唯一不同的是，山海沧流秘经之上，有一整个神国压着，将其境界硬生生压在了紫庭之下。

    但洛书楼没有。

    里面的境界是自由的。

    陆嫁嫁问道：“在历史中死去呢？”

    宁长久无奈苦笑：“那我们就是历史中的古人了。”

    陆嫁嫁问：“这片历史幻境中的人，境界都与历史相仿？”

    “是的。”宁长久道。

    “这怎么可能？”陆嫁嫁无法理解，那到底只是虚影，怎么可能展现出真正的五道境界的实力？

    宁长久叹气道：“这是洛书的世界，我们进入其中，便相当于进入了书里，也就必须接受它的规则，他们的境界虽假，但我们一样不真。”

    陆嫁嫁听着，神色黯然。

    她抬眸看着宁长久，清澈动人的瞳孔里写满了情绪。

    宁长久可以读懂她的心，他抬起袖子，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握住。

    “陪了我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险象环生之事……这是我的错，我们本可以在天窟峰过着平静的生活，就像那三个月一样。”宁长久说道。

    陆嫁嫁道：“你不用说这些，也不用劝我不陪你进去。我们在杀了褚先生的那刻就已经与洛书楼为死敌了，我们不去找他，他也早晚会来找我们的……更何况，我的命本就是你的。”

    这句话外人听起来像是动人而沉重的情话。

    但宁长久知道，这是她一直埋藏着的真心话……她先前就问过自己，若时间不倒流，那么上一世里，自己是不是早已葬身皇城，或者死在九婴的利爪之下。

    这件事她始终耿耿于怀，难得解脱。

    宁长久并不想回应这句话，哪怕他们的感情再深，他也不希望陆嫁嫁为自己而活。

    陆嫁嫁也能明白他的想法。

    她也握住了他的手，她微笑了起来，浅浅的笑容像是天上那眉新月。

    她说道：“当初山海沧流经我未能陪你，洛书自当同行。”

    宁长久轻轻地拥了拥她。

    一旁，邱月一脸懵懂地凑到了金雾之侧，手指轻轻地点了上去。

    “这是什么呀？”

    “回来！”宁长久厉声喝止。

    来不及了。

    邱月脚下的石头碎裂，她的身体猛地一倾，被金色的光雾吸纳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中都闪过了同一个想法——她是故意的。

    他们不知道邱月的身份与目的，也不去多想，只希望她并非敌人。

    两人携手走入了光雾之中。

    天崩地坏，烟熏日瞑。

    司命所看到的场景同样出现在了他们的瞳孔里。

    洛书楼是隐秘之境，人们对其知之甚少，所以所见的一切哪怕在他们的预料，真正身临其境时，冲入视野的震撼依旧超出了想象。

    宁长久逆画飞空阵。

    识海中没有一丁点回应。

    他看向了陆嫁嫁，轻轻摇头。

    他们没有退路了。

    此刻，他们置身于一处高山之脚，旁边是飞溅的岩浆。

    他们还未来得及探索这个洛书世界，轰隆隆的巨响声便遥遥传来。

    两人一同抬起头，在上空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洛书中的其他生灵无动于衷。

    唯有他们能够看到。

    那么说明这场景是真实的。

    这是此刻真实发生在洛书楼裂神峡谷之外的事。

    ……

    洛书楼外，九柄镇仙之剑已经待命。

    震动的大地裂纹无数，腾起了巨大的烟尘。

    地脉中有光芒亮起。

    烟尘向上升去，云层向下坠落。

    两者触碰到了一起。

    洛苍宿一眼不眨地看着那混沌的空间，如即将凯旋的将领。

    龙母娘娘瞳孔微微发白，她满是泪痕的脸被光照得分明，她看着那里，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洛苍宿说道：“神迹。”

    刹那。

    厚重的云层与烟尘后，白亮的光照了进来，弥漫天地的巨大雾气被照成了朦胧的灰色，那些灰尘像是浑浊的金粉，将天与地涂成了一起，其间寸草不生的山岳高高隆起，浪涛般涌动的峡谷里，裂谷炸碎，石像般的巨龙高高腾起了它夭矫的身影。

    巨龙拖拽着满山的雾气，展开了神话般的身躯，冲上了云霄之巅。

    地龙升空。

    司命、宁长久、陆嫁嫁。

    他们都在洛书的幻影中目睹了这一幕。

    只是他们尚且围困其中，但洛书楼外，天藏时隔千年的咆哮已再次撕破苍穹。

    他们怎来得及阻止？

    ……

    ……

    （今天凌晨木有~）

    （感谢书友陌尘风和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自开书以来一直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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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三章：传说三境的天碑

    古灵宗的大门外，祝定一直立着，从黄昏立过了子夜。

    老人看着夜色中的高高立起的塔尖和檐兽，神色恍惚。

    大长老看着他，叹气道：“你这老头子不回你的灵阁好好待着，来我这里干瞪眼干嘛？”

    祝定也哀叹道：“实在放心不下啊。”

    大长老道：“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宗中有两位五道高人坐镇，这次动荡的发生地亦是海国而非此处，洛书楼要做什么与我们何干？”

    祝定长叹道：“理由我刚刚已与你说过了。”

    大长老道：“那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的猜测罢了，这猜测乍一听很是唬人，但这些猜测不过是建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设上，根本做不得真。更何况，你相信那个小丫头，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骗你？”

    祝定道：“那古灵宗为何偏偏选择今日封殿？”

    大长老道：“宗主大人的意思我们哪能知道？许是与海国那场动荡有关……不过中间隔着一个颠寰宗，想来再怎么乱也与我们无关。”

    祝定知道说不通，他看着远处的九幽殿，叹息声还在年迈的喉咙口徘徊，一道猩红色的光却忽然亮了起来。

    与祝定坐着口舌之争的大长老也被红光吸引，回过了头。

    九幽殿像是一尊立在夜色中的女神像。

    神像般的高楼上，檐兽脊兽安静地匍匐，羽蛇的石像缠绕在塔楼的最顶端，沐浴着古灵宗大阵外照射进来的月光，而羽蛇石像对着天空张开的巨口里，忽然间一根红色的光柱在羽蛇巨口中亮起，那根光柱无限绵延，通往天空的深处。

    “那是……”大长老神色惊疑，过去，他一直以为九幽殿的羽蛇不过是装饰……

    祝定的震惊之色淡去得很快，他甚至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山峰震颤。

    厉鬼的哭啸声突兀地从山底响起，祝定与大长老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样的画面——一头镇压了万古的神祇冤魂在黑暗中睁开了狭长的眼，它的吼声如古井深处传出的风，周围的黑暗不停震动，锋锐的声音夹杂着响起，好似它正一柄柄地拔去插在自己的身上的剑与矛，从满是血与火的地心中缓缓爬出。

    祝定与大长老皆是紫庭巅峰的修道者，这几乎是人类顶点的强者，但饶是他们，依旧险些心神失守。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怪物！”大长老回忆着脑海中的一幕，再难冷静。

    祝定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道：“那是冥府的方向……九幽殿的大峰之下，是冥府的残址啊。”

    “冥府……”大长老道：“难道那个小丫头猜的是真的……”

    祝定回过了身。

    古灵宗中，十脉大山围绕着九幽殿的主峰。

    十座大山的峰顶正宁静地亮着灯火。

    大长老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也想到了：“十座……十殿阎罗？”

    祝定轻轻点头。

    若是先前宁小龄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木灵瞳策划百年，很有可能是要复活冥君大人，将古灵宗构建成幽冥古国，那么到时候，十脉山峰定会是崭新的十座阎罗神殿。

    “所有人都会死……”

    祝定说道。

    大长老道：“我现在放你进去，你能阻止么？”

    祝定道：“你也说了，有两位五道的大人坐镇，谁人能挡？”

    山峰的动静已经平息。

    他们距离得近，脑子里才浮现出了先前的幻影，其余峰上的修道者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地动余波，并不会放在心上。

    大长老道：“那我们怎么办？”

    祝定道：“走吧。”

    “什么？”

    “趁冥府还未搭建，早些离开吧，不要成为幽冥的祭品。”祝定看着他，道：“我是认真的。”

    大长老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一下子真的老了。

    而除了逃避，确实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过去，没能迈入五道是他们的遗憾，但他们也从不认为自己境界低下。

    此刻，灾难还在黑暗中孕育，他们却连见到敌人的能力都没有。

    无力感深深地涌了上来。

    “不！冥君不可能复活。”大长老冷静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些古籍中的记载，笃定道：“神明的复生那是创造一个类似神国的小世界那么简单，就算木灵瞳找到了可以容纳神明力量的皮囊，但她又上哪里去寻找一颗神明的心呢？”

    祝定眉头皱紧。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木灵瞳哪怕再厉害，哪怕已经迈入五道巅峰，她也终究只是人。冥君的肉身和魂魄早已消亡，留存在冥府中的，只是他散落的权柄与力量。而哪怕木灵瞳找到了一副可以容纳神祇的躯体，传承了冥君的力量，但没有一颗能与之匹配的心脏都不过是枉然。

    “皇不在殿……”祝定心中寒意翻涌，他将这几句话呢喃了好几遍。

    祝定说道：“皇不在殿，她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大长老不解。

    祝定自问自答道：“能匹配得上冥君力量的可以是谁？当然只有同为太初六神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大长老望向了正西方向。

    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也是洛书楼所在的方向……也是天藏的埋骨之地！

    木灵瞳要抢夺天藏的心脏，然后将其放入容纳了冥君权柄的躯壳里！

    祝定终于想通了一切。

    冥君之身，天藏之心……那样创造出的，将是何等恐怖的怪物啊。

    ……

    ……

    洛书楼，历史世界。

    宁长久与陆嫁嫁一同行走在洛书楼的历史世界里。

    他们行走在一片高山的阴影里。

    远处的天空像是用火焰和黑烟喷涂上了一层漆，身边的石头被熏成了纯黑的颜色，上面附着着血块的凝体，有的还在嘶嘶地冒着深青色的烟。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真实的梦境。

    哪怕你明知道这是假的，但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得可以触碰。

    “我们的感知根本无法判断出这是虚幻的世界。”陆嫁嫁手指轻轻触上山体，岩石与手指的接触那般真实。

    宁长久道：“因为这本就是真的。”

    “嗯？”陆嫁嫁不解，这分明是洛书世界。

    宁长久道：“我们在这里死去就会真正死去，既然生与死是真的，那么围绕着生死的一切当然也是真的。”

    陆嫁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陆嫁嫁看着漫天流淌的熔浆，她踩在地面上，只觉得足心发烫。

    宁长久道：“当初山海沧流秘经里，司命的答案是日晷，夜除的答案是斩天……洛书的世界想来也是如此的谜题。”

    “日晷和斩天？”陆嫁嫁道：“这两个都没有实现的可能，还是说，洛书世界有他自己的答案？”

    宁长久沉思片刻，道：“答案或许就藏在五百年前的那场灾变里。”

    陆嫁嫁抬起头，她清澈的眼眸中染上了天空的火，火星尘屑自她的耳畔与颈边不停飞过。

    要想解开洛书的迷局，必须要深入这场灾变。

    但在这场五道境界的古神与大妖陨落无数的年代里，他们的境界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们一同向前走去。

    这对龙母宴技惊四座的剑棋魁首，如今走在此番世界里，却像是山峰底下渺小滚动的石头。

    很快，他们遇到了第一场灾难。

    灾难的发生来自于上方。

    火烧的云层后面，一块形如巨大岩石的巨龙从上方滚落了下来。

    它的背脊擦过了山脉，翼骨收起，翼膜覆盖着身躯，抵挡着道道箭一样迫至的流火，整条龙看上去就像是一颗即将破裂的蛋。

    宁长久与陆嫁嫁立刻闪身躲避，向着山峰之外逃离。

    巨龙落地，愤怒的火焰像是龙息，从它的口鼻间喷出，猛地激荡，瞬间将周围的山石摧毁。

    它立刻注意到了前方逃逸的两个人类。

    巨龙怒吼了一声，将他们也视作了来猎杀自己的敌人，双翼张开，追袭而去。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这头巨龙的境界并不算高，而且它也身负重伤，他们联手是可以将其杀死的……但这非但没有意义，还有可能惹怒其他众龙。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他们向着两侧分开，贴着岩石而行，各自出剑，消解它的注意力和力量。

    这是他们第一次与真正的未绝迹的古龙为战，虽然这种压迫力远远低于九婴，但巨龙挥动双翼毁坏山体的震撼感极为强烈。

    一道道雪白的飞剑击穿空气，凌厉地打在了它的身上，它的鳞片被打落，原本就负伤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鲜血渗透鳞甲，将它原本凶猛的飞行之势拖慢了下来。

    宁长久松了口气。

    这里的怪物除了战斗于天穹的上些，其余的也并非都是五道境界的……

    他这个想法还未落下。

    山谷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个逆光而立的黑影。

    宁长久看到那个黑影的第一刻便意识到，这是他在这一世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

    这个黑影以人形立着，他明明内敛了气息，但他周围的空间依旧在止不住地不稳定地晃动着，仿佛随时要坍塌成片片虚空，他似是强行镶嵌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与周围的一切那么地格格不入……

    这是五道巅峰！

    是隐隐要窥破境界的极限，进入那个足以飞升登天境界的仙人！

    宁长久心中伸出了一丝绝望感。

    五道巅峰的境界他并不陌生，那是他前一世修道的顶点，在即将飞升时被斩去，打落尘埃。

    所以他明白这种境界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个静立着的黑影对着他们抬起了双手。

    轰——

    宁长久与陆嫁嫁的身影瞬间静止。

    巨龙掀起的狂风刀一样割过身体，振得衣袍狂响。

    巨龙没有去理会他们，它飞到了那个黑影的面前，然后停下了身形。

    黑影收回了手。

    他轻轻地抚摸着巨龙的脑袋，声音显得有些年迈而沧桑：“让你不要乱跑了，现在外面很多人都想杀你的，之前有个姓李的大修道者还扬言要斩龙足嚼龙肉的，你可要小心些，这乱世里，我的面子可不一定好使。”

    巨龙低低地吼了一声，心想那个姓李的要杀的那些蟒蛇一样的大龙，和我有何关系？

    黑影的目光望向了峡谷中的两个年轻人。

    “你们是哪里来的？这片赤龙山是我管辖之处，以你们的境界，外面的禁制都不可能破除，为何能深入于此？”黑影发问道。

    宁长久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松。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注视着那个黑影。

    光线照进了瞳孔里，他看清了他。

    那是一个头发灰白，形如枯木的老者，他的长袍也是深灰的颜色，头发与胡须都像是深秋枯槁的细草，他并非人类，他的衣袍下，还露出了一截尖尖的利爪，灰袍末端，一截截长长的，宛若龙尾的嶙峋尾骨骼露了出来。

    “我们……”宁长久想了想，道：“我们是从天上来的。”

    “天上？”灰袍妖者抬起头，往了一眼苍穹上空，缓缓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吧？”

    宁长久瞳孔微缩。

    灰袍妖者看着他的眼睛，他似乎早有预料，叹息道：“原来你们真的存在。”

    “什么？”宁长久微微疑惑。

    灰袍妖者道：“我是豢龙者，在这片赤龙山中生存了百年……他们迷失在了这场战争里，但我没有，我始终觉得，这个世界并不真实。”

    宁长久不解道：“这是你……嗯，前辈的想法？”

    豢龙者点头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出去的办法。”

    宁长久道：“你们可以出去？”

    豢龙者道：“我是我，天地亦非刀山火海，为何出不得？”

    宁长久问：“那前辈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豢龙者道：“若你们真是外面来的，可以追随于我，将外面的事情告知于我，而我在斩天飞升之时，会带你们一同出去。”

    说着，他带着受伤的巨龙转身离去。

    宁长久与陆嫁嫁余光交错。

    他们短暂地犹豫之后跟了上去。

    除了不能长存于世的传说三境，五道巅峰便是人与妖可以修至的顶点，是这个世界力量的巅峰了。

    豢龙者并没有急着问外面的事，他缓缓说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吧？”

    “嗯。”宁长久点头：“不得已而来。”

    豢龙者道：“外面已经乱了套了，我尚且不愿独行于世，而你们这般境界的，擅自来此实在鲁莽，那些神明大战的余波都足够杀你千百次了。”

    宁长久问道：“外面的战争起因究竟是什么？”

    豢龙者道：“你来自哪里？”

    宁长久道：“五百年之后。”

    豢龙者又问：“五百年之后的世界如何？天道秩序可还在？神国之主可还在？”

    宁长久答道：“都在。”

    豢龙者脚步微停，他盯着宁长久的眼睛，认真地凝视了一会儿，叹息道：“看来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

    “猎国计划。”

    “什么？”

    这个当初大师姐告知他的词陡然出现，他忍不住吃了一惊。

    豢龙者看着他的神情，问道：“你听说过？”

    “不曾。”宁长久道。

    豢龙者说道：“外面的人，妖，还有一众古神，他们登上了那些号称通天神柱的巨峰，所信仰的，便是猎国计划……这是第二次猎国计划啊，他们要杀死神国之主，打破秩序，创造一个没有束缚的，可以真正踏足大道自由的世界。”

    “第二次？那第一次呢？”宁长久问道。

    豢龙者道：“第一次是已是两千年前的往事了……那一次可远比如今这场更壮烈得多。”

    宁长久又问：“那这场猎国之战的发动者是谁？”

    “圣人。”豢龙者答道。

    宁长久再次听到了这个词。

    “谁是圣人？”宁长久问。

    豢龙者道：“不可说。”

    不可说？

    宁长久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尊月辉般盈盈流动的身影。

    当初大师姐曾给他提起过猎国计划，大师姐还说过，大部分神国之主于他们而言皆是敌人……莫非师尊便是他们口中，那个想要推翻天道，开启了第二次猎国计划的圣人？

    师尊确实有实力去做到这些！

    宁长久问道：“那前辈的计划又是什么？”

    豢龙者抬手指着上空。

    “飞升。”

    ……

    迈入传说三境，得道飞升。

    这是所有修道者最终的夙愿，也是离开这个的方法。

    豢龙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得知了世界是假，灾劫已过，他们不过身处幻境，是历史中虚无的影。

    但他却一点没有表现出沮丧的情绪。

    “这里就是赤云山。”豢龙者指着脚下的山谷，缓缓开口。

    宁长久与陆嫁嫁立在悬崖边上，向下望去。

    巨大的山谷里，缠龙柱通天而起，其下匍匐着无数的巨龙。

    那些巨龙有的形如大蟒，头生鳞角，下有四肢五爪，骨鳞暗金，有的巨龙形如蜥蜴，背生两束翼骨，翼膜收拢，遥遥地向这里张望。

    整片上古里，大大小小的龙类足有三十余头。

    它们有的年幼，有的苍老，而那些壮年的龙，似乎都飞离了山谷，投身入那场战斗里。

    “您是处于哪一方的？”宁长久问道。

    豢龙者道：“我不参与这场战争，于此独善其身，但这些巨龙我懒得约束，它们渴望战争和鲜血，我也随它们去了。”

    宁长久问：“那前辈在做什么？”

    豢龙者道：“我在寻找迈入传说三境的方法。”

    ……

    五道之上是传说三境。

    除了中土那位剑圣大人据说身处这个境界，从未有人真正见到过传说三境的大修士。

    因为迈入传说三境必须得道飞升，若滞留人间太久便被会天地排斥，被道的规则兵解。

    豢龙者回过身，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道：“来者是客，能见到你们，我心里其实也有些欢喜……至少证明了我这些年的猜想都没有错，既然走在了正确的路上，那心中自无需什么顾忌了。”

    宁长久与陆嫁嫁轻轻对视了一眼。

    他们皆没有感受到这个灰袍妖者流露出什么敌意。

    豢龙者能感受到他们的紧张，淡淡地笑了笑，他的灰袍扬起，枯槁的须发在干燥的风中僵硬地舞动着。

    “你们知道如何进入传说三境么？”豢龙者问道。

    “不知。”两人异口同声道。

    豢龙者似乎把这两个异乡人当做了自己最后的弟子，他缓慢地开口：“如果说六道是人和妖对于自身的感悟和认知，那么传说三境便是对于天地的认知了……”

    宁长久与陆嫁嫁神色认真。

    从五道迈入传说三境的方法几乎失传。

    前一世他飞升之前亦是浑浑噩噩，只觉得水到渠成，并未理解这两个境界之间的门槛在哪里。

    此刻豢龙者看似平缓的话语，称之为天机亦不为过。

    “飞升便是对天空叩门，叩门当然不能空手而来，按照俗话来说，便是需要一块敲门砖，这块敲门砖我们称之为天碑。”豢龙者平静的话语里说出了修道之路上最大的秘密：

    “天碑只是一种说法，它并不真实存在，它的意思是指，我们心灵中对于天地，成文的、独立的感悟，这种感悟毫无纰漏地记录下来，便可为天碑。”

    豢龙者笑了笑，道：“这么说可能有些难懂……总之就是要有自己对于天地的独特感悟，然后将这份感悟传达给天地，天地认可了，你就可以飞升离去。这份感悟源于天地的法则和规律，必须是绝对真理，不可错误，也不可与前代的飞升者重复，否则都会飞升失败。”

    宁长久闻言，立刻明白了过来。

    当初临近飞升的几年，五师兄一直在埋头写书，他写了共五本，一本留给自己，除了大师姐和二师兄，其余人各得了一本，那每本书上，便是他所写的，独特的天地感悟……

    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那都是天碑！

    五师兄足足写了五份天碑，让他们照着背诵，举观飞升。

    宁长久今日才明白了过来。

    “那么这些感悟都是什么呢？”宁长久问出了心中关切的疑惑。

    豢龙者说道：“什么都可以，我的恩师飞升离去时，他所研究的便是灵气……灵气存在于天地里，对于修道者而言习以为常，但灵气这种物质，除了给修道者提供力量，其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用处。它在数量足够多会聚合、下沉，达到某个界限便会化作液体。但修道者只顾汲取灵气，却很少想过那究竟是为什么……”

    豢龙者道：“我的恩师花了上百年世间，观察过世间各地的灵气，他发现哪怕是灵气也分为数百个不同的种类，其中有的灵气，它的存在甚至是一种不可察觉的波，只能在特定的场域里将其收集……”

    豢龙者笑了笑：“我还有一位故友，如今在寂耳山，他的天碑也已快刻好，我曾看过他的天碑，很有意思……那是一种虚空中的黑色物质，会释放一种无形的波纹，我那朋友总结出了它的波在长和短时的不同规律，此刻正在绞尽脑汁地将这两种规律统一，统一之后天碑便可书写完整。”

    “我们还打过赌，看看究竟谁能够先迈入那个境界里。”

    豢龙者看着足下的巨龙。

    他缓缓地走下了山道，说道：“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天碑吧。”

    ……

    ……

    （感谢韶华的小绝望打赏的盟主！！！万分感谢小望同学的打赏支持呀~恭喜神国拥有第二十一位国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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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四章：圣人之言

    宁长久与陆嫁嫁随着豢龙者缓缓走下了山道，圆形环绕的巨大山谷好似决斗场，周围是万重大山。

    从悬崖上方看起来不算巨大的龙类，凑近之后便是一座又一座耸立面前的小山，普通的人身体不过它们的利爪般大小。古龙蛰伏在地上，在万重赤云大山的遮蔽中打着盹。

    豢龙者从它们中间走过，龙类注视着它，似表示尊敬。

    宁长久向着四周望去。

    数头古龙也好奇地盯着他，它们的瞬膜不停刷过瞳孔，眼睛像是也不喜欢这般干燥的环境。

    “前辈是龙族出身？”宁长久问道。

    豢龙者摇头道：“不是，但我恩师是龙，他飞升离去之后，我自当替他照顾他的血脉。”

    宁长久轻轻点头：“前辈真是信义之人。”

    豢龙者道：“你们人族或许喜欢溢美之辞，但我不喜，你的话太多了，远不如你的道侣来得沉着冷静。”

    宁长久看了眼陆嫁嫁，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并非是她不想说话，只是先前飞升传说三境的方法给她带来了许多震撼，她还在琢磨其中的意思。

    豢龙者领着他们走了一段路。

    这条路很长，但豢龙者却像普通人一样走过去。

    宁长久不解，豢龙者要带他们去往的地方御剑飞行并不算远，但若要徒步而走，恐怕要走整整一个时辰不止。

    “我知道你心中的疑惑。”豢龙者道：“若我要横跨世界，我会选择御剑飞行，但这段路太短了，御剑飞行不方便思考。”

    宁长久心想，这样的话便不似修道者，更似老学究了。

    豢龙者似能读透人心：“修道者修到最后，本就是学者，以剑破法终会死去，唯有真理与世长存。”

    宁长久不敢乱想了，但他依旧感慨，五百年前的修道者如今的果然不同。

    或许这也是如今能迈入五道境界的越来越少的缘故。

    他们缓缓向前走着。

    豢龙者始终低着头，像是沉吟着什么。

    终于，他们来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以岩石为表层的正方体，它几乎有一座城市那么大。

    “你们的到来，确实点亮了我新的想法。”豢龙者停下了脚步，道：“当然，这也是你们的幸运，或许今日，你们便有机会见到真正的得道飞升的一幕了。”

    岩石的大门打开。

    一个少年从中走了出来，他看着豢龙者身后的两个人，微微疑惑。

    豢龙者取下了自己的剑，递给了这个少年，道：“以后替我照顾那些老龙吧。”

    少年神色一怔：“您终于要走了吗？”

    豢龙者点了点头。

    少年接过了那柄古剑，道：“我不行的啊……”

    豢龙者道：“我从恩师手中接剑之时，与你的年纪是相仿的。我当年做到了，你应也可以，只要守着这方寸之地便可，若是大势不可逆，也怪不得你，尽力便好。”

    少年颤抖着接过了剑，含泪道：“是，师父。可是……可是当年圣人明明说过……”

    “我不相信他的话语，我觉得我走的，是修行者唯一，也是正确的道路。”豢龙者道。

    少年不再多言。

    豢龙者对着宁长久和陆嫁嫁道：“随我进来吧。”

    他们随着豢龙者一同入了巨石做成的城市。

    悬浮的石城里一片明亮。

    宁长久向着两边望去。

    石城的中央有一道河流般的分界线，两边则是居民和建筑，还有许多高山，大树，但那些都不是真实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用整齐的小方块拼凑而成的。

    这个石城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这就是我的研究。”豢龙者道：“我所研究的内容是彼岸对称的原理。”

    宁长久神色一怔。

    彼岸对称是小世界里遵循的法则。

    之前在白夫人破碎的酆都城，他们与白夫人跨河对峙，所受限的便是这个定理，唯有中轴线两边的修行者境界相仿，这个世界才能得以平衡，否则世界便会失衡崩塌。

    临河城的决战里，赵襄儿，白夫人，宁小龄和他都在临河城的一边，世界即将失衡之际，他用小飞空阵来到了另一边，于是世界维持自身的平衡，选择他为容器进行自救，瞬间灌入体内的灵气冲破了门槛，让他一举迈入入玄之中，结出了先天灵金乌，撕开了临河城的夜色。

    豢龙者道：“没想到你经历过……那看来你对于这个能有更深刻的理解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当时生死存亡，哪里想过这些？”

    他们是三人站在中轴线上。

    豢龙者对宁长久说道：“你去左边。”

    宁长久站在了左边。

    世界开始缓慢地向左边倾塌。

    豢龙者对陆嫁嫁道：“你去右边。”

    陆嫁嫁站在右边。

    两边又开始趋于平衡。

    豢龙者自己时而走到左边，时而走到右边，但对于这个世界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因为我是世界的创造者。”豢龙者给了第一个解释：“世界的主人无需遵守这一原则。”

    宁长久轻轻点头，白夫人最初也不受影响，后来神话逻辑的柱子崩塌了，她失去了对酆都的控制，便也受到了影响。

    他开始大致地讲解一下关于彼岸对称的原则。

    “首先，必须是一个无主的，封闭的世界。”

    “世界越大，对称性的影响就越弱。”

    “对称性的成因是因为小世界会被大世界排斥，在世界中创造世界，相当于是把一块木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颗尖尖的石头上，所以它的平衡极为重要。而维系平衡的，是修道者的境界。”

    “我做过上千次测算，在这个规则里，修道者的境界是有明显定量的。”

    “如果入玄为一，那么通仙就是二，长命为四，紫庭为八，六道为十六。这个结果与我最初的想象不同，因为它的平衡只测算境界，你初入紫庭与紫庭巅峰，在世界的眼中是一样的，都是八。”

    “但是，你若从紫庭入了五道，那你的比重就会从八直接变成十六……这个过程并不是慢慢增加的，它是不连续的，是跳跃的。八到十六之间的数字都被略去了。”

    “这也是你们普通修道者口中的……进入崭新境界后，翻天覆地的变化。”

    豢龙者说着他这些年的研究所得。

    宁长久问道：“那为何两个紫庭境的修道者无法战胜一个五道境界的？”

    豢龙者道：“因为修道者的数字并不遵循术家老祖定下的规矩。它有一套自己的运算方式，这是千年前，一个被定为术家欺师灭祖之人总结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看着这个石城世界，看着那些小方块拼凑的一切，感觉像是来到了崭新的世界。

    独属于传说三境的世界。

    难怪师兄说五道便是力量的顶点，传说三境并非是力量和境界上的突破，而是对于天地感悟的提升。

    “当然，这些都是比较粗浅的东西，这才是我真正的研究。”

    豢龙者伸出了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一块石碑浮现在眼前。

    那块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宁长久发现，这些文字和数字自己每一个都认识，但是连起来根本看不懂。

    陆嫁嫁更是一头雾水。

    他们此刻都闪过了一个念头——自己以后若要破这境界，该怎么办啊。

    宁长久觉得，五师兄能写出五份这样的研究，还都通俗易懂，委实不能简单地用厉害来形容了。豢龙者看着石碑，沉思了许久之后，在石碑的最后写下了一串数字。

    写完之后，似是多年夙愿达成，他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真美。”

    豢龙者看着那一串数字组成的符号，赞叹道。

    “真美啊，哪怕你们无法看懂，应该也是能感受到它的美的吧……”

    “它美得让人不怀疑有任何错误。”

    他由衷地感慨。

    百年的努力终于要走到尽头。

    很巧，今日便是他的飞升之日。

    “我会带着这个天碑，和这个模拟的石城一同飞升而去，去往你们到来前的那个世界，然后变成真实的人，在那个世界再飞升一次……”豢龙者道：“你们站在这个石城的两端，便可以随我一道离去。”

    宁长久与陆嫁嫁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的这般顺利。

    这就要离开了么……

    宁长久反而觉得有些不安。

    不过豢龙者比他们强大太多，他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只能选择相信。

    豢龙者灰色的衣袍鼓动，他的身躯向上浮起，穿过了石壁，来到了石城的上方。

    他带着石碑和整座石城向着天空中飞去。

    五道巅峰的修道者飞升前往传说三境。

    哪怕在这个年代，都是极为稀少之事。

    豢龙者带着他们飞上了高空。

    那是真正的高空，是世界与墟海的隔阂之外。

    天道在豢龙者的面前打开。

    天道对于天碑的检验需要一个过程，他首先要检查是否与前代修行者重复，然后再确认内容的完整与真实。

    这个过程并不长，但等待是一种煎熬。

    天碑通过了检测。

    豢龙者长舒了一口气。

    他距离大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天空打开。

    他迈入其中。

    他的身形进入了墟海一半。

    世界忽然寂静了下来。

    一直沉着冷静，宛若年迈的读书先生的豢龙者手脚忽然疯狂舞动起来，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寻着稻草。

    这个世界是陆地，而墟海是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它明明那么美……”

    “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你们也在……”

    “啊啊啊啊啊啊！”

    豢龙者的惨叫声从墟海中传到了这个世界。

    他强行挣扎着身子，将自己从那个世界抽离了出来。

    他的脸孔已经变形，便是被开水煮烂的肉，而那扇大门吸纳着他，他明明境界已来到了顶点，却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

    宁长久与陆嫁嫁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见到了豢龙者撕心裂肺的呼喊。

    叫喊在温度森寒的高空中显得空旷而寂寥。

    “不要飞升！不要飞升！不要……啊！”

    这一刻，豢龙者终于记起了圣人对妖族和人类说过的、最重要的话语。

    这短短的四个字是最严厉的警告。

    他先前嗤之以鼻，生命的最后，他却不停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话语声凄厉。

    戛然而止。

    宁长久与陆嫁嫁都听到了。

    他们感受到了不妙。

    但逃离已经来不及了。

    不要飞升，不要飞升……豢龙者的话语还在天地间幻鸣着，石城却已自中心瞬间崩裂，巨大的力量带着它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砸去，好似流星背道驰过天空。

    ……

    ……

    （感谢书友两柒肆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深夜打赏资瓷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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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五章：绝地相遇

    石城裂为两半，大世界与小世界接触、冲撞，小世界的法则被瞬间摧毁，彼岸的平衡打破。

    宁长久与陆嫁嫁在世界的两端，向着洛书的两侧坠去。

    断裂的石城撞断了高峰，大量的烟尘腾起，碎石顺着山坡滚落，一头缠绕在山峰上的古龙避之不及，直接被石城撞断了脊骨。

    豢龙者身死道消，百年的努力灰飞烟灭。

    他最后的话语还在宁长久的脑海中回荡着，似诅咒也似梦呓。

    宁长久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躯被撕裂，意识很快陷入了昏死。

    他醒来的时候，眼眸上像是蒙着一层灰尘。

    他没有死。

    他的前方，隐约有两个人相对立着。

    他们一个青衣，一个白衣，抱剑而立，在满天的火光尘屑里显得萧索。

    “小友，你醒了。”其中一人看向了他。

    宁长久睁开了眼睛，他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青衣者神色冷漠，白衣者面带微笑。

    “你们……救了我？”宁长久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先前身躯被撕裂的画面好似幻觉，他根本完好无损。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笑道：“我也很好奇，为何你这样的境界没有死。”

    宁长久同样不明白，他看着眼前的人，问道：“两位是……”

    白衣男子笑了笑，道：“我叫裘自观，没什么名气，他叫李鹤，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那首‘斩龙足，嚼龙肉，使其朝不得回夜不得伏’的诗听说过吧？真真是名声响亮，荡气回肠啊。”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他确实听说过，听豢龙者说起过。

    冷漠的青衣男子淡淡开口：“我原想说的并非斩龙足，而是斩龙族……龙失其足为蟒，龙蟒一样地令人厌恶。”

    “李大诗人气魄果然大。”裘自观笑道：“看来豢龙者要死不瞑目了。”

    李鹤道：“他已身死，我当然不会为难，在你登天之前我只想与你一战，了结夙愿，其他枉然。”

    裘自观抱着剑，笑道：“豢龙者的死你并不意外？”

    李鹤道：“圣人早就警告过了，你若一意孤行，下场也是一样。”

    裘自观道：“只是他的天碑有问题罢了，彼岸对称本就是小世界的法则，小世界本就不为天道认可，他百年来只是在自寻死路。”

    李鹤不置一词。

    宁长久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的天碑要写的是什么？”

    裘自观傲然道：“我一生修剑自然要写剑。”

    “剑？是剑招和剑理么？”宁长久问。

    裘自观笑了起来，他敲了敲手上的剑，骄傲道：“我这柄剑是天外陨铁所铸。”

    “前辈研究的是铸剑？”

    “不，”裘自观手指翘起，指着天空，道：“我研究的是天外陨铁。”

    “……”

    上空，星河璀璨而纯净，哪怕人间天翻地覆，那条河流依旧幽幽万古。

    李鹤神色悠悠，对于他的成果似乎并不关心。

    裘自观看着这个白衣沾染尘土的少年，笑道：“待我登天之后，我数十年的钻研便要失传，而我所得成果，字字皆为天机，你……要不要听一听？”

    宁长久犹豫片刻，诚恳道：“愿闻其详。”

    裘自观缓缓开口，像是在吟诵一首诗歌：“我们的土地看上去是平面，实则它的形状好似鸡卵，此处月落西山时，彼处恰有月影东头，月是离我们最近的星，月之光辉并非自生，而是来自于日之所照，其盈亏亦源于日之遮蔽。长空之外犹有飞星，其星为金木水火土冥，恰与太初六神相照应……”

    裘自观缓缓说着。

    一幅星图随着他的话语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宁长久看着这幅图卷，神思忍不住被吸引了上去。

    “前辈是说，天空中的星星与太初的神祇有关？”宁长久问道。

    裘自观点头道：“这也是那六位神祇如此强大的原因，因为它们本质上是星星力量投影的神。”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不！

    宁长久恍然间想起了大师姐曾说过的八个字“仰望星空，可见神国”。*

    仰望星空。

    他忍不住抬起头。

    星空状似璀璨，但大部分都隐于幽暗。

    他生出了毛骨悚然之感。

    “神国与星星有关？”他问。

    裘自观点头道：“想要建立神国，或是星星点亮你，或是你点亮一颗星星。”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响起了当初天窟峰上点亮命星的场景。

    宁长久又问：“那太初六神呢？他们的星星……”

    裘自观说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两千年前，六颗星星尽数远离了，最早离开的一颗是冥王……”

    他说着，话语微顿，笑了起来：“可以了，再多说下去，我怕这个李鹤偷听，要代我飞升了。”

    李鹤道：“我并不感兴趣。”

    裘自观笑道：“你这人也奇怪，明明剑术都天下第二了，竟对于长生自在没有半点追求。”

    李鹤叹道：“我从不求得不到之物，当初不可一世的刘彻求长生，最终尸骨不也在茂陵腐朽，那位名政的人王帝君，访仙归来之后依旧一命呜呼。”

    裘自观不再说话，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战是他们的决战。

    宁长久目睹了这一战。

    那是两柄绝世之剑。

    他们出剑之时，星空下所有的光辉便集中在剑上。

    宁长久境界不如他们，但他能看懂他们的出剑。

    他的目光落在剑上。

    于是星空明月都失去了颜色，天地像是一个黑压压的囚牢，其中只有他们三人。

    李鹤的剑壮阔激烈，若他在山顶拔剑，便可惹风云变色，若他在海上拔剑，便可引风起云涌。

    但宁长久知道他赢不了。

    裘自观是真正要走上大道的人，李鹤的山与海都在人间，而他的剑却似宇宙飞仙，轻

    盈灵动得不似人间之物。

    裘自观的剑最终刺入了李鹤的胸膛。

    李鹤认负。

    他疲惫地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的血。

    裘自观看着星空，傲然道：“传说三境，道隐，道空，道象。我将以道空破天而出。”

    “传说三境？”宁长久第一次听到它的真名。

    裘自观临走之前不吝指教：“道隐为微小之物，道空为宏大之物，道象则是世间万象，这三者是通往传说之境的三条道路，本身并无高下之分。”

    宁长久若有所思道：“多谢前辈指教。”

    裘自观点了点头，他守剑身前，目视星辰，持剑破空。

    李鹤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神色怅然。

    许久之后，一柄燃烧的陨铁之剑当空砸落。

    这一幕好似镇仙之剑飞来。

    李鹤带着宁长久一同离开。

    这座经历了旷世之战的山峰被瞬间炸毁，等到烟尘尽湮，李鹤才回到了废墟里，废墟里，一柄剑已经凉了下来。

    赫然是裘自观以陨铁锻造的剑。

    李鹤早有预料，他叹了口气，拾起了剑，擦了擦表面的焦灰，将它背在了背上。

    “此处凶险，你也随我走吧。”李鹤说道。

    宁长久摇头道：“多谢前辈，但我还要去找人，不能同行。”

    “是你的道侣么？”李鹤问道。

    宁长久轻轻点头。

    石城断裂，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更不敢确定陆嫁嫁到底有没有事……

    李鹤道：“你们是外面来的吧。”

    宁长久神色一怔：“你也知道？”

    李鹤道：“因为我曾遇到过类似你这样的人……唉，我们被困在同一个一百年里，周而复始地循环了五次了，不止是我，也有许多人发现了，我们都在寻找出去的办法。”

    李鹤话语顿了顿，道：“既然你们是外面来的，那就不用担心安危，你们会受伤，会疼，但超过死亡的阈值之后便会重生……只有历史中的人物才能死于历史里，你们不会。”

    “这是永生不灭？”宁长久问道。

    李鹤叹道：“不，你们每死亡一次，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直到永远迷失于此，哪怕你杀穿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依旧只能迷失，这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

    “唉，或许你们还有超脱的机会，但我们已被镌刻书里，此生此世不得解脱。”

    ……

    ……

    司命将剑从一头巨大山甲的头颅中抽出。

    鲜血泉涌。

    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在眼前画成了缭乱的线。

    山甲看似坚不可摧的后壳在剑气之中像是柔软的豆腐，被随意地切开。

    司命将其身体翻转，用剑剖开了它的腹部，取出了它的妖丹，掀起了一些妖狐面具，一口吞下。

    这是她杀死的第十三头大妖了。

    她看着这个乱象横生的天地，冰眸中倒映的血与火在渐渐地冷却。

    她入五道并未太久，但因为她前世是传说境界的神官的缘故，再加上权柄强悍，捉对厮杀之下，杀死一些八楼主的人并不困难。

    吞下了妖丹，嘎吱嚼碎，妖丹中蕴含的雄浑灵力涌入了身体里。

    司命苍白的脸色微微好转了些。

    先前，她遇到了七八头古神的夹击，她在杀死其中两头之后拼力逃脱，过程虽是潇洒，但伤势很重。

    吃过了妖丹，她重新将剑背在背上。

    “时候差不多了。”司命说道。

    她在神国的时候，曾经飞升过一次。

    她在迈入传说三境后，便来到了仅次于神国之主的层面，并接任了前代老去的神官。

    那时候她的天碑写了许久，其中许多内容还是夜除帮着完成的。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天碑的全部内容。

    所阐述的自然是时间。

    她论证了时间的真实存在，并将那个垂直于点线面立体世界的面称之为灵界。

    时间穿行于灵界之中，也受到空间弯曲的影响。

    正如山上的时间要比海洋中的时间更慢，所以修道者更喜欢在高山上修行。

    她回忆着自己的天碑，做好了飞升的打算。

    这里的人们对于斩天飞升还充满了惶恐和畏惧，但对于她而言，已是轻车熟路之事。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想看一看，洛书楼中是否藏着五百年前，她所未知的隐秘。

    但这个世界太过混乱与危险了，哪怕是她依旧受了不轻的伤。

    更何况，那些真正的隐秘还是被遮蔽了——譬如那位神国之主之死。

    七百年前，自己的神主被斩去了头颅，五百年前，天地最大的浩劫里，又有一位神主死去……

    正是不可思议的两百年啊。

    司命开始升空。

    那些血战的人、妖、古神的身影在周围碰撞着，宛若搏击长空之鹰。

    远处，还有一群五道境界的大妖攀登某座大峰，其中有生有八尾的火狐，有头生巨大犄角，形如大牛的魔头，也有金翅大鹏鸟的后裔，还有背负双刀的古猿。

    在将至峰顶的时候，那头巨大的牛魔忽然反叛，开始屠杀自己的同类……

    司命并不在意，背叛永远是生灵永恒的话题。

    她将视线投向了更远处。

    远处，有头生羊角的饕餮巨兽张开双臂，撑住一座即将倒塌的巍峨巨峰，它苦苦支撑，双足陷入泥间。

    有背负火山的神龟冲入海中，似要煮尽海水，将沧田化为桑田。

    也有一头头巨鸟从空中摔落，折断翅膀，下方无数的古鳄在海水中张开了大口……

    苍莽的大地像是被雷与火雕塑而成的，血腥的杀戮充斥着、占据着一切，它们或是为了生存，或是为了信仰，攀登上那些入云的神柱。

    司命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一战的结局。

    仙廷依旧，天道依旧，几乎灭尽的万物则在春风中复生。

    此刻

    的壮阔与浩荡不过是未来埋在土层中的劫灰。

    生是徒劳，死是枉然……

    司命开始书写自己的天碑。

    天碑并非五道天峰才能书写，但是五道初境哪怕书写了天碑，肉身体魄也根本无法承载飞升时的能量，会瞬间暴死而亡，唯有五道顶点万事俱备后，才真正具有飞升的资格。

    司命并无所谓，这是虚假的世界，而她的身体更是神主的胎灵洞窟中煅烧出的最好之瓷……

    那是神主的火焰啊，这洛书又如何能够伤她。

    她心无旁骛，凌空书碑。

    天碑循着记忆即将书成。

    异变陡生。

    天空中忽然亮起了一点白光。

    白光瞬间点亮天际。

    它充斥了所有人的视线。

    司命是最先看清楚的。

    那粒白光离得很远，看上去很渺小。

    但事实上，那是一整座雄伟的大城，大城之下似乎推着什么……它们一同坠落了下来。

    而好巧不巧，司命的飞升之路恰好与这座大城的下坠轨迹相应。

    司命暗道不妙。

    所有的生灵都停下了兵戈开始逃散。

    居中大城落下，然后一座接着一座的城池从空中坠落，那突如其来的巨大轰鸣声已不能用震耳欲聋来形容了，它就像是最响亮的雷在耳畔一一炸起，炸得风云失色。

    哪怕是司命也只听说过空中落剑，从未听过空中会落下城池。

    她立刻时间权柄催发到了极致。

    乓乓乓乓！！！

    像是天上有城楼崩塌了。

    巨大的城池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

    边缘处的修道者或许还有逃逸的机会，中央处的则是直接被瞬间镇杀。

    司命的位置极差。

    时间的权柄催发到了极致。

    但在她的天碑里便描述过，速度足够快是可以改变时间的。

    巨城顷刻而至。

    她的身影自边缘擦过，巨大的冲击波和掀起的狂风之刃撞在了她的背上。

    司命爆发的灵力与之对撞。

    她的身影被顷刻掀飞，也像是一枚弹射而出的花炮，撞在了岩壁上，一连撞破了数座山峰才堪堪止住颓势。

    嘭！

    最后一座大峰里，山体碎裂。

    司命的身影深深地陷入了岩壁之中，被撞破的岩壁与一个洞窟相连，她的身体直接摔进了里面。

    ……

    司命趴在地上，银发沾尘。

    她呕出了一大口血。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地流逝。

    但不知为何，许是这个世界虚假的缘故，她竟感受不到对于死亡的恐惧。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那场漫天落下的城到底是什么？

    难道天空之中真的有琼楼玉宇？而先前……天塌了？

    司命感觉有刀刃刺入了太阳穴，搅入了脑子里。

    混乱的最中央，越来越多的人向四周围逃逸。

    也有人逃入了这洞窟之中。

    但这洞窟很快被大城封死，成了绝境。

    司命眼眸微抬，她隐隐约约看到了逃入这座洞窟中的几个人。

    有带刀的老者，有背剑的年轻人，有驼着身子，生有两双巨大钢爪的妖族，也有一只半个身躯残缺，血流不止的古神，最后，洞窟封死之前，还有一个女子逃了进来……

    那女子一身白衣很是扎眼，手上持着剑，一身剑意不泻自露。

    那袭身影撞入了司命的眼眸里，让她心中微微寒凉。

    她当然知道她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生命垂危之时看到白衣总让她心中生出本能的恐惧。

    要杀了这个白衣女人……

    这是她瞬间萌生出的想法。

    但理智摁住了她的手。

    她利用时间权柄包裹住自己，使得她与他们的时间走速不同。

    这是一种伪装，那些被困洞窟中，陷入恐慌的人果真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司命调养着自己的伤势。

    洞窟中的人似是在谈论合作一事。

    司命心中冷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们中的某一人忽然拔刀背刺。

    乱战一触即发。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的人，混入一处本就要时刻提防其他人背叛，这何其之累……唯有杀光所有才能保证自己安稳地活下来。

    司命闭上了眼，她尽力隐匿着全部的气息。

    杀红了眼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她。

    她只需要隐匿到最后，便能当那黄雀背后的弹弓手。

    许久之后，她再次睁开了眼。

    洞窟之内只剩下两个活人了。

    是那个白衣女子和双臂为钢刀的怪物。

    司命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个白衣女子很快就会被杀死。

    她注视着这场战局。

    果然，战局几乎是一边倒的。

    白衣女子与他的最后一击里，她的剑明显般了半分。

    那半分极为要命。

    “救我！”白衣女子忽然大声喊道。

    被发现了么？

    司命微惊。

    那头凶兽也转过了身。

    她看着那个钢刀怪物脸上的肉瘤，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真丑啊……

    司命伸出了手指，从背后点向了那个钢刀怪物。

    出手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自己明明可以藏得很好，那个凶兽转过身也无法发现自己的，那女子一定是在诈我，赌这个洞窟里还没有其他人。

    而她积蓄的力量也只够她出手一次。

    自己被她骗了！

    真该死……

    司命心中悔恨。

    她杀死了这个怪物，但那个白衣女人一定会杀死自己的。

    这是乱世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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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六章：乱世佳人

    以钢为爪的怪物在转过头的那颗，司命的手指像是超越了距离，洞穿了它的心脏。

    那是很细的一指，刺破肌肤，扎穿血肉，接着在心脏中嘭然炸开。

    血水横飞。

    白衣女子立刻展开剑域挡去，身后后撤，退到了墙体边上。她看着脚边的两具尸体，刻意远离——那距离恰好是对方装死也有办法反击的距离。

    白衣女子正是陆嫁嫁。

    她先前有一种直觉，洞窟黑暗的深处藏着人，她并不确定这种直觉准不准确，只是拼死一赌。

    她赌赢了。

    那人被突然喝破，果真瞬间起了杀念，选择先将这个实力更强的怪物偷袭而死。

    怪物心脏炸开，却依旧没有死绝，它的身体在地上抽搐着，钢爪扎入地中，似要重新爬起。

    陆嫁嫁顾不了太多，因为她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

    那个黑暗中的人……她看不清对方的全貌，只能看到一张妖狐彩绘木制面具，那张面具外，银丝飘散，在满地尸体横陈的血腥味弥漫，像是她们之间腾起的一道血雾。

    陆嫁嫁隔着面具看到了她的眼睛。

    这一刻，她确信对方是一名女子。

    那是一双以最纯净的雪为瞳孔，以最清澈的水为眼白的眸子，那眸光明明寒冷却不透寒雾，倒有一种矗立危崖远眺冰雪的感觉。

    陆嫁嫁想象着这种美，接着她意识到了不对劲——自己的心魂被对方的眸光慑住了。

    她立刻固守本心。

    司命抬起的手指缓缓垂下。

    她肉身的伤势还好，天碑将成之际被毁，终究在她的道心中留下了短暂难愈的严重创伤。

    先前为了隐匿身影，她也将自己的权柄力量透支了许多。

    司命冰冷地看着她，好似一头母虎，恐吓着别人不要进入自己的领地。

    但很快，她眼中的白衣女子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她的脑袋开始变沉。

    司命知道此刻绝不可能昏死过去，她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但天碑的反噬太过要命，她终于忍耐不住，头靠在了墙壁上，昏死了过去。

    陆嫁嫁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诈自己。

    但是敌意和杀气确实消失了。

    她没有丝毫的松懈，立刻以剑洞穿了那头挣扎起身的怪物，将其斩成了数块，然后用剑火焚烧成灰烬。接着，她再用剑将地上所有尸体的要害都洞穿了一遍。

    洞穿到那老人时，老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一直在假死，伺机而动。

    却没想到陆嫁嫁这般谨慎。

    老人的惨叫声让陆嫁嫁心脏微抽，她斩下了对方的头颅，同样用剑火焚尽之后才放心。

    在确认所有人都死尽之后，陆嫁嫁用剑域隔开了这些难闻的尸体恶臭，向着洞窟深处走去。

    她在距离司命不远的地方立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真的昏死之后，她才走了过去。

    陆嫁嫁手指抹过身前，画出了一道虚剑。

    她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境界，也不知道她对于自己的态度，但死人永远最让人放心。

    若是赵襄儿，这一剑便会毫不犹豫地洞穿下去。

    但哪怕在这种充斥杀戮的年代，她依旧无法刺下这剑，只因为先前她陷入绝望之时喊了一声救我，而她给予了回应。

    她是自己的恩人。

    陆嫁嫁可以用无数理由说服自己杀死她，因为道德是建立是存活之上的。

    陆嫁嫁内心挣扎，她手指微微颤动，虚剑在身前越来越淡。

    若是宁长久在，他会怎么做呢？

    陆嫁嫁不由自主地想。

    她看着她脸上的妖狐面具，剑目顺着她黑袍柔妙的曲线掠过，起伏的线条撞入视野里，像是无形的剑，带着冲击心神的美感，哪怕是陆嫁嫁心中都不由泛起一丝好奇，这妖狐面具之后，该是何等倾城的容颜。

    陆嫁嫁没有靠近，她对空一点，手指微勾，将她的妖狐面具轻轻挑起。

    面具缓缓揭开。

    陆嫁嫁看着那张脸，微微恍神。

    那张脸是极美的，若说那是某位匠人毕生的心血，那么这位匠人应是神国之主级别的。

    此刻司命银发散乱，蘸着血液贴在雪白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静而不颤，柔软得红唇似覆了霜，透着微微的绯色，这是一种死亡来临时的凄艳之美。

    陆嫁嫁轻轻凑近，不知为何，看到了对方的脸之后，她心中竟生出了一种无由的安全感。

    但感情欺人害己。

    她将手按在她的心口上，注入了一道剑气。

    若对方忽然苏醒，对自己生出敌意，那么这道剑气会瞬间摧毁对方的心脏。

    做完这些之后，陆嫁嫁将妖狐面具放在银发女子的胸口，然后将她轻轻抱起，向着洞穴更深处走去。

    这个洞窟很深，墙壁上依旧可以看到骨鳞摩擦过的痕迹，似乎是某头苍龙的巢穴。

    越往深处空间越大，身后尸体的恶臭渐渐地远去。

    陆嫁嫁抱着怀中的女子，放在了一块较为完整的巨石上。

    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打算救她的性命。

    有许多人都说过，越漂亮的女人便越是蛇蝎心肠，但她觉得自己很善良，所以她希望这个漂亮女子也是好人，要不然她的心也太对不起这美好的皮囊了……

    陆嫁嫁看着她，轻轻叹息，知道这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很有可能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睁开了剑目，手指轻轻点上她的身躯，开始为她几个致命的出血口止血。

    陆嫁嫁止住了她的血。

    她能察觉到，对方所受的不仅仅是外伤，她的道心应是伤痕累累了，这是她无力弥补的伤。

    陆嫁嫁用灵力护住了她的要害。

    她也不确定，洛书中的历史人物，到底有没有真实的性命……

    “银发黑袍，倾国倾城……这场浩劫就这般厉害，能将这样一个绝代佳人抹去姓名？还是说，她境界并不高，所以并未被历史记住。”陆嫁嫁心中猜测着，她更希望是后者。

    但她点杀钢爪怪物的一击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这个女子最弱应该也是紫庭境巅峰的高手。

    帮银发女子止住伤口之后，陆嫁嫁才走到了湿润的岩壁间，用剑气裹住清冽的泉水，掬入口中，她抿了抿干燥得有些发裂的唇，神色微微缓和。

    她又汲取了一些，来到银发女子身边，轻轻敲开她吹弹可破的唇和齿，水滑过她细编的贝齿，轻轻地流入深处。

    司命的睫毛颤了一下。

    并未醒来。

    陆嫁嫁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便也在一旁打坐调息，恢复着自己的伤势。

    她每运行灵气过一个周天，便睁开眼看她一眼。

    司命就像是一个睡美人一样，彻底昏死在了石床上。

    她没有做任何的梦，思维像是在一个无尽深渊里下坠的人，没有任何依凭倚仗，面如死灰地跌落，跌落……

    陆嫁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再次靠近了司命，手指点上了她的眉心，探入一道灵气，想要探查她身体的状况。

    灵力宛若石沉大海，不见踪影。

    陆嫁嫁缩回了手指。

    她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更糟糕啊……

    陆嫁嫁知道，她的意识已经渐渐地堕落沉沦了，若是没有办法挽回，她的精神便像是失水的花一样，渐渐地萎靡，枯萎，凋零……

    陆嫁嫁立刻想到了某一次，自己似乎也遇到了类似的状况，当时宁长久用合欢宗的秘法将自己的心神拉了回来。

    可是这个银发女子意识已经逐渐消失，显然不可能奏效。

    陆嫁嫁向着她身体中注入了一道道灵力，试图刺激她的身躯，迫使她醒来。

    但都无济于事。

    司命绝美的脸蛋上，死亡的意味像是红色的花汁香水滴入了清澈的水中，晕开的颜色带着凄绝的美。

    她心中轻轻叹息。

    或许天命已定吧。

    她褪下了自己白色的外裳，然后轻轻撕开司命沾满了血块的外袍，撕开之后，她心神一震，眼前美景似雪，血色如梅，只是……现在的美人都这般穷么，怎么只穿了一件衣裳……她用自己柔软干净的衣裳轻轻给她盖上，接着将黑袍揉成一团，用剑气为水将其上的尘垢剥落。

    陆嫁嫁看着她这副动人心弦的身躯，如怜惜花之凋敝。

    洗完了黑袍时，司命的意识几乎彻底堕入了不可见的深渊，呼吸和心跳都弱不可闻。

    陆嫁嫁轻轻掀开白裳，想重新为她穿上衣裳。

    忽然间，她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这是……”

    陆嫁嫁注意到了她的右腿内侧绘着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分开，目光望向了右侧。

    那是一个复杂的印。

    印泛着微微的红色，像是纹身，在雪白的肌肤上很是刺眼。

    这是某种组织的标记么？

    陆嫁嫁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触了触。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中本该死去的女子忽然动了动。

    陆嫁嫁试探的手指摸了上去。

    不是错觉。

    她眼睁睁地看到司命的睫羽颤了颤。

    这个印像是连结着最本质的心神，有着超凡的魔力，竟将她即将坠入谷底的意识拉了回来。

    这个印像是一个机关的开关！

    陆嫁嫁将她轻轻抱起，拦在怀里，不停地按动这个暗红色的印记，试探性地注入灵力刺激。

    怀中冰冷如瓷器的身躯竟渐渐地有了温度。

    “嗯哼……”

    司命忽地低哼了一声。

    陆嫁嫁以某宗的道法注入了更多的灵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给一个炉膛添柴火……

    但火势确实越来越汪了。

    司命的柔软的身躯微微收紧，螓首前倾，腿儿微屈，嘤咛一声里，她的意识被重新拉回了识海。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眸终于眯开了一条缝。

    她靠在陆嫁嫁的臂弯间，缓缓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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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七章：夫君与主人

    光一点点地投入眼眸里，带着淡淡的湿润的意味。

    瞳孔中白光淡淡地晕开，司命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接着本该冰凉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她感觉有一个温凉如玉的东西正在触及着自己，那是……

    司命低哼了一声，紧绷的双腿立刻缩紧。

    对方停下了手。

    她躺在一个温软的怀抱里，没有感受到周围传来的杀意，心中骤然升起的警惕也微微淡去。而她死死并紧着双腿，皮肤与对方的手接触，却更加剧了纹路的刺激。

    暗红色的纹好似腿心燃烧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身躯，将她沉沦的意识一点点重新拉拽回来。

    她的视线逐渐清晰。

    她看到抱着自己的是那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看着她。

    司命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干净而清冷，其深处似藏着微微的，温婉的气质，那种气质能给人以安心感。

    “你醒了？”

    白衣女子问着，轻轻抽出了手。

    司命身子颤栗，声音微微沙哑的声音。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心口设置的那道的剑气，对方的手扶着自己的后脑，手指轻轻触及了自己的致命要害。

    她也在堤防自己。

    司命心中冷笑。

    这点小小的手段就想挽回境界的代差？何其愚蠢呀……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抹去心口的剑气，也可以用时间权柄轻松地杀死对方。

    虽然这个女子没犯什么错，甚至救了自己的命。

    但在这等乱世里，善良有时候就是罪。

    而她想杀她当然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这个女人发现自己最私密也最屈辱的东西——奴纹。

    这是她的逆鳞。

    司命缓缓恢复着境界，她靠在她的身体上，哪怕对方已经暗暗解下了护体的剑气，但她依旧有自信，一击破开防守，洞穿对方这颗善良的心脏。

    想必那是比七窍玲珑心更美的东西。

    “你的衣裳我已经帮你洗好了。”那个白衣女子忽然开口了。

    “这是水，若是口渴就喝一些，你的外伤也止住了，既然醒了就不会有大碍了……”白衣女子将柔软的黑袍披在了她的身上，“手。”

    “……”司命对于这种语气微微不悦，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容得你多管闲事？

    陆嫁嫁以为她是不能动弹，便轻轻拿起了她的胳膊，将那粉藕玉臂放入袖中，轻轻用黑袍裹住了她的身躯，陆嫁嫁目光轻轻掠过，向着这一幕场景好似黑夜笼罩雪原。

    司命微微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对方帮自己穿衣。

    穿好衣裳了再杀死她……

    司命这样想着。

    衣裳穿好之后，陆嫁嫁看着她有些干燥的唇，用剑气包裹的水送到了她的唇边，轻轻给她喂下。

    那水甚至用剑火烧开了。

    司命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身体渐渐缓和。

    她运转着时间权柄，在体内重新拼凑着自己破损的道境。

    这个女子生得很美，眉目清冷柔婉，青丝秀亮，仙意盎然，越看越觉得动人，哪怕是自己都微微恍然。

    她应是名门大宗出身，若不处于这天地崩荡的年代，应会寻到一个共求大道的道侣，有一个不错的归宿。

    司命为她觉得惋惜。

    在这段历史里，她这样的人下场肯定不好，应是被那个钢爪怪物杀死的结局，如今侥幸为自己所救，却偏偏触碰到了自己的逆鳞。

    这是她绝不容侵犯之处。

    司命用五道的境界直接压死了那心口的剑意，使其失效。

    那白衣女子境界太低，浑然不觉，还在轻声地说着：“先前多谢你那一指，我感觉到那里有人，没想到真的有……你这般漂亮应非人族吧？”

    陆嫁嫁一手揽住她，一手为她系上了腰带。

    司命靠在女子白裳饱裹的胸膛上，脑海中浮现出凌高峰眺望云海之感。

    她心中怅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许多往事……她忽然发现，这是千年以来她第一次与另一个女子这般温和地亲自。

    算了……多躺一会儿再杀死她。

    司命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确实不是人族。

    她是神国中孕育出的最好的瓷器，是天生的神体，那些半兽半神的古神也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更何况人？

    陆嫁嫁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司命定了定神，轻轻开口，声音透着些无奈：“天谴降临，何处可逃呢？”

    那忽然落下的大城里，不知死去了多少生灵。

    陆嫁嫁轻轻点头，先前石城断裂，她急中生智，将周围所有的一切灵力都同化为剑气，然后将这些剑气凝成巨大的推力，在石城靠近山峰之时，将自己猛地推了出去。

    也不知道宁长久能不能活下来……

    不过担心也是无用的，她相信他的命应该比自己更硬。

    “幸亏这一处的山峰没有被压垮……”陆嫁嫁看着四周的岩壁，说道。

    司命银丝泻下的螓首也靠在山峰上，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嗯……山峰若垮了确实可惜。

    算了，反正是早就在历史中死去的人了，而且境界这么低，饶她一命又何妨呢？

    司命凝聚在指间的权柄之力微微淡去。

    她靠在陆嫁嫁的怀里，一边讥讽着她的愚善，一边轻轻地睡了一会儿。

    ……

    司命再次醒来，脑海中的刀割之感已经淡去了。

    她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女子的怀里，而是被置到了冰冷坚硬的石床上，眉头蹙起，心生不悦。

    她直起了身子，理了理自己的黑袍，将衣带系得更紧了些。

    她望了过去。

    只见那个白衣女子正盘膝坐在地上，调养循环着灵气，她的身前，雪白的剑影浮现，好似一个又一个小人，凌空使出了变化多端的各种剑诀招式。

    司命在清醒的状态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她。

    这白衣女子是很端庄雅致的仙子，坐姿一丝不苟，腰背线条秀美，颈下垂下的白裳似断崖落瀑，一尘不染的脸颊配上那极小的，淡淡的泪痣，更是仙意盎然，惹人怜爱。

    只是……

    司命

    看着那高高鼓起的宽松白裳，银牙轻咬，目光幽幽……哼，真俗，仙意都毁了大半。

    司命又看了一会儿，这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与自己想比实在是一个……嗯，小女孩。

    也只有小女孩会至此守着心中的一份良善吧。

    她又想起了邵小黎，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认真地注视了一会儿，出声指点道。

    “你的行剑思路有些问题。”

    陆嫁嫁剑招行了一周天后，司命淡淡开口。

    “嗯？”陆嫁嫁轻轻回身，发现她已在光滑的巨石上坐起，盘膝而坐，妖狐面具平放在膝上。

    这是她最熟悉了一套剑法心经，练了十多年，怎么会有问题呢？

    司命说道：“你剑经的第三式和、四式，还有七八，十一十二之间衔接明明有些迟钝，不够流畅，若是遇到普通修行者还好，这点缝隙给高手便是致命的。”

    陆嫁嫁道：“这剑经我早已融会贯通，不该有错。”

    更何况她如今已是完整的剑体了。

    司命道：“把你的剑经口诀说与我听听。”

    陆嫁嫁微怔，她犹豫了一会儿，心想反正是历史中早已死去的人物，也不会泄露什么，她便轻轻地将剑经念了出来。

    司命认真地听着，时而做手势打断，留些时间思考。

    待到陆嫁嫁讲完了全部的剑经之后，司命笃定道：“这份剑经并不完整。”

    “什么？”陆嫁嫁难以置信。

    这是流传了百年的剑经，怎么可能不完整呢？

    司命道：“你按照你的剑经对我出一剑。”

    陆嫁嫁依言递出了一剑，剑气凌厉，破空斩来。

    司命的指剑同样快如闪电。

    她用的是比陆嫁嫁更低一些的境界。

    但这细小的一剑，撞入了陆嫁嫁看似饱满的剑气里，那剑气竟被从中切断，一斩即破。

    陆嫁嫁心神一惊，她甚至未能看清。

    “再来。”司命话语清冷。

    陆嫁嫁再出一剑。

    司命一指而断。

    连出数剑之后，陆嫁嫁正襟危坐，难掩震惊之色。

    “怎么会……”

    “我说了，你的剑经不完整。”司命轻轻收回了手指。

    陆嫁嫁心中惊疑，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女子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她能明显到看似美丽而强大的剑意里所藏着的，微小的裂缝。

    司命轻轻说道：“若我识海无恙，我可以帮你将全部的剑经倒推出来，甚至可以比原版的更强。”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儿，撤去了原本卡在她心口的剑意，道：“你很厉害。”

    司命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本就是一人之下……不，如今是两人之下的存在了。

    那个该死的宁长久。

    只要下次见到他，他若不再是五道境界的修行者，自己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对方的识海，让他连操纵奴印的机会都没有，哼，到时候可要好好折磨一下他，顺便欺负欺负他那念念不忘的娇妻道侣。

    司命想到这里，心中终于愉悦了些。

    宁长久再怎么厉害，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迈入五道。

    “你的剑体也很强，剑招也是苦练所成，应是出身名门吧。”司命与她淡淡地聊了起来。

    陆嫁嫁道：“我自南州而来的。”

    司命点了点头，心想如今天地崩坏，哪里不是乱局呢？南州与中土并不差别。

    陆嫁嫁看着她，道：“你应该是中土的大人物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司命道：“我并非中土之人。至于姓名……”

    她话语顿了顿，道：“雪瓷。”

    “雪瓷？”陆嫁嫁轻轻想着这个名字背后的韵味，点了点头，道：“好漂亮的名字。”

    司命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太过柔弱，和小姑娘似的。

    司命说道：“不用称呼我姓名，我活了……上百岁了，你可以喊我姐姐或者……前辈。”

    陆嫁嫁点了点头，但她心中却根本没有喊姐姐的打算，她也知道对方年长，但心中总是有些不情愿。

    两人一边养着伤，一边调息了一会儿。

    司命拥有时间权柄，伤势恢复得极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除了破损的道境，其余几乎已经痊愈了。

    陆嫁嫁余光轻瞥，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状况，心中吃惊，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司命治愈好了自己的伤，看着陆嫁嫁，道：“过来。”

    陆嫁嫁对于她冷傲的声音有些不适应。

    司命看着她的脸颊，话语柔和了些，道：“我替你疗伤。”

    陆嫁嫁起身走道了光滑的巨石边。

    “趴下。”司命说道。

    陆嫁嫁疑惑道：“疗伤何必趴着？”

    又不是锻剑……

    司命道：“因为你的剑灵同体已然融会贯通，如今你是一柄真正的剑，疗伤之时身体不可屈。”

    陆嫁嫁将信将疑，但对方境界是远远高于自己的，想来理解更深。

    她乖乖地趴在了石床上。

    司命双手抵住她的后背，轻轻划下，一如顺着墙壁掸去尘埃般为她疗愈疗伤势。

    司命心中暗暗称奇。

    这虽是洛书的历史幻境，但此间的人却是这般的真实，无论是触感还是声音都像是真的一样。

    创世本源的力量真就有这般神奇么？

    其实并非是剑体需要直着疗伤，只是司命被她看光了身子，虽同为女子，但她总想讨回些什么，这样才算是公平。

    陆嫁嫁的伤也飞速愈合。

    她俏脸微红，不食烟火的仙气散了些，耳垂更是有些发烫。

    “你已不是处子了？”司命看着她的情态，幽幽发问，似有些失望。

    陆嫁嫁没想到对方察言观色便能发现这些，还当着面亲口问了出来，这虽不是什么丢人之事，但她依旧微羞，神色促狭。

    陆嫁嫁理了理垂下头，理了理衣襟和鬓角的发，平静点头：“嗯，我已有道侣。”

    司命心中有些不悦：“你这样的女子不该食凡尘烟火的，这对于你的剑不好，若你情丝不深还是劝你趁早斩断，免得将来入五道之时成为心障。这个世上，哪怕是道侣之间依旧有许多互相

    算计，杀妻杀夫证道的也不算少数。”

    陆嫁嫁微微笑了笑，道：“放心，我夫君是一个好人。”

    司命看着她，似是将她视为了自己的晚辈，训斥道：“好人？哼，你这般剑体通明之体，却将你处子落红夺了，能是什么好人？如今你一人深陷险地，他又在哪里呢？”

    陆嫁嫁话语沉静了会儿，她眉目之间忧色浮现：“他与我一道落难，我们分开了，希望他能无事……”

    司命心想这般乱世怎么可能没事呢？灾难不会因为你们感情深浅而手下留情。

    她看着陆嫁嫁的眼眸，生出了一丝怜意。

    陆嫁嫁也看着她。

    她总感觉这个名为雪瓷的女子看自己像是在看寡妇似的。

    她心中不悦，犹豫了一会儿，又触了她的逆鳞：“敢问前辈大腿内侧的纹印究竟是什么？”

    司命冰眸微冷。

    她知道对方也只是好奇，并未动怒，睫毛微垂，说道：“当初我与一个男子并肩作战，我们一同战胜了强大的敌人，他却忘恩负义忽然反目，趁我虚弱偷袭于我，我种了算计，败给了他，他趁机将这奴纹种在了我的身上……他只要一动念，奴纹便会发作的。”

    说到这里，司命话语轻顿，自嘲地笑了笑。

    陆嫁嫁轻轻点头，奴印触发后会发生什么，先前唤醒雪瓷时她便知道了。

    意识混沌之际尚且如此，若是清醒之时该是怎么样的情态呢？

    陆嫁嫁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银发女子，无法想象她对人下跪，求饶认主之际该是何等模样。

    “给你下奴纹之人真是可恨。”陆嫁嫁愤愤道：“不仅忘恩负义，还这般折辱于你，真是该死。”

    司命淡淡道：“是啊，当时我与他虽有过些恩怨，却也算是出生入死了，不曾想他竟是那样的人……哪怕最后还百般算计于我……”

    陆嫁嫁觉得这个女子虽然冷傲，但愿意给自己疗伤，应是好人，她不疑她说的话，想着她话语中的那个“主人”，忘恩负义，折辱女子，诡异多端……这些都是她最为厌恶的品质了，竟让他一个人都占了，实在是可恨，而且雪瓷姑娘这样美绝尘寰的人，先前想来是饱受欺辱了吧……幸好雪瓷姑娘脱离魔爪了。

    陆嫁嫁心生怜惜，想着幸好自己的夫君是个很好的人。

    “前辈真是遇人不淑了。”陆嫁嫁叹道：“那个人境界很高么？”

    司命轻轻摇头，笑了笑：“倒是不高，比我是要差上许多的，是我……疏忽了。”

    陆嫁嫁立刻想到了雪瓷信任对方，然后被对方偷袭背刺的场景，心中更为气恼，道：“等我境界再高些，若是见到了那个害你的人，定帮你报仇雪恨，解了这折辱雪瓷姑娘的耻辱印记。”

    司命道：“多谢好意了，不过放心，我会亲自手刃他的。”

    陆嫁嫁认真地点了点头。

    司命看着她嫉恶如仇的模样，忽地莞尔一笑，忍不住伸出手，为她理了理发丝。

    生得漂亮，心地善良，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

    若是可以，自己愿意在外面的世界飞升回神国之前，将自己的绝学技艺传授于她。

    司命一直想要在成为真仙时在人间留下一些痕迹，所以当初她对于邵小黎也是动过收徒的念头的。

    可惜看走了眼，邵小黎当初在罪君的刑架上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师徒之路当然断绝了。

    这次虽说不会看走眼，但这终究是在这洛书幻境里，虚幻泡影早晚归于尘土……

    陆嫁嫁伤势已愈，她看着四周不知多厚的岩壁，神色犹豫。

    “如今这座山峰之外应该都是巨城，而且外面五道的大妖和古神几乎倾巢而出了，以你的境界会死得很快的，还不如待在这里最为安稳。”司命知道她想出去，提醒道。

    陆嫁嫁坚定地摇头：“我夫君还在外面。”

    司命轻轻摇头，道：“一个负心汉这么在意做什么？”

    陆嫁嫁道：“他不是负心汉。”

    司命道：“不能时时刻刻护在你的身边，让你一个人历经劫难，就是负心汉。”

    陆嫁嫁不语，她已经开始蓄积剑气，准备凿山而出。

    司命看着她，对于这种修道路上近乎于羁绊的情爱无法理解。

    司命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会死的。”

    “我必须要走的，其中还有更深的原因……不好解释。”陆嫁嫁固执地说道。

    陆嫁嫁心中轻叹，心想她是历史人物迷失于此不自知，当然无关生死。但自己是早晚要出去的。若出不去，困囚于此，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着，陆嫁嫁已经缓缓起身，睁开剑目，寻找岩壁最为薄弱之处，做着开山的准备了。

    司命看着她雪衣的背影，心中对于她那个道侣更憎恨了几分。

    原本还想收为徒儿，但此刻看来，哪怕是收做了徒弟，想来她的心也是留不住的。

    想着这些，她有些生气。

    另一边，陆嫁嫁已找好了岩壁的薄弱之处，做好了出剑的准备。

    司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了身子。她轻轻踏出了一步，缩地成寸般来到了陆嫁嫁的身边，她握住了她持剑的手，道：“你这样出剑，这座山峰都是要塌的。”

    她将陆嫁嫁的手摁低了些，道：“我来吧……毕竟相逢一场，等到了外面，我可以护你一程，帮你找找你那负心夫君。”

    陆嫁嫁笑了起来，由衷道：“雪瓷前辈真是个好人。”

    司命看着她的笑，情绪也被感染了，唇角微微勾起。

    她拔出了自己的黑剑。

    黑剑才一拔出，司命神色骤变，她低呼了一声“小心”之后，一把将陆嫁嫁揽在怀中，用时间权柄包裹了两人，黑剑调转方向，瞬息间在岩壁上破开一个大洞，身影刹那遁走。

    下一刻，天空四裂，山峦崩塌，一个巨大的东西将这山峰瞬间击垮。

    司命破峰之后回身望去。

    巨峰虽已塌尽，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弄塌山峰的，好像是一个庞大的无形之物。

    她展开识海，识海却也没有任何的投影。

    怎么会看不到呢……

    她识海一鸣，可怕的念头乍现——那或许是不被历史所显现的，神国之主。

    ……

    ……

    （今天凌晨木有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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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八章：黑月

    风刀割面，陆嫁嫁贴在司命的身上，下意识伸出手，环住了她。

    她没有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唯有山峰震塌的巨响在耳畔炸裂，瞬间爆溅开的碎石不知迸射到了多远，像是一颗颗拖着焰芒的流星。

    狂燥的风也如拍打而来的惊天巨浪，若非司命将她护着，这瞬息之间便可能是身躯洞穿，魂魄击散的下场。

    司命道境也不圆满，这等白光汹涌里，扑面而来的冲击力依旧抵着她飞速后退了百丈。

    “怎么了？”

    气流从身边滑过，陆嫁嫁终于回过了神，她轻轻松开了手，从司命的怀中挣开，目光向着先前她们所在的山峰处眺望。

    那是令人心神震撼的画面。

    从天而降的无名伟力将一座完整的巨峰瞬间摧毁，连带着先前落下的，环绕四周的钢铁城池也破碎了大片。

    这样的伟力下，除了堪称真正仙人的五道境界修行者，其余人几乎必死无疑。

    司命看着那里，心有余悸地开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陆嫁嫁睁开剑目望去。

    除了炸起的，向着天空蔓延的烟尘，她什么也看不到。

    仿佛先前摧毁巨峰的，只是一个无形之物。

    无形之物是最可怕的东西。

    再强大的妖魔，再凶狠的古神，只要它们拥有身躯，可以被斩出鲜血，便注定可以死被杀死，哪怕需要伏尸百万的代价。

    但你永远砍杀不掉一个无形的敌人……

    它像是规则，像是天道，你可以飞升而出远离它，却不可能用刀剑将其真实地杀死。

    她们此刻面对的，便是这样一个无形的怪物……幸好那个怪物的目标并不是她们。

    巨峰塌陷之后再无多余的动静。

    周围却已乱作了一团。

    司命也无瑕多想，她低声道：“抱紧我。”

    陆嫁嫁没有犹豫，抱住了她。

    司命全力施展境界，带着陆嫁嫁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荒古大地上飞速穿行。

    这里有深谷，有大山，有荒原，有雪川，有未被波及的大城，也有人烟罕至之地和幸存下来的城池。

    城池中人没有境界的人族便是真正听天由命的刍狗，任何一场灾难都有可能造成举城毁灭的下场。

    穿行了许久之后，司命终于停了下来。

    她胸膛起伏着，银丝的发丝有些凌乱，嘴边还有血迹渗出。

    她将陆嫁嫁放了下来。

    两人相贴的身躯分离，彼此都轻松了许多。

    “你没事吧？”陆嫁嫁看着她苍白唇角的血，担忧道。

    司命轻轻摇头，道：“没事，灵力透支了些，小憩一会儿就好。”

    陆嫁嫁连忙用剑火烧去了附近的杂草，然后用剑气洗平了一块岩石，扶着司命坐了上去。

    周围一片寂静。

    四野茫茫，耸起的高山连绵成片，山顶上堆着雪，有岩浆在白雪中穿行着，滚滚的浓烟好似一个又一个的烽火台。

    她们一同向着远处望去。

    “先前多谢前辈了，又救了我一命。”陆嫁嫁认真地道谢。

    司命淡淡点头，接受了这份谢意。她看着周围，道：“难得安静了些。”

    陆嫁嫁嗯了一声，心想自己距离宁长久似乎更远了。

    到时候该怎么找到他呢？

    司命也在担忧着，她先前杀死八楼主之后，御剑洛书楼，当然不是意气用事要杀九楼主。

    这几个月，她确实在暗中调查着洛书楼的事。

    起因是如她和宁长久分别时说的一样——她觉得这个世界与自己当初见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在她独行中土一个月后更加地强烈。

    普通人无法察觉，但她经历过整整上千年的历史，对于这些细微法则处的差异是很敏锐的。

    她不明白这个世界在这一千年里究竟经历了怎么样的变化，所以她想寻个机会去洛书楼观书。

    而在接近洛书楼的时候，她发现那里似乎正酝酿着更恐怖的谋划——他们企图在复活某位古神，而那一位古神很有可能是太初六神之一的天藏！

    她身为曾经的神国神官，当然知道天藏在太初年代手握着怎么样恐怖的力量。

    那是传说中最大的地龙，掌管着所有“金”的元素，权柄为“崩坏”，具有瞬息陆沉一州的能力，与当时的苍穹之龙烛阴分治天地。

    这般恐怖的神明……

    所以她奔赴洛书楼了。

    她的名义是“阻止古神的复活，维护秩序的稳定。”当然，这话是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但师出有名就好……她所要做的，是在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之后，‘不小心’获得天藏的力量。

    她很清楚，那个龙母娘娘的体质哪怕再怎么完美，也绝不如自己更适合收纳这份力量。

    她是曾经维系天道的神官，是日冕的掌控者，对于天道也更为亲近。

    只是司命也不曾想到，洛书的力量竟是这般的强大，她也无法在短时间找到离去的办法。

    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若是真让九楼主获得了权柄，会非常麻烦。

    司命调息了一会儿，道：“我可能不能护你太久，我早晚会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说的是洛书之外的世界，那是这个白衣女子无法理解的世界。若是将真相告知与她，她在得知自己的存在只是幻梦后，想必是会发疯的吧？

    陆嫁嫁轻轻点头：“萍水相逢，能遇到雪瓷前辈已是万幸了，而且……以后我找到了夫君，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说着，陆嫁嫁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洛书的世界里，夜幕再次落下，漫天星斗亮如荧粉。

    她所要去往的，也是洛书之外的世界。那是天外啊……雪瓷口中的地方再遥远，又哪能远得过自己呢？

    这位绝美的前辈早已是历史中的古人，她们能跨越五百载的时光一同眺望星空，已是难得之事了，只是与宁长久生死两地，这份不安总让她眸中的美景黯然。

    若他也在就好了，正好将这位前辈介绍给他认识一下。

    司命修复好了伤势，道境也更完整了一些。

    “走吧，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你可以将你夫君的样貌告知我，我替你找找，当然，我也不会花多少精力，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司命说道。

    陆嫁嫁螓首轻点，表示了感谢。她的境界在那个年代甚至可以夺得龙母宴的魁首，但在此刻却很有可能成为雪瓷前辈的累赘。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拖累她。

    真乖啊……司命看着她的眉目，微微地笑了起来，两人的青丝与银发在安静的月光下轻轻飘着。

    这份安静未能持续太久。

    她们所处的雪山忽然暴发了一阵强烈的地动。

    雪花崩裂，司命与陆嫁嫁身影跃起，撤身而去。

    雪山的中央，一个头发蓬乱的怪人跑了出来，他像是疯了，抱着头大喊道：“怎么可能不对呢？怎么可能呢？难道是天道出了问题……创造世界的东西一定是美的呀，这么丑陋的数符我怎么相信它啊……”

    那个怪人倒在雪地里，他看着怀中抱着的石碑，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

    陆嫁嫁看了司命一眼。

    司命当机立断道：“离远点。那人也是一个五道巅峰的高手。”

    五道巅峰本就恐怖，更何况还是一个疯子。

    陆嫁嫁看着他用拳头凿着地面，每一拳下去便是大雪崩落，山石开裂的景象。

    他一边砸着大山，一边痛苦地质疑着自己：“为什么对不上呢？它这么美怎么会是错的？不该这样的啊……这个数符这般臃肿复杂，它一点不美，它又怎么可能是对的呢……”

    司命听着他的怪叫，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遥遥望去，可以看到那个开裂的山谷里，露出了大片的虚空。

    令得一片虚空开裂而不弥合……司命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当他是研究有关虚空中某种物质的痴狂者。

    司命没有立刻离去，她驻足看了一会儿，看着他凿破了一座山，然后在极度的绝望里选择了自杀式的飞升。

    结局是不言而喻的。

    司命没有继续看下去，她带着陆嫁嫁转身离去。

    这样浩劫动荡的年代里到处充斥的，到处都是悲剧。

    ……

    司命想寻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安置好陆嫁嫁，两人奔波千里，杀死了好几头古神，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平静的地方。

    剑气纵横。

    司命手持黑剑跃到一块岩石上，她的身后，一头霜雪凝成的巨大的花妖缓缓倒下。

    司命用剑剖开了花妖的花茎，从中提炼出了雪白的汁液，用剑气裹着递给了陆嫁嫁。

    这一路上，无论是妖丹还是天材地宝，司命大部分都留给了陆嫁嫁。

    陆嫁嫁这次没有再接。

    司命知道她的想法，道：“不必受之有愧，杀这些古神，你也出了力的。”

    陆嫁嫁叹息道：“我不过是在你把它们打得濒死之后补了两剑。”

    司命清冷道：“那你更该吃，知道自己弱还不提升自己，你是在找死么？”

    陆嫁嫁一边受之有愧，一边又觉得她说得确实正确。

    自己的境界每高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才大一分。

    陆嫁嫁看着她临崖而立的绝美背影，再次道：“你真是一个好人。”

    司命看着回过身，看着这位姿影窈窕的女子，淡淡地笑了笑。

    她何止是好人呢？

    在她尚是神官之时，她是掌管日晷的神，我无垢之体，是神明之心，堪称圣人。

    只是她的圣人之心早已在断界城几百年的折磨里渐渐毁去，人性的阴暗取而代之，后来与宁长久共历生死，她在走过了历史亿万年的街面之后，再次看到了浩瀚的繁星和淡缈的月光，才终于渐渐找回了些那曾经失落的圣人之心。

    而在她心里，这个白衣女子则更有着一颗赤诚之心。

    这是她所认为美好之物。

    司命看着她喝完了这花妖古神的精华，微笑了起来，道：“接下来你不用出剑，安心看我出剑，若有看不明白之处可以问我，我会耐心给你讲。”

    陆嫁嫁微怔，道：“前辈是想收我为徒么？”

    司命嗯了一声。

    陆嫁嫁婉拒道：“我已有师承了。”

    “自古而来的大修行者，有数位名师指点的也不算少数，修道之人心思豁达，不必有此芥蒂。”司命平静地说道，心中同时也泛起了一丝好奇，问道：“对了，你师父是谁？”

    陆嫁嫁轻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是我夫君。”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道：“禽兽！”

    这般美好的女子怎么会遇到这种有违人伦道德的师父？

    还偏偏被他骗了。

    司命对她口中的那位夫君甚至起了些杀心。

    陆嫁嫁也不知怎么解释，只好道：“前辈若是愿意教，晚辈是愿意学的。”

    司命心情好了一些，心想师徒总该有名：“对了，一直忘记问你的名字了，你叫什么？”

    陆嫁嫁诚恳道：“我的名字叫陆……”

    话音未落。

    周围骤然黑暗。

    两人同时抬头。

    天空上，月亮与满天的星辰同时漆黑。

    ……

    ……

    宁长久跟着李鹤行走世间，李鹤的剑术绝高，放眼整个人间，恐怕也只不过是仅次于裘自观而已。

    这次比剑之后，他的剑术更上一层楼。

    李鹤道：“剑术之上，你的天赋比我想象中更高更强，若是你能活下去，将来成就应该不会低于我。”

    只是如今的世道，哪有百年时间让一个天才少年去打磨自己呢？

    同行一日，宁长久的剑道确实有了很大的提升，他的境界也隐隐要勘破紫庭下一层楼。

    只是不知洛书楼中的破境会不会影响到现实。

    宁长久与他同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敢问前辈，圣人到底是谁？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李鹤并未隐瞒，解释道；“圣人是妖族的圣人，人族其实并不太相信这些的，只是大势裹挟，投身战场的人族修士除非选择独善其身，否则势必是要战边的。古神压迫了人族妖族千年，如今灾难来临，自当同仇敌忾。”

    宁长久道：“圣人是妖修炼而成的么？”

    李鹤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我只知道他很强，足以比肩神国之主。”

    比肩神国之主……

    这个说法一出来，宁长久的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尊的影。

    按照他从断界城了解的历史来说，师尊应是在七百多年前杀死了无头神，若这场浩劫也是她掀起的，那她的境界何止是比肩国主呢……

    宁长久问道：“你也没有见过她？”

    李鹤道：“没有，圣人出世来到人间之时，我尚在紫庭境，据说他见过人间的许多大妖，那些大妖都对他心悦诚服，愿意听从他的发号施令。”

    宁长久问道：“那他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李鹤说道：“砸天柱，碎仙廷，破冥顽，得自由。”

    宁长久轻轻摇头：“这更像是美好的愿望，虚无缥缈。仅仅凭借这个，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族响应圣人，掀起这场战争呢？”

    李鹤道：“因为天地不仁。”

    ……

    “圣人告诉我们，如今的天地是一座大牢，神国之主是牢门的典狱，它们压榨着这个世界，阻绝了所有修行者的飞升之路……”李鹤悠悠叹道：“当初神国之主以法则告知世间，只要修到传说三境，便可以飞升仙廷，而仙廷则是这个世界连通外面广阔宇宙的枢纽，来到其间便相当于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可以依靠仙廷作为跳板，去往任何自在的宇……

    而修道者修至传说三境时，人间事早已过去千百年，亲人早丧，挚友已故，道心冷漠，唯有更广阔的世界是道心最后追逐的光点，这对于修道者而言本该是美好之事，因为与世长存不过寂寞，饱览璀璨的天地才是真正的期许。

    但圣人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骗局。”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话语也不铿锵，瞳孔中流露的，只是淡淡的遗憾与不甘。

    “你知道么？其实这个世界上，人是最容易通往那条自在之路的。”李鹤继续道：“百年前我不过紫庭，如今却已五道巅峰，寻常古神已不是我的对手……这是一个很恐怖的速度，裘自观则比我更恐怖，他自稚子时剑退山鬼至今，所过也不过百年。而同样的境界，对于古神和妖族而言，都需要更长的时间。”

    “除了权柄以外，人族在修道方面确实得天独厚。”宁长久点头，他还在思考着李鹤先前的话语，道：“只是……为何飞升是骗局？”

    李鹤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圣人告诉我们的，他说，有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存在要杀死我们，他呼吁我们反抗，拔剑上天，将神国之主杀死，打破既定的规则，获得一个真正自由的人间。”

    说着，李鹤抬起头，望向了天空，道：“听起来很假对吧？我起初也不相信，只是……此刻圣人已入了神国之中，与国主为战。唉，若非如此，我们或许早已被国主杀死了。”

    “入神国与国主为战？”宁长久心中震惊：“那不是必死无疑么？”

    他原本以为，圣人胆敢如此，是因为以他的境界，在神国之外，哪怕是国主也拿之无可奈何，但主动进入神国……

    那是国主的领域，哪怕是国主之间战斗，也绝不可能这般托大吧？

    他们所相信的，究竟是圣人，还是疯子？

    李鹤道：“这也是我们愿意相信圣人之处，因为他站在了最前面，拖住了最强大的对手。”

    宁长久问：“如今是什么年？”

    李鹤道：“雷牢年。”

    “雷牢？”宁长久知道，这是烛龙和天藏死后，世间最强大的一条龙，它后来顺利地封神建立神国。单从权柄层面，它甚至超越了太初六神。

    圣人竟与雷牢国主，在他的神国中血战？

    李鹤道：“若圣人所言为真，那这一战，便是人间与天地的胜负之分，若是战败，想来再过五百年，世间也不会再有这般强大的生灵崛起，带领众生违逆天命了……”

    李鹤的叹息声在夜色中响起。

    “这是第二次猎国之战，也是最后一次猎国之战。”

    ……

    宁长久抬头望月，心中生出了些许苍凉。

    无形的天地便这样摆在了面前，横亘在所有世人的头顶。

    “天地不仁……”宁长久望向天空。他知道，它可以灭尽万物，而世间的生灵，哪怕所有人都挥起刀剑斩向它，它也流不出一滴血液。

    “嗯，此不仁，乃不仁不义之不仁。”李鹤笑了笑，“当初说此言的圣人非此意，世人时常曲解，如今这曲解却像是谶语……成真了。”

    “但这是修道者的灾难啊。”宁长久长叹道。

    世间大部分，还是普通人。

    李鹤笑了起来，他看向宁长久的目光多了许多赞许：“嗯，这也是求道者的自私，修道者以大义为名，带着弱者一同去死……可仙人兴亡何干匹夫呢，修道者不自由，他们耕种于田，桑麻于野，修道者得了自由，他们依旧不变。”

    “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啊。”李鹤一生写过无数的诗篇，到头来也只求得了自己的名，却无力为天下苍生做出什么真正的改变。

    宁长久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站在云端，哪怕向下俯瞰，看的也只是景，绝非人。

    “希望战争早点结束。”

    李鹤的话语中说不尽的无奈。

    宁长久轻轻点头。

    在他的世界里，战争早已结束，结局也早已注定。

    洛书楼或许能掌管人的生死，却不可能改变真正的历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鹤带剑而去，道：“人的敌人是古神，我们杀不死真正的神祇，杀一些古神还是绰绰有余，到时候无论胜败，这天下，总能好些的。”

    他这样说道。

    话音未落。

    周围的景色刹那黯淡。

    他们抬头望去，月光和星辰已被一同遮蔽。

    宁长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发寒。

    李鹤同样眯起了眼，不确定这是寻常的异象还是厄运的兆示。

    接着，悬挂在天穹的整条银河都开始晃动了。

    ……

    ……

    洛书楼外，地龙升空。

    天藏冲破了裂神峡谷，拔地而起，它的身影一半已经冲破云霄，另一半却依旧卡在底层里，巨大的震动声响起，它的鳞片与岩石不停地摩擦着，要将整个身体都挣脱出来。

    “美吗？”一身神袍的洛苍宿身影跃起，缓缓接近这头太初创世时诞生的古神。

    龙母娘娘坐在原地，她惊惧地看着这头巨大无比，几欲冲霄而去的地龙，她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成为对方的食物，眸光闪动，战栗不安，。

    洛苍宿和它相比何其渺小。

    但洛苍宿在靠近时，那头巨龙竟生出了本能的畏惧，缓缓缩回了身子。

    洛苍宿一边欣赏着它的美，一边伸出了手，缓缓推出。

    洛书楼外，九柄镇仙之剑也缓缓推出。

    如铁箭上弦。

    ……

    （凌晨无，有点卡剧情，要再整理一下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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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九章：第七神

    洛书楼外的灰尘已经汇聚成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洛苍宿的身影飘至洛书楼的顶端。

    那片厚重的云海已经被天藏舞动的身躯撕去，他足下，是充斥了整个洛书楼领域的烟尘爆浪。

    爆浪之中，天藏巨蟒般扭动着身躯，它的后背上，鱼鳍一般的东西刺烟尘而出……它们生长在天藏的身体上，有的已经断裂，有的已被腐蚀，但它们仍然是最强悍的刀刃，是金属冶炼锻造的巅峰。

    那是天藏给自己锻造的背刃。

    洛苍宿看着那吞天浓烟中的影子，心生慨叹。

    它强大得匪夷所思，仿佛所有人类噩梦中的想象凝结成的生物。

    太初之时，人族还在草莽间茹毛饮血，刀耕火种，修行尚是埋葬在血肉之躯深处的隐秘。而这等近乎于完美的神灵，已经以这样主宰天地的姿态凌傲于世间了。

    灰尘深处的咆哮声每一记都能掀起爆炸般的狂风，如今时隔不知多少年，它拖着残缺之躯从地底苏醒，却早已失去了真正的，神祇般的力量。

    但它依旧这样强大……

    天藏从神裂只顾重霄而起时，最初钉在它身躯上的，数千柄巨大铁钉便被尽数掀翻，它们箭一样爆射而出，向着四方扩散，消融在了洛书的领域里，空间好似平面，它身形向上，在这个虚无的平面上蟒蛇般扭动着，地面轰隆隆地撞响，它的身体还有整整一半陷落在地底。漫长的岁月里，它的身躯很大一部分早已和岩石融为一体，它竭力挣脱间，便是要将整片土地一同带往天空。

    龙母娘娘被锁链捆着，她躲在防护的罩子里，身影看上去无比渺小。

    无运之海最大的海啸也不过如此了。

    但这不是海啸，这是一头真正的，咆哮世界的王。

    龙母娘娘此刻的境界已堕入紫庭，在这样曾经足以屠戮遍除了其余五神之外整个人间的存在面前，她感觉自己随时会像灰尘一样被碾死，只有肝胆震颤的份。

    洛苍宿看着龙母娘娘的反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当初冰海上第一次惊鸿的一瞥，心中泛起了讥讽的笑。

    所有的惊艳原来都只是在境界不对等时才会萌生的么……

    人的宿命，只是一步步地往更高处走去啊。

    轰！

    天藏仰天长啸，它似乎发现了这个渺小的敌人，身躯上的利刃展开了浩荡的烟尘，两束光像是剑一样撕开一切，向着洛书楼的方向照射而来。

    它张开了巨口，周围的土地尽数崩碎，岩石中的金属元素被瞬间炼化，凝成一柄柄绝世之剑，密密麻麻地破图而来，像是尘埃中飞出的蝗虫群。

    这些金属之剑才扑出了尘土，便被早已设好的屏障阻隔了下来，那些屏障对着这些金属有着天然的克制，不消片刻，所有的金属之剑尽数融化，它们贴在屏障的表面，像是一片风化层。

    天藏的威严受到侵犯，它愤怒的咆哮像是不绝的狂雷。

    龙母娘娘躲在下方，她想要捂住耳朵，可身躯已被紧锁，根本无法动弹，尖锐的啸声里，她感觉耳膜已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洛苍宿看着龙母娘娘这幅模样，嘴角勾起，心中得到了稍稍的满足。

    差不多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还在试图挣脱出地面的古代神祇，它的威严与愤怒在残缺中像个丑陋的悲剧。

    “一。”洛苍宿口中吐出一个字节。

    夜空被火焰点燃。

    身后遥远的地方，第一柄镇仙之剑脱离了洛书楼的范围，流星般划过上空，向着天藏的所在精准地投射了过去。

    天藏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但它却无法挣脱自己的身体。

    它是被洛书颠倒的时间所唤醒的，所以也被迫囚困在洛书展开的牢笼里。

    它在里面横冲直撞，无法逃离。

    第一柄镇仙之剑射出之时，洛苍宿来到了龙母的身边，他抓起了链子，身影闪动，将她带回了洛书楼中。

    龙母娘娘是容纳神心的完美躯壳，当然不能真地受损了。

    洛书楼的九楼，早已惊恐地不知言语的龙母娘娘向着远处望去。

    第一次爆炸已经开始。

    龙母娘娘目睹了冲天而起的焰光，也目睹了蘑菇状巨云的腾起。

    天藏的身影便淹没其中，爆炸中掀起的巨波甚至传到了洛书楼。

    第二柄镇仙之剑推了出去。

    龙母娘娘看清了镇仙之剑。

    那是一柄厚重的，大如楼船的剑，它的表面光滑，有着明显的曲面，尾部刻满了精细的铭文，铭文的笔画中，红色的光岩浆般流淌着，似乎随时都要点燃。

    “这是洛书楼的杰作之一。”洛苍宿介绍道：“我曾想过，如果做出一柄更巨大十倍百倍的镇仙之剑，那它能不能带着人离开这个世界呢……”

    当然，对于他而言，这只是异想天开。

    哪怕他真的做出来，除了真正的神体，没有任何人可以承受得住那种力量。

    焰火在龙母娘娘的瞳孔中点燃，第二柄镇仙之剑破空而去。

    先前的爆炸还未结束，第二次爆炸已经开始。

    第三柄、第四柄……

    这是洛书楼耗费了数百年的时间，穷尽人力物力，打造出的所有的镇仙之剑了，为的便是今日……

    爆炸的焰光和巨响污染着视线与听觉。

    龙母娘娘呆呆地坐在地上，感官彻底麻木了，活像一具美艳的行尸走肉。

    洛苍宿看着她，轻轻点头——失去了情感的东西才能作为容器。

    六柄镇仙之剑已经爆炸完毕。

    浩大的烟尘中，天藏的悲鸣如啸如诉。

    它一节节拼接而成的身躯上伤痕累累，金属色的躯干上黏附着一层浑浊的颜色，它鱼鳍一样插在背脊上的刀也大面积地破碎断裂。

    天藏瞳孔中的光黯淡了许多，它的口鼻之间龙息喷吐，万分愤怒，它不知道这些剑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也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到底是谁，残缺的王者依旧是王者，它相信自己可以撕杀掉任何卑微的生命……可是那个生命却偏偏不站在自己的面前。

    它的身躯在镇仙之剑的打击下不停地崩碎。

    它的身躯像是鞭子一样摔倒在地上，两侧伸出的利爪扎入岩石。

    周围的高山早已被仙剑夷为平地，此刻它的身躯是裂神之谷里唯一隆起的山脉。

    第七柄镇仙之剑射来时，天藏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的权柄。

    天摇地动。

    以裂神之谷为中央，周围的土地瞬间塌陷了数丈，这个过程飞速间绵延千里。

    除了洛书楼以外，土地和山峰全部塌陷毁灭，自荒原上空俯瞰，便是大地龟裂，熔岩喷射的盛景。

    “崩坏！这就是崩坏……”洛苍宿笑了起来：“看到了么，这就是太

    初神祇的力量啊，哪怕它已残缺至此，六柄镇仙之剑所爆发的力量，依旧不如它发动一次权柄！”

    龙母娘娘嘴唇颤抖，似已经痴傻，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她坐在地上，好似一个即将破碎的精致瓷佣。

    洛苍宿轻轻摇头。

    第七，第八柄镇仙之剑也已推出，呈现着犄角之势，向天藏夹攻而去。

    与此同时，洛苍宿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剑。

    在他离开洛书楼时，他又在龙母娘娘的身边设下了三圈五道境界才能破开的禁制。

    “她是母龙，你也是母龙，你们的命运何其相近啊……不要急，用不了多久，你们的悲剧就要融为一体了，那是令人欢喜之事。”

    两轮爆炸掀过之后，洛苍宿持剑而去。

    天藏已经虚弱。

    他要亲自斩碎天藏的鳞甲，然后用自己手中之剑将其彻底镇杀在这片它的墓地里。

    他才是洛书楼真正的镇神之剑！

    ……

    ……

    洛书之中，月亮和星光都被尽数吞噬了。

    天地陷入了漆黑。

    李鹤与宁长久的境界足够在黑暗中视物，但月亮被吞噬，所带来的，是极度的危险感，他们不知道这种危险来自哪里。

    黑暗的世界里，李鹤缓缓开口，道：“天上应是出大事了。”

    宁长久问：“什么大事？”

    李鹤说道：“之前裘自观已经说过，人间的神明和天上的星星是相互照应的。天上的星辰的变化，往往代表着预兆。”

    “预兆？”宁长久问。

    “对……据说太初六神死去的时候，它们所代表的星辰也爆炸幻灭了。”李鹤道：“裘自观告诉过我，他通过他自制的宇宙镜，已经无法看到冥星了，其余的五星同样炸碎，化作了尘埃云，哪怕是朱雀和原君的星辰亦是如此……它们虽活了下来，并且封了神主之位，但过去代表它们的星星也已不在了。”

    宁长久望着黑漆漆的星空，道：“那如今的十二神主，它们拥有自己的星星么？”

    李鹤摇头道：“我对此不了解……裘自观倒是研究过这个，他试图寻找过神主星星所在的位置，他告诉我，他用术家的道法计算出了神主星辰的具体方位，但他却无法观测到，这让裘自观苦恼了许久……或许它们已与太初六神不同了。”

    宁长久立刻想到了‘仰望星空，可见神国’的说法。

    他觉得，十二神主应该是有其星位的，只是它们的星位不知用何种手段隐藏起来了。

    这与当初另一个自己口中所说的“死星域”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种种疑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而这场他们本以为的普通月食，也迟迟没有结束。

    宁长久看着天空，问道：“那月亮代表了什么？”

    “月亮……”李鹤轻轻摇头，说道：“金木水火土冥，六星在人间各有其神位，月亮没有，可能它的神，早已在许多年前便被杀死了。”

    宁长久点了点头，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问道：“那……我们有神祇么？”

    “我们？”李鹤没有听明白。

    宁长久指了指脚下的土地，道：“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颗星。”

    ……

    宁长久话语的尾音里，山崩地裂声在耳畔响起。

    李鹤剑目一厉，手中的剑骤然递出，一只掀土而来的巨大古兽被他剑杀当场。

    接着，地动不绝，似有兽潮从黑暗中袭来。

    “你的话语犯了忌讳。”李鹤忽然说道。

    “什么？”宁长久微疑。接着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应是不小心说出了隐秘。

    李鹤道：“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与宁长久一起御剑而起，消失在了原地。

    “你的话语提醒了我。”李鹤说道：“如果这些星辰都能映照出一位神祇，那我们所居住的这颗星应该也有它本源的神祇……是了，我过去曾听过他这么说，但并未放在心上。”

    “听谁？”宁长久问。

    李鹤道：“一个瞎了只眼睛的疯子，他和裘自观一样，所研的皆是天空中的星星，他们都想以道空入传说三境。”

    道空是传说三境中的宏大之象。

    宁长久点头。

    李鹤带着他飞速御剑，前往了一片连绵的雪山之间。

    李鹤看着某处的一片雪山，皱起了眉头。

    有一座大山被摧毁了。

    “那是寂耳山。”李鹤说道。

    宁长久听豢龙者说起过，寂耳山的那个大修行者，似乎在研究虚空中的某种波动，要把两个相反的数符凑成完整统一的一个。

    如今看这山崩地裂的乱象，应是失败了。

    李鹤带着他去往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山。

    解开了复杂的石门，两人走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山体之中，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正在摆弄着他手中的机械，他看了一眼，道：“你身边跟的是你徒弟？”

    李鹤道：“一位朋友。”

    老人嗤笑道：“你交朋友好像不分年龄啊。”

    李鹤笑道：“先生最近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老人皱眉道：“你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吧，寂耳山炸了……唉，都修到这般境界了，道心还是这般不坚定，这一点应该学学他的老朋友豢龙者，唉，把那些龙当成猪一样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有什么怨言啊。”

    李鹤问道：“寂耳山的那位……最后怎么样了？”

    老人道：“还能怎么样？砸了半天山，扰我清梦，最后将天碑胡乱写了一通，便往天上飞去了，是死是活我才懒得去管。”

    李鹤道：“好歹是多年邻居……”

    老人道：“少废话，你今天突然登门，找我是来做什么的？”

    李鹤道：“我想问一些有关星星的事。”

    老人看着山体中空的天井，以为是问这场月食，他淡淡道：“这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什么自然的现象，不过是天上的神明战斗的波及……唉，不曾想圣人孤身入神国之中，竟真的撑了这么久。”

    李鹤点头道：“圣人独闯龙穴，无论胜败，总也令人敬佩。”

    “所以你们更要抓紧时间啊……”老人叹气道：“无论如何，先把那些古神杀破胆了……这几千年啊，除了极少的几个人和妖，几乎所有人都被古神当做猪狗奴役了千年，我们如今虽掌握了修真的方法，但绝不可以忘记那数千年的屈辱。天上的战斗管不到可以不管，古神必须杀死，杀到它们破胆，杀到它们失去神主的庇护……”

    老人的话语带着深深的怨毒，他瞎掉的那只眼里塞满了腐肉。

    这是他幼年时期便瞎掉的，如

    今已无法复原。

    宁长久恍然，心想原来这场战争的爆发，上方的战场是破天，下方的战场则是杀死古神。难怪这么多人妖响应……这是千年积累的血债啊。

    而他也知道，最后他们落得了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最强大的一批妖族皆被镇杀，古神也被杀得不敢现身于世，人族的大能虽也几乎死尽，但人族依靠着繁衍和修炼的速度在夹缝中悍然撅起，在短短的五百年的时间里，重新打造出了繁荣昌盛的人间，占据了这个世界的主导。

    李鹤道：“如今古神各自为战，已非我们的对手，它们节节败退，很多已被杀得退入了北疆秘境，蛰伏不敢出，哪怕天上一战失败，古神统领人间的时代也绝不会再次到来了。”

    老人点头道：“还是希望能赢吧。”

    李鹤道：“圣人若是杀死了雷牢，能改变什么吗？”

    “只能证明神主并非天下无敌。”老人道：“这场战争持续了好几年了，若是再打下去，想必世界都要跟着坏死了……唉，圣人应是也不想拖下去了，过去他一人抵挡神国之主落下的天罚，神主也拿其没有办法，但这种对峙出不了结果，如今通天的峰柱尽开，他要给妖族争取出打碎仙廷的时间，所以必须入国，与雷牢一战，为它们拖出时间。”

    李鹤道：“为什么选了雷牢？”

    “因为雷牢足够强。杀它可以立下天威。”老人道：“古神多为龙类，若是能将它们如今唯一的龙王杀死，那么古神便真正可以退出历史，等待自然的毁灭了。而如果这一次诛杀成功了，那么圣人便可以坐镇人间十二年，等待着神国的大门打开，一个接着一个地诛杀过去。”

    说着，老人笑了起来，他摇头道：“当然，这些也只是幻想，雷牢作为神国之主，哪有这么好杀的啊……到最后，死的多半也是圣人。更何况，我们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虚无缥缈的天道，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李鹤赞道：“先生不愧时常看往星辰之外，对于人间事看得就是透彻。那寂耳山的疯子与您相比，真是星辉遇到月光。”

    老人嗤之以鼻，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词，你们常说，星星也不过是一颗颗发光的石头，呵……自以为是。要知道，所有我们能看到的星辰，都比月亮要大上无数倍，它们的光芒渺小，一是因为它们离得太远，二是我们鼠目寸光。”

    李鹤道：“晚辈受教了。”

    老人道：“你来就是找我闲聊的？”

    李鹤连忙道：“先前小友问了我一个疑问，说我们所在的这颗星星上，是否也拥有着类似于太初六神的神祇，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很是好奇，故来问问。”

    老人看着李鹤身边的白衣少年，道：“你如今的境界，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宁长久笑道：“这般世界，早晚都是一死，不如死得明白点。”

    老人也笑道：“少年人确实豁达。”

    李鹤心中冷笑，不就是仗着自己死不掉么？

    “既然你们来问了，那就实话告诉你们吧……”老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活了上千年了，而太初六神的说法这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它其实并不准确。据我的了解，在真正的上古时期，六神统治世界的年代里，确实还有一位神，那位神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这颗星所诞生出的神祇。”

    李鹤与宁长久对视了一眼……居然真的存在第七神？

    老人说道：“在很早很早以前，第七神便销声匿迹了，但我行走天下之时，还是发现了许多它留存下来的痕迹，那些痕迹我都收录在了山峰深处，它们足够证明确实有一位我们不知道的神，曾在世间出现过。”

    李鹤连忙问道：“那后来呢？这位神祇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摇头道：“我虽已一千多岁，但比起那段时代还是太年轻了……我花费过百年时间寻找它，但是找不到，它好像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他的声音微颤，带着些许的寒冷。

    宁长久听着他的话语，心思震撼。

    这个世界诞生时曾有自己的神祇，后来那位神祇被杀死了……可按理来说，这颗星都应该是它的国，在自己的神国里，怎么可能被杀死呢？杀死它的又是谁？

    宁长久心中骇然，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是太初六神？”

    老人缓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于这颗星而言，太初六神才算是外来者啊，它们是外部六星力量凝结的影……作为国主肯定要铲除外来者的，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它，很有可能被六神联手杀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叹息道：“这颗星失去了它自己的神，这是很悲哀的事吧……这件事我一千年前就知道了。”

    知道了一千年，便也独自悲哀了一千年。

    他的话语遥远得像是星星，说话之时似学者也似巫师。

    宁长久问道：“失去了神，对于这颗星辰有影响吗？”

    老人道：“肯定是有的，但具体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唉，很多年前，我也曾发疯似地探究过这件事，但最后，我走遍天下，也只在天河之底找到了一块石碑，那块石碑诞生的年代，恰好是我推算的，第七神陨落的年代。”

    李鹤眯起眼，连忙问道：“石碑上写了什么？”

    老人道：“石碑上只有两个字，而我译出的答案是……”

    老人像是说出了埋藏在心中最大的秘密，瞳孔明亮得宛若星辰。

    “火种。”

    ……

    ……

    洛书楼外，天藏最后一次施展了崩坏。

    地面像是蒸干的湖水，不停地下陷，将洛书楼的领域由峡谷变成了深渊。

    洛苍宿持着刀立在风暴的最中央，他的半麟之体散发着神性的光辉，手中的熔岩巨剑竟在这尊太初大神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口。

    天藏痛吟着，它本就残缺，意识更是不齐全，宛若疯子。

    它在施展崩坏之时，与岩石相连的另一半身体也随之崩坏。

    它没有伤到洛苍宿，反而重创了自己。

    洛苍宿看着它，目光悲哀。

    天藏身躯垂到在地，它破损的鳞甲之后，已经隐约可以看到那刻重燃起焰火的神明之心了。

    洛苍宿举起了剑。

    他要配合着第九柄镇仙之剑，给它最后的一击。

    他剑还未举起，神色却忽然变了。

    洛苍宿猛然看向了身后。

    身后，镇仙之剑已经化流火而来，它的目标不是天藏，而是悬浮空中的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镇仙之剑失去了控制？

    瞳孔瞬间被火焰填满。

    余光的一角中，他隐约看到远处的洛书楼上，一截美丽的衣裳在星空下飞舞。

    一如当年冰海上的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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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章：神降之日

    半身碎裂的天藏匍匐在地上哀嚎，金属提炼锻造而成的碎甲满地散落，如堆积的沙，血液从它的体内流出，像是熔化的金。

    在三千年前，象征金的星辰碎裂的那一刻起，它便与自己的母星失去了联系，注定无法返回巅峰了。

    如今的它更是被杀过一次，纵使神心不死，但没有了母星的支撑与供给，再浩大的江流也终究会缓缓地走向枯竭。

    鳞甲碎裂，断刀折尽，最后的审判之剑已噬火而来。

    但那柄剑所指向的却并不是它。

    天藏微微抬头，刹那间，绚烂的焰火在它的头顶炸开。

    第九柄镇仙之剑是威力最大的一把。

    它的爆炸原理比先前的八把更为复杂，也更为不可控。

    橘红色的光瞬间充斥了整个神裂峡谷，最明亮的中央部分，两道环状的烟尘飞速扩散，接着，焰柱冲天而起，先前聚集的尘埃被瞬间冲散，更大冲击波爆发出来，那是毁天灭地的力量，不亚于五道修行者自爆式的一击，此间除了洛书楼，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幸免。

    天藏也被波及，它被死死地摁在地上，背部的刀锋之鳞全部毁去，金属的身躯寸寸炸开，神血在高温中蒸发。

    这场爆炸持续了许久。

    爆炸之后，天空万里无云，星星和月亮前所未有的澄澈。

    如水的星光下，绚烂的爆炸渐渐淡去了色彩。

    毁尽山岩的爆炸里，‘龙母娘娘’是唯一的欣赏者。

    她身上的捆仙锁尽数碎开，失去了光泽，成了满地的废铜烂铁。

    困囚她的禁制也被她一一地点破。

    她走到了九楼的栏杆前，伸出了手，微微偏移了镇仙之剑的指向，然后用神火点燃了它。

    星光下，她层层叠叠相互掩映的衣裙恢复了光泽，曳地之时好似一条海水，水下是珊瑚群，水中是星与月。

    镇仙之剑化流火而去。

    她收回了手指，指间所燃烧的幽红火焰随之淡去。

    她欣赏了世间最绚丽的烟火，嘴角的笑意勾起，再难抹去，带着倾城之美。

    爆炸结束之后，一个渺小的影从中跌了下来。

    洛苍宿还活着。

    他的身袍在爆炸的中央尽数毁尽，半麟之体到底是神灵所赐之躯，在这般强大的爆炸中依旧保持着大致的完整，只是若仔细看，那金色的身躯上，已是裂纹遍布的凄惨模样了。

    先前意气风发，一切尽在掌控的洛书楼九楼主，身躯在空中无力地摇晃，像是风中之烛，几欲熄灭。

    身躯的破损是毁灭般的，道心也一样。

    他看着远处，遥立于洛书楼上的女子，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姬毓……你……你都是装的，你一直在演戏骗我？！”洛苍宿不敢置信道。

    她看着他微笑道：“你说呢？”

    洛苍宿盯着她，闪烁的麟体渐渐地流失着光泽，他语无伦次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强？我也怀疑过你是假的，但我探查过你无数遍……你一点没有变啊，你明明没有变……怎么……怎么可能啊……”

    女子露出了微笑，她从洛书第九楼走下，紫气东来，在她足下凝成了道路。

    她笑道：“要再多看看我吗？”

    洛苍宿看着她熟悉的脸，百年未变。

    “你……究竟是谁？”他的半麟之体颤抖不安：“你不是姬毓，你到底是谁？”

    女子微笑道：“我为什么不是姬毓？”

    洛苍宿的心很乱，他同样想不明白，“你怎么可能躲过我的探查？我已接近五道巅峰……除非你拥有传说三境的力量，否则绝不可能躲过我的探查！”

    女子的笑声银铃般洒在山谷里，听上去欢快如少女。

    “因为我就是你所认识的姬毓呀。”女子笑了起来：“百年之前是我，如今还是我。”

    洛苍宿怔怔地看着她，不解其意：“什么意思？你就是姬毓……既然你是龙母，那你怎么可能这么强？你明明只有半步五道，更何况，你已经离开了彩眷仙宫！”

    女子海水般的裙摆在夜风中摇晃，她笑道：“洛苍宿，你身为洛书楼楼主，究竟是真的愚蠢还是在和我装傻？”

    洛苍宿一边暗自修复着半麟之体，一边如看一道无解之谜般盯着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女子道：“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是我了。”

    ……

    晴朗的夜空下，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

    他当然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洛苍宿的身影凝滞在空中，他再次问起了那个令他困惑的问题：“那你到底是谁？”

    “你既然不是龙母，数百年前就不是龙母……那你到底是谁？”洛苍宿的声音近乎狂吼。

    女子漫步在虚空里，星光在她眉间点缀着，却不显得幻美，反而像是滴入幽潭的水。

    “我远不似洛楼主在中土这般赫赫有名，你或许都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女子淡淡地笑着，道：“我叫木灵瞳。”

    ……

    “木灵瞳？”洛苍宿对这个名字隐有印象，却想不起她到底是谁，他盯着她，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木灵瞳幽幽地笑道：“那我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是幽冥道灵宗第二代宗主，木灵瞳，也是五百多年前那场天地浩劫中存活下来的人之一。

    我的境界在当时并不算高，能活下来靠的全是侥幸，当时一位男子收留了我，他是我后来的道侣，名为玄池。我与他在中土定居，一起和幸存存活的修士重构这个破损的世界，当时冥君的遗址被炸毁，散开的幽冥之气灭了数座古城，我们合力创建了幽冥道灵宗，搬动山峰镇压散溢的幽冥之气，并以此作为修行的根基。”

    “灾劫过去，万物新生，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岁月……”

    木灵瞳的目光从回忆中渐渐拉了回来。

    “但最错误的决定，也是那个时候做下的。”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当时我根基尚浅，强修幽冥道灵宗功法，受到了冥君权柄的蛊惑，打开了冥府遗址的囚牢，放出了那些被囚禁的羽蛇。”

    “玄池与我被围困在宗门的中央，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与羽蛇血肉相杀过无数次，在生死中合力钻研出了一种剑法——羁灾之剑。我们凭借着这种剑法，杀出了一条血路，得以逃出生天。从那以后，我们也开始了对羽蛇的报复……”

    木灵瞳似也不想多说这些，她看向了古灵宗的方向，说道：“玄池是幽冥道灵宗的第一代宗主，而我当时不过是个紫庭境七楼的修士，几年后，我借助幽冥之力飞速地攀升到了紫庭巅峰，但因为急功近利，在迈入五道时道心失守，再次中了冥君权柄的蛊惑。”

    “冥君已经死去，但它的权柄还具有灵性，权柄想要寻找新的主人，带着它们走出幽深的暗牢。”

    “我受到了诱惑，只身前往了冥府……冥府的封印是我与玄池合力设下的，也只有我们可以打开。”

    “我进入了冥府之中，几乎九死无生……”木灵瞳揉着眉眼，似不愿回忆那段岁月：“总之，最后我活了下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终究得到了部分幽冥的权柄，令得冥将俯首。所以，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冥皇。”

    “冥皇……”洛苍宿听着她的故事，心渐渐地变冷。

    木灵瞳继续道：“我历经千难万险爬出了冥府，得知玄池在冥府守了我整整一甲子，最后心灰意冷，去往了南州隐居，而我……没有再去找他。神性占据了我的身体，抹去了我的情感……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冥君的权柄。”

    “这该死的，破碎的权柄。”

    “它在我身体里，想要吞噬我，占据我的意识。我想将其拔出，却又舍不得它的力量……但侵蚀是永不停止的，长此以往，我早晚会沦为冥君权柄的傀儡。”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便是将我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外的权柄，先放置在一个容器里，等我足够强大了，再将其取出。于是我开始寻找那个容器。”

    “很巧，当时我无意间得知了龙女的隐秘——她将彩眷仙宫落在了无运之海边，她想要再次苏生，以龙母的名义在此建立一个国。”

    “我设局杀死了她。炼化了她的身躯。”

    木灵瞳言简意赅。

    “这件事只有古灵宗那一代的宗主知道。”

    “从此以后，坐镇彩眷仙宫的便是我，而非龙母娘娘。龙母的躯壳早已存放在了冥府里，她是我的容器，她将慢慢得到冥府的权柄，然后，我会将这颗天藏的神之心拼凑在龙母的身体里，让这对神祇时隔三千年，再次融为一体。”

    木灵瞳说到这里，笑了起来：“顺便再告诉你一个隐秘，冥君与天藏并非不死不休的敌人，相反，它们曾经相互爱慕。呵，神祇之侣，真是难以想象啊……这是我在那个混乱年代里，听到过的最有趣的传闻了。嗯……我说得对吧？天藏大人。”

    木灵瞳看向了奄奄一息的天藏。

    天藏的意识早已残缺，听不懂她的话语。

    木灵瞳觉得有些孤寂。

    她再次望向了洛苍宿。

    “当初与你相识时，我便已是木灵瞳了，所以你不可能识破我，因为在你的眼里，我从未改变过。之后你的修行之路我也在暗中指导帮助，背地里替你动用了无数的资源和力量，幸好，你也没有让我失望，爬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这是策划了数百年的阴谋。

    今日终于要正是落幕了。

    洛苍宿听完了她的话语，心如死灰，他惨然笑道：

    “龙女的身躯，冥君的权柄，天藏的心……你究竟要缝合出一个什么样的神啊……”

    木灵瞳道：“这不重要。不管是神还是怪物，最后都会是我的傀儡。”

    她走到了洛苍宿的面前,淡淡道：“天藏之心已是我的囊中之物，待我回宗之时，便是神降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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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一章：晚辈陆嫁嫁

    洛书楼里，李鹤与老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火种是什么？”李鹤问道。

    老人摇头道：“我也没有办法解释。那只是石板上的一个符号，我曾经给裘自观看过，他和我的看法一样，那个符号意思不明，但象征的是新生和希望，所以我们将其译为火种。”

    李鹤道：“那你怎么确定它与太初的第七神有关？”

    老人说道：“痕迹。它的内壁上留存着独特的痕迹，那种痕迹独有的气息与我过去千年所发现的，不谋而合。”

    李鹤沉思片刻，问道：“也就是说，火种是类似于胚胎一样的东西？第七神可以借助火种获得新生？”

    老人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明白一点，如果说第七神的胚胎依旧留存于世，那么六神绝不会放过它的，它们连真正的第七神都能杀死，怎么可能放过它的胚胎。”

    李鹤点头，觉得有理。

    宁长久沉思片刻，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月亮与太阳呢？如果说所有与我们有关的主星都在这里留下了它的影，那么距离我们最近的，尚且完好的月与日，它们又代表了什么？”

    宁长久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思没由来地紧张了些。

    他对于月亮并不了解，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上古时期确实有一个远古的太阳国，那个名为十目国的古老国度，如今的遗址就藏在自己的金乌之中。

    老人叹息道：“你们的问题真多。”

    李鹤笑道：“如今裘自观走了，放眼整个天下，哪还有比老先生您更懂星空的人？”

    老人睁着他唯一残存的眼，透过山体的天井看向漆黑的夜幕。

    “月亮的神……我不确定它是否存在，或许在第七神更早之前，它就已经被杀死了。”老人说着他的猜测：“至于太阳……太阳没有孕育出自己的神。”

    宁长久心中一惊：“怎么可能？”

    宁长久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他抿唇不语，看着老人褶皱的笑脸，微微紧张。

    老人看着他，笑了起来：“我的感觉果然没错，我确实在你身上，嗅到了一丝太阳的气息。”

    “晚辈偶得机缘……”宁长久想要解释。

    老人移开了视线，打断了他的话语，道：“太阳没有自己的神……因为任何神都没有办法在太阳里面生存，你若不相信我的话语，可以等夜晚过去，我将我的镜借给你，让你靠近些看看太阳，那是真正绝望的画面……哎，希望明天别是阴天。”

    宁长久对于近观太阳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从老人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他也由此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您的意思是，那些神实际上是它们的星所孕育的，而非这颗星上的生灵得到权柄而成？”

    “两者都有可能，但我更倾向于外来神灵的说法。”老人笑了笑，道：“若有机会，希望你可以见一见天藏、烛龙它们，它们之巨大，之强大与这颗星上的其余所有生灵都截然不同，而且任何稀有的古龙，它们都应有繁衍的后裔，但六神无法繁衍，它们的血肉、鳞片、利齿或许可以化作崭新的生命，但它们无法真真切切地繁衍……”

    李鹤同样恍然。

    太初六神没有自己的同类！它们是神祇，自诞生起便与其余生灵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这些神祇，来自于外面的星星！

    “它们是其他星的星主？”李鹤立刻明白了过来。

    老人点了点头：“据我猜测是这样的。我们的主星与金木水火土冥，是这片星域里，除了太阳之外最为巨大的星，而其余六星孕育出了属于自己的神主，它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远亿万里而来，居住到了这颗星上。而它们力量的源头，便是独属于自己的，一整颗星的映照。”

    随着老人的话语缓缓说出，他的身前，睁开了一片幽暗的星图，璀璨的星图上，以太阳为中心，七颗星星围绕着它旋转着。

    “这就是太初六神的由来么？”李鹤看着那副星图，缓缓开口。

    过往，哪怕裘自观时时炫耀自己的学问，他对于这些也并没有兴趣，此刻他才终于发现，除了怀中的剑以外，浩瀚而渺远的星空里，竟隐藏着这么巨大的秘密。

    未知是恐惧，也是诱惑。

    难怪裘自观不顾一切也要飞升……

    “那么太阳呢？”宁长久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太阳没有神明，为什么会有金乌之类的记载？”

    老人说道：“首先你要明白，金乌并不是唯一的。三足金乌是洪荒时期稀有而强大的神鸟，但哪怕是流传至今的神话里，它们也至少有九只。而金乌……在我看来，它并不是太阳国的神，而是窃取了太阳权柄的生灵。”

    “金乌是太阳权柄的窃贼？”李鹤疑惑道：“太阳没有神灵，为何会有权柄？”

    老人道：“权柄不与神祇挂钩，哪怕是太初六神，权柄也不见得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更可能是星辰后天赐予的。要不然圣人也不会说出那句‘托法则以神祇，非赋神祇以法则’。”

    宁长久问道：“所以，当初是有九只金乌，一齐窃取了太阳的权柄？”

    老人道：“或许是这样的，但也不要看不起窃贼……太阳的权柄绝不比其余六神弱小，就像是月亮，它虽然远不及其余几颗星辰那么大，但它距离我们最近，若是月亮有它自己的神，那它在我们这颗星上所能展现的力量，或许能比太初六神更加强大。”

    宁长久陷入了沉思。

    这个老人所说出的理论，几乎颠覆了他过去的认知。

    太初六神是六颗星辰孕育的主神、这颗星上也许有第七神、第七神或已死去并留下了火种、月亮的神或也死去、太阳没有自己的神、金乌和十目国主，都可能是权柄的窃贼。

    可是这些又代表了什么呢？

    世界的秘密就像是一个层层相套的盒子，你站在最中心，解开了一个，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新的疑惑。

    宁长久的脑海中立刻翻滚起了另外的问题：太初六神为谁所杀，星辰为谁所毁，火种的目的是什么，太阳的权柄又散落在何处……还有，这些与不可观又有什么联系？

    宁长久的思维陷入疑云，老人忽然笑着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其实我不太喜欢现在的月亮。”

    “为什么？”李鹤与宁长久异口同声地问道。

    老人说道：“因为月亮和我最初看到的不一样了……千年前它很漂亮，像是一块雪白的，没有瑕疵的镜子，现在它越来越丑了。”

    越来越丑？

    月亮怎么会变丑呢？

    宁长久正欲追问，忽然间，光用山体的中央落了下来，

    月食和星食一同结束了。

    ……

    ……

    一座赤色的山峰上，司命收回了她那比黑夜更浓郁的剑气。

    星光落到了她宛若天神已柔刀雕塑的眉间，将那清澈的冰眸点得清亮。

    她用黑剑剖开了巨兽的胸膛，剑尖如串糖葫芦般刺出了那颗妖丹。

    她将妖丹递给了陆嫁嫁，道：“吃。”

    陆嫁嫁想要接过她递来的剑柄，司命却轻轻抽回了手。

    “嗯？”陆嫁嫁微惑。

    司命唇角勾起，冰眸中的月光酿成了笑意，她话语柔媚道：“来，姐姐喂你吃。”

    陆嫁嫁蛾眉轻蹙，她咬唇道：“这像什么话？当我是小姑娘么。”

    司命笑道：“与我相比，你不就是小姑娘么？”

    陆嫁嫁不知如何反驳，便引用了一句当初宁长久所说的，她曾嗤之以鼻的歪理邪说：“容貌年轻就永远年轻，我们差不了多少的。”

    司命笑了笑，她将剑递给了陆嫁嫁，道：“好了，多吃一些，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境界提到紫庭巅峰，要不然你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陆嫁嫁嗯了一声，她咬住了妖丹，放入口中，融化其中浓郁的灵力，嚼碎咽下。

    这样的天材地宝，放在五百年后皆是有价无市的神物。

    这位姐姐人真的很好……

    可惜出了洛书，她应该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就好了。”陆嫁嫁由衷道。

    陆嫁嫁希望她能在这段历史里拥有一个好的结局，这样她或许就是如今某个宗门的老祖，以五道巅峰的境界活到现在或许也不成问题，那样等出去之后，她还有机会见到她。

    虽然现实中的那个她定然不认识自己。

    陆嫁嫁幽幽叹息。

    司命走到她的身边，道：“你还年轻，天赋又高，只要活下去，人生总会有相逢之时的。”

    司命话虽如此，但她心里知道，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对于她的好一是对于她救命之恩的报答，二是确实起了收徒之念，于是看待她便像是看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了。

    她也知道，这些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眼前这个栩栩如生的人，或许早已不存在了，她的柔软所倾注的，只是一个虚幻而美丽的影。

    陆嫁嫁嗯了一声，轻轻地走在她的身边。

    这场天地异象已经过去，她去到了很多的地方，将赤云山附近来来回回地搜寻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宁长久的踪迹。

    司命将黑剑收到了身后。

    她说道：“先去玄武湖休憩一下吧，我顺便将那剑法的最后一式传授于你。”

    [新 ]“好。”陆嫁嫁轻轻颔首。

    这一路上，司命传授了她许多的剑术道法，几乎是倾囊相授的。

    她们一起来到了玄武湖边。

    星月之食已经结束，天空中星斗澄澈，温柔的海浪像是起伏的绸缎，在连绵荒山外的大海间轻轻地起伏跌宕着。

    星光漾碎在海水里，荧光冥冥，柔缓的浪潮时而推上沙滩，海面扑面，书写着荒乱年代里难得的寂静。

    这是赤云山后的大湖，辽阔如海。

    这一片山峰原本是豢龙者的领地，豢龙者死去之后，此处便真正陷入了荒凉。

    司命走到了湖边，玉足轻轻地自绣鞋中褪出，白皙如玉的玲珑秀足落到了潮湿而柔软的沙滩上，清澈的湖水涌了上来，没过了她的足背，莹润如玉的足趾好似湖水中浸泡的珍珠。

    她散着银发的发，黑袍拂动风里，向着湖中缓缓走去。

    湖水渐渐漫过了她的脚踝，她回身望去，看着陆嫁嫁，轻轻笑道：“过来，我教你最后的剑法。”

    陆嫁嫁也走了过去。

    她踩上了柔软微潮的沙滩，俯下身子，轻轻褪去了自己的绣鞋，她右臂微屈，拎着绣鞋，左手则轻轻地提起了雪白的裙裳，她的长发自左肩垂落，柔软地披在胸前，秀亮的青丝映照着月辉。

    她拧转了些腰肢，将鞋子扔在了远离湖水的地方，然后双手提着些裙摆，赤嫩的玉足淌过湖水，缓缓走到了司命的身边。

    司命看着她的模样，再次轻声慨叹道：“你不该生在这个年代的。”

    陆嫁嫁道：“前辈也是。”

    司命微笑不语。

    陆嫁嫁看着她几乎与月光同色的银发，问道：“前辈真的是人么？”

    “嗯？什么意思？”司命话语清冷。

    陆嫁嫁解释道：“只是好奇，雪瓷前辈的模样倒更像是传说中的精灵族。”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是精灵，我是神。”

    陆嫁嫁微惊，旋即明白过来，五道巅峰的，哪一个不是自称神明的呢？这位前辈的境界与五道巅峰想来也差不离太多了。

    “嗯，雪瓷是神仙姐姐。”陆嫁嫁笑容柔和。

    司命道：“那你就是神仙妹妹了。”

    陆嫁嫁轻轻摇头，“我现在远远比不得你的。”

    司命颔首道：“确实比不得，你这样的小仙子，年纪轻轻竟失了身子，我与你可不同，我千年来红丸尚在，可比你矜持得多。”

    虽同为女子，但说起这个，陆嫁嫁依旧觉得有些别扭，她抬起头，也不想给宁长久辩解了，她好奇问道：“前辈这般国色天香之色，你的那位主人……竟连你的红丸都没有取？”

    司命想了想，道：“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

    陆嫁嫁换位思考了下，得出了结论，道：“你那主人要么是那里有问题，要么就是真的……禽兽不如。”

    司命笑意更盛，道：“是啊，就是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陆嫁嫁忍不住又问道：“那他平日里都是怎么对你的呢？”

    司命道：“还能怎么对呢？一个禽兽不如的人会怎么对待自己的奴？”

    陆嫁嫁稍稍想了想那些她曾听闻过的事，立刻咬牙切齿，心想那人若是死了便无法追究，可那人如果活到了自己所在的年代，她一定要给雪瓷姐姐报仇雪耻！

    “这个奴纹真的无解么？”陆嫁嫁不甘地问道。

    司命轻叹道：“唯有他本人能解。”

    陆嫁嫁立刻道：“那你可千万不要被他以解奴纹的说法骗了去！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嗯，我知道的。”司命这样说着，但她心中却想着此次事了，自己便去一趟南州，再见他一面，顺便看看他的娇妻，让他明白一下后院失火的滋味。

    司命踩在柔软的细沙上，足尖轻轻涤水。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了，你要找你的夫君，我也要去往一个遥远的地方，抓紧时间，我将最后剑法交给你。”司命说道。

    陆嫁嫁本就在天窟峰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老师，她对于尊师重道的理解是很正面的。如今这位雪瓷前辈真真是自己的良师益友，所以每当对方教授自己技艺时，她的态度都很端正，就像是严谨好学的弟子，这种态度与宁长久传授她技法时是截然不同的。

    赤云山外，玄武湖中，好似湖神忽然苏醒，卷起雪浪千重。

    漫天交错的剑气盖过了璀璨的星空，湖水如凝霜雪，一片茫茫的白色。

    陆嫁嫁剑灵同体圆融完美，对于剑招的吸收亦是浑然天成。

    就连司命都有些惊叹于陆嫁嫁的天赋。

    像这般天资聪颖者，她上一个见到的，还是宁长久。

    当然，虽同为天才，他们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宁长久这少年人虽还凑合，也没利用奴纹做太多的事，但总让人觉得可恨。这个姓陆的妹妹却是温柔可人，哪怕一向心思清冷的自己都对她喜欢得紧。

    “我活了千年，你的天赋之高，哪怕是我都觉得罕见。”司命传授完了剑法，忍不住柔声夸赞道。

    陆嫁嫁与她涉过冰凉的湖水，向着沙滩上走去，她也笑道：“比不得雪瓷前辈样样绝世。”

    司命看着她柔美的脸颊，微笑道：“这般甜的嘴可千万别让你那可恶夫君做坏事啊。”

    陆嫁嫁下意识地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唇，不知想到了什么，仙靥微红，低声道：“怎么会呢？”

    “你听得懂？”司命疑惑。

    “不懂。”陆嫁嫁立刻无辜眨眼。

    司命笑了笑。

    她走到了岸边，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套上了自己的鞋，将那如玉的足遮掩其中。

    陆嫁嫁也穿好了鞋，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湿润处以剑火烘干。

    司命的目光在她的衣裳隆起的前襟处游移了一会儿，冰眸幽幽，欲言又止。

    陆嫁嫁抬起头，道：“前辈怎么了？”

    “没事。”司命说道：“先前教你的七种术法和三种剑法是真正的神术，你千万不要传授给任何人，哪怕是你夫君。”

    陆嫁嫁点头道：“听前辈的就是。”

    司命立在原地，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她解下了腰间的妖狐面具，将面具递给了她，嘱咐道：“你生得这般漂亮，境界又不够高，一人在外很是危险，拿这面具遮一下脸，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的，还有你那……嗯，最好也深藏不露一些，太醒目了也不好。”

    陆嫁嫁指尖轻触面具，眸光闪动，她这次没有因为司命带着微微挑弄般的玩笑话语羞恼，而是问道：“前辈是要走了？”

    司命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嫁嫁问：“你要去哪里？”

    司命指了指上空，道：“我的道境已经复原，我要飞升离开了。”

    “飞升？”陆嫁嫁面色剧变，脱口而出道：“不要飞升！”

    “什么？”司命疑惑。

    陆嫁嫁抓住了她想要刻画天碑的手，认真道：“不要飞升！会死的！”

    司命道：“你这个境界，懂什么？”

    陆嫁嫁连忙道：“这是圣人说的！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圣人，而且……而且到了这里之后，我亲眼目睹了一个五道巅峰的飞升者死去，我与夫君也是因此走散的。”

    她语速很快地将豢龙者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司命神色微微凝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会，道：“或许他的天碑是错的。”

    陆嫁嫁道：“可前辈的就一定是对的了么？”

    司命傲然点头。

    她曾是神国的神官，对于自己的天碑有着无比的自信。

    陆嫁嫁忧道：“豢龙者也觉得自己是对的，绝不可能出错，可他最后死了……他连同着他的天碑一起死了。我觉得，这个世界根本无法飞升而出，它的答案不是飞升。”

    司命微微蹙眉，问道：“答案？什么答案？天地给修道者唯一的答案不就是飞升么？”

    陆嫁嫁用力摇头：“不是的，飞升者或许都死了，而且……”

    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说出：“而且这个世界，它不是真实的世界！”

    司命神色一震，她盯着陆嫁嫁，目光如炬，道：“你说什么？”

    陆嫁嫁看着她的眼睛，可以理解她的震惊，她认真道：“前辈，虽然这有可能颠覆你的认知，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其实，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并不是真正的世界，我们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洛书，记载着千年历史，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五百年前就发生了的事情了。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是什么仙廷，而是五百年后的世界，但这里的人都是虚假的，都是洛书创造出的……前辈，你也一样的。虚假的人又怎么可能飞升呢？”

    司命看着她，绝美的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司命欲言又止。

    陆嫁嫁盯着她的眼睛，认真保证道：“雪瓷前辈，你可能觉得我是疯了，但是我可以用性命担保这是真的，我没办法看着你去死……”

    司命看着她的眼眸。

    静静地看了许久。

    “前辈……还是不相信我？”陆嫁嫁抿紧了唇，神色紧张。

    但令她奇怪的是，雪瓷的关注点却不在虚假的世界上。

    她看着自己，嗓音清冷道：“先前你说自己姓陆，那么……你的全名是什么？”

    陆嫁嫁不知她为何会这么问，认真答道：“晚辈陆嫁嫁，嫁娶的嫁。”

    ……

    ……

    （感谢书友无仞剑打赏的堂主呀！！谢谢这位书友的打赏支持和对本书的喜爱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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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二章：湖崖闲话

    “你叫陆嫁嫁？”司命听着她的话语，冰眸微微眯起，牙齿轻轻地摩擦着，强压下心中翻涌起的如海情绪。

    这个名字她不会忘记。

    当初邵小黎曾当着她的面提起过，而罪君一战后，他昏迷将醒的那段时间，宁长久梦话里也时常说起……

    与之一起的，还有一个叫赵襄儿的少女。

    这……是巧合还是……

    司命认真地打量着她，觉得气质越来越熟悉，先前她施展剑法的时候，自己就觉得有几分眼熟了，但当时并未多想。

    最重要的是，这般温柔善良的女子，被宁长久骗似乎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你们不应该在南州么？怎么会来这里？

    陆嫁嫁看着她，发现雪瓷前辈瓷白精致的脸颊似更白了几分，她温润的玉唇似也在轻轻颤抖，那一身包裹身躯的衣袍更似月食时漆黑翻滚的海水，带着难言的压抑。

    陆嫁嫁不明白，自己的一个名字怎么会激起对方的情绪，她试探性问道：“前辈是觉得我这个名字俗么？”

    司命用五道的道境强自抚平了所有心绪的涟漪。

    她的目光重回平淡，话语清冷道：“嗯，简直俗不可耐，与你如今气质很不般配。”

    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她当然不会因此对大恩于自己的前辈动怒，只是微笑着解释道：“我小时候家里贫穷，生得瘦小，娘亲担心……”

    “好了，别说了，我对你名字由来并无兴趣。”司命打断了她的话，她看着夜空，淡然道：“我觉得先前你所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飞升一事确实有待商榷。”

    陆嫁嫁这才放下了心，她点头道：“谢谢前辈相信我的话。”

    司命看着她，问道：“还有，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

    陆嫁嫁认真点头：“前辈大恩于我，我不会编出这样的谎言骗你的。”

    “也就是说，我只是虚假的意识？”司命冰眸幽幽。

    陆嫁嫁总感觉雪瓷的气质变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们一定有办法一起出去的。”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司命问道。

    陆嫁嫁道：“这般玄异之事，想来我说了，前辈也不会相信的，但如今事态紧急，飞升危险太大，无论前辈信不信，我都是一定要说的。”

    司命点头道：“嗯，我……相信你说的。”

    陆嫁嫁展颜一笑，正欲开口，却听司命又道：“前辈前辈听着，显得我太老了，以后你要么喊我师父，要么喊我姐姐。”

    陆嫁嫁微怔，她看着司命有些严肃的面容，想了会儿，道：“雪瓷姐姐？”

    司命轻轻点头，似乎对于这个称呼意外的满意。

    “对了，先前你口中所说的夫君，叫什么名字。”司命想做最后的确认。

    陆嫁嫁疑惑道：“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司命道：“既然暂时放弃了飞升，那我当然要想一想以后的计划，在我想明白之前，陪着妹妹去找你夫君也无妨的。你将他的名字和外貌都与我说说吧。”

    陆嫁嫁轻轻点头，心想雪瓷姐姐虽然气质一直冷冰冰的，但内心总这么温暖……

    “我夫君叫宁长久。”陆嫁嫁说道。

    宁长久……果然是你。

    司命轻轻吐了口气。

    身份彻底坐实了。

    她想起了自己先前与陆嫁嫁的对话，哑然失笑。

    不是冤家不聚头？

    原来她们口中的夫君和主人是同一个人，唉，还是自己的直觉最准，陆嫁嫁那所谓的夫君还

    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啊……

    她看着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子，眼眸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宁长久……呵，这就是命运吧，不过你打破脑袋估计也想不到，你妻子会落到我手上，还一口一口地喊我姐姐。

    要真算起来这都是我主母了。

    唉，这么好的妻子都看护不好，那就由我来替你……好好照顾吧。

    司命的心情越来越好了，她的冰眸渐渐澄澈，仿佛雪过天晴的冬。

    陆嫁嫁没有察觉到身边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还在说着：“我夫君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穿的白衣裳，这里佩着把剑，比我稍高一些，生得很清秀，要是不认识他，看起他就是一个很冷淡的人。”

    司命佯作随口问道：“那要是认识呢？”

    陆嫁嫁道：“要是认识……那也得分人，总之夫君对我是很好的，姐姐不用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当初在断界城，做梦喊的可都是你的名字啊。

    当时她还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魂牵梦绕，如今无意间却见到了真人……嗯，倒是没令自己失望，确实是个我见犹怜的好姑娘。

    司命道：“嗯，对你好就好，唉……当初我的主人也曾甜言蜜语地哄骗过我，我与他一起经历过生死患难，其间误会颇多，甚至刀剑相向过，但最后，我们渡尽劫波，还是和好如初了，当时在一片绝壁高崖上，他对天发誓，说一生只喜欢我一个，也只喜欢过我一个，他会与我厮守，白头偕老，当时我一点也不怀疑他，可是最后，最后……”

    司命睫羽微垂，眼眸中的冰似要消融，化作滴落的水。

    她似是忆起了不好的事，不愿再往下说了。

    陆嫁嫁看着她近乎完美的仙颜上流露出的悲伤之色，心中的弦也被波动，轻轻颤着，她凑近了雪瓷，手抚上她的肩膀，柔声道：“姐姐别伤心了，现在你自由了，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带你出去的，到时候等我和夫君事情做完了，我就陪你一起去新的世界看看，好不好？”

    司命冷笑了一声，道：“当初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陆嫁嫁正色道：“我和那种忘恩负义的禽兽当然不一样！姐姐怎么能把我和他比？”

    司命神色柔和了些：“嗯，妹妹是好人，肯定与他不一样的。只是……按你的说法，现在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我做什么，不都没有意义了么？”

    陆嫁嫁摇头，安慰道：“不会的，大道五十人遁其一，修行没有绝路，你一定可以成为那个一的。”

    司命悠悠叹气，她看着陆嫁嫁，轻轻笑道：“如果我没能回去，又如果我的主人度过了这段岁月，活到了五百年后，那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陆嫁嫁用力点头，肃然道：“这等忘恩负义之人，做了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我若能遇到，定然要帮姐姐雪耻！”

    司命颔首道：“不许反悔。”

    陆嫁嫁想了想，又道：“当然……我也必须等境界足够了才能帮姐姐报仇。”

    “嗯，自己的性命当然要放在第一位的。”司命道。

    陆嫁嫁问：“不知雪瓷姐姐的主人……是何般模样？我到时候该怎么找他？”

    司命淡淡道：“你现在的本事，知道了也是徒劳，正好，接下来的一路上，我再教你些东西，然后帮你将先前所学打磨一番，助你跻身紫庭巅峰。”

    陆嫁嫁心中感激，她看着司命的脸，对于那个所谓的主人愈发憎恨，像这般绝美而善良的美人姐姐，难道不应该捧在心尖上疼的么？

    陆嫁嫁道：“有劳姐姐了。”

    司命道：“以后我若出不去，便只能由你替我复仇，所以之后的教学和练习可能要不同以往了，我会严

    厉很多，你……能接受么？”

    陆嫁嫁道：“姐姐劳心费力教我，我怎么能怕吃苦。”

    “嗯，”司命莞尔一笑道：“可不许反悔。”

    陆嫁嫁道：“当然不会。”

    司命道：“在开始助你修行之前，你先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吧。”

    陆嫁嫁想了会儿，为难道：“这要从何讲起呀？”

    司命佯作思索，道：“若要说些风土人情，那未免太俗气了些，这样吧，你与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陆嫁嫁道：“我的故事很无趣的。”

    司命道：“你与你夫君这般恩爱，想来也经历过不少磨难曲折，就给我讲讲这些吧。”

    陆嫁嫁不解道：“姐姐是五道境界的仙人，想必早已目空万物，这等儿女情长的琐碎事想必是入不了姐姐的眼的。”

    司命淡淡道：“让你说你就说，哪来这么多话？”

    陆嫁嫁恍然明白，雪瓷姐姐虽入五道，但人性未泯，看上去清傲冷艳，心中其实是柔软的。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给司命讲起了自己与宁长久自相遇到相爱的故事，皇城之变，四峰之乱，九婴现世，枯守三载到后来的相逢，其间跌宕曲折，哪怕是口述的陆嫁嫁也微微恍神。

    司命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说上两句。

    她们从沙滩走上了山崖，一路登到了高处，陆嫁嫁的故事也渐渐说完。

    司命道：“没想到你们经历了这么多，师徒可是禁忌啊，想来你也是捱过了不少非议吧？”

    陆嫁嫁轻轻点头，道：“其间虽是辛酸曲折，但也总算熬过去了。”

    司命叹息道：“可如今你们又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呀。”

    陆嫁嫁轻垂螓首，话语宁静道：“生死相随就是了。”

    司命看着她的脸，心也随之柔软了些。

    她微笑着问道：“那么这位叫宁长久的，只喜欢你一个么？”

    陆嫁嫁先前所讲述的故事里，对于赵襄儿是没有提及的。

    陆嫁嫁面不改色道：“当然，夫君只爱我一人的。”

    失了红丸一事已被雪瓷姐姐多次嘲笑了，若是再让她知道自己夫君还与他人完婚过，想必接下来的一路上要笑话死的自己了，她可不想再在姐姐面前丢人现眼了……

    司命淡淡笑了笑。

    陆嫁嫁有些心虚，问道：“怎么了？”

    司命道：“没事，只爱你一人就好，我只是怕有些男子，明明有着三妻四妾的心，做着三妻四妾的事，嘴上却还口口声声说着爱，真正的爱哪有可以分成几份的呢？我说得对吧，妹妹。”

    陆嫁嫁的心跳加速了些，她目视前方，道：“姐姐说的……是很对的。”

    司命转过些头，故作好奇道：“妹妹是有什么心事？”

    陆嫁嫁笑了笑，她将一绺发丝挽至耳后，弯眸笑道：“没事啊，姐姐多心了。”

    “嗯，那就好。”司命平淡地说着，心中却嗤笑。

    赵襄儿……也不知道哪个是大主母，哪个是二主母呀。呵，不过赵襄儿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个小丫头，想来实力境界还远不如陆嫁嫁，到时候若是见了面，定要狠狠教训她一顿。

    两人并肩立在了山崖上，下方是玄武湖的水，上方是星空烂漫的夜。

    她们是此间最绝色的景。

    “好了，我授你道法剑术，你定要认真修行，若是有所懈怠，可别怪姐姐不讲情面罚你。”

    司命立在崖边，双手负后，如是说道。

    ……

    ……

    （感谢书友清风飞雪丿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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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字数明天补！

书友萌 请假一天

    卡文卡的太厉害了 洛书的剧情有些点想不明白 这个副本要收束了 不太敢赶工瞎写。

    今天的字数明天一起补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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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三章：论道授业

    凿空的大山里，井一般的上空，星光抖落。

    老人点燃了篝火，火光红亮，土青色的麻衣外罩着的斑斓虎皮在光中幽颤，像是年迈的虎。

    李鹤看着他，问道：“月亮在变丑？这说明了什么吗？”

    老人道：“说明世界在变坏。”

    李鹤不解：“天下已然如此，还能怎么坏？”

    老人道：“真正的大恐怖永远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一直在发生着，等到它真正降临的时候，我们便会像面对最终的死亡那样，没有半点抵抗的力量和余地，这是真正无形的恐怖……圣人入雷牢的国里，打得天翻地覆，举世皆知。但这并不是最凶险的，圣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他真正的敌人是什么。”

    篝火噼里啪啦地炸着。

    宁长久听着这番说辞，目光也忍不住投向了山的井口。

    老人看着他们，道：“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了。你们若还有疑惑，可以去峰内看看，那里是我一生所有的成果，轻拿轻放，可别弄破了。”

    宁长久点头致谢，问道：“敢问先生叫什么？”

    老人道：“张横。”

    ……

    宁长久与李鹤向着峰内走去。

    随着他们的脚步，周围的幽暗渐散，深处的石门显出轮廓。

    石门似迎宾客，缓缓开启。

    “张老先生毕生成果是何其珍贵之物，就这样让我们随意观览了？”宁长久轻声问道。

    李鹤说道：“学识不似功法，真理并无冲突。只要你怀有学习之心，它们便一视同仁于众生。”

    宁长久笑道：“是我想浅了。”

    石门内是一整座被掏空的山，山体中摆放着许多物件，迎面而来是一幅山形图，图是立体的堪舆图，但上面的山峰河谷时不时发生着变化，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插着一枚旗，旗帜边上，一座大山已经炸毁，那是寂耳山。

    这幅山形图会随着真实世界的改变而改变。

    他还看到了几个巨大的翅膀，有的形如鸟翼，有的形如蝠翼。边上有着注脚——那是张横尚在通仙境时，修行入了瓶颈，想另辟蹊径飞上云霄。

    鸟翼上空，缓缓流动的年历好似参差星斗，其侧书着“随月盈虚，依历开落”四字。

    正中央，巨大的铜球瞩目，铜球以四道缠柱龙骨固定，星宿星宫节气列次显现，其间更有铜叶生叶以作计时。

    宁长久缓缓向着中央走去。

    浑天仪之侧，同样铜制的地动仪如兽蛰伏，金龙铸于八方，口衔铜珠，下方有八只蟾蜍张口以待。

    及至更深处，宁长久终于见到了那块与第七神相关的石碑。

    与其说那是石碑，不若说是一块板。

    板上纹路外方内圆，中心的花纹几乎是绝对对称的，第一反应是连绵的火焰或者藤叶，它们复杂地铺满了整个圆。圆的中心，绘着一个火柴般的人形。

    那个人形很是简陋，如大字上画了个圆圈，与整幅对称美丽的画格格不入，似是谁仓促留下的绝笔。

    “这块石板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啊。”李鹤在一旁看着，说道。

    宁长久道：“我觉得这是盒子。”

    “盒子？”李鹤不解。

    宁长久手指抚摸过它的边，说道：“盒子一般有六个面，这像是其中的一个。”

    经他这么一说，李鹤嗯了一声，觉得有几分道理。

    “如果这是盒子，那它是用来装什么的？”李鹤自语道。

    宁长久凭直觉道：“火种。”

    李鹤道：“火种……你认为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宁长久道：“只是猜测。”

    李鹤不再去看四周的收藏，而是盯着他，道：“你来到这个世界，一路上所见所闻这一切，可有什么想法？”

    宁长久放下了石板，道：“这里像是末世。”

    李鹤道：“是的，末日可能是今日，也可能是明日，谁也说不准……总之，胜负会在雷牢年过去的那天分出。”

    宁长久道：“圣人输了。”

    李鹤神色自若，他从与宁长久的交流中早已猜到了此事：“输了就输了……唉，杀死雷牢，坐镇十二年，逐年破尽神国，这本就是最疯狂的，不可能实现的梦。”

    宁长久没有回答，他微微出神，至今不明白，圣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可以在神国中与国主为敌，什么样的权柄可以压制住神国的力量？那人真的是师尊么？

    李鹤忽地响起一事，问道：“对了，你在五百年后，听说过我的事迹吗？”

    宁长久本想说他的诗篇脍炙人口，但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不曾。”

    李鹤道：“那我应是死了。”

    宁长久道：“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座墓地。”

    李鹤道：“可我还以为自己活着的……谁都想与世长存。”

    宁长久道：“这里确实真实得可怕。”

    李鹤道：“可惜不是世界，而是一本破书。”

    宁长久感慨道：“洛书何其神妙。”

    “洛书……”李鹤想了想，说出了他的猜测，“这应是一本精神之书。”

    宁长久点头赞同。

    他同样有此猜测。

    若此刻的自己真是肉体，那绝不存在什么杀不死。

    所以他真正进入洛书的，只有可能是精神。这是一个将一切都模仿得淋漓尽致的精神世界，历史是真的，他们却是假的，这是无比真实的梦，梦中的所有人都是照着历史复刻而出的。所以一路走来，宁长久甚至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普通人，因为普通人不会被记载在历史之中。

    历史是大修行者的历史。

    正因为是精神世界，所以他们每死去一次，便是精神的一次崩坏，人脑会抹除一部分记忆来自救。若是死得多了，可能是变成白痴，也可能会变成疯子。

    他们的肉体应该飘浮在洛书迷雾里，被一种近乎碾压式的摄魂之术慑取了心神。所以他们如今所要做的，便是让精神重归肉体，破洛书迷雾而出。

    “洛书的创造者是谁呢？”宁长久问道。

    李鹤道：“古籍上说，洛书是创世书之一，是真正的活史官。”

    “可创世书的创造者又是谁呢？”宁长久问。

    李鹤道：“或许是天造地设之物。”

    宁长久并不认同：

    “天地会创造生命，但不会创造书籍，这应是拥有慧识的生灵制造出的产物。”

    李鹤皱眉：“你觉得洛书是人写的？”

    宁长久点了点头。

    李鹤道：“那这样的神物，创造者又能是谁？”

    宁长久道：“神物的创造者当然是神。”

    李鹤想了想，道：“创世时的神？”

    宁长久自语道：“创世神又是谁？什么时候才算是创世呢？”

    李鹤直截了当道：“混沌开辟之后。”

    宁长久沉思片刻，点头同意。

    混沌又是什么时候开辟的？在神话中，混沌的开辟与烛阴衔烛照破寰宇有关。

    按照张横老人的说法来看，烛龙或许是第一个到达这颗星的神明。

    但宁长久也知道，历史绝非是四五千年前才开始的，他在断界城走过了亿万年的光阴，才终于来到了混沌的起点。

    烛阴照穿混沌开辟天地，玄泽降生成江海，天藏掌管着矿脉，荒河龙雀展翅为疆土，岁菩提为草木之神灵，冥君为万灵之归宿……这些神话看似恢弘绚烂，但本质都是假的，它们是由太初六神编造的创世史诗，塑造了它们的威严与神秘，让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本源元素直接联系起来。

    于是它们到来的日子被称为创世，它们之后的世，便是它们所统治的时代。

    但世界的诞生与它们并不相关，它们亦是入侵者，是披着神祇外皮的窃贼。

    宁长久很快想通了这些。

    “创世之书。”宁长久嘀咕了一声，随后认真道：“如果创世之书是创世神写的书，那么创造它的人，很有可能是太初六神中的某一位。”

    李鹤道：“此言有理，若是它们，拥有这样的神力不算奇怪，只是，创造这洛书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宁长久道：“书籍的意义是记录，只是不知道它们要记录什么。”

    李鹤道：“想这些对于出去没什么帮助。”

    宁长久轻轻点头。

    他的当务之急只是出去。

    被压制的精神该如何回归肉体呢？他的精神力已被修罗神录提升到了远超常人的高度。

    但依然不够。

    李鹤道：“要不要再出去看看，或许会有线索。”

    宁长久好奇道：“你为何要帮我这么多。”

    李鹤坦然道：“因为我也有妄想……我也想出去。”

    宁长久看着他，沉默不语。

    李鹤道：“你是精神，我也是精神，我们的区别只是你有肉体，而我没有，若找到了出去的办法，或许可以想办法把我遗体从坟里刨出来。当然，尸骨无存就另说了。”

    李鹤正悠悠地畅想着，忽然间，铜珠撞击的金属声响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着声音源头望去。

    西南方向的金蟾蜍口中正置着枚铜珠。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地动了。

    ……

    ……

    赤云山的悬崖上，湖风托着陆嫁嫁的剑裳，裙裳的下摆舞如迎风之荷。

    白衣与黑袍的影在压上交错，落下光被斩得斑驳。

    陆嫁嫁以剑体凝成的长剑在狂风中不停地变幻着姿态，用雪瓷先前传授的剑技与之为敌。

    司命手持黑剑，在她长剑风一般的舞动中交击格挡着，时不时见缝插针，破入她的防守之中，将其如阵般列好的攻势拆碎。

    “太慢了。”司命轻讽了一句。

    陆嫁嫁剑如长龙凿地之时，司命身子微屈，双腿发力，一跃而起，随着她灵巧的一跃，身子两侧，黑色的龙卷平地拔起，螺舞绕身，司命黑剑汇聚，照着陆嫁嫁的落点斩下。

    陆嫁嫁立刻收剑，身影左右腾跃着后退，快若扭曲的电光。

    但她的身法已被司命抓死，她还未腾挪到一处时，司命的剑便已预知到了她的落点，凭空出现，陆嫁嫁招式落了下风，凭着生死间砥砺的直觉招架了几式后，圆融的剑意便被斩出了裂缝。

    陆嫁嫁心知不妙，这样下去自己必然溃败无疑。

    她先用遁剑术暂时将身形隐匿剑中，然后试图用补灵术将剑意和剑气修复。

    但这是司命不久前才教授的术法，她衔接起来尚不连贯。

    司命也没有刻意放水。

    陆嫁嫁隐匿身形的剑气之云才一释放，上空，司命的剑光便已亮起。

    剑光似闪电裂云，司命身影更若鬼魅，倏然而下。

    “怎么还不如上一次。”司命话语清厉，她的剑击中了陆嫁嫁的剑。

    陆嫁嫁被震得身形后退。

    她们此刻的境界是相仿的，陆嫁嫁不能敌她便只是单纯的技不如人了。

    当然，她修道不过二十载，司命则是修道千年，同境之中她也不可能是敌手的。

    剑刃相交，雪亮的光芒电火花般飞溅，燃烧的剑气里，两人的眉目皆映成了雪色。

    叮叮叮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陆嫁嫁由进攻转为防守，很快，她的防守之势也要撑不住了，不停后退的脚步愈发凌乱。

    “先前怎么教你的？这一剑的角度不对，你偏离了三毫，这的三毫在剑气里便会短上三尺，你的灵术衔接顺序也错了。”司命话语严厉，剑刺入缝隙，步步紧逼。

    陆嫁嫁终于支撑不住，招式被击穿，露出了明显的破绽。

    司命身影前追，直接以剑背抽打而上。

    陆嫁嫁力所不逮，被直接掀翻，在地上连滚了几圈后堪堪停在悬崖边。她虎口震麻，手中的剑也脱手甩出，于空中转了几圈后铮然扎入一旁的岩石里，本就由剑灵同体凝成的剑，在颤鸣几声后褪去了光泽，重新化为沙尘。

    “我若是敌人，你就已经死了。”司命收剑，走到她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陆嫁嫁垂着头，低声道：“嗯，是我学艺不精了。”

    司命训斥道：“一次不如一次，哼，你的心气已经打没了，这样的剑心修什么剑！”

    陆嫁嫁道：“是姐姐太厉害了。”

    这种比剑时的压迫感，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司命听到这句话，面上却燃起了怒色，道：“我厉害，就能掩盖你的错误么？”

    “不能的。”陆嫁嫁道。

    司命道：“我活了千年，你的天赋之差，哪怕是我都觉得罕见。”

    “嗯？”陆嫁嫁抬起头，心想先前还不夸自己天赋罕见么，怎么雪瓷姐姐态度一下子变化这么大啊。

    这是……怎么了啊。

    司命看着她，道：“我说过，我会对你很严厉，会以最高的标准要求你，否则你根本没办法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

    陆嫁嫁缓缓支起身子，道：“嗯，下次比试我不会再犯失误了。”

    “我会给你机会，别人可不会。”司命冷冷说着，忽地一把抓住了陆嫁嫁的手臂，陆嫁嫁低呼了一声，身子被司命猛地扯了过去，双手反剪，摁在地上，施以惩罚作为训诫。

    陆嫁嫁起初挣扎了一番，但想到雪瓷姐姐这般劳心费力地教自己，自己却频频出错，分明就是剑心不稳，确实该打。

    司命一边罚着她，一边指点着她先前招式的问题，并问她记住了没有。

    陆嫁嫁羞耻地点头，心想自己难道真的是一柄注定要锻的剑？

    指点过后，司命将她扶起。

    她看着陆嫁嫁，眼眸中泛起了真诚的怜惜之意，她柔声道：“嫁嫁妹妹，你要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陆嫁嫁点头道：“嗯，我知道的。”

    司命叹了口气，道：“好，以后要更认真些，我再传你一种术法，这种术法是鬼魅夜行般的剑术，多用于刺杀，这种剑术会简单很多，你若不能一遍学成，姐姐可免不了再罚你了。”

    陆嫁嫁听着简单很多，点了点头。

    司命回过头，嘴角不经意地勾起……呵，简单？这种剑术哪怕是自己都学了一个月有余，陆嫁嫁要能一次学会才是天方夜谭。

    她回过头，看着陆嫁嫁认真而坚定的眼神，心想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傻呀……可惜摊上了这么一个夫君，你夫君既然敢对我下奴纹，那你只能替他好好受过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找到了宁长久，他又会是什么神情。

    司命有些期待了起来。

    司命内心涟漪泛起，脸上平静如冰，她看着陆嫁嫁，开始传授这种剑术，陆嫁嫁凝神听着，很快，她的眉便蹙起了些，先是对于“简单”二字产生怀疑，然后再对于自己的天赋产生怀疑。

    原来自己这么笨啊……陆嫁嫁抿紧了唇，心想这个世上果然人外有人。

    授课结束之后，司命坐在崖边，绣鞋放在身侧，眸光远眺，玉足涤荡湖风。

    她招了招手，示意陆嫁嫁坐在她的身边。

    陆嫁嫁小心翼翼地坐下。

    陆嫁嫁看着她身前悬着的一块石碑，问道：“这是姐姐的天碑吗？”

    司命点头道：“嗯，与时间有关。”

    陆嫁嫁眼睛一亮，道：“我夫君拥有些时间的权柄，你们若是见面了，或许可以探讨一二。”

    “嗯……”司命应了一声，面不改色。

    他若真见了我，这时间权柄也不知道有没有脸拿出来……

    陆嫁嫁道：“这块天碑洛书有可能认可么？”

    司命道：“我不确定。”

    这是她曾经用来通过天道的天碑。

    她原本很清楚，她现在所要面对的不是天道，而是洛书，这两者并不相同，所以她最初并不认为存在问题。

    但此刻她的看法改变了。

    天道和洛书或许存在某种联系，自己的天碑可能会因为重复而被毁去，而这个世界的飞升似乎也出了未知的问题。

    在没有弄清楚这个之前，她也不敢贸动了。

    “你境界这般低，就不要想天碑之事了，还是另辟蹊径为好。”司命话语柔和了许多，她收好了天碑，看着陆嫁嫁，道：“你若非遇到了我，恐怕早已死去，唉，你夫君是怎么让你来这种地方犯险的，太没良心了些。”

    陆嫁嫁道：“我与夫君是去救人的。”

    “嗯？救人？”司命道：“救什么人？”

    陆嫁嫁答道：“我的一个徒儿如今正性命攸关，我们得穿过这里去救她。”

    “徒儿？”司命道：“很重要么？”

    陆嫁嫁道：“很重要，她也是夫君的小师妹。”

    你是宁长久的妻子，也是他的徒弟。你的徒弟是宁长久的小师妹？

    司命眼眸微眯，一时间有些弄不清楚关系。

    司命问道：“是女弟子么？”

    “是的。”陆嫁嫁答道。

    “呵，那救回来之后，可别姐妹相称啊。”司命笑道。

    陆嫁嫁认真道：“我夫君不是这样的人。”

    司命嘴角勾起，淡笑道：“是么？那你夫君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他吗？”

    陆嫁嫁眸光清怨，她微有赌气道：“反正不会像你主人那样的。”

    司命道：“是啊……我主人可是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当初他是从外面来到我们这个城的，我让我妹妹收留了他，我妹妹不过十三四岁大，却还是被他下了手，他瞒着我，口口声声说着爱我，还说，司……嗯，反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我不愿再想了。”

    “竟还有妹妹……”陆嫁嫁心想那人的品德之低劣，真是不停地刷新着自己的理解。她看着雪瓷姐姐冰霜摇晃的眸，又有些后悔说这个了。

    “是啊，有个妹妹。”司命无奈地笑道：“妹妹喜欢穿红衣服，与他同居了许久，当时我不疑有他，后来东窗事发，妹妹在我逼问之下，才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司命说着，轻轻摇头，微笑道：“想来你夫君应是不同的。”

    陆嫁嫁双手撑着崖壁，修长的腿轻晃着，她认真道：“姐姐也会好的归宿的。”

    司命抚了抚她的发丝，道：“我说这个，主要是告诉你，小师妹也是要堤防的。”

    陆嫁嫁想着宁小龄的容颜，她三年前便已娇俏可爱，如今想来更是亭亭玉立了。

    “不会的……”陆嫁嫁觉得宁长久应该做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还是小心为妙。”司命笑了笑，她随口问道：“你夫君的小师妹叫什么呀，长得好看么？”

    陆嫁嫁道：“她叫宁小龄。平日里都穿白色道裙，大约这么高，很清秀漂亮的……”

    “嗯。”司命应了一声，旋即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她又问道：“叫什么？”

    陆嫁嫁道：“宁小龄，嗯……年龄的龄。”

    ……

    ……

    （这章补的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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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四章：洛书之局

    “宁小龄……”

    这三个字在司命的唇边滑过，她陡然想起了那一日，自己在中土雷国边救下的白裙少女。

    当时她为了调查冥君一事，途径雷国，见证了雷国国主师雨与那外乡女子的对决，其后城外，风雪骤动，她本远观热闹，后来看那少女瞧着顺眼，便顺手救下。

    少女自称宁小龄。

    当时她还想，又是宁，又是小的，名字实在有些可恨。

    如今看来，自己的感觉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准啊。

    自己一共就救过两个女子，一个是宁长久的小师妹，一个是宁长久的徒儿兼妻子，真是捣了他家窝了……世上难道真有这般凑巧之事？还是说，夜除在心知自己必死之时，将某种羁绊烙印在了自己的命中。

    她不得而知。

    “怎么了？这个名字也俗吗？”陆嫁嫁笑着问道。

    司命微嘲道：“ 是俗呀，但你们毕竟一家人，倒是般配。”

    陆嫁嫁不置可否。

    她看着星空，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们了。”

    司命道：“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陆嫁嫁倾过头，看着司命月光糅碎的眉和清泉流泻的发，侧脸的线条犹在画中。

    她微微出神，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好么？”司命对上了她的眼。

    陆嫁嫁看着她清媚的冰眸，对视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主动移开了目光，望向了崖下的湖水，夜色中的湖浪像是吹卷的草地。

    陆嫁嫁道：“你救我性命，杀妖取丹予我服食，犹若亲姐妹；你传我术法，精妙道术倾囊相授，犹若亲弟子；与我谈心推诚置腹，还助我找寻失散的夫君……”

    陆嫁嫁捏着手中的妖狐面具，话语声越来越轻。

    司命静静地听着，道：“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么？”

    宁长久非但以阴谋算她，还以奴纹辱她，如今她应该狠狠拿她妻子出气才对啊，怎么真成照顾主母了？

    司命眉尖轻挑，心中不悦，她看着陆嫁嫁，眸光中的柔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授课时的严厉。

    “好了，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继续修炼，这次若再犯错，姐姐可不会手下手下留情了。”司命自崖边起身，她赤着雪足，缓缓向着崖心走去。

    陆嫁嫁看着她曼妙的背影，心中微怨，心想自己怎么也是南州一宗的宗主，如今为人徒儿不说，还被当作女弟子处罚，一如自己曾对乐柔的那样……虽说修道一途学无止境，当虚怀若谷，但若让人看到这幕，想来自己再无颜面回宗了。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心便也乱了些，心乱剑当然不能快。

    司命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剑势的破绽，在二十招便步步紧逼，一举击溃了陆嫁嫁的守势，陆嫁嫁情急之下使出本门功法迎敌，司命微一冷笑，她早已说过这是残缺之剑。

    时间在她眼中渐缓，于是相对的，她的剑的速度便快了数倍。

    剑意之薄弱处倏尔断裂，陆嫁嫁剑招被破，身影不稳，再次被打倒在地，司命黑剑犹若鬼魅，点在了她的眉心前。

    陆嫁嫁低头认输。

    司命收剑。

    此后便是百炼成钢的锻剑，司命以此为名，话语训斥，讲解着她方才的失误，陆嫁嫁长发垂落，双手扶着岩石，唇儿紧抿，对于司命严厉的训斥一一应下。

    司命天生神女，气质清圣出尘，对于陆嫁嫁这般温柔的性格有着天然的压制。

    陆嫁嫁心忧，这是洛书的世界，在洛书所编写的历史里，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被记录进去呢？若是记录进去了，自己该如何自容呢？

    她学得更刻苦了许多。

    司命发现她的天赋让自己都有些咋舌。

    许多复杂奥妙的道法，陆嫁嫁从找到门槛到登堂入室，所用的不过数个时辰时间。

    这让司命心中有些不舒服。

    不能再教了……若是将来她比自己更强，难保不会报复自己。她虽是好人，但自古近墨者黑，她可放心不下宁长久。

    司命道：“好了，你学得差不离多少了，以后勤加苦练，定能破开五道门槛，迈入其中，只是切不可急功近利，在紫庭巅峰多滞留几年也是无妨的。”

    言外之意是可以再让自己多欺负几年。

    陆嫁嫁哪里听得明白，只当是姐姐在关心自己，她捋了捋裙摆，嗯了一声，道：“我会注意的。”

    司命道：“好了，之后的事路上再说，我们先去找你夫君，随后想想找到破书而出的办法。”

    “好。”陆嫁嫁跟在她的身边。

    一个日夜里，司命与陆嫁嫁又走过了千万重山。

    她们所见的一切也越来越荒凉，而关于宁长久的所在，她们未能寻到任何的蛛丝马迹，陆嫁嫁心中有种直觉，她距离宁长久是越来越远的。

    “这个世界根本看不到尽头。”司命说道。

    陆嫁嫁道：“我们才走了一天一夜，会不会是走得不够远。”

    司命否定道：“思维是没有边界的。”

    “思维？”陆嫁嫁不解。

    司命道：“这个世界很古怪，它越来越假了。”

    “哪里假？”陆嫁嫁的手指触摸着寸草不生的岩壁，上面传来的触感很是真实。

    司命道：“你境界还低，很难与你解释，总之跟着我就行了。”

    陆嫁嫁近日总被嫌弃，也习以为常了。

    司命拄着黑剑，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处坐下，道：“我们不能再像这样没有头绪地乱转了。”

    陆嫁嫁表示赞同，这样找下去，别说出去，她们自己都

    要迷失了。

    “那该怎么办？”陆嫁嫁问。

    司命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寻找你的夫君，而是破除洛书。”

    “破除洛书……”陆嫁嫁向着四周望去。

    此刻的洛书所象征的是茫茫天地，她们如何能破得开天地呢？

    司命望着这个空旷的世界，沉思片刻之后，一粒白光在她的眉前凝聚，很快，雪白的亮芒如圆推开，将她们都笼罩在内。

    “你发现了什么？”司命问道。

    陆嫁嫁看着那粒白点，托腮沉思，她现在有了当学生的觉悟，回答问题都小心翼翼了：“这是一个领域？”

    司命白了她一眼，道：“别说废话，认真回答，错了也不罚你。”

    陆嫁嫁没有了心理负担，她盯着那粒白点，略一沉吟，脑海中灵光乍现，立刻道：“这是洛书！”

    司命轻轻点头，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是的，如果这个世界是洛书创造的，那它应该也是一个领域，而洛书的位置，应该会处于这个领域的正中央。”司命将那粒白光攥取手中，随着她手的移动，领域也跟着移动。

    陆嫁嫁问：“那世界的中央又会在哪里呢？”

    司命道：“在洛书那里。”

    “……”陆嫁嫁沉默片刻。

    司命道：“我说的是洛书楼。”

    “洛书楼？”陆嫁嫁被一语点醒。

    洛书当然在洛书楼里，这是很浅显的道理，但通常容易让人忽视。

    可是这个世界有洛书楼么？

    陆嫁嫁想着洛书楼的记载。中土四座神楼，是存在了千载的建筑，历史悠久。

    若记载无错，如今的四楼应是屹立于中土的。

    司命道：“此刻我们置身于历史的风暴里，洛书应是风暴的风眼，出去的方法最有可能藏在那里。”

    陆嫁嫁为难道：“那我夫君……”

    “脑子里整日只有男人。”司命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她的额头，道：“若是破除洛书，你的夫君无论身处何地，自然也就破书而出了，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陆嫁嫁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她担忧道：“那姐姐呢？等到洛书解开，姐姐作为书中之人该怎么办呢？”

    司命道：“不用担心我，我已有办法。”

    “真的么？”陆嫁嫁以为她在安慰自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司命唇瓣微倾，想象着宁长久后院失火的画面。这等小乐趣是这沧海横流的乱世里难得的慰藉。

    陆嫁嫁也只好信她。

    “此处的地貌较之五百年后早已天翻地覆，洛书楼又在何处呢？”陆嫁嫁问。

    司命揉了揉太阳穴，日夜的奔波在她无瑕的眉目间写满了惫意。

    “我想想。”司命说道。

    陆嫁嫁静静等待，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司命道：“你借我一下。”

    “什么？”陆嫁嫁疑惑。

    司命道：“借我靠靠。”

    陆嫁嫁心中温软，挪了挪身子，将肩膀凑到了她的身边。

    司命道：“换个地方。”

    ……

    司命醒来时，已是一炷香之后了。

    夜风伴着腥气吹来，星火在远处的山脉出腾起，那里似又有战争爆发，轰隆隆炸起的巨响里，倒塌的山脉犹若被分尸的巨龙。

    司命自陆嫁嫁的怀间起身，她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子，她对着陆嫁嫁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陆嫁嫁总觉得怪怪的。

    司命道：“随我来吧。”

    陆嫁嫁起身跟上。

    方才睡梦之中，她想要心鹜八极神游六仞，以星辰为坐标，确认这片的大地上她们所在的方位，但她未能做到。

    这更加坚定了她先前的一个猜测。

    她们并非真正的人，而是精神。

    她现在可以依靠神识游于四野，但想要神魂出窍遍览世界便无法做到了，因为她此刻已是精神，当然出窍不得。

    那么现在，她们的肉身很有可能就漂浮在洛书楼的迷雾里。

    她起初有些担心肉身的安危。

    但转念一想，洛书的禁制既是屏障也是保护，连她都无法幸免，那其他人陷入迷雾之后，想来也会堕入洛书的世界里。

    她不再去担心那些。

    “走吧。”司命踏上了黑剑，陆嫁嫁立在她的身后。

    不知为何，在踏上剑的那刻，司命的心中隐隐有种感应，自己此去，好似会与故人相逢。

    ……

    ……

    宁长久与李鹤告别了张横。

    张横摆了摆手，在他们离开之后，悠然长叹，身前篝火的焰芒不停跳跃，燎上脸颊，似要将毛发都燎烧成灰。

    老人看着天上的月亮，沉沉地睡了过去。

    宁长久与李鹤向着西南方向走去。

    那是地动仪所指示的方位。

    西南……

    宁长久幡然醒悟：“洛书楼？”

    李鹤皱眉道：“洛书楼？那是什么楼？”

    宁长久道：“洛书楼千年之前便已存在，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它么？”

    李鹤摇头道：“不曾听闻，但西南处确实有一通天之楼，那楼残破不堪，只听闻是上古遗迹，倒是不曾听说藏有洛书。”

    宁长久皱眉道：“应该就是那座了，洛书或许是后来才供奉楼中的。”

    李鹤道：“你的意思是，洛书的出口就在那里？”

    宁长久道：“只是猜测。”

    这也是地动仪的指示。

    在龙口中的珠子落下之时，宁长久与李鹤都感受到了一股冥冥中的预兆。

    李鹤回忆了一会，道：“你说的那座楼是禁地，当初有上万百姓曾去过那里，然后再也没有回去，从此以后那里便被封了，再不允许人进入。”

    “百姓？”宁长久不解：“百姓前去那里做什么？”

    李鹤道：“挖金子……不知哪里来的传闻，说哪里藏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富，土层上，贵重的金属堆积成山，地底下，珍贵的矿藏更是汇聚成河，任何人只要饮了金河中的水，便可以获得神性，拥有强大的天赋与境界。”

    宁长久听着，想到了伏地十万的累累白骨，道：“世上哪会有这样的好事。”

    李鹤道：“不过也没有区别，此番乱世动辄毁城灭地，死在哪里不是死呢？”

    “死……”宁长久想着这个词，说道：“我觉得我太幸运了些。”

    “幸运？”李鹤笑道：“怎么幸运了？”

    宁长久道：“天遭劫地遭灾，我这样境界的，独善其身都难，但我初初到来，便遇到了豢龙者，豢龙者身死之后，我又侥幸遇到了你们，一路上得李前辈庇护，又得张横前辈解惑，洞悉了世间诸多真相，地动仪又恰巧显灵，指引我前去洛书楼……”

    “我的运气真是好得出奇。”宁长久感慨道。

    李鹤道：“想来你前一世是做了什么绝顶的好事，得了回报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他的前一世平静不生波澜。

    “对了，我还走丢了个小孩。”宁长久想起了此事。

    “小孩？”李鹤问：“你的小孩？”

    “不是。”宁长久道：“路上捡来的。”

    李鹤道：“养了十几年？”

    “没有，不足两个月。”宁长久道。

    李鹤道：“那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你还有一颗心怀苍生的圣人之心？”

    宁长久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一直觉得，那个小丫头不简单。”

    “不简单？”

    一个路边捡的小姑娘而已，李鹤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几日的天空中，异象横生。

    天空上，他们所不可见的神国中，圣人与雷牢神主的战斗似已进入了白热化。

    战场被天地分割在了两端。

    上方之人的人与妖击穿苍穹，以血肉之躯登顶仙廷，不知何时归来。下方的人妖与古神从未停止厮杀，那些上古而来的庞然大物对于僭越拔剑的人类凶猛地咆哮着，它们的鲜血染红了大地，曾经不可一世的身躯被钉死在山峰上，而它的下方，同样堆积着无数人族与妖族的尸骨。

    “有一批古神也随着他们登天了。”李鹤忽然道：“那些古神似乎是太初六神的后裔，它们与如今的神国之主或许有着血海深仇。”

    宁长久道：“十二神主的出现终结了太初六神的时代，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是绝对的对立面。”

    李鹤叹气道：“反正最后还是输了，再壮烈又怎么样呢？眼不看为净。”

    数日，他们在多番问路之后，终于找到了洛书楼的所在。

    宁长久登上了楼。

    楼中只存放了一些蒙尘的古物，看上去没什么价值。

    十楼空空如也，洛书不在其中。

    宁长久并未觉得失望，他心中的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语呼唤，邀他前往。

    “去深处看看吧。”宁长久道。

    李鹤已凭剑开道。

    洛书楼的深处是神裂之谷。

    当初这里设下的禁制早已古老腐朽，李鹤递出一剑，白光贯空而下，将禁制破开，碎了个干净。

    两人一同走入其中。

    浑浊的光线里，肮脏腐烂的气息迎面而来。

    他们的眼前是一片树林，那片树林皆是白骨。若仔细看，这些白骨便是倒栽葱般扎在地里的，人的尸骨，他们的血肉早已腐尽，上方的骨头分叉散开，像一柄柄伞，在坚硬的岩石中撑开着。

    远处的骨伞下，人影晃动。

    那是幼龙般的身影，却生长着人的面颊。

    他虽拥有了龙的身躯，但没有龙的鳞片和利爪，它们的皮肤光秃褶皱，伤痕累累，这个人脸的幼龙抱着伞骨，用力地啃咬了上去，它的口中皆是鲜血。

    “前面应是淘金村。”李鹤停下了脚步，并不吃惊，道：“他们应是曾来寻宝的人，被困在了这里，饮下地底的河水之后变成了怪物。”

    宁长久看了它一眼，道：“走吧，去深处看看。”

    话音未落，大地忽然震动，下沉。

    下方，似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沉闷的呼吸。

    ……

    ……

    洛书楼外。

    一柄通天大剑斩落，刺透了洛苍宿的麟体，将他和天藏一起钉在了地上。

    木灵瞳足踏虚空，缓缓走了下去。

    她没有再去看洛苍宿一眼，而是看着这个古老而伟大的生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她伸出了手，按在了它的头颅上，感知着它所拥有的力量。

    世间所有的，成千万种或寻常火珍贵的矿藏在它的躯体内发着光，那是它的血肉，而此刻，随着木灵瞳伸出的手，它“血肉”中的力量缓缓地榨取出来，一点点流入了木灵瞳的身体里。

    片刻后，木灵瞳睁开了眼，微惑道：“怎么会没有白银？”

    ……

    ……

    （今天及接下来的几天凌晨都无更新，思维有点过载，调整几天……恢复双更会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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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五章：地核深处的孤单

    土层下有什么东西爆发出了呼吸。

    那是地动仪检测的来源。

    岩石层高高隆起，猛地下坠，大片吊死鬼般的白骨树破碎，飞溅的骨头碎片瞬间杀死了那些无鳞的人龙。

    这样的“呼吸”似乎已经进行过许多次，周围的许多山峰已经扭曲，似乎随时要倾斜砸落。

    神裂之谷虽在崩溃的边缘，却没有彻底地塌陷。

    “下面有活物？”宁长久看着脚下碎裂的岩石，问道。

    李鹤道：“天藏难道还活着？它们没有被彻底杀死？”

    宁长久道：“神祇应是不会死的……”

    李鹤想起了张横的说法，道：“或许要将它们的星星毁了，才能将它们彻底杀死。”

    宁长久道：“可星星远在天外，如何才能毁去呢？”

    李鹤摇头不语。

    宁长久道：“先进去看看吧。”

    李鹤随手一抓，地上碎裂的白骨拼成了一座剑舟。

    两人踏上剑舟。

    剑舟驶入了那条多年前淘金者开辟出的路，道路起初很宽敞，两边的岩壁上长满了伞一样的白骨蘑菇，老鼠般的生物在墙壁上不停穿梭，啃咬着这些骨头，发出清脆的碎骨声。

    他们身影经过，老鼠般的小鬼一哄而散。

    通往地心的洞窟中，黑色的幽冥之气缓缓地飘散而出。

    “这里不像是天藏的国，更像是冥君的。”宁长久看着那些发散而出的死气，说道。

    白骨舟驱散分开了冥河般的死气，向着深处进去。

    李鹤将双指竖立身前，剑域向着周围展开。

    幽深的洞窟几乎是断崖式下坠的。

    岩壁上挂着的木梯依旧腐朽，崖壁的底上，骨头堆积成了小山。

    白骨周带着他们沉入了崖底。

    洞窟上方，一束束光从缝隙中漏了下来。

    他们继续向前。

    幽暗的前方，有水声传来。

    剑舟之下，出现了一个岩石的巨大的断层，断层中，污浊的河水奔腾了出来。

    那河水像是金熔化而成的，半是固体半是凝液，它们的上方，死亡的气息像是黑色的雾，在看上去沉重的河水里咕嘟咕嘟地挤出了水泡，那种气体具有极大的腐蚀性，沾染一点都可以让皮肤腐蚀见骨。

    “前面有人。”李鹤说道。

    又越过了一个断崖般的断层，河水在身畔飞泻而下。

    下方，隐隐约约有一些黑影蚂蚁般爬行着。

    宁长久向着下方望去。

    那是外面的那种人龙怪物，他们还披着人一样的衣服，裸露出的身躯是腐肉般的银黑色，他们的脸上 没有了一丁点的肉，骷颅头般的眼睛很是空洞，那长长的，宛若马脖般的颈肋骨扎出，袖子里，垂下的手宛若树须。

    它们驮着身子，沿着那条河爬行着，身影迟缓，漫无目的。

    沿路上，有的怪物被绊倒，身影坠入河中，被污浊的河水吞没，他在河水中哀嚎着，瞬息被卷入了更深处，怪物习以为常，没有看它。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宁长久声音发寒。

    李鹤境界更高，能望到黑暗的最深处。

    “里面好像是个村子。”李鹤说道：“那应该是当初前来淘金之人建出的村子。”

    白骨剑舟越过上空之时，下面的生物像是有所察觉，纷纷抬起了头，引长了脖颈，发出整齐的声音：“救……救……救……”

    它们舞动着干瘦的手臂，口中的音节尖锐而单一。

    剑舟破碎，李鹤与宁长久身影落地。

    “你们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李鹤似乎在试图与它们交流。

    它们灵智未灭，竟能听懂李鹤的话语，纷纷伸出了手，指向了大河深处的方向。

    宁长久望向了它们的后背。

    他这才发现，它们的背上背着东西，起初他以为那是肿瘤，如今才发现，是一块又一块的，暗金色的石头。

    “你们是奴隶？”宁长久问道。

    一个人龙怪物伸长了脖子，用力点头。

    宁长久继续问：“谁在奴役你们？”

    人龙怪物似是畏惧，它们颤抖着手，不敢做出回应，但眼睛都不自觉地望向了深处。

    “救……救……”

    它们只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仿佛这是它们作为人死去之时最后的声音。

    宁长久指着后方，道：“外面的禁制解除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这些怪物停在原地，没有做出反应，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畏惧着这条污浊河流尽头的存在。

    李鹤看着它们凄惨的模样，轻轻摇头。

    数万的百姓都化成了这般模样，究竟是谁在蛊惑他们？难道说天藏不仅依旧存活于世间，还变作了凶厉的妖魔？

    李鹤道：“你们如果想活就往回走吧。”

    毕竟曾经同为族类，他还是不希望他们不人不鬼地死于妖魔之手。

    说话间，李鹤向着身后递出了一剑。

    五道巅峰的一剑气势骇人，直接将断崖般的山体削出了一个巨大的斜面，斜面的尽头，洞窟的光穿了过来。

    递完这一剑之后，李鹤没再管它们的选择，与宁长久一道向着更深处走去。

    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凄惨的场景。

    有的人龙怪物虫子般扭动着身躯，冲入了河水之中，口中发出着祈祷般的音节，然后被金水淹没，骨肉溃烂。有的怪物似是受了伤，它们倒在地上，彼此舔舐对方的伤口，然后舌头也跟着腐烂，有的怪物甚至用撕开自己的皮囊，用碎石当做血肉塞入，它们没有一个是完好的，不像人，甚至不像怪物。

    “救命……救命……”

    宁长久路过一间骨头屋时，屋门忽然打开，一个怪物从中冲了出来，对他们大声疾呼。

    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了这个怪物，这个怪物的身躯还算完整，似乎没有被腐蚀太过严重，还保留着神智，它扭曲的神色痛苦极了，发出了老婆婆临死前那样的声音。

    “救救我……”怪物疾呼道。

    宁长久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怪物道：“这条河的水……圣水……我们便骗了，喝了水的人，都变成了怪物……我们出不去了。”

    宁长久问：“这条河水通往哪里？是谁在奴役你们？”

    怪物思考了许久才听明白他的问题，回答道：“神……神骗了我们。”

    宁长久问：“哪个神？”

    怪物张大了嘴，道：“龙……龙……”

    宁长久与李鹤对视了一眼。

    李鹤道：“会不会是来错地方了？洛书怎么说也是创造世界的圣物，不可能藏在这种地方吧？”

    宁长久道：“先去看看吧。”

    李鹤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怕。”

    宁长久道：“我也怕死。”

    李鹤问：“难道你有什么不想遗忘的人？”

    宁长久没有回答，只是道：“先生送我来此已是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

    李鹤笑了笑，道：“算了，反正我也早就死了，进去看看也无妨，瞻仰一番上古大神，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旁边的怪物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脸痛苦，它伸出了没有鳞片的爪子，不停道：“救我，救我……”

    李鹤说道：“外面的道路已经开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怪物怔了一会儿，千恩万谢，向着外面爬出去。

    宁长久叹了口气：“如今的世道，它们到哪里都难逃一死。”

    李鹤点头道：“哪怕是死，也总得死在光。”

    宁长久不置可否。

    前方，污染越来越严重，岩石的地面上，生长出的杂草好似人类黑色的头发。

    他们像是站在一刻巨大的骷颅头上。

    “小心上面。”李鹤开口。

    宁长久向上望去，八只幽红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宁长久望向它时，蜘蛛猛然突袭，仰起的身子下，两颗巨大的尖牙利齿闸刀般落下。

    剑光如白河在眼前滑过。

    宁长久与李鹤同时出剑，将这只蜘蛛瞬斩。

    无数的液体爆浆而出，喷溅在墙壁上，黏稠的液体腐蚀着岩石，烟花般炸开的蛛丝一根根地横亘在他们面前，像是钢铁，它的腹部，无数的小蜘蛛密密麻麻地落下，像是一场令人头皮发麻的雨。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头颅般的土地也开裂了，许许多多的触手纠缠上来，那些柔软的触手上挂满了骷髅头，每一个骷髅头都在发出尖锐的哀嚎。

    脚下的土地变作了深渊。

    宁长久与李鹤的身影被瞬间甩落，砸向了深渊的深处。

    李鹤瞬间出剑，斩去了眼前所有的蛛丝，宁长久同样燃起剑火，将身影隐没在虚实交错的剑气里。那些落下的蜘蛛一触及剑域便爆浆而死，周围发出了豆子炸开般的声响。

    他们一齐回头，发现他们来时的道路开始崩溃。

    有人封死了他们的回头路，似是希望他们继续深入。

    李鹤没有犹豫，立刻以剑气化索链，与此同时在虚空中设立一个锚点，将身躯猛地拉拽过去。

    但为时已晚。

    他们身处的虚空像是晶体，裹着他们猛地下沉。

    耳畔，无数的哀嚎声，惨叫声凄厉地响起。

    “真的有河……这些金子，随便拿出一点都能花一辈子吧？”

    “蠢货！现在还要什么金子，只有力量才能让我们真正活下去……”

    “力量？哪来的力量？”

    “这是圣水，用它洗刷身体，可以弥补任何伤口和残缺，将它饮入之后就可以化成古龙，长生不老……开始祷告吧。”

    “外面的蠢货不要管了，他们既然不愿意相信我们，就让我们占据这份力量吧！”

    “预言成真了，我们真的变成了龙……”

    “可是为什么没有鳞片和爪子，啊……好痛，好痛！”

    “啊啊啊啊……”

    “救……救命啊……”

    ……

    哀嚎和惨叫声在耳畔此起彼伏，犹若随时都可以淹没天空的黑浪。

    宁长久的境界还是太浅，他感觉有无数的手纷纷抓向了自己的神魂，他们每一个都像是即将溺亡的人，要将自己的魂魄撕裂成无数碎片。

    宁长久闭上眼，厉害在识海中找到了一个点，将自己死死地固定在那里。

    那是一轮盘踞着黑色乌鸦的红日。

    红日驱散了靠近中心处的哀嚎，稳住了他的神魄。

    乓！

    两道身影砸落。

    李鹤以剑气包裹自身，宁长久则以金光驱散了部分黑暗。

    从高处摔落，他们并未摔得粉身碎骨，而是落在了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那个平台竟有些柔软，像是半腐的肉。

    宁长久摁住了自己的眉心，稳住了犹有余悸的心神。

    他缓缓起身，吐了口气。

    李鹤道：“没事吧？”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事。”

    话虽如此，但他的脚步却有着明显的虚浮。

    “这是哪里？”宁长久睁开了眼，向着上方望去，他的剑目已无法望到顶端。

    李鹤道：“应该是神裂之谷的最深处……刚刚那个东西又呼吸了。”

    宁长久回想起突然爆发的天崩地裂，道：“那是天藏的‘崩坏’？”

    李鹤道：“有可能。”

    宁长久微怒道：“它这是要做什么？是想要将自己活埋么？”

    李鹤道：“也许吧，死了两千多年的东西了，哪怕活着，估计也要疯了。”

    宁长久抬起手，指间燃起了一枚火。

    他如掌着盏灯，脸色苍白地向着四周望去。

    “好像只有一条路了。”宁长久看着前方嶙峋的石道，说道。

    李鹤点头道：“那就向前吧。”

    宁长久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李鹤皱眉道：“应该是有妖魔想骗我们进去，不过放心，我已修至五道巅峰，这个世界里，除了远古众神和神主，其他应该没有我的对手，至少可以保命。”

    宁长久点头道：“我相信你。”

    李鹤点了点头，沿着这条唯一的道路，向着更深处走去。

    这条道路很宽敞。

    两边是肮脏污浊的水，那些水明明是珍贵无比的矿藏所化，但在长时间浸泡了幽冥之气后，却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恶臭。

    宁长久与李鹤沉默地向着深处走着。

    河水中，时不时冒出一个个泡沫，泡沫中翻滚着骨头融化般的浆液。

    “这像是尸体。”宁长久忽然开口。

    “什么？”李鹤不解。

    宁长久指着脚下，道：“这个，像是尸体。”

    李鹤向着足下望去。

    它们的脚下，是一条岩石拱成的道路，它突兀地拱起在腐蚀性极强的水中，通往不知何处。

    李鹤俯下身子，摸了摸足下的岩石，指尖凝出了剑气，斩出一剑。

    岩石只有表层剥落了些许的碎屑。

    李鹤皱起了眉头。

    他早就觉得这些石头很硬，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硬。

    他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天藏？”

    宁长久点头道：“嗯，这有可能是它的身躯。”

    李鹤眼眸眯起，瞳孔中先是露出了恐慌，随即恐惧散去，道：“这反而让人安心。”

    宁长久问：“为什么？”

    李鹤道：“这说明天藏已经彻底死去了。那个将上万村民骗来当矿工的，很有可能是想要窃取天藏力量的贼。不敢在外面的世界征战，来这里窃取天藏的力量，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能是什么厉害的盗贼？”

    宁长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或许如此吧。”

    他看着周围池子的水，叹道：“这就是普通人想要获得远超自己力量的下场。”

    李鹤点头道：“是啊，所以我哪怕入了五道，也从未想过真正的长生。”

    “为什么？”宁长久问。

    李鹤道：“我说过，没有人不想与世长存，但是对于生灵而言，长生永远是不可能的道路，哪怕飞升成功亦是如此。”

    宁长久道：“那你辛苦修道为了什么？”

    李鹤叹道：“我想走过五岳烟云，看遍风月雪景，饮酒写诗，一直到死。”

    宁长久道：“这和普通人有何区别？”

    李鹤道：“可以比普通人多活几百年，看得更多，读得更多……这与我不想长生并不冲突，因为我比裘自观明白，长生的另一面是死亡。”

    说完了这句，李鹤不再多言，向着深处走去。

    宁长久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幽幽。

    如龙似蟒的道路在尽头陷入了山崖中，他们只好沿着山崖向上，沿途上，他们又斩杀了许多的巨大蜘蛛，将那些钢铁般的丝线斩入幽冥的河水中。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铁铸的囚笼。

    李鹤以手化刃，切开囚笼，向着深处走去。

    这一路上，像是有无数的东西想要阻挡他们前进，而最初他们尚有犹豫的心，也随着这些障碍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们愈发确信，那个藏在深处的东西是在畏惧自己，所以设下了这么多防线，阻碍着他们的进入。

    又连破了数道关隘。

    幽冥的气息越来越重。

    他们走入了深处。

    这似是最后一片空间了。

    一如很多上古遗迹那样，这片方形的空间里，墙壁打磨光滑，绘着的彩绘昭示着历史。

    “那是……”宁长久的目光被彩绘吸引，他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震撼道：“那是神的彩绘？”

    李鹤也端详着。

    “这是四神。”他判断道。

    李鹤脚步悬空，来到了上方的绘像前，第一幅绘像是一只巨大的龟，鬼的头颅如山岩，生有向后的犄角，嘴巴如鳄，下颌飘着海草般的胡须，四个象一样的足天柱般扎入海水，擎立在地，它的背脊像是一整个岛屿，上面满是通天的高峰，最中央，还冒着火山喷发般的滚滚浓烟。

    “这是玄泽。”李鹤说道。

    第二幅画像是一座巨大的城楼。

    那座城楼以无限地铺开，以木瘤为台阶，以浮空的巨城为手臂，张开的大门好似它的口，宁长久搜寻了许久才看到它的眼，那双眼睛藏在两个盘着的角中，无声地闭着。

    “这是岁菩提。”李鹤道。

    第三幅相对简单，是一整片沙漠，沙漠之中，一只巨大的神雀拔地而起，汹涌奔腾的荒河是它的尾羽，它虽然简约，但线条充满了极致的张力，带着高傲的美。

    无须多言，这边是后来涅槃成为了朱雀神的荒河龙雀。

    第四幅则是口衔烛火的盘躯神龙。

    那只巨龙穷尽了人类对于龙所有强大象征的想象，无论是鳞片还是利爪，都完美得超越了一切后世雕塑，那张古奥和神剑般的角，更似永恒的图腾。

    这是烛龙。

    “为什么没有天藏和冥君？”李鹤说出了他们共同的疑惑。

    宁长久看向了深处，道：“那里。”

    李鹤挪步，从宁长久的角度向深处张望。

    最深处，也是最高处，还有着一幅彩绘。

    那是两道纠缠的身影。

    金色巨龙的背部生满了密集的刀刃，那些刀刃整整齐齐地贴着皮肤，似不想伤到对方。

    对方是一条羽蛇，羽蛇的身躯漆黑一片，黑鳞的背上，雪白的羽翼幻美，轻轻地拥住了对方。

    这是天藏和冥君！

    它们似在交-媾，但神祇不可生育，这更像是一种爱意的宣泄。

    “天藏与冥君不是不死不休的上古大神么？怎么会如此？”李鹤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冲击，过往他的诗句甚至引用过这对敌手，以此表明自己的决心。

    但它们竟是一对神祇眷侣？

    宁长久也露出了微微吃惊的神色。

    “或许是有人篡改了神话。”宁长久说道。

    “是谁？”李鹤问。

    宁长久道：“应是当年真正与它们不死不休的神。”

    李鹤皱眉，无法想通那段历史。

    宁长久说出了自己的直觉：“有东西在前面等我们。”

    李鹤问：“确定还要过去么？”

    他看着墙壁上的神绘，猜测到等待他们的存在绝不简单，或许与这太初的神祇有关。

    宁长久道：“走吧。”

    李鹤闭上了眼，平定了剑心，洒然笑道：“还是小友豁达，唉，我这性子不似裘自观，无论修到什么境界，总会有些畏死。”

    宁长久的手按在门上。

    他铆足了劲。

    推不开。

    李鹤道：“我来帮你。”

    两人合力推开了门。

    宁长久停下脚步。

    那是一片炼狱场，也是浊水奔流的尽头。

    最中央的岩浆上里，探出了一个沉睡的头颅，那个头颅哪怕已经死去，依旧带着神祇独有的威严之美。

    那是天藏的头颅。

    头颅上，一个模糊的背影背对着他们。

    “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呀。”背影愈发清晰，她回过了头，手中握着一卷书，甜甜地笑道：“爹爹，你差点把我弄丢了。”

    稚嫩微笑的脸如此熟悉。

    正是邱月。

    没有任何犹豫，宁长久出剑。

    他剑刺向的不是邱月，而是身边的李鹤。

    他的剑贯穿了李鹤的身躯，李鹤的剑却只将一小截送入了他的胸膛。

    他们都想杀死对方。

    李鹤抬起头，满脸震惊与不解，他看着宁长久身后一个金色的修罗法相，道：“这是修罗？你竟是修罗？原来你一直在藏a 。”

    这是精神的世界。

    修罗神录是精神力的极致之一，它凝聚的力量足以杀穿洛书世界的大部分虚假存在。

    包括五道巅峰的李鹤。

    但哪怕是先前深渊坠落的生死时刻，他也没有使用。

    他对于李鹤始终有着戒心。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李鹤叹息道。

    宁长久道：“最开始的时候，我问你为何知道我是外来者，你说世界循环了五遍，很多人都发现了世界的秘密。但这不对。”

    “怎么不对？”李鹤问。

    “如果世界循环了五遍，说明此处时间与外面时间流速是相当的。但这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了，若是时间相当，那外面的人早已分出了胜负，洛书的禁制也早解了。”宁长久道：“所以你在骗我，最初的豢龙者也在骗我。”

    “原来如此。我随口胡诌的，你竟放在了心上……唉，做了这么多都没能骗取你的信任，你这人也太冷漠了。”李鹤笑了起来。

    “我的运气一直不太好，我是知道的。”宁长久继续道：“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顺遂了……你一直在指引我来这里，这个想法越往深处便越肯定。”

    李鹤不想多问，他喟然长叹道：“我说过，没有人不想与世长存……”

    但他比谁都清楚，苦求长生者，下场都不太好。

    他自嘲地笑着，扭头望向了邱月，用询问的口气道：“大人？”

    邱月微笑道：“放心，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会赐你与豢龙者身躯的。”

    李鹤松开了握剑的手，大声地念了一句自己的诗，他跪倒在地，捞起了地上的矿藏，猛地塞入了口中。

    服黄金，吞白玉。

    随后化作了流光飞逝。

    宁长久身后的修罗法身照得他身影犹若金铸，冷漠得没有一丁点神情。

    “不愧是爹爹 ，真是聪明呢。”邱月笑道：“可是你现在走不掉了哦。”

    身后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

    这是一个幽闭的囚笼。

    宁长久问：“你到底是谁呢？”

    邱月仰着天真的脸，道：“我说过的，我娘亲被活埋了，我爹爹被关起来了……我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呀。”

    宁长久金色的瞳孔眯成一线。

    最初她这么说时，他们并未在意，只当是个身世可怜的女孩。

    但此刻这话传入耳中，却带着决然不同的意味。

    “天藏……冥君？！”宁长久骇然明白。

    活埋的是天藏 ！关着的是冥君！

    邱月嘻嘻地笑了笑：“爹爹太聪明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呢！”

    说完，她又悲伤了起来：“娘亲和爹爹一生下我就死了呀，唉，我生来就是克爹娘的命呀。”

    宁长久问：“神祇不可生育，你怎么会是它们的女儿？”

    邱月高高地伸出了手，胡乱挥舞着：“反正我就是爹娘生的呀。”

    宁长久看着她手中挥舞的书卷，他脑海中火光乍现：“你是洛书？洛书是天藏与冥君创造的？”

    邱月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又对了！爹爹太棒了！”

    她的欢乐与悲伤过渡得很是流畅：“唉，我就是……娘亲与爹爹的绝笔呀。”

    说着，她揉着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

    ……

    ……

    （看了两把比赛，码字的手都在抖，关直播安心码字。果然一心一意码字会看到好结果QAQ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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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六章：邱月的最终计划

    邱月坐在天藏的尸首上，小巧的身躯颤着，她揉着眼，幼小的哭声轻轻地回荡。

    岩浆沸腾声，浊水流泻声都在小女孩的哭声中寂静，嘤嘤地充斥了整个巨大的空间，仿佛为母亲新丧悲鸣哀悼。

    宁长久没有去听她的哭声，他立在原地，守着紫府中的那点金光，神识屹然不动。

    邱月哭了一会儿，见宁长久不理会自己，便也不再哭了。

    “爹爹可真是冷漠呢。”邱月擦干了眼泪，不悦道。

    宁长久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邱月缓缓抬头，然后小脑袋猛地一震，双手中指勾住嘴巴两侧，猛地一拉，瞪大眼睛，哇呀呀地做了一个鬼脸。

    这看似只是一个小孩子玩闹的举动，但这一刻，宁长久的金瞳中，却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乌鸦瞬间飞过，那些乌鸦都带着痛苦绝望的鬼面，与外面那些人龙怪物如出一辙。

    邱月的身影瞬间拔高了数倍，好似一尊盘膝而坐的胖鬼佛。

    宁长久向后微退了一步，他骤紧了眉头，识海似有无数的黑刀割卷而过，将他的意识瞬间洗成空白。

    宁长久如刀的嘴唇抿紧，闷哼了一声，瞳孔中的金光凝聚，手指猛地点住自己的眉心。识海内金光轰然炸开，乌鸦被一洗而空。

    一缕鲜血从渗过她的指肚，顺着眉心滑落下来。

    邱月先前的魔神模样好似错觉，她又变回了小女孩，呜呜哇哇地伴着鬼脸。

    见没吓到宁长久，邱月便也失了兴致。

    “哼，我还当是爹爹精神意志坚定，原来是金乌太厉害了呀。”邱月夸赞道：“不愧是我看上的鸟儿，到时候我会好好把它养大的。”

    宁长久盯着她，问道：“你想夺舍我？”

    邱月扬起头，道：“女孩子夺舍男孩子很奇怪吗？爹爹长得好看，身子又最适合当容器，还藏着那么多我都感兴趣的秘密……我千辛万苦跟在你身边，就是馋爹爹身子呀。”

    说着，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但她又有些苦恼，这个修罗看着凶巴巴的……先前看他用修罗杀古猿剑剑妖的时候，自己就觉得不简单，没想到他的精神力竟强到了这般地步，就像是一个刺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不过幸好，这个修罗也是残缺的，若是完整的，自己今天可能反而要栽了，毕竟自己还是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幼崽书灵呀。

    宁长久悄无声息地运转时间权柄，修复着先前险些被击穿的识海，他平静开口，问道：“你身为洛书的书灵，为什么会出现在楼船上？”

    邱月对于他暗自疗伤有察觉，却无动于衷。

    “既然爹爹这么好奇，那我就告诉你哦，嗯……正好顺便等一下人。”邱月双手叉腰，认真地回忆起来：“这件事呢，还要从万妖城的痴心妄想说起。”

    “洛书楼要复活天藏，这件事也不知道哪里泄露了消息，总之被万妖城知道了，于是万妖城就鬼鬼祟祟地想要当小偷，他们应是准备了一个妖神阵，想要在洛书楼杀死天藏之后，乘其不备，直接将天藏的力量夺舍到他们准备好的容器里。”

    “不得不说，他们挑选的容器确实不错，我看了一圈，就看上了这副。”邱月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和腿，感慨道：“这个小姑娘生前可是一个很好的人，善良懂事，养了流浪的小动物，有好吃的也都让给弟弟……可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父母拿去献祭，被万妖城的坏蛋害死了。”

    邱月说道：“当然，万妖城很不幸，正好遇到了喜欢伸张正义的我，他们计划被我撞破了！唉，万妖城也真是可怜，当初与剑圣立约，剑不得入城，但大妖也不得出城，只能找一些小鱼小虾米冒险，我就顺手把小鱼小虾一起杀了！”

    “接着，海难就来了！那是颠寰宗的阴谋哦，他们的计划非常简单，就是要在楼船上杀人，把事情闹大，使得颠寰宗有理由介入海国，确保擒杀龙母一事万无一失。当然，爹爹和娘亲神兵天降，将那藻龙打跑了，破坏了颠寰宗的阴谋。”

    “爹爹出剑的模样一下子吸引了我，特别是你身体里那种……熟悉的气息，就像是烤香鸡似的。”邱月露出了醉人的笑容：“当时我第一次离家出走，还有些紧张，想找个人保护一下自己，就挑中了你们了！”

    宁长久问道：“离家出走？洛书楼主没有发现你离开？”

    邱月说道：“洛苍宿确实是负责看护洛书的！但是……爹爹你会发现自己的儿子走失吗？”

    宁长久皱眉不解。

    邱月摇头道：“当然不会，因为爹爹根本没有儿子，所以想都不可能去想这种事情。洛苍宿也一样，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只要我走得小心点，他是不会知道的。”

    邱月话语顿了顿，无比诚恳道：“其实，爹爹，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我的。”

    宁长久没有做出回应。

    邱月说道：“我看花的时候，你用手指虚点着我的后颈，那一次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你真的下手……当然，点杀掉我的皮囊是没用的，还必须用神火灼烧我的魂魄，烧上个几天几夜，但是痛苦的不会是我，而是这个身体原本的小女孩，她还没有真正地死哦。”

    宁长久的眉越皱越紧，他眉心的伤痕已经弥合，瞳孔中的金光凝聚，如凝聚着杀意的枪尖。

    邱月欣赏着他的表情，道：“就知道以爹和娘的性格，肯定是不忍心的。”

    宁长久问道：“所以你跟在我的身边，就是为了将我引入洛书之中？”

    邱月坦然承认：“是的，你可是我选好的，最棒的容器，只要在洛书楼里，把你的精神意识抹杀掉，到时候你、你的金色小鸟、道法剑术、修行感悟还有……漂亮娘亲，都会变成我的了！本来你们如果偏移了路线，我还得费劲把你们引来，多亏了褚先生呀。”

    “不过呢，也有我没想到的事情。”邱月叹了口气：“木灵瞳这个女人忽然冒出来，我确实半点没有想到，虽然不认识她，但看上去她也不是洛苍宿那样的废物呀，我可没信心打败她，要是打不过……”

    邱月目光幽幽，像是在想什么坏主意，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接受招安了。”

    宁长久不明白“招安”的寓意，也没有追问。

    因为邱月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讲完了所有的故事，然后收敛了神色，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望向了另一边，道：“娘亲到门口了，差不多了，嗯……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漂亮得有点讨厌的女人，不过那个女人有致命的弱点，我可一点不怕她的。”

    随着邱月起身，她的手上抽出了一柄纤细的刀。

    “这柄刀名为郁垒。”邱月介绍道：“当初亲爹爹给亲娘留下的刀，一直封存在这本书里，算是仿品吧，真迹已经在当年的神战里碎得不成样子了。”

    她话语悠悠，脚步同样悠悠。

    宁长久也将自己的精气神拔到了巅峰。

    他对这场战斗没有信心，所以没有妄动，等待着邱月的后续。

    邱月一手拎着刀，一手微微提起了些裙摆，她像是一个流连花丛的少女，轻盈地跃起，向着宁长久挥刀而去。

    宁长久拂开了那些侵染而来的幽冥之气。

    他的身后，假寐的修罗骤然睁眼，修罗神像是瞬间点燃的干草，随着宁长久念动，身影膨胀了数倍，宁长久的白衣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金影里，赤金色的瞳孔像是烧起的太阳。

    金光亮起的那刻，邱月的身影一下子逆光了。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但这毕竟是她的世界，她虽只是幼崽，还没有真正掌控这片天地的能力，但主宰方寸还是做得到的。

    她想象着宁长久的脚下有一个深渊，想象着宁长久的身前突兀地出现一把剑，想象着下面的污水里，忽然跳出一头巨龙，嗷地张开大嘴，咬向宁长久。

    所有光怪陆离的想象尽数成真。

    这些画面随着她的刀刃一起，撞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不为所动，他盯住了邱月的身影，全神贯注地挥剑斩去。

    巨大的修罗之影与此同时地爆发出激昂的声响，它宛若金刚怒目，对着那些想象出的画面放肆出拳，为宁长久的一剑保驾护航。

    剑刃与刀刃撞击，爆发狂鸣。

    邱月在第一次交锋中竟被撞退。

    她用刀刃拂去了吹面而来的金光，盯着宁长久，恼道：“好凶的修罗呀。”

    ……

    ……

    陆嫁嫁与司命来到了地核之外。

    司命看着地面，俯下身子，手指触了触地面的裂痕，道：“这是权柄发动的痕迹！”

    陆嫁嫁看着大片破碎的山体，道：“这至少是五道巅峰的力量了吧？”

    司命断言道：“这是崩坏。”

    天藏的权柄“崩坏”。

    天藏的金石之主，掌控着所有的矿脉地脉，只要念头一动，便是大地陷落，万里崩损的灾难。所幸天藏已经濒死，崩坏似乎成了她死亡中无意识的举动，但哪怕如此，那股权柄的力量依旧摧毁了这一整片的山石大地。

    司命说道：“天藏是太初六神之一，它和神国之主位格相当，洛书不应该有它才是。”

    陆嫁嫁道：“难道说洛书的创造与天藏有关？”

    司命道：“有可能。若是如此，洛书也很有可能藏在里面……总之先进去看看吧，若是能找到天藏的本体，那说明洛书确实与其相关。”

    陆嫁嫁轻轻地跟在她的身边。

    眼前的山道显现出了轮廓，白骨小伞般的蘑菇遍地都是，它们已经被摧毁过许多次，但茁壮成长地很快。

    通往洞窟的入口，一群怪物涌了出来。

    它们刚刚获得了新生，彼此践踏着，向着光里冲了过去。

    司命微微挑眉。

    她的手指抹过身前，想要凝出一道虚剑将这些丑陋的怪物斩杀。

    但那些怪物才奔涌而出，足底下，震动又起。

    周围摇摇欲坠的山峰彻底砸落了下来。

    巨响惊天，声势骇人，人面龙身的怪物们才触摸到光，便被砸杀在了巨峰之下。

    陆嫁嫁目睹了一场灾难，虽知洛书楼皆为假象，依旧忍不住微微动容。

    司命淡淡地看了一眼，冰眸清冷，熟视无睹。

    “走吧。”司命说道。

    两人一道进入了洞窟中。

    陆嫁嫁心中泛起了一抹不真实的预感：“下面……我夫君就在下面！”

    司命讥讽道：“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吧？”

    陆嫁嫁认真道：“我们能想到洛书，夫君应该也能想到的……他和雪瓷姐姐一样聪明的。”

    司命淡淡道：“那他先来了，不就是说我没有他聪慧？”

    “啊？”陆嫁嫁一脸疑惑地望着雪瓷，心想姐姐你的关注点怎么永远这么奇怪啊，但她被司命震慑怕了，只好道：“应是我夫君离得较近，毕竟我还拖累了姐姐的赶路呢。”

    司命轻轻点头，对于自己教出的妹妹很是满意，揉了揉她的头。

    唉，现在倒是挺乖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见了夫君，会不会立刻背叛自己呀。司命有些不信任地想着……到时候再考验考验她，若是不过关，就连她带着宁长久一起收拾了。

    陆嫁嫁低着些头，幽幽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想起这几日被司命时不时进行的惩罚教育，有种以后神功大成了打击报复的冲动，但她心思善良，立刻压下了这种想法，想着姐姐可是我的大恩人，自己怎么可以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司命与陆嫁嫁入了洞窟，沿着唯一的道路向前。

    这里的岩石质地要比外面坚硬许多倍，所以数次的崩坏也只是造成了一些大的裂纹，没有真正动摇根基。

    “我们绝不可轻敌。”司命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嘱咐道：“虽然这个世界，我们可能不会真的死，但有可能会变成白痴，你已经这么傻了，千万要护住自己。”

    “嗯……知道了。”陆嫁嫁心中虽不服气，但无力反驳，只得应下。

    她自幼修道时，师父便夸着天赋异禀冰雪聪明来着，等到后来境界飞涨，从为人徒渐渐为人师，同样剑心清明，道心清慧，是其余人眼中的仙子。直到后来在皇城遇到了宁长久和赵襄儿……如今又遇到了雪瓷姐姐。在他们面前，自己都被狠狠地压制了。

    这就是欺软怕硬么……

    从这方面看，雪瓷姐姐和宁长久才是般配的一对啊。

    而且雪瓷姐姐也这么漂亮。

    宁长久该不会见色起意吧……

    陆嫁嫁越来越不放心起来。

    她的胡思乱想立刻被崖下传来的鬼叫声打断。

    她明白如今的处境，立刻摒弃杂念。

    雪瓷姐姐虽强，但这毕竟是险地秘境，断不可有任何的托大。更何况，自己对于自家夫君还是有信心的……应该不至于见一个漂亮女人就喜欢上吧？

    司命立在崖边，手掐道诀，照亮了崖下的道路。

    她略一感知，说道：“就在下面了。”

    说着，她展开了时间的权柄，将两人裹入，向着未知的黑暗进发。

    她们沉落了许久，权柄的领域外，似有无数厉鬼的哭啸，这些厉鬼虽然密集，但根本不可能突破五道境的防御。

    之前李鹤与宁长久坠落时，李鹤刻意没有出手护他，便是想要试一试宁长久是否还藏有其他手段。

    一段笔直的坠落之后，她们最终停下了一个台阶上。

    “这里有人来过的痕迹。”司命足尖刚刚点地，立刻判断道。

    陆嫁嫁俯下身，手指触了触地上的灰烬，道：“这是金乌的气息！”

    “金乌？”司命假装不知。

    陆嫁嫁道：“是夫君的先天灵。”

    司命点点头，道：“那这里曾来过两个人。”

    “两个人？”

    “嗯，这里还有一道剑痕，剑意不俗。”

    司命口中的不俗，自然是五道境起步的了。

    陆嫁嫁担忧问道：“他们是一路打过来的？”

    司命道：“不像，应该是一路同行而来的。”

    说着，司命笑了笑，打趣道：“不过放心，这剑意刚猛凶烈，暗蕴斩龙之势，应是一位男子，不是什么女剑仙。”

    陆嫁嫁抿了抿唇，话语幽幽：“我又不关心这个……”

    司命微笑清浅，她以剑开道，领着陆嫁嫁向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她的神色也越凝重。

    她看着足下的道路，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神躯？”司命眯起了眼。

    陆嫁嫁跟着她一直向前，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她越来越紧张。

    这里太过安静了……像是走入了坟场似的。

    司命同样来到了那个空间里，看到了墙壁上的神绘，这是极其珍贵的绘像，但陆嫁嫁已根本无心欣赏，墙壁的那头，似有刀剑的震鸣声传来，那震鸣声很轻，像是用手掰断火柴，却很清晰。

    ……

    洛书的核心里，这场熔浆浊水捣浑的场域中，肆虐的金光宛若沸腾的雷池。

    他们缠斗已久，却未能分出胜负。

    宁长久修罗之体的难缠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没有超出想象。

    因为想象力是没有边界的。

    人力终究穷尽时，但她不会有，整个洛书的力量反哺着她，那是天藏与冥君的绝笔，其中蕴含的伟力足以铸就一座傲立中土的神楼，也足够她杀掉宁长久与他的小伙伴修罗。

    邱月不停舞刀，舞得虎虎生风。

    宁长久的剑招之精妙要更上一筹，他破了邱月胡乱挥舞的刀，剑气层层叠叠地滚入，一波接着一波，打乱邱月防守的阵脚，他的背后，魔神般的修罗亦展开了金刚不坏的法身，剑意之缥缈，修罗之威严，两者矛盾而鲜活地拼凑在了一起。

    宁长久双手身法紧逼，从单手剑变成了双手握剑，想要一举击溃对方。

    邱月防守不及，中了一剑，被狠狠地排入了滚烫的金水中。

    “有个小孩子，她被坏叔叔扔下水，溺……死……啦……”邱月拖长了语调，话语凄惨，身影张牙舞爪地沉入水中。

    短暂沉寂。

    “然后她又化作厉鬼来索命啦！”

    声音在背后响起。

    邱月完好无损地出现，做了个鬼脸。

    宁长久回头之际，群鸦掠过眼前。

    修罗生出三头六臂，齐齐地向着身后轰去。

    邱月身影被轰飞，砸烂在了墙壁上。

    “小女孩的魂魄也被坏人打散了，她很悲伤。”邱月闭上了眼。

    墙壁化作了一口棺材，打开，将她容纳了进去。

    “小女孩死了，她的世界也跟着黑了。”邱月哀伤地说道。

    周围一片漆黑。

    宁长久没有妄动，金乌浮现，吞噬了黑暗。

    邱月看着金乌，叹息道：“可惜只有太阳，没有月亮。”

    金光亮起的一刻，周围的景物都变了。

    他们置身在一片大海之上，波浪汹涌。

    邱月立在浪尖，呼风唤雨。

    接着画面又变了，海水变成了火，浪尖变成了刀，邱月站在刀尖上，呀呀呀地叫唤着，像是随时都要摔死。

    大火又变成了星空。

    邱月昂首挺胸立在中央，神色冷漠，好似星辰的领主。

    这些都是小姑娘合理的想象。

    宁长久看着她耍杂技，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想象力再丰富又能如何？这些幻想怎么可能破开修罗的防守，而且令邱月失算的是，修罗也可以吞噬精神力为生，此消彼长，最后谁输谁赢还很难定论。

    除非……

    不好！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妙，猛地转身，向着身后来时的地方看去。

    她耍杂技是为了遮掩迷惑自己。

    邱月嘻嘻一笑，也望向了那里，道：“晚了哦……她们已经来啦！”

    邱月兴高采烈道：“爹爹你是不是嫌我又矮又小呀，我可马上就要成为前凸后翘的大姐姐了哦。”

    目光投及之处，门已打开。

    两个模糊人影浮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女子白衣如雪，定是陆嫁嫁，另一个……好像有些眼熟。

    宁长久来不及看清，出声疾呼道：“嫁嫁快走！”

    他的声音被屏蔽了。

    邱月在他与她们之间想象出了一道真空。

    邱月的目标同样不是陆嫁嫁。

    她知道自己破不开修罗之体，所以她也懒得去撬这副龟壳了。

    因为她早已发现了更合适的容器。

    这容器对她而言算是意外之喜。

    先前与宁长久的一战本就是不分胜负的小打小闹。

    最初她用来准备对付宁长久的所有手段藏到了现在，一股脑地对着陆嫁嫁身边的那个女子轰了出去。

    司命踏入门中的那一刻，精神世界的冲击力便铺天盖地地打了过来。

    绚烂的五色在瞳孔炸开。

    她毫不犹豫地将时间权柄催发到了极致。

    这毕竟是邱月的主场。

    权柄的领域被邱月轰出了一道裂缝。

    司命疲于弥补这道裂缝。

    她没有意识到，她的大腿之侧，出现了一根纤细的针。

    那是邱月的想象。

    针扎入了奴纹之中。

    司命轻呼了一声，膝盖微屈，大腿收紧，身躯紧绷颤抖。

    邱月欢快地笑着，猛地拥向了司命。

    在精神世界里占据另一具精神……自己可真厉害啊。

    等到自己与这个大姐姐融合完毕后，她便可以占据司命的权柄，司命的境界，司命所有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只要解开洛书，自己就能彻底占据她的身体。

    虽然这具身体有奴纹的缺陷，但境界足够高，权柄足够强，旁人根本不可能有触碰的机会。

    谁能打得过自己呢？

    邱月渗入司命的意识。

    她面带笑意，仿佛女孩渴望着长大。

    ……

    ……

    （感谢书友_望陌_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打赏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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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七章：坏女人与傻姑娘

    邱月手中的洛书卷生出光辉，幽暗的地核之中，浊水和岩浆一同寂静，但更深处的地动之声却越来越强烈。

    邱月的身躯镀上了一层黑白交织的光，仿佛日夜为她娇小的身躯赋予了意义。

    此刻她所展现的精神力量几乎是全方面的威压，先前宁长久与她的战斗与之相比仿佛小孩子之间的泼水嬉戏。

    墙壁上，液体中，四面八方的空间里，无数混乱交织的异象一股脑地涌现出来，宁长久像是跌入了小孩子光怪陆离的梦里，一时间失去了战斗的警觉。

    所幸她的目标并非自己。

    宁长久立刻弥补了这个破绽，修罗的躯体横扫灾厄。门边，邱月的身影与一个黑衣女子撞在了一起，权柄交击破碎的光华淹没了她们。

    宁长久立刻收剑折身，他飞掠而去，抱起了陆嫁嫁，修罗体魄融会的拳锋猛地砸撼上了坚硬的墙壁。

    石墙颤抖，没有被他全力的一拳所摧毁。

    但另一边，那两人的战斗却爆发出了出乎想象的力量。

    陆嫁嫁仓促立下的剑域被瞬间摧毁，宁长久立刻张开修罗的身躯护住了她，他们的耳畔，邱月暴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崩坏！！！”

    神明的威压随着这两个字的喝出瘟疫般蔓延了开来。

    陷在大地深处的天藏尸体如受感召，整个躯体发出了爆裂雷鸣。

    邱月知道时间要来不及了。

    若是再打上个几天几夜或者出什么变数，木灵瞳就要带着天藏的心去找冥君了，等到她回了古灵宗，那么一切也都晚了。

    她必须用最凌厉的手段，夺取这个女子的身躯，至于宁长久和陆嫁嫁的死活她暂时并不关心。

    这对便宜爹娘只是茶余饭后的乐趣罢了，只要自己可以吞噬天藏和冥君的力量，那么接下来的帐，完全可以慢慢清算。

    司命在入门前的那一刻也有堤防。

    但她却不知道，从自己进入洛书以来，邱月便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在邱月眼中是漏网之鱼，是比宁长久还要美味的身躯。

    司命的时间权柄撕裂了口子，邱月的力量无穷无尽地涌入，她苦苦支撑着，知道对方吞噬自己只是时间问题。

    崩坏的权柄在她的防御上炸开，时间权柄连同着整个地核一起崩塌了。

    地龙怒吼，岩浆喷泻，万鬼哀嚎般的声响冲上天际，地核之中，宛若数把镇仙之剑一同爆发，强大的冲击力一波接着一波地扩散，摧枯拉朽。

    宁长久抱着陆嫁嫁，直抵死亡的力量撞上了宁长久的后背，在修罗之体上尽数砸碎。

    修罗发出了暴怒和痛苦的吼声，他们被狂风暴浪一齐卷出了灾难的中心。

    ……

    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暗下的光线里，宁长久遍体鳞伤，护着他的修罗也被撞得崩坏，碎裂处金液缓缓流出，像是浓稠的鲜血。

    陆嫁嫁倒在他的怀中，昏迷不醒。

    宁长久抱着陆嫁嫁，将修罗之体的碎块撕下，喂入陆嫁嫁口中。

    碎片在她的唇边融化，缓缓地滑入女子的檀口中，这些碎片中富含着充沛的精神力，在这个精神的世界里，堪称无上的天材地宝。但他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割肉，痛得额头皆是汗水。

    陆嫁嫁苍白的脸颊渐露血色，她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

    “宁……”陆嫁嫁咳了一声，道：“夫君。”

    此刻虽然情况紧急，但这一声夫君依旧叫得宁长久心神微颤，过去陆嫁嫁总喜欢端她那师尊架子，很少会喊自己的夫君，今日怎么这般乖顺听话了？是因为虚弱的缘故吗……

    宁长久道：“别说话，我先带你离开。”

    陆嫁嫁问：“去哪里？”

    宁长久道：“去登天柱……那是我能想到唯一离开的途径。”

    此刻他但从精神力上讲，甚至能在洛书中展现出五道巅峰的力量，但对于登天柱一事，他依旧没有一丁点的信心。

    陆嫁嫁断然道：“不行！”

    “为什么？”

    “前辈还在里面。”

    “前辈？”

    宁长久想起了那个黑影的身影，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他唯一的印象只是身材很美。

    陆嫁嫁用力点头：“我一路过来，都是前辈在路上照护着我，若没有她，我恐怕早就死了，她还将她所有的技法道术对我倾囊相授。”

    宁长久咬紧了牙，神色焦虑，他清楚陆嫁嫁的性子，但还是劝说道：“她只是历史中的虚影罢了，早就已经死去了，你就当这是一场梦……”

    “不。”陆嫁嫁坚定地摇头：“我不能丢下前辈不管的。”

    宁长久揉了揉脑子，有些头疼，他想敲晕陆嫁嫁然后将她带走，但先前地核深处的最后一幕涌入他的脑海，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最后邱月没有选择夺舍自己，而是选择夺舍了那个女子……

    如果她是虚影，邱月为何要夺舍她？

    “她是人……”宁长久忽然道。

    “什么？”陆嫁嫁没有听清。

    宁长久看着她，道：“你认识的那位前辈应该是人，不是历史的虚影！要不然邱月不会选择夺舍她。”

    陆嫁嫁困惑道：“可是前辈姐姐明明告诉我，她是历史中的人物啊……”

    宁长久问：“她真是这么说的？”

    陆嫁嫁点头。

    宁长久心思急转，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她问道：“她与你同行一路，都教了你什么？”

    陆嫁嫁道：“教了我许多。”

    为了证明雪瓷姐姐的重要性，她连忙起身，手中清影斜抖，演示了击中看似简单实则内蕴深邃的道术。

    宁长久总觉得看着有些眼熟。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声音微颤道：“她……有没有告诉你自己叫什么？”

    陆嫁嫁道：“有的，前辈说她叫雪瓷。”

    ……

    宁长久听着这个名字，连同着他的修罗之体一起在风中变得僵硬。

    居然是她……他曾想过自己在中土与她偶遇的情形，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想起那身黑衣的身影，感慨着无巧不成书。

    陆嫁嫁竟与她同行了这么久……嫁嫁这样的傻姑娘哪里能斗得过她，想必嫁嫁已被她看穿了身份，一路上肯定没少被坑蒙拐骗……说不定暗地里还被说了不少的有关自己的坏话。

    不对，要是真说了坏话，此刻嫁嫁就不是这样的表情了。

    嗯，司命贵为神女，想来自重身份，不会这样做的。

    他抹去了不好的预感，取而代之的是对司命安危的焦虑。

    陆嫁嫁看着他的神情，诧异道：“你和雪瓷姐姐认识？”

    宁长久断然道：“我怎么可能认识她？”

    陆嫁嫁被他忽然激昂的身影吓了一跳。

    宁长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缓和了语色，他原本还想确认一番司命一路上到底有没有说瞎话，若是有什么胡编乱造的地方，自己现在解释说不定还来得及。

    但司命那边已经刻不容缓。

    宁长久道：“既然是对你有大恩的前辈姐姐，那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救出来的，你先在这座山后面等我，不许过来，知道了吗？”

    宁长久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许让你过来，是因为你的境界还低，我怕我到时候护不住你，不要胡思乱想。”

    陆嫁嫁心想自己这点分寸当然是有的，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还有……我能胡思乱想什么呀？

    她担忧道：“你也千万要小心，若事不可为绝不要勉强。”

    宁长久道：“放心，既然是嫁嫁在乎的人，那也就是我在乎的人……更何况，如今邱月要夺舍她，若是真让邱月做成了，那我们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嗯。”陆嫁嫁轻轻颔首，在他离开之际忽地仰起头，吻了吻他的唇。

    ……

    ……

    精神世界核心的那场爆炸撞碎了地脉，掀翻了岩层，所有的一切皆尽坍塌，原本隐没在深处的万丈深渊裸露在了视线里。

    司命与邱月进入了最后的对峙。

    这场夺舍爆发得太过突然。

    邱月筹备了太多年，而司命临场应变，终究显得仓促了些。

    塌陷的地脉里，唯有天藏的尸身依旧完整，但哪怕是这等硬度骇人的身躯，也在自己的权柄爆发中出现了无数明显的裂痕。

    一袭黑袍的司命跪倒在地，她宛若裙裳的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眉心中流露了一丝幽幽的银芒。

    她的大部分意识已经被压制了下去，唯有体内那只月雀固守着最后的防线。

    “你知道吗？终末之日很快就要来了。”邱月一点点地渗入，她的声音在司命的脑海中回响，带着慑魂的妖力，“终末之日就是最后的日子，也就是说圣人失败的日子。”

    “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天具体是什么时候。”

    “但是我知道……我选择了这一天，因为这会给我的所做的一切赋予上特殊的价值。”

    “这个五百年，是该在今天结束的，天地将要重新洗牌了，后面的几十年便是纯粹的天灾地难，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不会再有人登天战斗，所有的天柱也会被尽数摧毁，到时候苍穹依旧高高在上，人妖和古神则在人间承受炼狱的洗礼……”

    邱月既像是在陈述史实，也像是在做某种久远的预言。

    “这是第二次猎国大战，今天夜晚，天就会要塌了……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他们所信仰的圣人。”

    “所以今夜也是信仰崩塌之夜。”

    “圣人确实很强很强，比当初巅峰状态的烛龙更强，而他的权柄又恰好有着压制神国的力量，仿佛一生下来就是猎国者……这也是他能入神国与雷牢一战的底气。”

    “两千三百多年前也是这样子的，那是第一次猎国神战……太初四神陆续被杀死，岁菩提与荒河龙雀反叛，与那些卑劣的生命一起，成为了崭新世界的神。”

    她的话语如同梦呓。

    司命的月雀渐渐暗淡。

    邱月看着她美若神仙的容颜，露出了悲哀的神色：“等我吃掉你，我就要去吃掉我的父母了，唉，其实我也想做一个孝顺的孩子，但是我必须要活下去呀。”

    司命眉目颤抖，似在做最后的挣扎。

    邱月很快又说服了自己：“哼，本就是我的遗产，我不吃难道留给那些畜生吃？”

    她加快的渗透的速度。

    司命抿紧了唇，她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邱月喋喋不休的声音听上去极为烦躁，让人想要将她的嘴巴撕烂，但她知道自己不可动妄念，唯有死守住月雀最后的一线。

    她猜到过自己的敌人会很强，却没有想到强到了这般地步……竟连时间这等至高的权柄都能突破。

    可惜自己的时间并不完整了。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败给罪君的那个黄昏。

    那是她永远铭记的黄昏。

    她倒在罪君的枪尖下，被捆绑在缠绕大蛇的金色十字架，万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从神女沦为阶下囚，看着日生日落看着星满城野，承受着满城的辱骂，等待着审判之日的到来。

    当时她反复想着那个故事。

    第六日的晚上，宁长久杀入了城中，救出了自己。

    虽然那也是利益的纠葛，是为了击败罪君不得已而结盟。

    但她落下十字架的那刻……

    邱月吞噬着她的意识，模糊之间，当初的心绪和场景被瞬间放大，记忆的最深处，那袭少年的白衣立在阴影里，飘摇的衣袂好似雪峡中永远的旗幡。

    邱月睁大了天真而无辜的眼。

    她能感受到这个女子的意识一点点沦丧，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占据这副足以魅惑众生的身躯了。

    “住手！”

    邱月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爆喝。

    司命听到了声音，她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眸。

    记忆与现实的场景交叠在了一起。

    宁长久剑裳飒沓，如流星拖白尾而来，金色的修罗之影紧随其后。

    邱月眉头微挑。

    “爹爹，你还敢回来呀？莫不是相中了这位姐姐的美色？唉，这件事娘亲知道吗？”邱月笑着伸出了手。

    轰！

    两人之间，空间震荡。

    宁长久一往无前的身影被硬生生地阻截了下来。

    他的一击给司命争取了些时间。

    但司命没有做任何的反抗，她看了宁长久一眼，平静地闭上了眼眸，撤去了最后的防御，任由邱月占据自己的身体。

    邱月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司命这个举动和挖坑让自己跳一样。

    不过能有什么坑？

    一定是她在自己轮番的攻势之下精疲力尽放弃反抗了！

    邱月不再多虑，如跳水般一头扎入了司命的身体里。

    她占据了司命的意识。

    ……

    司命缓缓起身。

    她的眼眸中的寒冰冷霜深深凝聚，更为凄美冷冽。

    她盯着宁长久，道：“爹爹？”

    宁长久睁开了金瞳，直视着她，没有做出回应。

    邱月打量着崭新的身躯，羞赧道：“爹爹，喜欢这样子的女儿吗？”

    “呜……想来应是喜欢的，要不然也不会冒死回来救吧，她的身段和娘亲差不多唉，爹爹是不是就喜欢这样的？”邱月还在适应着这副身躯，等到她与其彻底融合，便可以主动解除洛书，回归到这个女子的身体里了。

    “爹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女儿是不会杀掉爹爹的……”邱月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算了，最后再告诉爹爹一个秘密吧。”邱月认真道：“其实我想选爹爹，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个很古老的气息……”

    宁长久一句话不说，他瞳孔中的金光越来越浓郁。

    邱月自顾自道：“其实我也不敢相信，你身上居然有荒河龙雀的气息，后来我从你们的聊天里知道原来这和一个叫赵襄儿的小姑娘有关。唉，爹爹运气真好，说不定能当上朱雀神国的驸马爷。不过没事的，以后我会代替你，去见襄儿娘的。然后……杀死她。”

    “嘿嘿，毕竟当年荒河龙雀联合岁菩提杀死了我的娘亲呀，作为女儿总是该尽孝报仇的，对吧？”

    “唉，我好像又有点话多了。”邱月自责地说了一句。

    她知道自己作为坏人是不该多话的，但是孤寂了几百年，哪里忍得住呢？

    “爹爹，你一直在凝聚精神力做什么呀？该不会是想赌什么致命一击吧，爹爹可真是天真呢，我现在可是……”

    她的话语顿住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宁长久霍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像是太阳。

    太阳中心的黑点是瞳孔，也是盘踞日心的乌鸦。

    他的目光照穿了司命的身影，将她的容颜镀上了金辉。

    宁长久所有凝聚的精神力在这一刻迸发而出。

    邱月自然地伸出了手，她不相信宁长久可以在自己的世界战胜自己。

    但宁长久的攻击却不是实质性的。

    邱月感觉自己这副身躯的大腿热了起来，接着，纹路像是浓烈纠缠的大火，火苗瞬间窜起，变成了冲天射出的箭矢，顺着脊髓一路奔涌，猛地冲入了大脑之中。

    “啊啊啊啊啊！！！”

    宁长久全部的精神力尽数倾泻入纹路里

    这是邱月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她说不清这到底是痛苦还是欢愉，只是屈腿跪下，大脑中似有烟花绽放，一片空白。

    宁长久身影骤动。

    他轻而易举地撕去了邱月已形同虚设的防守，来到了她的面前。

    邱月想要起身，但如今她占据了这副身躯，接二连三的极致潮水将她的反抗念头不停地掀翻，她的识海像是遭到了山洪冲刷的村庄，毫无抵抗之力。

    她想不明白宁长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凭什么可以控制这个奴纹……难道……难道说……

    “啊啊啊……”

    邱月痛苦的叫喊声里，宁长久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盯着司命久违的容颜，生出了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深吸了口气。

    先前司命放弃抵抗之时，便是猜到了自己可以拯救她。

    他不能让嫁嫁和司命对自己失望。

    紫府大开，金乌从中飞出，流泻的金影星星点点地洒在司命的面颊上。

    “醒醒……”宁长久轻声呼唤。

    他叫的不是司命，而是她体内的月雀。

    月雀感知到了金乌的气息，如逢故友，悠悠转醒。

    邱月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妙。

    她发现这具身体沉沦的意识重新开始苏生，并且排斥着自己的到来……

    “救……救命啊……”

    邱月大声喊道。

    她的手胡乱抓着，想要将宁长久撕碎。

    修罗之体被她刀一样的手削成了无数的碎块残片。

    那是撕裂神魂的痛苦，哪怕沾染一丝都足以让寻常人痛不欲生。

    为他出生入死的修罗哀嚎不断，宁长久却恍若无感。

    司命的识海内，月雀苏醒。

    金乌与月雀相见。

    它们喙对着喙啄了一下。

    欢呼雀跃。

    日冕拼合完整，神性的光辉笼罩识海，邱月失去了立足之地，意识被瞬间挤了出去。

    宁长久看着司命身体里那道逃逸出的残影，完整的日晷上，日辉与月辉凝成的箭齐齐射出，向着邱月追迫而去。

    哪怕在精神的世界里，邱月依旧没能快过真正的光。

    金乌与月雀洞穿了她的精神之躯。

    邱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双肩被贯穿，被两支箭钉在了虚空之中，邱月不停地发动着崩坏的权柄，却无法将这两支该死的箭震碎。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啊啊啊……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狗男女，狼狈为奸！男娼女盗！卑鄙无耻！啊啊啊……”

    “这个奴纹一定是你下的，要不然你怎么可能可以控制？”

    “没想到你这眉清目秀的也能这么下贱！太让我失望了！”

    “呜呜呜，放开我……”

    邱月无力地挣扎着。

    洛书从她手上掉落，摔到了地上，她一边哭着，一边用脚去够，想要趁机躲进去，然后猫着再也不出来。

    宁长久抱起了司命。

    司命枕在她的臂弯间，垂落的发丝好似熔泻的白银。

    她微微睁开眼，对着宁长久露出了微笑：“好久不见啊……主人。”

    这一声主人喊得风情万种。

    宁长久隔空抓来了那本洛书，断绝了邱月最后的希望。

    邱月楚楚可怜道：“别杀我！我还有用！”

    “她没用。”司命淡淡开口。

    宁长久嗯了一声，金乌月雀化作齐发的万箭，将邱月来来回回洞穿，她惨叫着，身影碎成了纸屑，流入了洛书之中，破碎之前，她还大喊着：“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除非毁了洛书，否则邱月不会真正地死去。

    但这也没有什么意义。

    总之她的百年修为已经毁去，到时候出来一次杀一次就是了。

    ……

    “带我去见嫁嫁妹妹吧。”司命说道：“她应该等我们很久了，别让她太担心。”

    宁长久沉默片刻，将她抱起，说道：“谢谢你一路上对嫁嫁的照顾……你，没有乱说什么话吧？”

    司命微笑道：“你可是我的主人呀，我哪里会乱话呢？”

    宁长久道：“没有乱说就好，要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司命靠在他的胸膛间，银色的发丝里，倾倒世间的仙颜笑意清浅：“放心，我哪里敢忤逆主人呢？”

    宁长久沉默了会，道：“嗯，料你也不敢。”

    宁长久抱着她走过了废墟。

    临近陆嫁嫁所在之时，他将司命放下，道：“我看你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路自己走吧。”

    司命清怨地看了他一眼，道：“看来你真的很爱嫁嫁妹妹呀。”

    “什么姐姐妹妹？”宁长久道：“她是你的主母大人。”

    司命道：“拍，原来是主母大人啊，既然如此，那我们的事……要告诉主母大人吗？”

    宁长久道：“不许说！”

    “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呀。”

    身后，陆嫁嫁的声音传了过来，陆嫁嫁从一块巨石后走出，她眼眶微红，似是哭过，此刻终于破泣为笑。

    宁长久先前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力，竟没有察觉到陆嫁嫁的藏身。

    “嫁嫁。”宁长久回头，有些紧张，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嫁嫁疑惑道：“我一直在石头后等你们呀……你们终于回来了，夫君，雪瓷姐姐，你们没事真好。”

    说着，陆嫁嫁的眼眸中清光闪烁，似含着泪水盈盈。

    司命也对着她露出了温和的笑。

    看来什么也没听到……宁长久放下心了，他抱住了陆嫁嫁，道：“那当然，夫君这么厉害，当然能把自己和你司命姐姐都安全地带回来。”

    片刻的寂静。

    “司命？什么司命？”陆嫁嫁的声音警觉了起来。

    宁长久下意识看了司命一眼。

    司命眨了眨冰眸，一副你自作自受的神态。

    宁长久神情不变，他对着陆嫁嫁笑道：“我的意思是……似命……注定，一切都那么奇妙。”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依旧寂静，陆嫁嫁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头。

    “司命姐姐？”陆嫁嫁看向了雪瓷，揉了揉脑袋，似是抓住了什么。

    宁长久一边期盼着陆嫁嫁犯傻，一边望向了司命，道：“雪瓷姑娘，你没事吧，先前……”

    他话才说了一半，司命忽地屈起了腿，半跪在地，身躯颤栗：“嗯哼……啊……”

    宁长久怔住了。

    这……这……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司命抱肩而跪，颤栗不休间，眼眸悄无声息地抬起，唇角轻勾，露出了狡黠的笑。

    ……

    ……

    （感谢书友罪恶意、暗裔拉亚斯特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大大的打赏支持和对本书的喜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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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八章：意味不明的笑

    司命跪坐在地，双膝并着，抱肩的手紧绷着，玲珑的骨节显得分明，她瓷白的脸颊沾染着银白的丝发，嘴角勾起的那缕狡黠之笑一闪即逝，她抬起眼眸，楚楚可怜地盯着宁长久，神色挣扎，似在忍耐什么，紧咬的银牙欲言又止。

    陆嫁嫁看着雪瓷忽然的这幕，也吃了一惊。

    宁长久已抢先俯下身子，问道：“雪瓷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先前邱月下了阴招？”

    他背对着陆嫁嫁，话语充满了关切，但看向司命的眼睛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似在说你要是再敢装，我定饶不了你。

    司命有恃无恐，心想陆嫁嫁正在你身后，你有贼心也没贼胆！

    “嗯啊……”司命抱肩的手渐渐滑至了胸口，她手指深深陷入黑袍之中，秀背也一点点屈下，垂落的银发遮着面容，似痛苦万分。

    陆嫁嫁也焦急地俯下身子，道：“雪瓷姐姐，你怎么了？”

    司命心想这个傻姑娘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她只好变本加厉，抬起头，看着宁长久，假装意识模糊道：“主……主……”

    宁长久连忙按住了她的手，打断道：“祝福的话以后再说，这是精神世界，你不会死的，放心，我等会替你疗伤。”

    司命轻轻摇头，道：“饶了……我……”

    宁长久掐住了‘我’字的音节，打断道：“是啊，绕了这么多圈，你还是中了邱月的阴谋，是我没有护好你，愧对你和嫁嫁了，放心，我这就打开洛书，找到帮你的方法！”

    宁长久话语温柔，眼睛中的威胁之意越来越重，他心想自从下了奴纹以来，自己恪守着正人君子的本分，从未对你做过什么出格之事，你就不能给我安分一点吗？

    旁边的陆嫁嫁听着他们的对话，微微生疑，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宁长久起身，话语急促道：“雪瓷姑娘中了邱月的万象罪罚失神忘我术，这种术我恰好会解，只是需要几味药作为辅助，说来也巧，先前我来的时候，看到那座山的后面有些岩灵芝，嫁嫁你帮我采几株过来，我先替雪瓷前辈稳住心神。”

    “好！”陆嫁嫁看着司命痛苦的样子，听着夫君发自内心的，焦虑的话语，不疑有他，正欲起身御剑。

    司命知道陆嫁嫁此刻若走，后果不堪设想，在这精神世界里，自己可未必是拥有修罗的宁长久的对手，更何况他还可以控制奴纹……

    “等等！”司命颤声开口。

    陆嫁嫁脚步微停。

    宁长久连忙告诫道：“不能再等了，你现在的伤势刻不容缓！”

    司命看着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已经从威胁变成了妥协。

    但是司命哪里会放过他。

    先前她曾问过陆嫁嫁，关于宁长久入深渊后归来的所言所感，当时陆嫁嫁大致与自己说了说，她假意不知，实则心中愤恨……哼，青面獠牙？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想过今天么？

    司命目光幽幽，早已下定了要让他的话语付出代价的决心。

    司命看着他，问道：“你会帮我解了这伤么？”

    宁长久不傻，知道她言外之意在问会不会帮她解奴纹。

    当初渡劫而出之时，他便有给司命解奴纹的想法了，如今正好顺水推舟，还能再救自己一命，他当然没有意见。

    宁长久道：“相信我，你护过嫁嫁一路，先前也祝我一同镇杀洛书书灵，我无论如何会帮你疗伤的。”

    陆嫁嫁看着他们始终对视的眼眸，虽知事急从权，但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心想你们才认识多久呀，怎么就……难道宁长久真的垂涎上雪瓷姐姐的美色了？

    他们的对话也好奇怪啊。

    陆嫁嫁一时不知干什么好。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立着不动，他知道不能让她闲下来，人一旦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思考……

    他不能给陆嫁嫁腾出思考的时间。

    “嫁嫁，你还愣着做什么？先去采岩灵芝。”宁长久说道。

    司命抿着唇，修长的腿儿不停颤着，似是在忍耐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陆嫁嫁，轻轻摇头，道：“我没事的，放……放心。”

    陆嫁嫁虽算不是什么妖孽般的聪慧，却也绝非傻子。

    她没有动，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掠过，在了司命黑袍掩映的雪白玉腿之间徘徊。

    她最后望向了宁长久，道：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长久心中一凛，但一不做二不休，他面不改色道：“嫁嫁，不要胡思乱想了，现在天上的神战即将打完，圣人与雷牢正在决胜，洛书世界的末世将至，邱月已被打回原形，通天的峰柱也要崩塌，飞升的五道修行者大都死了，与我同行的李鹤也被我杀了，一个叫木灵瞳的女人还在外面施展阴谋诡计……所以不要多想了，我治好雪瓷姑娘，我们先一道出洛书！”

    宁长久大量地输入着看上去有些关联，实则毫无逻辑的事情，试图混淆陆嫁嫁的视听。

    陆嫁嫁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短时间确实被迷惑了。

    但知夫莫如妻。

    她看着他的眼神，终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在害怕？”

    宁长久目光望向天穹，叹息道：“当然害怕，终末之日即将到来，天就要塌了……不过这是五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已是命中注定之事。”

    司命听着他的话语，心中敬佩。

    难道这样的场子还真能让你蒙混过去？

    宁长久道：“算了，嫁嫁你也累了，我带着雪瓷前辈去吧，你先好好休息。”

    司命绝不能让他和自己独处，她嘴唇微润，忽然道：“我好像好一些了哎，谢谢……你。”

    宁长久道：“不，你没有好，这种咒术的症状我很清楚，它还会反复的。”

    陆嫁嫁已经不打算听懂他们的对话了，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命中注定之事……

    是命中注定……

    是命……司命？

    对了，司命是什么来着？

    陆嫁嫁把握到了重点。

    她略一思索，旋即霍然抬头，眸光如厉，雪一般的身影愈发清冽，她一字一顿道：“宁！长！久！”

    ……

    “嫁嫁？”

    宁长久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清丽绝伦的脸，那秋水长眸眯起了些，清澈的瞳孔中似有电光一闪而过，她的白裳翻飞着。

    这一刻，宁长久有种错觉。

    他好似回到了多年之前，那时候陆嫁嫁还是自己的师尊，她站在剑堂里，光从木格子的窗外泻下，穿过厚重的帘，落在她的衣裳上，照得白衣模糊。而她眉目清冷，一手负后，一手持着堂中的戒尺，于乌纱屏风之前说着剑经。

    陆嫁嫁道：“司命？司命姐姐？先前你喊雪瓷什么？”

    宁长久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她……是名姐姐！”

    陆嫁嫁一下子想通了许多事，冷笑道：“你还想骗我？”

    司命松了口气，心想傻妹妹你这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

    宁长久死鸭子嘴硬道：“我骗你什么了？”

    陆嫁嫁眯起眼眸，道：“你还不想与我坦白么？”

    宁长久抿紧了唇。陆嫁嫁的眼神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他心中天人交战，做着最后的挣扎。

    “坦白什么呀？”宁长久干涩地笑了笑。

    陆嫁嫁盯着宁长久，眸光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司命……”陆嫁嫁说着这个名字，她心中的线渐渐捋清楚了，她颤抖着伸出了手，指着雪瓷精致极美，我见犹怜的面容，道：“你喊她司命姐姐？”

    “你听错了……”宁长久的辩解无力。

    陆嫁嫁也未能听进去：“这就是你口中……青面獠牙的司命？”

    ……

    宁长久闭上了眼，他早就猜到自己有一天会东窗事发，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司命火上浇油道：“嫁嫁妹妹……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陆嫁嫁道：“我知道，雪瓷姐姐有苦衷，我不怪你。”

    “那我……”宁长久抬起头，看着陆嫁嫁，想要做一些解释，但却发现陆嫁嫁已流下了眼泪。

    宁长久不解，心想自己虽撒了谎，但也不值得这般动容吧？

    嫁嫁……这是怎么了？

    他连忙起身，捏住袖子的一角，想要为她擦去眼泪。

    陆嫁嫁却一把拂去了他的手，怒道：“宁长久！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嫁嫁，你听我解释……”宁长久温言道。

    陆嫁嫁贝齿紧咬，给了他最后的机会：“好，你解释。”

    宁长久沉了口气，他盯着陆嫁嫁的眼睛，认真道：“先前我初初与你重逢，我为此撒谎只是怕你多想怕你误会，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儿，失望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避重就轻？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啊？”宁长久道：“……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陆嫁嫁刀削的香肩不停地颤抖着，她盯着宁长久，眼泪簌簌落下：“你在断界城的时候，遇到了她，你既然已和雪瓷姐姐山盟海誓只爱她一人，那你出来之后为什么还要来见我？还是说你只是不择手段地，肆意玩弄她的感情？”

    “？？？”宁长久望向了司命，目光如刀。

    陆嫁嫁继续道：“你对雪瓷姐姐忘恩负义，非但背地里暗算她，竟还要将她调教为奴！呵……雪瓷姐姐口中的妹妹，说的就是邵小黎吧？那个在你口中只有五六岁，又瘦又小的小姑娘？”

    “邵小黎……人家小妹妹才十三四岁，你竟也下得去手？不仅下得去手，还始乱终弃……”陆嫁嫁已渐渐连不成话语了，她咬着唇，贝齿之下，血丝一点点渗出。

    宁长久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辩解了。

    陆嫁嫁看着他的样子，以为他是没有理由反驳，她的眼眸愈发哀伤，给他的德行下了最后的宣判：“你这个忘恩负义，十恶不赦，伤天害理的负心汉！”

    说着，她扬起了手，芊芊的玉指落到了宁长久的颊前，她脑海中恍然浮现了先前他用修罗之体护着自己的画面，心中又软，颤抖着收回了手，矛盾的情绪纠缠酝酿，在胸腔中酸涩地爆发了开来。

    先前陆嫁嫁听雪瓷说起主人一事，心中愤愤不平，还悄悄念着自己夫君的好。

    方才听宁长久说，这位雪瓷前辈很有可能并非洛书中人，她心中欣喜，想着若是夫君和姐姐都能平安归来，那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如今他们都会来了。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苍白的脸，却觉得那么地陌生。

    宁长久一把抓住了她往回缩的手，诚恳道：“嫁嫁，我们之间有误会，你听我慢慢解释好吗？”

    陆嫁嫁泪眼闪烁地看着他，她皓白的手臂挣脱这，往事浮上心头，令她有些晕眩。

    司命心想若是让你解释清楚了，遭殃的不就是我了吗？

    她哪里会给宁长久这个机会，连忙插嘴道：“嫁嫁妹妹，我也没有想到……会这般凑巧。”

    陆嫁嫁看着这个待自己视如己出的女子，她的容颜在眼眸中婆娑。

    “嗯。”陆嫁嫁应了一声。

    司命看着宁长久，福下了身子，温柔地喊了一声“主人”。

    宁长久心想你这个时候浇什么油？

    宁长久不给司命继续说话的机会，他抓着陆嫁嫁的手臂，认真道：“嫁嫁，你千万不要相信她的一面之辞！她是心中记恨我才这样说的。”

    陆嫁嫁闻言更恼：“记恨你？如果你不做这么多忘恩负义之事，她为何要记恨你？”

    陆嫁嫁立刻想起了刚刚的那一幕，恍然大悟道：“先前你说漏了嘴，你是不是害怕雪瓷姐姐继续往下说，所以用奴纹压制了她？难怪……难怪她刚刚忽然倒下地上。”

    陆嫁嫁望向了司命。

    司命低下了头，眼眸微抬望向宁长久，似有些畏惧，欲言又止。

    陆嫁嫁看着一向强势的雪瓷姐姐露出这般情态，更加心疼，难以想象宁长久过去是怎么折磨对待她的，又给她留下了多大的阴影和创伤……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陆嫁嫁仰起些头，神色憔悴地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双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胸口，认真道：“嫁嫁，你先冷静一下，你应该也发现了，我的说辞与司命的说辞差了许多，为什么你就不愿意相信我的呢？”

    陆嫁嫁道：“我相信你呀，但……青面獠牙？呵，你指着这样的女子说这是青面獠牙，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自食其果的宁长久理着混乱的思绪，陆嫁嫁泪眼婆娑的眼让他无比心疼，他此刻恨不得回过身，把那个胆敢背地里拱火的坏女人狠狠地抽一顿，但陆嫁嫁在前，他又哪敢造次？

    “青面獠牙？”司命抚摸着自己的面颊，淡淡开口：“主人，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宁长久道：“你先住嘴！”

    司命檀口轻合，接着，她轻啼了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绞紧了手，屈腿而颤。

    我……宁长久看着跪在地上柔柔弱弱的司命，已经接近崩溃了。

    这就是得罪了坏女人的下场吗？

    宁长久从未想到自己会遭这么报应。

    “嫁嫁……我说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信吗？”宁长久无力道。

    陆嫁嫁看着他，气笑道：“你说呢？”

    司命还在痛苦地低吟着。

    陆嫁嫁娥眉蹙紧，严厉道：“你还在做什么？还不放过雪瓷姐姐？”

    宁长久道：“嫁嫁，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啊。”

    陆嫁嫁道：“不许叫我嫁嫁。”

    宁长久道：“那怎么叫？”

    陆嫁嫁冷冰冰地道：“白日里，出门在外要叫我师父？规矩忘了？”

    陆嫁嫁一边说着，手腕一边挣扎，想要摆脱宁长久的束缚。

    宁长久生怕她立刻御剑而走，不敢松手，他思维急转，终于抓到了一个盲点，道：“嫁嫁！你被骗了！”

    “不许叫我嫁嫁！”

    “好，师父，你被骗了。”

    “我是被骗了，你就是那个最大的骗子！”

    “不……”宁长久道：“是司命在骗你！”

    陆嫁嫁看着地上哀声打颤的女子，眸生怜意，道：“你还想反咬一口？”

    宁长久道：“师父，你先等等，你仔细想一想，你什么时候告诉了司命自己的姓名。”

    “这有什么关系？”陆嫁嫁道。

    宁长久道：“你想一想，自己在告知她姓名的前后，她对你的态度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陆嫁嫁脑子乱糟糟的，她顺着宁长久的话语思索了一会儿，隐约觉得似乎是有点区别。

    “那又怎么样？”陆嫁嫁冷声道。

    宁长久道：“她提前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是刻意隐瞒于你，所以她后面的话语都是在这前提上编造的，她是故意在埋坑……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这样？”

    陆嫁嫁冷静了些，她隐约觉得宁长久说得有道理。

    雪瓷姐姐对于自己的态度转变似乎真的挺大的……

    “可前辈怎么可能骗我？”陆嫁嫁道：“前辈在知晓我的身份之后，依旧救了我数次，还将术法倾囊相授。”

    司命点头附和，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白疼这个傻妹妹。

    宁长久却已理清了思绪：“对！这也是疑点之一。”

    “什么？”陆嫁嫁不解，心想难道你又要巧舌如簧，把黑的说成白的了？我可不是任你蒙骗的傻姑娘了！

    宁长久道：“如果我真像她口中说的，忘恩负义，背信弃义，还把她年仅十四岁的妹妹给……那她对我岂不是应恨之入骨，见到了我的妻子哪里会好好对待？”

    司命闻言微惊，连忙补救道：“我对嫁嫁好是因为她救过我的命，我又对她这样的好姑娘颇为喜爱，关你什么事？”

    陆嫁嫁蹙起了眉头，她觉得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思维有些转不过来了。

    “好好对待……嗯，雪瓷姐姐确实有打过我啊。”陆嫁嫁不确信地开口，有些无力地反驳宁长久。

    宁长久一惊，目光如炬地望向了司命，生气道：“嫁嫁我都不舍得打，你竟然……”

    陆嫁嫁也争锋相对道：“你怎么不舍得打了，你明明……”

    宁长久辩解道：“我那是……”

    “那是什么？锻剑么？你这话连小龄那丫头恐怕都骗不过去！”陆嫁嫁生气道。

    宁长久再次沉默。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白浪跌宕：“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宁长久知道，自己此刻的信任度已经跌到谷底了，他必须找到司命话语中最大的，可以被立刻证明的破绽，可是司命本着要让自己后院失火的心，紧咬着不松口，自己上哪里去找证据呢？

    唉……青面獠牙……真是前人栽树后人栽跟头，当初要是坦白就好了，否则哪有司命乘虚而入的机会？

    他看了司命一眼。

    银发墨袍的神官大人此刻身躯轻颤，楚楚可怜，冰眸之中却带着讥讽的笑意，似在嘲笑他无法收场。

    陆嫁嫁见他缄默不语，自己的眼睑也垂了下去，她不再挣扎，雪白的衣袖如风中孤独的云。

    “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爱。”陆嫁嫁轻声开口：“但我希望，你的正人君子，也不只是说说而已。”

    她抬起头，微红的眼眶里泛着淡淡的血丝。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此刻他非但不能说服她，甚至有些无法说服自己了……

    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品行。

    “爹……爹爹！”

    忽然，他们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

    宁长久随手扔在脚边的洛书里，一只稚嫩的手伸了出来。

    “邱月？”陆嫁嫁立刻拔剑。

    司命也从地上揉身而起，黑剑抽出，如临大敌。

    宁长久盯着洛书，修罗已在身后凝聚。

    邱月从洛书中探出一个脑袋。

    她实力折损严重，此刻只有麻雀大小了。她对于宁长久和司命的联手依旧充满了惧意，颤颤巍巍道：“爹爹！你不要杀我，我能证明你的无辜！我是你的小帮手！”

    ……

    邱月坐在地上，做了个投降的姿态，道：“我虽然是坏人，但是我已经失败了，所以我想重新做人，希望爹爹和娘亲们再给我一次改造的机会。”

    宁长久冷冷道：“说重点。”

    邱月用力点头，吃力地翻开了洛书，道：“这里面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会在洛书上记载下来的，虽然没办法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说不定可以从一些细节中看出些东西！”

    说着，麻雀大小的邱月伸出了手指，学着道士念着急急如意令，然后洛书飞快翻页，搜寻到了有关于陆嫁嫁和司命一路同行的记载。

    司命道：“你这坏丫头，先前想置我们于死地，此刻又存了心想要挑拨离间，宁长久，难道你想与虎谋皮么？”

    宁长久反问道：“司命姑娘，先前你不是还很神气么？怎么？这是心虚了？”

    司命见与宁长久说不通，转而对陆嫁嫁说道：“嫁嫁妹妹，邱月之歹毒你并非不知，莫要亲信妖言，这一路上我对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

    陆嫁嫁道：“姐姐对我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

    “没关系，我自己会判断的。”陆嫁嫁这样说着，她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那本洛书。

    ……

    “这等忘恩负义之人，做了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我若能遇到，定然要帮姐姐雪耻！”

    “不许反悔。”

    司命颔首，话语才落，她头微转过去，银发遮掩间，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

    ……

    “……背信弃义，恩将仇报，我的主人就是这样的人呀……”司命眸光悲哀，她看着悬崖下的湖水，嘴角下意识地勾起，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

    ……

    “嫁嫁，等你功法学成，若遇到了我那位主人，一定要替我报仇雪恨。”司命振振有词地叮嘱道，她转过身，悲愤的神情很快在眼眸中淡去，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

    “是啊，我那妹妹才十三四岁，她平日里喜欢穿红裙子，她很漂亮，但人有点傻，唉，自古红颜薄命，也怪我，没有好好叮嘱她。”司命说着，望着天空，空洞的目光似追忆着远方。等到陆嫁嫁移开了视线，她的嘴角泛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

    “嫁嫁妹妹，我这样惩罚你虽严厉了些，你莫要记恨于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司命的话语温柔无限，她揉了揉陆嫁嫁挨揍的丰腴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了意味不明的微笑。

    ……

    ……

    陆嫁嫁低头翻阅着洛书，一言不发。

    宁长久也在旁边看着，脑子里一笔笔地记下了帐。

    邱月也趴在书边，愤愤不平道：“太坏了！太坏了！怎么可以这么坏！”

    司命悄无声息地起身。

    “雪瓷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里？”宁长久回过身，抓住了想要畏罪潜逃的司命，笑问道：“书上这个意味不明的笑，究竟是多意味不明？雪瓷姑娘演示一下？”

    司命看着陆嫁嫁，微微紧张道：“嫁嫁妹妹，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先前……”

    陆嫁嫁慢慢地翻完了所有有关他们的页。

    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她才抬起了头，看着宁长久，问道：“夫君，奴纹该怎么种？”

    司命脸色苍白。

    ……

    ……

    （感谢书友雪晶凌、血羽菌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和对本书的喜爱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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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九章：终末之日

    “嫁嫁，你误会了。”

    司命摇晃着起身，眼眸中的清冷逐渐淡去，转而化作了柔和之色。

    陆嫁嫁的眼眸颤着水光，其中淡淡的血色还未淡去，这双眸子于细白如雪的脸颊间，宛若染着淡淡霞光的池水，光晕盈盈，似随时要有清泉溢出。

    她的香肩微颤着，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委屈道：“你方才都承认骗我了，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司命看着她这般模样，回想起两人相遇之后的点点滴滴，她也生出了许多内疚，轻声辩解道：“定然是宁长久与邱月串通一气，这书是邱月写的，她当然想怎么写怎么写，你听她一口一个爹爹的，叫得多亲昵？这其中肯定有鬼！”

    陆嫁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再次望向了宁长久。

    他们就像是衙门审理案件，陆嫁嫁是手握惊堂木，掌管生杀予夺大权的主审，两个“罪犯”正在自己身边，努力辩解着，洗脱自己的罪名。

    宁长久此刻已占尽了上风，他半点不慌，乘胜追击道：“嫁嫁若是怀疑洛书内容有误，可以前后参照着对比，虽然我不相信这个死丫头，但洛书毕竟是天藏和冥君的绝笔神物，不应有假。”

    司命反驳道：“洛书既然是神物，想来也有脱俗的文字造诣，‘意味不明’一词反反复复用了这么多次，这真的合理吗？”

    宁长久道：“还不是因为神官大人藏得太深，洛书也无法察觉到你的心思。”

    “神官大人？”邱月闻言，吃了一惊，目光灼灼地望向了司命，啧啧称奇道：“我早就觉得你的身体非比寻常，你竟是……神官姐姐！”

    司命讥讽的话语中带着自怜：“什么神官，还不是主人的奴儿？任打任骂，稍有不顺心意之处，便要抱入房中施以惩戒，百般求饶也无用……”

    毕竟如今奴纹已是坐实之事，身为他人夫君，却给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上了奴纹，这其间要是没什么，鬼才会信。

    陆嫁嫁听着她的话语，想起了宁长久“青面獠牙”的说法，心中终究是有些疑云未消。

    不管怎么说，雪瓷姐姐也是对自己很好的……

    宁长久知道一向善良的嫁嫁又要心软了，他连忙制止了她的心软，话语坚定道：“嫁嫁，我只骗过你这一次，过往我对你的心意，想来你是再清楚不过的。而对于司命，我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青面獠牙并非谎话，除了我在乎的几位，世间其余女子，在我心里何异于青面獠牙的小鬼？”

    司命眼眸骤然眯起，她细瓷般的牙齿微微摩擦着，恨不得按着他的头揍一顿。

    宁长久感受到了司命的杀意，连忙召唤出凶神恶煞的修罗护体，防止司命的暴起奇袭。

    司命道：“嫁嫁妹妹，你也不是小姑娘了，这等拙劣的甜言蜜语切不可相信。”

    陆嫁嫁嗯了一声。

    她望向宁长久，道：“奴纹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道：“奴纹一事说来话长，其间的来龙去脉我可以慢慢说与嫁嫁听，现在你要辩解真假很简单，方才我们的话语应又被洛书记录了下来，看一看便知。”

    陆嫁嫁垂头翻书，神色严肃。

    司命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心想自己方才可没有笑，应该……不会有事吧？

    陆嫁嫁翻着书页。

    宁长久与司命一同好奇地凑过去看。

    邱月在旁边蹦蹦跳跳，唱着儿歌。

    “两只娘亲，两只娘亲，真漂亮，真漂亮，一只冰冰冷冷，一只白白嫩嫩……”

    “闭嘴！”宁长久厉声喝止。

    “是！爹爹。”邱月在书边乖乖坐好。

    司命看着书，头疼地揉起了眉，陆嫁嫁抬起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只见那一页上，司命的话语之前，竟是“佯作”“假意”“撒谎道”这样的字样。

    司命咬牙道：“先前不还意味不明么？现在怎么这般清晰了？肯定有鬼！”

    邱月解释道：“说明神官大人已经被洛书识破了哦。”

    宁长久胜券在握，不慌不忙，只等陆嫁嫁酝酿情绪了，他看向了邱月。邱月眼睛一亮，立刻邀功道：“爹爹，女儿表现得不错吧！这次能拿下这场胜利，主要是爹爹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女儿这戴罪之身怎么也有三成的功劳！”

    宁长久没有理会她的掐媚和邀功，道：“洛书要怎么才能出去？”

    邱月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宁长久道：“坦白从宽。我自己破除洛书的秘密也只是时间问题，我这是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

    “坦白从宽……”邱月被这几个字打动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我说了以后，爹爹可不许赶我走。”

    宁长久道：“放心，嫁嫁在我旁边，我当然不会不守信用。”

    邱月犹豫了会，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类，但外面的事情已经刻不容缓，把他们当炮灰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还能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好，我说了哦，爹爹千万不许反悔。”邱月举起了手，道。

    宁长久镇重点头。

    这个世界是以洛书为基点，扩张构建而出的精神世界，洛书是整个世界力量的源泉和中心，是万物的光源，就像是一根摆放在房间中央的蜡烛，要撕去整个屋子的光当然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只有吹灭蜡烛。

    邱月将这个通俗易懂的道理说了出来。

    然后将精神力熄灭洛书“蜡烛”的方法也一五一十地陈述了下来，态度诚恳，面面俱到。

    “爹爹，女儿是不是很听话了，先前想要夺舍司命娘亲，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实在是女儿有眼无珠，现在……”邱月正说着，宁长久一巴掌已经落了下来。

    邱月大惊失色：“你不是说坦白从宽嘛，你骗……啊！！！”

    宁长久一掌拍落，将邱月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再次打碎，拍回了洛书之中。

    另一边，陆嫁嫁与司命的也出了结果。

    司命彻底认负。

    “嫁嫁妹妹，其实……我之前是想考验你们的夫妻感情。”司命如是说道。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陆嫁嫁道：“以后叫我姐姐。”

    司命咬着唇儿，神色挣扎……这和自己最初设想的结局一点都不一样呀？最初她想的是见到宁长久，直接以境界压制，让他控制奴纹的机会都没有，然后逼他解去奴纹，自己再当着他的面，狠狠欺负他的妻子，在他每一个娇妻的身上都烙下独属于自己的纹印。

    为何……事情颠倒了过来？

    司命感慨着时运不济。

    若非此处是精神世界，若非宁长久的修罗得天独厚，她又哪会沦落到这般下场？

    这个之前还对自己仰慕有加，言听计从的小姑娘，如今竟都敢冷着脸要自己叫姐姐了……

    形势比人强。她看着陆嫁嫁，妥协道：“姐姐，妹妹知错了。”

    陆嫁嫁冷冷道：“知错了该怎么样？”

    司命咬紧了牙，她看了宁长久一眼，宁长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宁长久扬眉吐气，提议道：“嫁嫁，对于这等坏女人万不可心慈手软，先前她如何欺负你的，自当百倍奉还。”

    “不，妹妹终有大恩于我。”陆嫁嫁清冷道：“我若是如此，与那些卑鄙奸人还有何异？”

    说着，她望向了司命，道：“司命妹妹一路上对我的好和无微不至的关心我是知道的，得知你原来并非历史中的虚像，我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姐姐在此谢过了。”

    陆嫁嫁认真地说着，对着司命垂首行礼。

    司命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也不自觉笑了起来，愈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只可惜这样的好姑娘被坏男人骗了……

    陆嫁嫁道：“但妹妹也骗了我一路，布局谋篇，险些害得我与夫君生隙，我也不能轻易原谅了你。”

    司命的笑容微微凝固。

    “姐姐……你想……”司命欲言又止。

    陆嫁嫁仰起头，道：“夫君。”

    宁长久心领神会。

    山的背面，不可一世的神官大人被宁长久利用天然的优势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漆黑的墨袍将峰石笼城黑色，而她则像是山峰阴面那抹不消融的雪，这片雪花雕琢之美妙，足以让任何人倾心。

    陆嫁嫁也欣赏了许久，如玉如雪的身躯宛若神灵的雕塑，寻不出一丁点的瑕疵，唯有那右腿内侧的纹路如随时都会复燃的余烬。

    “这不对称。”陆嫁嫁说道。

    司命心想，把这个解了不就对称了么？

    当然，她也知道，陆嫁嫁会给出另一种解决方案。

    在宁长久的威逼利诱之下，司命无奈妥协，陆嫁嫁与司命也依着仪式缔结了约定，于是这隐秘之中便是花开并蒂了。若是赵襄儿在此，邱月可能就要从洛书中爬出，情不自禁地唱起两只白虎了。

    于是，司命在这一天又多了一位女主人。

    “姐姐起身吧。”陆嫁嫁试了几次这个纹后，扶着身子虚软的司命起身，将黑色的衣袍轻轻地为她披上。

    司命持着雪足，脚步微微踉跄，她将裙带于腰肢系紧，微异道：“姐姐？”

    陆嫁嫁道：“你年长于我，过往待我又似亲妹妹一般好，平日里在外时，我们以姐妹想称便好。”

    司命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在内呢？”

    陆嫁嫁道：“你说呢？”

    司命理着纤乱的银发，冰眸里光华幽幽，墨衣冷艳的女子凝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声开口：“知道了……主人。”

    曾经一神之下的神官大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司命幽立着，无声叹息，心想自己真是遇到命中的克星了。

    以后若是再见了其他主母，该不会一人在自己身上印一个吧？

    司命不敢再想。

    惩罚完了司命，陆嫁嫁转过身，道：“夫君，先前断界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奴纹又是怎么回事？你能与我好好解释一番么？”

    宁长久嗯了一声，将自己隐瞒的，与司命的一些事告知了她。

    陆嫁嫁认真地听着。

    宁长久道：“我先前没有告诉你，主要是怕你瞎想。”

    司命在一旁冷冰冰地看着他，心想你哄骗小姑娘呢？这般拙劣的话语谁会相信？

    却见陆嫁嫁轻轻点头，她跪坐在地上，秀背直挺，螓首微垂，半握的小手置在膝盖上，轻轻捏着柔软的衣袂。

    “夫君，我与你相识相知这么久，本该同心才是，先前却错信了话语，还怀疑了你，是嫁嫁错了。”陆嫁嫁诚心道歉。

    宁长久看着她这番模样，心疼地拥住了她，道：“不怪你，都怪这个坏女人骗取并利用嫁嫁的信任。当然，夫君也有错，关于青面獠牙一事，我不该瞒你的。”

    陆嫁嫁轻轻摇头，宁长久越是温柔，自己便对先前的态度和话语越是后悔。

    她低声道：“是我心念芜杂了，许是夫君太久未曾锻剑，令得嫁嫁剑心不够通明了，以后夫君莫要懈怠，当时常鞭笞于我，防止我再受他人言语所惑，铸下大错。”

    一旁的司命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哪有这样把自己往老虎口中送的羊？

    宁长久也怔了一会儿，他心想，这真是自己这一生听过最为合理的要求了，他佯作为难道：“不必了吧，嫁嫁已是二十余岁的大姑娘了，况且名义上也是我师父……”

    陆嫁嫁低着头，笑意苦涩：“嫁嫁不如襄儿妹妹聪慧，不如司命姐姐强大，唯有时刻自省才能保持剑心通明，勉强跟上你们的脚步。”

    宁长久听着她的话语，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惜，他在司命愤恨的目光里，紧紧地拥着陆嫁嫁，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陆嫁嫁的提议。

    尘埃暂时落定。

    悬于宁长久身后的修罗化作金光，飞回了他的身体里。

    ……

    ……

    洛书中过了许多日，外面的世界则只是短短的，半柱香的时间。

    木灵瞳海水般的衣袍在烟尘中翻涌，片缕污垢不沾。

    她的境界在洛苍宿之上，致命的背刺又将洛苍宿重创，给了她立于不败之地的底气。

    她伸出手，果断地切向了洛苍宿。

    洛苍宿胸口插着剑，他的半麟之体已然虚弱，在几次闪烁躲避之后，他的身影便被木灵瞳再次抓住，木灵瞳步履看似轻缓，实则近乎足点虚空，身影一个摇晃间便振破了无数微小的宇。

    女子雪白的手腕在阳光中明亮。

    她举重若轻地穿过了洛苍宿仓促凝成的“永夜”，直接用手撕开了那象征着终末之日的权柄，一拳轰上了他剑伤最终的胸口。

    洛苍宿惨哼了一声。

    木灵瞳一手抓住了那柄贯穿他身躯的剑，一手掐住了他的咽喉，半麟之体泛着火山熔岩的色泽，只是那熔岩此刻像是铺盖了一层灰烬，光线越显越暗。

    “我一手成就了你，你风光了几百年，也该反哺我了。”木灵瞳冰冷开口。她抓着他的身体，将他的身子带上了高空。

    云海撕开。

    木灵瞳破云而出。

    她如大海星绸般的衣裳里，无数的黑色气流射出，它们就像是被斩去了双翅的羽蛇，向着洛苍宿撕咬而去。

    杀死一个五道境界的修行者并不容易。

    所以她直接用象征死亡的权柄强压而上。

    洛苍宿心知必死，他艰难开口，道：“太初之神的权柄唯有神祇才能拥有……你此举是僭越，用不了多久，天谴必会降临神罚在你的身上！”

    木灵瞳不为所动。

    蛇一般的黑气头锤如箭，一一钉入了洛苍宿的麟体里，汲取着他的力量。

    她带着他升上了真正的高空。

    那里的空气寒冷而稀薄，天幕之后隐匿的墟海仿佛也触手便可捅开。

    木灵瞳杀死了他。

    她将他连人带剑推上了高空。

    最后回来的只有剑。

    洛书楼楼主至此身死。

    木灵瞳看了一眼当空的太阳，太阳的光线无比耀眼地照在她的身上，她与太阳对视了一会儿，一眼不眨。

    接近三千年前，天藏与冥君被第一次杀死，作为金石之主的天藏尸骨沉寂于地脉之中，等待时间的腐朽。作为死亡之源的冥君则堕入了幽冥的最深处，以冥府作为自己的棺椁。

    两位太初真神的陨落那也象征着第一次猎国计划的彻底失败，世界改头换面，走入了崭新的时代里。

    而如今该是天藏真正死去之时了。

    木灵瞳的立在云端，双手握剑，她像是跳水般自云上落下，向着洛书迷雾环绕的裂神之谷的坠去。

    她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剑尖上，雪白的气流汹涌。

    天藏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扬起了头颅，长大了牙齿密集的嘴，发出了震天动魄的嘶吼之声。

    崩坏的权柄不停流泻着。

    屹立千年的洛书楼也在震荡中倾斜了，隐约欲倒。

    天藏的身体里没有白银……

    按理说白银不是什么真正珍贵的矿藏，为何天藏的白银一脉如抽筋剥骨般彻底消失了呢？

    这件事让木灵瞳感到些许不安。

    但只要得到天藏的神之心，再融合上拥有冥君权柄的身躯，那她便将拥有了两个太初之神的神通，她会一举迈入一个思维都无法触及到的崭新境界里，届时，哪怕是神国之主都未必拿自己有办法，除非她进入国主的神国，否则将真正地立于不败之地。

    唯有无敌才是真的无敌。

    这是她筹谋了五百年之事。

    剑锋上，五百年的岁月好似也在寂寞流逝。

    火焰包裹了她海水般的衣裙，焰尾在空中拖长。

    天藏仰起了头颅，它张开大口，漆黑的咽喉中，雪白的粒子流凝成了一个浑圆的光球，光球汇聚了它几乎所有的力量，向着天空中扑来的焰火笔直地射了出去。

    明亮的光里，两者碰撞，相互摩擦，融汇，激溅，吞影的光中，毁灭般的力量在空中骇然炸开，化波扩散。

    最终，木灵瞳的剑刺破了光球，撞上了最后垂死挣扎的天藏的身躯上。

    剑撞上了它的下颌，然后顺着下颌的破缺口一路撕扯而下，将其庞大的身躯掀翻，然后顺着腹部一路割开。

    太初的神祇被人类开膛破肚。

    炸开的胸膛里，神明的心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木灵瞳立在天藏倒塌的身躯上。

    天藏尚有微弱的呼吸，只是再无法涌起反抗的力量了。

    她将那颗神之心从它的胸膛中挖了出来。

    她抬起了手，五道巅峰的神识意念在脑海中炸开。

    千万里外的古灵宗中，拥有着她神识烙印的石头瞬息点燃。

    接下来，古灵宗的现任宗主便会打开冥府，让冥府中的一切苏醒。

    等到自己回到古灵宗，冥府的权柄便已释放而出，她恰好可以接管一切，不浪费一丁点的时间。

    这是完满的计划。

    她不再理会失去了心脏，如虫子般抽搐的巨龙，折身前往洛书楼。

    解开洛书之后，她便可动身回宗。

    ……

    ……

    洛书中。

    终末之日也已到来。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三人一同仰望着天空，天空像是扑上了一层渔网，而那渔网又被火焰点燃，形成了一条条贯穿天地南北的火线。

    空洞而凋敝的天穹里，天劫之后独有的灰烬飘落了下来。

    他们立在山峰上，四顾苍茫。

    辽阔的天地像是一张被摧毁过数遍的沙盘，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折断的巨峰，摧毁的城池和遍野的被天火缓慢灼烧的恶臭尸体。

    这是第二次猎国计划的最后一日。

    宁长久在这里见到了许多足以千古留名的人，但五百年后，除了一些刁钻的古籍里，便再也没有有关于他们的记载了。

    他们每个人都是横穿苍穹，惊艳一时的流星。

    他们未能划破天空，所以也只是流星。

    悬崖上，宁长久手握洛书，司命与陆嫁嫁坐在他的左右，一起看着这场有史以来最浩荡的天火和流星雨。

    “只是五百年前的末日，第二次猎国战争宣告结束，参与神战的大妖将被打碎肉身，镇杀于世间各国之下，人与古神亦不可幸免，其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生灵涂炭的人间将再承受三十年灾难的洗礼。这是神罚。”

    洛书之中，有声音幽幽传出，在这绚烂如死亡的夜色里，给这个时代做上了最后的注解，而他们也像是当年普通的人一样，自始至终没有接触到真正的核心，只是于山崖石畔等待着战争的结尾。

    宁长久按着邱月说的方法，想神识投入到了洛书之中，熄灭了洛书的精神世界。

    “三十年后，人以凡躯称神，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自此，新的时代终于来临。”

    洛书最后的注解里，光芒消逝，洛书的迷雾也随之消逝。

    他们回到了原本的世界里。

    ……

    ……

    （150w字啦。全订v群将于近期开放，大家稍安勿躁，到时候会通知的！）

    （感谢书友元元夕夕、ZUIJUN、淮元儿打赏的舵主！！！谢谢三位书友大大对作者的大力支持！万分感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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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章：阵法动 冥府开

    洛书打开的那刻，浩大的世界便离自己远去了。

    他们的精神如做梦时的踩空，猛地跌坠。

    下坠之时，一个崭新的画面在他们的面前打开。

    那是一个空旷到没有边际的宏大场景。

    以他们为中心，六颗巨大的星体泛着灵体般的白光，在眼前连成一线，犹如一支待发的箭。

    白色的星体之侧，闪耀的群星像是发光的花，在草地中密集地盛开着，书上所言的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在漫天的星辰中铺开，它们在视线中旋转着，分不清是星斗在动还是自己在动。

    接着，他们都看到了两道巨大的身影。

    暗金色的巨龙背负着无数的刀刃，绵延若山脉的身躯撞击过无数的陨石，与它们融为一体。身侧，鳞片漆黑的巨蟒几乎与虚空融为一色，骨鳞上光宛若宇宙中的微尘，它振翅飞掠虚空，身躯巨大到足以遮蔽一整座国的光。

    天藏……冥君……

    宁长久仰起头，他的脚下是苍莽的荒原，头顶上，神祇虚幻的身影自掠空而过。

    这是洛书虚幻的世界，而它们本该是洛书的主人。

    它们已在第一次猎国神战中消亡，被不知何等强大的存在杀死，唯有这两缕灵体依旧在这里估计地徘徊着，像是永不消亡的风。

    这是它们最后的精神家园。

    天藏与冥君察觉到了最后的家园被入侵，对着他们发出了抗拒的吼叫。

    宏大的场面一闪而过，所以的一切都离他们远去。

    真实的世界拥了过来。

    ……

    洛书楼外，迷雾渐退，长夜已经过尽，明亮的太阳光线重新扫上这片原野，受到一波波特殊灵力轰炸后的野草附满了金属微尘，看上去就像是一株株纤细的结晶。

    洛书楼蜡烛一样立在中心，此刻，蜡烛终于熄灭，精神回到了原本的，漂浮在洛书世界的身躯里。

    宁长久回到了空寂已久的躯壳，像是大梦了一场终于转醒，身子悠然落地。

    陆嫁嫁并未在他身边。

    先前他们的躯体应像是海水一样随意漂浮在洛书世界中的，所以醒来时的位置也是不固定的。

    宁长久早有预料，离开之前他们便在彼此的精神中种下了印记，如今可以凭借印记快速找到彼此。

    “爹爹！我劝你还是放了我，要不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啊！”

    邱月又从洛书中钻出，此刻她连麻雀大小都没了，像是洛书下的一颗鸽子蛋。

    出了洛书，榨干了邱月最后的利用价值之后，宁长久连说完整话语的机会都不给她了。

    他一拳打碎了好不容易重新凝成的邱月，将其摁回了洛书，昭示着坦白从宽的下场。

    若非他没有办法摧毁洛书，他一定会彻底杀死邱月。

    邱月的精神污染之力超出了他的想象，先前那个小女孩被她附身，他竟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察觉不到。

    洛书中的历史画面还在眼前摇晃着，豢龙者的惨叫声，裘自观的豪言壮语，张横对着星斗的陈述，李鹤最后念过的诗篇……

    宁长久闭上了眼，暂时不去想这些。

    洛书的禁制是他们解除的，那么说明，洛书楼中央，木灵瞳所做的事情还未结束。

    识海中，精神的印记发出了光，宁长久，陆嫁嫁，司命，三人踩过了晶体般的细草，在荒原上会和。

    司命看着崩碎的地面，目光顺着裂缝的走向望向了洛书楼。

    “天藏力竭了。”司命做出了判断，说道：“但那个女人应该还没走远，你们跟我来。”

    三人之中，司命此刻是境界最高者，同仇敌忾之时宁长久与陆嫁嫁都不敢造次，暂时听命于她。

    司命要截下天藏的神之心，作为她重归神国的筹码。

    宁长久与陆嫁嫁则要拦住木灵瞳，防止她回到古灵宗后开启冥府，如当年白夫人那样，拉满城满宗生灵作为幽冥神国的陪葬。

    ……

    木灵瞳站在洛书楼上，她驻足望向了西边，露出了疑惑之色。

    自己明明还未接触洛书，怎么……

    她带着疑惑推开了第十楼的门。

    第十楼中，供奉在中央的洛书消失了。

    洛书楼进来了贼？这怎么可能？

    木灵瞳无法理解此事。

    事实上，这本就是颠覆常识之事，洛书是精神之书，所以它尊崇的是精神决定物质。洛书的精神世界里，宁长久最后得到了洛书，所以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洛书的精神之象没有回到本体内，而是本体来到了精神的所在。

    所以洛书会在离开精神世界后，依旧存在于宁长久的手中。

    洛书失窃，外人闯楼……这两件事所昭示的，便是变数。

    木灵瞳不再多虑，她长留此地已无意义，便直接转身，一步踏出，带着神灵之心，向着东面的古灵宗穿行而去。

    她的脚才一踩上虚空，瞳孔中的景色便发生了变化。

    迎面而来的微尘忽然变得迟缓，神裂峡谷中天藏龙息吐出的，如浪的尘埃云也变慢了下来，周围所有的一切似都凝滞了下来。

    “时间？”木灵瞳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想法一闪而过。

    她的背后，巨大的杀意横亘长空，如骤然来临的冬天。

    木灵瞳将灵力载入了神之心中，天藏的神心激发，崩坏的权柄亦像是足以击溃一切的剑，将万里冰封般的巨大杀意斩开了一道明显的缺口。

    在裹挟着滔天杀机的剑到来之前，木灵瞳斩出了针锋相对的一剑。

    她没有留力，幽冥之气借着天藏的权柄喷薄而出，她手中之剑是洛苍宿几乎连在身体上的半神之剑，除了供奉在神国的神剑，整个人间，几乎没有任何一柄剑可以与之相比拟，而她使用的，也是羁灾之剑最后的终结一式，这一剑下，曾有数十头羽蛇的后裔被杀死，雪白的剑光中蕴满了神性之血。

    天空中的火像被吹去。

    周围的光亮瞬间压抑了下来。

    洛书楼的上端，木灵瞳所在的位置，交锋的灵力像是雷光，它撕破空气，垂直落下，在洛书楼的顶端溅出无数的石尘沙屑，沿着这座屹立千年不倒的古楼劈下，如古楼墙壁上泻下的雷光瀑布。

    若非周围的山岳已被夷为平地，此刻便是山峦塌陷，河川倾覆的灾祸。

    巨大的雷柱之中，两道身影在交锋之后弹错开来，撞破一道道缓冲的宇，悬空而停。

    “什么人？”

    木灵瞳原本平静翻飞的海水之裙此刻已掀成了滔天巨浪。

    她目光如电地看向了前方，星空般的发丝下，瞳若虚空的幻眸瞬间厉成一线。

    木灵瞳自诩是不世出的绝世美人，是幽冥道灵宗最神秘的宗主，也是海国赫赫有名的，最美丽的龙母娘娘。

    但眼前这位女子的容颜依旧惊艳了她。

    她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只是简简单单的墨衣银发，但她的肌肤宛若新瓷，眉目宛若雕琢，清冷的眸光里，每一寸线条都彰显着极致的清妙，艳而不俗。

    天空万里无云，她像是天外吹来的一片墨。

    木灵瞳虽惊诧的当然不是简单的美，而是这种完美。

    这种完美是神造之物，不应存在于人间。

    “你是白藏神国的神使？”木灵瞳第一时间断定了她的身份。

    司命静立着，黑剑绕着她周身舞动，如盘桓的黑色羽蛇。

    她看着木灵瞳，道：“交出神之心，饶你不死。”

    木灵瞳沉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原来只是个神弃之子。”片刻后，木灵瞳下了断言。

    她被对方最初的美与神性震慑，但很快，她借助着神之心感受到了对方神性的衰竭……或许是神国遗落于人间的弃子。

    司命没有理会她的目光，一道道剑影自背后张开，宛若肩胛之后生出的双翼。

    她不会放木灵瞳离开。

    宁长久与陆嫁嫁同样赶到。

    这样级别的战斗里，他们暂时帮不上什么忙，但洛书握在宁长久的手中，他随时准备找机会再次开启洛书，将木灵瞳押入洛书的精神世界，然后自己利用修罗之体在精神世界中将其截杀。

    木灵瞳看到了宁长久手中的洛书，眸光凝起，道：“你们又是谁？你们和她是一起的？”

    宁长久没有回答，直截了当问道：“你是古灵宗的人？”

    木灵瞳淡淡道：“我是幽冥道灵宗第二代宗主。”

    幽冥道灵宗是古灵宗最初的名字……猜想果然没错，这件事的背后真的与古灵宗有关！

    宁长久问：“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木灵瞳活了这么多年，她看着他的神情便猜到了缘由：“你有亲人在我宗中？”

    宁长久没有隐瞒，嗯了一声。

    木灵瞳道：“那你们更不应该拦我。”

    宁长久道：“为何？”

    木灵瞳道：“在得到神之心时，我便已令冥府开启，如今冥君王座虚位，只等我去莅临。若是我无法如常回去，那么冥府中所有的暴虐之物，所有的权柄碎片都将得不到压制，十座大峰依旧会被炼成阎罗之殿，但那将成为无主之国，活着的人都将死去，死去的魂魄也得不到安生。冥君散落的权柄流泻至外，还会掀起更加巨大的，足以震撼整个中土的灾难。”

    木灵瞳说着这些，幽幽道：“总之，我若回不去，没有拥有冥君权柄的人坐镇冥府，没有拥有神之心的龙母躯壳容纳权柄，所有的一切都会毁去，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在古灵宗的亲人。”

    宁长久不敢确定她的话语是否准确。

    但他们也清楚另一件事，哪怕让木灵瞳回去了，十峰也必然被炼化，而她得到力量之后，定会展开报复，到时候他们谁也无法逃掉。

    又是两难的局面。

    陆嫁嫁多希望宁小龄可以逃课外出，不在古灵宗中，但宁小龄的性格她是知道的，自从宁长久‘死’后，她的修行之刻苦令人心疼，宁小龄逃课的可能性与司命姐姐不骗人的可能性是相当的。

    宁长久望向了司命。

    司命轻轻点头。

    宁长久微微安心。

    司命看着木灵瞳，缓缓道：“你还未融合神之心，也敢与我站在同样的高度？”

    木灵瞳道：“十二神主不会干涉与太初六神相关之事，神主的天罚降不到我身上，更何况，普通的神使也未必能奈何我，整个人间，除了剑圣谁能敢说稳胜于我？”

    司命幽幽道：“洛书楼的八楼主死前或许也有类似的想法。”

    木灵瞳神色明厉。

    司命叹息道：“神国太久没有真正掌管人间之事，所以人间的许多修行者都得意忘形了，今天……我来打醒你吧。”

    司命的黑剑于身前停下，细长的黑风如展开的领域，吞噬了周围的光，瞬间将两人都包裹在内。

    木灵瞳盯着司命手中之剑。

    洛苍宿的半麟之剑竟在黑风中失色。

    她的剑竟凌驾于半神之上！

    她究竟是什么人？神国怎可干涉六神之事？

    这是木灵瞳除了当年深入冥府，百死一生之外，第二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机降临。

    但她并不畏惧，当年入冥府之时，她的境界远没有如今这般强大，但硬是凭借着自己的精神意志，迈入了五道，得到了皇位，成为了破碎冥府的主宰之一。

    今日之后，她要将皇逆转为“君”！

    这场决战于空中展开。

    五道境界激发的乱流将宁长久与陆嫁嫁逼出了战斗的中心。

    宁长久不想干等她们战斗的结果。

    但此去古灵宗，需要一个月的遥远路途，他们无论如何也是来不及的。

    天空中，这场足以在中土历史写下一笔的战斗已经开始。

    木灵瞳已迈入五道巅峰，司命境界虽不如她，但神国尚在之时，她是传说三境的神官，如今官职虽去，道境却依旧高如通天之塔，时间的权柄并不完整，但终究是世界的本源力量之一，同为权柄碎片，它要比六神的元素更加强大。

    这是一战势均力敌的战斗。

    剑光在天空中铺开，她们的身影像是纠缠的光，冲上了乌云翻滚的长空。

    仰头望去，紫庭境的剑目根本无法捕捉到她们的身影，目力所见的，唯有一道道雷电般劈开天空的剑气，和介于墟海与人间的空间碎片。

    这场战斗与当初自己与罪君在断界城上空的决战一般。

    那是他一生难忘的场景。

    生与死在元素的乱流中扫荡，剑气与电光一同劈开天地，电光所及之处，墟海甚至也被劈成了空洞，强大的吞灵者从墟海中探出了巨大的身躯，它们大部分都是五百年前死去的大妖和大修行者，它们被这场战斗密集的灵气风暴所吸引，从琉璃般光彩闪耀的断层处缓缓爬出。

    但这里不是赵国的王城。

    吞灵者生前固然强大，但此刻足足跌了一个大境，在她们的剑下何异于任人宰割的羔羊？

    剑气激鸣的长空中，几个攀爬出虚空的吞灵者被尽数斩杀成碎片，回归墟海。

    大地上，失去了心脏的天藏依旧在哀嚎着，感受着神之心距离自己远去的痛苦。

    它曾是所有金石的王者，按照洛书中的说法而言，它与冥君是一对神祇眷侣，而当初真正与其不死不休战斗的，是后来叛变的荒河龙雀与岁菩提。

    这件事不难理解，浩瀚天空只容纳了一位烛龙。大地却要容纳三位神祇，这三位神祇掌管之物虽不同，但势必会引发纷争。

    没有谁不想成为真正的大地共主。

    或许这也是如今十二神主轮流掌控天地的原因。

    它们无论谁在位之时，都是山川大地天空海洋，乃至整个天下唯一的主人。

    宁长久护着陆嫁嫁避开了战斗的中央。

    他握着洛书，忽然想起了一事。

    “邱月去哪了？”宁长久问。

    “邱月不是回到了洛书里么？”陆嫁嫁不解道。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问的不是洛书书灵……”

    陆嫁嫁这才惊觉，邱月并非是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只是她当初附身之人……那么那个小女孩去哪里了？

    陆嫁嫁并不知道先前洛书地核中，宁长久与邱月的对话，所以没有想到更远，只是担忧那个小女孩的安危。

    宁长久立刻想到了刚刚出洛书时，邱月对自己稚声稚气的告诫……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妖神阵！”宁长久幡然醒悟。

    为时又晚。

    光天化日之下，光线再次被淹没。

    ……

    洛书楼的临近处，一座无人问津的荒芜城池中，一个拖着三尾，披着旧袍的老人缓缓走出。

    若是宁长久见到他，便会大吃一惊。

    这个老人人面龙身，无鳞无爪，发丝如槁木之须，后背的衣裳还高高拱起，像是生长着肿瘤。

    他与洛书中，当年受蒙骗，喝下圣水的淘金者如出一辙。

    他是最后一位淘金者，是当年那万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当年被谎言哄骗，来到了裂神之谷，在祷告中饮下了‘圣水’，他们确实成为了龙，得到了数百年的寿命，但他们非但无爪无鳞，弱小不堪，漫长的寿命换来的，也只是神的奴隶，它们被奴役着搬运矿石，修复天藏破碎的残躯，日复一日。

    后来便是战争突兀地结束，万物摧毁。

    他永远记得那些被奴役的岁月。

    他是那些村民中少有的修道者，后来侥幸之下没有被腐蚀灵智。但这也是不幸，他难道奴役，在一次次搬运矿石的队伍里，他低下头便能看到自己丑陋的身体，举目望去，又尽是行尸走肉，无一人可言语。

    这种孤寂带来的绝望让他多次想要自杀。

    所以他能活到今日，也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其间的曲折他已不愿回忆，他心中唯有一个最后的愿望，便是彻底摧毁那个罪恶之地。

    这是他存活至今唯一的执念。

    万妖城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似人非人，似妖非妖，隐姓埋名于此，生活在终年潮湿的洞穴中，直到今日才走入了这座空城之中。

    空城的结构是一座阵法，妖神阵。

    他是万妖城任命的掌阵之人。

    他颤抖着握起了阵杵，如将权杖立于阵眼之央。他转动了权柄，权柄瞬间吸干了他体内的圣水之力，血泪夺眶，他在转弄阵杵之时便已死去，但五百年的仇恨却在死亡后尽数宣泄于此。

    妖神阵发动！

    ……

    天空中的对决被强行打断。

    她们争夺的神之心像是遇到了本源的力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然后飞速夺去，向着洛书楼的某个方向射去。

    那只无形的手便是妖神大阵。

    木灵瞳心中震惊。

    她原本不知道万妖城的计划，但是楼船被毁之后，那数百具尸体暴露而出，随之暴露与夭折的，便是万妖城的阴谋。

    她当时觉得这是天命助她。

    万妖城所有的容器都在海难中被毁去，唯一潜在的威胁也被这样消失了。

    后来的船只她更加认真地搜索排查，再没有发现任何的女孩尸体。

    但为什么洛书楼准备的容器会出现在万妖城的附近……是谁将其偷偷运过来的？

    她与司命默契地停下了战斗，联手去追击那颗逃逸的神之心。

    她们竟未能追赶上。

    洛书楼外，无名的角落里，先前被邱月附身的，昏死的小女孩正尸体般倒在地上。

    睡梦中，小女孩感觉自己置身冰雪之中，她眼前是一个柴垛，手中只有一盒火柴，她不停地划动火柴想要点燃柴垛，火柴一根根熄灭，最后一根时她已不抱希望，但她仰起头，却有流星带火而过，她闭上眼，默默许愿。

    流星精准地砸上了柴垛，点燃了篝火。

    稚嫩的眉目被火光照亮。

    小女孩苏生，暗金色的瞳孔点燃。

    宁长久的手中，邱月再次冒出了头，啧啧道：“不听女儿言，吃亏在眼前！怎么样，遭报应了吧。不过放心哦，万妖城的目的可不是我们，他们还指望着这个拥有神之心的小女孩，去打破封印圣人的囚笼呢。唉，也难怪他们这么心急，毕竟圣人以一己之力，庇护着所有的大妖，所以哪怕是神国，也只能打碎大妖的肉身，而无法杀死它们的魂魄……若圣人再不出世，所有的大妖可就都要遭殃了，不过爹娘都是人，这对你们可是好事！”

    宁长久懒得听她废话，再次将她拍回书内。

    小女孩的目标虽不是他们，但古灵宗的灭宗之灾又该怎么办？

    ……

    ……

    古灵宗。

    鱼王站在房顶上，望着天空。

    古灵宗看上去很是寂静。

    但鱼王知道，这种寂静不过是谎言。

    九幽殿的方向，隐约有幽冥之气溢出，它们游曳于空，像是一条条巡游的黑龙。

    鱼王这几日一直不安。

    如今它的不安终于要应验了。

    现在逃还来得及么……它转过身，望向了古灵宗外的方向。

    它快步走过房檐，想要独自离开古灵宗。

    “谛听！谛听！开饭啦。”

    身后，忽有少女的声音传来，那是喻瑾的声音。宁小龄也在她身边，只是宁小龄正钻研着笔记，有心忘神。

    那笔记也是它写的……

    鱼王脚步微微犹豫。

    猫不可能为一点小恩小惠和小鱼干卖命的。更何况自己此刻顶多只有入玄境的战力，留下来也于事无补。

    它避开了她们的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它知道自己是鱼王，不是谛听。谛听是传说中地府的神兽，能辨晓善恶，神通广大。但它不是，宁小龄亦不是冥君。

    自己和她们都会死的。

    这两个死丫头，怎么就不知道轻重啊……

    鱼王闭着眼，走过了山道。

    呼喊声在耳后远去。

    它的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

    走到外面时，整个古灵宗已被幽冥大阵笼罩，出不去了。

    鱼王坐在大阵门口，抱怨道：“都怪自己走太慢了，唉，现在倒好，只能陪她们去送死了。”

    它无奈地转过身，走了回去。

    寂静的古灵宗里，一切悄无声息地发生着。

    自称为“祸”的宗主还在等木灵瞳回来。

    但她已不可能带着神之心准时归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将是毁灭的灾难。

    除非有手握权柄者以身镇住冥府，否则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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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一章：白银雪宫

    时近正午，古灵宗的上空，黄昏已提前到来。

    神宗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嗅不到隆冬飘雪的气息，季节的转变在这里显得微弱，树叶边缘微卷的枯黄总让人觉得如今还是初秋。

    白色道裙的宁小龄踩在碎石铺就的道路上，青黄参半的草在脚踝处搔痒，她披着的长发随着脚步微晃着，没有发饰，只在发尾用细的红绳扎了个蝴蝶结。

    她将笔记卷在手中，边走边看着，时而捏着微尖的下颌苦思着什么。

    喻瑾拿着个猫碗立在她的身边，边走边敲，谛听谛听地喊着。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宁小龄养了一只猫，这是灵谷大比魁首的特权。

    屋中读书的弟子听到谛听的名字，总有一种地藏菩萨敲着碗筷，喊着伏在经案下的通灵爱犬回家开会的错觉。

    宁小龄并没有在意这些，她认真地看着笔记，脑海中模拟着羁灾之剑的运剑思路，顺着这个思路发散，过往学过的许多剑法和灵术似都有了融汇一身的渠道。

    直到天空中的黄昏泛起颜色，宁小龄的视线才从凌乱的笔记上移开，望向了天空。

    这些日，守护天象的神仙似是打了盹，纷乱的异象在空中横生，大家都已见怪不怪，宁小龄也没有放在心上。

    大风忽然吹了起来，柔软的裙缘贴着小腿舞着，半枯的树叶在眼前飞过，宁小龄随手摘了一片，黄昏的光透过半枯萎的叶，自叶柄发散出的叶脉也像是一棵小树，尚且生动。

    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宁小龄以后时常会想起的黄昏。

    她将树叶夹入了笔记中。

    风从头顶漫过。

    光线透过屏障，经过折射微微偏移，于是影子也偏移了些。

    “唉，那只死猫跑哪里去了，以前平日里懒得要死，但好歹吃饭积极，现在连吃饭都不积极了，果然，不会发-春的猫就没有活力！”喻瑾抱着鱼碗，表示着对于谛听的不满，“不管是皇宫里娇生惯养的御猫，还是监狱里养的狱猫，它们好歹会抓老鼠，我们家谛听会啥？”

    从山道一路返回的鱼王坐在屋子侧面，听着喻瑾的话语，有些后悔没走快点直接跑出去。

    宁小龄微笑着问道：“那你还天天摸它？”

    喻瑾敲着猫盆，思考了会，点头道：“嗯……猫好像只要好摸就行了。”

    宁小龄望向了墙边，看到了墙壁后探出的半只猫爪，道：“它在那里。”

    喻瑾眼睛一亮，拿着碗小跑了过去，道：“这只蠢猫，终于找到它了！”

    宁小龄缓步跟在她后，不薄不厚的册子压着微鼓的胸脯，她双手抱着，看上去秀气而宁静。

    宁小龄微笑道：“谛听很有灵性的，你骂它说不定它能听懂的。”

    喻瑾哼了一声，道：“一只猫而已，怎么可能听懂人话呀，又不是修炼了几千年的老妖怪。”

    鱼王睁着死鱼眼，默默地看着她，心想要不是自己修为尽失，现在肯定开口说人话吓死你。

    宁小龄没有回应，只是抱着书蹲下身子，捡起鱼干喂给它吃。

    鱼王自己便能捕杀大鱼，但它当五道大妖当习惯了，对于那些没有经过火焰加工处理过的食材，委实有些接受不了。人和妖都一样，在茹毛饮血的恶境中厮杀出来，却再也回不到那种腥气里去。

    喻瑾像是为了验证自己观点的准确性，她说道：“你信不信，只要我微笑着用温柔的话语骂它，它都听不出我是在骂它，反而觉得我在夸它。”

    宁小龄还未来得及发表自己的观点，喻瑾便开始践行自己的想法了，她露出了大家千金独有的，典雅的笑容，伸出手摸着谛听的额头，道：“你真是我见过最愚蠢的小猫咪，整天就知道吃了睡，我还以为自己在养猪呢。”

    鱼王：“……”

    喻瑾笑得更开心了，“你看，它果然什么都不懂。”

    宁小龄支着下巴，看着孩子气的小姑娘，无奈地笑了笑：“小谛听只是不想和你一般见识。”

    鱼王摇了摇尾巴，表示赞同。

    鱼王吃了半盆子鱼干，只剩最后一条时，它沉默了下来。

    宁小龄感知到了它情绪的异样，好奇问道：“怎么了？”

    “喵嗷呜。”鱼王嘶着牙，叫了一声。这是危险的警告。

    它口中的断齿还未修复，看上去有些不可爱。

    喻瑾问道：“小龄你上次说你能听懂猫语，说说看它说了什么。”

    宁小龄沉默了会，振振有词道：“它想喝水了。”

    喻瑾将信将疑。

    鱼王吃掉了最后一根鱼干，转身钻入草丛里。

    喻瑾笑了起来，道：“小龄又错了呀，它只是想睡觉了。”

    “是哎。”宁小龄抱着笔记起身，目光看着高高的，没膝的野草。它们在风里摇晃。

    她与喻瑾向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万物有灵。小时候宁小龄便知道，一些动物可以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譬如狗无端狂吠时也许预知到了地动，猫瞳一眼不眨地盯着某个角落时，或许是那里蹲着小鬼。

    方才谛听在说……

    危险？

    谛听的叫吼声是对于危险的警示，可它警告的危险又是什么呢？

    可惜宁小龄只知道谛听颇有灵性，不知道它便是厉害到给自己写笔记的幕后高人，所以也没有将它的警告太放在心上。

    喻瑾没心没肺，心情很好，哼着小调，步履轻快。

    宁小龄仰起头望着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黄昏后，黑夜似要来临了。

    ……

    古灵宗的宗主祸站在冥府的入口，幽冥之气自眉梢颊畔掠过。他的身边，一只巨大的，宛若古牛的大妖趴在地上，口中衔着沙漏，目光注视着冥府幽邃的大门。

    古牛通体全黑，并非因为它的毛发是黑色的，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是虚空物质构成的灵。

    它是吞灵者，是墟海中死去的大妖异变而成的灵体生命。

    吞灵者没有灵智，祸能控制它，依靠的完全是他超凡脱俗的御灵之力。

    他是木灵瞳一手培养的宗主，也是全宗中唯一知道木灵瞳作为幕后存在的人。

    他与木灵瞳依旧很久没有见面了。

    但他无比期待着这一天。

    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走上世间绝无仅有的王座，成为幽冥之海的主人，画面该是多美。

    古灵宗将会成为新的冥国。到时莫说是其余神宗和四楼，哪怕是剑阁，都无法成为古灵宗的对手。幽冥道灵宗这个名字，曾因为幽冥二字犯了神的忌讳而改掉，今日之后，便可以彻底以幽冥为名了。

    古牛口中的沙漏已漏了过半。

    沙漏漏尽时，木灵瞳若再不回来，便是覆灭之灾。

    ……

    相比古灵宗虚假的宁静，洛书楼已真正地天翻地覆。

    这场最初由洛书楼野心展开的阴谋几乎彻底浮出了水面。

    四座神楼是世间竟有的天柱，四楼楼主也相当于是奉天守楼，所以洛苍宿触及过一些隐秘的天刀规则，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神主是不会干涉太初六神的旧事的，这是神主写入天道的戒律与协定之一。

    所以他起了贪念，想要在事件影响不大的情况下，窃取天藏的力量，飞升入神国之中，得到神主赋予的官职，成为真正与世不朽的存在。

    但洛苍宿没想到，自己的这种贪念，也是木灵瞳给他潜移默化种下的。

    木灵瞳野心更大，想要利用自身冥皇身份的优势，将太初两尊大神缝合到自己身体里，使自己铸就成神国之主那般强大的存在。

    万妖城的目的五百年未变，他们要打破圣人的封印，毕竟圣人身上，系着所有大妖的命。

    如今海国的风浪已经过去，所有的线被连根拔起，从四方涌来。汇聚于此之时便是一团乱麻。

    小女孩升上高空时，宁长久看着她身上冒起的金焰，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的敌人到底在哪一边。

    小女孩生前善良赤诚，心如明镜。妖神阵的力量灌入她的体魄，使得她看似吹弹可破的稚嫩肌肤坚硬如岩龙的甲，勉强可以容纳这颗失去主人的，虚弱的神之心脏。

    小女孩破空而去。

    司命与木灵瞳一边战斗，一边联袂追去。

    宁长久起身带剑，向着妖神阵发动的地方掠去，想要寻找阵法的破绽。

    邱月再次从洛书中爬出，此刻她只有米粒大小了，她扯着嗓子大喊道：“爹爹！我有办法！”

    宁长久看着她，邱月的身上再次闪耀出了剩余价值的光。

    宁长久问：“有什么办法，快说。”

    邱月道：“爹爹束手旁观就好了，让这场灾难越来越大，大到足以毁城灭国就好了。”

    “为什么？”宁长久问。

    邱月道：“因为凡是都有底线的。神主虽不干涉太初神祇之事，但他们坐镇天上，是天道的主宰，人间有大难之时，绝不可袖手旁观，这也是写入天道的铁律哦。它们看上去很冲突，其实并没有的。”

    宁长久问：“那白藏神国的神使到来之后，我们会如何？”

    邱月道：“爹爹和娘亲只是为了救小龄姐姐，当然不会有事，但那个坏女人可说不定了哦。”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眸中尽是忧色。

    天空中，一场比先前对决更强大数倍的灵气风暴掀了起来。

    根据灵气受境界聚合的定律，周围数千里的灵气此刻都似万流奔壑般聚了过来，它们浓稠地汇聚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灵气云，这些灵气相互对撞着，似随时都会泻下一场如注的暴雨。

    “爹爹，你是在在乎司命娘亲吗？”邱月在一旁煽风点火：“虽然司命娘亲是坏女人，但是司命姐姐长得可太漂亮了，前凸后翘的，连我都想伸手捏一捏，爹爹应该也不例外吧？可是嫁嫁大娘亲还在旁边，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她。

    他不确定邱月说得是不是真的，但他和陆嫁嫁都不愿意让司命去赌那个可能。

    陆嫁嫁看着他，目光坚定。

    宁长久也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刚刚邱月话语说完之后，他的身体里，金乌忽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鸣叫。

    金乌与月雀某种意义上算是心意勾连，它也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走！”两人默契御剑，化虹去追司命，要将灾难扩大到灭城毁国之时将其拦下。

    司命哪怕过去再强，此刻终究失去了神国的庇护，与白藏神国为敌，下场唯有一死。

    雷电在空间里穿梭隐灭，灵气的风暴形成漩涡，无论是火焰，海水亦或是微尘与风，接近风暴中央的地方，物质已非实质，而是作为元素存在了。

    元素顺着漩涡的轨迹流动，向着中央汇拢。宁长久与陆嫁嫁化作两道雪白虹光，向着云层之中冲去，要将司命追回。

    木灵瞳露出了微微诧异的神色。

    这两个蝼蚁想做什么？

    不过能穿越五道的灵力余波，他们的实力好在尚在自己的预估之上，绝非普通的紫庭境。

    木灵瞳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的只有神之心。

    而宁长久与陆嫁嫁原本以为凭借他们的力量拦下司命会很困难，但这一刻，宁长久才感受到了陆嫁嫁对于“对称”一事的先见之明。

    一边与木灵瞳战斗，一边在兔起鹘落间追往妖神阵方向的司命感知到了什么，她不再与木灵瞳缠斗，而是以权柄遮掩防御，目光向后望去，她知道他们不愿自己冒险，但她亦不愿后退。可宁长久和陆嫁嫁显然没有给她机会，她凌空的身子忽如触电一般，身躯凝滞，宁长久与陆嫁嫁瞬间赶到，宁长久将她抱在怀中，陆嫁嫁以剑气遮掩，三人向着下方坠去。

    “救援任务顺利成功！”邱月欢呼道：“嫁嫁娘亲成功救回了劲敌！”

    三人身影落地，木灵瞳已扬长而去。

    司命恼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宁长久放下了怀中的女子，望向了天空，道：“有危险，天上来的。”

    司命知道他口中的天上指的是什么，道：“我有分寸的。那妖神阵虽然厉害，但拦不住我们的，我与木灵瞳联手，有信心将它拦在洛书楼最后一道关外。神国来不及觉察的。”

    宁长久注视着她的冰眸，道：“为什么来不及？”

    司命道：“太初神祇是禁忌，若非我的神国已经崩毁，我也绝不会参与此事。况且，神国管理人间，也需遵从一些条律，等到他们察觉之前，我有信心杀死木灵瞳。”

    当然，如今她的打算都被中断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寒声道：“万一白藏一直在注视这这里呢？”

    司命忽然沉默。

    白藏……

    神主没必要冒着忤逆天道的危险，趟这趟浑水的……不对，真的没必要么？

    司命的脑海中，忽地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邱月看着司命的神情，知道她猜到了什么，她拍手道：“不愧是神官娘亲，坐得高看得就是看得远！”

    陆嫁嫁立在司命身后，抿唇不语，她看着三人似懂非懂的神情，觉得自己的智慧又有些跟不上了。

    既已拦住司命，陆嫁嫁便不再多虑，她望向了东面，担忧道：“小龄该怎么办呢？”

    宁长久道：“不管怎么样，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把师妹带回来的。”

    他并不知道，同样的话语，宁小龄也说过。

    司命盘膝而坐，恢复着损耗的灵力，她想着自己与宁小龄仅有的一面，少女倔强的脸在识海中勾勒清晰。

    之前那次有自己搭救，那这次呢？

    她能救得了自己么？

    司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丫头担心。

    她平复了心境，淡淡开口：“断界城可还有个小妹妹在等你呢。”

    陆嫁嫁望向了宁长久：“邵小黎？”

    宁长久瞪着司命，心想这种关头你还提这个？

    司命故作愧疚道：“对不起呀主人，我差点忘了，上次我亲完你之后，你嘱咐我不要说不出去的。”

    说着，她伸出手指微微掩唇。

    “……”宁长久叹了口气，望向了陆嫁嫁。

    陆嫁嫁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邱月有些失望，心想司命娘亲真沉不住气，这颗炸弹应该在和平时期引爆才对，此刻大家一致对外，哪来心思内斗？不过……想来嫁嫁娘亲也会秋后算账的。

    不过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真正的主人就要来了。

    天空中，裂开了一道线。

    宁长久，司命，陆嫁嫁，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样，向着天空中望去。

    天空中一片花白。

    如今是隆冬，忽地刮起一场大雪似不算异事。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雪，却比雪要更加冰冷。

    这是满天的白银碎屑。

    人间即将遭逢大难，神国为人间之镇守，自当消弭灾难。

    木灵瞳，万妖城，洛苍宿以及他们，无论是他们任何一方的计划成真，恐怕也不会引来神国注视，因为再大的动荡也只是在洛书楼的方圆内发生，不会波及到外。但好巧不巧，种种巧合之下，这场混战像是一颗随时会毁天灭地的雷。

    白银雪宫顺其自然地打开，神使降临。

    威压遍布四野，苍穹之下瞬间寂静。

    雷电隐匿，元素之流被风吹散，如注的灵气之雨骤停，唯有如雪的白银碎屑恍若顶天立地的巨兽般践踏过四野，昂首而来。

    神辉覆盖身躯的使者自云端飘落。

    陆嫁嫁看到白银之雪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要归于死寂，她立刻闭上眼，恪守剑心，与这种神国的威压抗衡。

    司命对于神使无动于衷，眼眸中甚至有些不屑，毕竟她过去可是统领这些强大神使的不朽存在。

    她看着下意识与天威抗衡的陆嫁嫁，露出了欣赏之色，袖间的手无意识地掐诀，护住了她。

    宁长久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擂鼓。

    他无法真正看清远方，只觉得云霄之中捧出了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在那个庞然大物面前，洛书楼都算不得什么。

    “那只是神国的冰山一角。”司命看着云端的幻影，说道。

    宁长久轻轻点头。

    他再次想起了不可观。

    过去，不可观对于他而言，只有道观和大河镇，如今想来，那应也只是冰山一角。

    邱月看着神使，不再活泼，反而有些哀伤：“爹爹，我要走了。”

    不等他们问话，邱月便自顾自说道：“你们知道吗？我的亲娘就是被白藏抽筋剥骨的……太初四神死后，它们的遗骨多多少少被瓜分了许多，娘亲掌控的白银之脉被白藏瓜分去了大半，然后铸成了她的宫殿——白银雪宫。所以娘亲名字里的藏字，也被白藏夺走了呀。”

    “其实所有神主都知道太初四神遗骨的所在，只是受制于后来订立的天道，他们无法动手，所以……他们若想要得到四神残余的力量，便需要真正名正言顺的理由避开天道。当然，他们过去是没有必要得到这些的，因为无论是哪一年，相应的国主永远举世无敌。”

    “但白藏大神……”邱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白藏会绕这么大的圈子，来涉足天藏之事。她有一些基于洛书记载的猜测，但不确定是否真实。

    但司命和宁长久同时猜到了真正的原因。

    他们下意识互看了一眼，都将话语留在了心中。

    白藏害怕了！

    这个想法已不是惊世骇俗可以形容的，但他们却知道缘由。

    断界城的存在被罪君知晓了。

    其余的国主或许也多多少少知道了……知道有某一位神国之主在几百年前便被杀死了。

    五百年前的第二次猎国之战中，曾有一个国主陨落。这其中的缘由和隐秘，对于其余国主都不是秘密。

    但他们并不知晓，早在七百年前，便悄无声息地死了一个。

    这是惊天之事。

    这件事，竟在去年罪君踏足断界城后，才终于浮出水面。

    白藏或许也怕了。

    天下无敌者最怕自己的上头忽然冒出一个更强大的存在。

    所以，她也想要获得更强的力量，防止自己成为下一个无头神。

    而整个人间，能让神主放在眼中的力量，唯有太初四神。

    念头及此，宁长久与司命立刻明白，原来洛书楼这一系列事件在今年爆发的背后，甚至可能有白藏神国的影子！

    司命起身，一把拉起了宁长久的手，道：“此间事不必再理，藏好，别让白藏看到你……我们稍后立刻赶赴古灵宗，兴许还来得及。”

    宁长久想法一样：“嗯，你境界最高，你先去，我与嫁嫁全力追赶。”

    司命道：“嗯，等到白藏神国关闭，我们立刻出发。”

    那一边，战斗似已平息。

    神国的力量非任何凡人所能承受。

    妖神阵被压下，木灵瞳不知是死是活。

    神使取过了那颗神之心，为了不触戒律，她也必须将其送回天藏的体内。

    邱月却忽然开口：“神使大人，我要接受招安。”

    神使身影停下，如白银浇筑的瞳孔望向了她。

    邱月道：“不必将心脏还给我娘亲了，我娘亲早就死了，她虽是金石之主，现在顶多算是植物人了。我是洛书书灵，是天藏和冥君的女儿，它们的遗骨当然也是我的财产。白藏大人消除了人间的灾难，邱月心中感激，想将这些遗产和我自己都献给神国。”

    “若是神使大人依旧没办法接下，也无妨。希望神国愿意接纳我为臣子，神之心由我带去神国就好，它依旧是我的财产，不会触犯戒律。当然，若白藏大人需要，我随时可以献出。”

    神使看着她，问道：“如何表明你的忠诚。”

    邱月仰起脸，认真道：“因为洛书楼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我策划这些，就是想将神之心献给白藏大人作为礼物。白藏之名在人间意为秋。我自名为邱月，邱为秋，月为白，我自降生起，便已做好了做白藏大人忠实臣子的打算了。”

    米粒大小的邱月坐在洛书上，张开了自己的手臂，似要拥抱那个隐世的庞然大物。

    神裂峡谷中，天藏渐渐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

    ……

    （感谢书友王璇子打赏的舵主和书友风晕物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长期以来的打赏支持和喜爱呀~万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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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二章：狮子

    天空开成了白银的花海。

    邱月跪坐在洛书上，接受者圣光的沐浴。

    这便是她在洛书地核时与宁长久所说的招安，她在最初就做好了准备，若事不可为，便带着诚意投靠白藏神国。

    她是天藏与冥君创造之物，是他们的女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纳他们的遗产与遗骨。

    这是为天道所宽容的。

    正如她先前所说，自己可以带着神之心居住在神国里，白藏万不得已之时再奉献给她。

    是啊……若真到了白藏都万不得已的时刻，天道的戒律又算得了什么呢？

    “嗯，你先随我回白银雪宫，届时白藏大神会做出定夺。”

    白藏需要一份多余的力量，来保证自身的绝对安全。

    没有神主想成为下一个无头神。

    神使自神辉中降临，她的面相很美，但那种美并不灵动，给人的感觉是古板和庄严，仿佛神殿中陈列的圣女雕刻，她盯着米粒大小的邱月，缓缓伸出了手，将神之心递给她。

    宁长久三人立在洛书之后，神使却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到来的目标很明确。

    “多谢神使大人。”邱月接过了神之心，她的身体和神之心相比渺小极了，却是唯一有资格真正占有它的人。

    神使缓缓开口：“天藏要陨落了。”

    邱月道：“天藏娘亲从来就不是这条大龙，而是这颗心，神的心是不会湮灭的，所以娘亲亦是虽死犹存。而娘亲的这副身躯，不过是在这颗星上窃取的矿藏，现在娘亲将它们归还给了这颗星，也算是与之两清了。”

    神使没有做出多余的表态。

    白银的雪花在她身边落着，她的身上，除了形态和话语，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有关于人的气息。

    她看向东方，道：“木灵瞳逃了。”

    木灵瞳策划百年，亦准备了后手。

    龙母的身躯便是她的后手之一，她将自己的一缕神魂藏在了龙母的体魄里，先前与白银雪宫神使的刹那交战里，天罚从天而降，她果断用寂灭之法抛弃了自己的身躯，神魂超距传达至龙母的身体里。

    她将从那副身躯中再次转生苏醒。

    邱月先是一怔，她知道木灵瞳的强大，但若窥视此处的真是白藏国主，木灵瞳怎么可能有逃生的机会呢？

    她立刻明白了白藏的用意，说道：“冥君是我爹爹，如今他的遗产和遗骸应该也在古灵宗冥府遗址的最深处，那是木灵瞳逃亡的所在。若是神使大人要追杀木灵瞳，那也可以将我带上，我顺便去将爹爹的遗骸一同捞出来。”

    神使点头。

    这也是木灵瞳有机会逃出生天的原因。

    “多谢神使大人。”邱月道谢道：“这样我就可以把爹爹的骸骨从幽冥深处带回来了，这些年爹爹始终不得安生，怪让女儿心疼的。”

    这番话语落在宁长久等人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

    神国追杀木灵瞳，毁灭她的计划，那么古灵宗化作冥国的事情便不可能发生，而神国是人间镇守，亦不会残害生灵枉死无辜，所以借由他们之手摆平此事，似乎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邱月正要跟随神使而上时。

    天空中，一个声音忽然从遥远的宇传来。

    那是一个清冽的，宛若少女的声音，声音里唯有旷世的冷漠，不掺一丝一毫的杂质。

    “越界了。”

    那个声音只说了这样三个字。

    神使对着天空行了一礼，然后对着邱月道：“冥府无需再去，与我同来。”

    邱月不解，道：“若是不杀木灵瞳，整个古灵宗从修行者到仆役上千人，无一可以幸免于难，冥府若再扩张，周围的城国定会被尽数吞并，这是毁城灭国之难，依旧不够么？”

    神使说道：“不够，因为主人判断，灾难在既定的现实中不会发生了。”

    邱月不解，古灵宗这般大难临头，他们宗中有哪个人有消灾弭难的潜质？是那个自称为祸的，最神秘的宗主大人？

    无论如何，邱月总是有点遗憾的。

    她跟随着神使去往隐世的白银雪宫。

    小女孩登上云霄，忽然回首，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也正看着她。

    她露出了微笑，横过纤细的手掌，在脖颈间一划，对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她，注视着她的远去。

    白银之雪倒卷而回。

    ……

    心灵上的压迫感终于消弭。

    陆嫁嫁脸色苍白，她抿了抿干燥的唇，倒在地上，神色有些虚弱，宁长久连忙俯下身子扶住她，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胸口，帮她理顺气息，陆嫁嫁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先前神念降下，疑似白藏的话语悠久回荡，陆嫁嫁哪怕修成剑体，依旧缺乏与之对抗的神性，终究受到了波及。

    司命双臂微屈，纤细的手指在身前翻飞，一绺绺银白之光如青丝绕指柔。

    指间光晕初成，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陆嫁嫁的眉间。

    陆嫁嫁神色缓和。

    司命轻轻拥住了她，话语冰冷地告诫道：“以后遇到不可战胜之物，低头就好，没有必要逞这心境上的强。”

    陆嫁嫁枕着她的臂弯，点头道：“嗯……谢谢姐姐。”

    司命安抚了一会儿陆嫁嫁，随后看向了宁长久，道：“事情似有转机。”

    宁长久点了点头。

    先前邱月与神使的对话里，似是暗示了古灵宗的灾难不会发生。

    每一位神国在各自的年份里，都无限接近全知全能，既然白藏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想来不会有事。

    “别担心了，你的小师妹应是安全了。”司命说道：“木灵瞳想来也是强弩之末了，我们一起去找宁小龄，顺道将木灵瞳一同杀了吧。”

    陆嫁嫁也缓和了下来，一切似是尘埃落定了，她想着宁小龄娇俏可人的模样，笑意疲惫：“小龄没事便好，等她见到我们，应是会很高兴的吧。”

    宁长久却半点轻松不起来，他心中的不安半点没有淡去。

    “怎么了？”陆嫁嫁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望向了他。

    宁长久似在思索什么，轻轻摇头，没有回答，他忽然看向司命，问道：“木灵瞳回归冥府，状态这般差，如何能阻止冥府蔓延的灾难？不也需要用性命去填？”

    司命道：“白藏都断言没事，你操什么心？”

    宁长久继续问：“镇住冥府需要什么？”

    司命对于他的固执问话有些无奈，她想了会儿，说道：“若将冥府想象成一个残破的神国，那么镇住它，便需要拥有足够分量权柄的人。”

    宁长久牙齿紧咬，萦绕在唇边的空气似是寒冷了许久。

    “夫君？怎么了？”陆嫁嫁看着他的神色，很不放心。

    宁长久看向了陆嫁嫁，问道：“还记得临河城时候的事情么？”

    “嗯？”陆嫁嫁不知道他为何提起此事。

    宁长久道：“襄儿的神使在离别的那天说过许多话，她曾说过，白夫人的神国崩塌之后，原本属于白夫人的幽冥权柄，不知落在了何处，当时我们都以为，要么是在韩小素身上，要么是在树白身上……”

    陆嫁嫁轻轻点头，她尚有些迷惑，可一看到宁长久肃然的眼神，便顷刻明白了过来。

    “小龄？！”陆嫁嫁脱口而出。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或许……得到那份权柄的人，真的是师妹。”

    ……

    ……

    古灵宗的黄昏迟迟没有散去。

    宁小龄坐在木堂中，摊开笔记认真地翻阅着，看过数遍之后，宁小龄的脑子微微泛疼，她捏了捏自己脸颊，一边放空思维，一边将册子翻到第一页，看着自己扉页上所绘的，栩栩如生的师兄发着呆。

    不知不觉间，与师兄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已是三年多前的往事了，只是每每想起那些过往，赵国皇城微凉的秋雨似依旧在脸颊上轻轻跳跃着。

    宁小龄时常会怀念那些，生怕自己遗忘。

    喻瑾支着下巴打着盹，她的境界不过通仙初境与中境之间，哪怕是在这个全宗几乎垫底的一脉里，也是垫底的存在。但她看上去总是无忧无虑的样子，过往她对于自己还有一线‘自己可能是天才’的错觉，所以修行也很刻苦，如今遇到了宁小龄，她彻底放弃了对于天赋的抵抗，只想快快乐乐地过完几年，然后回家与哥哥弟弟们争夺家产。

    木堂中每个人弟子都有着自己的想法，他们有的躲在角落里交流着奇奇怪怪的书籍，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废寝忘食地读着书，有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的商量着结伴去湖里炸鱼。

    弟子们闲暇时交谈的话语在耳畔响着，时而伴着欢笑，外面的树叶沙沙作响，鱼王迈着轻盈而稳重的步伐，从对面木堂的房顶上缓缓走过，仰望天空，它似乎也在追忆着某段岁月。

    时光如此宁静。

    宁小龄看了师兄的画像许久，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裳与发，缓缓地起身，走出了门外。

    “小龄你去哪里呀？”喻瑾问道。

    宁小龄道：“随便走走。”

    喻瑾哦了一声，并未太在意。

    宁小龄的面容看上去很平静。

    她自己知道，这种平静是虚假的。先前坐在椅子上时，她娇小的身躯便一凛一凛的，鸡皮疙瘩也一波一波泛起……这天明明不冷，为什么吹到皮肤上的风却这么凉呢？

    宁小龄看着黄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于是她便循着心底的呼唤走了出去。

    鱼王站在屋顶上，远远地注视着她。

    “哎，本王的感觉果然没有错，难怪当初我见到她，会看到这样的场景。”鱼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与宁小龄真正的第一面。

    当时它奄奄一息，抬起头时，看到了宁小龄娇俏的脸，以及那个压迫在瞳孔上的，漆黑的国。

    黑色国度的生灵虫影般附着在妖瞳上。恢弘的神柱顶天立地，如龙似蟒的生灵缠绕其上，白羽的微光是整个世界唯一的亮色。

    那时的它还以为只是听到‘谛听’二字后的错觉。

    后来，它发现少女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熟悉，那种气息与自己过去的力量源泉幽冥仙卷同出一脉，所以它的感觉不会出错。

    这个小姑娘，来头很大啊。

    它看着宁小龄向着远处走去，猫爪动了动，却未能迈出，

    橘黄色的光晕染着它的毛发，让它看上去像是一只小狮子。

    但它的眼睛却不像是狮子，而像是浑浊池水里浮起的死鱼。

    ……

    古灵宗里，许多修为高深的长老都在这一日出关了，他们有的人等待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的人则不愿冒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宗门。

    九幽殿门口守殿的大长老不见了。

    祝定坐在大长老原先的位置上，看着黄昏中的殿楼，目光沧桑。

    九幽殿内，黑袍加身不辨年龄的祸立在冥府之前，趴在他身边的古牛沙漏漏尽，忽然睁开了眼。

    冥府洞开的光幕上，一圈圈涟漪忽然漾起。

    祸松了一口气，连忙跪拜在殿前，他回想着木灵瞳倾世的风华，赤诚地叩倒，微颤的声音里带着久久的缅怀：“您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是他记忆中的声音，记忆中的声音始终清冷，不疾不徐的，似是运筹帷幄，看穿了世间的一切迷局的智者，对万事冷淡。

    但现在，光幕之后女子的声音却是说不尽的疲惫，虚弱之中甚至带着微微的沙哑，仿佛濒死。

    “开祭……满宗之人……”

    她的话语很简短。

    祸错愕之后反应过来，这就是木灵瞳前辈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已身受重伤。

    祭……满宗之人？

    祸想着这个决定，同样很快明白，木灵瞳前辈此刻拥有的权柄已镇不住冥府，所以她要将整个古灵宗的权柄都提炼到自己的身体里，以此镇住冥府。

    这是他们最初便决定的，万不得已之时的预案之一。

    木灵瞳决定启动它。

    在古灵宗中，每个弟子入门时都会分配一枚细铜戒指，戒指中据说是一点冥君的权柄碎片，它可以加快弟子的修炼速度。

    但这其实是一个谎言。

    这枚细铜戒指非但不会帮助弟子修行，反而会偷偷吸取他们的力量，壮大自己。

    每一个弟子都在不知不觉间，为古灵宗几百年来最大的阴谋出力着，只是这枚戒指的权柄力量若被强行取回，无异于杀鸡取卵。

    “您，确定？”祸确认了一遍。

    木灵瞳的声音愈发虚弱，她竭力地平静，用清醒的话语重复道：

    “确定！你应该明白，若我……若我镇不住冥府，所有人，也都会死。”

    光幕上，隐约浮现出木灵瞳虚弱却极美的容颜。

    那张容颜像是水中的幻梦。

    祸看着那张脸，心思倏尔安定。

    满宗的性命又算的了什么呢？他是前辈一手培育的，他当誓死追随她。

    “是。”

    祸答道。

    九幽殿的上空，红色的光直冲天空。

    国与国之间，遇到不对等的战争，若想取胜，唯有拿人命来填。

    但这与普通的国战不同，这是无形的战争。

    冥君的葬骨之处更是早已化作了残破的神国，根本就是一个无底洞啊。

    祸也不确定，满宗人的性命填进去，够不够。

    这个决定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便做下了。

    死亡的扩散由近至远，悄无声息。

    直至此刻，黄昏依旧无比平静。

    宁小龄消失在了视野里，鱼王踩着瓦片，从屋顶上跃下，它垂头丧气地走到了木堂中，喻瑾正慵懒地舒展着身子，看到它进来，喻瑾与它打趣道：“你怎么回来了呀，小龄师妹出去了，你可以去找她玩呀。”

    鱼王心想，我才不去送死呢。

    他是一只年迈的猫了，宏图壮志已经消磨，只想安静地度过自己的晚年。

    它没有理喻瑾，向着后面，独属于自己的座位走去。

    旁边的弟子对着喻瑾笑道：“你怎么天天与猫说话呀，它能听得懂个什么？”

    喻瑾哼了一声，道：“我和猫说话也不和你说话，而且小龄说它灵性得很，指不定哪天，你的境界都不如它了。”

    “哈哈哈，师妹可真会开玩笑。”

    “什么玩笑？上次的卷子你才答了多少分啊？我给小谛听卷子上撒点鱼干，它对的估计都比你多。”

    鱼王听着他们幼稚的对话，只觉得无聊。

    它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去。

    落在桌上的阳光将它的毛发染成金色，看着威严。但它只是猫，它的眼睛从不像狮子。

    最后一堂课开始，这堂课是关于剑法心经的理论测验。

    说灵先生抱着纸卷从门外走来，分发给了他们。

    喻瑾奇怪地看着那个空空的椅子，心想小龄人呢？小龄虽已迈入紫庭，不需要听课，但她从不逃课的呀，怎么都会坐在木堂里的……今日去哪里了，好奇怪。

    宣纸发下，上面的题形式很简单，每题下面都会有四句话，选择自己认为对的就好。一共五十道题。

    喻瑾苦恼地做了起来。

    忽然间，古灵宗地动起来。

    ……

    九幽殿的中心，死亡之息蔓延，除了祸者，守在大殿中的几位长老都被瞬间杀死，化作了零碎的权柄，投入了冥府大门的光幕之中。

    紫庭境的长老祸者供奉，培养起来需要巨大的代价，但此刻，却像是分文不值。

    他们境界虽高，但未至五道，能压榨出的权柄还是太少，对于冥府而言，杯水车薪。

    冥府中，隐藏在龙母躯壳中等待重生的木灵瞳也感知到了绝望。

    她的真身粉碎在了洛书楼外，力量流失大半，根本不足以坐镇此间。

    今日是古灵宗的末日。

    许多感知敏锐的长老想要出逃，但冥府大门紧闭，如何逃得出去？

    祝定是有离开的机会的。

    他年事已高，思虑了一夜，也的确选择要离开，不愿在此做无意义的牺牲。

    只要他们不大批地带弟子离开，祸也是不会阻拦的。

    祝定打算只带宁小龄一人离去，那是他唯一想收作弟子的少女。

    他从九幽殿的大门向外走去。

    宁小龄却恰好迎面而来了。

    祝定皱眉问道：“小龄？你来做什么？”

    “师叔。”宁小龄行了一礼，问道：“师叔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祝定已大致猜到了缘由，说道：“木灵瞳的计划失败了，她想血祭满城换取力量，你赶紧把你手上的戒指丢了，虽然会折损很多修为，但终究是命重要……唉，我尚有余力可以带你离开。”

    宁小龄问：“那他们呢？”

    祝定叹息着摇头：“他们……无能为力。”

    宁小龄问：“他们都会死么？”

    祝定点头道：“别再问了，若再拖下去，你也会死。”

    宁小龄道：“师叔，你走吧，我想进去看看。”

    祝定看着她的脸，问道：“这等灾难临头，你就一点也不吃惊？”

    宁小龄是吃惊的，只是一路上走来，她体内隐藏深刻的权柄一点点自最深处浮出，展露了出来。

    这份权柄是白夫人的。

    她感知着权柄的力量，也从中看到了许多近乎预言般的画面。

    这些画面与祝定的话语是相应的。

    宁小龄低着头，抿紧了唇，扯着裙角的手指骨节微白，许久之后，她抬头道：“祝定师叔，我的师父在南州，名叫陆嫁嫁，你出去之后找一下我的师父，然后告诉她，不要担心小龄，小龄去找她的师兄了。”

    说着，她松开了紧捏裙裾的手，对着祝定行了一礼。

    祝定微怔，随后厉声道：“灵谷大比你虽夺了魁，但你真当自己是天命之子了？你只是个紫庭初境啊，你的性命填进去根本不够的！还是不要白白枉死，你的师父和师兄都在等你。”

    “师兄……他已经死了。”宁小龄的话语第一次这样哀伤，过往她无数次给自己打气，说要努力修行捞出师兄，但她知道，那等禁地岂有活路，更何况师兄入渊时，境界可只有长命啊……

    她回过神，望着残阳中的古灵宗，说道：“这里有三千余人。很多人我都认识的，他们叫我大师姐，其实我没有那么大，他们都比我大的……”

    她平静地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祝定看着少女，死亡之息已然逼近，他忽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宁小龄辞别了他，向着九幽殿走出。

    九幽殿敞开了大门，欢迎她的到来。

    一路无人，她一直走到了最深处。

    一个黑袍男子与一头古牛盯着她。

    “是这里么？”宁小龄指着光幕问。

    黑袍男子深深地看着她。

    她是什么人？是宗中的弟子么？为何九幽殿一路上的禁制都主动为她放行？

    祸疑惑地看着她，缓缓点头。

    宁小龄走到光幕前。

    师兄等小龄许久了吧……小龄来晚了。

    清泪滑落脸颊，她轻轻提起写裙摆，有些矜持地迈了进去。

    ……

    古灵宗的地动平息了。

    祸看着光幕，轻声询问：“够了？”

    满宗人的权柄碎片加起来都未必够，她一个人便填满了？

    若真如此……真实头等幸事。

    “不够。”

    半晌，木灵瞳的声音从中传出。

    “还差一点……”

    幽冥的死气依旧在扩散。

    宁小龄漂浮在虚空中，缓缓地下沉，她睁开看着漆黑的四周，听到了那声不够，有些失望。

    还是不够么……

    大家依旧会死么？包括我……

    她的心渐渐沉寂。

    ……

    御灵一脉的木堂里，宁小龄久久未回。

    天色渐黯。

    鱼王忽然睁开了眼，跳到了宁小龄的座位上，用嘴叼起了她的卷子，然后走回了最后一排。

    它用将卷子摊在桌上，然后将爪子伸到旁边人的砚台里，蘸上了墨，一个接着一个地印在答卷上。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五十道题一口气选择完毕，没有任何迟疑。

    爪上墨迹恰干。

    它叼起了卷子，跳到了说灵先生的讲台上，第一个交卷走出。

    所有人都停下了笔，震惊地盯着这只行为反常的猫。

    这……只猫是疯了吗？

    说灵先生更加震惊，她本以为这只是猫咪初通人性的胡闹，但她拿起卷子，匆匆扫了一遍便彻底怔住了。

    全……全对？！

    鱼王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它已经走远。

    它向着九幽殿的方向走去。

    黄昏的光已然不见，他毛发上的金辉也已消失，但它睁着眼，眼神好似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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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三章：幽冥王座

    黄昏渐渐收敛，天空在短暂的黯淡之后，反而更加明亮了些。先前的昏黄更像是笼在空中的霾，阴霾散去后，大家才反应过来，此刻原来依旧是午后，先前的光只是天地异象。

    光投入木堂里，堂中的弟子们却寂静得宛若冰雕。

    之前经历得一切好似错觉，那只白猫怎么就写卷子了，还答得这么快……看上去甚至有些礼貌。

    “小瑾，你家谛听这是怎么了呀？”有弟子轻声发问。

    喻瑾比他们都要吃惊。

    平日里谛听不就只知道睡和吃么？它……怎么会这么有灵性呀。

    “它……它兴许是去找小龄了。”喻瑾支支吾吾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难免有点心虚。毕竟平日里自己经常仗着谛听听不懂人话，以话语戏弄它。

    但此刻……

    “那只猫好厉害啊。”

    “会不会是妖怪呀？”

    “它刚刚走出去的时候……好威风呀。就像一只小狮子。”

    喻瑾听着他们的话语，犹豫着要不要追出去看看。她强行安慰自己，想着谛听一定是初通灵性而已，毕竟在这人杰地灵的神宗宝地待久了，野鸡都能飞上枝头当凤凰的。

    而且怎么可能有妖怪混得进神宗呢？

    她这样想着，抬起头，却见说灵先生脸色难看，她拿着谛听交的卷，手都有些颤抖。

    “老师，怎么了？”喻瑾忍不住问道。

    谛听该不会是在卷子上撒尿了吧……

    说灵先生抬起头，盯着喻瑾，打断了她胡乱的思绪，寒声问道：“你们这只猫……什么来头？”

    喻瑾听着她的语气，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答道：“这是衣裳街捡来……不，买来的。”

    “衣裳街买的？”说灵先生很是震惊。

    喻瑾点点头，大致说了下当时的情况，最终补充道：“这只猫我是有付过钱的……”

    说灵先生沉思着，目光投向了门外。

    喻瑾轻声问：“先生，到底怎么了？”

    说灵先生摊开了那张答卷，将其贴在了墙壁上，她看着卷子，叹息道：“这是它的卷，所有题目都对了。”

    众人哗然，看着那张印满了猫爪印的卷子，吃惊不已。

    这……怎么可能？

    喻瑾也很吃惊，心想自己真的连猫都不如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怔了会，霍然起身，跑到了门外，四下张望。

    她修为不高，但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她愿意称之为少女的直觉。

    但她在外面跑了一大圈，都没有发现宁小龄和鱼王的踪迹。

    大地微微震动着，似是灾难的先兆。

    喻瑾一直跑，跑到山路的尽头，她想起先前宁小龄平静走出去的样子，又想起了鱼王缓步而出时的神态，她觉得他们在瞒着自己什么……是什么呢？

    喻瑾摔倒在地，她撩起了些裙摆，看着泛红的膝盖，轻轻用灵气拂去血上的微尘。

    她抬起头，看着遥远处屹立的数十座高楼大殿。

    赫赫有名的九幽殿簇拥在最中央，九幽殿的山峰下方，便是传说中冥府的遗址了。

    那里似乎有幽冥之气飘出，如鹤结队飞旋，亦如炊烟袅袅。

    喻瑾抬头望去。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一路上为什么没有人呢？

    临近九幽殿的山域，对于弟子而言可是禁地啊，为什么自己一路畅通无阻地过来了呢？

    哪怕是没有专门的守卫，平日里在这道上结伴同行论道的师叔长老都去哪里了呀？他们总喜欢以路边的怪石为桌饮酒的呀。

    人都不见了……

    喻瑾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这是真正的幽冥世界，空寂辽阔，听不见半点声音。

    偌大的古灵宗怎么就这样了呢？

    喻瑾感受着大地传来的震动，想要爬起，手脚却使不上劲，膝盖的痛意把她压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她隐约看到对面连通九幽殿的架空大桥上，有一个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身影走了过去。

    她确信那就是谛听。

    ……

    鱼王走向九幽殿。

    祸察觉到了这只猫的到来，他起初不以为意，因为他能清醒地感知到这只猫没有境界，只不过是只结不出妖丹的野猫。

    但令他奇怪的是，九幽殿的规则却也接纳了它。

    祸皱起了眉。

    猫终究没有境界，走不过真正的禁制。

    鱼王站在禁制前，叫了一声。

    祸沉思了会，他挥了挥手，将其余阻拦它的禁制也解开，为其放行。

    鱼王缓缓地走了进来。

    在它还在看管鱼塘的时候，那些奴役它的妖怪里，便有一只毛发金黄的独眼狮子，那只狮子体魄健硕，每一块肌肉都坚硬得仿佛岩石，那时候它觉得，哪怕自己使上了所有的力气，爪子也刺不破他的皮。

    那是它幼年时期所见过的，最强大的存在。他生出的幼崽都比自己威风漂亮。

    鱼王也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狮子。

    后来，它得到了那本幽冥古卷，慢慢地变强，那些妖怪在自己眼里的模样变了。它知道，很多对于自己颐指气使的怪物，它都可以轻易地将它们搏杀而死，但它选择了隐忍，因为它知道，狮王并非最强的，这片圈禁了它几十年的池塘还是太小，它要杀死外面的城主才能真正走出。

    暴雨之夜，它劈开了堤坝，杀死了城主，屠尽了奴役过它的妖魔。

    那头狮王的血肉只是血肉，不再是岩石，曾被众妖鼓吹的，勇敢的狮子之心，也轻易地捏碎，爆出满手的血浆。

    鱼王今天却莫名地想起了它。

    幼年的梦想已不值一提，当初没有被暴雨浇灭的热血，在漫无波折的岁月里慢慢冷了下来。

    “病猫再怎么挣扎也永远成为不了老虎，更何况是残缺的猫？你只能先绝种，再绝望。”

    这是当年狮子讥讽他的话语。

    禁制对它打开。

    它心中萌生了退意，却还是缓缓抬起了脚，走了进去。

    它一边骂着自己，一边走到了九幽殿的最深处。这里黑漆漆的，像是大池塘外的古旧木楼，让它觉得很不舒服。

    “你究竟是什么人？”

    最深处，祸静静地看着它，问道。

    鱼王抬起头，喵了一声，表示自己道行不够，说不了人话。

    古牛看着它，隐有敌意。

    鱼王轻蔑地看了古牛一眼，对于这头举世罕见的吞灵者不屑一顾。

    鱼王又叫了一声，示意他让开。

    祸问道：“你要进去？”

    鱼王心想好歹你也是一宗宗主，怎么这般蠢？

    鱼王没再理会他，走到了光幕前，绕开了祸，纵身一跃，跳入了光幕中。

    片刻之后，古灵宗的地动平息。

    十峰的木堂里，弟子们习以为常。

    最近天地异象和地动都是常有之事。

    外面天光和煦，他们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并不知道这馨宁背后隐藏的真相。

    ……

    ……

    宁小龄躺在地上，压迫而来的幽冥之力撕扯着她的身躯。

    不够……

    冥府无法平息，此间的所有人都会被杀死，成为冥府中的亡灵。

    她将白夫人的所有权柄都压了进来，可惜依旧不够。

    她用灵力对抗着侵蚀，但整座冥府的威压如何是她能够避免的呢？

    鬼哭声，恶灵啸声，羽蛇的鳞片摩擦声，大鬼的磨刀声，小鬼的磨牙声……

    纷繁复杂的声音在耳畔响着，冲入耳腔，不停地腐蚀着他们的神智，想要将她原本的意识给取代。

    “别吵……”宁小龄感觉自己一直在不停地下坠，而最下方，则像是一个羽蛇纠缠的蛇窟，它们对着自己张开了猩红的大口，只等自己掉落下去。她捂着耳朵，紫庭境的修为在这空虚的世界竟使不上半点。

    她知道自己应是必死无疑了，但她不希望自己死得这么吵闹。

    时间过去了很久，她想要放弃了，但她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猫叫，猫叫之后，所有嘈杂的声音便都平息了下去。

    宁小龄的下坠停止，不久之后，她的双脚终于触及到了地面。

    “我……没死？”

    宁小龄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她咬着牙齿，蹙眉向四方望去。

    周围很是空寂，幽暗像是一条河流在自己面前掠过。

    只要一个地方足够暗，人又处于静止，便会生出一种世界无限广阔的错觉，更何况这个地方本就无限广阔。

    宁小龄试探着向前走去。

    这里……似是一个巨大的宫殿。

    她踩过又硬又冷的砖，眼前的宫殿在微光中勾勒着轮廓，但那与其说是宫殿，不若说是无数的，漂浮在天空中的碎石头，碎石头沉沉浮浮，如燃烧的磷火，在黑暗中勾勒着发光的符号。

    宁小龄向着发光的地方走了过去。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

    此处似荒凉已久，周围没有任何的声响，寂静如死亡本身。

    宁小龄揉了揉耳朵，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聋了。

    这就是冥殿么？所有生灵最后的归宿？师兄也会来这里吗……如果什么也听不到，我还怎么和师兄说话呢？

    宁小龄的心念动着，她沉默地走向了大殿的深处。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黑暗里，其实是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但不知为何，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生灵都没有多余的动静。

    她带着警惕走了进去。

    乱石飘浮构筑而成的大殿深处，宁小龄见到了一根通天的神柱。

    没有人给她讲过有关冥府的东西，但她看过去第一眼便意识到了，那根神柱上曾经缠绕着掌管此间的神祇。

    幽冥羽蛇的幻想在瞳孔中褪去。

    宁小龄目光向下。

    她看到神柱之下犹有一个王座，那个王座上，隐约斜坐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她没有感受到敌意，便自然地走了过去。

    王座上的女子睁开眼，温柔地看着她，如看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宁小龄抬起头，看着台阶尽头的她。

    那是一个身穿海水般长袍的女子，纤细曼妙的身段便像是海水中起伏的浪潮，她的脸终年不见阳光，白得极不寻常，漂亮的五官又柔又冷，散落的长发之间，隐约生出了一对珊瑚般的角。

    她……像是龙？

    这位是冥君大人的使徒么？亦或者是冥君本身？

    可传说中的冥君不是龙啊，明明是一条飞来飞去的羽蛇……

    “觐见君王的子民呀，请来到王座之前吧。”

    王座上的女子这样开口，声音四下回荡。

    她是占据了龙母身躯的木灵瞳。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但她没有想到，这古灵宗中，竟出现了这般有出息的弟子。

    一个普通的弟子身上，拥有着大量冥君的权柄碎片，这是难以想象之事。但不管她从何处来，是什么来头，最终的结果都是对于自己的拯救。

    白藏……

    木灵瞳心中叹息。

    自己策划了这么多年的计划，最后竟被白藏所利用，她静心准备的一切，也要沦为白藏的嫁衣……

    那些所谓的国主，不过是靠着自己近乎全知全能的能力罢了，若他们与自己身处一个位面，绝不可能察觉并阻止自己的。

    幸好，天命怜惜自己。

    木灵瞳温柔地看着这个少女，微笑道：“快过来吧，冥君选中的少女，羽蛇化身的行者，走近一些，让我看看你，并未你加冕上真正的力量。”

    宁小龄听着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亲切，就像是催人入睡的乐章。

    宁小龄微微恍神，但她心中依旧带着些警惕。

    木灵瞳看着她，微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宁小龄没有回答，但心中却下意识地说了一遍自己的名。

    木灵瞳微笑道：“宁小龄？很不错的名。古有诗‘怀仙引’云‘天长地久时相忆，千龄万代一来游’，其中龄字恰如你名。”

    “怀仙引？”宁小龄失神。

    天长地久，千龄万代……

    世上竟有这样的好诗句。

    宁小龄想着长久二字，对于这个冥座之女堤防便一下子轻了许多。

    她忍不住顺着她的话语，轻轻地走上前去。

    宁小龄走到了最前方，问道：“你……是谁？”

    木灵瞳道：“我是冥皇。”

    “冥皇？”宁小龄失神说道。

    木灵瞳看着她有些涣散的眼眸，知道她已被自己所诱惑。

    没想到这般轻松……

    小姑娘终究只是小姑娘。

    木灵瞳道：“这里是冥府，冥君死去之后，我便是此间唯一的主人，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个传人，将这幽冥的火焰传递下去，重新燃烧起三千年前的辉煌。”

    “冥府等待了你千年，你……愿意么？”木灵瞳幽幽发问。

    “我……”

    宁小龄失神问道：“我可以得到什么？”

    木灵瞳道：“可以满足你的所有的心愿，你心中，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愿望……”宁小龄神色摇晃，道：“我师兄死了。”

    木灵瞳露出了沁透人心的笑：“死亡是所有生灵的归宿，他们无论身在何地，都会越过黄泉，回归于此，等到你掌管了冥府，你将可以与你所有逝去的故人再次相逢。”

    宁小龄听着她的话语，脑海中浮现出师兄白衣如雪的模样，她越过了台阶，似越过皇城的秋雨和天窟峰的山道。

    木灵瞳欣慰地看着她。

    “你想与你师兄重逢么？”木灵瞳问。

    “想。”宁小龄毫不犹豫道。

    木灵瞳幽幽道：“这座冥府如今残破，好似一个漏风的屋子，在此间虽可与你师兄重逢，但这里支撑不了太久，你们的重逢终有离别，这样或许不会完美。”

    宁小龄的话语带着木讷与焦急，她问道：“那该怎么办呀？”

    木灵瞳微笑道：“我们先一起将这间屋子修好，好不好？”

    宁小龄问：“怎么修？”

    木灵瞳道：“修补冥府需要砖瓦，破碎的权柄便是砖瓦。”

    “权柄……”宁小龄道：“我有的。”

    木灵瞳坐在王座上，温柔无限地看着她，说道：“你愿意将它们交出来，构筑完整这座冥府吗？”

    宁小龄身影晃动，她的神色已然涣散，精神意识被木灵瞳拿捏着。

    木灵瞳看着她，知道她还未真正地相信自己，话语中的诱惑力也更痴人了几分。

    可惜她如今身受重伤，神魂六不存一，莫说是五道境，哪怕是紫庭境也支离破碎，稍有不慎甚至会跌入长命之中。否则……她早就抢取这个小丫头的权柄了，哪需要用话语去温柔地哄骗呢？

    但幸好，这个小姑娘被师兄冲昏了头脑。

    “你愿意么？”木灵瞳继续问道：“这将是你们的新房，你不想在重逢之时，给他一个完整无缺的新家吗？”

    “完整无缺的……新家？”宁小龄自语着，忍不住点头：“我……愿意。”

    木灵瞳道：“那你凑近些，我们一起来修补这个新家吧。”

    木灵瞳张开了瀑布般的衣袖，她美得像是海水中的精灵。

    “过来，等到幽冥苏生之后，你将会成为这座冥府全新的掌舵人，你将是幽冥之主，将是所有羽蛇的主宰，将是生灵的归路，死亡将会为你戴上冠冕。”

    木灵瞳这样说着。

    宁小龄走到了木灵瞳的身前。

    木灵瞳的精神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个小姑娘已被她彻底迷惑了，接下来所需要做的一切便都简单了起来，她只需要取出她的权柄，容纳到自己的身体里……这份权柄远超出她最初的想象，她实在无法想通，这个小姑娘的身体里，怎么会拥有这般，堪称海量的宝藏。

    可惜缺少了神之心，她永远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神祇一般的存在。

    但宁小龄体内的权柄碎片，拼接上冥府本身拥有的，是足以让她苟延残喘下来的，接下来的路，等到长眠醒来，恢复力量再说吧。

    木灵瞳沉重地想着，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柔。

    她伸出了手指，向着宁小龄的眉心点去。

    宁小龄涣散的眼神忽然凝聚。

    木灵瞳神色微异。

    如玉的手指点上了宁小龄的眉心，力道却柔软了许多。

    因为她的胸口，已传来了崩塌般的痛意。

    宁小龄凝聚了神情，一手负后，一手无声收至腰间，幽冥之气顷刻震散，猝不及防间，宁小龄一拳砸出。

    拳尖之上的光芒与周围的黑暗摩擦成无名的焰火，狂风骤然大作，如刀般割上了木灵瞳的面颊，然后重重地锤上了她的胸口。

    轰！

    拳头撞击上胸口，海水般的衣裙险些被直接撕开，本就汹涌之处更砸起惊涛骇浪。

    木灵瞳伸指前倾的身体被砸回了王座之上，她的嘴角渗出了血，顺着脸颊苍白的线条滑落下去，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宁小龄，捂着胸口，海水般裂开的衣裳飞速弥合。

    “你……”木灵瞳想要问话。

    宁小龄毫不犹豫，又是一拳砸上，正中了她的额头。

    木灵瞳的话语被硬生生打回了喉咙里，她惨哼一声，额头后仰，她本就虚弱，好不容易回到这副身躯里，自身与身躯的契合亦是不够，无法施展出全部的力量。

    宁小龄的拳头雨点般砸落下来，轰击在她的身体上，她海水般的衣裳不停开裂，宁小龄神色认真地出拳，打得海水后的山峰不停震荡。

    木灵瞳被按在王座上，面对着宁小龄的突袭，被对方的攻势死死地压制住，竟找不到还手的余力。

    砰！

    木灵瞳的海水终于被打碎，飞溅成雨，宁小龄的一双尚显稚嫩的小拳头亦是血肉模糊。

    “你……你究竟是谁？”木灵瞳奄奄一息。

    宁小龄站在王座前，平视着王座之上绝美的女子，冷冷道：“你叫木灵瞳。”

    木灵瞳神色微异。

    宁小龄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的……你怎么能赢？”

    她早已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了。

    木灵瞳嘴唇轻颤：“你先前一直在装？”

    宁小龄不语。

    在她心中想自己的名字，然后被木灵瞳喝破开始，她便压抑了自己的心门，避免自己多余的胡思乱想。

    接着，她听到了木灵瞳自爆身份。

    冥皇。

    皇不在殿的冥皇。

    古灵宗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第二代的宗主大人，但那些人里并不包括她。

    木灵瞳的存在甚至是她循着蛛丝马迹，一点点推导而出的。

    她虽不知全貌，却知道冥皇木灵瞳的勃勃野心。

    宁小龄原本以为自己的偷袭会很困难，但木灵瞳此刻境界下跌得太厉害，甚至还不如她。

    木灵瞳躺在王座里，濒死。

    “你想成为我？”木灵瞳问。

    “我要取代你。”宁小龄说。

    少女调整了气息，挥掌而出，一把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同时，她另一指如剑刺出，点向了她的眉心。

    木灵瞳避之不及，被一指瞬间点杀。

    宁小龄看着这位传奇的宗主，生出了不真实之念。

    自己就这么杀死她了？

    宁小龄并不知道，她疑惑之际，她的背后，幽幽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幽灵。

    幽灵不是龙母的模样，而是木灵瞳的模样。

    宁小龄知道木灵瞳，却不曾真正见过她。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打杀的，其实是早已死去的龙母，而木灵瞳最后一缕神魂已重新出窍。

    木灵瞳冷漠的面容里带着恨意。

    她化作一缕轻烟，想要悄无声息地渗透如宁小龄的身体里。

    宁小龄本不该察觉的。

    忽然，一声猫叫在寂静的殿里突兀响起。

    宁小龄猛然回头。

    少女与白猫之间，木灵瞳的魂魄如无依无靠的孤岛。

    ……

    ……

    （感谢书友烦饭凡、LOL我爱8、书友58930120、亢若冰、淮元儿打赏的大侠！！谢谢五位大侠的打赏支持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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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四章：千里过境 杀人闯楼

    碎石悬浮于黑暗，散发着荧光，构筑成殿楼的模样。

    九幽殿下，冥府微弱的光里，无数的身影从黑暗的河流中缓缓飘出。

    它们都是蛇，空中明明无所依，它们却能如履平地般蛇行。砂纸般粗糙的鳞片与黑暗刮擦而过，细微的声音宛若用竹签挑破鸡蛋的壳。

    它们巡游于幽界，向着冥殿的方向靠拢。

    这些蛇皆是羽蛇的魂魄。

    它们背脊的羽翼已经折断，带着残缺之美。它们聚于大殿之外。

    殿中，女子凄厉的叫声陡然响起，于石缝中迸出。

    冥殿中的战斗已近尾声。

    宁小龄立在龙母的尸身前，回身凝望。

    木灵瞳最后一缕神魂悬立于空，她像是一枚纤细的针，想要出其不意地扎入宁小龄的要穴，但白猫的出现打破了她的阴谋，木灵瞳出手的动作凝滞在空，宁小龄已然铺开了精神与灵力的双重防线，将其阻隔在外。

    木灵瞳看着少女俏丽清冷的容颜，她无法想象，自己活了几百年，最后竟要栽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的手里。

    宁小龄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赵国皇城的那头老狐狸，当初它分化为六道神魂，一道接着一道地逃逸而出，它与巫主和当时的师父战于栖凤湖时，也不过是半步紫庭。

    木灵瞳破碎肉身之时已至五道巅峰，与当年红尾老君巅峰之时无异，所以她此刻所能施展的，也不过是半步紫庭的力量。

    更何况宁小龄的紫庭境并不寻常。

    比起木灵瞳的偷袭，她将好奇的目光放到了她的身后，盯着地上炸毛的白猫，好奇道：“谛听……你怎么来了？”

    鱼王冷笑了一声，心想既然都叫我谛听了，那来冥府不就是像回家一样吗？

    木灵瞳也望向了那只打乱了奇袭计划的罪魁祸首，道：“你叫谛听？”

    鱼王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怎么比宁小龄更白痴！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古灵宗渔产这么丰富的大宗门，也会陷入毁宗灭门的险境里。

    “喵嗷……”鱼王嘶着牙，叫了一声，它警惕地盯着这个女人的残魂，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其他的后手。

    她是冥皇，是曾在冥殿下方的炼狱中爬出来的女子，她哪怕再虚弱，这里依旧是她的领地。

    宁小龄也专注心神。

    她盯着木灵瞳。

    木灵瞳最后一缕神魂悬浮着，宛若羽蛇之影。

    宁小龄身躯微沉，手按住了腰间的剑鞘。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竹剑鞘，哪怕是她一路走来时，宗主祸都没有觉得它的奇怪。

    纤细的剑鞘里，一柄漆黑纤细的刀缓缓抽出。

    木灵瞳眯起了眼。

    哪怕不敢置信，她依旧一眼认出了这柄刀。

    “神荼？”木灵瞳声音寒冷。

    宁小龄对于这柄刀的来历并不关心，总之是把用着顺手、亲近自己的好刀，当初灵谷大比不仅帮她当向导，而且还用它斩下了那头化名为曲武的羽蛇的头颅。

    木灵瞳生出了一丝绝望感。

    她并非没有后手，而是对于这个小姑娘机缘的绝望。

    当初曲武被斩杀之时，他看着宁小龄，也是这样的想法。

    逆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命不在的绝境。

    很多年前，木灵瞳堕入此处，便依靠着诸多巧合与幸运，以及自己的大毅力从那片可怕的炼狱中爬出，昏死殿前，她终于得到了冥殿的认可，封号为皇。而如今，主客似乎要颠倒了。

    宁小龄没有太多的想法了，她残破的刀刃之锋直指木灵瞳最后的神魂。

    她再没有用那些小家碧玉的刀法，而是直接凭借着直觉，双手握刀，缩地成寸，一个跨步之间猛地劈砍而下，刀光的弧度分明地亮起，她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迫了上去。

    木灵瞳也不会引颈待戮。

    宁小龄血红的刀光照亮了她的神魂，却转而被一种黑暗吞噬。

    那种黑暗来自于羽毛。

    无数的羽。

    那是羽蛇的翅膀。

    所有的羽毛皆像是空中纷飞的蝶，黏附在了刀刃上，吸纳去了刀光，木灵瞳神魂中蕴藏的灵力水泻而出，她的神魂向着大殿之上冲去。

    宁小龄握刀的手一沉，她咬紧牙关，握刀的手猛一拧转，刀锋一振，黑暗如锈迹震落。

    鱼王抬起头，望向了木灵瞳消失的方向。

    冥殿不知其高，幽暗一片。

    接着，大殿之外，似有无数蛋壳破碎，巨大的黑影游曳而来。鱼王感觉到后背毛骨悚然的冰冷，它猛地前冲逃窜躲到了宁小龄的身后。

    大殿外，许多悬于黑暗的羽蛇之魂游曳而出。

    它们是残魂拼凑而成的，境界算不得高，却似千军万马压境。

    冥殿的上方，木灵瞳最后一缕神魂寄居于一条羽蛇的皮囊里，亦如闪电般垂直劈落，雪白的鳞片开合，声音宛若钢铁之鸣。

    木灵瞳想靠成千上万的羽蛇的残魂，以力量将其碾杀在王座之前。

    哪怕这个少女境界再高，不懂合适的方法，也绝不可能杀死这么多羽蛇。

    接着，木灵瞳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看着宁小龄平静地握着刀，改换了一个古怪的剑招。

    她绝不可能认错这一剑招。

    这是她当年与玄池共创的，专门对付羽蛇的剑招羁灾之剑的起手式。

    ……

    ……

    洛书楼的战乱已经平息。

    神裂之谷里，天藏失去了它的心。

    它于这颗星上所有窃取的矿藏都已尽数还了回去，它的尸体开始膨胀。

    巨龙岩甲的密度本就是由神之心聚合的，它超出了这颗星原本的规则局限，此刻神之心离去，最后的力量消亡，它本就巨大的身躯里，岩石的密度坍塌，不停膨胀，向着原始的大小回归。

    眼看天藏的尸体即将化作一座高绝的巨峰拦道，宁长久三人连忙施展身法，越过了天藏不停膨胀的躯体。

    过峰之后，短短几息的时间，这位远古神祇的躯体几乎化作了世间最连绵的山峦，占据了曾经洛书楼的位置，将那座神楼包围在中央，只露出了塔尖般的两层，天藏陷于地中的躯体更是不停膨胀，将地面撑开了一条巨大的裂谷。

    宁长久看着天藏死后尸体的变化，不由感慨道：“古时便有神明死后身躯化为山川河流的说法，如今看来并不夸张。”

    “嗯，以前便有烛龙死后化作天地间的风火，玄泽死后化作海洋上怒浪的说法。”司命点点头，说道：“如今这里是一座巨大的矿山，洛书楼无主，以后中土的各路人定会趋之若鹜，这里的石头打下来提炼，可以制造出数十万把真正的神兵利器。”

    陆嫁嫁对于这些古代神话并无兴趣，她担忧道：“我们此去古灵宗，至少一个月，小龄……等得了我们吗？”

    “来不及。”宁长久叹息道：“但总要去的。”

    司命道：“身负冥君权柄……我看那小丫头的机缘不比你差，不用太担心。”

    “但愿。”宁长久并没有信心。

    陆嫁嫁去轻声安慰：“小龄是小狐狸，应有九条命的。”

    “狐狸？”司命疑惑。

    宁长久道：“小龄的先天灵是狐。”

    司命掠一沉吟，道：“你们先去古灵宗，我随后来找追赶你们，你们若路上遇到危险，拖住等我便好。”

    “你要去哪？”宁长久问。

    司命道：“通劫峰。”

    “通劫峰？”宁长久有些耳熟，似听谁提起过。

    司命没有多做解释，她微微笑了笑，道：“放心，我不会逃跑的，虽然主人可恶了些，但主母大人还是可爱得很。”

    陆嫁嫁不由想起了洛书世界里被她欺负的日子，若非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她便在此处再与司命好好算算账了。

    她瞪了司命一眼。

    司命看着她清丽的容颜，临别之前忍不住伸出手，拥了拥她。

    陆嫁嫁神色柔和了许多，她也贴了上去。

    两人抱了了一会儿。

    司命轻声嘱咐道：“洛书中你吞下的那些妖丹虽非真正的灵力，确实洛书精神凝聚的精华之一，对稳固你的神魂境界，提升精神力裨益甚大，此行古灵宗，路上切莫倦怠了修行，争取一个月内将它们尽数融汇，尽早迈入紫庭境巅峰。”

    陆嫁嫁听着她的嘱咐，心中温暖，点头道：“我不会懈怠的。”

    司命微笑道：“也对，毕竟有你夫君时刻督促呢。”

    说到此处，司命眼眸弯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时陆嫁嫁跪坐在地给宁长久认错的模样，司命学着她的语气，凑近她的耳朵，如咬着耳垂说道：“许是夫君太久未曾锻剑，令得嫁嫁剑心不够通明了，以后夫君莫要懈怠，当时常鞭笞嫁嫁……啊。”

    司命轻哼一声，娇-躯微弯，银发遮掩的面颊间，神色夹杂着痛苦与欢愉。

    宁长久看着她这番模样，心想又想骗人，他举起手，对陆嫁嫁道：“嫁嫁，我可什么也没有做，别又被这妖女骗了。”

    陆嫁嫁眸光流转，道：“是我做的。”

    “……”宁长久无言。

    司命哀声求饶，陆嫁嫁揉了揉她的银发，手指轻轻在她眉心上点了点，道：“这件事不许再提了。”

    司命无奈答应，心想若非宁长久在一边，她便强以精神力压上，将陆嫁嫁教训得服服帖帖了。

    这对夫妻真是自己的克星呀。

    陆嫁嫁看着司命绝美的脸，虽对于她的调笑气恼，但心中更多是尊敬的，两人低声说了会话，随后拥别。

    司命去往了通劫峰的方向。

    宁长久与陆嫁嫁御剑前往古灵宗。

    宁长久道：“若是绕路，抵达古灵宗便要再拖半个月了。”

    “拖不得。”陆嫁嫁说道。

    宁长久道：“此行需过颠寰宗。”

    陆嫁嫁道：“我距离五道还差一线，先前司命姐姐也让我好生砥砺一番。”

    宁长久道：“洛书楼一事中，颠寰宗亦是帮凶，若非他们置杀仙楼封山，我们也不会陷入海国，被困这么久。”

    陆嫁嫁神色坚定道：“那就杀过去吧。”

    宁长久颔首。

    洛书楼的巨峰之外，雪白的剑影包裹着灿烂的火光，划破天际，向着古灵宗的方向并行而去。

    他们遇到的第一批拦路者并非颠寰宗的修士，而是来自另一个组织，杀戮王庭。

    他们头发遮盖的衣领之后，都有一个红色的花纹，那是王庭的标识。

    这是活跃于中土的神秘组织，曾有许多修道者在他们手中无声无息地被杀死，那些想要覆灭杀戮王庭报仇雪恨之人，最后也都失去了音讯。这个杀手组织的背后盘根错节，其中的几位剑主更是深不可测。

    王庭甚至对海国放出过狠话，要将那位最美的龙母娘娘掳走做王庭的大夫人。

    此次洛书楼的事件里，杀戮王庭最强的杀手也出动了。

    他们得到了一份名单，然后守在洛书楼外固定的地点，只要名单上的人像出现，杀戮王庭便有义务将他们杀死。

    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背后最大的靠山，中土四楼之一的洛书楼，已然覆灭。

    神楼屹立千年不倒，一夜倾塌，任由谁也不会相信此事。

    在王庭的杀手出动，截杀天空中的两道虹影之时，宁长久与陆嫁嫁也并未解释什么，直接以剑影撞上。

    山崖上潜伏的杀手在多年前便已迈入紫庭境中，被杀戮王庭誉为剑主之一，这些年，他曾经越过数楼杀死过强敌，是王庭内部极富传奇色彩之人，被他杀死的人，剑伤永远在背后。

    但近年，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已至瓶颈。他觉得自己需要换一种方式杀人，他要突破自己，于正面斩下敌人的头颅。

    白虹自洛书楼方向贯空而来时，他心中久违的热血被激起。

    他知道那一定是被洛书楼主驱逐而出的逃犯。

    杀手从阴影里走出，他手中握的不是剑，而是一柄大刀。灵力灌入大刀，刀锋耀眼得宛若一轮大阳，宣泄着正大光明的气象。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

    宁长久盯着拦路之人，身影冲锋而去，他空着的手一挥起，周围的大风便灌入了他虚握的掌间，体内的金乌嘶鸣，阳光向着他汇聚，泼洒于长风凝成的剑上，溅成了一片明艳的光华。

    宁长久如握重剑，对空劈下，剑割破空气，本就是风凝成的剑刃瞬间释放出山呼海啸般的大风，狂暴的风宛若君主的暴怒，他背对着太阳，便像是从太阳中挥剑落下的天神。

    杀手抬起头，他惊骇得发现，自己剑刃上的光芒竟被对方瞬间夺去，黯然失色。

    多年杀手的经验让他压抑了惧怕，他瞅准了对方的要害，握剑如刀，挥砍了下去。

    但宁长久的剑太快了，风剑拂开了对方剑刃的杀意，剑气如锋芒削过烧红的炭火，落下的火星成串地在狂风中激飞。

    风剑裹着碎如烟花的火激散、炸开。

    宁长久身影并未停留，继续向前掠去。

    杀手立在原地，已被削去了头颅。

    他第一次走进光里，然后永远地留在了光里。

    另一边，陆嫁嫁也已收剑。

    另一个剑主的尸体在她身后倒下。

    洛书世界里，司命对于她的训练几乎是吹毛求疵的，稍有不慎都会挨上一顿训诫，心理压迫力极大。所以此刻，这位剑主哪怕只比自己低三楼，他的剑在她眼中已是破绽百出到足以一击瞬杀了。

    雪裳飞出山崖，狂风迎面，宁长久与陆嫁嫁一前一后，冲向了杀戮王庭预设的包围圈里。

    这是洛书楼势力最后的悲鸣。

    ……

    山峰与古城接连，一座又一座之间，杀戮的气息时不时地交撞相击，每一次爆发都足以融尽整个峰顶的冰雪。

    那些都是来自于洛书楼外的截杀。

    这是洛苍宿事先的准备，如今他们守在洛书楼外，并不知道洛苍宿身死道消的消息，依旧等待着日后成为侍奉人间真君的臣子。

    宁长久的剑越来越快，陆嫁嫁的招式也愈发圆融，他们不再追求任何的剑招，走的是一击必杀的路子，但这与天谕剑经的一击必杀不同，那种必杀之招多用于逆境之中，而他们如今则是在精气神与境界皆碾压之际施展的。

    一具具杀手的尸骸坠落山峰，葬送云海。

    连过五峰四城之后，杀戮王庭再不敢拦。

    王庭真正的杀剑之主立在山腰的草庐里，他已是半步五道的强者，他有信心将他们截杀而下，但他最终也没有出剑。

    等到他们的身影掠走之后，他才抽出了剑，刺向了自己的手臂。

    多少受些伤，以后总有个交待……

    这等棘手之人，还是留给颠寰宗去对付吧，颠寰宗有两位五道境界的大修士，他们是居于玄冥山的洞府老者。

    那两个修道者哪怕都已半步五道，但又怎么能是真正五道境的对手？

    ……

    杀仙楼的剑阵已经启动。

    颠寰宗的山海盘里，那两道白光在山海盘中划成了细长的线。

    杀仙楼的剑阵对准了那两道剑光的源头。

    杀仙楼还未进入视野，宁长久与陆嫁嫁却皆已感受到了巨大的杀机。

    这种杀机宛若穿行于草木间的野兔，忽然感知到了风雪中瞄准自己的箭锋。箭虽未曾振弦，杀意却已勾连心脏，仿佛只要箭出，心脏就会被铁箭贯穿爆裂。

    无形中的剑阵已动。

    宁长久与陆嫁嫁于空中对视了一眼，身形陡然下沉。

    金乌飞破眉眼，发出了盛大而耀眼的光芒。

    山海盘上，金光也随之亮起，干扰了杀仙楼的判断。

    执掌杀仙楼的老人皱起了眉，他捋着胡须，对着沙盘点出了苍老的指，指间覆住了金光。

    无形的天地里，巨大的剑刃从天而降，砸向了那片金光的中央。

    轰！

    爆炸般的气环陡然扩散。

    金光之中，一只巨大的手掌伸出，直接捏住了那柄当空落下的剑，猛地将其捏碎。

    那是修罗之手。

    金光遮掩着身形，修罗的巨掌有房屋般大小，一记记地贯穿光华，挥拳砸向那些如雨落下的剑。

    宁长久的脑海里，裘自观的飞升之剑，李鹤云外飞来的斩龙之剑同时在识海中闪烁，洛书是假的，但历史是真实的，那些五道巅峰的剑意在脑海中激荡，前世时所修的，掩埋在记忆深处的道法也被挖掘出来，皆尽化作了纷飞的剑影。

    洛书楼中行走在崩乱世界里，随时都有可能身死道消的压抑，在此刻尽数释放了出来。

    杀仙楼的黑暗如乌云压顶，黑暗降临之前，金乌张开的双翅下，剑光亮出的圆弧已然率先劈了出去。

    老人不再迟疑，他能感受到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狂妄之人，即将撞入楼中。

    剑意尽出倾泻，如万箭齐发。

    漫天漆黑的剑影似虫影压迫上瞳孔。

    但没有三足金乌照不破的黑暗。

    宁长久以修罗之躯庇体，带着数十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冲天而去，时间的权柄与此同时展开，将箭下落的速度拉满。

    陆嫁嫁早已做好准备，她抽身远离了时间权柄的波及范围，运转堪称神兵的剑灵同体，这种侵蚀的力量宛若钢铁逃离不掉的锈迹，剑气被大片大片地侵蚀逆转。

    陆嫁嫁凝立于空，一手并指立于眉心之前，一手并指托于掌心之下。吸取了洛书精华的识海变得更加褒博辽阔，竟将漫天的剑影都倒映在了其中。

    女子后发先至，雪裳带着虫影般的剑气逆空而上，反而砸向了杀仙楼。

    这座号称可以诛杀任何紫庭境修行者的楼第一次遇到了这般巨大的阻碍。

    陆嫁嫁带剑飞过雪崖吊桥，守着吊桥的修道者纷纷让开。

    山崖上的雪被瞬间切碎。

    剑雨落下，洗刷过整座大楼。

    山海盘破碎，杀仙楼瘫痪。

    陆嫁嫁足尖点立于楼顶，与四方赶来的修道者对峙。

    那些修道者尚不明白为何这两个疯子胆敢闯宗，莫说颠寰宗是当世的八大神宗之一，更何况，他们的背后，所依托的可是举世无敌的洛书楼啊……

    陆嫁嫁持剑而立之时，一袭白衣，背负修罗法身的宁长久已然破入楼中。

    破碎的山海盘被一剑两半。

    一往无前的剑气将老人花白的发丝切碎。

    楼外，玄冥山的洞府剧烈震动。

    洞府之门缓缓打开，洪亮如钟的声音威严而出：“何人胆敢擅自闯山？”

    满山的白雪尽数震落。

    角鹿踏雪而出，白鹤过松而来。

    幽邃的洞府里，两个老者的身影勾勒而出，他们皆入五道，鹿与鹤的先天灵亦是修至了近乎不坏不败的地步。

    “玄冥山？”

    自通劫峰而回的司命亦至颠寰宗外，她雪足赤于雪地，墨衣银发如常，只是似天气大寒，她的脖颈间，多了一副狐狸柔软美丽的皮囊。

    “倒是有个故人。”司命如是说着，踏雪而去。

    ……

    ……

    （感谢为了剑剑来纵横的舜卿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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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五章：冥君长诗

    角鹿踏雪，白鹤挂风。

    隆冬的寒霜自玄冥山的洞府溢散，落如鹅羽，铺如雪网。山门洞府连接其余各峰的吊桥上，雪花飞旋为剑刃，似鸟徘徊于千仞之间。

    角鹿上的老人衣袍如雪，右襟绣着一束梅。

    白鹤上的老人衣袍深青，衣襟绣着一苇芦花。

    他们踏雪而出，鹿踩过雪地，鹤传行风雪，天地一白，万物寂静，所有的声音都似在被吸纳完全。

    他们同时抬头，精光慑人的瞳孔望向了那对胆敢摧毁杀仙楼的道侣，杀意滔天而起。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我宗毁我古楼？”老人不语，倒是他身下的角鹿率先开口，声音老态龙钟。

    宁长久回应道：“只愿借道。”

    角鹿冰冷道：“借道？毁阵入宗，闯峰破楼，好一个借道！”

    宁长久从杀仙楼中走出，他手中握着珍贵的山海盘，盘中山海已然俱碎，化沙飞扬。

    角鹿的声音带着五道境界的压迫力，宁长久的心境却未有丝毫动摇，他此刻的精气神已至巅峰，大有洛书楼至古灵宗，路上拦着尽死的气势。

    宁长久也不愿太浪费时间，他强压愤怒，平静说道：“洛书楼已毁，洛苍宿已死，再强守此处已无意义，两位仙人回府吧。”

    角鹿与白鹤对视了一眼。

    他们当然不会相信这份说辞。

    洛苍宿已近五道巅峰，人间除了剑圣，谁还能杀他？更何况，这话是从一个五道都未迈入的少年口中说出的。

    “妄言。”白鹤仙人悠悠开口，它载着老人飞上天空，羽与雪同色相汇，不知谁是羽，谁是雪。

    “谁可杀死洛楼主？莫说洛楼主，楼中的七八两位楼主，亦是不逊于我等的真君。剑阁袖手，何人可以杀之？”角鹿附和道：“想来你们也是窃取神运的贼人，否则何至于慌不择路，逃亡至此？”

    宁长久不再想与他们废话了，因为银发墨袍的绝美身影已掠过余光，飘然踏雪，立于一座旧峰之上。

    山门禁制对她而言视若无物。

    司命的雪颈间披着红白二色的狐。

    那不是狐裘，而是一只真实的，闭着眼的狐狸。这只狐狸像是早已死去多年，但皮囊依旧保存完好。柔顺的毛发很是绵长，轻轻地盖着纤细的颈，在寒冷的冬季尤为温暖。

    她随风雪出现之际，鹿角真君与白鹤真君同时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如临大敌。

    “来者又是何人？”鹿角真君问道。

    司命淡淡道：“借道之人。”

    鹿角真君与白鹤真君对视了一眼，让开了道路。

    司命却将手伸至身前的风雪了，从中取出了一柄剑。

    鹿角真君感知到了杀意，怒目道：“莫要不识好歹！”

    司命看了陆嫁嫁一眼，道：“你们先走，我杀了他们。”

    陆嫁嫁道：“没必要在此耽搁。况且他们都是五道，姐姐你一个对敌难免危险。”

    司命倾唇而笑：“嫁嫁也学坏了呀，平日里欺负我，现在姐姐喊得这般乖？”

    陆嫁嫁缄口不语，不给她继续嘲笑的机会。

    司命道：“拦路封山，助纣为虐，听闻当初你们所做的楼船也遭逢海难，罪魁祸首想来便是颠寰宗了。”

    陆嫁嫁轻轻点头。

    “姐姐替你报仇。”司命微笑道。

    鹿角真君与白鹤真君愈感不安：“你们到底是何人？”

    司命手指一挥，悬在身侧的黑剑飞向了宁长久，宁长久接过剑柄。司命则直接握住了那柄风雪凝成的剑，仿佛以黑剑杀人是杀鸡用牛刀了。

    白鹤真君盯着她，冷冷道：“狂妄……此处为颠寰宗山门，我们念你五道境界不易，懒得做那打穿山水之事，你莫要不识好歹。”

    司命浅笑不言。

    当初她作为神国神官之时，对于这些仗势凌人的大修行者便已不满，只是人类太过聪明，行事之前总会找到恰当的理由，亦或是早已找好栽赃嫁祸的替罪羔羊，所以明知他们有罪，神官也无法出手。

    但如今没有了条条框框限时，她有足够的时间肆意出剑，若无宁小龄之事牵绊，这场关于洛书楼阴谋的秋后算账，她可以一人杀穿整个中土西南。

    司命道：“那头鹤境界更高，我来杀，你们合力去杀那头角鹿，两个紫庭境杀一个区区五道初境，应该不成问题吧？”

    紫庭境杀五道真仙？

    这话语在角鹿与白鹤耳中像是笑话。

    宁长久持着黑剑走出杀仙楼，却认真点头。

    当初他与陆嫁嫁联手未能战胜五道初境的鱼王，但如今他们的修为境界又精进了不少，陆嫁嫁在离开洛书后，更是迈入了紫庭第九楼中。

    他们亦想试试，自己此刻的境界，联手之时可否斩杀真仙。

    司命握着剑，赤足踏雪而去，足尖点过空中的雪花，步履之轻盈宛若凌空之舞。

    宁长久与陆嫁嫁亦联袂而去，带剑闯山。

    角鹿真君冷笑一声，它足踏大地。地动山摇，万雪崩塌，于此同时，苍茫的雪雾俱净，漫天风雪凝缩成了一柄巨剑，遥指不自量力的来人。

    宁长久与陆嫁嫁身影破杀仙楼过吊桥之后，角鹿的真君的领域便无声展开，将他们包裹在内。

    角鹿真君的权柄为“损灭”，落入这片领域中的人，所有的招式都会自然而然地出现破绽，这种破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世间绝没有完美之物，而角鹿真君可以抓住这种破绽，将其断破，再以连绵不绝的招式，每一招都抓死致命的破绽点，将其寸寸逼近，杀死。

    这是同境中的战斗。

    此刻他自恃五道，对于这对不知死活的道侣来说，自认是碾压式的。

    他倒是更担心白鹤真君的安危。

    先前她与那个女子剑仙对话时，自称神官……他知道她绝不可能是神官，但胆敢这般嚣张，想来是有倚仗的。

    颠寰宗中，所有的弟子和境界低微者尽数被长老遣散，远离了战斗的最中央。

    刀戈相接，声振天际。

    风雪被刹那震碎，长空之中大风宛若龙卷，细碎的雪花被扯成了浩荡的微尘。

    大剑苍茫压去之后，角鹿真君发现自己还是低估这个少年了。

    风雪遮不住他们的身影。

    白衣少年的身后，金色的法身宛若若金刚菩萨亦如修罗夜叉，同时带着悲悯与杀孽，法身的血肉是无数金色的丝线构筑的，它的身躯上，鼓起肌肉宛若充盈的线条，表面燃烧着赤红之火。而这等威严法身之下，神色冷漠的少年则显得清瘦，他白衣黑剑，襟袖间落着的金光宛若夕阳余晖，仙意出尘，与这尊法身形成了矛盾的美感。

    那柄苍茫的大剑撞上了修罗法身，然后被修罗法身硬生生地撕碎。

    修罗的出招浑身都是破绽，但它却像是凶猛的野兽，一如普通人在林间遇到吊睛白额大虎，它是震啸山林的王，出招无需考虑顺序或者正确与否。

    角鹿真君本想以虚剑作斩山式，将这修罗一刀两断，但雪裳女子的速度却更快过了那个少年，她的剑轻灵玄妙，无迹可寻，似随风飘摇的雪，但扑面的杀意却如针扎刀割，刺得他心中悸动。

    这绝非寻常的紫庭境！

    角鹿真君定了定神，损灭的权柄发动，诸多破绽在他瞳孔中倒影，他将手伸入虚空，一柄白羽大剑从虚空中抽出，当空挥落，散落的羽毛好似万鹤当空飞舞，那些鹤循着招式的破绽钻入，要将他们撕裂。

    天空之中，白鹤真君与司命对敌，拈雪为剑，意态潇洒。他的权柄与寒冰有关，这种玄寒之冰是某种封印，受困于封印之人，所有可见的一切都会变得缓慢。

    这是接近于操控时间的权柄。

    白鹤真君与司命对空舞剑，每一柄飞射出的剑，他都想好了精确的落点，那些落点恰好相连成阵，阵法之中，寒冰凝霜，时间迟缓。

    他要锁住司命的时间。

    司命的动作果然越来越慢。

    白鹤真君淡然笑着，他的权柄品阶很高，同境之中对敌亦很少吃亏，这个女子固然神秘，但亦有可能因为对于自己权柄的不了解而直接葬送性命。

    这也是五道境界的修行者，彼此之间都会隐瞒权柄的原因。

    因为权柄之间也存在着相互克制，隐瞒便是威慑。

    玄冰的封印里，司命冰眸中的笑意比这风雪更冷，如今天上地下，她才是真正的时间之主，这手玄寒封印再花哨又怎么抵得过真正的时间，白鹤真君状似潇洒的姿态，在她眼中不过是班门弄斧般的丑陋而已。

    司命不再伪装。

    时间的长河加速流动。

    她握着大雪苍茫的剑，如握着一整片天空。

    司命剑挥成弧，她挥下的不是剑，而是天空与雪，高山与海。

    ……

    刀锋挥落，璀璨的圆弧才一亮起便被黑暗撞碎。

    鱼王站在龙母的尸身前，看着宁小龄在羽蛇的重围中厮杀着，她已经被幽冥羽蛇包围了，周围黑压压的一片，那些羽蛇或巨大如蟒，缠绕而上，或细小如蛇，弯曲吐信。这座冥殿没有真正的大门，悬浮的石缝无法堵住，只能任由这些羽蛇游曳闯入。

    木灵瞳复生在一条白鳞大蛇的身体里，她还未完全适应着这份身体，只是以冥君处搜罗来的“皇”之权柄驱使着这些羽蛇发动进攻。

    宁小龄道裙如雪，立在这些白鳞羽蛇中，仿佛也是羽蛇修炼幻化而成的娇俏少女。若真是如此，不知是她背叛了羽蛇，还是整个羽蛇一族背叛了她。

    宁小龄的刀刃线条上，像是勾勒着赤红色的焰火。

    她双手握着漆黑的刀柄，目光盯着悬于正中央的木灵瞳，神色专注。

    木灵瞳震惊道：“你凭什么会羁灾之剑？哪怕你来自谕剑天宗，哪怕你修过灵术……你的境界，怎么可能破译？”

    宁小龄不会分神回答。

    鱼王却喵地叫了一声。

    木灵瞳能听懂别人的心声，她早就觉得这只猫不简单，不曾想这么不简单。

    “是你？居然是你破解了羁灾之剑？”木灵瞳看着白猫，震惊道。

    你？谁啊？

    神情专注的宁小龄也分了些神，她这才想起，自己的身后还有只猫。

    她没有去看身后的白猫，只是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笔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原来如此！

    那居然是……谛听？！

    怎么会？

    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帮助自己的无名高人居然是自家养的猫……宁小龄有些怪诞，立刻想起了几天前，她看到笔记上有半个猫的爪印，还拿着笔记去质问并警告过鱼王，让它不要乱动自己的东西，当时鱼王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六分轻蔑三分不屑和一分不耐烦。

    宁小龄想着这些，不由地有些羞愧。

    鱼王高傲地仰着头。

    木灵瞳愤怒道：“你为何要帮这个蠢丫头？你跟在我的身边，我能让你成为真正名副其实的谛听神君！当年谛听是冥君座下第一的神兽，一如神国之中的神官与天君，此刻机缘你不想把握？”

    鱼王心想自己活了上千年了，比你这丫头还老，怎么可能相信你画的饼？

    “上千年？”木灵瞳也觉得震惊：“既然如此更应惜命才是，你非凡躯，古灵宗覆灭，祸不及你，你何必自扰？”

    鱼王想着年纪这么大还意气用事，确实丢人，便心念言语道，幽月湖渔产丰富，我不允许你毁了它。

    “……”木灵瞳沉默片刻，冷冷道：“你过往再怎么强大，如今也不过是只被阉了的废猫，等我杀了她，就送你去见谛听！”

    鱼王想了想，躲到了冥君王座的后面。

    宁小龄手握神荼，听着木灵瞳的言语，心绪有些烦躁。

    大殿的缝隙里，羽蛇似海潮涌来。

    宁小龄拧转着刀，她立在王座前，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话语声坚定：“我会赢的。”

    木灵瞳蹙眉道：“为何？”

    宁小龄道：“白鳞之蛇皆是冥君的背叛者。这是冥殿，我要代冥君诛杀叛徒，冥君当然会倾向于我。”

    她想要接过冥君的权杖。

    许多年前，师兄刚刚离去的那个夜晚，宁小龄盯着韩小素，脑海中便萌生过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在当时太够匪夷所思，她强压了下去。

    此刻，幽冥的王座便在自己的身后了。

    血刃神荼的表面宛若镜子，镜子中的羽蛇之影皆是白骨。

    木灵瞳的伤势亦很难压住，她带领着万千羽蛇扑了上去，要将宁小龄撕咬成美人白骨。

    大殿之中，神荼挥舞出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圆，那些圆的边缘是赤亮的火线，它们皆以宁小龄为中心，于挥刀之时漾开，一如被黑暗雕空了的太阳，带着孤寂之美。

    羽蛇朝她扑来，她反倒冲了进去。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敌军是海啸般密集的大蛇，而衣裙单薄的少女亦只挥动着纤细单薄的刀刃，她已在幽冥，自该视死如归，所以瞳孔中全然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与她神色不相匹配的杀意。

    那些羽蛇残魂的影，在神荼血刃之下，宛若可以被随意撕斩的白纸，它们坚硬而粗糙的鳞片被轻而易举地切开，露出了其中的髓腔与血管的影，接着它们的魂魄被神荼吞噬，反而成为了这柄血刃的养分。

    瞬杀了数十头羽蛇残魂之后，宁小龄便与神荼融为了一体，她再次回到了当初与曲武缠斗的白蛇神殿，扑面而来的羽蛇宛若咆哮的小鬼，她的刀尖则牵引着自己与敌手，将其拉至身前，锋刃的红光比真实的焰火更加明亮，它如红日绽放，喷洒热浪。

    如轮的红日下，一切皆是挡车的螳螂。

    寻常的马车已不可挡，更何况是死神行走人间时所乘坐的辇车？

    刀锋之上，所有触及的一切尽数崩碎。

    宁小龄不停地挥着刀，不知疲倦，不知昼夜，围攻而来的羽蛇根本无法接近她的身体。

    血红的刀光凌空似画，羽蛇的残魂不停地黏附刀刃，然后被红光震碎，化作劫灰般的余烬。而她的白裙之下亦是汗水淋漓，紫庭境的灵力再过浩瀚，但汲取比不上释放，终究枯竭的时候，到时候，她很有可能不是被羽蛇杀死，而是精神直接被神荼占据吞噬。

    但宁小龄也别无选择，唯有挥刀，她从羁灾之剑的起手式挥到最后一式，然后不停循环这个招式，熟能生巧，等到羽蛇适应之后，她再将剑招“倒背如流”地施展。

    过往这样在自己面前挥剑的是师兄。

    此刻她也多希望师兄能够看到，然后夸一句小龄真是长大了。

    连绵不绝的厮杀里，宁小龄步步后退。

    杀声振破冥殿，哪怕是见惯了血腥的鱼王也无声地转过了身体。

    它跳上了龙母的膝盖，一口咬住她的肩膀，吸纳尸身中残余的权柄。

    接着它跳下了王座，来到了那根神柱之下。

    它看着神柱上的文字。

    神柱的文字与当初它吞下的幽冥仙卷如出一辙。

    它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提升了些境界，但话语还有些生涩，它诵读了起来。

    石柱上的话语宛若一首悠长的诗歌。

    “我怀着朦胧的星辰，化作贯穿寰宇的星。苍穹下的大地宛若灵海，蕴含着无尽的灵藏，它们将成为母星的生机，自此黑暗将不再孤寂。”

    “彼时天空的神明已经降临，它形如苍龙，瞳孔凝望大地，天地间的狂风都是它的长吟。”

    “我看了陆行的蛇和飞鸟的翼，并以此作为了神灵的躯壳。这颗星上的灵喜欢仰望天空，他们为星辰命名，将母星称之为‘冥王’。”

    “于是我将死亡作为自己的权柄，这是五大元素之外的归宿。”

    “在人类初见大海与星辰时，它们总将冥王当做伟大的存在，后来更大的星辰被冠以本源之名，冥王便被驱逐出了星主之列。”

    “那些星上的神也陆续而来。”

    “这又与我何干？”

    “这里不是我的故土，我也终将离去。”

    鱼王一边诵念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冥君来到这颗星后，以蛇为躯，以翼为羽的模样，当时的他或许化作了人形，如诗人般穿行过这片陆地，语句悠远绵长地像是风。

    但神主后面的字迹却失去了诗人的柔和，凌乱不堪，好似日记。

    “它究竟是谁……”

    “烛龙死了……那位龙族之王，天空的无上尊者竟先死了……”

    “我会死么？还是我已是死亡本身？”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天空已被遮蔽，我会死，飞升者也会死……”

    “我窥见了末世。”

    “火种呢？火种被哪个神祇夺取了？我不知，天藏亦不知，可这是最后的希望……可笑，当年星神为我们联手诛杀，此刻却将虚无缥缈的希望寄与它。”

    “玄泽死了，饕餮死了，岁镇死了，它们没有来此，我已不是它们的归宿……鹓扶，它竟杀死了最强的人类……罪君……这等卑劣的旧神竟要篡取至高的神位？”

    “火种究竟落到了谁的手中？”

    ……

    “谁可长生久视……凡尘无不灭之人。”

    这是最后的话语，他找到了曾经的诗兴，字迹却潦草至极。

    鱼王在千年的岁月里，已然破译出了幽冥仙卷，它可以说是世间唯一懂得冥君字迹人。

    它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掠过神柱，话语声越来越惊骇。

    这些字的字迹和幽冥仙卷上的记载差距太大。

    它可以肯定，写这些字时，冥君已经半疯了。

    哪怕如今羽蛇压殿，生死存亡，鱼王依旧忍不住去想神柱上话语的含义。

    遮蔽天空的是谁？

    冥君临死之前还心心念念的火种又是什么？

    鱼王坐在神柱之下沉思之时，王座之外，血芒已经掀起，羽蛇残碎的魂魄四下飞溅，碎片在神殿飘浮的石柱之上黏附着，宛若密密麻麻的黑色钉子。

    宁小龄的瞳孔越来越空洞。

    羽蛇还未拖垮她，神荼却要抢先将她占据。

    她强行凝聚幽暗中的视野，握紧了刀刃向前刺去。

    这不是羁灾之剑的剑。

    这是天谕剑经的下半卷，是她过去怎么也施展不出的一剑。

    这是对单时的刺杀之剑，此刻施展，破绽百出。

    鱼王-震惊，发出了厉声的咆哮。

    它已来不及等待权柄消化，立刻向着那片黑暗扑了过去。

    宁小龄刺中了一条羽蛇。

    那是隐没在蛇群中的木灵瞳。

    木灵瞳不敢置信她刺中了自己，这一剑来时，她分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杀意。

    木灵瞳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羽蛇掀起的狂潮也淹没了宁小龄。

    大殿之中黑风骤起，宁小龄失去了最后的力量，被狂风推着，坠入了王座之后幽暗的深渊里。

    那是阴曹地府，是九死一生的炼狱。

    当初木灵瞳便是在那里侥幸获得了新生。

    冥君的诗句还在耳畔低语。

    谁可长生久视？凡尘无不灭之人。

    “师兄……”

    宁小龄轻唤。

    ……

    ……

    （*第一百七十一章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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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六章：新任宗主

    冥殿像是一座在黑暗之海中，用石头堆砌成的孤岛。冥殿四面皆是无尽的深渊。

    宁小龄坠入了深渊。

    她始终握着神荼，亦或是说神荼持着她的手，笼罩着她的虹光如一片刀刃相接的甲，扑面而来的羽蛇残魂皆迎刃而解。

    但万千残魂潮水般掠过身畔，难以抵抗。它们是咆哮在精神世界的刀子，将精神之海切割出一道道支离破碎的伤口。

    宁小龄的意识被黑暗入侵，身影如狂风吹起片雪，很是孤单。

    宁小龄咬着牙，竭力捅出刀刃。

    刀刃的那一头，木灵瞳的残魂被扎破，同样发出了震碎心魂的惨叫声，她最后的神魂也在神荼的红光中慢慢消解。

    鱼王抱着冥殿的神柱，但它的身子太小，张开的双手根本不足以将神柱拥住。眼前的诗文和日记在视线中旋转，它被狂风从柱上扒下，跟着一起跌入了深渊里。

    ……

    这是宁小龄和鱼王所以为的，发生的一切。

    但真实的大殿里，龙母艳美的尸骸还在王座上安坐着，寂静如冰封的美人。

    宁小龄持着神荼，横放膝上。她坐在王座前的第一个台阶前，白裙安静地披在脚踝上，露出了一截白皙柔嫩的小腿，纤弱如扇的睫羽微卷，半点不颤，同样静若冰封。

    鱼王则趴在神柱下，上面的诗歌依旧铭刻得美丽，或端正或潦草的字迹宛若一只只眼睛。

    神殿之后哪来的什么深渊？

    原来，在先前象征死亡的战斗开始之时，他们的所有经历的一切，都被拉入了精神的世界里。一如洛书世界一样，此刻他们所身处的，亦是精神之海。

    冥君在世时，是精神力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肉身是无法回归死亡的海洋的，能够回来的，唯有精神。而精神的载体则是人们所谓的魂魄。

    冥府破碎之前，所有已逝之人的精神，都永远流浪在这片星海里。

    他们原本会被冥君带回命名为冥王的星辰，然后在那个世界里永存。

    这便是冥君长诗中说的“从此黑暗将不再孤寂”。

    ……

    如今残破的精神之海里，木灵瞳在刀刃上死去，回归了精神的灵海，宁小龄的神魂同样堕入了被称为“炼狱”的黑暗之海中。

    此刻宁小龄的状态，便是“灵魂出窍”。

    出窍的时间越长，承载精神的魂魄与肉体的联系便会减弱，等到精神与肉体彻底分离，那宁小龄的魂魄将永远无法回归自己的身体里。

    炼狱中灾厄降临，天翻地覆。

    她的容颜却是静谧，好似孤独的守望者，等待有人来将她唤醒。

    ……

    ……

    颠寰宗中，这场翻天覆地的大战已经打穿了三座山峰，甚至将角鹿白鹤的洞府大门都打碎了大半。

    与司命大战的白鹤在司命斩下山海一剑时，便落了下风。之后司命的穷追猛打，他也只能疲于招架，找不到反击的余地。

    司命随手挥舞间，白雪绕身，万剑晶莹，她在数座大峰之间追袭着白鹤真君，身影缭绕，比鹤更加轻盈。

    五道境界的权柄不停对撞，空间为之击穿，虚空为之开裂，他们的身影在虚与实之间穿梭不定，漫天大雪茫茫，却无一片可以落在他们的身上。

    如今隆冬，风雪满山，这本该是白鹤真君领域最佳的释放时机。

    但他发现，对方在自己的冰封之中根本不受任何影响，闲庭信步依旧。

    这怎么可能……

    白鹤真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哪怕是洛苍宿亲至，施展永夜权柄，恐怕也做不到这样吧？

    五道之于紫庭，除了灵力和道境上的精进，最大的倚仗便是权柄。而自己的权柄硬生生被废去了……

    哪怕他道心坚韧，但这种猝不及防的打击依旧是心境上难以抹去的阴影。

    “还不拔你的剑么？”司命清冷发问。

    白鹤真君身前，空无一物的风雪里，司命的身影忽然出现，她的出现空灵玄妙，无半点突兀之感，犹似雪中探出的一枝梅，她虚握着剑，带着满天风雪，再次砸落。

    白鹤真君袍袖一张，冰封的领域冻结四周，他的身形化作一只仙鹤，钻入眼前破开的虚空里。

    司命轻轻摇头。

    冰封减慢的时间被她轻而易举地逆转。

    山呼海啸般的雪向着某一处虚空砸去。

    白鹤真君遁逃于空的身影竟被硬生生砸出，司命的身影似电，亦似飘然之羽，玉指透雪点来，直指仙鹤的额头。

    白鹤真君被先前的一剑砸得失去平衡。

    点来的一指宛若黑夜，白鹤真君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唯有一副仙鹤的骷颅骨架——那副骨架是自己的！

    他的目光仿佛跨越了时间的长河，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死亡的恐怖撕心裂肺。

    他由鹤化人，从衣襟抽出了那苇芦花。

    芦花如雪。

    白鹤真君在芦雪的遮掩下再次化鹤，他的身躯主动兵解，羽毛拼成的身躯散开，化作了一场真正的鹅毛大雪，与天地之雪交融。

    他的身影不知所踪。

    这是白鹤真君压箱底的遁法，每次施展之后的代价都很大，但他有自信，哪怕是同境之中，依旧无迹可寻。

    司命展开神识，确实没有在识海上看见他。

    五道境界的压箱底本事果然非凡。

    她也懒得寸土搜寻，直接身影化作流光，闪烁至了玄冥山的洞府前。

    无论对方施展什么手段，最后要遁逃的，都是这片洞府。她守门待人便好。

    白鹤真君隐于风雪，有身不敢现，有府不能回。

    司命看向了另一处战场。

    宁长久与陆嫁嫁联手出剑，他们的默契本就高，彼此会的剑术也相熟，所以配合起来，几乎是天衣无缝的。角鹿真君的“损灭”虽然昭示了他们所有的破绽，但他们彼此之间相互配合，弥补，竟真的组成了难以攻破的防守。

    司命注视着陆嫁嫁的出剑，轻轻点头。

    嗯，剑招与剑意都已圆融，天赋确实不错，当然，还是自己调教得当。

    只是司命看着他们配合得这般默契，总是有种莫名的不悦。

    她虽被宁长久和陆嫁嫁相继种了奴纹，但奴纹最初的设计，只基于奴隶主对奴隶的压迫的，只要对方尚有反抗或者微词，便用奴纹使其臣服。

    这是一种人格不平等的压迫。

    但宁长久与陆嫁嫁的奴纹，更多的则是不放心自己，他们为的不是压迫和奴役，而是戒备。

    司命不满于此，但她自己都必须承认，他们的戒备的确是对的，若是没这奴纹，她的报复可真就开始了……想到陆嫁嫁这般可爱的、爱端架子的小仙子被自己欺负的模

    样，她的唇角便忍不住微微翘起。

    至于宁长久……

    司命眼眸微眯，她也说不清自己对他的情感，更说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姑且算是人吧。

    总之，这对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在她眼里可都是她私有的东西。

    她想要收服他们，将其作为自己独有的私藏。

    这也是她看到他们默契如一体时，心情不悦的原因。

    当然，若是这个邪恶的念头被宁长久与陆嫁嫁知晓了，她难免又要被联手欺辱一番了。

    “哼，欺负自己的时候威风凛凛的，现在遇到外人了，打得这般吃力……丢人现眼。”司命颇有怨念地轻哼了一声。

    白鹤真君隐匿不出，她便立在洞府前，一剑斩向了角鹿真君。

    角鹿真君心神剧震，望向了杀意骤起之处。

    风雪化剑而来。

    剑刺入损灭的领域里。

    角鹿瞳孔骤缩。

    “毫无破绽？怎么可能？”角鹿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

    司命冷哼着，心道神官在世，本就完美无瑕。连奴纹都，嗯……遵循了对称之美，哪里是你这头角鹿能认知深浅的？

    角鹿被迫将手伸直右袖，从中抽出了枝干如铁的梅花。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

    司命盯着那朵梅花，道：“原来是只梅花鹿啊。”

    角鹿眼眸中杀意暴怒。

    司命这句话看似调侃，实则直接点破了他的权柄之源。

    他原本是梅花鹿，但为了契合损灭的权柄，便摘下了身上所有的梅花。

    残缺既是破损。

    唯有先损己才能再损人。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哪个大国没有镇住京城之下的妖魔？

    司命刺来的风雪大剑上，瞬间开满了无数的梅花。

    红梅将剑拆解成雪。

    雪花簌簌落下。

    但同时，宁长久的修罗法身亦如大山压来。角鹿真君分神对付司命，避之不及，被修罗金色的拳头砸中，高速撞向了岩壁。

    修罗法身出手的一刻，宁长久已点剑而出。

    剑啸寒光，落点恰是他身影砸落之处。

    剑势不可挡而去。

    角鹿真君的前方，红梅盛开，如一片当空烂漫的梅林，阻隔着剑的来势。

    陆嫁嫁踏雪如剑，从宁长久的身侧掠过，雪裳之侧，白影如孔雀开屏，每一道剑气皆玲珑剔透，如天地亲手铸成。

    剑影在陆嫁嫁柔妙的衣裳之侧舞成了圆。

    她凝立空中，这个圆每舞过一次，便有一柄剑化作流光射向角鹿真君。

    司命也不再隔岸观火。

    她弹指出剑，出指时不过针芒大小的剑，在飞行的过程中不停地变大，至角鹿身前时，已是一柄大朽不工的重剑了。

    角鹿真君疲于应以，对着风雪怒吼道：“你要眼睁睁看我死？”

    白鹤真君依旧没有现身。

    角鹿真君察觉到他的气息已消失在了颠寰宗中，知道他放弃了洞府，彻底逃走了。

    角鹿真君陷入了绝望。

    他盯着三人，问道：“你们究竟何故杀我？”

    最有余力的司命道：“洛书楼一事，你既然是参与者，便应承担后果。”

    “洛书楼……”角鹿真君问道：“洛苍宿究竟人在何处？”

    司命道：“别妄念了，他已身死，救不了你的。本来你若将自己与洛书楼的勾结与筹谋，事无巨细地说一遍，或许我还能考虑留你一命，可惜现在……我没耐心听了。”

    角鹿真君神色大震，他无暇去判断司命言语的真实性，这个美若天神，却形似妖魔的女子已在一个恍惚间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的梅花。

    这梅花既是生机，亦是死亡，它在他们之间开了又败，枯萎与新生矛盾交融，形成了一片玄妙的空间，除了花开花谢的自然规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穿透。

    司命看着反复盛放与凋零的梅，一截如玉的手指落在了摇曳的红梅里，玉色晶莹。

    无论是新生还是寂灭，这一过程终究没有逃开时间的线。

    她与红梅融为一体，感受着它的生灭，然后将这种感悟与梅花一起点破。

    “不要杀我！”角鹿真君看着这截玉色剔透的指，如看着行刑者的剑，他惊骇道：“我愿奉您为主，将颠寰宗三百年的积累，最大的秘密和我所知的，关于天藏或其他神祇的一切隐秘，悉数奉上……”

    司命看不上这些。

    玉指前推。

    角鹿真君重新化作了一头鹿。

    他倒在悬崖边，雪白的皮毛上泛起了尸斑似的血。

    血红点点，犹胜梅花。

    ……

    “颠寰宗宗主已死，白鹤真君蛰伏不敢出，接下来前路应无大阻。”司命说道：“你们先去古灵宗，我去玄冥峰底见一位故人，稍后便来寻你们。”

    “故人？”宁长久疑惑。

    司命嗯了一声，道：“据说当初荒原王被神国杀死之后，便被镇压于此。荒原王是当初荒族最强的巨人，他出身北荒，知道一些荒河龙雀的旧事，我顺道问问，为以后有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好准备。”

    宁长久神色微变：“荒河龙雀？”

    司命冷笑道：“好了，我知道那一位很有可能是你的岳母大人。但神祇无情，不可不防。”

    宁长久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赵襄儿清冷骄傲的脸……他年相逢不知该是何时，但有朱雀神国庇护，想来总是无恙的。

    陆嫁嫁看着司命颈间的狐，好奇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司命解释道：“当年一头八尾母狐化身媚国倾城的妖孽，蛊惑了一国帝君，剖了一位忠臣的心脏吞下。那颗心便是七窍玲珑之心。妖狐得此心后，生第九尾，迈入五道境巅峰，几近飞升。但她诱杀良臣，同时惹得多国动荡，终究没能逃得过神国镇杀。当年……一位神官追杀九尾妖狐至中土通劫峰，九尾逃无可逃，被镇杀于神峰之下，她的七窍玲珑心被剖走，只余下一副完整皮囊。”

    “七窍玲珑心？”宁长久立刻想起了司命背刺死夜除时的场景：“你说的这位神官不会就是……”

    看来还不算笨……司命傲然点头，道：“好了，总之这副神狐之躯是留给宁小龄备用的，若是万不得已，宁小龄魂无所归之际，可以先扔到这副神狐之躯里暂住。”

    魂无所归……宁长久看着九尾妖狐的皮囊，心思凝重地点了点头。

    司命对于宁小龄的感情不深，她青葱指尖陷入毛绒绒的狐皮，抚着颈间的温软，想着若到时候真将宁小龄塞入了这神狐之躯里，在她还未重新修回本体之前，是不是可以一直挂在脖子里，充当

    一副狐狸围巾，以此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什么的……

    想着这个，原本只想着顺道帮忙的司命，一下添了诸多期许。

    ……

    司命顺着玄冥山一路向下，以力破除了几道天然的屏障，终于凿穿了山峰，来到了山底。

    巨大的铁栅栏纵横交错，火光照亮了这片幽暗的空间，金色的禁咒之符笔迹潦草，一看便是神明所写。

    司命赤着雪足，缓缓履过冰冷的地面，她的身影停在一根根铁栅栏之前，倏忽转眼之间，便又出现在了铁栅栏之后。这看似很短的时间，实则破解了数重仙人禁咒。

    这些仙人禁咒她都钻研过，同是系铃与解铃之人。

    她来到了玄冥山底的最深处。

    这是荒原王被镇压之处。

    司命看着铁牢里，那个身躯被钉入岩壁的巨人，清冷开口：“醒醒。”

    荒原王竟真的睁开了眼。

    “你……是……谁？”他的话语很慢。

    司命道：“不必管我是谁，我是你们曾经的敌人，如今的盟友。趁你还活着，将太初的石碑交给我吧。”

    “为……什……么？”荒原王睁开了眼睛。

    他是真正的巨人，身体强壮得像是荒原部落驯服的巨象，司命在他面前，只有他的一个巴掌大小。

    但他哪怕已成为了阶下囚，生命之息微弱。但她对于司命，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敬畏。

    司命道：“五百年就要过去了，圣人距离死亡已经不远，他死之后，无人再可庇护你们。你们都要死的……我知道太初七块石碑之一在你手上，那是某位神的遗书。”

    荒原王动了动岩柱般的喉咙：“我凭什么相信你？”

    司命说道：“你应该能感觉到的，圣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抗天这么多年，你总不想寂寂无名而死吧？”

    荒原王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荒原王才道：“它是我的一部分，它没了，我就死。”

    司命叹息了一声。

    果然如此……

    她淡淡道：“那等你何时想通，我何时来找你。”

    荒原王在她临走之前开口发问：“你们……要做我们当年未完之事？”

    司命漆黑的身影匿于幽暗，她说道：“还未决定。但你也知道，世上再无第二个圣人，当年他没有做到，说明那条路就是死的。”

    荒原王的声音迟缓而沉重：“圣人已尽力……是我们，不够强大。”

    司命无声叹道：“力破不开天的。”

    荒原王天生神力，所以他更加不能理解：“牢笼便在头顶，若力不可破之，何物能破？”

    司命道：“我不知道。”

    识海里，却有雷电裂云。

    那袭雪白的，宛若清月高悬天际的身影再次浮现，她记不清对方的脸，却始终记得那一剑——落下的好像不是剑，也不是山与海这等渺小的意象，而是……整个月亮。

    拥有‘无限’的神主，唯一惧怕的只有瞬杀。

    神主被瞬间杀死。

    这是她永生永世难忘的场景。

    那个女人……若她也参与五百年前那张战争……或者说她实际上真的参与了？

    司命免不了多想。

    她在临走之前对荒原王补充了一句：“也许有人知道答案。”

    荒原王又问：“你这样的神女，如今追随的又是何人？”

    司命想着宁长久的模样，她虽不愿意承认，但人终究是无法骗过自己的。

    她说出了自己的直觉。

    “我所追逐的，是天命。”

    ……

    ……

    赶赴古灵宗的一道上，虽偶有曲折，却没了真正的险阻。

    司命见过了荒原王，便也裹着狐裘围巾，一同奔赴古灵宗。

    她比宁长久与陆嫁嫁提前了数天到达。

    古灵宗被幽冥之气笼罩了，幽冥之中，不日不夜，唯有不绝的黄昏。

    司命破开了幽冥的屏障，来到了这座位于中土东南的神宗之中。

    古灵宗占地辽阔，入目便是十座直指苍穹的大峰。

    大峰之间，幽冷的寒风如剑萦绕。

    对于她的到来，祸第一时间便察觉了。

    一袭黑袍的宗主顷刻而至。

    黑袍对黑袍。

    司命直接开口，将木灵瞳在洛书楼所遭遇之事说出。

    祸沉默良久，洛书楼的事竟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曲折……

    他拦在司命面前，道：“不管如何，这是我宗门私事，由不得旁人插手。”

    司命冷冷道：“身为宗主献祭满峰，这也是宗主的分内之事？”

    祸平静道：“你的境界颇高，但你我同为五道，哪怕打穿此处山水，想来也分不出胜负，何必为难于我？难不成，你是来行侠仗义的？”

    司命说道：“不为难你，我只来找一个人，交出那个人，我立刻就走。”

    “什么人？”

    “一个弟子。”

    “弟子？”

    “嗯，叫宁小龄。”

    祸再次沉默。

    “怎么了？”司命冷冰冰地开口。

    祸说道：“不巧，那位弟子如今不在宗中。”

    “不在宗中？”

    “嗯。”祸也未隐瞒，将宁小龄所做之事大致说了一下。

    宁长久猜得没错，那小丫头果然身负冥君权柄……

    司命环视四周，话语如刀：“难怪献祭的大阵停滞了啊，原来是靠小姑娘的命填的啊。”

    祸说道：“我说了，这是宗门私事，你擅闯我宗领域，已是坏了规矩。”

    司命感知着气息，望着九幽殿的方向，道：“冥府便是在那里吧？”

    祸的黑袍之外，杀气旁溢：“古灵宗如今难得安宁，我绝不会容许你踏入禁地的。”

    “禁地？”司命眼眸眯起。

    祸感知到了杀意，他同样拔出了幽冥仙剑，说道：“那是唯有我所居之处，若是任人踏足，古灵宗今日在中土除名便是了。”

    “哦？是么？”司命柔软的唇上，无声地覆上了寒霜。

    ……

    数日之后，宁长久与陆嫁嫁赶到。

    “你们终于来了。”司命看着他们疲惫的面容，轻轻叹息。

    “怎么了？”宁长久预感到了不妙。

    司命道：“大致情况我已摸清楚了，随我来吧。”

    宁长久与陆嫁嫁惴惴不安地跟在她的身后。

    一路上畅通无阻。

    陆嫁嫁问：“为何无人阻拦？”

    司命平静道：“如今我是古灵宗的新任宗主，当然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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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七章：入幽

    宁长久、陆嫁嫁：“……”

    司命淡然回眸，看着木立原地神色错愕的道侣，微笑道：“怎么了？来了我宗门，还不拜见宗主大人？”

    风雪兼程而来的宁长久看着司命清艳无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什么时候上任的？原先的宗主呢？”

    “原宗主要祭满宗生灵以成冥国，德不配位，不该执掌九幽殿。”司命幽然道。

    宁长久问道：“那宗中长老呢？老一辈的都能服你？还是说你……”

    司命淡淡道：“我岂会做那屠戮宗门之事？你莫要以凡心揣度神女。”

    陆嫁嫁将信将疑道：“那为何……这么安静？”

    司命道：“我来之前，九幽殿与周围几座大殿的长老师叔，便已被冥府杀尽，他们肉身破碎，权柄被夺，化作了冥府的养料。那座冥府就像是饕餮，吃不饱是不会停下的。”

    宁长久问：“那小龄呢？”

    “宁小龄……”司命身影微停，她敛去笑意，轻声叹道：“随我来吧。”

    古灵宗的阵法仍在，它不似外面那般暴雪如云冰天雪地，数峰绵延里，晚阳残照间，遍地皆是青黄相接的草，黄昏下的天地空旷孤寂，临近九幽殿的山峰皆寸草不生，悬崖上，浓郁的灵气高挂，化作液态的流水飞泻而下。

    天地山峰间的霞色像一场大雾。

    宁长久与陆嫁嫁在一路上商讨过许多有可能发生的事。

    但他们真正到来，临崖远眺之后，才发现这座神宗竟如此开阔而安静。

    “这是御灵一脉。”司命介绍道：“古灵宗共有十脉，一脉为一峰。据我了解，当初宁小龄便是在这御灵一脉修行的。”

    “当初？”宁长久心神一震。

    司命轻轻颔首，她轻轻挥了挥手，笼罩在仙索吊桥上的黄昏之雾如掀开的帘，山峰下的云海茫茫翻腾着，此刻尽被黄昏所染，望上去犹若一片腥色的渊。

    司命直截了当道：“宁小龄镇住了冥府。”

    宁长久与陆嫁嫁目光轻接，心中不祥的预感和念头都在此刻落到了实处。

    司命立在吊桥上，道：“距离宁小龄坠入冥府已经快一个月了，若要真死了，也就成定局了，急也没用。”

    宁长久轻轻嗯了一声。

    司命道：“关于冥府的卷宗，我已尽数整理出了，就在九幽殿里，你若有兴趣，可以随我过来。”

    宁长久道：“你直接告诉我结论就好。”

    司命道：“你就不怕我故意坑害于你们？”

    陆嫁嫁道：“姐姐若要害我们，一路上又何必救这么多次呢？我第一次见你醒来的时候，就知道是姐姐是心善的。”

    司命美目幽静，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陆嫁嫁的额头，道：“需要我的时候一口一个姐姐，不需要的时候便是我的主母大人了？当初见你的时候，还当你是个善良的傻姑娘，没想到现在也学得这样坏。”

    “我……一直是仰慕姐姐的。”陆嫁嫁眸光闪动，话语诚恳，她说道：“姐姐还救过小龄的命，想来对于小龄也是颇有青睐的吧？”

    司命心想若非先前被你们欺负过，我可真就信了你这可怜模样了。

    但陆嫁嫁一声声姐姐还是很受用的……

    她清冷道：“你们随本宗主来吧。”

    ……

    他们没有去往九幽殿，而是去往了御灵一脉的木堂中。

    “这是小龄过去学习的地方。”司命领着他们走到了一张木桌前，纤指点着桌面上刻的‘宁’字，说道：“这些是她的书，这是她的笔记，后面的字迹很潦草，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宁长久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司命道：“放心，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你若不了解你师妹，又怎能将她的魂魄从冥府中捞出来呢？”

    宁长久道：“我了解小龄。”

    “是么？”司命微笑道：“你们相识多久？”

    宁长久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六个月。”

    司命又问：“那分开了多久？”

    宁长久道：“两年零八个月。”

    司命不再问话，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陆嫁嫁看着书本上字迹稚嫩的小字，不由想起了宁小龄的白裙的影。自己在南荒深渊边等待的两年时光里，小龄是时常来看自己的。她经常给自己讲一些四峰中发生的故事，每天都告诉自己，峰中修好了多少楼，最近又在修哪座……

    后来所有的楼都修好了，小龄的话语也越来越少，那张脸蛋依旧清稚，但眉目间似藏好了心事。

    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

    白夫人的权柄竟一直在小龄的身体里……这件事小龄自己知道吗？

    陆嫁嫁心中生出了愧疚之意。

    宁长久在宁小龄座位上坐下，闭上了眼。

    司命说道：“御灵一脉的人，我已遣至他峰，如今这里很静，适宜思考，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九幽殿找我。”

    宁长久颔首。

    陆嫁嫁也顺着腿儿捋着裙摆，在一旁的椅上坐下。

    司命却抓住了她的手腕，道：“你也出来吧。”

    “为什么？”陆嫁嫁轻声问。

    司命道：“你虽有神兵之体，却没有真正的权柄，哪怕修至五道，进入冥府也九死一生，别犯险，更别犯傻。”

    陆嫁嫁是相信她的话的，她轻轻点头，双手交叠在木桌上，抿唇垂首，低声道：“那我……坐一会儿。”

    司命也未勉强，默然转身，推门而出。

    宁长久与陆嫁嫁坐在空无一人的木堂里，昏黄的光洒满了襟袖，他们像是相邻而坐的同窗，彼此闭目不言，心中好似守着什么秘密。

    宁长久心思一点点地下沉。

    他的精神在识海中缓缓地展开了。

    整个木堂在精神世界里倒映清晰。

    自经历了洛书之事后，他对于精神力的理解也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层次。精神像是人的另一双眼，它看到的世界无比真实，甚至能在这个世界里，看到自己。

    宁长久感受着木堂中残余下来的气息。

    半年前，宁小龄初至宗门。她被分配到了木灵一脉，坐在这个靠窗的座位。她始终心无旁骛地盯着讲桌，窗外再美的景也抵不过说灵先生的讲课。

    她的手是这样搭在木桌上的，这本笔记册子压在左腕之下。她的右手是拿着笔的。

    今天她左边的书摞得很高，似是要遮掩什么。

    她……翻开了笔记册子，来到了第一页，开始画画……

    这画得……宁长久的精神翻开了册子，目光落在第一页。

    虽然认不出，但她画得肯定是自己。

    他向后翻去。

    笔记与日记穿插着，有的地方字迹工整秀气，有的地方自己凌乱，好似是故意不让人认出来的。那些字，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认识一些。

    他翻到了后面，精神微停。

    后面皆是一些关于谕剑天宗剑法与古灵宗灵术之间的自问自答。

    这两种术法像是拼图。

    宁长久感受着它们的边缘契合之处，也渐渐地入神了。

    他仿佛就是坐在此处的少女，看着笔记，苦思冥想。

    宁长久想了一会儿，才初初有些头绪，后面又乱又丑的字便卷入了识海里。

    字的后面，还有半个颇有标志性的猫脚印。

    猫？宁长久微惊，心想古灵宗这般大，若有猫族大妖蛰伏隐居，想来也是不奇怪的。

    若真是猫族大妖，想来是只善良可爱的猫。毕竟这世上的猫妖，也不全是像鱼王那样凶残的。

    笔记缓缓翻过，宁小龄如水的心事也在他的识海中淌过。

    黄昏的阳光始终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的侧脸上。

    宁长久合上了笔记，识海为目，缓缓望向四周。

    精神世界里，周围弟子们残余下来的碎片都凝聚成了完整的影像，识海模拟出了他们平日里的模样，他们来来往往地穿行着，交谈着，周围不再孤寂。

    木堂的最后有一张单独的桌子，那张桌子看上去很突兀，上面散落着猫毛，还残留着妖的气息……嗯，有些熟悉。

    猫也要随同弟子上课的么？

    宁长久的视线转了过来，他望向了身侧。

    身侧，一个穿着杏色名贵绸裙的少女支肘而坐，打量着认真写字的宁小龄，轻声说着话。宁小龄时不时地回应着，俏丽的小脸上偶露微笑。

    她应是小龄的朋友。

    木堂中的蛛丝马迹被一点点抽离出来，宁长久看着来往的景象，精神随之渐渐剥离开表面，直达了深处，以全新的角度审视着坐在此处的宁小龄。

    他们本就是永结同心的。

    许久之后，日夜不变的黄昏里，宁长久终于睁开了眼。

    睁开眼时，陆嫁嫁依旧坐在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木堂中只有两人，他们静静对视，谁也没有挪开目光。

    “好了么？”陆嫁嫁问。

    “好了。”宁长久说。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宁小龄的房中。

    房间的构造是很熟悉的，与当初谕剑天宗的大同小异。

    宁长久感知着她的起居来去，残留的碎片慢慢地在脑海中拼凑完整了，勾勒出了分别两年的，宁小龄的模样。

    “走吧，该接小龄回家了。”宁长久回过身，走出了屋门。

    ……

    ……

    九幽殿里，司命坐在冥府之前，她的身前是一方黑漆漆的案，案边伏着一头口衔沙漏的古牛。

    宁长久与陆嫁嫁走来时，司命正在斟茶。

    她跪坐在竹席上，赤着的纤美玉腿枕在臀 后。

    “准备好了？”司命引水入杯，轻声开口。

    宁长久道：“好了。”

    司命斟好了茶，双袖抵在膝前，缓缓开口：“冥府是冥君的遗址，底部同样是一片精神的世界，但那与洛书楼不同。冥君死之后，那里就成了炼狱，堕入炼狱的生灵都要承受无穷无尽的灾劫苦难，意志稍差者，便会永远迷失在那里。”

    宁长久安静地听着，他问道：“应该怎么做？”

    司命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在自己的对面坐下。

    宁长久落座，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司命道：“过程并不难，你需要身负冥君权柄，随后入地狱深处，将她从炼狱中唤醒。”

    “冥君权柄？”宁长久微怔，他从怀中取出了幽冥仙卷，将其轻轻地展开。

    司命说道：“这仙卷只有一份，入冥殿的也只可是你一人。”

    宁长久嗯了一声。

    司命抚摸着她脖颈上的狐裘，轻轻笑道：“当然，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如今时间已过了一个月，你的师妹很有可能已被冥府吞噬，化作了魍魉小鬼，亦或者迷失炼狱，化作孤魂，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总之，实在不行就莫要勉强，否则要是回不来了，嫁嫁就要误会是我害你的。”

    宁长久神色沉静，他饮尽了司命斟好的茶，道：“放心，我有分寸。”

    司命按住了墙壁上的机关，精密机械式的机关层层递进。冥府的大门洞开，光幕上涟漪漾动。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来到断界城的时候了。

    他将幽冥仙卷含 入了口中，伸出手，触碰光幕，接着身子陷落了进去。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身影消失，她沉默不言，也在案边跪坐下来，双手绞着。

    司命看着她，微笑道：“我翻了宗中的秘史，说来倒是巧，四百多年前，古灵宗的宗主与谕剑天宗的宗主是一对道侣，没想到这四百多年后……”

    陆嫁嫁抬起头，眸光微怨。

    司命为她斟上了茶，幽幽笑道：“祈祷你夫君能平安回来吧，要不然历史可就要重现了。”

    陆嫁嫁接过茶杯，寡淡无味的饮了一口，忧心忡忡。

    “在担心？”司命问。

    陆嫁嫁点点头，道：“怎能不担忧呢？”

    司命的话语好像预言：“放心，他哪怕会死，也绝不是现在死在这里。”

    陆嫁嫁想起了他与自己说的二十八岁。

    他的前一世便是在二十八岁终结的，断界城外，夜除也说他只能活到二十八岁。那里拥有一个，超越了他命运光锥的，毁灭性的劫。

    虽然距离那天，还有许多年。但修道者的岁月，总是一晃即至的。

    她放下了茶杯，道：“谢谢姐姐。”

    司命微笑道：“叫我宗主大人。”

    陆嫁嫁看着司命清艳的脸，心想这都活了上千年的人儿了，怎么还这样子……陆嫁嫁这样想着，却没有意识到，司命在历经了千年岁月，才终于由冷漠无情的神官，慢慢地变成了鲜活动人的生灵。

    “知道了，宗主大人。”陆嫁嫁如今没了夫君作为倚仗，是很温顺的。

    司命揭开了茶壶的盖子，以灵力取出一泓水，再以水为笔，轻轻地在桌案上绘图。

    起初陆嫁嫁以为她画的是一张棋盘，因为她画了一个方正的矩形，随后于四角各点一点。

    接着，司命如落子般在其余地方也绘上了点。

    “这是中土？”陆嫁嫁明白了过来。

    四个座子之处，便是中土的四座仙楼。

    “嗯。”司命的玉指点在了西南处的洛书楼，然后沿着洛书楼向右画出了一道直线：“沿着这条线，有颠寰宗，有古灵宗，有悬海楼。它们正好连成一线，不奇怪么？”

    “这是为何？”陆嫁嫁问道。

    司命道：“这是我近日发现的，我发现，一些大的建筑或者宗门，它们的落址处似乎都遵循着某种图形的规律，嗯……很方正，具体的缘由我也不知。毕竟，中土与我当年最初看到的，差异很大。”

    “差异？什么差异？”陆嫁嫁疑惑。

    “嗯。”司命说道：“不仅是中土，这个世界似乎都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改变。”

    陆嫁嫁道：“太初六神陨落，至今也不过四千年不足，这么短的时间里，兴衰更替倒是历经了无数次，地下总是埋着不少的秘密的。”

    “也许。”司命应了一句。

    陆嫁嫁想起了些事，问道：“对了，当年断界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命微笑道：“怎么？你夫君不在，想要揭他的底了？”

    陆嫁嫁轻轻摇头，道：“不是的，我想知道，那些关于神祇的是，当年断界城到底经历了什么，无头神之类的，又是怎么回事？”

    司命道：“妹妹也开始关心起这些了？”

    陆嫁嫁道：“总要面对的。”

    司命想了想，道：“也对。”

    说着，她用手抹去了案上的水迹，道：“说来也简单，便是七百年前，我的神主大人被人斩去了头颅。神国崩碎的过程耗费了许久，五百年前，我与夜除被贬落神国之下的断界城，游荡至今年。”

    “神主……”陆嫁嫁哪怕听闻过大概，依旧觉得可怕。

    司命道：“嗯，是十二位中的一位，但这件事自发生起，便是不可知的隐秘，哪怕是我的记忆也被遮蔽了……莫说是我，就连其余神主也不知晓此事。唉，杀无头神的人是谁，她又是怎么做到的，这是我这辈子最想知道的事。”

    神国已是力量的顶点，除了虚无缥缈的天道，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压过神国呢？

    司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答案。

    陆嫁嫁又问：“那五百年前的圣人又是什么？那时候，不是也有一位神主陨落了么？”

    “嗯，它与无头神并非一人。这位国主的陨落，在神国的高层中，算是公开的秘密了。可惜那时候我的神国早已覆灭……”司命叹息道：“不过我还是在洛书的记载里猜到了大概。”

    陆嫁嫁好奇地看着她。

    司命微笑道：“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经历了洛书楼，你应该也知道了，那场战争的最后一年，是雷牢年。所以说，五百年前陨落的国主，只有可能是雷牢了。”

    陆嫁嫁轻轻点头。

    司命道：“但若我猜得没错，雷牢还活着。死的神主另有其人。”

    “为什么？”陆嫁嫁不解：“圣人与雷牢战，是第一次正面的神主之战，也是最后一次。若先前早有神明死去，那又是谁杀的呢？还是说雷牢是替罪羔羊？又或者是天道……”

    “嘘。”司命做了噤声的手势，道：“莫要妄议苍穹，天道并非真正的虚无缥缈，它非但有眼，还有行走人间的代刑者。”

    陆嫁嫁螓首轻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司命道：“关于那位国主……等宁长久回来，我将我的猜想一并告诉你们吧。”

    ……

    ……

    宁长久堕入黑暗之时，识海中，金乌便已觉醒，放声长嘶。

    金乌象征着太阳的光，是盘踞在太阳中的神雀。而冥府所指代的，便有看不见的幽暗。

    金乌是拥有本源之争的天敌。

    宁长久没有压抑金乌，他堕入黑暗之后，金乌便飞了出来，它身影掠过之处，尽是连绵不绝的金色残影。这些残影像是黑暗中的金色萤火，它将幽暗啃咬吞噬，化作本源之光。

    先前在耳畔厉啸的恶鬼们纷纷在金乌的金火种避让开了身影。

    他像是划破冥府的金色流星。

    他穿越了永夜般的暗海，来到了冥殿之前。

    碎石悬浮的冥殿中，磷火为烛。

    金乌连绵的身影像是刀子，在黑暗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那个伤口正在身后缓缓弥合。

    宁长久看着碎石漂浮的冥府，他心中咯噔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入殿里。

    断绝了多年的永结同心，又如幼蚕吐出了细弱银缕的线，在他们的中间轻轻勾连了起来。

    他知道，宁小龄就在前方。

    他的脚步有些慢。

    这不是近乡情怯，而是对于生死未知的担忧。

    他走入了冥殿里，目光望向前方。

    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幽暗的殿里，少女穿着一袭素雅白裙，端坐在石阶上，一柄幽红的剑横放于膝，她坐得端正，如在堂中听讲。

    她的容颜依旧清秀，只是那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雅与美。

    她静静地坐着，并未睁眼，不知有故人来。

    但宁长久知道，她坐在这里，便是在等待自己。

    这个等待已是上千个日月交替。

    宁长久走到她的身前，俯下身子，将她柔软的身躯轻轻拥入怀中，然后像抱小女儿一样抱了起来。

    她的灵魂离体太久，身体已失去了温度。

    宁长久抱着她来到了王座前。

    他将龙母娘娘艳美的尸骸从王座上拽下，扔到了台阶之底，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王座擦好，捧着少女娇小的身躯，将她安放在了巨大的座椅里。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幽冥王座中的少女。

    宁小龄端坐其中，似假寐的幼君，随时都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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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八章：与冥君的交易

    宁小龄娇小的身躯坐在巨大的王座里，好似幽冥的公主。

    宁长久帮她理了理衣裙，裙摆整齐地铺在纤净的大腿上，黏附在衣裙上的灰尘与血迹用灵力提炼出来，轻轻拂落，化作微尘消散于黑暗。

    少女握刀的手紧捏着，眉目却是宁静，一动也不动，像是个精致的瓷偶，任人摆弄。

    寂静的大殿里，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露出了笑容。

    他从未想过，他们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种方式见面。

    曾经容纳的万灵的黑暗之海已经断去了源头，这里就成为了死海，寂静荒凉如真正的坟场，并无祭拜之人。

    宁长久看着她，目光下移，落到了那柄血红色的剑上。

    “神荼？”宁长久第一眼便认出了它。

    当初赵国的朱雀世界里，赵襄儿曾随手锻造过神荼的仿品，他记忆犹新。

    宁长久看着这柄古刀，刀身纤细，刃面如水，血色的光暗明淡承接，刀身的曲线很淡，末梢已经断裂，若是完好，应是婉约如少女的发梢的。

    这柄刀虽经过了历代神战，刀刃最锋利处有明显的破损与卷刃，但它依旧很美，可以想象它曾经的佩戴者或许是位吟游人间的诗者。

    他的手触上了刃锋。

    在入此处之前，司命便与他说过，他所看到的并非真正的冥府世界，这座殿只是黑暗之海的一片残影，真正的冥府隐没在精神的深处，触发它的办法唯有“死亡”。

    宁长久用手指捏住了神荼的锋芒，抽丝剥茧般从中提炼出一点血光。

    血光临近脖颈。

    死亡的意味展开。

    宁长久及时停手。

    轰！

    视线陡然变了。

    他依旧在冥殿中，地面上残留着血迹和羽蛇扭动的残魂，血腥味顺着地砖一路流淌，直至殿后突兀出现的深渊里。

    冥殿向着深渊倾斜。

    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推着他，顺着斜坡滑坠了下去。

    ……

    哐。

    雷声在天空中炸响，大雨倾盆泻下，它们在空中碰撞破碎，于半空溅成一片濛濛的雾。

    宁长久抬起头，看着周围迥然不同的场景。

    他伸出手，雨珠敲打在指尖，触感湿冷真实。

    “这就是炼狱么？”宁长久望向了四周。

    这是一片荒芜的山岭，周围所有的荒山几乎都被打破了，黑色的高峰化作了破碎的巨大岩石，这些岩石堆积着，像是一座座被大火反反复复烧过数遍的城。

    那些石缝中还残留着火。

    这不是真实世界的火，而是传说中的幽冥鬼火。鬼火的焰芒在大雨中不灭，它烧得很慢，像是熟睡的小鬼，明明那么安静，却让人不敢靠近。

    宁长久在水火交融的世界里向前走去。

    “你好，圣者。”一个骷颅头般的老人上前搭话。

    宁长久看向了他。

    老人并非凭空出现的，他先前站在路边，像是棵烧焦的古树，自己没能第一眼认出他来。

    “你好。”宁长久的话有些生涩。

    骷颅头般的老人问道：“你是来拯救我们的吧？”

    宁长久摇头道：“抱歉，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骷颅头老人欣喜道：“那你就是来救我们的。”

    宁长久问：“为什么这么说？”

    骷颅头老人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

    宁长久点头道：“是的。”

    骷颅头老人道：“她就在这条道路尽头的宫殿里，只要你一直向前，就能看到。”

    宁长久问：“就这么简单？”

    “是的，年轻人。”骷颅头老人像是在微笑，但他的脸像是骷颅头，所以笑也显得阴森。

    宁长久道了声谢，他好奇问道：“我该怎么拯救你们？”

    骷颅头老人道：“打开这片天空，我们就能出去，回归真正的星海，而非永远沉沦于此。”

    宁长久问：“你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骷颅老人点头道：“当然知道，这是一个罪恶的、没有天理的世界，我也是五百年前才弄清楚了这点。那时候我致力于钻研有关荆棘之海的事，我总结出了有关于荆棘之海的七十六条法则，正准备将它们逐步归类统一时。一个从外面进来的残魂告诉我……”

    骷颅老人像是想起了伤心事，不忍心说下去。

    宁长久好奇道：“告诉了你什么？”

    骷颅老人指着那些堆砌的乱石，说道：“她告诉我，外面的世界里，水与火是不相容的。”

    宁长久看着暴雨泼不灭的石火，沉默了许久，问：“你不是外面的世界来的？”

    骷颅老人道：“我是这里的原住民，是冥国世界创造出的魂魄凝聚的生灵，不像那些外来的魂魄，生来就知道许多的知识。”

    宁长久立刻想到了司命。

    司命便是她旧时神国中孕育出的胎灵修炼所化。

    神国就像是一个个小世界，拥有自己孕育生命的能力。冥国据说是在冥君死后才形成的，哪怕残破如此，依旧拥有孕化生灵之力。

    骷颅老人回想着当年的事，说道：“我研究了荆棘之海一百年，才知道那不过是冥君大人死后错乱意识的荒诞想象，它的尽头是混沌而非希望，研究它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像是这条路上，每走一百步都会有一个铜柱大灯，从这里到尽头，无一例外。但这并不代表世界的真理，世界的其他地方是没有灯柱的……”

    “我曾将它奉为真理，并相信了一百年。”骷颅老人回想着那段意气风发的岁月，发出了沉重的哀叹。

    宁长久道：“这里再残破也终究是个世界，回归了灵海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骷颅老人道：“生命的意义在于寻找意义，死亡的意义在于回归真实。”

    宁长久道：“您像是一位学者。”

    骷颅老人道：“因为冥君大人是位诗人。”

    “冥君还活着？”宁长久问。

    骷颅老人道：“是……也不是，总之，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这一路上，你还能看到许多石碑，上面都是冥君大人的诗作。”

    ……

    雨不停地下着，天空中偶有雷声响起，却看不到电光。

    宁长久向着四周望去。

    周围的岩石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

    骷颅老人停下了脚步，俯下干瘦的身子，咬住了一朵黑暗的花，吞咽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宁长久问。

    骷颅老人道：“这是黑暗之花，是维持生命的东西，今天运气很好，以往都得找很久的……你应该是个幸运的人。”

    “好吃么？”宁长久随口问道。

    骷颅老人道：“我尝不出味道。”

    宁长久看着四周，正如老人所说，每走一百步都会出现一个灯柱，这个灯柱很奇怪，无论你迈多大的步子，它永远在一百步的时候出现。

    宁长久道：“这就是炼狱？”

    骷颅老人点了点头：“这里不可怕么？”

    宁长久看着雨水洗刷的荒凉，这里像是青烟缭绕的坟地，最多只能让人联想到小鬼出没，很难想象藏着什么大恐怖。远处倒是有烟在滚滚地冒起，像是烧滚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向混沌的天空。

    宁长久问：“可怕在哪里？”

    骷颅老人叹息道：“可怕在绝望啊……等会你就知道了。”

    老人带着宁长久一直向前走去。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宁长久问。

    “是的，圣者。”骷颅老人道：“冥府中伟大的存在让我等待着你，接你去往冥殿，防止你迷失于此。”

    迷失？

    宁长久有些困惑。

    骷颅老人充当的似乎是领路人的角色，但这条路却是笔直的，无论怎么看，再路盲的人似乎也不会迷路。

    一路向前，宁长久又看到了许许多多的魂魄。

    他们游荡在这个世界，大部分都没有腿，而是一团类似烟雾状的东西，底端尖尖的。他们在低空漂浮着。

    “这就是炼狱。”骷颅老人指着远方，说道：“这些人自号破灭宗。他们用石头建造了一座城，整座城都是炮的膛，这座城会将那些圆形的球体射出去，射向高空。这些球体每一个都打磨了数十年，所以每掷出一颗，都是数十年的心血。”

    宁长久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战争么？”

    骷颅老人道：“战争已是数百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候进入这里的残魂，很多就死在了战争里。”

    宁长久问：“那他们是在做什么？打破天空？”

    “是的。”骷颅老人道：“他们想要在天空中炸出一个窟窿……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宁长久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精神之海，思维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继续向前。

    宁长久又看到了一个铜柱的巨大机械，这个机械和当初张横的浑天仪有些相似。

    骷颅老人道：“这是请仙宗。他们的宗主是巫，他们与野心勃勃的破灭宗不同，他们想要用人造的星辰，呼唤外神的降临。”

    宁长久想了想，知道冥府被整个古灵宗压着，里面的做法仪式传达的信息，连外面的冥殿都抵达不了，更别说外面了。

    浑天仪在雨中转动着，它不是自然转动的，而是几个野鬼在拖着它，野鬼的身上缠绕着锁链，姿势像拉磨的驴。那些锁链已深深地勒入了它们的骨头里，时不时有野鬼支撑不住，当空摔落，化作一滩白骨。很快又有新鬼被套着锁链推上来，接任它原本的位置。

    他们的努力亦是徒劳。

    宁长久轻轻摇头，沉默着向前走去。

    骷颅老人指着前方整齐的阵列，说道：“这是弑君宗，顾名思义，他们要杀了冥君。”

    “杀冥君？”宁长久问：“冥君不是这里的主宰吗？”

    骷颅老人道：“他们认为，冥君守住了通往外界的天井，所以他们要杀死冥君，取而代之。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练兵，等到人数凑够三十万了，便会发兵向着冥殿推进。”

    宁长久道：“就这样在冥君的眼皮子底下练兵？”

    骷颅老人点头道：“君王不在意这些。”

    宁长久道：“这里也是世界，在这里生存有什么不一样？你们为何非要出去？”

    骷颅老人道：“因为末日已经临近了，如果不出去，所有人就都得死。冥殿之外有一块石碑，上面记载着末日来临的年份……所以战争早就停止了，大家都在寻找逃离的办法。”

    宁长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有些没心思听这个了，因为越靠近冥殿，他的心就越乱。

    他们走过了许多的石碑，据说那些石碑上，记载的是冥君的长诗。

    宁长久道：“石碑上的字你认识吗？”

    骷颅老人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认字了，但我们还认识。”

    宁长久道：“这些石碑大概讲了一个怎么样的故事？”

    骷颅老人答道：“讲的是伟大的冥君降临世界，以及几百年间他的所见所闻和……最后的灭亡。”

    宁长久问：“冥君最后是怎么灭亡的？”

    骷颅老人答道：“天空被遮蔽，君主与其余的神断绝了联系，它们失去了力量，彼此生隙。接着，一位被冥君成为‘暗主’的存在降临了……嗯，我们到了。”

    骷髅老人没有再说下去，他停下了脚步，对着眼前恢弘的宫殿伏下了瘦弱的身体。

    “君主大人，圣者我已替您指引来了。”骷颅老人虔诚到。

    一阵风从殿中吹来，骷颅老人不见了踪影。

    老人消失之前，忽然露出了诡异的微笑，他轻声道：“圣者，您回头看看，是不是觉得，这里的世界和你们外面的，本质上一样呢？”

    宁长久循声回望。

    天空被烟尘涂染得漆暗，硝烟四起。

    末日已经临近，暗无天日的穹顶下，人们满怀希冀地做着徒劳无力的挣扎。

    这与外面的世界……一样么？

    宁长久对于外面的美好有些动摇。

    他望向了殿前的石碑，石碑上的数字写着三百。

    三百天。

    风迂回而来，像是一只手，推着宁长久向前走去。

    宁长久越过了石阶，走入了殿中。

    外面世界的冥殿与这个根本无法想比，如果说这座冥殿是一座冰山，那么之前的，只是冰山一角的残骸。

    宁长久走入了大殿里。

    他无视周围琉璃般幻美的彩绘，向着大殿深处走去。

    到了深处，他所见到的，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师兄拯救师妹的故事，但到了深处，他看到那个白裙清丽的少女坐在王座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她的身边，蛇骨为脊的侍者谦恭地低着头。

    王座之后的神柱上，缠绕着羽蛇之骨。

    羽蛇巨大的身躯后，一束翼骨纤细如神荼的刀刃。

    “师兄。”宁小龄注视着他，莞尔一笑，弯起的眼眸里，泪水盈盈。

    ……

    “师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宁小龄道：“我害怕你迷路，所以把为唯一的道路弄得这么直，距离这条道路百里之外的，我都将它们列为了禁地。这样……你就能找到我了。”

    “这里的神已经被我杀死了，现在我是这里的新神，所以师兄……你也不要害怕。”宁小龄微笑着说。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并无半点感动之色：“别装了。”

    宁小龄微愣，道：“师兄……你怎么了？”

    宁长久问：“你是冥君还是白狐？”

    宁小龄注视了他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的？”

    宁长久这才知道司命的良苦用心。若非他提前仔细感知过了一遍宁小龄的气息，那他这次很有可能被骗过去。

    “师兄不会认不出师妹的。”宁长久说道。

    王座上的少女站起了身体，她一下子变了模样，道：“呵，嘴巴这般甜，难怪这个傻丫头被你哄骗得这么厉害，最后的执念始终不灭。”

    最后的执念？

    宁长久衣袖间的拳头瞬间捏紧。

    少女笑道：“放心，她还没有死。只要你答应我，为我做事，她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宁长久问：“你要我做什么？”

    少女道：“替我杀死一个叛徒，杀了她，我就把你师妹还给你。”

    “什么叛徒？”宁长久继续问。

    “荒河龙雀……嗯，她现在应该叫朱雀。”少女答道。

    宁长久沉吟片刻，道：“当初荒河龙雀与天藏为敌，你若是冥君有关系，那你当年与龙雀应也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知道得很多嘛……”少女道：“不过你不必套我的来历。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杀？”

    “不能。”宁长久摇头。

    这与襄儿倒是关系不大，不管自己怎么想，都不妨碍他不是朱雀神的对手。

    少女如有预料，道：“那难度降低一些，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呀？”

    宁长久问：“我要怎么做？”

    少女微笑道：“很简单的，黑暗是一座海，想要渡海，肉身为皮筏就好。你的师妹就是最好的皮筏，你带她离开之时载我一程，等出去了，我再将你的师妹还给你。”

    宁长久道：“你也想当寄生虫？”

    少女恼怒道：“不要将神明与那样卑劣的生命相提并论。”

    “可你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个了。”少女道：“总之，你愿不愿意？”

    宁长久道：“我要先见到我师妹。”

    少女哦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当时你的师妹在与一群大蛇打斗，奄奄一息，若非她身上有我的权柄，否则肯定无法被冥府接纳，早就化作孤魂野鬼，被请仙宗的巫抓去拉浑天仪了。所以，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呀。”

    宁长久皱眉道：“你……是冥君？”

    少女转过身子，气鼓鼓问道：“为什么要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像吗？”

    宁长久沉默片刻：“冥君不是天藏的夫君么？”

    少女幽幽道：“神明只能保证自己不死，可没办法保证自己的性别。”

    “你真的是位诗人？”宁长久又问。

    少女怒气冲冲地回过头：“这么喜欢揭人短？”

    宁长久道：“这不是短处。”

    少女负手而立，身材虽然娇小，站姿却很是威风，她冷冷道：“不值一提，不过是当初为了哄骗天藏那个蠢女人罢了。”

    说着，少女带着宁长久向着殿后走去。

    路上，她忍不住冷冷问道：“那……诗文你看过么？”

    宁长久道：“路上的石碑都是，我当然看过。”

    少女状似随意问道：“写得怎么样？”

    “……”宁长久心想，冥君大人你这是要我夸你吗？

    “写得……很有诗意。”宁长久口是心非道。

    少女冷笑一声：“装什么装？你根本不识字！”

    “……”宁长久无言以对。

    “不过也无妨，总有一天你会习得幽冥文字的，到时候你就会感知到其中的美妙了。”少女说道。

    宁长久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冥君？”

    “你在藐视我的威严么？”少女问道。

    宁长久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路而来，所有感受的压抑，似乎都被冥君的形象清空了。

    冥国的人有这样的君主，难怪会经历这么水深火热的生活啊。

    少女道：“准确来说，我也不是你口中的冥君，你可以叫我……冥君二世。”

    “二世姑娘你好。”宁长久颇有礼节。

    他知道，无论这种小丫头表现得再人畜无害，她手中所握着的，都是动辄便毁城灭国的力量。

    殿的深处，少女停下脚步。

    她推开殿门，殿门之后是……一片石头山？

    “这是牢笼。”少女生怕宁长久不认识，主动介绍道：“你的师妹就关在某一座牢笼里，你需要自己把她找出来。”

    宁长久佯作为难，他一边说着这很困难，一边向着牢笼处走去。

    “慢着。”少女制止了他。

    “怎么了？”宁长久问。

    少女道：“你必须付出一样东西，才能获得一次打开石牢的机会。”

    宁长久对此并不陌生，赵国的大街小巷上，他便看过有摊位摆上几行价值不一的物品，然后花钱购买铜环去套。

    宁长久问道：“你需要我付出什么？”

    少女毫不犹豫道：“仙卷。”

    这个回答在宁长久的意料之中。

    这本就是冥君所有的东西。

    宁长久付出了仙卷。

    “你师妹可不好找，嗯……需要一口气买十份嘛？”少女问道。

    “不必了。”宁长久拒绝。

    少女微笑着接过仙卷……先把最重要的拿到手，然后再慢慢剥削他，剥到他只剩下一副骨头。哼，我就不信他一次就能选到……

    宁长久平静地走下石阶。

    他立在冥殿之后，目光望过一个又一个石门。

    它们就像是盛放灵魂的神龛，正默默地等待着自己开启。

    他的心灵寻到了那丝熟悉的感知。

    冥殿中的风来回吹着，扬起了他的白衣。

    他来到了一座石门前，轻轻伸出了手。

    自称冥君二世的少女，眼眸一厉。

    “等等！”少女想要制止他。

    宁长久却已推门而入。

    门中亮起了月色般的白光。

    一个沉睡着的，懵懂的魂魄被他拥入怀中，蜷着的魂魄原本一直悸动不安，但此刻到他怀中之后，便宁静了下来，像是陷入了酣睡。

    正是宁小龄。

    “怎么……可能？”少女疑惑不解。

    她说完之后有些后悔。

    自己是冥国的二世君主，应是全知全能的神祇。这样问话显得自己很弱小一样。

    宁长久抱着宁小龄的魂魄，道：“多谢二世姑娘让我们兄妹重逢。”

    少女抿紧了唇，她神色挣扎道：“不行，重新来，你肯定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

    修罗的法身在身后勾勒出了吞尽黑暗的光芒。

    少女盯着修罗法身，生出了惧意。

    在洛书的世界里，宁长久便证明了精神力凝结的修罗，在精神世界里是近乎无敌的强大。

    更何况，他也能看出，这个自称冥君二世者，状态并不好。

    这也是末日来临的预兆之一。

    宁长久带着修罗法身向前走去。

    少女伸出了手，道：“等等！”

    “二世姑娘还有什么事？”宁长久问。

    少女道：“和你的师妹一起来的，还有一只猫！想来你师妹是很珍爱这只猫的。”

    宁长久想到了笔记上的猫爪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少女随手一抓，从另一个石门里拎出了那只猫。

    “若想要赎回这只猫，拿你身后的那个金色巨人来换。”少女说道。

    宁长久看着猫。

    猫看着宁长久。

    原来……是你？！

    居然……是你？！

    相顾无言。

    “鱼……”宁长久犹豫着要不要喊它的名字。

    鱼王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鱼我所欲也？”

    宁长久看着冥君二世，摇头道：“不欲。”

    ……

    ……

    （感谢书友58973254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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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九章：这样的人

    “不欲？”冥君二世皱眉，问道：“为何不欲？这猫可是你师妹一手拉扯大的。”

    宁长久道：“弑君宗不是正在凑三十万人么？将它丢进去凑数吧。”

    鱼王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先前它蹲在石屋子里时，就听到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对话声。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但它觉得，既然是来救宁小龄的，想必也是会顺手捞走自己的。

    直到它被冥君二世伸手拎出它……于是，这张它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撞入了视线。

    它脑子刹那空白了一下，识海中央只漂浮着“世事难料”几个大字。

    “宁小龄……”鱼王想着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原来她一直想念的师兄就是……

    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接着，它立刻想起了宁小龄册子扉页的画，心想确实也不能太苛责自己……这谁认得出来啊！

    冥君看着他们对视的神情，问道：“你们认识？”

    宁长久摇头道：“不熟。”

    “不熟？怎么不熟了？我们可是生死之交！”鱼王大吼道。

    宁长久道：“你还敢提？”

    “那是鱼王做的事，我现在重新做猫了，叫谛听！”鱼王辩解道。

    “我不关心你现在叫什么。”宁长久道。

    鱼王暴跳如雷，怒吼道：“本王真是瞎了眼救你师妹，要是没有我，你师妹哪里能参透剑招，参不透剑招，灵谷大比时候就死了。你师妹要当孤胆英雄镇住冥府，结果不够，还不是我跳下来拿猫命凑的？结果我三番两次救的，竟是你这杀千刀的师妹……也对，洞房花烛夜，让大老婆出来守城，与二老婆完婚，能做出这种事情的负心汉，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啊？！”

    鱼王被冥君拎着后颈，爪子对着前方乱挠，它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悲痛欲绝。

    与木灵瞳的最后一战里，群蛇将它与宁小龄推下了山崖，漫天坠落的冰冷暴雨将他们瞬间淹没。

    宁小龄的力量几乎被神荼抽尽。

    她孤单地倒在泥地里，身影被白茫茫的雾气吞噬。

    哪怕这是精神的世界，她依旧因为力竭，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冥国的亡魂聚拢而来，鱼王便守在她的身边，将那些妄图靠近的冥国之魂杀死。所幸冥国世界凋敝，其中的鬼魂翻腾不起太大的风浪。

    直到自称冥君二世的少女从殿中走出。

    少女也盯着宁长久，想着大老婆守城二老婆洞房的画面，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目光古怪地看着他。

    宁长久则看了眼鱼王断裂的爪子。

    它的眼神中的情绪复杂纠缠。

    “你说的是真的？”宁长久问。

    鱼王悲愤道：“骗你我就是狗！”

    “……”宁长久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毒誓。

    冥君啧啧称奇：“没想到你们还真认识？”

    宁长久嗯了声。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将灵力缓缓灌入她的身体里。

    宁小龄原本趋于半透明魂魄状态的身躯渐渐变得真实。

    鱼王收好了爪子，道：“唉，当初赵国皇城外，我们打生打死，若非朱雀神使垂帘，我已成为你剑下亡魂了……但，我现在是你师妹养的猫，无论如何，让她醒了再做决定吧。”

    “不必。”宁长久抱着少女轻轻摇头，他望着鱼王，问道：“如果你知道她是我的师妹，你还会选择救她么？”

    鱼王原本想说一些恶毒的言语，但它还是轻轻点了下猫头，道：“也许会吧，师兄再可恶，师妹终究是个好人。”

    宁长久沉默了会，嗯了一声。

    他望向了冥君二世，道：“这只猫我要了。”

    ……

    冥君二世虽不知他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理活动，但结果是好的，她笑容欣慰，道：“那付出你的东西吧。”

    宁长久问：“你要什么？”

    冥君二世道：“我说过了，把你身后的金色小人交出来。”

    宁长久道：“好。”

    鱼王一惊，道：“宁长久你疯了？”

    话音才落。

    宁长久犹然抱着少女，但他身后的金色的修罗巨像已探臂而出，裹挟着雷电之气，一拳荡着圈圈金环，轰向了冥君。

    冥君脸色骤变。

    她是此间的主宰，是冥殿的主人，已经有四百多年没有人敢对她出手了。

    她本不该畏惧的。

    但金色的巨拳轰来之际，她漆黑的瞳孔都被光芒侵蚀，那一拳毫不留情直打面门而来。

    “放肆！”

    修罗的拳头接近之时，冥君的身影陡然化作了黑色的飓风。

    鱼王什么也看不到，它在金色与黑色的交界处，只感觉自己的魂魄要被撕裂了。

    飓风中，冥君同样一拳轰杀而来。

    拳尖对撞，殿府的大门之缘，裂纹撕开宛若蛛网。

    两种光像是短兵相接的军队。

    很快，修罗的金光压了过去，将黑色的飓风裹在其中。

    砰砰砰！

    连续的撞响声响起，那是光中两人拳头对撞之音。

    宁长久抱着少女，操控着修罗随心所欲地出拳，精准地在黑色的飓风中找到冥君的身影。

    三拳过后，冥君的黑色飓风被打散，少女模样的她从中跌出。

    宁长久眉心裂开一道金芒。

    如开天眼的金芒中，剑似白鹤飞出，纷纷刺向了冥君所在的位置。

    冥君的身影被剑紧逼，连连后退，她不得不抓起那只晃得七荤八素的白猫，当做护身的法器一扔，掷向了宁长久飞来的剑。

    剑从鱼王身侧绕过。

    鱼王的瞳孔被剑照得一片金黄，它像是被食人鱼包围的可怜生灵，一动也不敢动弹。

    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

    鱼王瑟瑟发抖。

    宁长久一把抓住了它的后颈，道：“我愿意救你，不代表愿意放过你，你能不能活下去，主要得看以后的表现。”

    弱小可怜的鱼王悲哀地点头。

    ……

    冥君坐在冥殿中，目光幽幽地看着外面。

    宁长久身后的石房子像是一座又一座的坟。

    冥君已不再是宁小龄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女。

    “你为什么要骗我？”少女问道。

    宁长久道：“我从未想过与你交易。”

    少女说道：“你的师妹是我救下的，她已是我的私有物，你要从我这里将她夺走，当然要付出代价，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不会不懂吧？”

    宁长久道：“你要的只是师妹身体里的权柄罢了。”

    宁长久抱着宁小龄，感知着她的身躯。

    她的权柄大部分已被夺走，只剩下零星的几片还可怜兮兮地漂浮在识海。

    少女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我当然是要拿回去的！而且，你的师妹弄坏了我的东西，当然要赔，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宁长久问：“她弄坏了什么？”

    少女道：“木灵瞳！”

    “嗯？”宁长久望向了殿的深处。

    少女解释道：“四百年前，有个叫木灵瞳的误入了这里，她在这里流浪了很久，历经苦难，最后被我收留了。我以重启冥国为条件，给了她魂归故体的机会。”

    宁长久想了想，道：“可是木灵瞳也背叛了你。”

    “什么？”少女疑惑。

    宁长久道：“她收集了数百年冥君的权柄，害死了天藏，想要将神灵之心据为已有。她从未想过要复生你。”

    少女抿紧了唇，巨大的悲哀从殿中散发出来。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大殿。

    身后面目狰狞的修罗法身垂首不语。

    “你们……都在骗我。”少女的声音传来，她的声音本该清澈透亮，此刻却带着崩坏般的哀伤。

    宁长久叹息道：“二世大人，你装了这么久，到底想要骗我些什么？”

    他从不相信，能坐在冥君王座上的，真的会是一个小女孩。

    少女沉默了许久。

    她坐在大殿里，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就是现在的我。”

    少女终于说道。

    冥殿中，铜柱上，火光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宁长久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色。

    她坐在巨大的王座里，目光宁静。

    少女苍白如雪的脸颊上，微微泛着青络，她的侧颊耳下，隐隐覆着黑色的薄鳞。

    漆黑的秀发沿着后背垂下，发的末端，黑色的气息像是一团黑暗模糊的雾，她的身上则是一身漆黑的裙，那个裙像是无数叠在一起的荷叶，层次分明，裙子的束腰近乎到了胸下，将她的身影承得更加纤细。

    少女的身后，恐怖的巨蛇之骨像是活了过来。

    蛇骨收拢在背后的一束羽翼骇然展开，它像是一对冠冕，恰遮在了少女娇小的身躯后，苍白嶙峋。

    ……

    鱼王回过了些神。

    它望向了殿中，瞳孔微微缩起。

    小姑娘的气质已然变了，哪里还是方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呢，分明已成了王座上的君主。

    “你这个人……”冥君看着宁长久，想了一会儿，才评价道：“好烦啊！”

    宁长久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是谁？”

    冥君理着几乎千褶的裙摆，如雪肌肤的幽冥之气好似烟熏般的妆容。

    她淡淡开口：“我是炼狱之主，是无国之孤，是被你蒙骗的可怜小姑娘，也是……冥君。”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

    他并不相信她是冥君。

    冥君道：“我是存在并不难理解。神明是不会死的，对吧？”

    宁长久问：“你吞噬了冥君的神之心？”

    冥君答道：“当然呀，正如第七神死的时候，它分化出了火种留作希望，冥君死的时候，当然也会留下冥火之种，这些……都是长存于世，与星辰同在之物。”

    宁长久问：“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冥君淡淡地笑着，道：“冥国的众人遵循的都是我的旨意，他们在做什么，也就证明了我想做什么。”

    宁长久看着她，明白她也是囚笼中的，想要走出去的困兽。

    “那为什么当年木灵瞳可以出去？”宁长久问。

    冥君不吝回答道：“因为她的身躯在外面。这个身躯就像是你的母星，无论你走得多远，最终都能回到自己的躯壳里。”

    正如冥君从冥王星上飞来时并非羽蛇，而是一颗神之心。它在这颗星上寻到了合适的身体，并融入了其中。

    鱼王在一旁小声地说道：“我感觉她不像是好惹的啊，我们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做这无谓的意气之争……先回去吧。”

    宁长久道：“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鱼王沉默片刻，暴怒道：“你就不能准备充分了再来？”

    不过它这也是没用的怒吼，真正了解冥府的，唯有木灵瞳一人，她也未留下任何的典籍卷宗供人参考。

    宁长久放下了怀中的宁小龄，对鱼王道：“看好我师妹。”

    鱼王沉重地点了点头。

    它对着宁长久有一股莫名的信心。

    宁长久走入了殿中。

    冥君轻轻挑眉，道：“此处是冥殿，你真想与我一战？”

    宁长久并不废话。

    他缓缓抽出了剑刃。

    蛇骨拥着的王座之下，肌肤苍白的少女展开了夜一般的裙袂，她的手按在了王座的两侧。

    两柄刀顺势拔出。

    神荼与郁垒。

    这是精神的世界，这两柄刀皆是精神拟制的仿品。

    宁长久的剑也不过是摆设，他在洛书与此处横行，靠的仅仅是修罗神录的霸道。

    少女神色悠悠，从王座上缓缓走下。

    她雪颈上覆着的鳞片却不自觉地开阖着。

    冥君缓缓开口：“你的修罗之体虽强，但自身的境界终究只有紫庭，在我的国里，你何以胜我？”

    “我知道你很强大。”宁长久道：“但我在还未入玄时遇到了紫庭境的妖狐和白骨夫人，在长命境时遇到了接近五道的九婴，接着遇到了神国的神官，再后来……罪君投影亲至。与他们相比，我与你的差距已是最小的一次了。”

    宁长久前世修道所有的顺遂，都像是这一世坎坷多灾的伏笔。

    他的天赋与境界在人族修士中皆属顶尖，奈何自重生来，所遇到的皆近似妖魔。

    鱼王守在宁小龄的身边，捏紧了猫拳，很是紧张。

    它听宁长久这么说，点了点头，深表赞同。却也有些遗憾——介绍了这么多，为啥就是不把自己算进去呢？不仗义。

    冥君盯着他。

    “罪君？”她捕捉到了这个词。

    神话传说里，冥君死后，冥字为冥狰所夺，君字为罪君与原君瓜分。

    这个名字激怒了她。

    她两柄刀上红光已起，似盛着她的暴怒。

    铜柱上的光晃了晃。

    烛光明灭之间，刀刃相接之声已在耳畔锐利地响起了。

    ……

    ……

    陆嫁嫁走在崖边，目光远眺着黄昏，神色悠远。

    司命走在她的身侧，问道：“何必如此心神不宁？这才过去了多久。”

    陆嫁嫁道：“我……没有担心。”

    司命看着她眼角细小的泪痣，忽地笑了笑，也懒得去揭穿她，只是道：“这一路而来好风光呀，过海国，覆灭洛书楼，顺道杀死了颠寰宗的宗主，千万里奔袭，又来到了这座幽冥的宗门里……”

    司命回忆着一路而来的所见，轻笑着摇头。

    中土最强的宗门的势力，也不过是八宗四楼一格，她们直接将两宗一楼得罪得死死的了。

    陆嫁嫁也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人生。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谕剑天宗，餐风饮露，采药修道，一生孤寂之后，或是拔剑飞升，或是道消于青山秀水之间。

    自从遇到了那个白衣少年后，一切都改变了。

    司命亦是如此。

    陆嫁嫁道：“一路而来心慌神乱，我也无暇去念想这些，不知不觉……就历经了这么多事了。”

    司命问道：“所以你们两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呢？只是为了来找宁小龄？”

    陆嫁嫁犹豫了一会儿。

    司命问道：“与我还要有所隐瞒？”

    陆嫁嫁轻声开口，道：“我们原本的计划，便是来古灵宗接回小龄，然后……再一同寻找一个，恶人。”

    “恶人？”司命疑惑：“还有比宁长久更大的恶人？”

    陆嫁嫁螓首轻点：“是一个叫‘恶’的人，夫君想要回到一个地方，而知道这个地方所在的，只有恶。”

    “恶？”司命听着这个字，眸光流转，不知想到了什么。

    “姐姐知道些他的消息么？”陆嫁嫁问。

    “不知道。”司命道：“但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些其他事。”

    陆嫁嫁见她不继续说，便也没有追问。

    暮色笼罩着她们。

    司命想了一会儿，轻轻闭上眼眸。

    司命忽然开口道：“宁长久……你与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从没好奇过他的真实身份吗？”

    陆嫁嫁道：“他都告诉过我的。”

    “他是怎么与你说的？”司命追问。

    陆嫁嫁抿唇摇头：“此事事关重大，除非夫君同意，否则我不能说的。”

    司命看着陆嫁嫁有些内疚的模样，伸手触了触她的脸颊，话语中带着微微的讥讽之意：“也对，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我只是一个外人，这般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告知一个外人呢？你若是不小心说漏嘴了，想必到时候那个恶人回来了，你又要被锻剑，而我也要跟着遭殃。”

    陆嫁嫁知道她是在说风凉话，但她还是认真地辩解道：“夫君不是这样的人”

    司命淡淡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

    ……

    鱼王知道宁长久很强，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强到了这个地步。

    要不是上面还歪歪扭扭地书着“冥殿”两个字，鱼王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修罗宫之类的地方了。

    大殿之中金色的光芒像是贯穿世界的闪电。

    宁长久有了洛书的经验，在精神世界的作战也已得心应手。

    拔出了双刀的少女冥君在宁长久猛烈的攻势之下，竟一度落了下风。

    血红的刀光被金色的金影压制，大殿之中似有金乌鸦振翅，结队而飞。

    少女皱着眉头。

    她并非真正的冥君，但终究是拥有了神之心的存在，是新任的冥王。

    神之心可以保证她绝对不死。但冥王在冥殿中被击败，终究是很丢人的事情。

    丢人的事情没人看到就不丢人。但现在有只可恶的白猫在一边旁观。

    锋刃相接，金火与血光纠缠。

    殿中铜柱的火光熄了又燃，反反复复。

    宁长久面色平静而专注，他心中再没有芜杂之念，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死神，将飞剑与金光落在这个冥府中无上存在的身上。

    少女握着双刀。

    她所用的，最常见的姿势便是将双刀交叉于身前，格挡他的攻势。

    她娇小的身躯一次又一次被震飞，但宁长久亦无法给予她致命的创伤。

    “没用的。”少女的刀画成了一个又一个精美的圆弧，她的身影在空中飞舞着，足尖凌驾于细红之线上，如行走钢丝的马戏团。

    少女说道：“你这招式看似威风，但你顶多压制我，不可能将我杀死的。不如我们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谈合作。”

    宁长久知道，当初他无法杀死邱月，亦是这样的道理。

    她们正如神明一样，躯体有真正的母体照应，唯有将母体摧毁，才能将其真正地杀死。

    但宁长久并不想杀死她。

    他只是想带着宁小龄出去。

    她的身上藏着出去的办法。

    金色的修罗宛若黑暗中咆哮的雄师，振人心魄的怒吼声一波接着一波地响起，海潮般回响在幽冥的大殿里。

    少女连连叫苦。

    这个少年不足为惧，可怕是这尊修罗。

    这……

    这修罗是某种精神力的功法所化么？

    为何精神力可以超越境界这么多？

    不可能，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法，创造这种功法的，不是神明就是魔鬼……他到底加入了什么邪教？

    少女越想越气。

    金色的拳头已带着连绵的剑影轰至了身前。

    她不再闪躲，直接以身躯迎了上去。

    神之心虽已不足当年千分之一的力量，但神性不容许她退却。

    这世上的大国，哪有二世而亡的道理？

    乓！

    少女气势汹汹而去，身体却被再次被轰飞。她就像是破灭宗打造的炮弹，炸膛之后反向掷射向了地面。

    少女被砸在了幽冥的王座里。

    幽冥之息笼罩了她。

    血肉模糊的拳头立刻修复完好。

    她还想再战，宁长久的身影却已欺压了上来。

    修罗的手臂按住了她纤细的腕，将她压在了王座之上。

    “你……你要做什么？”少女大惊之色，她这才想起了自己惊人的美貌。

    宁长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的眉心再次裂开了一道缝。

    金光照入了少女的瞳孔里。

    千百褶的黑色衣裙下，娇小柔嫩的身躯好似羽蛇般痛苦扭动着。

    他要深入她的识海，窃取她的意识，得到走出去的方法。

    冥君抗拒着，不让他入侵。

    宁长久压着她的身躯，持续入侵。

    少女挣扎着，螓首乱摇，发丝散乱。

    鱼王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只是看着他们的姿势，发出了自愧不如的惊叹。

    这……这是在以理服人吗？

    恰好，冥殿的大门外，一个幽魂跑了进来，幽魂大声喊道：“君主殿下，大事不妙了。弑君宗的三十万大军已然集结完毕，朝着冥府这边推进……了。”

    幽魂慌张的话语变成了呆滞。

    它看着殿中的场景，不可置信。

    看来……用不到三十万大军了。幽魂心想。

    “不打扰殿下了。”幽魂行了个大礼，连忙逃窜。

    少女耻辱道：“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我以前可是男的！”

    宁长久心想窃取意识和性别有何关系，他平静道：“我不介意。”

    少女悲愤欲绝：“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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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你竟是这样的师兄

    “我是炼狱之主，是残国之孤，是黑暗之海的主宰者，是九幽冥府的掌舵人……你知道你在对我做什么么？你这是渎神！亵渎神明者，终将堕入地狱的更深处，形销骨立，沦入永劫！”

    少女被金色的修罗压在王座上，她的怒吼声在冥殿中回荡着，身后的巨大的白骨也蠕动起了身躯。

    它感受到了少女的怒意，张开了布满钩状锐齿的锥形巨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修罗抬起头，金刚怒目，与其对视，同样发出了狮子般的低吼。

    修罗可怖，骨蛇亦是狰狞。

    “如果渎神者会遭天谴而死，那么如今十二尊神座上坐着的，早就该遭到天道的反噬了。”宁长久淡淡地开口。

    修罗死死压制着她。

    少女每溢出一缕幽冥之息，都会被修罗无情地伸出大手，直接掐灭，打散。

    少女神色挣扎着，她在思考着要不要调动整座幽冥地府的力量进行反抗……毕竟她的大脑中除了逃出生天的办法，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绝世隐秘。

    这些隐秘要是被侵犯，她真的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个胆敢渎神的少年杀死的。

    但探知她内心深处的隐秘，确实是宁长久的目的之一。

    这个少女自称冥君二世，不管真假，她都是得到了冥君的远古传承，坐上了这幽冥王座的人。她脑海中应是传承了不少有关太初神祇的隐秘往事。

    她就像是一本活着的史书。

    其中翻阅而见的往事可以与洛书中的所见所闻互补，让他更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

    鱼王脸红心跳地盯着那里，听着白骨羽蛇和金身修罗对峙发出的怒吼，想着自己活了上千年，也算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敢于杀神的见了不少，但这……确实是第一次见。

    它看了一眼旁边的宁小龄，很有责任心地想着小龄可还是个孩子，她要是醒了得把她再敲晕过去，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画面。

    “你……放手……”少女漆黑的瞳孔里被金光渗透，她的话语艰难了些。

    宁长久一言不发。

    他眉心裂开的金纹宛若天眼，已然照入她的识海，开始搜寻有用的讯息。

    一幅幅画面进入眼中。

    “我是冥君的女儿，还是我就是冥君本身呢？如果是前者，那我不就是孤儿了？如果是后者，那我……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唉，好烦呀。”

    识海中，一个由冥府创造出的少女，抱着膝盖握在王座里，苦思冥想着自己的来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唉……不过没关系，殿里还有很多书，看完我应该就能明白很多事情！”

    “不识字……”

    “没事，可以慢慢学，时间有的是！”

    “衣服穿什么好呢？白色的好像很漂亮，但是黑色的更搭一点……唉，反正也没人看见，穿什么不一样呢？怎么还有男装……男装……嗯，我肯定是冥君的女儿。我无法接受上辈子穿过这么丑的衣服！”

    少女坐在一面几乎充斥了整个墙壁的镜子前，将男装布料拆下，改造成漂亮的裙子。雪白的小腿边尽是碎的布料。

    “好孤单呀。”

    “一天的记数太短了，距离末日还有五十四万天……五十四万……嗯，把一百天算作一天，这样距离末日到来就只有五千四百天了！”

    “还是好长……”

    “末日快点来吧。”

    少女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前，支着下巴，孤独地望着想象力都无法延伸至的边缘。

    “不行，不能这样颓丧了，我要理解这些文字，然后开始读书！嗯……明天开始。”

    一百天后……

    “今天心情不好，明天开始。”

    石碑又翻过了一天。

    她不知道这个末日的倒计石碑是谁定下的，遥遥无期的日子有什么好预告的呢？这般无聊。

    真是个无聊的世界。

    好孤单啊……谁来陪我玩……

    “末日与朋友，到底哪个先到来呢？”

    她拿起笔，用她初初领悟了些的文字，在地上写下了这句话。

    她盯着看了许久，心生赞叹。想着自己前一世不愧是诗人，且这一世青出于蓝。

    “唉，太无聊了，给自己捏一个夫君吧！”少女感慨着自己的想法的聪慧。

    她用幽冥的魂魄开始捏人。

    捏着捏着，她沉默了下来。

    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啊？

    她如揉面团般揉着魂魄，捏了一张脸，来到脖颈之下以后，无从下手。她剥去了衣裳，来到了大镜子面前，打量了自己许久，最后以自己为参照，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她的夫君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而她，正是她已知的最好看的，照着自己捏总没错的！

    她越看越满意，甚至有量产的冲动。

    彼时，沉寂已久的黑暗之海终于复苏，无数的灵魂投入了这片孤寂的国里。

    那一日的场景始终在脑海里烙印着——陆地的上空是黑色的海，海水破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洞，像是书中所说的，名为‘暴雨’的词终于展露了它的真容，魂魄是漆黑的鱼群，从天与海中坠落了下来，浩瀚而壮阔。它们不知从何而来，像是无根之水洗刷在地面上，用死亡的绝望给孤寂的冥国带来了可悲的生气。

    她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子民。

    ……

    宁长久翻阅着她识海中的画面。

    数千年的时间浮光掠影。

    那场黑色暴雨之后，冥国的胎灵之井重新受到了滋养，开始孕育本土的生灵。

    少女又是高兴又是畏惧。

    她从一些羸弱的外来魂魄里，得知了外面世界的样子。

    她开始有了期待。

    她坐镇冥府，自称冥君，开始了对于自己国家的统治——那是她最忧心忡忡的一段日子。

    少女近千年不知修炼为何物，只有一些与生俱来的神通。

    她白天用这些神通唬住那些幽灵亡魂，晚上前所未有地刻苦修炼，慢慢变得厉害。

    在宁长久到来之前，少女一度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厉害了，甚至想，若是当年冥君有自己这么厉害，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下场。

    今天她才知道……只是冥国残破，所以孕育出的魂灵也太过弱小，她又有冥府力量的加持，故而衬托出了个天下无敌。

    直到今天，在和谐而温馨的冥府里，她终于遭受了这个外乡人的毒打。

    少女纤细的双手好似一拧就会断裂，她身躯羽蛇般挣扎着。那双被金光污染的黑色瞳孔盯着眼前的少年，羞愤而恼怒之余……嗯，长得还挺好看的……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少女悲从中来，她知道，宁长久只要翻过了这些浮于表面的记忆，就会看到窥探到深处的秘密。

    “你要是再敢往下看……”她艰难开口：“我绝不会放过你！”

    宁长久看着她孤寂的一生，不由想起了前世清静寡淡的修道岁月，神思恍惚。

    少女忽然的威胁拉回了一些他的思绪，他从茫然中回神，意识到自己或许很快就要触及到她隐藏的真实秘密了。

    少女的意识是一片海。

    他的瞳孔是掠过海面的金乌。

    幽邃的海水中，一幕幕场景鳞次栉比地被照亮。

    “人不可能想象出没有边界的世界，所以用于想象的精神是有边界的么？如果精神的世界有边界，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越过去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思考的东西也越来越深刻。

    冥国之下魂魄穿流不歇，于是她高座冥殿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单。

    “这个记数……不太对了。”少女看着石碑，运用自己的权限将一百重新变回了一，石碑上的记数单位改变了，时间的计量瞬间膨胀。

    距离末日到来还有十八万天。

    “末日要来了，谁来救救我啊。”

    她的心境与过去已不同了。

    接着，沉寂了万年的黑暗之海终于打开，一个曼美的身影似海中沉落的船只，从黑暗的海水中缓缓落下。

    少女盯着她落下。

    末日与朋友，后者先到来了……

    宁长久可以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像黑暗中开出了娇嫩的花。

    后面的记忆埋在了更深处，似隐秘，不为人知。

    被修罗压在王座上的少女，漆黑的瞳孔里激荡了无边的杀意。

    宁长久明白了过来。

    接下来便是她不容侵犯的隐秘了。

    从黑暗之海中坠下的是误入冥府的木灵瞳。想来是她把木灵瞳当做朋友，将许多关于神祇的往事与秘密告知了她，其中应该还有离开冥殿的方法。

    一旁的鱼王认真地打量了他们许久。

    前戏居然要这么久的吗……你可真是对得起你的名字啊！

    宁长久凝神，形似金乌的意识箭一般扎入了少女识海的深处，少女身躯起伏，轻吟了一声。

    她最为隐秘的，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画面被金光照亮，好似云层后打开的天空。

    少女紧咬嘴唇，柔嫩的唇间，细而淡的血丝溢了出来。

    她的身子开始战栗起来，双手中持着的刀血光更盛。

    他……他都看到了啊……

    她觉得头脑眩晕。

    宁长久也沉默了。

    原来……她说的隐秘是这个。

    宁长久看着弱小的、重伤的木灵瞳被她收留，当做了朋友。

    那是小姑娘千年来最开心的一段岁月。木灵瞳给她讲了许多外面的事情，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她的脑海中，勾勒出的庞大的轮廓。

    接着……她们做了一些……

    嗯……画面很是芬芳。

    少女知道他看到哪里了，已是咬牙切齿。

    宁长久知道，她或是出于好奇，但木灵瞳一定是想借此机会，搜刮一些与冥君有关的权柄。

    他原本想将这件事告诉她，进一步消磨她坚定的心志。但想着那冥殿前孤寂千年的单薄背影，悠悠叹息，终究没有开口。

    他闭上了眼，不再去看她的秘密，只寻找与走出冥府有关的东西。

    少女更生气了，心想看过了就看过了，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别说是闭上眼，哪怕是把眼睛挖出来也是一样的啊！

    后面的记忆就是她偷偷翻了好几天的书籍，然后假装全知全能，自信满满地告诉木灵瞳如何走出冥府的画面了。

    他若是看到了……

    少女心想，占了便宜就走，哪有这么好的事？自己可是冥君的掌上冥珠，是本该嚣张跋扈的冥国二世祖，绝不能丢了自己和冥国的颜面！

    “睁开眼！”少女厉喝一声。

    在他的意识接近那段深处的记忆之时，身下，滔天的杀意陡然涌起，整座冥府都随着少女的话语震动了起来。

    原本微弱的烛火瞬间窜起，宛若一把把黑暗中的火炬，旺盛燃烧。

    宁长久下意识睁开了眼。

    她看向了少女。

    她原本想要利用冥府本源的力量进行反抗，但那样的代价太大，可能会使得末日提前到来。

    若是过去，她肯定毫不犹豫。但现在……只有三百天了。

    她真怕自己稍微触及根本，这个数字就任性地给她变成一颗鹅蛋的模样。

    情急之下，她心生良计。

    宁长久看着她，彻底陷入了沉默——只见少女重新变成了宁小龄的模样。

    ……

    鱼王也惊呆了。

    如今幽冥王座上，表面看起来，便是宁长久将宁小龄摁在幽冥的王座上，宁小龄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咬着血丝溢出的嘴唇，神色幽怨，那袭雪白的道裙像是初开的莲花。

    这……

    鱼王哪怕知道那个宁小龄是冥君假扮的，但它看着宁长久欺压在她身上的一幕，依旧义愤填膺，忍不住骂了一句：“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以宁长久现在的心境，本是不该被这种障眼法阻挠心境的。

    但他与师妹多年未见，冥君楚楚可怜的模样又以假乱真。

    她轻轻开口，如当年初见般喊道：“师兄……好久不见呀。”

    宁长久明知是假，还是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师兄……你，你能放开我吗？好痛。”少女的声音轻柔。

    宁长久叹了口气。

    他看着宁小龄的脸，道德感确实束缚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但这终究是假的。

    “不能。”宁长久消去了紊乱的意识，识海重归清明。

    冥君娇滴滴地说道：“师兄……你好坏啊。”

    宁长久不为所动。

    他继续深入。

    而此时，少女放弃了挣扎，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时间终于拖够了。

    外面，三十万大军攻打了进来。

    命运难料，这原本自称为弑君宗的宗门，反倒可以为自己拖延时间。

    ……

    旌旗摇晃声，兵戈鸣响声，震天的杀声……庞杂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从殿外的远处，如一线潮水般推开。

    宁长久在短时间内也无法找到离开冥府的方法，便暂时放开了她。

    他走到了冥殿的窗边，向外望去。

    冥殿外黑压压的一片。

    成千上万的军队聚集在了冥殿外，集结着推了过来。

    “三十万……还真能凑齐？”宁长久很是震惊。

    冥君二世从王座中支起了娇小的身躯，她揉了揉自己被按得酸痛的细胳膊，话语幽怨道：“这就叫有志者事竟成嘛……”

    “看来你做的事情确实可恶，让他们生出了这般莫大的意志。”宁长久感慨道。

    冥君骄傲道：“是的！功夫不负有心人！”

    宁长久看着她高兴的表情，无奈道：“他们是来杀你的啊。”

    少女点头道：“我知道啊，这是当下举国思考下的产物之一。毕竟是我鼓励他们思考的，当然要承担后果呀。而且……我也一度觉得，他们的决定要比破灭宗和请仙宗明智许多。”

    “这倒是。”宁长久附和。

    他继续问：“那你想到面对这种局面的办法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我真没想到他们能凑够三十万。”

    “那怎么办？”宁长久问。

    这些鬼魂虽然不厉害，但毕竟人多势众。

    杀死三十万只蚊子都需要费很大的功夫，更何况是鬼魂呢？

    冥君理着凌乱的发，捏着白色的道裙，道：“师兄，你忍心看我死吗？”

    宁长久冷冷道：“你先给我变回去。”

    “呜呜，师兄不喜欢我了。”冥君揉了揉眼睛，假装自己在哭。

    短短的谈话间，震天的杀声已经来到了殿外。

    冥君无可奈何，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宁长久问：“你想做什么？一人之力杀光他们？”

    冥君摇头道：“我去招安劝降！你也跟我一起来吧。”

    “我去做什么？”宁长久问。

    冥君认真道：“就当是请仙宗的巫术奏效了，你是请仙宗请来的大仙，然后给他们表演一番杂技，再做点唬人的预言，安抚鬼心就好。”

    “他们能相信这些？”宁长久问。

    冥君道：“不用他们所有人都相信，让他们割裂开来就行，到时候他们会自乱阵脚的。”

    宁长久还在犹豫要不要帮她。

    冥君道：“不用有负罪感，这里是冥国，他们死亡和回家一样顺路，反正过段日子又能从胎灵井里爬出来，还是条好鬼！”

    鬼魂大军杀到了家门口，在冥殿外喊着“诛冥王，开冥国”的响亮口号。

    冥君已然走出。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了上去。

    宁长久自大殿门口放眼过去。

    只见大殿外人山人海，结队的鬼群之中，什么样的鬼都有，瘦弱的在最前面当敢死队，身材魁梧的在后方压阵，有摇旗的，有呐喊的，有以兵器奏乐的，很有原始人部落进攻的感觉。

    “他们……是干什么的？”宁长久指着一堆躺在地上睡觉，由其他鬼魂抬着的鬼，问道。

    冥君沉吟片刻，道：“那应是归虚宗的人，归虚宗的人看到了世界是精神构成的本质，于是他们想要通过深入精神，寻找逃亡的路径，而他们选择的路径便是……睡觉。归虚宗全宗上下都在睡觉，所以被弑君宗乘虚而入，拉出来凑数了。”

    “真惨。”宁长久感慨道。

    冥君叹了口气，她走到了最前面，朗声道：“我很高兴，你们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你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凑齐了这般人马，来到了我的面前，你们是冥国意志最坚韧的鬼，是冥国的未来。”

    “你这昏君休要胡言！冥国只有三百日了，哪里还有未来？若不是你太过昏庸，冥国何至于此，何至于千年都找不到出去的办法？”下面的人发出了血泪的控诉。

    冥君从冥殿上走下，闲庭信步，自信满满。

    “谁说我没有找到办法？”冥君负手而立，道：“我早已料到你们今日会来，所以希望让你们一同做一个见证。”

    “什么见证？”领头的发问。

    冥君淡淡道：“你们的救世主降临了。”

    “救世主？救世主在哪里？”领头者追问道。

    冥君望向了身后。

    宁长久揉了揉自己的眉。

    “就他？就这瘦弱模样也敢自称救世主？我们可不是请仙宗那帮傻子，可不会相信你的话的！”领头者大吼着喊道。

    冥君望向了宁长久，她恳求似地眨了眨眼，示意他露两手。

    宁长久被逼无奈，走到了舞台的最前方。

    金色的，小山般的修罗从他背后勾勒起了恢弘的影。

    那似是三头六臂的魔，却散发着神性盎然的金辉，恐怖与神圣杂糅在一起，将宁长久白衣如云的身影衬托得缥缈。

    修罗是精神世界的顶级存在，这些精神构筑的亡魂都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威压。

    这种威压好似霜杀百草，要将他们压得齐齐跪倒。

    “这就是即将带领我们走出幽冥，回归真实世界轮回的神明！”冥君看着他，认真而隆重地介绍着。

    宁长久看着他们敬畏的眼神，总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好。

    吾乃天命所归，是终结罪恶的使者，是灾厄来临时的救世之人……之类的？

    宁长久羞于启齿。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鬼话？”领头者心想集齐三十万人可是花了极大的功夫，若是此时退缩，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宁长久认真地回忆一下，以华而不实为标准，在脑海中搜罗出了几个修读过的剑法，念动之间，金影无数，如圈环绕着升空，如凝固的烟花，亦似大日无数。它们当空朗照，仿佛随时都要将黑暗撕破，降下光明。

    这是用最多的灵力，凝结出的，杀伤力最低的招式。平时很少有使用的机会。

    这般宏伟的场景里，莫说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著鬼，哪怕是冥君都被唬了一跳，对他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与此同时，大殿之内，一个沧桑的身影传出。

    “等待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你的到来，燃火者……”

    声音若古钟悠扬，从冥殿中传出，落到了众人的耳中。

    “羽蛇大神……是羽蛇神！”

    众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们知道，冥殿之中有一副羽蛇的白骨，那副白骨才是真正的幽冥之君！

    许多羽蛇虔诚的信徒已经跪拜了下来。

    三十万大军里，许多原本是请仙宗的人已经动摇了，他们相信了冥君的话，痛哭流涕，为自己改变信仰而追悔。

    “你们要对燃火者不敬吗？”大殿中的声音再次开口。

    “燃火者？”领头者不解道：“末日即将到来，他能改变什么吗……”

    大殿中的声音道：“你们还不明白吗？末日所代表的，是新生。等到我预言之日到来的那刻，无限的苍穹将为你们打开神圣的大门，届时，燃火者将带领你们走向光明！”

    ……

    鱼王装作羽蛇神，捏着嗓子说完了这段话，很是心累。

    不过好在自己还是把那些鬼魂哄得一愣一愣的。

    末日代表的是新生……它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我自己都要信了啊。

    宁长久与冥君又连哄带骗地外面表演了一圈杂技。

    本就军心不稳的三十万大军彻底动摇了。而那些忠于冥君的鬼，也闻讯赶来，支援冥君大人。

    叛变者虽然多，但忠诚者也是不小的数目。

    领头者看着军心散乱，知道今日已不可能成事，跪地请求原谅。

    冥君很大度地赦免了他们。

    众鬼感恩戴德。

    折腾了许久，他们终于回到了殿中。

    冥君骄傲地坐回了王座里，道：“怎么样？我很聪明吧？”

    宁长久叹气道：“你这几百年昏君确实没有白当。”

    冥君双手环胸，道：“我是很开明的君主，所以他们都叫我冥君！”

    宁长久不想浪费时间，他看着冥君，再次唤出了自己的修罗，道：“先前我们没做完的事，该继续了。”

    “你……你不要过来！”冥君心想自己真不该遣散大军的，应该让他们当自己的护卫队的。

    冥君摇身一变，再次变成了宁小龄的模样。

    “师兄，你确定要这样吗？”冥君启唇轻语，目光如水。

    宁长久道：“确定。”

    说着，他再次将这位君主按在了王座上。

    鱼王默默转身，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她虽变成了宁小龄的模样，道裙如雪，但却扰乱不了宁长久的心志了。

    眼不见为心净。

    宁长久闭上眼，开始搜寻她的意识。

    “师兄，你别这样……”

    “师兄，饶了我把。”

    “我可是你师妹呀，你怎么可以……呜呜。”

    冥君徒劳地挣动着身躯。

    宁长久不为所动，道：“别挣扎了。”

    “师兄……”

    她的声音忽然很轻，轻若柳絮，疲惫与虚弱之中带着错愕与欣喜，似一场隔了多年的雨。

    哼，装得还挺像的……宁长久心想。

    冥君不说话了。

    忽然，他也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刚刚这一声师兄……好像是从身后传来的。

    宁长久睁开了眼，缓缓回身望去。

    宁小龄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她一手扶着墙壁，虚弱地立着，抿紧了嘴唇，遥遥地看着自己和自己身下的少女，沉默半晌，不确定道：

    “师……兄？”

    ……

    ……

    （感谢书友禅心通明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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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唯恐相逢是梦中

    深邃的幽冥大殿里，毛发白而长的鱼王蹲在地上，它像是一尊因为惊诧而冻结的雕塑，一双夜晚发着幽光的瞳孔打量着四周。

    鱼王修炼出智慧多年，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不停地冲击着它原本的认知。

    譬如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宁长久正将宁小龄模样的冥君按在王座上入侵着，冥君一口一个师兄，娇娇弱弱，不停求饶。而此刻的本尊、自己的鱼干输送者、宁长久的小师妹——宁小龄，已不知何时苏醒了。

    她睁大了天真而无辜的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迟钝的大脑转动了起来……师兄正在侵犯一个王座上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很眼熟，好像是……自己？！

    宁小龄尚有些混沌模糊的意识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场景。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听着那个自己发出的求饶声，心想……自己这是灵魂出窍了？

    不对，灵魂出窍的话，为什么那个自己还在挣扎求饶呢？

    更何况师兄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师兄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一定是我在做梦……嗯！做梦！

    也只有做梦的时候，自己可以像全知全能的神国之主一样，看到全部的场景。

    可是我为什么会做这样子的梦呀？

    宁小龄的脸颊一下子羞红了……她看着王座上那个身躯扭动的自己，那白裙的下摆，象牙色的粉嫩玉足船桨般轻轻地摆动着，她的声音和自己是如出一辙的……嗯，应该就是自己无疑了。

    只是听不出那声音所代表的，到底是愉悦还是痛苦。

    原来自己会做这样的梦啊。

    宁小龄看着王座上发生的事情，身子微微地发烫，灵魂中像是有种子碎裂的声音响起，轻微而有生气，她绞紧了手，屏住了本就微弱的呼吸，一眼不眨地看了一会儿。

    很快，王座上的自己便说出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话语。

    哎，难道自己的意识深处，真的会说这样的话吗？

    要不是做梦，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副样子……

    宁小龄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好真实的梦啊。不过幸好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师兄和自己，哪能这样子呢？师父或许会宽容原谅我，但若是让襄儿姐姐知道了，恐怕能把我和这样的坏师兄，从南州一路追杀到北荒吧。

    宁小龄想到自己和师兄亡命天涯，凶巴巴的襄儿姐姐骑着九羽大黑雀在后面追的荒诞模样，不由抿唇一笑。

    好像也很好唉……

    是啊，只要师兄在就好了。怎么都好。

    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

    宁小龄眼巴巴地看着前方。

    师兄正背对着自己，努力从王座的自己身上，榨取着什么……

    以前的梦境也是这样，师兄总是没有脸。

    真想再看看他，哪怕是梦也好。

    她看着冥殿四周，心中酸涩，这就是阴曹地府吗……这或许是她与世长辞前最后的梦了。

    “师……兄？”

    于是她不抱希望地，轻轻换他的名字。

    但宁小龄没有想到，师兄和另一个自己，在听到她的呼唤以后，竟停了下来。

    我是……打扰到他们了吗？

    宁小龄有些愧疚。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师兄竟真的缓缓回过了头，望向了她。她看着师兄熟悉的容颜，太过欣喜，故而没有注意到他脸上复杂而尴尬的神情。

    不愧是最后一个梦，真是贴心呀。就像是牢里犯人上断头台前最后的一顿红烧肉。

    宁小龄看着师兄那张久违的容颜，莞尔一笑。

    “师兄！”

    她的声音清脆。

    ……

    宁长久看着她清丽动人的笑容，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知道宁小龄会醒来，他也期待着，并为重逢欣喜。但……不是这个局面下呀！

    宁小龄看上去好像还不是刚醒的……

    自己竟没有意识到。

    看着师妹甜甜的笑容，他百感交集，一时间进退两难，也只好挤出了一丝笑，心中想着到底要怎么编才能让师妹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冥君先前也很紧张，很投入，一心一意挣扎，演戏。直到此刻才幡然察觉到宁小龄已醒。

    她也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自己变成这副样子是为了阻止宁长久的进一步动作，如今被正主撞见了，还盯着看，她身为少女的羞耻心还是被激发了出来，一时间没再将角色扮演进行下去。

    空气陷入了安静。

    宁小龄见他们没有了动静，有些局促。

    这是怎么了呀？是自己打破了梦吗？梦要结束了吗？

    她有些慌张。

    早知道就不开口了。

    能一直看自己和师兄这样子……好像也挺美好的。哎，师兄可真是粗暴呀。

    宁小龄睁着杏眸，眸中似闪动着某种光，那种光在幽暗的冥殿中灿若星辰。

    寂静之中，倒是鱼王率先打破了这种平静。

    “喵呜……”

    鱼王总觉得这种时候，自己作为旁观者，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它叫了一声。

    宁小龄微微回神，她这才注意到，自家养的大白猫还趴在地上呢。

    “小谛听……”宁小龄轻轻喊它的名字。

    鱼王睁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她，心想这种时候了，你不去抓你那个禽兽不如的师兄，还有时间来管我？

    宁小龄想起了自己堕入深渊前，与木灵瞳一战的场景。她蹲下身子，轻轻帮谛听捋了捋毛发，道：“没想到一直在帮我的高人就是你呀，是我太笨了，换作聪明一些的，应该早就想到了吧。”

    “喵嗷。”鱼王抬头挺胸，骄傲地喊了一声。

    宁小龄道：“虽然现在是在做梦，但是前面的东西不许看了，要不然你发情了，我可没办法在梦里给你捏只小母猫出来。”

    “？？？”鱼王傻了。

    宁小龄按住它的脑袋，一拧。

    鱼王被迫转头，视线偏离了案发的中心处。

    鱼王心想这到底是哪里捡来的傻女主人呀，居然以为这是在做梦……这也太笨了吧！难道你以为你师兄只有在梦里才会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吗？

    夫人踏剑守国门，妻子婚房圆闺梦……这种事情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相信世风日下至此啊！

    鱼王想要开口说话，狠狠控诉一番。

    但宁小龄已经起身朝着王座的方向走去了。

    宁长久看着时隔三年，已出落得清丽动人的师妹，神色恍惚。他觉得自己应该轻轻拥住她，与她长聊这些年所发生的事。

    宁长久想要松手起身。

    但冥君同样细眉一竖，心想你都这样了还想跑？还想给你师妹维持什么形象？

    回来！

    冥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

    想要临阵脱逃的他重新拉了回去。

    “师兄，你要去哪里呀？刚刚不是还威风凛凛的吗？现在……怎么了呀？”冥君眨着她那以假乱真的天真眼眸，无辜地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低声道：“你给我变回去！”

    冥君假装没有听清：“师兄你是有什么悄悄话想要对我说吗？”

    “……”宁长久瞪着她。

    冥君蜷着娇小的身躯，保持着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为所动。

    宁小龄已经迈着小小的步伐，微提裙摆，小姐似的，颇有礼节地走了过来。

    她凑近了宁长久。

    这是她第一次距离师兄这么近。

    “师兄，我以前在书上读过一句诗‘上天知我忆何人，使向人间梦中见’，当时将信将疑，如今才发现，诗文诚不我欺。”宁小龄话语很轻，仿佛在梦中，她也要向师兄证明，自己这些年是好好读书，颇有涵养的。再不是当年那个不识字需要陪读的小姑娘了。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

    原来师妹以为这是在做梦呀，难怪这么……平静。

    某种意义上说，这里也是一片精神世界，与做梦，倒是有某种意义上的契合。

    “师妹。”宁长久看着她的脸，轻声唤她的名。

    少女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似有眼泪要坠下。

    宁长久抛下了心中复杂的情绪，温柔地看着她，说道：“师妹，这些年，我很想你的。”

    宁小龄听着他的话语，心想这真是个死都值了的好梦。

    眼泪串连成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了下去，少女抓起袖子擦了擦脸，认真道：“师兄，我也好想你呀。”

    说着，她看向了师兄身下，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

    嗯……师兄是真的很想我的！

    只是……自己远远地看了这么久，为什么这一个自己的衣裳还是完整的呀？师兄……不会不懂这个吧？

    宁小龄有些害羞地想着。

    冥君半躺在幽冥王座上，看着含情脉脉的兄妹两人。

    分别三年，本以为早已生死相隔，却在象征死亡的深处再次重逢。

    她也有些感动。

    但她作为冥君的本职和理智不允许她接受这份感动。

    既然这个小姑娘以为是梦，那……

    “师兄，你在和谁说话呀？为什么我看不到有人呀？”冥君娇柔开口，嗓音软软的。

    “……”宁长久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宁小龄已率先开口，道：“师兄，你们继续吧，我……我就在一边看着，不出声。”

    宁长久想要松开冥君解释一番，冥君却死死地拽着他。

    宁小龄看着这幕，也有些吃惊，心想意识深处的自己，真的想师兄想到这个地步了吗……

    “师兄……你不喜欢我了吗？”冥君楚楚可怜地开口。

    宁小龄听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同样心中忧伤，她也望向了宁长久。

    自己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阵仗了，一个月前，陆嫁嫁与司命的场面可比现在血腥多了……但他明知道自己解释清楚就可以了，可他看着宁小龄期待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茫然无措。

    宁小龄也看着师兄。

    “师兄……其实你不用顾忌这些的，你和师父不也……”宁小龄咬着柔软的唇，话语轻了许多。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决定说出真相，他开口道：“师妹，其实……”

    他话音才起，宁小龄忽然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唇。

    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也只是在梦里，她才敢这样做。

    反正醒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古人也说了，春梦了无痕嘛。

    她都要赶赴死亡了，那谁还管她是疯还是清醒呢？

    宁长久感受着唇间刹那的触感，精神中似有电流一闪而过。

    宁小龄却似解开了什么包袱，她伸出手，从宁长久的身后用力地环住了他。

    白骨嶙峋的羽蛇停下了动作。

    面目狰狞的修罗低眉垂首。

    “师兄，不许走了……好好陪陪小龄，好不好。”

    宁小龄的话语有些哽咽了。

    鱼王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首儿歌，两只小龄。

    上下各一只，各有各的好。

    真是美满的场景呀。

    冥君也慢悠悠地开口了，话语清媚：“师兄，此情此景，我们双宿双飞吧。”

    ……

    ……

    大殿寂静，宁长久感受了宁小龄的拥抱。

    “小龄。”宁长久忽然开口。

    “嗯。”宁小龄应道。

    她的情绪初初稳定了些。

    她发现自己真是胆小啊，明知道是做梦，还是没有勇气做一些太出格的事情。不过另一个自己觉悟好像很高，也大胆很多，嗯，双宿双飞……

    “小龄。”宁长久又唤了一声，他虽不太想打破她温暖的梦，但他也相信，美梦成真带来的幸福感会更加强烈，至于身下这个捣乱的冥君，等会再和她算账。

    “你不是在做梦。”宁长久开门见山道。

    “嗯？”宁小龄微微错愕：“什么呀。”

    宁长久柔声道：“小龄，你现在不是在做梦，这里是幽冥地府的深处，你堕入了这里……嫁嫁师尊还在上面等我们呢，师兄来了，师兄来接师妹回家了。我们都很想你。”

    宁小龄怔了一会儿，心想师兄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呀，如果不是做梦，那王座上的自己又是什么呢？

    不过真是个好梦……

    宁长久知道她的疑惑，道：“这件事解释起来并不复杂，现在王座的这个，她不是你，她是……”

    冥君感到不妙，立刻一哭二闹，打断道：“师兄，你真的不要小龄了嘛……你把我捧上王座的时候，可是说了，我是你的小公主呀，你只爱我一个人的。”

    “……”宁长久一时语塞。

    宁小龄却皱起了眉头，她盯着王座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半晌，她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

    冥君一怔，心想自己说错了什么嘛。

    宁长久松了一口气，他趁着冥君错愕，挣开了她的束缚，然后以修罗金身压制着她。

    冥君彻底失势。

    宁长久转过身，看着有些茫然又有些坚定的宁小龄，他伸出了食指，轻轻地点上了她的眉心。

    当初宁小龄浑身是血倒在将军殿时，他这样点上了她的眉心。

    宁小龄被白狐压制心神时，他亦这样点上了她的眉心。

    这个动作出现过许多次，他们彼此都很熟悉。

    宁长久轻轻一点，没有运用一丝一毫的灵力。

    宁小龄却如遭电击。

    她怔怔地看着宁长久，许久之后才颤声开口：“师兄？”

    “嗯。”宁长久拥住了她。

    宁小龄缓缓地伸出了手，触了触他的发丝、衣裳，手臂，脸颊……本该虚幻的一切却那么真实。

    被金色巨人压着的另一个自己，也正看着这里，她俏丽的脸颊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

    “是真的师兄吗？”宁小龄还有些不敢相信。

    “师妹。”宁长久忽地笑了，他轻轻开口，问：“以后我们是住在临河城好，还是莲田镇好呢？”

    宁小龄相信了。

    这是她当初问他的问题。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哪里……都好的。”宁小龄应了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鱼王蹲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目光柔和，话语老气横秋：“久别胜新婚，真是感人的一幕啊。”

    ……

    ……

    宁小龄哭了好一会儿，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显得病恹恹的了。

    她坐在师兄的身边，反反复复地打量着他，不确定道：“真的不是做梦吗？”

    宁长久道：“我们可是结了同心的，我骗不了师妹的。”

    “同心……”宁小龄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捧住了心口，发现先前空空落落的地方，忽然添了些淡而真实的情绪。

    幽冷的冥殿里，似有温暖的风吹了进来。

    师兄……真的回到自己身边了。

    宁小龄仰起头，看着宁长久，轻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冥君依旧被修罗屈辱地压在王座上。

    她与宁小龄对视着。

    宁小龄感觉自己是在照镜子。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她又是谁呀？”宁小龄问。

    宁长久好奇道：“小龄刚刚不是识破她了吗？”

    “没有呀。”宁小龄道：“我只是单纯觉得，师兄是不敢说这样的话的，毕竟……襄儿姐姐那么凶。她要是知道了，师兄就完了。”

    “……”宁长久心想师妹果然还是很了解自己的，他原本以为三年之约只要赢下来，自己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压襄儿一头了，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是只能欺负一下嫁嫁这样的傻姑娘。

    “她是冥君。”宁长久定了定神，开始介绍起她的身份：“当然，冥君这个称呼应该是她自封的……总之她是这里的主人，你落到了她的手上，师兄是来救你出去的。”

    “冥君。”宁小龄警惕地盯着她，然后好奇问道：“师兄……那你刚才……又是在做什么呀？”

    宁长久道：“我不知道如何除去，但是她知道，我在她的身上搜寻出去的办法。”

    “哦……”宁小龄恍然大悟。

    她立刻想起了自己先前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脸颊不由地红了。

    还好自己没有说出来……

    本能的矜持救了自己！

    宁小龄微羞道：“当初我还立誓，哪怕是下至黄泉也要将师兄捞出来，没想到……倒是师兄来黄泉里捞我了。”

    宁长久笑了笑，他说道：“嫁嫁和……另一位你认识的姐姐都在等你，我等下就带你回去。这三年师兄经历了很多事，都是很有趣的故事，等回去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嗯！我也有好多话……想说给师兄听的。”宁小龄仰起头，虚弱的小脸上笑容难抑。

    她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着望向这里的谛听，道：“师兄你看，那是我新养的猫咪，是不是很可爱呀。”

    鱼王心想，我才不是你养的宠物，我只是想跟你混口鱼吃。

    宁长久看着它，咬牙切齿道：“还……挺可爱的。”

    要不是当初鱼王捣乱，自己与襄儿的婚宴想必就能顺顺利利地结束了。

    鱼王也看着他，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浪猫回头金不换，你们师兄妹重逢，我功德无量！

    “我……我也有功！”

    不等宁长久审判，冥君也已经抢先开口了。

    宁长久看着她，叹了口气，问道：“冥君大人，你有什么功？”

    冥君道：“当初你师妹掉到这里，若非承蒙我搭救，早就被冥国里的野鬼们杀掉了！不信你可以问那只猫！”

    宁长久望向鱼王。

    鱼王喵了一声，表示她说的是真的。

    宁长久想了想，轻轻点头，暂记一功。

    冥君继续道：“救回你师妹后，我还坚持温养她的魂魄，要不然她哪能这么早就醒，哪能这么早就与你师兄妹相逢！本君居功至伟！”

    宁长久点头，她救小龄是为了搜刮师妹体内的权柄，他是知道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在冥君识海中看到的那些画面，他犹豫着开口：“你……救小龄，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我……”冥君像是被揭穿了，一下子支支吾吾了起来……自己与木灵瞳的那些事，怎么就被这个可恶的人知道了啊……她强自解释道：“我哪有……我只是爱戴我的子民，”

    宁长久想着那三十万叛军，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没有说服力。

    唉，不过不管如何，她也是救了小龄的。

    宁长久道：“放心，我不会伤你的，我只是想带师妹出去。”

    “我知道……”冥君的话语透着说不出的孤寂：“可是，这个冥国要完了呀，你们要是都走了，谁来救我呢？还有三百天了……三百天后，什么都没了。”

    宁长久回想着他所见到的千年孤寂。

    她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这座冥国里，孤单地坐在冥殿外眺望，等待有人陪她越过黑暗之海。

    只是，冥国这般大的世界，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宁小龄捂着自己的胸口，忽然道：“我也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什么？”宁长久连忙问。

    “死亡……”宁小龄忧心忡忡道。

    宁长久立刻明白，冥君的权柄在她体内扎根多年，两者亦是血脉相连了。

    冥君看着宁小龄，道：“我可以放你们走的，但如果冥国毁了，你的师妹下场也不会好的。”

    “把冥君的权柄都取出来……不行么？”宁长久问。

    “我不知道。”冥君叹了口气，道：“命运莫测，你敢拿你师妹的安危当赌注吗？你们才刚刚重逢呀。”

    宁长久问：“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冥君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

    宁长久问：“真正的冥君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冥君答道：“冥君只留下了很多书……其中很多文字的传承都随着权柄流落在了外面，我读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记载了有用的信息。”

    宁长久叹了口气，无能为力道：“你身为冥君的后人都读不懂，这个世上，还有谁能看懂呢？”

    “喵嗷。”

    大殿里，毛发如雪的鱼王叫了一声，高傲地走了过来。

    ……

    ……

    （感谢萌主且歌且荇ing、书友南国键客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与鼓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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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拯救幽冥古国

    命运莫测。

    鱼王从未想过，自己一只自学成才的猫咪，有朝一日会教真正的冥府后代识字，识的还是冥府本土的文字。

    冥殿遗失幽冥仙卷，冥君远古传承中的文字记忆便也不完整，这使得殿中许多古卷，冥君无法翻阅。

    而它则以幽冥仙卷作为妖丹多年，其中的文字早已与他心生感应，相互熟识。

    “之前一个月，怎么没有发现你是这样的猫才？”冥君看着趴在桌面上，一脸高傲模样的白猫，啧啧称奇，道：“你该不会真的是谛听转世吧？谛听上辈子是不是发了什么‘骗人我就是猫’的毒誓，然后你就成这样子了呀？”

    宛若老学究般翻译着古卷的鱼王叹了口气，他伸出猫爪拍了拍冥君的脑袋，古板道：“少废话，别打扰我干活。”

    冥君哪里肯，她天马行空地说道：“在我的记忆里，冥府确实是有谛听的……那是一只虎头龙身的独角兽，很白，又长得像狗，所以大家都叫它大白狗！大白狗以前可厉害了，很多古神都来找它问过问题。但大白狗很不敬业的，它遇到弱小的，就胡言乱语糊弄一番，遇到厉害的，就把它赶去更厉害的人那里。”

    鱼王一边听着冥君神神叨叨地说着，一边叹了口气，将纸面上文字的释义串联起来。

    宁小龄倒是听得入神，问道：“冥君姑娘，你还记得其他的事情吗？比如有关于真正的冥君的？”

    宁长久亦有此疑问。

    冥君指着身后道：“那就是我爹啊。”

    宁小龄回身望去，王座后的神柱上，白骨羽蛇的翼展占据了大半个冥殿，一节节的骨头上布满了锋锐的骨刺，它缠绕在漆黑的神柱上，苍白与漆黑之间反差强烈。

    “当然，我爹爹全盛时候，肯定是要大很多很多的，但是哪有人是把所有的骨头敲碎塞骨灰盒里的，只能随便挑点，拼拼凑凑，在这口大棺材里充充场面。”冥君解释道。

    宁长久看着那尊羽蛇尸骨，问道：“除此以外呢？还有其他的，关于冥君的记忆么？”

    “其他的啊……”冥君挠着头发，默默地想了会儿，道：“其他的都很破碎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啊。”

    宁长久没有追问，只是道：“那你所看的书里，有关于太初神战的记载么？太初六神因何而死，十二位国主的神国又是如何建立的？”

    冥君心想你说的都是什么啊……她理直气壮道：“不记得了！”

    宁小龄听不下去了，问道：“那你记得什么呀？”

    冥君道：“这些年太无聊了，很多时候我都在睡觉，睡觉的时候倒是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梦，所以后来梦和记忆有些混淆了，就……都不记得了。”

    “……”宁小龄夸赞道：“你可真是一个称职的冥君。”

    冥君惭愧地低下了头：“我这些年一直在考虑治国，所以疏于学业了。”

    宁长久想着入冥国以后的见闻，轻轻摇头……哪怕幽冥不死，也不是这么折腾的啊。

    宁小龄叹了口气，道：“对了，二世姑娘，你叫什么呀？”

    “……”冥君沉默了会。

    宁小龄惊叹道：“你不会这也不知道吧？”

    冥君道：“我一直是一个人，不需要名字。”

    宁小龄想了想，道：“那我给你取名字吧。”

    冥君拒绝道：“起名字应是父母对的，你这语气……怎么像是给宠物起名字？”

    “宠物？”宁小龄更高兴了，她指着正在翻书的鱼王，道：“它的谛听就是我取的！你看，很应景吧？”

    “可谛听这个词……也不是你起的啊。”冥君小声嘟囔道。

    “没关系的！”宁小龄摆了摆手，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嗯……”冥君无奈同意。

    于是这两个小姑娘开始商讨起名字的事情。

    宁长久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一个国家将亡，一个受其连累，怎么这两个这么没心没肺，最操心反倒还是自己。

    我可真是一个称职的师兄。

    宁长久这样想着。

    “师兄，你觉得哪个名字好呀。”宁小龄拿着纸，凑了过来。

    宁小龄对于先前擅自吻了师兄这件事依旧有些害羞，所以此刻哪怕内心非常高兴，也刻意与师兄保持了一些距离。

    嗯……毕竟自己长大了，男女有别之类的，还是要遵守的。

    宁长久接过了她的纸，扫了一遍，敷衍道：“都挺好的。”

    冥君冷哼了一声，也不指望他能挑出一个好名字。

    冥君看着宁小龄，问道：“外面的人，都喜欢叫什么名字呀？”

    宁小龄道：“叫什么的都有呀，比如我叫宁小龄，我师父叫陆嫁嫁，女帝姐姐叫赵襄儿，还有我从九幽殿下来时，殿主兼古灵宗的宗主，名字只有一个字，叫祸。”

    冥君的关注点却有点奇怪：“九幽殿？”

    宁小龄点头道：“嗯？怎么了？放心……九幽殿没有这里气派的。”

    “这里在九幽殿下面？”冥君问。

    “嗯。”宁小龄点头。

    “九幽殿下……”冥君很是满意自己的才华，道：“以后你们就尊称我为，九幽殿下吧！”

    “嗯……好的，二世姑娘。”宁小龄表示赞同。

    ……

    鱼王还埋在书海里翻看着古卷典籍，不停地挠头，挠下了好多雪白的猫毛。宁小龄和冥君还在商讨着一些“重要”的事情。

    宁长久则来到了大殿外，他远眺着这座幽冥古国。

    冥国的上空，黑暗之海宛若暴雨来临之前翻滚的乌云，它是这里生机的源头，也是此处绝望的伊始。从殿外遥遥望去，依旧可以看见无数飘散的野鬼，还有许多归虚宗的人在殿门口横七竖八地睡觉。三十万大军已经撤走，他们大部分都留下了这里。

    洛书楼得到的信息与此处的所见所闻拼接了许多，宁长久的脑海中，大致勾勒出了三千年前那场神战的模样。

    只是他隐约觉得，那神战之后，似乎还有一个超越了太初六神的强大存在……否则，四神尽死，二神翻盘，死是为何，叛又是为谁呢？

    他正思考着这些，身后，隐隐有气息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是宁小龄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了……

    宁长久假装不知。

    宁小龄潜伏到了他的身后，呀地叫了一声。

    宁长久假装在出神思考，然后身躯一震，佯作吓了一跳，然后苦笑着望向宁小龄，道：“师妹，你如今的魂魄还太虚弱，应当好好调息，不该这么一惊一乍的。”

    宁小龄笑了笑，她来到了宁长久的身边，手扶着栏杆，微微仰头，看着师兄久违的脸，道：“木灵瞳果然是个大骗子。”

    “是啊，那个女人可是将洛书楼的楼主都骗死了。”宁长久笑道：“小龄被她骗了什么呀？”

    宁小龄道：“木灵瞳告诉我，下面是最可怕的炼狱，九死一生，但下面不是炼狱呀。有师兄在的地方，哪里都是最好的。”

    宁长久伸出手，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这次重逢了，以后就再也不分开了。”

    宁小龄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像是小猫一样，在宁长久的胸膛上蹭了蹭。

    宁长久轻轻拥了拥她。

    这袭盛开在殿前的雪白道裙，是昏暗天地里唯一的芳香。

    “对了，襄儿姐姐去哪里了呀？”宁小龄问道。

    宁长久道：“襄儿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师兄，你是不是欺负襄儿姐姐了啊？”宁小龄问道。

    “你看师兄有这胆子吗？”宁长久叹息。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对了，哪个娘家呀？”

    “朱雀神。”宁长久道。

    “……”襄儿姐姐原来来头这么大呀。宁小龄感慨道：“那以后朱雀年，我们就可以横行霸道，再也没有妖怪敢欺负我们了。”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

    宁小龄又抱了他一会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师兄，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宁长久道：“师兄从不骗人的。”

    “嗯，师兄从不骗人。”宁小龄弯起了眼眸。

    宁长久沉吟片刻，忽然道：“对了，小龄，我们出去之后，你千万不要将我先前搜取冥君记忆的事细说出去，虽然其间并没有什么，但发生误会总是不好的。”

    宁小龄对师兄一向言听计从：“懂的懂的，师兄从不骗人，所以要由师妹来帮师兄骗人。”

    “……”宁长久苦笑着拍她的脑袋：“师妹越来越懂事了。”

    ……

    ……

    不知不觉里，时间过去了三天。

    冥殿里，穿着一身丝薄睡裙的九幽从足以容纳数百个人的床榻上醒来，百无聊赖地仰起头，看着这座城市般大小的冥殿，陷入了日常的空虚与感慨。

    结束了日常的空虚之后，她将头调转向了另一边。

    这个搭着软垫的巨大骨牙床的另一头，宁长久与宁小龄正在那里休憩。

    九幽看着他们，蹙起了细黑的眉。

    “嗯，距离保持得倒是微妙……”九幽轻声道。

    之间宁长久与宁小龄睡在一起，但他们并未拥着，也未肌肤相贴，相反，他们的中间，还用灵力隔了一条线，似是防止睡梦中的一些不轨动作。

    “哼，有这么漂亮的小师妹，怎么可能没有非分之想呢？”九幽怨气道：“一定是刚刚重逢，想要维持形象，假装正人君子。和师妹睡在一起就是禽兽了，什么都不做更是禽兽不如！”

    “哼，这么可爱的师妹，既然不用，还不如让我给来疼爱……”九幽的怨气越来越重。

    宁长久感受到了杀意，警觉地睁开了眼，望了看了过去。

    “怎么了，九幽姑娘？”宁长久问道。

    “没事。”九幽冷冷回应。

    她穿着薄薄的丝裙，从床上跳了下来，身子纤细极了。乌黑的头发披在背上，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九幽穿好了那身她最喜欢的，镶嵌有金丝的千褶黑色长裙，在镜子前打了个旋，很是满意。

    她转过头，却发现宁长久没有看向自己。

    “禽兽不如……”九幽又骂了一句。

    宁小龄醒来时，连忙伸出手向身边抓了抓，宁长久握住了她的手。宁小龄看着师兄的脸，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又睡了一会儿。

    九幽掰了掰手指，抱怨道：“距离末日还有两百九十七天了，那只猫怎么还没看完书呀，它到底行不行呀！”

    “你行你来呀……”

    一个沧桑的声音传来。

    九幽回头望去，只见鱼王从书阁的方向走了过来。它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眶泛着疲倦的黑色。

    九幽问道：“小猫咪，怎么样了呀？”

    鱼王有气无力道：“你们……自己去看吧。”

    说着，它跳上了这张大床，随意一趴，直接睡了过去。

    宁小龄醒来之后，看着疲惫沉睡的谛听，默默给它记了一个大功，心想以后一定要让喻瑾带它去衣裳街犒劳一番。

    宁长久带着宁小龄去往了书阁。

    九幽已穿着那条千褶的裙摆坐在阁中，开始翻看谛听的笔记了。

    宁小龄看着那些字，心想果然和自己册子上的一模一样……看来谛听不是故意写那么丑的。

    “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宁长久问道。

    九幽摊开了一卷，读了出来。

    “在踏足幽冥之前，我从不相信所谓的终结。在暗主降临之后，我才发现，过往所见之黑暗，都只是遮掩光明的帘幕。”

    “我来此间不过千年。六神所约定好离去的日子也是千年。”

    “但哪怕是神祇亦无法逃脱贪婪，不知哪一天起，我已不想再回到我的母星。”

    “我钟爱这颗星辰，满天充盈的灵气不该是灾厄根源。”

    “只是暗主已然来临，世界将陷入漫长的夜，烛龙的双眸已然浑浊，如何还能照破此间的混沌？”

    “……”

    少女的声音清澈，此刻诵念时宛若凉风起伏，悠久与绵长里，夹带着微微的，慑人的意味。

    宁长久静静地听着。

    “暗主究竟是什么？”

    待到九幽诵念完第一页，宁长久忍不住问道。

    九幽轻轻摇头，她翻到第二页，扫视了一遍，寻到了与暗主有关的内容，念了出来。

    第一句便是劈头盖脸的“暗主要杀死我们。”

    第二句是：“暗主要杀死所有。”

    此刻九幽读的是鱼王的译本，若她看的是原本，便能看到冥君写这句话时，羽笔刺破了纸背。

    九幽继续念着。

    鱼王译出的几本书里，大部分都是一些长诗。

    这些长诗是冥君千年来于世界上的所见所闻，其中记载的很多内容，与盛传的山海经，万妖经倒是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

    书中还夹杂了一些关于冥君对于太初六神的看法。

    冥君的眼里，天藏是一头什么也不懂、喜欢金银财宝、容易暴怒的傻龙。玄泽是一头背负着苍穹之岛的神龟，它明明是海洋之主，却总喜欢趴在沙滩上晒太阳。烛龙则是一头冥顽不灵的老龙，总喜欢行云布雨，打破人间的元素流动，让人类和妖族敬畏，祭拜它，人间有关于神祇的神话里，也属它的最不真实。

    岁菩提的性情很慢，最不像神，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慢慢吞吞的，对于人类和妖族的祈祷也时常响应，看上去就像是个和善的老爷爷。当时的冥君，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它竟会背叛。

    荒河龙雀则是天藏的死敌，在权柄与力量上，当时的天藏是更胜一筹的。但是冥君觉得，荒河龙雀真正想要的并非力量，她比任何人都渴望真正的大自由。

    长诗中透露了越来越多的信息。

    原来……当初的六神从它们的母星来到这颗星辰，为的便是榨取这颗星辰的灵气。

    灵气不只是修道的工具，它是真正的生命之源，是星辰孕育出生命必要的条件之一！

    它们带回灵气，便相当于给母星带回了生机。

    它们是神祇，亦是母星那个巨大的、朦胧的意识所派遣出的矿工。它们唯有将生机带回母星，才能真正地挣脱本源的束缚，获得无上的自由。

    某种意义上说，神祇亦是囚徒。

    宁长久在洛书的所见所闻里，已猜测到了一部分真相，如今这些猜测终于得到了冥君笔记的亲口证实。

    神裂峡谷的淘金村里，那些被圣水污染的人类成为了无鳞无爪的龙，被濒死的天藏当做了奴隶和矿工。

    不曾想，原来天藏所担任的职责，与那些奴隶竟是相似的。

    只是神之心唯有一颗，对于金木水火土冥，这六颗星而言，这六位来到此间的神祇，相当于是它们整个荒芜的星辰的希望了。

    它们本该在此停留一千年。

    但后来，一个叫暗主的存在降临，遮蔽了它们回归的路……

    将太初六位至高的神明尽数拦在苍穹之下，那个名为暗主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后来十二位神国之主的诞生，想来与暗主也脱不了干系。

    宁长久听着冥君的诵读，已然出神。

    宁小龄却把握住了重点，她弱弱地举起手，问道：“所以，说了这么多，我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下冥国呀？”

    九幽默默地翻着书页。

    不得不说，鱼王这些天确实恪尽职守，除了几本纯粹的诗集，其余的一些重要的内容，它都译了出来，行云流水地总结在了册子上。

    “我知道了！”九幽忽然开口，她一向散漫的神色出乎意料的凝重，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的隐秘。

    宁小龄眼眸一亮，连忙问道：“知道拯救冥国的方法了吗？”

    九幽道：“我终于知道我的来历了！”

    “……”宁小龄并不关心。

    宁长久倒是好奇道：“说说看？”

    九幽仰起头，漆黑的眼眸里竟亮起了一点光。

    “我就是冥君！”

    她认真地说道。

    “……”宁长久并不相信。

    宁小龄看着她的气质，也怎么都无法将她和冥君联系在一起。

    九幽双手环胸，认真道：“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什么是神祇么？冥君可不是羽蛇，真正的冥君只是一颗冥王的心！躯壳对于冥君而言，不过是容纳自身的家罢了，与着冥殿并无本质的区别。”

    “你的意思是……”宁长久猜到了些什么。

    九幽颔首，骄傲地拿起了几张册子，道：“你们看，这些诗文写得多么细腻婉约而绵长呀，说明冥君也是这样的人……他虽然以羽蛇的形象存在于神话，以男子诗人的形象行走于世间，但是冥君大人其实拥有一颗——少女心！”

    “我就是冥君的少女心！”

    九幽说得高兴，霍然起身，一脚嚣张地踩在椅背上，左手猛地拍着桌子，右手竖起大拇指高高地指向自己，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千古难题高兴不已。

    ……

    宁小龄感慨着命运的奇妙，心想如果真如你所说，为何你是男子的时候心思这般细腻，变成了女孩子反倒一点也不少女了。

    宁长久亦有此想。

    只是他们都沉默着，不忍心打破九幽的高兴。

    九幽欢呼了一会儿，终于被他们摁回了椅子上，重新寻找拯救冥殿的方法。

    九幽翻了许久，终于在册子的最后翻到了八个字。

    “权柄复归，冥国新生。”

    九幽沉默了许久，心想这只猫看了这么久的书，最后只总结出了这八个字？

    这个道理哪怕不需要你我也知道啊……

    九幽轻轻将它念了出来。

    “小龄姑娘，看来我还是不能放过你了！”九幽的话语带着些许遗憾。

    宁小龄的体内还残余着许多权柄，这些权柄是需要尽数取出的。

    宁小龄担忧地看了一眼师兄。

    宁长久问道：“哪怕将小龄体内的权柄碎片尽数取出，够么？”

    九幽想了想，摇头道：“不够的。还有很多权柄的碎片散落在外面呢。”

    宁长久道：“那好，三百日内，我去帮你将碎片取回来。”

    “哼，又想骗人。”九幽冷哼道：“你不知道收集权柄的办法，也不关心冥国的死活，你只想带你师妹出去，你就是个只在乎自己的骗子！”

    对方说得确实是事实，所以宁长久也没有反驳。

    可听着九幽的话语，宁小龄却不由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轻轻喊疼。

    “怎么了？”宁长久担忧道。

    九幽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了，你师妹与冥府羁绊太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方才你师妹应是生出了放弃冥国与你私奔的念头，所以遭到冥国的警告了。”

    宁长久按着她的心口，探入灵气，却未能寻到身体有什么异样。

    九幽说得或许是真的……

    宁长久道：“三百天内，我会将冥国的权柄带来的。”

    九幽道：“那你也不准带走你师妹！”

    “为什么？”宁长久问。

    九幽道：“要是你们不回来了怎么办……”

    宁长久道：“你也说了，师妹的安危与冥国息息相关。”

    九幽总有着额外的担忧：“要是这三百年，你不找权柄，反而去找办法护住你师妹的命，怎么办？”

    宁长久无奈道：“你想怎么样？”

    九幽道：“总之你要押点东西在这！”

    宁长久试探道：“谛听聪明伶俐，你看……”

    “不行！”九幽气鼓鼓地说道：“把你师妹押一缕神魂在这，要不然我今日就调动冥国的力量，和你们一同毁灭！我虽然打不过你，但若要玉石俱焚，我还是有信心的！”

    宁长久尚在犹豫。

    他并不怀疑她的话语。

    先前与她一战时，他便感知到了这个少女想要调动某种更高层次，但代价很大的力量。

    九幽见他犹豫，软硬兼施，央求道：“你不是燃火者嘛，不是救世主嘛，我的几十万子民还在等你拯救呢？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说走就走啊？”

    宁长久道：“可若有神魂留此，师妹就无法回到她的身体里了。”

    九幽心想这才能防止你们逃跑呀！

    九幽道：“你们可以选择一副其他的，暂时的容器嘛，等到时候把冥国拯救了，就能将你师妹的身躯一并赎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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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与九幽殿下的约定

    九幽站在他们面前，身前杂乱地堆着一大摞字迹丑陋的纸，她说完之后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们，一副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乖乖与我精诚合作，一起光复冥国荣光的神情。

    “到时候我成了冥国之主，就封你为神官，封你为天君。到时候，你们只要有亲人死了，我就帮你们把她捞出来。”九幽意气风发地提议着：“以后我们就赖在这里当恶霸，谁也管不到我们！”

    宁长久看着九幽，道：“虽然精神无界，但是外面的世界所能到达的地方，要比冥国还开阔许许多多，我们哪怕出去了，又上哪里去给你找权柄呢？”

    九幽想了想，加油打气道：“办法总会有的！”

    “……”宁长久心想还有三百天不到了，你就不能有点紧迫感吗？

    九幽挠了挠头，指着身后的大书架，道：“其实……其实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点办法，但是想不起来了，等会我去翻翻书找找！”

    宁长久看着她身后浩如烟海的书，叹了口气，道：“你这一两千年，到底都在干了什么啊？”

    九幽鼓着腮，也很气恼，却想不到好的办法。

    宁小龄默默地举起手，道：“我有疑问。”

    “师妹想问什么？”宁长久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宁小龄道：“如果把我的一缕神魂押在这里，我要怎么回去呀？难不成像韩小素一样，将我装进一个小瓷瓶子里？”

    宁小龄有些害怕，以前和韩小素聊天之时，她可是知道小瓶子里的生活是多狭窄而难受的。

    九幽不确定道：“你现在身负冥府气运，手握冥君权柄，什么样的瓷瓶子容得下你这尊大神呀。”

    宁小龄道：“那该怎么办呀？你不让我回去，我怎么帮你收集权柄？”

    “小龄妹妹不要心急！”

    “谁是你妹妹……”

    “其实，能容纳你神魂的东西也不需要多苛刻，只要与你同源，且至少个半神之体的体质就行了。”九幽微笑道：“是不是听起来不难？”

    同源……半神之体……

    听起来条件确实不多，可事实是，现在搜遍整个天下，估计也很难找到一只死去的五道大狐狸啊……还得是母的！

    宁小龄揉了揉脸，道：“你还是放我走吧，我和师兄都是以诚为本的！”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九幽微讽道：“你养的猫都这么不简单，你肯定不像你的脸那么清纯！”

    宁小龄也分不清这是夸还是骂，她叹了口气，求助似地望向了师兄，道：“师兄，你说句话呀，狐狸的半神之体……这分明就是在为难我们，一共只有三百天，怎么可能弄得到呢？”

    宁长久默默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宁小龄察觉到了异样，神色有些古怪。

    九幽看着他们用目光默契地交流，同样很好奇。

    片刻后，宁小龄缓缓开口，惊叹道：“不会……吧？”

    ……

    ……

    宁小龄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在大床上不停地打着滚，道：“师兄……我不要四只脚走路。”

    宁长久揉着她的脑袋，安慰道：“那副狐狸皮囊我看过，很漂亮的，数百年前，它还是一只魅惑一国的神狐，具有倾国倾城的样貌，与小龄……是配的上的。”

    宁小龄想象着自己变成一只狐狸的样子，难以接受。

    虽然狐狸很可爱，但也是自己揉狐狸的时候觉得可爱，被人抱在怀里随便揉，她可一点都不觉得可爱……

    宁小龄从床上起身，跪坐床上，央求道：“师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道：“我也想强行带你离开，但九幽不是什么傻丫头，她也做好了撕破脸皮的打算。更何况，我也不敢拿你的性命去对赌。”

    宁小龄理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扑到宁长久的怀里，与师兄抱了一会儿，然后仰头道：“我感觉冥国的羁绊只是个幌子，是九幽骗人的手段，若是我真的要……啊！”

    话才说到一半，宁小龄便忽地捂住心口，纤细的脚踝上经络泛起，娇小的玉趾一一扣紧，身子痉挛般紧绷了起来。

    宁长久立刻出指点上她的眉心，以清风化雨般的柔劲，抚平她思绪里起伏的波澜。

    宁小龄双手合十，仰起头看着这座一望无顶的大殿，不敢再起反叛幽冥的念头了。

    于是她更沮丧了。

    比起她的沮丧，九幽则是志得意满，仿佛两百九十七天后不是冥国灭亡的日子，而是她作为新王登基的时日。

    她在书架上一本本翻着书，寻找着收集权柄的方法，乐此不疲。

    ……

    鱼王睡醒，已是一天一夜后的事情了。

    一天一夜里，宁长久与宁小龄在冥国逛了一大圈，当做一场重逢的履行了。

    冥国远比他们所看到的要巨大。

    在冥国世界里，精神不受万物阻力的束缚，御剑飞行之时要比外面快许多倍，却依旧无法触及到任何的边界。而冥国所有的领域，无论昏沉亦是暴雨，都是在黑暗之海笼罩下的。

    黑暗之海很是古怪，明明抬起头就可以望到它的边界。但它偏偏像是地平线那样，只能看到，却永远无法抵达。

    冥国的风景并不美丽。到底都是阴风的怒啸和魂灵的哀嚎，战争也远没有真正地停止，依旧有许多宗门之间会频繁地爆发摩擦与冲突，他们在刀兵相接之后脆弱地死去，回归苍穹上的黑暗。

    但世界广袤，无论生灵怎样涂炭，寂静才是永恒的语言。

    宁长久与宁小龄来到了一座光芒的山谷里，山谷里开满了黑色的小花。

    宁小龄轻轻跪在地上，用手心捧起了一些，在鼻尖嗅了嗅，却没有闻到芬芳。

    “这些花，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宁小龄问道。

    宁长久道：“死亡是它们活着的模样。”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轻轻地走在山谷的石道上，目光掠过谷间无际的花田，风顺着山体吹了过来，水一样流淌着，掠过她的裙裾与发丝。

    宁长久立在花海间。

    少女如云的背影在视线中飘荡。

    宁小龄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黑暗。

    黑暗之海就像是一头体型遮天的鲸鱼，始终漂浮在上方，随着他们脚步的移动而移动着。

    他们一起越过了广袤花海。

    无尽的山谷里，参差的山石像是一座座巨大的迷宫，穿行此间的人们很容易就回到原点。

    在花海之外，他们还看到了许多的神像。

    那些神像皆是一个俊美男子的模样，男子一手负后，一手捧书，自足下起，一条羽蛇妖娆地缠绕而上，在男子的头顶张开了大口，似要将他吞噬。但男子不为所动，神色平和，羽蛇身后的双翼好似他肩胛生长出的翅膀。

    神像的最下方，堆累着许多腐朽的白骨。

    还有许多幽灵跪在地上对着神像祷告着，它们的膝盖已磨得可见白骨，却皆神色肃然，不见丝毫痛苦。

    他们是祈神宗的人，他们相信，足够的虔诚是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希望。终有一日，他们打动上苍，信仰的光会刺破黑暗之海准确地照在这尊神像上，届时，冥君将再次苏醒，带领他们走向真正的苏醒。

    “冥君到底去哪里了呢？”宁小龄坐在山崖上，问道。

    宁长久看着黑暗之海，道：“它的心变成了九幽，至于他的身躯与魂……”

    宁小龄看着他。

    宁长久道：“我们现在所身处的，可能就是冥君的意识里。”

    “冥君的意识？”宁小龄有些诧异。

    宁长久解释道：“这个世界是精神构筑的世界，除了冥君这个级别的神祇，我很难想象谁还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他话语顿了顿，继续道：“我在洛书的时候，也目睹过类似的世界，洛书的世界与这里不同，那里遵循着某种规律，哪怕演绎的是乱世，但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是井然有序，符合历史的。这里不同，这里是混乱的……魂灵自生自灭，天地无拘无束，仿佛只是一个注定走向衰亡的空间。”

    宁小龄好奇道：“这两个地方为什么会不一样呀？”

    宁长久道：“原因很简单，洛书是被刻意创造的，而这里，是无意间创造的。”

    “无意间？”宁小龄看着一望无际的世界，不解道：“那冥君是有多不小心啊。”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宁长久话语悠悠：“因为这是死亡时萌发的。”

    “死亡？”

    “嗯，人在死亡的一瞬，意识会进行前所未有激烈的运动，你可能会在那一瞬间，完整地回顾完自己的一生。”宁长久解释道：“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力量远超寻常古神的太初神祇？”

    宁长久继续道：“冥君在死亡的时候，意识瞬间爆发了。它就像是一个点，刹那引爆、扩张，膨胀成了一个空虚的，无边无际的世界。漫长的岁月里，这个空虚世界里的意识碎片缓缓凝聚起来，构成了这里的土地。这里的山体，树木，花卉与俗世相似，本质却又迥异……或许这是冥君混乱意识所创造的。这个过程应该耗费了许久，所以九幽醒来的时候，已是冥君死后一千多年的事情了。”

    宁小龄听着，讶异于师兄的想象，她感觉自己的词句有些匮乏，只好感慨道：“真是太神奇了！”

    宁长久又看了一会儿山体间的神像。

    他知道，冥君永远不会回应祷告的人了。

    “走吧。”他说。

    宁小龄起身，跟在了师兄的身边。

    宁长久伸出了手，宁小龄犹豫着拉住了。

    两人又同行了许多路，宁小龄忽然道：“师兄。”

    “嗯？”

    “当时你回来以后，是先去见的嫁嫁师尊还是去见的襄儿姐姐呀？”宁小龄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宁长久问。

    “我……就是好奇！”宁小龄小声道。

    “嗯……先见的嫁嫁。”宁长久如实道。

    宁小龄有些吃惊，道：“师兄……果然还是更喜欢师父吗？”

    宁长久哪敢回答这个问题，道：“我很……敬重嫁嫁的。”

    宁小龄才不相信呢，当初在天窟峰时，她误入师兄的房间，看见师父和师兄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只是自己那时候比较天真，信了师兄那套说辞。现在想想，若不是自己打扰，怕是都发生什么了……而且嫁嫁师父在深渊边结庐苦等了这么久，这哪里是寻常的感情呢？

    只是没想到，师兄竟真的更喜欢师父一点……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会是襄儿姐姐的。难道说，师兄更喜欢……

    想到这里，宁小龄的目光不由下移。

    她毫无阻隔地看到了自己裙摆下露出的鞋尖。

    少女一下子沮丧了许多。

    宁长久假装没看到她的神色，平静道：“因为小龄也在谕剑天宗呀，我当然是要先来看你们的。”

    宁小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

    “师兄真好！”宁小龄由衷道。

    过了会儿，她又咬着嘴唇，有些害羞又有些期盼地问道：“那师兄和师父……”

    “小龄这么多疑问，可以等会去之后问嫁嫁。”宁长久道。

    宁小龄道：“我才不傻呢，要是小龄敢问师父这个，准又要被打戒尺了。”

    宁长久微笑道：“放心，这次小龄回去，大家疼你还来不及呢。”

    宁小龄知道，师兄有许多话其实也是不可信的。

    “疼我？到时候真疼了，师兄准又在一旁笑我。”宁小龄道。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放心，师父要是欺负你了，我帮你欺负回去。”

    宁小龄冷哼一声：“才不信呢，师兄胆子再大，还敢打师父不成？”

    宁长久嘴角勾起，淡淡地笑了笑。

    若是洛书里，陆嫁嫁轻跪在地，话语温软地求他责罚的模样被宁小龄见到了，小龄师妹怕是已经要惊讶得睡不着觉了。

    更何况那些芙蓉出清水的画面呢……

    师兄妹携手在穷山恶水的冥国中游览着。

    一个日夜后，他们回到了冥殿。

    九幽还在伏案思考，寝宫内，鱼王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走了出来。

    它熏黑般的眼眶淡了许多，依旧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鱼王抬起头，瞄了宁长久一眼，难得地发出了一点赞叹的声音：“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我原本以为，你这样的人会趁着我睡觉把我卖了呢。”

    宁长久笑了笑，他袖间的手指偷偷指了指九幽，道：“你可是功臣，我又不是那样的昏君，怎么会不善待功臣呢。”

    宁小龄惭愧地低下了头。

    鱼王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已经帮你们找到办法了么？还没商讨出结果？”

    宁长久道：“九幽姑娘还在找收集权柄的办法。”

    鱼王怔了怔。

    它看了一眼九幽，又看了一眼宁长久，猫脸皱起，道：“这……有什么难度吗？”

    宁小龄眼睛一亮：“你有办法吗？”

    鱼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道：“权柄这个东西，某种地方与灵气是相似的。”

    宁长久回想起临河城的一幕，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权柄也像灵气一样，会聚合？”

    “孺子可教！”鱼王欣慰地点了点头，道：“破碎的瓷碗无法复原，但权柄不一样，它们就像是崩离的种族，甚至不用你们动手，它都会想方设法自己复原。但它们就像是在世界上漫无目的飘荡的飞蛾，你若想将它们都吸引过来，还是需要舍得点燃一把大火。”

    宁长久明白，鱼王口中的火把，便是一个相对完整的，拥有足够多权柄的人。

    这个人只要在那里一坐，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失散的权柄便会慢悠悠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九幽抬起头，看着他们。

    她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的，也明白了鱼王口中的意思。

    宁长久望向九幽，道：“若是这么做，合适的人选只有小龄了。”

    九幽道：“小龄体内的权柄恐怕不太够。”

    宁长久道：“九幽殿下将权柄都还给小龄，再倒贴一些，或许就够了。”

    “什么？！”九幽一惊，如即将遭受侵犯般瞬间双臂交叉，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气恼道：“好哇，你们人猫勾结，故意用这番说辞，想要把权柄从我这里骗走，对不对？不要痴心妄想了！我这么机灵，怎么可能上你们的当呢！”

    鱼王道：“殿下，我才刚醒……”

    九幽固执道：“反正我就是不信。”

    鱼王也懒得解释了，心想冥国有你这样的君主，可真是万民之幸。

    宁长久道：“只有两百九十六天了，过一日少一日，冥君大人自己好好想想吧，若你实在不愿放行，我们也只能用刀剑解决问题了。”

    九幽竖着手掌，严肃道：“且慢……嗯，容我想想吧。”

    “嗯。”毕竟是重大的决定，宁长久也并未逼问。

    宁小龄看着睡眼惺忪的谛听。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谛听的时候，那时它满身是血地躺在灰尘里，身后，竖着眉头的老板娘气呼呼地追过来，要将它抓回笼子。

    “谛听，你可真厉害啊。”宁小龄由衷道。

    鱼王打了个哈欠，道：“现在才发现，你也是够迟钝的。”

    宁小龄并不气恼，反而笑了起来，一副捡到宝了的神情。

    “对了，你和师兄早就认识吗……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宁小龄问道。

    鱼王心想，其实我们也早就见过面。当初雪鸢伤你，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银发女子救你之时，我就出过一次手的……当然，现在鱼王的眼里，宁小龄与喻瑾肯定比雪鸢要顺眼太多，宁小龄的唯一缺点只是她拥有一个可恶的师兄！

    唉，那时候不过是白银雪宫的任务，此刻才是它自己的生活啊。

    但对于当时没打赢那个银发女子，它还是耿耿于怀的。

    要不是那次交锋中受了暗伤，自己何至于在赵国皇城前没打赢宁长久夫妻三人……

    鱼王愤愤地想着，打算着以后恢复了功力，成为了真正上古谛听级别的神，一定要去找到那银发女子报仇雪恨！

    想着这些，鱼王舔了舔自己锋利的爪子，宛若磨刀。

    宁长久道：“确实认识……挺久了。”

    宁小龄好奇道：“怎么认识的呀？”

    宁长久道：“我与襄儿大婚大日，宴请了宾客无数，谛听就不请自来了。”

    宁小龄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谛听嘴馋想吃鱼了。

    他们正说着话，一排排书架的中央，九幽忽然起身，声音脆亮道：

    “我，想好了！”

    两人一猫齐齐扭头望去。

    “九幽姑娘有何打算？”宁长久问。

    九幽道：“我答应你们的条件，我愿意分出大部分的权柄给小龄，让她去收集其余的碎片。但是我很害怕，要是你们拿了这些权柄就跑了，然后想出什么转生的秘术，给这丫头金蝉脱壳，我不就什么也没有了吗？”

    宁长久问：“你有什么想法？”

    九幽看着他，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嗯？”宁长久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这么说。

    九幽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

    他们来到了请仙宗。

    请仙宗浑天仪模样的召神法器足有一栋楼那么高。

    这样的仙器在神国之中也是有的，不同的是，神国中驱动它的，是彩带飘飘的仙女，这里却是瘦骨嶙峋的鬼魂。

    “去吧。”九幽看着他，说道。

    宁长久微有犹豫，还是迈出了脚步。

    浑天仪上，一束金色的光当空降下，宁长久自金光中走出，修罗法身在其中璀璨生辉，如无数面棱镜，折射着万道璨然金芒，似从天降下的神火，他冷峻清秀的面容，如雪卷舞的衣裳更透着无穷的圣洁之气。

    他轻轻落在了浑天仪上。

    所有的亡魂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望向了这里，哪怕是那些即将腐朽的鬼，也竭力睁开了眼，喉咙中发出了近乎呐喊的声响。

    拉着神器的奴隶鬼魂卸下了绳索，所有或劳作或祈祷的亡魂也纷纷跪了下来。

    请仙宗百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神明的回应。

    他们张开了手臂，沙哑地，竭力地呼喊着，似要将自己融化在这期待了一生的光辉里。

    “我是你们的神明，将会带领你们走出黑暗的海。”

    宁长久看着满目疮痍的世界，看着成千上万跪倒在自己脚下，将自己奉为救世主的亡魂，庄严开口，按着他们事先约定的话语，说了下去。

    ……

    ……

    半个时辰之后，宁长久缓步回到了殿中，眸光平静。

    “你为什么觉得道德可以束缚我？”宁长久问。

    九幽道：“因为你大概是个好人吧。”

    宁长久没有回答。

    九幽叹息着，有些稚嫩的语气里透着千年的悲哀与无奈：“这里没有天，立了毒誓也不可能应验，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宁长久颔首，他闭上眼，脑海中依旧是无数亡魂跪倒的场景，他们的神色激动，他们的颤栗来自灵魂。

    宁长久道：“放心，哪怕没有这些，我也会回来的。”

    九幽螓首微点，小声道：“两百九十六天啊，可别记错了……千万别来晚了。”

    “好。”宁长久答应。

    九幽伸出了手。

    宁长久，宁小龄，鱼王一一伸出了手。

    “我是你们越过黑暗，沟通外界的桥梁……”九幽轻声诵念。

    她伸出了双手。

    宁长久与宁小龄一人握住了一只。

    宁小龄的一道神魂留在了原地，其余的顺着他们的意识一同上升。

    无限的暗海对着他们打开。

    暗海的上空，是熟悉的影，一个坐在王座上，一个站在王座前。

    正是冥殿中的宁小龄与宁长久。

    宁长久回归了自己的身体里，慢慢睁开了眼。

    宁小龄的魂魄并不完整，无法被身躯容纳，只能依靠在他的身边。

    两人离开之后，九幽对着鱼王伸出了手。

    “再见了，猫先生，如果还有以后，可以教我识字吗？”九幽小声问道。

    鱼王举起了猫爪，认真地点了点头。

    九幽笑了笑。

    两两相印。

    片刻，冥殿的王座下，鱼王也缓缓睁开了眼。

    ……

    九幽殿的光幕外，跪坐在案边饮茶的司命眉间忽地蹙起，她揉着脖颈间妖狐的皮毛，轻声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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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小龄是只小狐狸

    乱石漂浮的冥殿里，幽暗的光华掩映间，倾巢而出的羽蛇之魂早已不知所踪。木灵瞳，这位幽冥道灵宗最传奇的宗主，亦在天算与人算之下消弭了魂魄，龙母娘娘的尸身则倒在地上，她死去百年，如今权柄褪尽，更不复生机。

    整个宫殿就像是一幅斑驳的古画。

    画中人缓缓苏醒。

    宁长久醒来之后，立刻伸手晃动衣袖，衣袖间的手指掐了一个聚拢魂魄的要诀，将宁小龄的魂魄拥入了怀中。

    缺了一道神魂的宁小龄模样上依旧完整，只是神魂的某些部分泛着半透明的虚弱之色。

    宁小龄的身躯依旧坐在王座上，腰肢纤细，白裙款款，赤嫩玉足下的冥殿，好似都是跪倒在她道裙下的领土。

    宁小龄的魂魄望向了自己的身体。

    她感觉这一幕很怪异，有点像是在照镜子。只是镜子里的不再是虚影，而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宁小龄小猫般蜷在师兄的怀中，对着自己伸出了手，那个身躯对她有天然的吸引，却无法容纳如今残缺的魂灵。宁小龄也没奢望着能钻回去，她只是在师兄怪异的目光下，捏了捏自己的身躯的许多部位。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宁小龄若有所思。

    鱼王醒来，喵得叫了一声，宁小龄立刻缩回了手。

    鱼王此刻的精神还有些混沌。

    它想起了九幽最后与自己的话语，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悲凉。

    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方走不出去的鱼塘吧……

    鱼王张了张口，打了个哈欠。

    冥殿寂静依旧，神柱寂静依旧。

    “谁可长生久视？凡尘无不灭之人……”鱼王看着神柱，悠悠开口。

    宁小龄听了，挑眉微恼：“谛听，你说什么丧气话呢？”

    鱼王道：“这是冥君写的诗，或许是它的丧诗。”

    “冥君的诗……”宁小龄望向了神柱，有些生气道：“这个冥君怎么这样子啊，我们明明是帮它的，写诗也不知道写吉利一些。”

    宁长久看了一眼神柱，将师妹的魂魄抱得更紧了些，他笑着安慰道：“长生久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长久是天长地久的长久。”

    “对哦，天长地久。”

    宁小龄眼眸明亮，立刻想起了木灵瞳先前说的那首诗。

    什么来着……

    反正是一句很好的诗。

    鱼王看了一眼上空，问道：“我们该怎么回去啊。”

    宁长久魂魄归体，与身体适应之后，紫府中熟悉的金乌之鸣立刻响起。

    鱼王瞟了一眼，看到了那道从身体中泛出的金光和如居于日中般的三足神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只鸟看上去温顺。

    但它可知道，这只鸟的里面藏着一整个残破的国……当初与赵襄儿一战时，自己便是被他拉入这个残破之国里被打败的。

    哼，胜之不武！

    不过那个残破的星火神国，似乎……

    鱼王想到了某些传言。

    “师兄，鸟儿变得好大呀。”宁小龄看着今非昔比的大金乌，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当初她可算是看着师兄的鸟儿诞生的，如今三年不见，一下子大得都要认不出来了……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道：“师妹坐上去吧。”

    说着，他捧起了宁小龄的魂魄，放到了金乌的背脊上。

    魂魄本该畏光，但宁小龄沐浴在金光里，非但不觉异样，反而有一种，充实到几欲昏昏而睡的温暖。

    金乌啼鸣一声，载着宁小龄向着上空飞去。

    鱼王正看着，它的后颈忽然被抓住。

    宁长久足下生出了一柄银亮仙剑，仙剑载着他向上空飞去，快若流光，很快追上了载着宁小龄的金乌。

    冥殿离他们远去。

    九幽殿下的冥府是一个深渊，但深渊并非真正的无底。

    金乌笼罩之间，恶鬼隐匿在一旁的黑暗里，畏惧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师兄，我……要见到嫁嫁师父了吗？”宁小龄道。

    “紧张？”宁长久问。

    宁小龄道：“倒也没有，毕竟我与师父也才分别了半年不到的。”

    宁长久道：“那是怎么了？”

    宁小龄捂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奇怪吧。”

    “嗯？”宁长久先是疑惑，然后反应了过来。

    自己是宁小龄的师兄，如今亦是陆嫁嫁的夫君，那小龄作为自己的师妹，嫁嫁的徒儿，又该是怎么样一个位置呢？

    幸好小龄不知道，自己还兼职嫁嫁的师父。

    若按这个算，嫁嫁甚至要尊称小龄一声师姑？

    宁长久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微微地勾了起来。

    宁小龄看着师兄这个笑容，总觉得师兄又在想什么坏事。

    被宁长久抓在手中的鱼王，看着这个清纯懵懂的白裙少女，一想到她以后很有可能也会被这个十恶不赦的师兄收入囊中，它就忍不住生一股闷气，唉，到时候以小龄这性子，哪里斗得过那两位呢？若是宁大恶人不护着她，怕是能被欺负一辈子啊。

    鱼王为自己这位渔产供应户担忧着。

    越过长河般的黑暗，浮现在眼前的光幕好似夜空中唯一不灭的星辰。

    宁长久松了口气。

    光幕的那头，他已隐隐感觉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的。

    宁长久揉了揉宁小龄的头，轻声笑道：“先去见你师父吧。”

    “不要……我要躲师兄后面。”

    金乌振翅更快，宁小龄似有些畏光。

    她与师兄的距离越拉越远。

    宁小龄苦恼着脸，无奈地大声问道：“师兄，你说的，那个我认识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呀……”

    “等会你就知道了。”宁长久笑而不答。

    轰地一声里，光如暴雨落下，照在了宁小龄的身上。

    宁小龄闭上了眼。

    金乌载着她如箭一般冲入光幕。

    宁小龄的神魂一下子扑到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宁小龄稍一迟疑，她在这个怀抱里挣了挣，感受着鼻间萦绕的淡香和身躯间的紧致与饱满，她揽着对方的身体，下意识地紧贴着，脑袋则埋在一个毛绒绒的东西里，也分不清是什么。

    “师……父！”

    小龄感受着这副柔软曼妙的身躯，立刻明白抱着自己的女子一定就是师父了。

    久别重逢，她想着嫁嫁师尊温柔微笑的模样，感受着此时此刻怀抱的温暖，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师父……小龄一个人在外面……好想你呀。”宁小龄抱着女子，头埋在对方玉削般的肩头，泪眼模糊地蹭动着。

    “师父，这里虽然很大，但是一点也没有我们剑宗漂亮的，水土也没我们那好……”

    “呜呜呜，我和师兄都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

    宁小龄揽着脖颈，与对方拥着，轻声哭诉着，她的手臂很用力，似是要将自己揉进师父的身躯里。

    宁小龄哭了一会儿，更加委屈了，她哽咽道：“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不喜欢小龄了呀……”

    呜……不会是怕小龄和师父抢师兄吧？可小龄哪里抢得过师父呢？

    宁小龄抹着眼泪，却看到一袭白衣雪影立在自己身前，微笑着看着自己。

    她亦是娇 躯颤栗，泪水盈盈。

    “小龄。”女子柔声开口。

    “师父……”宁小龄看着眼前的女子，微微一怔。

    师父在我前面……那我抱的是谁啊……

    宁小龄一惊，还未来得及思索，神魂却被对方忽地拎了起来。

    她呀地叫了一声，然后像是小狐狸一样被对方提到了身前。

    “你……你是……”

    宁小龄看着眼前漂亮得不像话的黑裙女子，意识有些迟钝，她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是谁……

    “嗯？我是谁呢？”司命微笑着问道。

    宁小龄抿唇想了会儿，心中虽然震惊，却还是笃定道：“你是……师兄娶的三老婆？”

    啪！

    司命轻轻抬手，挥袖落下，一个板栗行云流水地敲在了宁小龄的额头上。

    宁小龄此刻是神魂，要脆弱许多，挨了个板栗，立刻捂起脑袋，疼得叫了起来，求助般望向了师父。心想这个疑似师兄三媳妇的女子，虽然长得很漂亮，但也不能欺负人呀。

    陆嫁嫁微笑着叹息，心想此刻宁长久还未回来，若是自己与司命作对，最后怕是一个师父与徒儿一起挨戒尺的场景……那可就颜面尽失了。

    她定了定神，话语清冷道：“小龄，你当真不认识这位姐姐了？”

    宁小龄捂着脑袋，抬起头看着黑裙玉立的女子。

    光幕中忽有风起，将她的秀丽的银丝轻轻吹起。

    宁小龄看着这幻美如梦的发。

    似有银色的电光穿透脑海，雷国之外的遭遇风驰电掣地涌上心头。

    “恩人！”

    宁小龄惊呼出声：“你是恩人姐姐！”

    “唉，现在才认出来么？姐姐可真是救了个负心少女啊。”黑裙如夜的女子再次抬起了手。

    宁小龄立刻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微笑如黑夜里盛放的花。

    “我……”宁小龄有些愧疚道：“我不是故意认不出的，那个……面具……”

    当初司命救她的时候，带着一副红白色的妖狐面具。

    “这就是你认不出姐姐的借口？”司命随手从身侧的虚空中取出了那副面具，轻轻地覆在脸上，然后弯下身子，凑近了宁小龄。

    陆嫁嫁轻轻走来，立在一边，笑意温柔地看着司命逗弄宁小龄的模样，她们鲜活的模样在眸光中潋滟摇曳。

    “没有，我……”宁小龄不知怎么辩解，她看着司命被自己哭湿的肩膀，愧疚道：“对不起，把姐姐的衣服和围巾弄脏了……这围巾，很贵的吧？”

    司命抚摸着狐裘，微笑道：“没事，反正以后你自会补偿姐姐的。”

    “补偿……”宁小龄有些疑惑。

    司命也不解答，只是轻轻将手覆上她的额头，无声地渡入了一道护魂的真气。

    她看着恩人姐姐带着面具的模样，有些晕眩。

    当初那场萍水相逢的搭救一直烙印在她的心里，她猜想过许多次，那位妖狐面具的姐姐究竟是谁，来自哪里，以后要怎么找到她。但那位恩人姐姐是这样的神秘，来去无影。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遇不到恩人姐姐了……

    过往经历的孤单与苦难好似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师兄和师父回到了自己身边。

    恩人姐姐也神女降临般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以前还想过，恩人姐姐喜欢带面具，是不是因为容颜的问题，今日才发现，原来姐姐是怕长得太漂亮，颠倒众生呀……

    少女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望向了陆嫁嫁。

    “小龄。”陆嫁嫁看着她，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是师父不好……当初你来古灵宗求学时，师父也未能多送你一程。”

    宁小龄看着师父柔美如雪的容颜，那袭白衣始终纯净，仿佛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改变。

    “师父……不会的，师父最好了。”宁小龄看着陆嫁嫁的怀抱，立刻移情别恋，扑了上去。

    陆嫁嫁温柔地拥住了她。

    与此同时，身后的光幕再次晃动，拎着猫的宁长久也御剑而出。

    ……

    “唉，真羡慕你们年轻人，机缘好，小龄如今不过十七八岁，便要得这般通天的机缘，唉……本王那么大的时候，还在鱼塘里看鱼呢。”鱼王正与宁长久聊着天，念叨着：“但我当年的五道修为，可是厚积薄发，你们这些晚辈也应好好学习我的精神，当初我修为大成之后，唯一的一败还是遇到了神国的神将，后来解开封印来南州寻你们之前，更是所向披靡，若没有我，就凭雪鸢那小妮子，根本不是赵襄儿的对手。”

    “如今啊，本王也没了当年一往无前的心性了，再了结几件事，就安安心心颐养天年了。”鱼王老气横秋地说着，颇有一副倦看春秋一千年的沧桑感。

    “哦？你还有什么未了结之事么？”宁长久好奇问道。

    鱼王道：“我尚有个仇家，应还在中土，等到冥国建成，我得到了谛听神位，我再去寻她一战。战而胜之，那本王的一生也差不多圆满了。”

    宁长久心想，你才被白藏的神使放出来多久，这就结下仇家了？效率未免也过高了些。

    “什么样的仇家？”宁长久问着。

    光幕便在眼前，鱼王回忆道：“是个女子，银头发，戴着副妖狐……面……具。”

    似是时间拉长了，鱼王的话语越来越缓慢。

    宁长久将猫放在了地上。

    他感觉手中毛发柔软的猫，一样子僵硬得宛若尸体。

    “怎么了？”宁长久好奇问道。

    鱼王不答。

    它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像是一只店门口摆着的招财猫雕塑，它下颌微微抬起，双目无神地望着前上方，猫口半张，隐露着尖尖的牙齿。只是它一动也不动，于是这模样非但没半点凶相，看上去还很是呆滞。

    宁小龄与陆嫁嫁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也将视线放了过来。

    宁小龄指着鱼王，高兴道：“师父，你看，这是我养的猫，衣裳街捡……买来的，可聪明了，这次冥国能够出来，猫咪也帮了很大的忙的。”

    陆嫁嫁看着鱼王，神色一震，她细秀的眉毛瞬息蹙起，瞳孔中眸光凝重。

    居然是……它？

    陆嫁嫁心中微寒，手已按在了剑上，杀意藏于鞘中，随时待发。

    当初赵国城外，鱼王高座云端垂钓人间，虚空中万鱼腾跃而出的画面极具压迫力地复现在了脑海里。

    这只猫竟还活着？

    竟还被宁小龄领养了？

    陆嫁嫁的思绪一时间有些混乱，弄不明白命运之神到底开了什么小差。

    宁小龄注意到了师父的紧张，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了……是谛听不可爱么，还是它……有什么古怪的来头啊？

    倒是司命先开口了。

    她轻轻摘下了覆在脸上的妖狐面具，清艳无双的脸颊上，笑容泛若涟漪。

    “好可爱的小猫咪呀，叫什么名字呀？”她眼眸弯起，看着鱼王，笑问道。

    鱼王看着她倾倒众生的笑容，却只觉得笑里藏刀，它的毛发如遭雷击般根根竖起，惊诧无比地盯着这个银发黑裙的女子，它哪怕敲破自己的脑壳也想象不到，这个女人……竟会出现在这里！

    她……她难道也和宁长久认识？

    我复生才几个月啊，一路过来把宁大恶人的后院都认识了一遍？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就是宁长久先前说的，要给宁小龄的惊喜？

    这……这确实是宁小龄的惊喜，但也是对本王的惊吓啊！

    鱼王当初五道时都不是她的对手，现在哪敢动弹分毫？它乖巧地趴在地上，噤若寒蝉，仿佛是一只在挨主人训诫，然后要励志好好练习抓老鼠的家猫。

    “咦？小猫咪刚刚不是还会说话么？难道是姐姐听错了？嗯？”司命抿唇轻笑，嫣红的唇好似刀口抹过的血。

    “没……没有。”鱼王不敢动弹。

    “一路所向披靡？”司命问。

    “磕磕碰碰，崎岖不已……”鱼王战战兢兢。

    “还有仇家？”司命微笑着问。

    “没，本猫一向……与人为善！”鱼王诚恳道。

    “是么？”司命话语幽幽：“嗯……刚刚是不是说什么，复仇来着？”

    鱼王立刻哗哗地摇起了头。

    “你……你听错了。”鱼王结巴地开口。

    “这样啊。”司命的笑意越来越冷。

    氛围也越来越冷。

    宁长久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阵仗他多少能猜到一二的。

    他越来越佩服鱼王了。

    个头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什么煞星都敢招惹。这能活到今日可真是猫族史上的奇迹与荣光。

    陆嫁嫁也猜到了一二。

    宁小龄是最傻的那个，她还蒙在鼓里，好奇地问道：“小谛听，你怎么了呀，是不是恩人姐姐太漂亮了，把你都看傻了呀？”

    鱼王叹了口气，心想冥国精神世界的运行还讲究逻辑呢，这现实怎么一点逻辑都不讲啊。

    大道未成，仇家先来。

    完了……

    鱼王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瑟瑟发抖。

    司命看着宁小龄，微笑道：“挑猫的眼光还不错，这猫蛮可爱的，不过吃得太胖了些，以后可不能喂太多吃的了，嗯……再多训练训练它吧，每日绕着古灵宗跑跑步，再在九幽崖上练练跳跃什么的，总之不能荒废了。”

    鱼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宁小龄看着它，觉得有些道理……吃得好像确实太多了。

    司命眉头微皱，道：“小猫你这脸色……是有什么意见？”

    鱼王砰得一声趴在地上，五体投地，道：“一切谨遵神女大人吩咐。”

    它额头触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自己风烛残年的晚年里，一股黑色旋风席卷而过的画面了……

    司命的目光还在压迫着鱼王。

    哪怕鱼王不看她，依旧能感受到寒风吹刮后背般的冷。

    “咳咳……”宁小龄忽地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打破了平静的对峙。

    陆嫁嫁抱着宁小龄。

    少女的神魂冰冷。

    司命回过身，看着少女的残魂，伸出了手指，道：“快点过来吧，小心受了寒。”

    宁小龄听着她的话语，身躯竟不自觉地朝着她指尖的方向飘了过去。

    司命解下了披在肩颈的狐裘围巾。

    宁小龄这才想起师兄的话语。

    自己以后不会就要钻在这里吧……

    她终于明白方才为何恩人姐姐对她弄湿围巾一点也不介意了。

    原来这是自己的身子！

    这具曾经祸国殃民的九尾妖狐早已在承受万劫之后死去，如今的躯壳空空如也。

    司命掐动法诀。

    宁小龄的魂魄纳了进去。

    妖狐的身躯看似不大，却像是一个包罗天地的空间。

    宁长久紧张地看着宁小龄的魂魄一点点渗入这个崭新的躯壳里。

    幸好，一切顺利。

    宁小龄慢慢地钻了进去。

    她寒冷的魂魄感受到了温暖，这种温暖并不灼烫，倒像是春日里的太阳，暖洋洋地蒸着她，让她不想睁眼。

    慢慢地适应了之后，宁小龄缓缓地睁开眼。

    “吱……”

    她想要开口说话，一时却还没适应妖狐的声带。

    她慢慢地起身，小小的爪子搭在司命的肩头，像是一个崭新的生命，好奇地张望着世界，九条美丽的尾巴在她的身后飘起，宛若一缕缕吹动云霞的风。

    只是她的脸上并未有什么妖狐的魅惑，只有着少女的纯真。

    司命看着她，很是满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可爱伶俐的小师妹一下子变成了一只软绵绵的小狐狸……宁长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了过去，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小龄，小龄看着师兄，呀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宁长久笑着求饶。

    陆嫁嫁也忍不住揉 弄了一番，她一边揉着，一边担忧道：“小龄还能修炼回来么？”

    宁长久道：“冥国权柄复原，小龄就能回来了。”

    宁小龄很是感动，心想还是师父最好了，只有师父是最关心自己的……

    陆嫁嫁点了点头，低声道：“那还可以摸许久呢。”

    “……”宁小龄有些崩溃。

    她此刻小小的一只，看着‘体型巨大’的师父，恩人姐姐和师兄，想到自己在她们怀中被揉得不停打滚的模样，有些害怕。

    司命忽然道：“传说中，九尾妖狐有一个传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言？”宁长久问。

    “传说中，九尾妖狐是掌握媚之权柄的神，而她的身躯也极为敏感，尤其是某一条尾巴，更如逆鳞般碰之不得……”司命缓缓开口。

    宁小龄预感不妙，立刻缩起了尾巴。

    为时已晚。

    司命的手指已摸了上去。

    她的手轻轻地数过尾巴，抚上了某一条柔软的狐尾，猛地抓住。

    “啊呜呜呜——”

    狐躯里，似有电流滚过，宁小龄一下子跳了起来，瞳孔迷离，无力地趴在司命的肩上，喉咙口发出了连绵不绝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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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圣人为何人

    宁小龄软软地趴在司命的肩头，直立的三角形的耳朵随着呼吸而颤动着，粉粉嫩嫩。

    她的九条尾巴大而柔软，看上去毛绒绒的，云絮般轻轻地飘着，踏雪的四爪软绵绵地搭在司命香肩的两边，圆圆的瞳孔里尽是虚弱乞怜之色，似希望这位正抚摸着自己身体的恶魔大人可以放过自己。

    但这位女魔头丝毫没有要放过宁小龄的意思。

    她轻轻揉着她脖颈间的软毛，微笑道：“小龄，对这副躯体满意吗？”

    宁小龄心想，要是自己知道尾巴上有这么大的弱点，她肯定不愿意钻进来。我满不满意另说，不过我看你们好像都挺满意的……

    宁小龄欲哭无泪，心想自己怎么就成了恩人姐姐的玩物了呀。

    这就是她口中的报答方式嘛。

    “小龄怎么不说话？”司命问道。

    宁小龄弱弱道：“满意的……谢谢恩人姐姐。”

    “真乖。”司命伸出手，顺着她的毛发捋了捋，手抚上了她居于正中的尾。

    那是当初妖狐生出的最后一条尾。

    这是她的权柄所化，是成道之根本，但因为夺取七窍玲珑心触犯了天道，便也遭了反噬，于是这一尾也成了她最致命的弱点。

    很多年前，她作为神官的时候，便将这尊女妖狐追杀至通劫峰，打回原形，魂剑透尾，将她钉在了通劫峰之下的。

    司命不曾想到，自己再次抚摸到这副皮囊之时，竟会是如今这样的心境。

    她笑意薄而浅，手指在那根尾巴上打着转。

    宁小龄瑟瑟发抖，哀求着看着她，生怕她再一把捏下去……

    最终，还是师兄最关心自己。

    “好了，不要欺负小龄师妹了。”宁长久终于替她解围，说着，他伸出手，抄起了宁小龄的臂弯，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怀中。

    “师兄真好……”宁小龄眼巴巴地说道。

    宁长久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身子，目光盯在那根看上去有些显眼的狐狸尾巴上，似是在犹豫和挣扎着什么。

    宁小龄立刻缩起了自己的尾巴，震惊道：“师兄，你想干嘛？”

    陆嫁嫁微笑道：“好了，别逗小龄了，先想法子收集冥君权柄吧，若是迟了，小龄可就变不回去了。”

    宁小龄用力点头，心想还是师父比较理性。

    宁长久揉着狐狸柔软的身体，自语道：“以后变回去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变回来。”

    宁小龄抱着自己的尾巴战战兢兢地，感觉师兄的怀抱一点也不温暖了。

    她嗖得一下蹿了出去，扑到了陆嫁嫁的怀中。

    陆嫁嫁接住了她，小龄感受着师父的怀抱，终于在恶人环伺的寒冷之中感受到了温暖与……变小的好处，她团着身子，将自己埋入了中间，如潜于棉花堆成的高山峡谷里。

    “师父，我好想你呀。”宁小龄小小的爪子搭了上去。

    陆嫁嫁无奈一笑，道：“以后师父会保护好小龄的。”

    宁长久附和道：“是啊，师父是我们中最厉害的。”

    陆嫁嫁总感觉他在讥讽自己，蹙着眉瞪了他一眼。

    宁小龄问道：“对了，恩人姐姐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呀？你们是怎么认识恩人姐姐的呀？”

    陆嫁嫁一边抚摸着狐狸的毛发，一边悠悠地望向了宁长久，嗓音清冷道：“这位青面獠牙的司命姐姐的来历，就得由你师兄来解释了。”

    青面獠牙？司命姐姐？

    原来恩人姐姐是叫司命嘛，这是姓司么……好威风的名字呀！不过青面獠牙是怎么回事？难道姐姐这副倾国倾城的皮囊，竟是妖魔所化……

    想到这里，宁小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看向司命姐姐的眼神就变了。

    司命也笑意盈盈地看着这里，道：“嫁嫁不提醒我都要忘了，青面獠牙的帐可还没有清算呢？”

    宁长久扶了扶自己的额头，道：“我身体抱恙。司命姑娘……先和谛听聊聊吧。”

    “？？？”一动不敢动的鱼王趴在地上，原本见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小龄身上，正心生欢喜，想要就这样蒙混过关，不曾想宁大恶人又把八百里外的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悲愤地看着宁长久。

    司命则慢悠悠地移过来视线。

    “我……有用！”鱼王蹲在司命的阴影里，看着宛若妖魔的女子，颤抖着开口，为自己争取生机。

    司命淡淡地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

    鱼王本以为自己能这样混过去，直到第二天，宁小龄叼着一盆青菜走了过来。

    它看了看宁小龄，宁小龄看了看她。

    鱼王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冥殿里教九幽读书……

    ……

    大师姐回宗的消息传遍了宗门。

    大师姐独自赶赴冥府，镇压幽冥的事迹，大家都已知晓，纷纷感慨着那个平静的黄昏里，师姐竟独自一人背负了这么多。

    转眼之间，宁大师姐的口碑已在十峰之间广泛流传，当初灵谷大比时，宁小龄一人斩杀黑羽大蛇的事迹也真正地传开了，被渲染地天花乱坠。

    这对于御灵一脉弟子的冲击最大，往日里，他们眼中的宁小龄只是一个每日静坐窗边，读书写字学习刻苦的漂亮师妹，却不曾想到，师妹竟低调到了这种地步。他们此刻才恍然，颇有一种原来高手就在身边的感慨。

    宁小龄回宗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比半个月前宗主忽然换人时阵仗还要大。

    只是传言传了几天，大家也没见到宁小龄的身影，御灵一脉的弟子时常结队去山崖边张望，却也只看到一只四蹄踏雪的狐狸被一个黑衣女子追着到处跑的场景。

    那个黑袍女子据说就是新任宗主了。

    清晨。

    古灵宗的静室内焚着香，一束光从天窗落下，在桌面上整齐地切割出了方正的明亮。

    宁长久与陆嫁嫁相对而坐。

    宁长久白衣系带，眉目清俊，陆嫁嫁则坐得端庄，衣与发皆一丝不苟，气质清雅。

    宁小龄趴在他们中间，盯着香炉燃起的烟，九条尾巴随着烟的轨迹飘啊飘的，动人可爱。

    司命则跪坐在另一侧，墨裙安静，倾世的容颜在光中和煦，她与陆嫁嫁的雅不同，只是纯粹的美。

    自皇城婚宴之后，天地大雪，宁长久与陆嫁嫁远赴过无运之海，奔往中土，其间海难先至，海国生乱，镇仙之剑千里飞杀，洛书之局云遮雾绕，直至木灵瞳真正现世，万妖城入局，状似水落石出，白藏神国却又在幕后彰显出那庞大不可比拟的影。

    最后赶赴古灵宗，深入冥殿，终于在幽冥古国间，将师妹的魂魄带回来。

    一路奔忙至此，几乎一刻不歇。

    直到此刻，宁长久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松下，感受着静室内久违的安宁。

    若是襄儿在就好了。

    宁长久生出了这样的念头，然后很快否决了……若是襄儿在，这里哪还能有这样的安宁呀？

    但他想着襄儿那秀美清傲的脸，依旧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命看着他，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微笑道：“嫁嫁姐姐在你面前，你竟还在胡思乱想其他女子？宁公子可真不知足啊。”

    宁长久否认道：“没有，我只是看小龄的尾巴可爱。”

    宁小龄心想，师兄你现在怎么连我都骗不过了啊。

    陆嫁嫁以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好了，小龄回来不易，过往的矛盾与芥蒂都放在过去吧，关于拯救冥国与寻找恶的事，应当好好规划一番了。”

    陆嫁嫁话语徐徐。

    司命淡淡一哂，道：“嫁嫁妹妹可真有主母风范呢。”

    嫁嫁妹妹？宁小龄听得有些错乱。刚刚还喊姐姐，这会又喊妹妹，还有……主母是怎么回事呀。

    狐狸少女重新审视这位漂亮的恩人姐姐，心想几年不见，师兄的私生活已经混乱成这样了吗？

    陆嫁嫁在宁小龄面前被这样称呼，轻轻瞪了司命一眼。

    司命笑着，枕臀而坐，压袖斟茶。

    她斟了杯茶，以敬茶的手势端给了陆嫁嫁，道：“嫁嫁姐姐说得对，过往矛盾与芥蒂都应翻页了。所以前几日教嫁嫁妹妹习剑时，气恼之余施以的惩罚，还望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你……”陆嫁嫁蛾眉淡蹙，睫羽轻瞬。

    竟敢在小龄面前说这样的话……她抿起柔唇看着司命，微带厉色。

    宁小龄也吃了一惊，惩罚……什么惩罚呀……

    陆嫁嫁在小龄心中的形象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可此刻……师父怎么不反驳呀。难道说……

    她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去看小龄，无奈地接过了茶盏。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了宁长久，道：“这杯茶有些烫，我不喜烫，你替我喝了吧。”

    “为何要让你夫君代劳？是嫌弃妹妹斟的茶么？”司命眨着眼，看着陆嫁嫁，嘴角微微勾起。

    夫君……宁小龄再吃一惊。

    她虽知道师兄和师父应是互相喜欢的，但夫君……哪有这么快的呀？难道说师父这般不矜持，已经被师兄……

    宁小龄羞红了脸。

    陆嫁嫁静静地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接过了茶，微笑道：“放心，嫁嫁受了什么委屈，徒儿都会帮你的。”

    说话间，他望向了司命。

    司命却道：“我这杯茶可不是给你喝的。”

    “你是在茶里下了药么？我凭什么不能喝？”宁长久争锋相对。

    司命道：“也对哦，你不仅是陆嫁嫁的徒儿，夫君，还是她的师……啊！”

    司命轻唤了一声，身子猛地收紧，雪足紧绷如弓。

    “雪瓷妹妹，你身子怎么了？”陆嫁嫁佯作关心地扶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担忧地问道。

    司命身躯颤栗抬起眼眸看着她，轻轻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陆嫁嫁话语清冷。

    过往她们两人独处时，陆嫁嫁被境界压制太多，精神力又不够强悍，无法施展奴纹，此刻有宁长久作为倚仗，自是无惧了。

    司命老实了许多。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道：“雪瓷妹妹给你斟茶，你怎么不喝？”

    宁长久从陆嫁嫁的眼眸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杀气。

    关于对司命身份的隐瞒一事，过往时间紧迫，陆嫁嫁没时间追究，如今终于得闲，宁长久背脊发凉，觉得似乎要被秋后算账了。

    宁长久看着这杯茶水。

    陆嫁嫁与司命都看着他。

    小龄也看着他。

    他看向了小龄。

    “师妹……”宁长久微笑着开口。

    宁小龄感受到了一丝不妙。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明明是和谐的，大团圆的场面，为何自己总能闻到杀意呀……

    宁长久道：“师妹回来不易，经历了这么多坎坷，这第一杯茶理应先敬给师妹才是。”

    宁小龄看着这杯茶，看着师兄的微笑。

    这本该是好事才对啊，为什么自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怎么会这样……好混乱！

    茶杯推到了自己面前。

    “恩人姐姐，我……”宁小龄爪子触着瓷杯边缘，想将它推回去。

    司命看着她，问道：“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没有！”宁小龄一个激灵，把茶杯抓了回来。

    她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压迫感，伸出舌头，小鸟啄食般触了触水面。

    而她的上方，宁长久，陆嫁嫁，司命互相看着，似在眼神交流什么。

    宁小龄忍受不了这种‘温馨’的氛围，她啄了口茶之后率先开口道：“师兄，我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呀？师兄掉到那个深渊，可担心坏我了……师兄是怎么出来的呀，恩人姐姐和师兄又是什么关系呀？”

    宁长久再讲了一遍断界城的故事。

    这是这一次与给陆嫁嫁讲的时候不同了，当时他只要不胡编乱造得太厉害，陆嫁嫁是听不出话语中的漏洞的，但如今，司命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茶，虎视眈眈，他稍微有说错或者模糊事实的地方，司命便为他纠正并查漏补缺一番。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啊。”陆嫁嫁轻描淡写地饮着茶，时不时开口，抬眸看他。

    宁长久无可奈何，看着陆嫁嫁质询的眼神，也只好敲敲自己的脑袋，以“记错了”这般没说服力的话语蒙混过去。

    宁小龄听得最为入神，断界城的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地铺开，构建出一个瑰丽而荒凉的蓝图。

    当然，最让她好奇的，还是那个叫邵小黎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总感觉是竞争对手。

    宁长久硬着头皮讲着，关于刑架上鞭策训诫司命的事也被迫说了出来，还有两人一起被罪君追杀，相依为命的细节……

    司命眼眸含笑。

    陆嫁嫁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讲到世界尽头那个吻的时候，陆嫁嫁再也忍耐不住，她身随念动，剑灵同体的身躯里，一声清冽剑鸣倏尔响起，惊得宁长久立刻坐得笔直。

    宁小龄听得面红耳赤的，心中声讨着邵小黎，剑鸣声响起的刹那，她也猛地一惊，感觉身后的师父已经拔剑了。好吓人……宁长久低着头，毫无感情地说着这些，说到与陆嫁嫁重逢之后，立刻绘声绘色了起来，表示着内心的喜悦。

    陆嫁嫁冷哼了一声，垂目静坐，气质冷冽。

    宁长久将后面的事情也大致说了一遍。

    只是关于自己真实身份的那一段，他还是刻意隐瞒了许多，只说自己来自一个神秘的宗门，有数位厉害的师兄师姐。至于世界回流十二年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并未直说。

    宁小龄听得眼泪汪汪的，想着师兄原来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啊……

    “小龄，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宁长久温和地问道。

    宁小龄想了想，道：“那恩人姐姐和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宁长久气血翻涌，道心不稳。

    “师妹有别的想知道的吗？”宁长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宁小龄毛绒绒的身体。

    宁小龄原本想坚持问这个，但她感知到，师兄的手似乎要顺着自己的身体，摸到自己中间的尾巴了，她心中一凉，立刻改口：“师妹……师妹想知道……嗯，师妹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宁长久松开了在她尾根徘徊不定的手。

    宁小龄默默地喝了口茶。

    陆嫁嫁雪裳静坐，低眸不语，好似一柄蕴蓄着剑意的剑，随时要抽刃而出。

    司命同样笑里藏刀，若非奴纹加身，此刻这两人一狐想来已被自己一锅端了。

    “陆姐姐，怎么了？难不成今日宁长久的说辞与过往不同？”司命佯作不知地问道。

    陆嫁嫁心想要不是自己修为太低，便将雪瓷姐姐和夫君一并收拾了。

    现在有小龄在场，她也不合适当场发作，只想着私下里再和宁长久这负心汉慢慢算账吧。

    “大同小异，无伤大雅。”陆嫁嫁道。

    “是么？”司命淡淡发问。

    宁长久不敢说话，只是心中默默地记着司命的帐。

    宁小龄此刻最为弱势，只好一言不发地低头喝茶。

    茶水很快见底。

    宁长久道：“小龄，谛听说你习得了一套剑法？”

    宁小龄点头道：“嗯，那套剑法是羁灾之剑，是我从古灵宗的灵术和谕剑天宗的剑法中悟到的。”

    司命道：“原来如此，难怪嫁嫁的剑法每一招皆有明显的薄弱之处，原来是剑法并不完整啊。”

    宁长久微笑道：“那以后可能要麻烦小龄教嫁嫁剑术了。”

    陆嫁嫁虽想修习完整剑法，但若是如此，岂不是小龄都要变相得成为自己师父了？若她再和她师兄学坏训诫自己，那自己颜面何存？

    陆嫁嫁淡淡开口，道：“不必了，把剑法与灵术给我就行，我自己便能参悟。”

    宁小龄认真点头，心想师父不愧是师父，真厉害！

    宁长久借此机会立刻转移话题，道：“我们还是先规划下以后的事吧，修复冥国一事事关小龄安危，最为重大，理应放在第一位，寻找恶倒是不急，我总觉得，哪怕我不去刻意寻他，等时机成熟了，也会遇到他。”

    只是不知，如今发生的一切，是否还在师尊的预料之中。

    陆嫁嫁点头道：“小龄的安危自是最重要的，只是冥君权柄散落天下，若是距离过远，或者权柄已为人所持，还能靠着权柄自身聚合过来吗？”

    宁长久望向了司命。对于权柄一事，司命知道得最多。

    司命悠然开口，道：“放心，只要没有人争夺，无主的权柄碎片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汇聚回来的。后者就比较麻烦了，只能靠着权柄寻到大概的方位，然后一个一个地去抢回来，费时费力，若是其中再有一些大人物，打生打死的……也不知道三百来日到底够不够。”

    宁长久颔首，想着其中的崎岖，坚定道：“嗯，我会尽力的。”

    宁小龄反而不太担心。

    师兄，师父，恩人姐姐都在身边，还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呢？

    自己终于再也不用像灵谷蛇殿时那般孤身一人了。

    司命看着宁长久，问道：“你口中的那个恶，据说是全知者？”

    宁长久想了想，道：“师姐是这么和我说的。”

    司命道：“看来你那个神秘的师门来头很大呀，说不定正是中土某个隐世的组织。”

    宁长久点头道：“我的那位师父是极厉害的。”

    司命并不以为然，心想若真那么厉害，修的还是道和剑，为何只敢隐居不敢现世？说到底还是被剑阁压了一筹。

    嗯，等自己恢复了巅峰时的实力，倒是可以去会会他那位神秘的师尊。

    希望不要是沽名钓誉之辈啊。

    “全知者？”司命轻轻摇头，道：“你师姐危言耸听罢了，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全知者。”

    宁长久对于这个说法并没有异议。

    他也不相信所谓全知者的存在。

    司命道：“真正堪称全知全能的，唯有每一年的神国之主，除非你世界口中的恶，是某位曾经陨落的国主。”

    “曾经陨落的国主？”宁长久轻轻摇头，直觉告诉他，那个名为恶的，并非是这样的存在。

    陆嫁嫁闻言，倒是想起了一事。

    “雪瓷妹妹，你可还记得夫君第一日入冥国时，你与我说的那个问题？”

    “嗯？哪个？”

    “你说，圣人陨落的那年，恰是雷牢年。但你又说，雷牢依旧活着，那么五百年前陨落的那个国主究竟是谁？既然不是圣人所杀，那又是因为什么而死的？”陆嫁嫁问道。

    宁长久同样有此困惑。

    他过往一直以为，圣人与某一位国主换命了。

    但如今看来，雷牢应还存活，那么一位至高无上的国主，又能为何人所杀呢？这几乎是个无解之题。

    宁小龄没太听懂，但为了不显得自己格格不入，假装很有求知欲，一同望向了司命。

    司命抬起了衣袖。

    权柄展开，一道隔绝天地的结界笼罩了他们。

    “其实……你已经说出了答案了。”司命看着陆嫁嫁，说道。

    “什么？”陆嫁嫁困惑。

    “圣人死了，国主陨落了……”司命话语平静，诉说着这个答案简单的惊天隐秘：“那你有没有想过，陨落的国主，或许便是五百年前，那位焚山煮海，险些使得天地翻覆的圣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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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情推书：《万族纷争》：屠尽龙与狗，挽万厦之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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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嚣张的司命姐姐

    宁长久与陆嫁嫁听着这个答案，心绪起伏。

    关于五百年前陨落之国主，宁长久心中也曾推定过几位，但从未想到，那位陨落的国主，说的便是圣人。

    陆嫁嫁亦是如此。

    她问司命之时不过出于好奇，只以为是惊天之秘，不曾想答案如此简单。

    但这恰恰也是思维的盲区。

    可圣人既然已是至高无上的国主，何必要反叛？他所反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正思索着，司命已幽幽启唇，道：

    “如今中土的残望峰上还有一座凌虚阁，数月前，我独自一人游历中土时曾去拜访过，不过山已荒芜，阁已残破，里面供着的圣人神像据说是中土的最后一尊，旁有石碑，据传是圣人手书遗言，以穿空凿地，未睹昆仑八字开篇，后面字迹难辨。”

    司命缓缓回忆着，目光落在杯盏茶水之间，平淡的话语里似带着其他的，隐藏的情绪。

    宁长久疑问无数：“不是说神国之主无法离开自己的神国么？圣人是如何出来的？他最后是被雷牢所杀么？”

    司命听着他的疑惑，食指与中指无奈地揉了揉脑袋，叹道：“我的神国早在七百年前便覆灭了，你们关心圣人，却也不来关心关心我？”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问道：“难不成你想要我们帮你复国？”

    “这倒不必。”司命道：“等那一个神国年到来之时，我自会心生感应，至于能不能回去……到时候再说吧。”

    她饮了口茶，微笑道：“至于你那些疑问，我也很难说清，毕竟后面的事我未亲眼见证，一切由来也只是我的推断。神国之主无法走出神国并非真正的铁律，据说如今某位国主便可以用特殊的神通手段离开自己的国。至于雷牢……”

    司命摇头道：“独身闯入雷牢的神国。此举我在洛书中听闻之时亦是震惊，但既然圣人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便不相信雷牢可以胜而杀之。雷牢在十二位国主中，单论战力之强悍已是拔尖，但我总觉得，圣人真正的目标，并非神国之主。”

    “并非神国之主？”宁长久微惊，他的脑海中，‘暗主’二字刹那闪现而过。

    他所知的，唯一有可能凌驾于神国之上的，便是冥君口中，那个曾遮蔽天空，阻挡了太初六神回归之路的暗主。

    宁长久至今无法想象，能做到暗主这般地步的，该是怎么样恐怖的存在。

    它……有可能被战胜么？

    宁长久心神不宁。

    司命轻点螓首，关于暗主的存在她并不清楚，但她为任神官之时，曾真切地接触过所谓的“天道”。她早已忘记自己在万丈金芒背后窥见了什么，只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战栗感令她难忘至今。

    陆嫁嫁好奇问：“那雪瓷姐姐过往所处的神国又是哪一座呢？姐姐一点也不记得了么？”

    “记不得了。”司命说道：“但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好奇……那个杀死国主的人。”

    对于那个女人，司命没有任何具体的印象。那轮滔天的明月，她还是近些年才缓缓想起的。

    月如巨剑贯空而下，世界洒满银粉般的磅礴画面，一直以来都是她的梦魇。

    宁长久看着司命宁静跪坐的模样，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初罪君的刑架上，他与司命的博弈之时，便知道神主死亡的一幕对她而言，是挥之不去的黑色烙印。

    “你想说什么？”司命忽然抬头，平视前方，望进了宁长久的眼眸里。

    “没什么。”宁长久想着师尊的事，欲言又止，他缓缓道：“我只是想问，关于圣人的具体身份，你知道么？”

    司命笑了笑，道：“我虽没有经历过那场天地浩劫，但圣人的身份，确实算不得什么秘密，毕竟当年十二位国主里，有一位的境界要远超其他十一神的。”

    “哪一位？”宁长久按奈不住心中的好奇。

    陆嫁嫁与宁小龄同样聚精会神地盯着她。

    司命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出那个名字。

    “他是……”

    司命话语才出。

    哐当。

    窗外晴朗的天空上，一道惊雷乍响，贯空而下。

    宁小龄的身后，电光更早地来了。窗户如泼金浆，被照成了耀眼的金色，所有的窗纸在一瞬间燃烧殆尽，散溢的电流窜入屋内，满屋子的瓷器、器具皆发出尖锐的、滋滋的鸣响，似一张张小鬼扭曲的脸，对着他们发出恐吓般的警告。

    司命拂袖去散去天地杀机，陆嫁嫁展开剑域勉强折射去强光。

    宁长久则立刻伸手，将小狐狸护在了怀中。

    司命缄口不言。

    许久之后，这一记天罚般的惊雷才彻底消弭。

    “没事吧。”宁长久望向了[乡村 ]她们，神色凝重。

    司命轻轻摇头。

    这记警告似的惊雷虽然慑人，却也变相证明了，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只是圣人的身份似乎远比她想象中更加重要……权柄之力竟起不到阻隔作用。

    宁长久抚平着宁小龄根根炸起的毛发，安慰道：“小龄别怕。”

    现在的宁小龄对于雷电有着本能的畏惧，她毛发根根炸起，爪子柔柔弱弱地搭在师兄身上，不停地发抖着。

    关于圣人与国主的谈论默契地停下。

    那个层次的存在远不是他们如今的境界可以妄议的。

    ……

    接下来的几日很是平静。

    笼罩着古灵宗的黄昏已彻底散去，阳光久违地泼洒在十峰之间，隔着山门大阵，只觉和煦温暖，忘了如今还是冬日。

    鱼王趴在门口，口中叼着青菜，眼睛发绿，神色萎靡。

    它看着宁小龄在阳光下快乐地跳来跳去，叹了口气，道：“宁大师姐，你能帮我去找喻瑾说说嘛……我想去喻瑾家里看门。”

    “你又不是狗，看什么门？”宁小龄道。

    鱼王悲愤道：“我确实不是狗，哪有狗整天吃菜叶子的！”

    宁小龄无奈道：“谁让你得罪了恩人姐姐呀，恩人姐姐可厉害了，连师兄都有点怕她的……只好委屈小谛听了。”

    鱼王叹了口气，将一口青菜叶咽了下去，如吃了毒药般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

    “唉，小龄啊，你现在不帮我，等有一天，那个女人欺负你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身后没有人了。”鱼王语重心长地说道。

    宁小龄听到欺负二字，下意识抱住了自己最敏感的那根尾巴。

    她支支吾吾道：“恩人姐姐对我可好了，怎么会欺负我呢？”

    鱼王冷笑一声，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不再说话。

    路过的弟子们看着它盆中的菜叶，再看看这只宛若老僧入定般的白猫，一个个心生敬佩。

    “没想到这年头猫都开始吃斋念佛了。”

    “它……这是在参禅？”

    “咄咄怪事。”

    “啊，这只猫是不是喻瑾家养的那只呀，就是那只答卷答了满分的猫……”

    “好像和传说中的，是有点像啊，要不你去御灵一脉问问？”

    “哪里像了？喻瑾师妹的猫可胖了，这只这般瘦，一看就不是。”

    鱼王听着他们的对话，耳朵动了动，愈发悲愤，心想你们连吃七天菜叶子试试……

    鱼王听着心烦，只想安静午睡，便有模有样地开口，诵念了一句：“佛法无边。”

    猫开口说话了。

    其余弟子一愣。

    女弟子率先反应了过来：“宗里进妖怪啦……”

    她一边喊着一边撒腿就跑。

    其余弟子亦一哄而散。

    鱼王却再没有睡意。

    它从地上缓缓起身。

    “佛法无边……”它回忆着自己方才无意间出口的四字，想到了某段传言，越来越心惊。

    幽冥间的哭嚎声在耳畔一遍遍地回响，似永远也不会停歇。

    ……

    ……

    古灵宗的后方，灵气充沛，悬挂山崖，化瀑落下。

    陆嫁嫁静坐潭边，雪裳宽松，秀发垂背，濛濛的水气里，古静的姿影如莲摇曳。

    她盘膝而坐，手指结出如仙鹤旋舞般的诀，落于崖石的眸光带着微微的疑惑，她伸出了一手，宽袖间的指如细毫之笔，轻轻挥落在了山崖的空白处，似在解一道难题。

    瀑布的两端，她将谕剑天宗的剑术和古灵宗的灵术各自刻在一边，看着它们彼此之间的残缺，寻找着将它们拼凑合一的方法。

    陆嫁嫁不得不承认，木灵瞳与谕剑天宗的开山祖师确实是天才。

    若非当初洛书中司命点破她剑法的破绽，她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所修的剑法竟是残缺的。

    而如今，哪怕完整的剑法已摆在面前，陆嫁嫁依旧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解题的思路。

    幸好宁长久告诉自己，小龄的剑法是鱼王帮忙解开的，否则她作为小龄的师父，可真要羞得无地自容。

    虽说不耻下问算是一种美德，但她还是想在小龄心中维系一下自己崩塌了不少的形象的。

    只是越是心急，题便越是难解。

    最可恶的是，明明自己在静心修道，偏偏还有人总要来打扰。

    身后，细草碾过的声音轻轻传来。

    哪怕瀑布轰鸣，也未能将那声音掩住。

    一双雪白的足踏草而过，轻轻地踩在石板铺成的小道上，明明履尘而来，却似行于世外，玉足纤毫不染。

    今日司命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裳，白裳宛若浴衣，裸臂露肩，秀丽的后背也裸露出了一片，骨肉匀停，秀丽难语。

    “嫁嫁妹妹还没悟透？”司命浅笑着在陆嫁嫁身边坐下。

    陆嫁嫁衣裳得体，坐姿典雅，与司命清媚的模样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

    陆嫁嫁看了一眼司命今日穿的白裙，那身白裙紧致，只及膝，紧秀的小腿在阳光中发着明晃晃的光，弯下的足尖轻触泉水，在水面轻飘飘地涤荡着。

    莫说是其他人，哪怕是陆嫁嫁的心都不由跳快了些。

    而司命看着身边气质淡雅的女子，向着她清冷容颜上泛起过的羞意，亦觉赏心悦目。

    心思不纯的两人坐在瀑潭边。

    面对司命的问话，陆嫁嫁不愿示弱，道：“我早已参透，此刻只是在想，其间是否另有玄机。毕竟木灵瞳天性多疑，总得多防备些。”

    “哦，原来是这样子啊。”司命恍然道：“我就想，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凭借嫁嫁妹妹的智识，怎么可能解不出来。”

    陆嫁嫁淡淡道：“雪瓷妹妹多虑了。”

    司命伸出手，点了点她眼角那颗淡淡的泪痣，道：“嫁嫁妹妹出息了呀，都敢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了？唉，也对，洛书里我们独处之时，你对我百依百顺的，前几日宁长久没回来之前，你在我面前也乖顺无比，服服帖帖的，怎么你夫君一回来，这主母的架子就端起来了呀？”

    陆嫁嫁闻言微羞，她睫羽轻瞬，辩解道：“洛书时还不是雪瓷妹妹骗我，前几日……你当着小龄的面折辱于我，此事，我如何能罢休？”

    “折辱于你？”司命反问了一句，无辜道：“哪有呀？难不成你还想将你和宁长久的事隐瞒她？反正早晚都要说，不如痛快一些，况且小龄也不小了，你真以为你这个做师父的，就比那个傻丫头聪明？”

    “你……”陆嫁嫁被对方质疑着，却不知如何反驳。况且对方的质疑似乎不无道理……

    司命乘胜追击道：“我可是时常顾念嫁嫁妹妹的，在小龄面前，很多事我可没有说的，你该谢我才是。”

    “你住嘴！”陆嫁嫁呵斥道。

    “你？”司命叹息道：“唉，帮了你这么多，你却连句姐姐都舍不得喊，真是令人寒心呀。”

    陆嫁嫁赌气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雪瓷姐姐在她心中固然是前辈，是让她尊敬的。可如今知道了她和宁长久之间的许多事，这声姐姐便很难再叫出口了。

    司命道：“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陆嫁嫁淡淡道：“我一凡俗剑子，哪里敢生神官大人的气呢？”

    “凡俗剑子？”司命轻轻凑了上去，打量着陆嫁嫁清冷柔美的容颜。

    陆嫁嫁闭眸修炼，沉思剑术，对于司命轻薄的行为不为所动。

    司命看着她莹润地耳朵，凑近了些，吐气如兰：“世上哪有这样的凡俗剑子，怕不是投了仙子皮囊的窃贼，来，剥开让我看看，这副身子到底是从哪个仙人洞府偷来的？”

    温热湿润之气喷上陆嫁嫁的耳垂。

    陆嫁嫁身躯微颤，却见司命已贴了上来，十指弯曲如钩，露出凶巴巴的模样，宛若扑向猎物的狼。

    “哎，别闹了……”陆嫁嫁伸手推开她。

    司命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将那柔荑玉指抓在手中。

    陆嫁嫁很是无奈，心想雪瓷姐姐你都活了一千多岁了，怎么比小龄还幼稚呀。

    “呀……”陆嫁嫁忽地叫了一声。

    之间司命轻轻含住了她右手的指尖，抿于唇下，齿间轻咬，笑意清媚。

    陆嫁嫁俏脸微红，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指：“你做什么呀……”

    司命松口，微笑道：“现在你夫君回来了，这纤纤玉指没了用武之地，委实可惜呀。”

    “你说什么胡话呢？！”陆嫁嫁银牙紧咬，彻底生气了。

    她念头一动，想要催动那纹印，但司命早有预料，以用境界将她的念头压了回去。

    “你……宁长久不会放过你的。”陆嫁嫁的话语透着些许委屈。

    司命道：“我这是激励你刻苦修行，早日迈入五道之中。”

    “骗子。”陆嫁嫁话虽如此，但她实际上确实被激励了。只要能一朝迈入五道，她便再也不用受司命的欺负了……这种想法听起来像是小姑娘家家之间的矛盾，却是她此刻情真意切的信念了。

    两人的意念正拉锯着，小龄蹦蹦跳跳地来了。

    这两天，她已渐渐适应了四只脚走路了，一蹦一跳的模样，好似一只随时会被老鹰抓去的嚣张兔子。

    “师父~”

    宁小龄高兴地跑了进来，九条尾巴欢乐地晃动着。

    瀑布边，宁小龄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司命一身白裙的丽影，吓得向后退了两步，“恩人姐姐，你也在呀……”

    司命微笑着看着她，道：“小龄，你来了呀。”

    宁小龄战战兢兢，九条尾巴缩成了一条，默默地藏在了小腹之下。

    司命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招手道：“过来，姐姐不抓你尾巴。”

    “哦……姐姐你说话算话。”宁小龄将信将疑，被迫走了过去。

    她看着师父微红的脸颊，意识到师父没办法护住自己了。

    “小龄，这些日子尽看到你在外面乱跑了，哪怕你如今变成了小狐狸，也不能懈于修炼啊。”司命嘱咐着。

    宁小龄低头认错：“嗯，我知道了。”

    司命看了眼陆嫁嫁，道：“你师父剑招的参悟似是出了些问题，你帮帮你师父吧。”

    “没有问题。”陆嫁嫁立刻否认。

    宁小龄也道：“师父这般厉害，哪里轮得到我来教呀？”

    陆嫁嫁不置可否。

    司命道：“那我考验考验嫁嫁，若是不过关，我可就替你夫君教训你了。”

    陆嫁嫁瞪着她，表示抗议。

    若是真依她所言，当着小龄之面，自己可就半点颜面不剩了。

    如今宁长久不在身边时，难道真就只好任由她作威作福么……

    陆嫁嫁颇为无奈。

    宁小龄是很护师父的，她央求道：“恩人姐姐，不要欺负师父了，你打小龄好了。”

    说着，她直立起身，摊开了自己软绵绵，毛绒绒的小爪子。

    司命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可从不打你师父的手心。”

    宁小龄呆呆地点了点头，心想原来是自己误会恩人姐姐了呀，就说嘛，恩人姐姐人这么好的。

    陆嫁嫁不允许司命继续说下去了。

    她立刻起身，准备离开。

    “嫁嫁这是要去哪里？”司命问道。

    “练剑。”陆嫁嫁淡淡道。

    司命倒是没有阻拦。

    反正她三年五载地也破不开五道的瓶颈，届时哪怕破开了，自己也早归神国，若她胆敢上来报仇，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司命自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陆嫁嫁走了以后，宁小龄才意识到，自己又孤零零地落在了司命的手里。

    “恩人姐姐……”宁小龄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小时候，她便听渔夫说，一些信佛的人，总喜欢放生一些鱼啊龟啊，但总有些人好心办坏事，将一些本不该属于这个鱼塘的鱼龟扔进去，而那些外来的鱼龟通常凶猛异常，本地的小鱼小虾根本不是对手。于是原本和谐的环境被打破，整个鱼塘也都随之遭殃了。

    如今，宁小龄终于体会到了此种的真谛。

    “呜啊啊啊啊——”

    轰鸣的瀑布声里，宁小龄的叫声不停地响起。

    陆嫁嫁假装没有听到，怀着对小龄的内疚，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

    ……

    九幽殿巨大的光幕前，宁长久静静地立着，他的身前摊着无数的书籍，这些书籍按着某种标准，一叠一叠地放好了。

    宁小龄近日得了自由，像是野生狐狸一样无忧无虑地玩了几天。但他作为师兄的，终究要比师妹更关心师妹的。

    这些卷宗他已看了一夜一天了。

    闲暇之余，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司命在自己后院肆意纵火的模样了。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他也无可奈何。

    满桌摆放的卷宗，大部分都是古灵宗下设宗门的资料。

    古灵宗是掌管幽冥的第一大宗，其下小宗无数，遍布中土，各有其名，它们皆以古灵宗为倚仗。这也算是大宗在中土传播自己影响力的方法之一。

    而这些宗门，或大或小，多多少少拿捏着一部分权柄。

    宁长久将他们所在的位置和权柄的数量一一列好。

    他揉着脑袋，有些头痛。

    这些宗门数量庞杂，出于中土各个地方，哪怕是全跑一遍，想来也要一年的时间，而且，因为距离的原因，许多宗门的记载模糊，或许还需要重新核对一番。

    如何是好……

    “天榜……”宁长久想起了中土富有传奇色彩的天榜。

    只要赢得了天榜，便能发布一段话语。天榜拥有神奇的力量，可以让这段话语中土皆知。

    这是宁长久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快的手段了。

    他搁下了卷。

    天榜中守榜的，皆是各宗各派赫赫有名的弟子，先前剑阁八弟子发布收徒之令，守榜三月，让整个中土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了许久，猜想着剑阁出世的原因。

    看来这次只能由自己前去了。

    也不知对手是谁。

    宁长久将靠在椅背上，盯着光幕，他的脑海中时常翻滚起司命先前的话语。

    有关神国的隐秘一经知晓，便在脑海中翻滚不休，宛若梦魇。

    尤其是那个被冥君成为‘暗主’的存在。

    当年真正杀死圣人的难道是暗主？

    暗主现在又以怎样的模样存在于世呢？

    莫非是……

    宁长久与司命都有了相同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该去看看嫁嫁与小龄了。

    宁长久起身。

    他不慎碰到了手边的年历。

    他随手将年历扶正。

    这是神宗的年历，与民间的不同。它会随着日月流转自动翻页，节气，凶吉，宜与忌以及此日的星体运转都描绘得分明。

    宁长久的视线微滞。

    除夕临近了。

    ……

    ……

    （感谢书友圣光老法师打赏的舵主+大侠！！感谢书友取名真麻烦1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打赏鼓励以及对本书的喜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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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晚来天欲雪

    除夕将近，古灵宗的弟子已陆陆续续散去。原本偌大的神宗，老一辈的修道者已在先前冥殿的惨祸中死得七七八八，如今整个宗门更没了生气。

    喻瑾的家并不远，所以她多滞留了几天。

    少女配着内门弟子的剑，两位仆役立在身后，为她背着鼓囊的包袱。马车已在门口备好，随时等待启程。

    喻瑾立在通往九幽殿的吊桥上远眺了一会儿。

    宁小龄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回身之时，发现树林里有一只小狐狸正盯着自己。

    她认得这只漂亮的灵狐，她在木堂上课的时候，时常能看到这只灵狐在外面快乐地蹦蹦跳跳。

    喻瑾原本以为是近日里宗中冷清，所以野生的灵狐才开始出没。后来她听说这只狐狸是新任宗主大人养的，每次灵狐在外面玩耍，最后总会被狐木面具遮颜的墨袍宗主给抓回去。

    大家对于这位新任宗主知之甚少，只是猜想会不会是一位狐妖。

    妖怪当人类修道者的宗主，哪有这样子的道理呀……

    只是如今古灵宗已不复昔日荣光，这般荒唐之事哪怕真出现了，也无人敢真正反抗，最多也只是私下抱怨，或者寄希望于剑阁、神楼之类的替天行道的大宗帮忙清理妖孽。

    而近日，洛书楼发生的事也再藏匿不住，飞速传开，彻底震惊了整座中土。据说其余三座神楼的楼主都因此出关，陆续赶赴洛书楼，一探究竟。与之相比，颠寰宗死了一位宗主，海国失了一位龙母，反而成了无关紧要之事了。

    而这位神秘的新宗主，据说是洛书楼方向来的，还曾在颠寰宗出现过……

    众人心中惊异，也不敢有什么反对。只是许多时日过去了，宗中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并未发生什么灾难动荡。这位养了只小狐狸的新宗主，看上去好像是很善良的。

    宁小龄并不知道喻瑾的想法，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对“善良”二字嗤之以鼻。

    在她心里，现在的恩人姐姐简直坏透了！

    “小狐狸，我要走了哦。”喻瑾蹲下身子，伸出了手。

    宁小龄走了过去，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原本想与喻瑾说说话的，但如今这般模样，实在羞于启齿……还是等变成人之后再给她一个惊喜吧。

    喻瑾起身，温柔地看着小狐狸，总有一种熟稔之感。

    她对着小狐狸挥了挥手。

    宁小龄也伸出了小巧的爪子，与喻瑾挥手告别。

    喻瑾走后，宁小龄小心翼翼地躲在大树后面，目光警觉地张望着四方，如同猎物在搜寻着猎人的踪迹。

    “恩人姐姐应该没追来吧……”宁小龄怕极了司命，小声地自语道：“还是先去师兄那里避避难吧。”

    ……

    灵瀑边，陆嫁嫁还在参悟着灵术与剑法的平衡与契合之处。

    她天赋高妙，深谙剑理，一下午的推演与尝试之下，她终于寻到了思路，然后顺着这个线头，抽丝剥茧般将后面的剑招一一推算而出。

    “羁灾之剑？”陆嫁嫁并指划过身前，目光盯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剑，呢喃自语。

    虚剑剑光一盛，充盈而明，如虹光自身前抹过，长约三尺。

    陆嫁嫁点剑而出。

    那柄虚剑如有灵性一般，在空中翻飞弹跃，契合着羁灾之剑的招式，舞出了一道道凌厉纷乱的影。

    她目光盯着剑，确认剑招中再没有过往那些漏洞之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陆嫁嫁咀嚼着剑招中的妙理，不由感慨木灵瞳的天纵之才。

    “好剑法。”

    身后，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犹若雪溪过桥，冷冽而宁静。这般动人若天籁的声音在陆嫁嫁的耳中响起，却更似女魔头低语，直欲让她闻风丧胆。

    司命鬼魅般出现。

    全神贯注的陆嫁嫁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到来。

    “不是说好我修成剑法之前不扰我的吗？”陆嫁嫁质问道。

    司命道：“妹妹这不是修成了吗？”

    陆嫁嫁道：“我还需打磨一番……”

    “打磨？”司命凑近了些，道：“嫁嫁不愧是剑体，果然要又打又磨才能成材呀。”

    陆嫁嫁看着她，无可奈何，她赌气般问道：“雪瓷妹妹，你……过往真是神官么？”

    这与自己曾经所想的神官，差距太大了些。

    司命立刻端坐，神色淡然，周围的轰鸣声渐小，灵瀑的流速渐缓，水瀑转眼间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雾。

    “不像么？”司命盘膝静坐，话语中不掺杂一丝情感。

    陆嫁嫁看着她这般清冷端庄的模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神明独坐之时对于人心的威压。

    她当然是想说不像的，但如今孤女寡女同出一处，她还是决定忍辱负重，暂时先依着这位姐姐。

    “还是……很像的。”陆嫁嫁违心道。

    “那，我与赵襄儿，谁更漂亮一些？”司命忽然问道。

    陆嫁嫁一怔，她并不真傻，她犹豫片刻，心想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

    “姐姐更漂亮些。”陆嫁嫁声音越来越轻。

    司命轻轻拂袖，也不追究陆嫁嫁的话语是否真心，她微转过身看着灵瀑。灵瀑是她用时间权柄慢慢静止的，如今她的境界稳步回升，虽离巅峰差距巨大，但权柄的使用上明显得心应手了许多。

    陆嫁嫁看着瀑布中倒映的星光与月色，赞叹道：“恭喜雪瓷妹妹境界更上一层楼。”

    “恭喜？”司命看了她一眼，“我境界上升，妹妹真的是开心的吗？”

    “开心坏了。”陆嫁嫁叹气道。

    司命微笑道：“是么？”

    陆嫁嫁抿了抿唇，想要敷衍着回答一下，但她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

    瀑布从高处继续落下，白茫茫的水雾中，鸣声在耳畔喧哗，腾起的细小水气拍打在脸上，微微发凉。

    动与静在这一刻交替。

    瀑布之水重新流动，陆嫁嫁却静了下来，她像是被困在了时间的死水里，哪怕是衣袂都不在夜风中拂舞一下。

    “你……”陆嫁嫁艰难开口。

    司命笑看着她。

    举手投足之间，她已将自己的权柄笼罩在了陆嫁嫁的身上。

    陆嫁嫁的时间已经静止。

    “宁长久对你这样用过么？”司命幽幽开口。

    陆嫁嫁艰难地摇头。

    司命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点中了她的额头，顺着额头滑下，落在了秀挺的琼鼻间上，她说道：“姐姐平日里是不是还是太宠你了呀？整日在姐姐面前端着架子，连句敬语都忘了叫，有了倚仗，嫁嫁妹妹就这般得意忘形么？”

    “我……没有。”陆嫁嫁咬字艰难。

    司命道：“还不知悔改？”

    陆嫁嫁欲哭无泪，哪怕是宁长久，也从未这般欺负她的。

    “我错了。”陆嫁嫁屈辱回应。

    司命冷笑道：“记打不记好。”

    陆嫁嫁抿唇不语，只希望司命的权柄早些耗尽，然后自己找个理由借机逃走。

    反正剑法也已悟透，这灵瀑的充沛灵力于她而言裨益便没有那么大了。

    司命道：“你现在是不是想着要回宁长久那里躲着呀？”

    “我……”心事被戳破，陆嫁嫁心中羞恼，却也是不方便承认的。

    司命微笑道：“有什么分别呢？在我这里是被欺负，在他那里也是被欺负，区别无非就是挨打与挨……呵，耳根子都红了呀。”

    陆嫁嫁闭着眼，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已落到了女魔头的爪子里。

    “姐姐……”陆嫁嫁决定暂时屈服，虚与委蛇道：“嫁嫁错了，雪瓷姐姐饶了我吧。”

    “真的错了？”司命看着她委屈的模样，问道。

    “嗯。”陆嫁嫁道。

    司命训斥道：“你可是主母大人，怎么可以对我一个奴儿说这样的话呢？”

    “……”陆嫁嫁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哪里是神女呀，分明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女强盗！

    ……

    “噔噔噔。”

    宁小龄跳上了窗子，伸出爪子敲了敲。

    宁长久搁下了笔，望向了那里，柔声道：“进来吧。”

    宁小龄高高兴兴地跳了进来。

    她看着这个温馨的房间，看着桌案上堆着的卷与烧着的灯，心中感动。

    “还是师兄这里最好了。”宁小龄嗖得一下蹿了过来，一跃上床，在床榻上左右翻滚着，爪子挠着被子，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宁长久笑道：“哪里是不好的呢？”

    宁小龄道：“没有强盗……啊不，没有恩人姐姐的地方就好了！”

    “强盗？”宁长久有些吃惊：“这是你给司命起的绰号？”

    宁小龄立刻摇头：“没有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恩人姐姐！”

    宁长久双手拢袖，笑看着趴在床榻上的小狐狸，道：“这两天你们和司命相处得还好么？司命没有欺负小龄吧？”

    “没……没有的。”宁小龄支支吾吾道：“恩人姐姐和师父也是相处非常融洽的。”

    宁长久笑着，大概猜到了这两天司命如何嚣张了。

    “等师兄忙完了关于冥国的事，帮小龄去打强盗，好不好？”宁长久笑道。

    宁小龄听着这哄孩子一般的话语，有些无奈，她可不敢随便答应，只是弱弱道：“辛苦师兄了。”

    宁长久看着这些书卷，有些头疼。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小龄啊，这座九幽殿，再过段日子可能就要成为你的府邸了，到时候此处便是新的冥殿，你需坐镇于此，统揽人间散落的幽冥权柄。”

    “一个人么？”宁小龄担忧地问道。

    宁长久道：“若小龄觉得孤单，我可以让你司命姐姐来陪你的。”

    “不孤单！一点也不孤单！”宁小龄断然道，炯炯有神的狐瞳中颇具使命感。

    宁长久一边理着卷，一边微笑道：“不孤单就好……对了，等我们一同过完了除夕，师兄要去趟中土中部，可能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两个月！”宁小龄一惊。

    宁长久问：“怎么了？”

    宁小龄睁大了眼睛，问道：“师兄……我能跟你一起去么？我可以做一个移动的冥殿的。”

    宁长久道：“我要去的地方是天榜，坐镇天榜只能一个人。”

    宁小龄心想师兄你在的时候我还有地方避难，你要是走两个月，强盗姐姐还不把我和师父……

    宁长久笑了笑，道：“放心，我临走之前，会好好嘱咐你恩人姐姐的，让她少欺负欺负你。”

    宁小龄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问道：“师兄，你……和恩人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宁长久道：“能有什么关系？别胡思乱想。”

    宁小龄道：“我才不信呢！她都这样作威作福了，师兄也不管管她，肯定是个关系户！”

    宁长久道：“我这不是更担心小龄的安危么？”

    宁小龄看着那一摞摞书卷，看着心疼，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躲在别自理，梳理着自己的九条尾巴，道：“师兄，恩人姐姐这般漂亮……你，真的不动心么？”

    宁长久平静问道：“在小龄心里，师兄难道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见色起意的人么？”

    宁小龄默默地看着他。

    她虽很不愿意承认，但襄儿姐姐，嫁嫁师父和……恩人姐姐，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师兄虽总是以正人君子自居，可这说法似乎也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唉。

    “当然不是！”宁小龄斩钉截铁道。

    “那不就好了。”宁长久悠悠道：“有襄儿，嫁嫁和师妹，师兄就已经知足了。司命姑娘再美又与我何干，我如今与她姑且算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罢了。”

    “真的假的……”宁小龄不太相信，毕竟她可是亲耳听师兄说过些什么‘不怕死的才会贪图美色去娶赵襄儿’、‘陆嫁嫁一直是我所尊敬的师长’之类的话。

    师兄出尔反尔也不是一两天了。

    只是若司命姐姐真成了师兄的三老婆……那以后遇到了襄儿姐姐了，怕是要日日夜夜鸡犬不宁了。

    宁长久看着小狐狸，道：“现在连师兄的话都不信了？”

    “相信的！”宁小龄认真道。

    她默默地蜷在被子里，看着师兄认真看书的模样，不愿意出去了。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夜了。”宁长久忽然说道。

    “是啊。”宁小龄回忆道：“三年前的除夕夜，我们是在临河城度过的，原本说好要去看灯节的……可惜发生了那样的事。”

    宁长久道：“今年没人再打扰我们了。”

    “嗯！”宁小龄道：“我们可以一同去衣裳街玩，那里很繁华的，到时候小龄给师兄指路！”

    ……

    是夜，司命以宗主的身份解开了笼罩古灵宗的阵法。

    人间的雪花飘坠了进来，落到了空寂的宗门里。

    墨檐青瓦的建筑上，司命足尖轻点檐角，身影古静，若凌波于夜，她看着雪天里依旧分明的月亮，陷入沉思。

    陆嫁嫁挽着剑，注视着阁上望月的女子，脚步微停。她原本想趁着司命不在，偷偷去寻宁长久的，不曾想司命竟无耻地堵在了必经之路上。

    司命从月亮上收回了目光。

    她望向了雪花纷飞里，那袭比雪更冷冽，比梅更清幽的影，微笑道：“嫁嫁妹妹，这是要去哪里呀？”

    今日陆嫁嫁算是被司命欺压得服服帖帖了。

    陆嫁嫁看着近在咫尺的九幽殿，抿着唇，片刻后无力地开口还是道：“我……是来寻姐姐的。”

    “原来是这样啊。”司命微笑道。

    她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司命从檐角轻轻跃下，来到了陆嫁嫁面前。

    “寻姐姐做什么？”司命问道。

    陆嫁嫁低着头，眉目温顺间咬牙切齿道：“白日里有些剑招未能明悟，故而向姐姐请教。”

    司命冰眸微眯，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道：“好，今晚姐姐好好教你。”

    “有劳雪瓷姐姐了。”陆嫁嫁行了一礼。

    她抬起头，看着雪路尽头的高楼，欲哭无泪。

    正当司命要领着她转身离开之际，九幽殿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微光落到了夜色里。

    淡而暖的烛光中，纷飞的雪更真切了些。

    宁长久穿着宽松的白衣从中缓缓走出，道：“司命姑娘，你这是要领着嫁嫁去哪里？”

    司命道：“教妹妹剑术啊，怎么了？你有意见？”

    宁长久道：“我也有些事要寻嫁嫁。”

    司命看向了陆嫁嫁，道：“你要随谁走？”

    陆嫁嫁佯作犹豫，给了些司命面子之后，立刻走向了九幽殿的方向。

    司命看着陆嫁嫁的背影，有些生气，自语道：“女大不中留。”

    宁长久看着司命，笑问道：“外面天寒，司命姑娘要不要一同来取暖？”

    司命可不想被他们报复。

    她幽幽道：“不必了，我还有要事。”

    说着，女子的身影在夜色中一晃，宛若也化作了一片轻飘飘的雪，随风散在了黑暗里。

    陆嫁嫁回身看了一眼，然后走入了门内。

    ……

    微明的灯火里，陆嫁嫁解下了披在身上的红绒大氅，抖去了氅上的雪，将它轻轻挂在衣架上。

    陆嫁嫁心情轻松了许多，她看着宁长久因为疲倦而略显清瘦的脸，微笑着施了一礼，道：“夫君晚了几分才开门，是不是故意的？”

    宁长久微怔，看着陆嫁嫁一改平日的清冷，可以想见自己开门是多令嫁嫁感动了，唉，这司命确实过分了些……看来是需教训教训了。

    只是现在……

    宁长久替她掸去了肩与发上的雪，委婉提醒道：“现在……不必喊我夫君的。”

    “嗯？”陆嫁嫁不解，心想在外人面前才以师徒相称，私下里不喊夫君喊什么呢？难道说……

    陆嫁嫁更羞了些。成功逃离司命的魔爪，她本就欣喜，此刻于温暖烛火中看着宁长久的模样，回忆着他入冥府的几日里，自己的心焦与担忧……她心中的那池春水不由地随风微动。

    原来……你是想这样啊……她自以为明白了。

    陆嫁嫁微微一笑，她对着宁长久眨了眨眼，樱唇轻启，话语轻婉道：“嫁嫁……见过师父，不知师父半夜召见徒儿来此，是要……做什么呀？”

    这妖精剑仙……宁长久看着陆嫁嫁难得露出这番情态，同样心绪难平。只是现在……

    “没……没什么呀。”宁长久倒是有些局促，主动让步了。

    陆嫁嫁却不肯依，她说道：“师父是觉得嫁嫁白日里学剑不利，想要训斥责罚？嫁嫁早便与师父说过了，嫁嫁犯错之时，师父若要锻剑……”

    她轻咬樱唇，低着头，不再往下说，而是缓缓转身走到了窗边。

    她的手扶在了窗下的木檐上，目光注视着窗外的雪夜，微微弯下了身子。

    暖色的烛光里勾勒的身影，足以颠倒任何一幅尘世画师勾勒的卷。

    若是平日里，宁长久早难自持。

    可今天……

    “嫁嫁……”宁长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嗯？”陆嫁嫁挽着发丝，微微回首。

    忽然间，她怔住了。

    只见床榻的被子下，探出了一对毛绒绒的狐狸耳朵。

    这一刻，整个屋子安静得宛若冥殿。

    见外面没有动静，躲在被子下的宁小龄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狐狸耳朵漏出了来了，她一双爪子抓着被子的边缘，战战兢兢地探出了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立在窗边的，师父的身影。

    此刻的陆嫁嫁哪还有半点柔婉之气。

    窗外而来的寒风不停吹来，雪花不停地撞着窗户，咿呀作响，陆嫁嫁神色冰冷，丝发贴颊狂舞，飞扬的衣袂间杀意蔓延，她玉身长立，娉婷身姿宛若古剑刹那出鞘，险些将屋内的烛火都一气斩灭。

    “师……师父……小龄聋了瞎了，小龄什么也没有看到啊！”宁小龄用被子捂着自己，感受着师父的杀意，瑟瑟发抖。

    “宁！长！久！”陆嫁嫁陡然回头，望向了立在一旁，一脸无辜的少年。

    “嫁嫁，你听我解释！小龄她只是……”

    “唉，我刚刚想和你说的呀，谁知道嫁嫁你这么……”

    “没有没有，都是我的错。”

    “嫁嫁冷静，别动手……”

    “嫁嫁别打了，饶命啊……”

    “这些书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事关小龄安危，这个真碰不得。”

    “你要谋杀亲夫啊！”

    “你打我可以，别去欺负小龄，此事与小龄无关……啊！”

    宁小龄听着师兄的惨叫，躲在被子里，弱弱道：“嗯！都怪师兄的，师父你去打师兄，不要打我。”

    “？？？”宁长久被陆嫁嫁满屋子追杀着，听着师妹的话，更悲从中来了。

    九幽殿里，剑气明灭，烛光闪烁，数楼高的大殿一夜鸡犬不宁，从一楼到顶楼，又从顶楼到一楼，间或还有狐狸跳来跳去躲避的身影。

    “司命……”

    九幽殿中，宁长久的声音忽然传来：“神官大人你在哪里呀，快来管管你妹妹啊。”

    司命坐在殿外，隔着漫天大雪，听着殿中隐约传来的惨叫，嘴角忍不住勾起。

    她解下了腰间崭新的酒壶，抵在唇边，轻轻饮了一口。

    过往她是很少饮酒的。

    她是神明，酒的烈性对于她而言无异于水。

    但今夜，她心血来潮小酌一口，看着九幽殿中温暖的烛光，却有些微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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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强盗众人推

    红漆的窗棂上，蔷薇似的木纹生长着，白色的窗纸覆着薄冰，光线模糊地透进来，阳光下的世界氤氲着寒气，案上釉色纯净的淡青瓷瓶里，红梅妖冶地透着幽香。陆嫁嫁立在窗边，光透过薄冰，从不同的角度折射过来，照着她雪白的衣裳，落在地上的影子显得模糊。

    雪还未停，檐角的冰棱偶有滴水，她看着窗外时而飞来的碎雪，沉默不语。

    宁长久从床榻上起身，枕侧余温犹在，他伸手触了触，随后顺着影子望去，视线里，唯见女子玉立，象牙色的雪颈盛着光，明亮耀目，云衣缥缈，好似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醒了？”陆嫁嫁转过头，淡淡问道。

    宁长久披上了衣裳，看向了她的眼睛。

    若这眼睛是一方明鉴，鉴中一旦映照尘世，尘世便要于棱镜里颠倒了。

    宁长久痴痴地看了一会儿，神情渐渐清明，他捂着头，无力道：“近来阅卷看典，身心困乏，故而我要……再睡会。”

    宁长久正要躺下，便听铮然一声。

    案上笔洗中的水振起了细细的纹。

    宁长久瞳孔微缩。

    一柄银色小剑悬停眉心，剑尖如针，杀意盎然。

    宁长久身子贴靠在墙壁上，一动不敢动。

    “嫁嫁……你，这又是怎么了？”宁长久道。

    陆嫁嫁冷冷道：“昨晚的帐可还没有算清呢。”

    宁长久不知死活道：“嫁嫁徒儿还没有满足？”

    “放肆！”陆嫁嫁袖间手指一转，剑灵同体瞬启，周围的木桌瓷碗、花灯墨笔顿时覆上了霜雪般的剑气，宁长久的视线里，窗边和煦的光芒忽暗，整个视线里，唯剩下陆嫁嫁的身影最为分明。

    陆嫁嫁意念一动，无数道剑意化作的小剑纷纷射向了宁长久。

    叮叮叮的身影不停响起。

    片刻之后，那些剑意精准地绕着他身体的轮廓扎了一圈。

    宁长久话语立刻软了下来，讨饶道：“师尊放过我吧。”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道：“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宁长久问。

    陆嫁嫁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冷峻，不怒自威。

    宁长久无奈道：“我还能去灭了师妹的口不成？”

    陆嫁嫁道：“反正你要想办法。”

    “师妹也不是小孩子了，早晚会知道这些的。”宁长久语重心长道：“嫁嫁不用因为这个芥蒂什么……师妹这么乖，肯定也会懂装不懂，假装不知的。”

    “自欺欺人。”陆嫁嫁道。

    昨夜那番话，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像是自己的醉酒之语。

    自己怎么会说那样的话呢？

    偏偏还让小龄听到了……

    “小龄怎么在你房间里的？”陆嫁嫁冷冷问道。

    宁长久道：“小龄来的目的……和嫁嫁是一样的。”

    陆嫁嫁一怔，琥珀色的耳垂通红，她脸上的清冷之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之感，她盯着宁长久，嘴唇微颤，眸光闪烁，不敢相信道：“你……你居然想对小龄……她可是你师妹啊！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陆嫁嫁清叱怒喝，话语如刀。身旁的红梅瞬间化作齑粉落下，只余一根光秃秃的铁杆黑枝。

    陆嫁嫁一怒之下转身离去，直欲摔门而出。

    “？”宁长久也愣住了，他感受到那绕着身体轮廓震动的剑意，震惑道：“小龄是来躲司命的呀，难道嫁嫁不是？”

    瞬间，屋内杀意俱净。

    “……”陆嫁嫁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沉默地看着宁长久。

    雪从窗外吹来。

    宁长久有些紧张。

    陆嫁嫁咬着唇，想起自己先前再次的失语，更恼了：“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了啊。”宁长久无辜极了。

    “你哪里说清楚了？分明是故意……”陆嫁嫁冷哼一声，眸光更怨。

    宁长久忍无可忍，道：“分明是你胡思乱想！”

    “还不是你故意引导我，想羞我气我。你和雪瓷才是一丘之貉！你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师尊了。”陆嫁嫁话语严厉，饱含怒气。

    宁长久喊冤道：“嫁嫁你拍拍胸脯好好想想，小龄现在就是一只狐狸啊，我就算……对吧？”

    陆嫁嫁一愣，这才醒悟过来，发现自己确实是误会他了。

    但她岂能认账，吵架所讲究的，不就是无理取闹的气势么？

    “狐狸又怎么样？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陆嫁嫁冷冽道：“若你心里无鬼，为什么我一进门你不告诉我小龄在屋里？分明是你刻意戏弄我，还想狡辩？”

    “……”宁长久心想昨晚分明是你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呀……他悲愤道：“我昨夜就不该给你开门！”

    “嗯？”陆嫁嫁神色更冷：“不给我开门给谁开？还是说，你想与小龄独处一夜，倒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打搅你们了？”

    宁长久道：“嫁嫁与司命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怎么见嫁嫁低眉顺眼的呀。你也太欺软怕硬了些！”

    陆嫁嫁道：“你还好意思说，将虎引来，也不知约束。”

    宁长久道：“司命姑娘虽与我相识已久，但……她不是你在洛书里拐来的么？”

    陆嫁嫁道：“我与司命姑娘本来情谊单纯，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成现在这样的？你整日就知道在外面沾花惹草。而你不在时，我每日只是清静修行，严于律己，到头来，你竟还怪罪起我来了？”

    宁长久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他看着陆嫁嫁幽幽的目光，脑子骤然一亮。

    陆嫁嫁当然不是单纯诉苦什么的。

    他佯作惭愧地低头，略一沉吟，问道：“你和小龄都叫司命强盗姐姐？”

    陆嫁嫁嗯了一声：“我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宁长久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情：“除夕之后，我要赴往天榜。但在此之前，我怎忍见嫁嫁受欺负？今夜除夕，我们去衣裳街看过灯赏过烟花后，夫君帮你把面子都寻回来。”

    “真的？”陆嫁嫁问。

    “那是当然。”宁长久平静道：“俗话有云，强盗众人推！”

    ……

    ……

    今夜是除夕。

    宁小龄跑在细软的雪地里，看着天空中白茫茫飘落的雪，心中孤单。

    唉，这下好了，去见司命姐姐，司命姐姐会欺负自己，去见嫁嫁师父，师父怕是要往自己的口中塞球。师兄肯定也是站在师父那边，毫不犹豫把自己卖了那种……也回去不得了。

    明明最亲近的人都在身边，宁小龄眺望雪崖，却感受到了一种举目无亲的悲凉。

    她百无聊赖地去了幽月湖。

    谛听正老气横秋地坐在冰面上，捋着自己雪白的猫毛，宛若老僧入定。

    它的身前，开着一个冰坑。“谛听，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宁小龄好奇地问道。

    谛听道：“显而易见，我是在抓鱼！”

    宁小龄皱着眉头，道：“你居然要偷偷吃鱼？这让恩人姐姐知道了，你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鱼王转过头，它眼睛幽绿，身体明显瘦了不少，它叹气道：“我与那女人不过有些过节，又没有血海深仇，犯不着盯着本猫不放，再说……不是有你帮我吸引火力吗？”

    “……”宁小龄看着谛听，道：“听师兄说，你以前叫鱼王？”

    “俱往矣。”鱼王淡淡道。

    宁小龄看着它身前打的冰洞，问道：“你以前叫这个，是因为很会捕鱼吗？”

    鱼王摇头道：“不是的，是因为我曾经守着一方不大不小的鱼塘。”

    宁小龄问：“守着鱼塘？”

    “是的。”鱼王道：“那个鱼塘里的鱼有老的，有小的，有凶猛的，有懦弱的，我都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它们是我朋友。”

    宁小龄问：“既然它们是你朋友，那你怎么还整天吃鱼呀。”

    鱼王振振有词道：“我吃鱼，但不吃我朋友，前者是天性，后者是道德。我是一只有准则的猫。”

    这一刻，宁小龄忽然觉得，师兄的道德准则好像连只猫都不如……

    宁小龄看着那个冰窟窿，又问：“凿了个洞，都不撒点饵料，你这样子抠门，真的抓得到鱼吗？”

    鱼王悠悠道：“当然能抓到。”

    宁小龄问：“为什么呀？”

    鱼王道：“你看，这幽月湖已是千里冰封，鱼儿不可能从其他任何的地方出去，这是它们打不破的苍穹，而我是坐镇于此的神明，给它们的天空打开了一道状似自由的缺口，我不需要许诺什么，也不需要欺骗它们，它们自会循着道路，蜂拥而来的。”

    宁小龄将信将疑。

    不过看谛听这自信满满的坐姿，确实有一种神明高座天外的感觉，仿佛它就是这片冰湖绝对的统治者。

    果然不出鱼王所料。

    没有过多久，那个冰窟窿里，深青翡翠般的湖水中，一条条银白色的鱼从幽邃里窜出，纷纷涌到了水面上，在水中跳跃着，看上去很是欢快。

    鱼王冷冷地看着它们，发出了一声哀叹。

    “你看，这就是愚蠢的鱼啊。”鱼王叹息道：“它们觉得安逸的湖底太过压抑，它们把窟窿里照下的光当做希望，跟着它的指引，纷纷窜上湖面，奔向它们所以为的自由，可是呢？”

    鱼王悲哀道：“鱼的宿命只是水，它们离开了水，就什么也不是了。我是神明，或许我无法看到冰湖下的世界，但我只需要给它们希望，它们就会把自己鲜美的肉质送到我的面前。”

    “这个过程里，它们甚至会为之歌颂，将这追光之路命名为……修行！”

    鱼王这样说着，伸出利爪，如刀锋出鞘，将一条跳出水面的银鱼抓在了手里，然后随后扔到一旁的鱼篓中，打算等会带回家烤。

    “明白了吗？”鱼王看着宁小龄。

    宁小龄听着谛听的话语，感觉自己明白了。

    “这座冰湖就是一个世界……”宁小龄缓缓开口：“坐在世界之上的是神明？修道……只是一个谎言？”

    鱼王露出了微笑，它利爪在光中闪动着，将那些银鱼抓入自己的篓中，它骄傲道：“没错，对于这些小鱼小虾而言 ，我就是至高无上的神国之主！”

    啪哒。

    鱼王的脑袋忽然挨了一记，它身子一歪，倒在了雪地上。

    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是一颗雪球砸了自己。

    “什么胆敢袭击至高无……”鱼王望向了一边，只见一袭黑裙在风雪中摇曳。

    它立刻噤声，用身体挡住了自己的鱼篓。

    宁小龄同样抱着尾巴瑟瑟发抖。

    司命走到了鱼王身边，看着满满当当的鱼篓，夸赞道：“收获颇丰啊……”

    鱼王解释道：“我只是在给小龄传授道理。”

    “嗯，不错。”司命点点头，道：“那道理传授完了，道具我就拿走了。”

    “……”鱼王敢怒不敢言。作为冰湖的‘神国之主’的它，被司命举手投足之间轻易镇压了。

    司命右手提着鱼篓，左手拎着小龄，微笑着离开了。

    鱼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想你好歹把鱼篓还给我啊！

    小龄同样生无可恋地看着鱼王。

    鱼王缓缓告诫道：“这就是天外有天啊……”

    ……

    ……

    宁长久与陆嫁嫁师出有名地去讨伐司命时，司命却似早有预感，已不在屋中，连带着宁小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是不是包庇她，偷偷通风报信了？”陆嫁嫁质问道。

    宁长久道：“你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陆嫁嫁哼了一声，道：“我过去可是对你深信不疑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你可得好好反思反思。”

    宁长久叹了口气。他略一反思，在心里默默将之怪罪于陆嫁嫁的不理解和无理取闹。

    宁长久道：“没事，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想来司命是跑不了多远的。”

    陆嫁嫁问：“那你上哪里去抓她？”

    宁长久道：“她带着小龄走了，显然是没有走远的，应该是去衣裳街了。”

    陆嫁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宁长久微笑道：“我们去看灯节与烟花，顺便去抓强盗。”

    陆嫁嫁同意。

    夜色渐渐降临，衣裳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宁长久与陆嫁嫁凭借着古灵宗的身份牌畅通无阻地入了城。

    沿着街道，一排排明亮的彩灯鳞次栉比地亮着，它们的灯纸上皆以彩笔绘制，笔墨间似抹有荧光的粉末，在微风中旋转着，在烛光中变幻着。

    车与马在宽敞的道路中央驶过。

    宁长久驻足。

    车马上飞旋的灯影拂过陆嫁嫁清丽的侧脸，人流间的交谈声在耳畔轻盈起落，顺着繁华淌向了长夜的深处。

    “许久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了。”陆嫁嫁道。

    宁长久道：“当日的彩眷仙宫，远比这里更美的。”

    “那不一样。”陆嫁嫁道：“彩眷仙宫是美，但我们一直在思考美背后的意味，心弦始终紧绷，也没什么闲暇去欣赏。”

    宁长久轻轻点头，微笑道：“那今夜我们不也是来抓人的？”

    陆嫁嫁道：“这倒不急，反正跑得了老虎跑不了狐狸。”

    宁长久微笑着摇头。

    陆嫁嫁与宁长久皆是一袭白衣，他们在这身穿貂衣棉袄，身罩披风厚氅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墙壁上的琉璃彩灯努力地给他们打着光，似要将这座城市的奢华烙印在他们的衣襟上。

    宁长久与陆嫁嫁走在交织的光影里，不似仙人，更似人间过客。

    穿城而过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

    宁长久与陆嫁嫁站在长桥上眺望。

    远处最大的歌楼上，一条条红艳的彩带顺着高楼的飞檐翘角滑落，它们的边缘似也烧着火，高楼之前，凤鸟蟠龙，海兽仙佛一同舞着，垂纱挂彩的玲珑小轿如彩鳞大鱼陆陆续续地来到灯火通明的楼前。

    “你小时候过除夕也是这般情景么？”宁长久随口问道。

    陆嫁嫁看着斑斓的夜和斑斓的河水，抚着栏杆静静地想了想，轻轻摇头，“我记不清了，除夕和平常的日子，似乎也没有区别，只记得外面很吵，吵得人心烦，睡不了觉。”

    宁长久听着她的话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嫁嫁不喜欢热闹么？”宁长久问。

    陆嫁嫁轻轻摇头：“倒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除夕有年兽呀，若是不吓跑年兽，年兽晚上会把小孩子吃了的。那时候我还很小……所以吵点总比被吃掉好。”

    “可惜我没有从小就遇到嫁嫁。”

    “哼，我小的时候你可还没出生呢。你要青梅竹马，倒是可以早些去赵国寻你那未婚妻去。”

    “我可不想幼年夭折……”

    “唉，总是背后说人坏人，也不知道当着襄儿妹妹的面，你是怎么说我的？”

    “当然都是好话。”

    “不信。”

    “……”

    两人携手走过了石桥，脚步迟缓，目光漫不经心地向着四周张望，林立的街楼里，喧沸着不同的气息，它们用各自的颜色妆点着夜。河流的水声在耳畔远逝，屋檐下的吆喝声更近了，腾腾热气扑了出来，对抗着风雪，觥筹交错的声响在夜色里碰碎。

    远处，一个个形若纸鸢般的飞鱼大灯乘风而起，大鱼的两端系着许多萤火之灯，灯光贪婪地翻到在人们的瞳孔里，交错变幻。大灯首尾相连，如横跨良夜的长桥。

    “长大后才知道，原来除夕是美的。”陆嫁嫁说道。

    宁长久微笑道：“美景与美人相见，自是一见如故的。”

    陆嫁嫁笑着轻哼了一声，也不理他的夸赞，沿路来到了一家水粉店里，自若地走了进去。

    宁长久跟在身后。

    “不施脂粉的嫁嫁也要入乡随俗了？”宁长久问道。

    陆嫁嫁道：“只是觉得这些瓷瓶子好看，里面的胭脂水粉倒是不喜。”

    宁长久赞叹道：“这里的商户就喜欢你这样买椟还珠的客人。”

    陆嫁嫁回应道：“我确实不如你精明，你拜我为师，拜师礼都没送过，反是我把自己倒贴过来了。”

    宁长久道：“所以我也喜欢嫁嫁这样的客人呀。”

    “别客人客人的，听起来我们好像是……那种关系一样。”陆嫁嫁道。

    陆嫁嫁一边说着，一边购置着东西。

    最后名义上是宁长久付钱的。

    银子的来源，自然是离开谕剑天宗时，挪用的那一笔宗主的钱……

    “这里的除夕也叫祷春节，城中最美的少女会去玉台楼阁上念词祭天，还有诗词花灯大宴之类的活动。慕家和喻家的小姐都是很美的，去的不知是哪位。”宁长久说着自己对于衣裳街的了解。

    陆嫁嫁道：“你想去看看最美的少女么？”

    宁长久注视着她，认真道：“不是正在看么？”

    陆嫁嫁扭过了脸颊，淡淡问道：“不是说要去抓在逃的司命和小龄么，怎么？你想徇私舞弊，纵容她们一条生路？”

    宁长久道：“她们就在城中，但司命诡计多端，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再逛逛吧。”

    “你怎么确定她们在这里？”陆嫁嫁问。

    宁长久笑而不答。

    两人顺着繁华的街市一路走去。

    他们在街边吃了一碗圆子。

    旁人或互相祝贺，或谈论着世家公子与小姐，当然，最多聊的，还是今日洛书楼、古灵宗的事，这些在他们心中宛若神仙洞府般的存在一夜之间倒塌衰败，总能引起人们的无数担忧。

    吃过了圆子，宁长久与陆嫁嫁继续逛着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两人大部分时候有说有笑，但宁长久时而也会因为自己的调侃惹来‘杀身之祸’。

    一路追闹着，两人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城市的中央。

    天空中许多颇有道行的女子修道者身穿华裳，飞天而舞。

    最中央的，灯火燃烧的大楼里，衣裳华美的大人物进进出出。

    宁长久给守门的出示了木牌，守门者立刻递上了面具，恭迎他们进去。

    古灵宗宗主级别的牌子，在衣裳街是真正畅通无阻之物。

    “来这里的人，都要带上面具。”宁长久将守卫发的面具递给了陆嫁嫁，一人一个，带在了脸上。

    陆嫁嫁道：“我们这两身白衣混在里面，戴不戴面具有什么关系呢？”

    宁长久道：“司命认不认得出我们不重要，相反，她认出了我们，可能还会主动寻衅，赌我不认识她。”

    陆嫁嫁觉得此言有理。

    他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一个女侍者立刻招待了上来，将菜单递给了他们，宁长久与陆嫁嫁点了许多菜，等待的时间里，珍馐玉馔一一上桌。

    楼中歌舞升平，彩裙飘舞，形形色色的人在面前走来走去。

    这里都是有大身份的人，他们都带着各色各样的面具，漫天阔论着。面具是身份的象征，唯有那些小厮，侍者才露着脸，因为这样才可以给客人在除夕夜最美好，最真挚的笑容。

    “那个像不像司命。”陆嫁嫁指着一个戴着妖狐面具的女子，猜测道。

    宁长久点头道：“有点像的。”

    “上去看看？”

    “不去。”

    “那就不是了。”陆嫁嫁推断着，又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道：“那个女子带着很厚重的围巾，想来是为了遮掩小龄的。”

    宁长久道：“嫁嫁推断有理。”

    “又不是？”陆嫁嫁蹙眉。

    宁长久摊手道：“我哪里知道呀。”

    陆嫁嫁道：“说好的强盗众人推呢？如今小龄与她为伍了，你也不上心。哼，除夕之夜，众叛亲离，真真是没有更可怜的事了。”

    宁长久笑着安慰道：“等吃过了年夜饭再慢慢找，今夜还很长的。”

    陆嫁嫁道：“我都要被你气饱了。”

    话语间，女侍者端着菜典雅地走来，微屈身子，将它们依着次序放在桌上，动作一丝不苟。

    陆嫁嫁的目光还在楼中的众人里游走。

    啪嗒。

    宁长久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女侍者的手腕。

    “抓到你了。”宁长久微笑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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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东风夜放花千树

    “是她？”陆嫁嫁看着这忽如其来的一幕，也吃了一惊。

    但细想之后却也合理，司命这样的性子，定会在所有人都带面具时选择不带，然后大大方方地走到你的面前愚弄你。

    这是她狡猾的手段也是她致命的漏洞。

    “这位公子你做什么呀？”

    侍女轻轻呼痛，话语努力维持平静：“楼里有楼里的规矩，若你想要歌姬相陪，可与管事的说，但若坏了规矩，无论是哪里的大人物，可都要逐出去的。”

    宁长久看着她，道：“还装？”

    “装什么呀？公子，此事现在尚有周旋的余地，你若是再不松手……”侍女维持着仪态，轻声告诫着。

    陆嫁嫁忽然抬起头，望向了楼顶，道：“你看那里。”

    宁长久抬头望去。

    二楼上，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妖狐面具的女子凭栏望向了这里。

    面具后的容颜被什么遮住了，无法看清，却似在笑。

    宁长久眯起了眼。

    侍女也道：“当着你的妻子的面还轻薄于我，楼里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

    陆嫁嫁也低声问道：“是不是弄错了？”

    宁长久看向了楼台。

    那个妖狐黑袍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瞬没了踪影。

    陆嫁嫁正要起身去追。

    宁长久也微微分神，松开了手。

    异变忽生。

    歌楼内，灯火好似还在旋转，散射的光好似石蒜花的细卷的瓣，莺啼燕语在辉煌的火光中穿插碰撞，珠帘帷幔映着舞女身影，八幅荷风的裙袂迎光而动。丝桐之侧独坐琴女雅姿，六弦纤直的绿绮柔靡而振。

    这是一幅定格的画面，梦幻如长卷。

    整个阁楼的光与影便这样停住了。唯有琴声努力地摆脱着这种束缚，缓慢地挣入耳中。

    侍女面带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她早就做好了被看穿后的准备。她也在赌，赌宁长久也会自负，不会第一时间驱动奴纹验证。给自己争取引开他注意力的时间。

    但她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自从遇见你开始，你所做的事总没有逃出我的预料。”

    时间明明已被冻结，宁长久的声音却依旧缓缓地传了出来。

    他转过了头，望向了侍女，报以笑容。

    司命的境界是远超过他的，此刻若她选择直接以全部境界压上对方的精神，或许会有很大的胜算。

    但断界城时，她在境界的压制下面对宁长久，已败了多次。

    尤其是最后城中的巅峰对决，更给她烙下了耻辱的，难以抹去的奴纹。

    她看到这抹熟悉的微笑，瞬间的反应没有让她选择进攻，而是选择了逃离。

    于是最后的希望也被掐断了。

    宁长久早就知道楼上的身影不过是个幌子，他所有的惊愕和猜疑也都只是伪装。

    司命权柄发动之前，他便用时间的权柄笼罩了自己。他所能控制的权柄之力虽远不及司命强大，却足够抵消去一半权柄的影响，让他可怖的精神力挣脱束缚，发动念力去操控住那个印纹。

    司命欲抽腕而走，宁长久虚握的手立刻抓住。

    电流滚过了她的身躯。

    异感攻身，司命双膝发软，直欲屈膝跪下。

    当众目睽睽之下，她并不想丢这样的人。

    “还跑么？”宁长久问。

    司命认负摇头：“我输了，你放开我吧。”

    宁长久道：“叫我什么？”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女子叹了口气，低眉顺眼，声音柔婉，暂时妥协道：“主……人。”

    “知道就好。”宁长久轻轻点头，松开了手。

    司命的时间权柄也随之解去。

    交锋结束。

    屋内流光溢彩的光影重新开始转动。

    一切的发生都很短暂。

    ……

    “客人慢走。”

    宁长久与陆嫁嫁将面具交还给了门口的侍者。

    司命跟在他们身边，慢慢地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银丝与黑裙在雪花与月光下像是静心编织的梦，将她衬得宛若行走于世的精灵，只是她的耳朵并非传说中那样尖长。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司命问道。

    宁长久道：“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司命冷笑道：“你这是当着嫁嫁妹妹的面在与我说情话？”

    陆嫁嫁神色不善。

    宁长久笑了笑，道：“让小龄出来吧。”

    司命叹了口气。这场心照不宣的较量终究是她败了。

    她轻轻挥手，发间的一条流苏变作了小狐狸的模样。

    “师兄好厉害。”宁小龄变回了狐狸趴在司命的肩头，看着宁长久，夸赞道。

    司命不解道：“你能看穿我的障眼法？”

    宁长久道：“这与你用什么手段无关。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然，所以你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司命不相信，问：“仅仅是出于了解么？”

    宁长久微笑道：“其实算起时间来，我们已认识许久了。”

    司命听着这句话，神色微异。她立刻压抑自己的情绪，于是这张绝美的秀靥也在风雪中冷淡，一丝表情也看不到。

    她虽已认负，但她并不相信宁长久看穿自己仅仅是因为了解。

    她望向了陆嫁嫁，唇语相讥：“你夫君这般与我说话你也不管管？还是说我的小嫁嫁已经彻底臣服，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了？”

    陆嫁嫁是知道原因的。

    宁长久能这般自信地认出司命，只是因为小龄趴在她的身上。宁长久与小龄有一种类似心灵感应的东西，只要距离不是太远，便能够了解到一些对方的情绪。所以某种程度上说，司命并非败给了宁长久，而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挂了个内奸。

    如今在场的三人里，只有司命是蒙在鼓里的。

    这种感觉陆嫁嫁很喜欢。

    而她有了倚仗也不惧司命了，淡淡回应道：“雪瓷妹妹那股嚣张劲去哪里了？现在怎么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一些风凉话了？”

    司命冷哼一声，道：“我是输给宁长久的，可不是输给你的。”

    宁长久望向司命，道：“怎么与嫁嫁说话的？”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她冰眸挣扎，对着陆嫁嫁福了下身子，不情愿道：“主母大人，是我僭越了。”

    陆嫁嫁弯着眼眸，笑眯眯地伸出手，揉了揉司命银丝拂舞的发。

    这是她很早就想做的事情了，以前苦于境界不够，便只好忍着。

    司命微微闪躲，却没有避过。

    她看着陆嫁嫁的笑脸，用眼神警告着她，似乎在说宁长久可不能护你一辈子。

    陆嫁嫁也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思，并未理会她的警告，还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在一旁看着的宁小龄，越来越觉得这大院子里的关系太混乱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师兄能赢恩人姐姐，自己也是居功至伟的，她举起抓起，邀功道：“师兄，我可以趴你肩膀上去码？”

    宁长久本想点头，但她的手指一痛。

    他望向了牵着手的陆嫁嫁，陆嫁嫁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宁长久叹了口气，知道嫁嫁还没有释怀昨夜的事。

    他抱歉地看着小龄，道：“你还是陪着你恩人姐姐吧。”

    宁小龄委屈地哦了一声。

    除夕的夜空里，雪永无休止地落着。

    对于人间百姓而言寒冷的风，吹在他们的身上却只是微凉，还带着几分惬意。

    他们在繁华的街道上一同走着，就像是一起出门过年的家人。

    “如果襄儿姐姐在天上的话，她会看到我们吗？”宁小龄忽然问。

    司命道：“虽然不认识襄儿姑娘，但我希望她能看到。”

    陆嫁嫁微微一笑。

    宁长久心中一凛，祈祷着襄儿别这般神通广大。

    “你小时候过除夕么？”陆嫁嫁忽然问宁长久。

    她说的小时候，是宁长久尚在道观的岁月。

    宁长久稍一回忆，道：“过的，那时候满天都是灯，它们会越过我们的小镇，道观，飘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是你们镇上的习俗么？”陆嫁嫁问。

    宁长久摇头道：“不是的，那些灯不知是从哪里飘来的，师兄告诉我，它们来自很远的地方。”

    陆嫁嫁知道其中涉着许多隐秘，没有再问。

    司命倒颇有兴趣：“你口中的那些……真的是灯么？”

    宁长久笑道：“今夜你是败者，没有资格让我回答问题。”

    司命道：“今夜？那昨天夜里，你们谁是胜者谁是败者呀？”

    陆嫁嫁神色微寒，立刻看向了司命，她眼眸眯起，杀气腾腾。

    司命笑着求饶道：“雪瓷失言了，还望主母大人宽恕。”

    陆嫁嫁心想若非小龄在侧，今晚可饶不了你。

    宁长久夹在她们中间，感受着夜色中的暗流，忙打圆场：“子夜之时还有衣裳街最盛大的烟花会，便在湖心，城里最好的烟花匠人打造了一年，为的便是这一刻，今年烟花的主题是‘神仙眷侣’，一同去看看？”

    宁小龄立刻道：“好呀！”

    司命与陆嫁嫁都没有表态。

    宁小龄感觉着气氛的安静，默默缩回了爪子，心想怎么姐姐和师父又不说话了呀……我明明都长大了啊，怎么大人的世界还是这么难懂？

    宁长久看着她们，无奈道：“两位神仙姐姐有什么意见么？”

    陆嫁嫁显得大度一些，道：“这烟花寓意不错，我与夫君自是要携手同看的。司命姑娘若不介意，也可以随我们一同来赏。”

    司命寸步不让，道：“人生百年尚且弹指一挥间，烟火更是刹那芳华，不值一提。不曾想嫁嫁妹妹修道多年，还要将这等天长地久的美好心思寄托在转瞬即逝的俗物里。”

    陆嫁嫁黛眉微蹙，司命这番言语平淡而刻薄，竟让她一时有些语塞。

    她直截了当问道：“那你到底去不去看？不去的话我与夫君先行一步了。”

    司命道：“没想到嫁嫁妹妹对这等昙花一现的俗物这般感兴趣，也对，你如今三十岁还未到，未见过世面也可以理解。”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独自一人去看那庸俗之物了，见过大场面的雪瓷妹妹可别跟来了。”

    司命哪里肯依，她徐徐跟上，道：“我自是懒得观赏的，不过既然小龄想看，便带她去看看好了。”

    “……”宁小龄伸出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觉得自己又被利用了。

    宁长久夹在中间，总感觉有一支支箭在眼前和身侧嗖嗖地掠过，阴寒阵阵。

    三人一狐来到了城中的湖边。

    子夜将近之时，湖边满是行人，他们没有丝毫困意，纷纷望向了细澜吹拂的湖面。

    湖面上停着一座巨大的楼船，楼船之侧，画舫如织，它们一同分开水面，徐徐地驶向了湖中央。

    幽暗的湖水里，粼粼的波光随风摇晃。

    “开始了。”宁小龄敏锐地察觉到了。

    宁长久望了过去。

    司命与陆嫁嫁莫名地在怄气，她们谁也没有率先看向画船。她们像是两朵孤芳自赏的花，对于外界的缤纷之美没有多余的兴趣。

    接着，人声鼎沸，渺小的火星升向了高空。

    星火在夜空中爆裂。

    烟花以遮蔽天空的姿态在夜色中绚烂盛放。

    它们由无数火光燃起的线条组成，这些线条散发着炽烈的光，排成了整齐的烂漫的弧线，交织在了一起。

    陆嫁嫁还在忍耐着，侧眸一瞥，却见司命已经抬头，痴痴地望向了天空。

    陆嫁嫁微愣，淡淡地、自嘲地笑了笑，眉目舒缓，也望向了夜空。

    铺天盖地的烟火撞入了视线，整个城市都显得无比渺小。

    这是司命千年以来，第一次站在人间欣赏烟火。

    ……

    这是司命时常会回忆的烟火。

    她始终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是一个漫长的夜，再绚丽的美好都只是夜色中昙花一现的芳华，总会被黑暗重新吞去。冷漠与冗长才是夜的语言，美丽不是。

    她总以为自己迟早是会忘记这些的。

    但后来她才明白，绚烂虽已开过，烟火的余烬却从未消失，若有一日黑暗再次降临，它们总会在夜色里复燃，开成无边无垠的希望之火。

    “雪瓷妹妹？”陆嫁嫁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司命回神，她触了触脸颊，难得地有些发烫。

    “还不错。”司命平静道：“美则美矣，只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一夜之后都归于虚无而已。”

    陆嫁嫁双臂环胸，微笑道：“嘴硬什么呀？明明就你看得最认真。”

    “才没有。”司命下意识道。接着她立刻掩唇，蹙紧了眉，怎么也想象不到这等小姑娘撒娇般的话语会从自己口中说出。

    陆嫁嫁笑得花枝乱颤。

    司命立刻移开了话题，道：“对了，这烟花为什么叫神仙眷侣呀？”

    宁长久笑着摇头：“我哪里知道啊？”

    司命微怔，立刻明白过来：“原来是你胡编乱造的啊……哼，死性不改。”

    宁长久道：“你不还信了？屡教不改。”

    “你……”司命心想自己怎会遇到这样无耻的克星。

    陆嫁嫁听着他们的对话，总感觉他们是在打情骂俏，偷偷地拧了下宁长久的手臂。

    宁长久侧过脸，以目光求饶。

    最盛大的烟火已经落幕，但小型的烟花还在开着。

    寒风徐来，裹挟冬雪。三人在湖边缓缓踱步。

    两岸，光艳与阑珊交织着，它们翻腾水中，在暗波中粼粼碎去，如倾倒的彩墨沉入湖底。

    天空中的彩鳞巨鱼的花灯还在巡游着这座城市，它所飘过的地方，一束束流火冲天而去，升至高空，绽黄灿紫，绚烂多姿。

    司命脸颊的清冷被火光稀释，愈发柔和。

    蹲在司命肩头的小狐狸同她一道望着，九尾招展，一同出神。

    “烟花开过了。”宁长久忽然说。

    司命收回了视线，她继续嘴硬道：“人间之城不夜，绚烂迷眼，此间的人只知酒醉金迷，又如何能安于大道，窥见真正美丽的风景呢，本末倒置罢了。”

    宁长久道：“那我要不要弄块黑布，将你的眼睛蒙上？”

    司命想象着那一幕，知道那是很多主人对于奴隶的举动，她冷哼道：“无耻。”

    陆嫁嫁看着司命，笑道：“雪瓷妹妹也有这般说不出话的时候？”

    司命负手，清傲不答。

    宁小龄忽然有一种旁观者清的感觉，心想师父你到底在做什么呀？师兄是你的夫君呀，你眼睁睁看着他们这般打情骂俏就算了，竟还以此为乐……师父，你是真傻还是对师兄太有信心了呀？反正小龄要是师兄，肯定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衣裳街的夜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冷若余烬。

    他们一同离城，向着古灵宗的方向走去。

    “明天师兄就要启程了？”宁小龄问。

    宁长久道：“是啊，古灵宗的布置我已安排好，师妹老老实实坐镇着就行，到时候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师父，我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陆嫁嫁微惊，立刻道：“我陪你一同去吧？”

    宁长久道：“你若是走了，谁来照顾小龄？”

    陆嫁嫁看向了司命。

    司命冷冷回应：“你们一家子的事与我何干？我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

    宁小龄也楚楚可怜地望着师父，希望她留下来帮自己分担一番压力。

    “好，我留下。”陆嫁嫁轻声道。

    夜色里，三人御剑过雪。

    宁长久回身望去，看着衣裳街远去的影，叹道：“往事如烟。”

    司命嗯了一声。

    宁长久道：“我说的是烟花的烟。”

    烟花……司命知道他又在嘲笑自己了，她不理会，默默御剑。

    坐在雪崖上偷吃着鱼干的鱼王见他们回来，立刻把盆子埋在了雪地里。

    司命今夜心情还不错，也懒得追究，独自回殿。

    宁长久与陆嫁嫁却跟了上去。

    “你们……做什么？”司命有些紧张。

    宁长久道：“今夜雪瓷姑娘输了，总不能这样全身而退吧？”

    陆嫁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今夜倦了，明日再说吧。”司命道。

    宁长久笑了笑，道：“烟花开过了，还有其他花含苞待放呢。”

    司命微愣，没有听懂。

    宁小龄被他们联手从司命身上抓了下来，关进了一个小屋子里，然后司命被这对恶人眷侣推搡着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夜才过半，黎明的到来还很漫长。

    ……

    ……

    清晨，司命立在窗边，远眺着银川雪谷，高楼古殿，所有的一切在眼中肃穆。

    “起来了？”司命平静回头。

    本打算偷偷离去的陆嫁嫁被迫停下了脚步。

    “新春快乐！”陆嫁嫁强颜欢笑。

    司命忍止住了嘴角欲勾起的笑，道：“昨夜这般欺负我，如今夫君走了，就想蒙混过关了？”

    陆嫁嫁道：“新年总该辞旧迎新的，旧怨莫提，新仇以后再算吧？”

    司命也未急着报复，而是问道：“你夫君丢下你一人走了，你心里会不会埋怨什么的？”

    陆嫁嫁道：“夫君是让我留下照顾小龄的，你可别想挑拨离间。”

    司命道：“小龄我也能照顾。”

    陆嫁嫁道：“你不是说有自己的事要做么？”

    司命道：“骗人的。”

    “……”陆嫁嫁忽然想去追宁长久。

    司命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别去了，他既然有事瞒着我们，那就有他的理由。”

    “瞒着我们？”陆嫁嫁微微吃惊：“什么事？”

    司命冷嘲热讽道：“你们心上人都不知道，问我这个膝上人有什么用？”

    陆嫁嫁惭愧地低下了头。

    司命道：“也不必太担心他，他如今已近紫庭巅峰，或许能因此得到打破五道的契机。”

    陆嫁嫁问道：“如今镇守天榜的人是谁？”

    司命道：“是一个叫箫裘的，剑阁八弟子没去之前，便是他在镇守，如今八弟子好不容易走了，当然要守回去。”

    陆嫁嫁问：“那夫君能赢么？”

    司命道：“那个箫裘是个拿枪的。”

    “嗯？”陆嫁嫁不解。

    “宁长久枪术天下无双，当然不怕。”司命微笑道。

    陆嫁嫁俏脸稍烫，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司命笑意更加清媚：“我的意思是，罪君便是用枪的，他已与罪君战过，又怎会输给任何其他拿枪之人？嫁嫁呀，你刚刚又在想什么呀？”

    “我……”陆嫁嫁支支吾吾，总感觉自己又落入了什么言语的圈套里。

    司命道：“好了，别担心他了，现在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

    陆嫁嫁心中一凛，昨夜她就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自己在劫难逃了。

    ……

    ……

    宁长久御剑过雪峰。

    剑啸寒川冰雪。

    他的境界再次境界，御剑速度已比来时快上了许多。

    他的脸色却很凝重。

    宁长久早已了解过对手，所以并没有为此太过担心。

    他所想的，是另一件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此刻去的，并不只是天榜。

    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遇见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他苦苦追觅已久的，恶。

    ……

    ……

    （感谢书友陌尘风和打赏的大侠！谢谢大佬一直以来的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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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天命与天榜

    冬日，除夕刚过，天上的烟花与夜已被黎明替代，唯剩风雪无休止地吹卷着。

    宁长久独自一人御剑越过云端。

    他立于剑上，风声在耳畔啸着。他的目光透过苍茫的风雪鸟瞰大地，整个人间都似一幅雪白长卷上的点缀，铺向无边无垠的远方。

    古灵宗早已离他远去。

    昨夜的醉意还在脑海中翻腾着，让他有些眩晕。冷风冲刷着眉眼，一点点带来了清醒，他回想着昨夜的事，只是嘴角勾起，自嘲地笑了句“真是胡闹”。

    昨夜他们将司命联手绑在房里，欺负了一番，逼着她说出一番羞人话语认错之后，三人便重修于好，一同围着火炉饮酒聊天，陆嫁嫁最不胜酒力，很快便晕晕乎乎地了，强撑着与宁长久和司命拼酒。

    他们都是很少饮酒的人。

    司命酒量虽好，却不爱饮酒，她认为酒是低劣的刺激，是凡夫俗子的忘忧之物，仙人浅尝辄止便好，不值得痛饮。而宁长久不爱饮酒的原因更简单，因为前世二师兄总是喝酒误事，连累自己一起被大师姐骂。

    于是他和司命看似在拼酒，实则暗地里都在想办法不留痕迹地将酒倾倒掉。他们一边斟酒一边说话，觥筹交错，来来回回几十个回合，倒是聊得口干舌燥，嘴唇都要微微龟裂了，但直到坛子见底，两人谁也没有喝上一口。

    这也是另一种怄气。

    与他们一起饮酒的陆嫁嫁傻乎乎地喝着，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的酒量这么好，但她也不想丢了颜面，一杯杯强撑着。最后实在意识不支，趴在宁长久的耳朵边，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便靠着他的肩膀，倒头睡去了。

    宁长久将陆嫁嫁抱上床榻，安顿着歇息，然后借着收拾关窗的名义，将袖间拢着的，许多酒水凝成的紧致小珠信手弹到了窗外。

    司命则以时间权柄遮掩，将那些藏匿的酒水瞬间蒸尽。

    屋内的酒气如雾弥漫。

    两人心照不宣地坐下，聊了些往事和今后的打算，司命身为神官，知识广博，她借着酒意说了一些上古时代的隐秘，不过那些事大都是不可追溯的前尘了。

    “明日你真要孤身前去么？”临近黎明时，司命问。

    宁长久点头道：“是。”

    司命道：“能告诉我原因么？”

    宁长久道：“这是秘密。”

    司命微笑道：“我猜与你的师门有关。”

    宁长久想了想，道：“或许是的。”

    司命道：“你那个师门这么多年不联系你，是不是把你忘了？”

    宁长久摇头道：“不会忘的。”

    司命想了想，道：“也对，以你的天赋境界，放在世间任何的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存在，我甚至觉得，若给你个百年时间，哪怕是剑圣都未必是你的对手，若是有朝一日你回了师门，发现自己是师门的最强者，想来会很有趣。”

    宁长久笑了笑，他知道司命会错意了。司命以为他的道观不过是个厉害的隐世门派，但宁长久至今还不知道，不可观究竟藏在世界的何处。还有当初师尊一剑杀死自己之后，他灵魂长期困囚的那个荒芜之地又是哪里？

    这些事他都想了很久。

    宁长久微笑道：“我不用比师门厉害，比你厉害就可以了。”

    司命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那你也痴心妄想。”司命冷冷道：“我今后总会重新成为神官，等到那时，奴纹与我而言不过儿戏，除非你可以成为神国之主，否则永远不可能战胜我。”

    宁长久笑着摇头。

    司命看着他自嘲的笑容，神色缓和了些，她举起酒杯，晃着其中的酒，道：“我知道你在动什么鬼心思，你金乌里藏着一个残破神国对吧？呵，但你可知道，修复一个国要比构筑一个国更为艰难，更何况真正的日光早已被遮蔽了呢。”

    宁长久自信道：“击败你不需要靠日光。”

    司命总感觉他话里有话，淡淡回应道：“你和陆嫁嫁一个样，嘴硬。”

    宁长久道：“我走之后你可不许欺负嫁嫁。”

    司命微笑道：“我会好好善待嫁嫁的。”

    ……

    昨夜的记忆碎片已有些模糊，临近清晨时，宁长久拥着陆嫁嫁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嘱咐了司命些话语，随后他去小黑屋见了委屈巴巴的小龄，交代了收集权柄的一些事宜。做完这些，他才御剑而出，奔往天榜的方向。

    宁长久没有用灵力护体，任由寒风掠面，灌入雪白的衣袍里，将他的温度带走，把身躯冻得宛若一块冰。

    他闭着眼。自海国至今，诸多积累的修道感悟于识海上空凝结，化作一粒粒冰晶，在识海中卷成了一场暴雪。

    肉体的冰冷惊动了紫府的金乌，它啼叫着振翅，在识海的上空飞掠，融化着那些记忆的残片。

    识海上，雪转而化作了雨，雨幕中，裘自观和李鹤的剑影变幻着，一点点淡去，融为己用。

    这种过程会被通常的修道者成为“悟道”。

    但宁长久所依靠的不是悟，而是“炼”，他将所有得到的经验，招式，战斗时留在识海中的残片影响，一一当做真实存在的物质，以强大的精神力作为火焰，辅以金乌的神性，借识海为炉，将其纳入、炼化，作为己用。

    剑过一千里，海国下棋时的感悟消融。

    剑过两千里，洛书楼外截杀时的感悟消融。

    剑过三千里，洛书中五道大修士残留的感悟消融……

    宁长久的灵台愈发清明。

    温度慢慢回到了躯体里。

    他睁开了眼，眼眸中的金光逐渐淡去。

    这些稀世的感悟对于普通修道者是罕见的瑰宝，但于他而言只算得上是锦上添花，至多帮他再添半楼境界。

    更何况感悟再高妙也只是感悟，要想真正将其融汇肉身，尚且需要千百次的战斗历练。

    宁长久宁静了心神。

    他知道此去天榜尚需要很久。

    如今静下心来，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寿命似乎只剩下不到九年了。

    ……

    在夜除喝破他的宿命之前，宁长久并不相信天命。

    他的认知里，命运不过是无数选择的整合。所谓仙人高高在上，操控人的命运，也不过是强迫着人进行一次又一次看似偶尔实则必然的选择。但仙人亦是人，这种操控的命运依旧是人命，可以强行逆转改变。

    但天命是无形之物。

    人生无数的岔路，你无论进行怎么样荒诞离奇的选择，都有可能落入天命的窠臼，最后所见到的，都是同样的结局。

    命运不因选择而左右，这是最可怕之处。

    那自己身上宿命的枷锁，究竟是师尊落下的‘人命’，还是某个无形之物禁锢的‘天命’呢？

    宁长久原本已经很少去想这些问题了。但隆冬大雪，天地渺远，独自御剑之时，枯燥的颜色无休止地拂面，思维总又忍不住去触碰这些。

    “师尊，你在看着我么？”宁长久仰起头，对着天空自语。

    ……

    ……

    不可观。

    参天入云的高阁神殿，诸天神佛、修罗金身的重重影下，似有天风漫过，数千道雪白的纱幔无声拂舞，将幔中的影映得绰约迷离。

    最大的两尊神佛之像手握规与矩，一者测比四海，一者称重江山，各代表准绳与权衡，神容庄严。

    金光与烛火融成了不可触摸的光流，光流泻在了一道道白纱上，无穷的纱幔之间，映着一个女子的侧影。

    这道身影覆着淡淡的金光，极美，好似一张纱幔上，天神用亿万的线条穷尽了所有可能，然后再将其余的所有多余的线条擦去，只留下了最完美的一道。

    女子似盘膝在莲花宝座上，唯见影中如云秀发，不见真容。

    她静静地低着头，看着身侧水池中氤氲起的一道影。

    影中的白衣少年踩在剑上，抬起头，望向了这里，目光恰好与自己相接。

    女子沉默着，她的手柔和地抬起，拂动的衣袖像是不受外力的控制，轻飘飘的，半点也不垂坠。

    “既不可观，何必看我？”女子轻轻开口，她的声音淡极了，像是荒芜之地吹了千年的风，遇水则成莲，遇火则成烬，介于孤独与死灰之间。

    光影消散，女子也不再看他。

    许久之后，大殿的门轻轻打开，一个红衣佩剑的男子缓缓走入，在万丈金影间来到了帘幔之前。

    “拜见师尊。”红衣公子行了一礼。

    他是道观的三师兄。

    他擅画，擅剑，两者相加更是天下无双。但向来潇洒的他，今日却很是紧张。

    他已记不清师尊是有多久没有召见过他了。他知道，今日一定是有大事。

    三先生的礼仪很稳，一丝不苟，他低着头，不愿去看那道帷幔上映出的影，生怕多看一眼，接下来的几年便不想提笔作画。

    女子观主轻轻开口，仙音浮动：“你的小师弟已去往天榜了。”

    红衣公子从大师姐的口中知道了第七位师弟的下落。

    他不明白苦找十多年，既然寻到，为何不接来观中。不过既然是师父的意思，他也不便多问。

    “天榜？”红衣公子微微蹙眉：“师弟去那里做什么？”

    观主道：“你无需关心这些，只需等他就好。”

    “等他？在哪里等师弟？”红衣公子问道。

    师尊道：“在你的楼中，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出楼去见他。”

    红衣公子蹙起了眉，自己的楼……可那分明与天榜相距极远啊，师弟怎么会来呢？

    他没有多问，行礼道：“是，师尊。”

    观主道：“让我看看你的剑。”

    红衣公子道：“不敢师门弄剑。”

    观主轻声道：“无妨。”

    红衣公子这才握住了剑，将其轻轻从鞘中抽出。

    他抽出的不是剑，而是一条雪白的长卷。

    长卷宛若细浪迤逦，奔腾不息的河流。

    三师兄是真正的贵家公子，他束着发，面容清俊淡雅，唇红齿白，衣裳如火，抽剑的姿势也似盛装的戏子轻轻抖出自己的折扇。剑光抽出，随着他挥剑的动作，这条雪白的长卷不停蔓延。

    长卷所过之处，立刻有了颜色。

    剑光掠过案台，案台消失，化作了剑气长卷上的图案。剑光掠过烛台，烛台消失，如豆的烛火在剑气长卷上跳动，成了鲜活的画。

    这是真正的画。

    剑气所过之处，没有任何摧枯拉朽的力量，但所有的一切都无声消失，进入了他剑气构筑的画中。

    转眼之间，那道围绕着他身躯的雪白长卷，已然变作了一副满是灯火神佛的画像。

    长卷绕着三先生的红衣舞着，映得他眉目灿烂，宛若女子。

    “可以了。”女子观主开口。

    观主只让他收剑，并未点评这一剑的好坏。

    三师兄微微失望。他轻轻振散了剑气。

    华丽的画卷散如烟云，卷中化作了画的一切也都各自物归原处。

    他的剑法是对于空间权柄淋漓尽致的运用，但与张锲瑜的画所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道路。

    三师兄行了一礼，退出了神殿。

    三师兄离去之时，一袭青裙的大师姐缓缓走入。

    “见过师尊。”大师姐如常行礼。

    观主问道：“神御，莲花天书推演的结局如何？”

    大师姐道：“莲花天书推演了三万七千遍，结局都不好。”

    观主不语。

    大师姐问道：“师尊，猎国计划要就此放弃么？”

    观主道：“猎国计划是目前唯一可行之路。”

    大师姐颔首道：“弟子明白，可我们所要面对的，是无法杀死之物。”

    但她也明白，若不杀死那个东西，那它会吞噬掉所有的一切。

    观主道：“猎国计划之所以可行，是因为曾经有人接近过它，并在它的身上留下了创伤。”

    大师姐问：“圣人？”

    观主点头道：“嗯。圣人还未真正死去。”

    大师姐没有再问，转而问道：“小师弟呢？他如今还未至五道……只有区区十年不到，怕是来不及了。需要我直接去接他回来么？”

    观主道：“不必了，我已让老三和老六去等他了。”

    大师姐问：“那猎国计划？”

    观主道：“第三次猎国计划，如常。”

    ……

    ……

    古灵宗，九幽殿，王座。

    宁小龄趴在王座上，九条云絮般的狐尾轻轻飘动。

    血剑神荼插在她王座的右侧，她的周围点着十盏灯。

    每一盏灯中的火焰颜色各异，好似盛放在神龛中的妖瞳。

    灯盏摆放的位置，与围绕着王座的一个阵法恰恰契合。

    这是九幽传授的阵法，以她名字命名，为“九幽”阵。

    这是宁长久这些天劳心劳力做好的阵法，模拟的是一座小型的十殿冥府。这座小型的冥府汇聚了人间最密集的权柄之力，这些权柄将会成为了光明世界里黑暗的灯塔，吸引其他象征黑暗的幽冥权柄跨越光明来到此间。

    宁小龄端坐着，摇着尾巴，颇有几分冥君的威严气度。

    平日里，司命与陆嫁嫁会轮流过来陪她。师父来的时候她是开心的，司命走的时候，她永远是病恹恹的。

    她只希望自己可以努力拯救冥府，早日结束这一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师兄与师父手心里的宝。

    今日陪她的是陆嫁嫁。

    宁小龄坐在陆嫁嫁的大腿上，用爪子扒拉着一个木箱子，炫耀道：“师父你看，这是小龄灵谷大比夺魁的奖励，都是我自己努力找来的，是不是很厉害呀。唉，只是前些日子玩得太开心，忘记给师兄看了。”

    陆嫁嫁道：“长久若是见了，定也会很开心的。”

    宁小龄道：“是啊，我都做好打算了，哪一些送给师兄，哪一些送给师父，哪一些贿赂司命姐姐……”

    陆嫁嫁露出了微笑。

    宁小龄道：“对了，师父还记得么，当初你守在深渊边上的时候，我和师父说，师兄若是回来，指定又会拐一对姐姐妹妹。你看，小龄猜得准吧！”

    宁小龄还在为此沾沾自喜，陆嫁嫁的笑容却已凝固，一个板栗啪嗒落了下来。

    宁小龄用爪子抱着头，委屈地看着师父，道：“师父，你当时不还说，只要师兄能平安回来，莫说是两个，哪怕是十个百个也没关系的么？”

    陆嫁嫁淡淡道：“那时候我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有回来，现在回来了，当然不一样了。”

    宁小龄弱弱地哦了一声，道：“师父可真是英明。”

    宁小龄又问：“那师兄此去天榜，若是再拐来一个小妹妹，师父……”

    小狐狸不再说话。

    她抬起头，只见陆嫁嫁正盯着她，神色不善。

    “师父，我错了！”宁小龄立刻伸出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用九条大大的尾巴将自己的身体包起来。

    陆嫁嫁却微笑着伸出了手。

    九幽殿里又响起了宁小龄奇怪的叫声。

    等到陆嫁嫁走后，宁小龄软绵绵地趴在王座上。她抬起头，看着四面八方飘来的，宛若臣子觐见君主般的权柄，有些没脸见它们。

    她更想念师兄了。

    宁小龄缓慢地支起身子，她看着自己王座的左手边，上面刻着小字。据师兄说，这是他给她写下的座右铭。

    宁小龄看着王座左边的座右铭，轻轻读出了声。

    “上穷九苍，下极九泉。凡冥之臣，唯我独尊。”

    唉，好欠打的词呀，师兄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写得很好？

    这样的话语，哪怕自己成为了冥君，怕是也念不出口的吧？

    ……

    ……

    宁长久来到天榜时，已是一个月之后了。

    大雪初停。

    天榜屹立在中土的中央，由无数的塔楼凭借而成，一眼望去，各色高楼林立拔地，宛若一片犬牙交错的怪石山谷。这座高楼组成的山谷中央，一座巍峨雄楼笔直冲霄而去，古楼四壁金碧辉煌，流动着耀目的文字，而其间的门窗却是清一色深邃的黑，一眼望去如无数漆暗的洞。

    这片塔楼之中，住着许多人。

    它们皆是侍奉天榜者。

    天榜如洛书一样，几乎是天外飞来的灵物，落于此处，再未挪动过。它像是天生的智者，时不时发出一些玄妙的预示。天榜各搂中的人便负责解读天榜给出的预示，这些预示带着某种规律，它们或象征着灾难，或象征着机缘，或是传达某种未知的信息。

    如今，天榜各楼中的学者尤为忙碌。

    因为天榜即将再次公布出如今的中土最强大的十人。

    每年榜单公布之后，总会惹来一些麻烦。

    不过幸好如今坐镇天榜的是圣阁的弟子，是曾炼出过噬天破灭丹的箫裘。他在败给了剑阁八弟子盏司之后，境界更上一层楼，隐隐要直接越过紫庭第八楼，臻至第九楼中。甚至有人觉得，若是盏司面对此刻的箫裘，或许会被箫裘击败。

    有他坐镇天榜，想来是没有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敢来踢榜。倒是能省去许多麻烦事。

    箫裘同样如此觉得。

    他是奉师命而来的。他原本觉得，坐镇天榜是一件荣耀而无聊之事，直到遇到了剑阁弟子出关。

    他将与盏司的一战视为自己的光荣，并将之在脑海中推演了数万次，寻到了许多可能存在的破解之法，想着他日枪法再有精进，再与剑阁弟子一战，为宗门正名。

    但能与他抗衡的同龄者，也只是剑阁弟子而已。

    箫裘坐在天榜的战室里，垂目静思，枪笔直地杵在一边。

    距离他离榜回宗还有半个月了。这应是平静的半个月……只是可惜无法第一时间看到天下十人的排名了，也不知自家宗主大人还能不能稳坐第六的宝座。

    箫裘在如常的打坐之后睁开了眼，他起身走出了这个房间，缓缓来到了外面。

    他站在天榜的楼顶，极目远眺。

    忽然间，他的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远处的空气里，似传来一振剧烈而压抑的振动。这种振动是剑气击穿空气所引起的。

    箫裘微微皱眉……他在天空中看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在城中落下，然后缓缓朝着这里移动。

    走近了一些，箫裘才看清，那是一个白衣少年。

    长得不错，剑术……看起来应该也尚可。只可惜他应该不是来天榜的。

    此处除了天榜，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小榜，各自掌管一方，许多小一些的宗门经常会为那些榜争得头破血流。

    白衣少年入城之时，很多人便注意到了他。

    难得来了新人，榜中的人百忙之余还不忘开盘押注，赌他会去第几楼。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顺着阶梯缓缓向上走去。

    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

    ……

    （感谢书友乾坤万宇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取名真麻烦1打赏的大侠！谢谢二位书友的支持与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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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一章：剑阁第十四弟子

    宛若山城的楼群间，高塔散发着熠熠金辉，白衣少年拾阶而上，步履顺着蜿蜒的阶梯，通往天榜的最高处。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话语间引论纷纷。

    一个面容稚嫩的小男孩手中托着一座袖珍阁楼，他看着这个白衣少年，轻轻摇头。

    “师兄，你能看出他的深浅？”小男孩的身边，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女孩问道。

    小男孩道：“我看见了他的眉，所以摇头。”

    小女孩问：“这位公子的眉……怎么了？他的眉目很清秀啊。”

    “肤浅。”小男孩冷冷道：“他的眉间有霜雪。御剑而来，连灵气护体都无法做好，又怎么能是箫裘少爷的对手。”

    小女孩这才注意到，这个迎面走来的少年，他的眉毛与发丝之间，隐隐附着霜雪冰晶的微粒，它们正缓缓消融，将他的眉眼濡湿，于是那张被寒风吹得苍白微干的脸，看上去倒泛着些水润，像是秀水青山间的雾，更带着半遮半掩的迷离之感。

    “还是师兄观察得认真。”小女孩说道：“只是……他敢来，想必是有倚仗的吧？”

    小男孩道：“来踢榜的人并不少，但大都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不过想借着天榜和坐镇榜中的人物博一个名气，这样的人或许有些本事，但若想赢……呵，痴心妄想罢了。”

    “这样啊。”小女孩点了点头。

    不过这少年，看上去倒是挺漂亮的。只可惜等会就要挨打了，轻则被揍得鼻青脸肿，重则被打得身躯残废。

    箫裘才败给剑阁弟子，蓄势数月，枪意已凌然不可挡。这两个月天榜门可罗雀，想来便是师兄口中的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也都选择避其锋芒了。

    白衣少年走过这栋楼，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小女孩冷哼了一声，嘀咕道：“装什么装，走得这么慢，是生怕别人记不住你的脸？还一句话不说地……真当自己是高手？”

    小男孩道：“别看了，天星榜有异动……神灵再次降语，抓紧解读吧。这等徒有其表的挑战者你以后还会见到很多，不用放在心上。”

    小女孩嗯了一声，开始抄录他们楼中仙榜所演化出的文字。

    ……

    一个月的风雪兼程，宁长久终究有些疲惫。

    他穿着素净的衣，背着寻常的剑，没有去听众人的一轮，只是步履与呼吸同调，缓步登上天榜。

    天榜的高楼上积满了雪。

    雪堆得平整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的脚印。

    “你叫什么名字？”箫裘看着来人。

    这个少年走得太慢，他已有些不耐烦。

    宁长久道：“我叫张久，来自古灵宗。”

    “张久？”

    古灵宗身为中土八大神宗之一，箫裘当然有了解，但古灵宗中，与自己的同龄人里，最强者似乎也只迈入了第六楼，若是再年轻一代的，据说也只有一个叫明廊的男子和一个叫宁小龄的少女迈入了紫庭。

    张久……从未听说过。

    箫裘道：“我听闻古灵宗遭逢了大变数。”

    宁长久点头道：“是。”

    箫裘看着他有些湿润的眉与发，笑了笑，简单地说了句：“节哀。”

    说着，他伸手抓住了立于雪中的枪杆，转身向着屋中走去。

    ……

    天榜的规矩很简单，这一楼比试的胜者，便可入顶楼见到榜灵，榜灵会给予一份长卷，胜者只需要将自己想要布告天下的文字书于其上便好。

    所以求榜者无需杂念，获胜便好。

    这位白衣少年前来求榜，虽在楼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大部分人还是各忙各的事，只有少数无聊之人才将目光投向高楼，期待着那个清高模样，一脸欠揍的少年被拳脚相加着撵出来。

    宁长久走入了屋中。

    箫裘握着枪，背对着他。

    那是一柄很奇怪的枪，枪身明亮如镜，映照着箫裘与宁长久的影，它看上去那么易碎，却又似是可以容纳着无穷的空间。

    “你现在离去尚来得及，我的枪稍后不会因你宗门悲剧而留情。”箫裘说道。

    “不必。”宁长久道。

    箫裘转过身，看着他，道：“听闻古灵宗的新任宗主是一个女子？”

    宁长久点头道：“是的。”

    箫裘道：“是你宗主命你来的？”

    宁长久想了想，道：“是的。”

    箫裘笑了起来：“想来你宗主是位绝世美人，否则你怎么会甘愿冒着大道折损的危险来此呢……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奋不顾身者，最后下场都不会很好。”

    宁长久听着箫裘的话语。若不是他说起，宁长久甚至都忘了司命还是古灵宗的宗主了……

    而陆嫁嫁是谕剑天宗的宗主。

    几百年前，这两宗的宗主还是眷侣……

    宁长久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些，然后牙齿轻咬，想着自己不在的日子里有可能发生的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善良纯真的嫁嫁遇到那样奸诈狡猾的坏女人，想必每日过的，都是水深火热的生活吧……早知道还是将嫁嫁带在身边了。

    宁长久有些愧疚。

    箫裘看着他略有挣扎的眼神，以为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他淡淡笑道：“若你想走，我不会强留。”

    只是他走之后，如今空有架子的古灵宗便要彻底名誉扫地了。

    宁长久摇头道：“不走。”

    说着，他缓缓抽出了剑，道：“宗主说我剑法不错，枪法也还能看，可以来试试。”

    箫裘道：“你宗主是想要你死。”

    他不再多言，他握着枪，拧转手腕。

    枪尖朝下，缓缓掠地，扫过了一个状似轻柔的圆弧。

    宁长久盯着枪尖流转的轨迹，忽然问道：“剑阁八弟子败你，用了几剑？”

    箫裘神色一厉。

    那一战是他的荣耀，毕竟几百年来，剑阁弟子在外，从未同境败给任何人。但这也是他的痛处，因为三个月前，剑阁弟子不败的神话被打破了。据说海国宴上，一位倾国倾城的白衣女子单剑败退了剑阁七弟子，七弟子问其姓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自己没有做到的事让其他人做到了，无论如何皆是痛。

    这个名为张久的少年，分明是在刻意揭他的伤疤。

    “你想凭借这等下三滥的话语扰乱我的道心？”箫裘轻轻摇头，叹息声中带着隐怒。

    宁长久道：“只是想问问。”

    箫裘深吸了一口气，他脑海中不知是第几万字浮现出那一战的影，他平静开口：“五剑。”

    宁长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箫裘看着他的脸，已做好了废了他的打算。

    他握着枪杆，手臂张开，枪一端贴着后背，一端斜指地面，衣裳下的肌肉如水般张弛着。屋内的光线像是枪身的镜面抽走，变得黯淡，所有的明亮都汇集在枪体上，一眼望去，箫裘的手中如握着一束光。

    宁长久没有去看他的枪，他认真地抽出了自己鞘中的剑。

    箫裘看着他的剑，再次摇头。

    他一眼便能看出，这并不是把真正的好剑，只不过是宗中内门弟子佩剑的级别。

    “你那个新任宗主真是蛇蝎心肠啊。”箫裘说道。

    宁长久倒是没有反驳，道：“确实如此。”

    箫裘皱起眉，觉得他很怪。

    言语很怪，剑法更怪。

    这种怪就像是兵法上的空城计——他的动作很简单，破绽百出，就像是刚学剑弟子。

    箫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所以觉得有些古怪。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对方破绽太多，不知道挑哪一个击破罢了。

    他看对方那张清秀冷峻的脸很是不爽，便也不再忍耐。

    骤然之间，箫裘的身躯弯下。那种弯曲宛若以手指压下弹簧，带着潜在的、随时要勃发的力量。他的足尖在地板上微移，脚步瞬间落稳，他盯着对方的所在，紧绷的身躯压到极致，于一瞬间爆发。

    蹬蹬两步的声音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下一个瞬间，箫裘已然猛地跃起，身影似苍鹰在空。他举起那杆通透明亮的镜面长枪，对着宁长久所在的位置抡下。

    那是一个破坏力极大的劈扫之式。

    宁长久立在门口的不远处。

    身后大风忽起，雪花卷了进来，从他的侧脸吹过。

    迎风吹来的轻柔雪花与迎面而来的刚烈长枪形成了矛盾的美。

    宁长久盯着那杆枪。

    长枪如雷电劈下。

    钢铁交鸣。

    箫裘神色微异。他原本以为这个少年会施展什么奇怪的步伐避让，却不曾想他直接以那纤薄的剑刃硬接了。

    宁长久接住了第一枪，剑刃与枪身相撞，他的身子微晃间，枪身也被弹开。

    箫裘面不改色，握枪甩手，对着宁长久的所在再次斜抡而下。

    宁长久立在原地，手腕转动，剑身刺入了长枪的来势里，如蝴蝶飞入风暴。这一剑近乎奇迹般精准地击中了枪头，激起的金属火花里，这柄枪再次被宁长久一剑撞开。

    箫裘身影在空，始终没有落地。两枪被格挡之后，箫裘借势，双手握枪，于空中抡起了一个巨大的半圆长弧，朝着宁长久的头顶毫无花哨，势大力沉地劈下。

    宁长久举剑，对空格挡。

    枪身与剑刃相撞，炸起了一蓬雪白剑火瞬间将宁长久的瞳孔照成了白色。他的身躯被这一枪砸得倒滑，隐约要破门而出。

    但箫裘在那道明亮的白光里，分明看到他的眼神出奇地平静。

    砰！

    箫裘的身影落地，他的衣裳高高鼓胀着，其间雷电宛若蛟龙流窜，充沛的力量带着毁灭之意在他身上爆发着。他双手握着长枪，猛地一抖，镜面的枪身上，残影抖擞无数，那些镜面的枪影明明是虚幻的，却彼此映照，层层叠叠，瞬间充斥整个屋子，化作了一面巨浪般的高墙。

    这是他当初面对剑阁八弟子时的最后一枪。

    当初盏寺在他的无数枪影里寻到了真正的那一根，简简单单的一剑，连带着漫天枪影，将其一道摧破。

    但剑阁八弟子世上只有一位。

    枪如大潮压下。

    他唯一不解的，只是这个少年为何依旧无动于衷。

    宁长久举起了剑。这一剑他的印象很深——裘自观的飞升之剑。

    裘自观的结局虽然不好，但他那股笑傲世间，目无真龙火凤，唯有飞升大道的磅礴之气却无愧于那个年代的剑圣二字。

    宁长久握着剑。

    金乌之芒附上了剑，修罗之力附上了剑，无数的剑道感悟亦附上了剑，它们似火似雷，也似一瞬间点燃的烛火。

    宁长久看着剑，却始终不太满意。他抖了抖手腕。

    轰！

    剑刃上的所有一晃而过，转而归于黑暗，投不出任何的金属光泽。

    这是幽冥之剑。

    但宁长久依旧不太满意，他手腕再振，剑由换做了血红之色，带着凿穿人海为尸山的杀戮之意。再振手腕，剑又换作了飘飘仙鹤，条条白虹，剑尖上，一个个雪衣女子身影摇曳，拔剑而动，乘风而舞。

    这是宁长久在海国宴看女子舞蹈时悟出的剑法，但他从未施展过，因为陆嫁嫁看见了恐怕会打他。

    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刹那。

    箫裘捕捉到了这个刹那，他心中惊疑，心想你这是什么奇 淫巧技？哪里是出剑，分明是在给自己表演京剧变脸。

    漫天枪影灌下。

    宁长久与此同时抬头，一剑递出。

    ……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去，外面的雪花挤压了进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宁长久的身影消失在了漫天的雪花里。

    这是当初白鹤真君所施展的术法。

    当枪影充斥着屋中的每一个角落，宁长久又能隐匿何处？

    箫裘枪身砸落在地后，他立刻收枪回首。扑面的大雪似白银之剑的碎屑，它们于眉前分开，宛若遇到礁石后错开的水流。

    倏然之间，一朵雪花缓缓飘落，悠悠停在了自己的眼前。

    “猖狂。”箫裘低喝一声，他没有犹豫，对着雪花一枪刺出。

    其余的残影同时压上。

    但那些残影却没有听从他的指引。

    他忽然发现，每一道枪影上都覆着一片雪。这些雪花像是一只只振翅的冬蝉，它们依附着枪，于是枪皆动弹不得。

    坠于眼前的雪花在视野里放大，于瞳孔深处骤然炸开。

    如尘的银屑里，宁长久排云分浪的一剑已如闪电劈下。

    这一剑中蕴含了数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箫裘觉得，他眼前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七个来自不同宗门的弟子同时出剑，各展绝学。

    他的眼中再无轻敌之意。

    箫裘不去理会那些杂糅的剑意，他的心神瞬间扩张，锁定了那片雪花所在的位置。

    他是玄丹圣阁的弟子，每日修武炼药，自给自足。他最精通的是枪术，这是他家传的武学。他的父亲是一个世俗王朝的将军，虽不能修行，却斩下过赫赫战功，在将他送去玄丹圣阁修行之前，父亲曾将那些生死拼杀的绝学私下里传授给了他，如数家珍。但箫裘并未放在心上。

    他知道父亲是个厉害的将军，但父亲终究不是修道者，那些人间沙场磨砺出的经验更像是老人的执着，否定它们便相当于否定父亲戎马的一生。他接过了父亲传下的长枪，却并未用它，因为那柄伤痕累累的枪比起这柄“无影”太过普通了。

    如今漫天枪影被破，一片雪花斩眉心之时，老人说过的许多话语才忽然涌上心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雪花入眼。

    箫裘猛地吼了一声，吼声低沉。他的身躯压了上去，肩膀抡起了巨大的、有力的幅度，咯咯作响的骨头里，明镜般的枪身喷吐着火焰，投掷般刺了出去。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一生至此刺出的，最快的一枪，这一枪里，他充沛的灵力和坚韧的肌肉都拉到了极致。

    他甚至觉得，这一枪可以击败盏司。

    雪花被火焰吞没。

    宁长久的身影浮现，他的眼眸中露出了赞许的意味。

    这一枪很快，但在他的时间权柄里，满得宛若老牛拉车。他看准了枪体最脆弱的点，挥剑抡下。

    长枪被砸落在地。

    火焰熄灭。

    宁长久一手握剑，半身风雪。

    这是箫裘最快的一枪，他破解它，却只用了一招。

    箫裘还保持着投掷长枪的姿势。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枪，想不明白为什么。

    “你太惜命了。”宁长久道：“这满天枪影看似很强大，但这不是你的力量，而是你的怯弱。”

    箫裘精神猛地一震。

    他捂着头，猛然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与父亲对练时的模样。当时他竹刀被父亲打落在地无数次，他的手臂早已麻木，他哭着，说不想练了，父亲却不依不饶，他忍无可忍，将竹刀猛地掷出，然后身躯迎着父亲的木棍扑上，又喊又抓。

    最后他赢了，因为他的叫喊声把娘亲惊了过来，对着自己凶神恶煞般的父亲一下子躬下身子，摸着他的头，扮演起了慈祥的模样。

    精神的恍惚本该是致命，但也让他再生明悟。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枪，而是随手虚握，如握着一杆枪。

    他缓缓直起了身子，盯着宁长久。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感谢你，没有在刚才对我出手。”箫裘说道：“我会用这一枪报答你的仁慈。”

    宁长久轻轻点头：“是杆好枪。”

    箫裘没有说话，他用尽了哪怕是发根的力道，将这无影的一枪投掷了出来。

    这一枪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雪花还在屋中飞舞。

    宁长久盯着呼啸而来的虚无，伸出了手指。

    他原本可以凭借镜中水月术轻易躲过，但他依旧选择了硬接。

    如蝉的雪振翅飞舞，从屋子的四面八方汇聚在了一起。

    寒雪为剑。

    有形剑撞上了无影枪。

    箫裘还未反应过来，雪潮便拍打了过来，他被一股力量猛地撞起，压在了墙壁上。

    他从墙壁上缓缓滑落，坐在了地上。

    雪花落在他的发上，衣上，眉间，唇间，将他淹没得宛若雪人。

    箫裘嘴唇颤了颤。

    先前生死之前他有大明悟，此刻枪出无影又有大精进，但这本该力挽狂澜的两枪却被对方轻易破除，那个少年虽似也费了些力，但也只是脸色微白，甚至脚步都未后退半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箫裘话语骇然。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宁长久道：“我是张久。”

    箫裘觉得这句话像是羞辱。他无法承受这种羞辱。他忽然伸出了手，取出了一枚丹药。

    那是噬神破灭丹。

    他最初成名也是因为在长命境时便炼出了这颗丹。

    这颗丹会短暂地吞噬修道者的精神，以此换取超越身体极限的力量。

    这是生死搏杀之时所要服用的丹药，箫裘虽以此成名，自己却从未服食过。

    “别吃这个，对身体不好。”宁长久诚心告诫。

    这话却彻底激怒了箫裘，他服下丹药，咬碎、吞下。

    箫裘抬头。

    他的气息已变，瞳孔烧着血红的光，身上喷薄着灵力滚烫的火。

    他揉身而上，猛地握住了地上的长枪。

    身上的火焰也将枪杆点燃，此刻，枪中再无幻影，而是纯粹的、肆意宣泄的愤怒。

    先前的两次明悟重叠在了一起。

    他紧握着枪，像是恶鬼遇到了生前杀死自己的仇人。

    这一枪已分不清虚幻还是真实。

    “你坏了规矩！”

    天榜之中，一个声音猛然响起，分不清性别，却震耳欲聋，险些将迷失在力量中的箫裘直接惊醒。

    那是天榜的榜灵。

    “无妨。”宁长久安慰榜灵。

    他认真地盯着这一枪，没有掉以轻心。

    虽然箫裘的境界与他其余遇到的敌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这一枪，他已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宁长久的瞳孔化作了金色，一袭白衣上，同样金芒如电。

    他双手握着剑，对着身前的某一处虚空斩去。

    剑如割纸般切开了空间。

    火光喷射，快到隐没于虚空的枪竟被再次被斩出。

    剑抵住了高速旋转的枪尖，幽冥之气如跗骨之蛆，瞬间包裹了长枪。

    火焰被瞬间吞噬。

    颇具灵性的神兵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停止了旋转，没了再战之力，软趴趴地躺在了地上。

    箫裘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他盯着那杆枪，缓缓回神。

    “为……为什么？”这一战的过程与结果，箫裘都从未想过。

    宁长久安慰道：“你做得很好了。”

    箫裘无法接受这个答案，这像是师长在教训自己……

    他呆滞了许久。

    “为什么！”他猛地抬头，伸长了脖子，用近乎嘶吼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我的枪，你总是能看清楚！为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你枪如明镜，我心亦如明镜。”

    ……

    ……

    风雪里，箫裘提着那杆枪，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这杆枪的枪灵回过了神，发现自己被骗了，它嗡嗡作响，很不服气，还想再战。

    但箫裘已无再战之力，亦无再战之心。

    箫裘顺着阶梯缓缓望向走。

    这时，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他忽然发现，也有一个人在拾阶而上，那人剪着齐颈的短发，面容既秀气又英气，分不清性别。

    两人相对而走，擦身而过。

    “你……是谁？”箫裘忍不住问道。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淡淡地答了一句：“剑阁第十四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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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二章：无心插柳

    天榜的高楼上筑着雪，平整而松软的雪地上添着零零散散的脚印。

    箫裘拖着枪，望向了擦肩而过的人。

    他原本已很疲惫，只觉得眼皮上有什么东西正压着，直欲让他的上下眼皮合拢到一起，模糊的景里，那个单薄而有些严肃的声线传入了耳中，‘剑阁第十四弟子’的话语同样如雷劈下，将他身体中散发出的疼痛和疲惫暂时打散。

    这些月份，天下发生了太多大事。

    剑阁收了第十四位弟子这件事，他是很清楚的。因为当初八弟子盏寺出阁败他，为的便是要发布剑阁的收徒令。后来盏寺提前半个月离去，就是因为剑阁提前寻到了那位弟子。

    过往，剑圣所收的弟子，虽每一个皆是天纵之才，但从未如此兴师动众过。所以很多人都好奇那第十四把剑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从那以后，剑阁又隐没于世，哪怕是七弟子之败，也并未引发什么后续。其后诸多大事陆续发生，此事便也掩了过去，没多少人再去刻意谈及。

    箫裘没有想到，自己今日可以有幸见到这名弟子。

    这名弟子的装束很简单。

    对方黑色的短发柔顺地垂落，齐于颈中，边缘处平整得像是切开的西瓜，发丝的末梢向着脸颊的方向微微内卷，弧度婉约。对方额前的发也剪得很整齐，自中间向两侧微微分着，露出了一粒红色的朱砂色。曲线柔和的脸颊两侧，两绺薄发垂落耳前，看着有些可爱。

    对方披着一袭褒博的黑色披风，披风前端于锁骨中央系着。披风平整垂落，没过脚踝，下缘贴着雪地缓缓擦过，将整个身躯都掩在了里面。

    箫裘打量了一会儿，依旧分辨不出对方的性别。

    她虽气质仪容像一个公子哥，但面容更似位官家小姐，英气逼人。

    他并没有太多心思去辨认。

    身体的疲惫和战意的消解折磨着箫裘，他提着枪，脚步虚浮，注视着那名弟子缓缓登上高楼。

    他知道，今日之后，剑阁十四弟子出世的消息将会传遍中土。

    原来本应该是由他来迎战对方的……一人连战剑阁两名弟子，这是几乎史无前例之事，本是极大的荣耀，但此刻也与自己无关了。

    不过也好……此事恰好能将自己的失败掩盖过去。

    箫裘自嘲地笑了笑，他拖着枪，扶着楼梯，缓慢地向下走去。

    ……

    “哎，刚刚一个少年人上了楼，至今还没下来，想来是断腿残废了。现在又有一个小姑娘前去，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知死活。”译着榜书文卷的小男孩老气横秋地说道。

    旁边的小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

    这对师兄妹修炼的是返老孩童的功法。这套功法讲究春秋逆行，他们只需要返老孩童，来回四次，便能化作真正的元婴，迈入一个崭新的境界。

    “你是说刚刚过去的那个么？”小女孩问。

    小男孩点了点头。

    小女孩咬着笔杆子，道：“原来那是小姑娘啊，难怪一路过来，师兄一直盯着看。”

    小男孩摇头道：“非也，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呀？”小女孩问道。

    小男孩道：“我觉得她并不完整。”

    “不完整？”小女孩好奇道：“可是，我见那位姐姐分明没有什么残缺呀。”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小男孩道。

    小女孩哦了一声，道：“我懂了，师兄的意思是，她的人生并不完整，缺少一个伴侣对吗？”

    小男孩无奈笑道：“整天不好好修行，尽说些胡话。”

    小女孩不以为意，道：“这个姐姐也是去挑战箫裘的吗？”

    “是的。”小男孩感慨道：“今日真是奇怪，过往这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不来，今日倒是一下子来了两个。说来也凑巧，这小姑娘和先前那少年走路的姿势都是差不多的。”

    小女孩想了想，笑道：“看来这个世界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总是相似的。他们若是认识，说不定还能做一对苦命鸳鸯。”

    小男孩微笑着，没有回应。这些插曲虽能引起他的兴趣，却也只是枯燥生活间的调味剂，并不会阻碍他的大道之路，他伸出肉乎乎的，有些稚嫩的手，将灵榜的启示一一拆解，抄录。

    正当小男孩专心写字之时，小女孩的惊叫声又响了起来。

    “师兄！师兄！”她连喊两声，声音近乎尖叫。只见她揉着眼睛，手趴在窗户上，脑袋探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远方。她震惊道：“师兄你快看那里！”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小男孩皱着眉，搁下了笔，目光望向了小女孩手指的方向。

    他也愣住了。

    天榜的群楼中，陆陆续续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一个年轻人神色落寞地走向阶梯，他提着枪，却如拎着一条病恹恹冬眠的蟒蛇，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冬日的阳光很是刺眼。

    来者正是箫裘。

    人们的目光火辣辣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原本是可以选择休憩好之后御枪离去的，但他还是选择了直面自己的失败。

    “师兄……”小女孩愣了许久，终于回过了神，一脸惊恐地看着小男孩，道：“他好像是箫裘啊。”

    小男孩轻轻点头。他的脸上好似蒙着一层乌云。

    “箫裘输了？”他不敢置信。

    小女孩大声道：“当然输了啊！笨蛋师兄，难不成他下楼还是来透透气吗？”

    “怎么可能？”小男孩比其他人都要更清楚箫裘的实力，所以更加难以置信。而且……箫裘看上去，好像伤得还不轻。

    这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小女孩哭丧着脸，道：“师兄，我们好像都看走眼了。”

    “嗯……”小男孩沉默不语。

    小女孩马后炮道：“我早就觉得他厉害了，师兄真没眼光。”

    小男孩自语道：“他……到底是谁啊。”

    小女孩问道：“我去星宿爷爷那里问问？”

    小男孩才想点头，他的余光忽地一瞥，望向了街道的另一端，低声道：“那又是谁？”

    小女孩望了过去。

    只见不经意之间，原本空空如也的雪道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个女子束着高马尾，一身黑白相间的剑服，背上背着一柄宽厚的剑。她的容颜是很美的，但第一眼望去，目光所见唯有锐利，如一柄深埋已久的剑忽然破雪而出。

    “她是……”小男孩神色震惊。

    小女孩盯着那个女子，挠了挠头，道：“她的衣服好像有点眼熟。”

    “衣服？”小男孩微愣，旋即看到她胸襟上绣着的一枚黑色剑纹。

    那个剑纹他见过。

    当初剑阁八弟子盏寺来时，他的胸襟上亦有同样的纹章！

    “剑阁？！”一波又一波的震撼冲上大脑。

    “不会吧！”小女孩长大了嘴巴。

    小男孩也不敢相信，但这个世上，谁又敢在自己衣裳上印上剑阁的纹章？

    剑阁弟子……

    若真是如此，传闻中剑阁过去一共有三位女弟子，分别是大师姐，二师姐，和十师姐……这来者又是哪一位呢？

    小女孩捂着脑袋，觉得有些头疼：“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天榜这般蓬荜生辉的？”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沉思着。

    来者是剑阁弟子，却未去登榜，这是为什么？

    他忽地想起了先前走过的那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难道是……

    雪街上，提着长枪的箫裘抬起头，看到了街道上那袭挺拔秀丽的影。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他将枪背在了背上，对着女子抱拳行礼。

    女子坦然受之。

    “敢问来者是几先生？”箫裘问道。

    女子直率道：“剑阁二弟子。”

    箫裘道：“见过二先生，不知以二先生的身份，为何要来此地？”

    女子看着他，淡淡道：“你明知道原因，为何要装不知？”

    二先生的话语印证了他的猜想。

    她应是来陪着那位十四师妹的……

    “原来如此。”箫裘颔首。

    女子看着他，眉头微蹙：“你在年轻一代里境界已是顶尖，不曾想你还是这么快就败给小师妹了。看来小师妹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她的话音很轻。

    但他们街道上的对话落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雷声隆隆。

    剑阁……二先生……小师妹？

    众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原来先前那个披着披风，剪着短发的清秀少女，竟是剑阁的第十四弟子，而这一位，竟是从来只闻其名的剑阁二师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败给小师妹？

    众人这才想起，箫裘是在那个小姑娘上楼之后才下来的。

    众人心中一下释然。就说嘛，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少年，怎么可能将箫裘少爷打成这样？

    原来箫裘是败给剑阁弟子的啊……

    风雪里，箫裘却是轻轻摇头，他作揖再礼，诚恳道：“回二先生，我确实见到了你家师妹，但我……并非为她所败。”

    ……

    ……

    宁长久赢了箫裘。

    他掸去了衣裳微微的落灰，席地而坐，背靠着墙壁，调整了一番气息。

    他赢得干净利落，只用了四招，比当日的盏寺更强大许多。

    但因为每一招皆是硬接的缘故，他赢得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

    箫裘是紫庭第八楼的高手，全力施为之下，他所展现的力量已是远超同龄人的强大了。

    只可惜遇到了自己。

    与罪君战斗的记忆碎片，便足以让他碾压人间任何用枪之人了。

    当初他在罪君雷电凝结、贯穿天空的长枪下，不知濒死了多少次，全靠着无限的力量苟延残喘。箫裘的枪与之相比，无异于绵绵细雨。

    调整了一番气息后，他缓缓起身，准备向着顶点的楼层走去。

    据说天榜的榜灵便在那里，它会接见每一位夺榜者。

    正在这时，宁长久本已放松的精神再次紧绷。

    他的神识里响起了轻微的踩雪声——有人在上楼。

    难道是新的挑战者？

    他盯着门口，忽地生出了一抹不安。

    是时，短发的少女也已走到门口，她似也察觉到了什么，额前的发下，细细的眉皱了起来。

    她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半扇门。

    宁长久盯着门口，等待着那人转角。

    人未来，倒是寒风率先卷着风雪吹了进来。

    雪花凌乱。

    短发少女看着飘入的雪，愈发觉得不对劲。

    自己是陪着二师姐周游中土，四方历练的。路过天榜，师姐心血来潮要自己来试试。

    据说如今坐镇天榜的，是一个叫箫裘的，枪法不错。

    少女这才想起，先前那个擦身而过的，从楼上走向去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似乎背着一杆枪。

    他不会就是箫裘吧？

    少女后知后觉。

    若他是箫裘，如今屋中的是谁？

    少女压抑下心中莫名起伏的情绪，莲步微移。

    宁长久的视线里，雪白纷飞的晶莹中，一片黑色的衣袂如云飘出。

    宁长久心绪一动，体内的修罗发出了低低的吼声，那吼声并非敌意，而是缅怀。

    门口，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遮住了风雪。

    发丝微乱，眉目清婉。

    风雪中，有故人来。

    ……

    天榜群楼中的赌坊，门槛都被踩破了。

    能入住天榜的，皆是自恃身份的大修行者，许多还以学者自居，但今日，所有的人显得狂热。

    玄丹圣阁年轻一代的大弟子箫裘、不知姓名的神秘少年、剑阁的十四弟子，他们皆是大人物，或赫赫有名，或遮着神秘的面纱。而剑阁二师姐，更是在整个中土神州做到了真正的出类拔萃。

    据说，她的境界比起其余八神宗的宗主，只高不低。

    今日，赌场中，这位神仙似的女子在二层楼上，像个普通人一样坐着。她怀抱名剑，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箫裘背着长枪立在她的身边，神色谦恭。

    “赢了你的少年是谁？”二师姐问道。

    箫裘答道：“我不认识他，他只说他叫张久，来自古灵宗。”

    “张久……古灵宗？”

    关于古灵宗的变故，二师姐听说过一些，但她并不关心。中土虽有剑阁四楼八神宗的说法，但那八神宗加在一起也没有资格与剑阁相提并论，她一人一剑便可将八神宗的宗主一一击败。

    更何况古灵宗的一个弟子。

    “嗯，这个少年……”箫裘想了想，想不到合适的词，只好道：“非常恐怖。”

    “恐怖么？”二师姐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她并未太放在心上。

    箫裘会输，但师妹可不会。

    因为师妹不仅是自己教出来的，还有……师父。

    当初师妹来宗以后，师父破例破关见她，亲手为她灌顶，将剑阁真正的古奥传承送到了她的身体里。

    于是数月里，这个小姑娘以一种令人眼红的速度不停破境。

    更何况她的每一层境界都非比寻常。

    那个叫张久的无名少年，或许是有些本事的…

    …二师姐已经想象出少年隐忍多年一朝成名的情景了，只是可惜，遇到了小师妹。

    二师姐起身，向着楼下走去。

    “二先生也要去赌？”箫裘问道。

    二师姐道：“婉儿必胜无疑，为何不赌？”

    “婉儿？”箫裘立刻反应过来，那是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只是那小姑娘看上去冷冰冰的，与这名字一点也不搭啊。

    二师姐微笑道：“柳希婉，这是我给小师妹取的名。很快，小师妹便要是中土的名人了。”

    箫裘抿着唇，脸色阴沉。

    若是过去，剑阁二先生亲至眼前，他早已诚惶诚恐。对方的言语他也不会怀疑半点。

    但今日他经历了最刻骨铭心的失败，所以格外沉静。

    最重要的是，他对那个击败自己的少年，有着恐怖的信心。

    “二先生，别去了。”箫裘忽然开口。

    二师姐问道：“怎么？”

    箫裘好言相劝道：“剑阁是中土圣地，还望二先生以剑阁声誉为重。”

    二师姐没有理会。

    剑阁中人古来高傲，更何况她。

    她将自己的佩剑解下，押到了小师妹那里。

    赌场安静了下来。

    ……

    ……

    少女立在门口，看着屋中那一袭熟悉的白衣，觉得有些不真实。

    “宁……”她轻轻开口。

    寒风夹杂着雪片从颊畔飞掠过去。

    宁长久也看着她。

    他也没有想到，分别了大半年的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您？我们也不是外人，何必用敬语？”宁长久微怔之后，微笑着回应道。

    熟悉的语调……

    少女不知想起了些什么往事，韶颜骤恼，冷冷道：“宁长久，好久不见啊！”

    宁长久看着她原本灰白，如今转为青丝的发，问道：“你的头发还是你自己剪的？”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怎么还是这样？一开口就问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

    “是。”少女看着他，道：“不好看么？”

    宁长久听着她的语气，微笑道：“原来你选择了小姑娘。”

    少女神色一震，脸立刻冰冷了下来，声音肃然：“你才是小姑娘！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是么？”宁长久上下打量着她。

    她的装束很简单，短发干练，眉目清婉，身躯裹在披风下，严严实实地藏着，看不见曲线。

    少女道：“你也是来打榜的？”

    宁长久点头道：“嗯，我有急事的。你又是为何而来？”

    少女神色幽怨：“师姐让我来的。”

    “师姐？”

    “嗯，二师姐，她在剑阁闲得无聊，非要出去游山玩水，便借着带我历练的名头来看冬景，途经此处，便让我来试试。”少女叹息着说道。

    宁长久道：“你的师姐可真是随性。”

    “是啊。”少女道。

    宁长久看着她干净好看的眉目，道：“你竟成了剑阁弟子？”

    “嗯，我被杀戮王庭追杀，剑阁救了我。”她解释道。

    宁长久道：“断界城的时候，你不是说，要不是受我的身体所困，你早就大杀四方了吗？”

    少女蹙起了眉。

    她想不明白，这个人的话语为何总是这般气人。

    好话不记得，这种揭短的话到底记得比谁都清楚。

    “哼，若不是我，你早就不知死多少次了，非但不知感恩，重逢还以言语激我……”少女冷冰冰道：“果然是白眼狼一只，看来我当初离开你是对的。”

    宁长久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说道：“还立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吧。”

    少女瑶鼻间发出了一缕冷冰冰的轻哼，她缓缓走了进去。

    “你近来如何？”少女出于礼貌，随口问道。

    宁长久道：“与当时断界城无异，跌宕起伏不断，片刻难休。”

    少女道：“你这样的灾祸体质，早晚要在雨天被五雷轰顶劈死。”

    宁长久苦笑道：“我们好歹并肩作战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些友情，你这话语何必这般刻薄？”

    少女白了他一眼，道：“当初还不是被你骗进来的？要不是我与你同命相连，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宁长久看着坐得笔直，秀颈纤细，一脸冷冰冰模样的少女，问道：“都到屋里了，你还裹着这么厚的披风做什么？怎么，嫌我太弱，要让我两只手？”

    少女冷冷道：“我穿什么衣服与你何干？你又不是邵小黎，每晚任你摆弄。”

    “……”宁长久叹气道：“幸亏我妻子不在，否则你这话一出，我又得不得安宁几日了。”

    “我才不关心你安不安宁。”少女双手交叠着握着披风，话语平淡。

    她话音才落，又想起一事，立刻问道：“对了，当初你出去以后，是先去见的陆嫁嫁还是赵襄儿。”

    宁长久哑然，心想你不是不关心我么？怎么嫁嫁和襄儿的名字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先去见了嫁嫁。”宁长久道。

    “嗯。”少女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道：“看来你还是蛮听话的。”

    当初她和血羽君关于正宫一事真论不休，她坚定支持陆嫁嫁，血羽君则是赵襄儿的拥护者。

    宁长久看着她秀发之间，眉心的一点殷红，笑道：“你现在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住嘴！”少女冷冰冰开口，道：“我乃堂堂男子汉！你别用你那下三滥的话语恶心我。”

    宁长久双手拢袖，点头称好，他问道：“那这位铁血男儿，你的姓名是什么？”

    “我叫柳希……”少女刚想开口。

    她现在叫柳希婉。

    这是二师姐起的名。二师姐姓柳，希望她能不要总冷冰冰的，温婉一点，便给她取了这个名。

    但这名字一听就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说得出口？

    要刚猛一点，男人一点……

    柳希婉话语微顿，她略一沉吟，盯着宁长久，气势汹汹道：“我叫柳西天！送你上西天的柳西天！”

    “哦……”宁长久缓缓点头，问道：“无心插柳的柳？”

    若是陆嫁嫁，可能还会迟疑一会儿，但剑灵柳希婉在他的身体里待了这么久，哪里不知他龌龊的心思。

    “宁长久！”柳希婉霍然起身，道：“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

    ……

    （感谢书友书友58997482打赏的舵主以及书友这一站中关村、MrGreedy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书友大大的支持呀~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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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三章：你是我的剑

    柳希婉裹着黑色的棉布披风，严严实实裹紧的身子像是风雪中收拢翅膀的猫头鹰。

    门外吹来的风在她的颈间回旋，乌亮的短发飞舞着，如碰撞着玉树般脖颈的黑色海潮，凌乱的眉里，她的眉目虽冷，装扮也像是公子哥，却还未完全脱去稚气，明眸丹唇之间，带着一种小巧玲珑的精致感。

    她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毫无危机感，犹自坐着的少年。

    宁长久仰起些头看着她，道：“你的头发染黑了？”

    柳希婉眉眼眯起，她的睫羽本就纤长浓密，此刻眯起，好看的眼眸宛若墨笔画成的两道线，充满了杀机。

    “我本来就是黑的！”柳希婉理直气壮道。

    宁长久问：“为什么不喜欢白色？”

    柳希婉道：“司命不就是白发么，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宁长久问：“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想起白银之剑。”

    “……”柳希婉杀意消去了些，她捏着披风的指节微微发白，道：“这柄剑是你送我的东西，早就是我的了，你……可别想再要回去了。”

    宁长久笑道：“我也没问你讨回来，你急什么？”

    柳希婉微怔，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话语似乎又被对方牵着了，好不容易拔高的气势又落了下风。

    她定了定神，道：“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这柄白银之剑是你馈赠我之物……嗯，你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答应你。”

    宁长久打量着她，问道：“什么都可以答应？”

    柳希婉看着他的目光，身躯微冷，立刻改口道：“过分的要求可不许提。”

    “什么算过分的要求？”宁长久问。

    柳希婉怒道：“你装什么装？你有什么癖好我还不清楚？司命那样十恶不赦的坏女人你都能做出那样的事，我……”

    柳希婉欲言又止，气恼地哼了一声。

    宁长久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旋即好奇地问道：“咦，我怎么听不太懂。柳公子不是男子么，你在我身体里住了这么久，难道不清楚我没有那种古怪的癖好？”

    “你……”柳希婉一下子怔住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弧度浅浅的纤眉立刻皱起，冷冷道：“你有什么癖好我哪里清楚？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她说着，樱桃般的小口微抿，冰霜般的脸蛋一下子皱了起来，“我呸，宁长久你真恶心！”

    “……”宁长久无辜地看着她，心想你这不是自己骂自己么，关我恶心什么事？

    “算了，我原谅你的失礼。”柳希婉神色微微缓和，道：“你要什么条件，直说就好，力所能及的，我都会满足你的。”

    宁长久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白银之剑是你身躯的根本，我若想买回来，你觉得我得开价多少呢？”

    柳希婉想了想，立刻生气道：“多少我也不卖，我又不是青楼歌姬，哪里能用买卖的说法？”

    宁长久颔首道：“是啊，柳……公子可是无价之宝。如何能用价钱或者条件权衡呢？”

    无价之宝……柳希婉听到这句话，心中莫名地一动。

    她立刻甩去了这个念头，心想其他少女年少无知，被这个臭男人骗了情有可原，自己对他可是知根知底，这等状似随意的撩人话语定是陷阱，自己可不能落进去。

    柳希婉道：“亏我还想报答你一番，既然你自己不要，我就不勉强你了。”

    宁长久道：“方才还说我是白眼狼，我看柳公子与我相比不遑多让。”

    柳希婉黑着脸，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

    “等我以后再寻到一副天造地设的身躯，我就把白银之剑还你。”柳希婉淡淡开口，显得很自信的样子。

    话虽如此，但她知道不可能了，自己早已不是真正的灵。这副身躯与她已根深蒂固，她正在由灵慢慢地转变为真正的人，哪里还离得开这副身躯呢？

    宁长久笑道：“柳公子真是有心了。”

    “那是当然。”柳希婉想着书中豪杰的谈吐，有模有样地学道：“我柳……”

    结果第一句便卡主了。

    我刚刚给自己编了个什么名字来着……反正是个有男子气概的，嗯……柳大力？

    “柳西瓜。”宁长久道。

    “不是这个！”柳希婉立刻否认，心想自己怎么可能取这么难听的名字。柳希……她沉吟片刻，想了起来，道：“我柳西天！”

    她的话语再次被打断，宁长久道：“为什么会想着起名叫西天？”

    柳希婉压下了怒气，道：“西天有座灵山，灵山，顾名思义，是所有灵的归宿，我作为高贵的剑灵，自然是要去往那里证正果的。”

    宁长久点头道：“原来如此。”

    话语被连番打断，柳希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宁长久，冷冰冰地反问道：“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你和那个叫箫裘的有仇？”

    宁长久道：“我可没你二师姐那么无聊。”

    “我二师姐可就在街上，你现在背地里说坏话我不管你，稍后见了她要是说错话了，我可救不了你。”柳希婉好心提醒道。

    宁长久问：“你师姐很凶么？”

    因为是和宁长久说话的缘故，柳希婉总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暗含着什么：“嗯，挺……凶的。反正能把你打得陆嫁嫁都认不出来！”

    宁长久吸了口凉气，试探性问道：“你被你师姐教训过？”

    柳希婉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宁长久，你是不是成心来气我的！”

    宁长久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柳希婉看着他，她磨刀霍霍地开口道：“过去你被司命揍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亏我还和你同仇敌忾，现在我只后悔出手帮你，没让司命把你揍得狠点，我们玉石俱焚！”

    “当然，我是玉。”柳希婉补充了一句。

    宁长久看着她短发冷傲的模样，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来此的原因很复杂，说了你也听不懂，总之就是，我师妹得了绝症，我正在全中土为她搜寻良医，所以急需天榜来找人。”

    柳希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宁长久道：“那我上楼了？”

    说着，他起身欲走。

    “慢着！”柳希婉清叱一声，一只手从披风中探出，玉嫩青葱的指间，握着一柄古意的剑，横着拦住了宁长久的去路。

    “怎么了？”宁长久问。

    柳希婉道：“我如今是剑阁弟子，二师姐待我……是很好的。更何况这是我第一战，怎可不战而败，污了剑阁之名。”

    “哦……你想故意输给我？”宁长久道。

    “……”柳希婉快气死了，道：“你再废话我可真打你了！”

    宁长久道：“你的第一战是与我在南州以北的峡谷里打的，当时我赢了你。不记得了？”柳希婉再被揭伤疤，心情更差了。

    “你胜之不武！”柳希婉断定道：“你这样不讲道德的人，当时肯定是用下三滥的手段赢了我。”

    宁长久无奈地笑道：“现在你就有信心赢我了？”

    柳希婉握着剑，神色中带着些许骄傲：“我如今是剑阁弟子，得剑圣真传，修为今非昔比，与你刚刚揍过的那个歪瓜裂枣可不一样。”

    “是么？”宁长久问：“剑阁真有这般厉害。”

    柳希婉道：“剑阁自然天下无敌。更何况我是剑阁历史上破境最快之人。”

    宁长久道：“三个月前，剑阁七弟子在龙母宴败了。”

    柳希婉微愣。此事也算是剑阁的一大污点了，为此，一向开朗的七师兄回阁之后一直闭关不出至今，始终参悟剑道。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还轮流去看望过他，为他开导。

    “胜败乃兵家常事！”柳希婉强自解释着，随后微讥道：“况且七师兄败了，与你何干？”

    宁长久微笑道：“击败贵阁七师兄的，正是我家嫁嫁，嫁嫁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柳希婉神色一震，眼眸中难掩惊愕。

    听说击败七师兄的白衣女子清美如莲，端得是倾国倾城的胚子……她当时还神往了许久，想着有机会一定要见见。

    不曾想竟是陆嫁嫁……

    只是什么调教不调教的，他说的话怎么总是带着歧义，总让人胡思乱想。

    “嗯。”柳希婉应了一声，骄傲道：“不愧是本公子看中的女人……可惜被你这个恶人糟蹋了！”

    宁长久面对她的谴责，微笑道：“所以西天公子还是让步吧，剑阁两名弟子被一家人击败，委实有损名声。”

    柳希婉道：“我看你是怕了。”

    宁长久问：“你又是何来的自信？”

    柳希婉轻轻叹息：“你剑的速度我很清楚，你会的招式我也清楚，我无比地了解你，所以我有自信比你更快。更何况，我如今的境界已非你所能想象，你在我的手下，莫说是求胜，想输得体面恐怕都难。”

    宁长久微笑道：“我们不过是半年不见，你的性子倒像是变了不少。”

    “那是自然，毕竟我如今是堂堂好男儿了。”柳希婉声音肃然。

    宁长久笑了笑。

    柳希婉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放的狠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过去，她与宁长久一同征战了数年，对于这样的场面是很熟悉的。

    宁长久曾经的面对的敌人，甚至是师兄师姐都无法比拟的，他们站在这个少年的面前，如同绕不开却又随时要崩落的高山，如避不掉却又时刻会决堤的大海。若论纸面的实力，宁长久半点存活的可能都没有，他们也曾无比自信地说过与自己类似的话语。

    但最后呢？高山远走，大海风平。令她瞠目结舌。

    甚至那片名为司命的海，还被他圈了起来，弄成了私家鱼塘！

    柳希婉冷静了下来，立刻意识到，自己与他过去的那些对手，似乎颇为相似，甚至自己远不如他们强大……

    她忽然有些紧张。

    她又明白了另一件事。宁长久说这么多气人的话，一定是想乱她的剑心！她过往可是很宁静娴熟的……哪里会说这种气话。

    是了，定是他故意的。他……其实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懂他的。

    柳希婉灵眸流转，眉目清和了许多。

    “嗯……你现在什么境界啊？我们分别之后，你有学习什么新的剑法么，若是学了，讲给我听听，我帮你参谋下，看看厉不厉害。”柳希婉打算先知根知底地了解一下。

    宁长久也有些懵，心想只听过两人交战自爆宗门的，哪里还有这样的……

    宁长久沉吟道：“剑法是私密之事，所以……”

    “你不愿说？”柳希婉问。

    “你凑近些，我偷偷告诉你。”宁长久道。

    “？”柳希婉怒火又烧上来了：“孟浪！”

    “嗯？你不是男子么？”宁长久死咬着这点打趣她。

    柳希婉怒目盯着他，道：“少废话了！反正今天我一定要和你一战，你要么认输直接下楼，要么拔剑。”

    宁长久看着她，轻轻点头：“既然柳公子强求，那我也只好得罪了。”

    “嗯，早该这样爽利些了。”柳希婉太想揍他一顿了。

    宁长久取出了剑。

    柳希婉看着他手中的剑，道：“你现在怎么用这么破破烂烂的剑？家道中落了？”

    宁长久注视着她，幽幽地笑道：“我也一直在寻找一把适合自己的剑。”

    ……

    天榜的赌场里，寂静的场间再次热络了起来。

    “二先生，您这把剑，不论输赢，我们也不敢动啊。”其余人看着这位罕见的大名人，压低了声音，很是无奈。

    二师姐道：“一把剑而已，算的了什么？剑阁做事，无须拘泥这些。”

    其余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师姐洒然一笑，望向了二楼尚自僵立着的年轻人，道：“你要赌赌么？”

    箫裘自在原地，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本来就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只是如今剑阁二先生在场，自然轮不到他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今天还是一位失败者。

    “我不赌。”箫裘低着头，回了一句。

    众人皆有些失望。

    箫裘只感觉自己背上的枪更重了些。

    在场的许多人都跟着二师姐押了那个被称为婉儿的小师妹。

    箫裘对剑阁的十四弟子并不了解。但他知道，张久的剑在他未来可见的生涯里，都会成为几乎梦魇般的存在。

    噬神破灭丹……他已将近紫庭八楼，磕了这颗丹药后，境界几乎来到了紫庭巅峰，却依旧被对方轻易地击败了。

    他分明还没有五道。

    没有五道的权柄，他凭什么可以信手击败自己？

    箫裘心中燃起了火，他环视四周，心意骤动。热血上涌间，他忽然解下了枪，走下楼，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枪押在了张久的那一边。

    “我赌他赢。”箫裘说。

    众人都露出了可怜的目光。

    这种目光似是在说，你一个名门大宗出来的人，难道就这么耿耿于怀，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么？

    箫裘无视了他们的目光。

    他知道，三个月前，剑阁曾有一败。而如今……第二次失败恐怕就要来了。

    过往，箫裘是不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的。

    但现在他相信，并且场间似乎只有他真正相信。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人，包括与这个屋子都格格不入的剑阁二师姐。

    他忽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这是他在失败后的阴暗里，觅到的一丝光。

    ……

    天榜之中，这场战斗已经开始。

    “你曾说过，你不喜欢谕剑天宗的必杀之剑，你想要堂堂正正地出剑。同样，你也不喜欢被人握在手里。”宁长久说道：“现在，你可以完成当初的愿望了么？”

    柳希婉沉默片刻，认真道：“还要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她依旧罩着披风，披风里，她的右手握剑探出，拇指推剑出鞘寸许，寒芒如雪。

    宁长久看了眼她手中的剑。

    “这柄剑虽很难与司命的黑剑相提并论，但整个人间，恐怕很难再找到更好的了。”柳希婉认真地说道。

    剑阁对于她，确实给予了厚望。

    宁长久不再看她手中的剑，而是看着她的眼睛，道：“确实是一把绝世之剑。”

    “轻浮！”柳希婉知道他口中的绝世之剑是自己。

    宁长久也缓缓抽剑。

    柳希婉注视着他手中的剑。

    她不敢确定，分别这么多日，他到底进步到了一个怎么样的层次。

    “你拿剑的手不稳。”柳希婉道：“是因为刚刚与人一战的缘故么？”

    “不是。”宁长久道。

    “嘴硬。”柳希婉冷冷道：“要不你先去天榜将你想说的话发了，我可以在此等等你的。否则等会就没机会了。”

    宁长久收敛了神色，道：“你尽管出剑便好，我也想看看，你这半年的进步。”

    柳希婉看着白衣墨发，剑半出鞘的少年，神色一震。

    他握剑之时，整个人的气质便骤然变了。

    她樱唇轻抿，心想这才像点话，才是自己过去认识的那个，敢与罪君搏杀的少年。

    剑意在心中激起。

    披风之间，少女的另一只手已然伸出，拇指的指弯扣住柱形的剑柄，另外四指缓缓收拢，将其握住。

    呛！

    少女没有犹豫，干净利落地拔剑而出。

    霎时间，银白色的剑影像是天神醉酒时揉碎的白云，瞬间炸碎，漫溢开来，充斥了整间屋子，如雪蝶遮蔽，将少女的身影围在中央。

    门外，窗外，真正的风雪尽碎，再难入内。

    宁长久看着满屋的雪，欣慰地点了点头。

    柳希婉不喜欢他的眼神。

    他这种眼神就像是家长看到远游的孩子有出息了，展现出了一副没白养你这么大的，居高临下的气质。

    可是自己分明可以独当一面了啊……

    她要好好杀杀他的锐气！

    柳希婉出剑格外认真。

    满屋子的剑影一出，鸣声顿起，各自振响，如洪流滔滔，似群鹤归山。

    这与箫裘的满天枪影不同。

    箫裘的枪影蕴含的内核是怯，而柳希婉的则是一往无前的孤勇杀意。

    剑影未出，她人已先见而去。

    她与宁长久相隔本就不远。几步的路被瞬间压进，转眼之间，对方的脸在自己瞳孔中不停放大，她几乎可以看到对方的睫毛。

    与此同时，她身后之剑亦后发而来。

    在少女贴近面门之侧时，宁长久拔剑，拔剑之时，鞘中蓄势的剑光同样扬起，遮挡住了脸颊，恰好将她一剑而来的走势封死，将那无前的剑意恰好打断。

    叮——

    柳希婉的剑与他的剑对撞。满屋剑影齐鸣。

    宁长久封剑回挡，两人铁剑贴在一起之时，宁长久抬头，眼眸中忽有金光闪现。

    柳希婉知道这是金乌。

    她下意识地暂收攻势，左手掐了个剑诀回防。

    但宁长久眼眸很快恢复。他先前不过是晃了个虚招。

    这个虚招其他人或许不会防备，但剑灵太了解自己，她知道自己拥有哪些道法和手段，甚至是压箱底的本事，所以她立刻放弃了些优势去做防守。

    毕竟宁长久曾靠着金乌反杀了不少敌人。

    而一剑的势头强行中断，宁长久无视满天扑来的剑影，白衣一振，剑随身形同进，干净利落地切入少女招式的缝隙里。

    柳希婉蹙眉。她身影被这一剑逼停。

    柳希婉盯着宁长久的剑，这一剑她认识，是谕剑天宗上半卷的招式，名为砂雪，这是寻常的一招，只是宁长久已将它施展得脱胎换骨。

    剑尖迎面切开裂隙，迎眉心而来。

    柳希婉素手旋凝，一边去封挡此剑，一边身子后仰，恰躲过这一剑的锋芒。

    宁长久的剑几乎贴面而过。

    几缕发丝斩落之时，少女身后的无数剑影也至，如大河卷落，朝着宁长久压了上去。

    宁长久伸出了衣袖。

    他的衣袖宽大，振袖时生风。

    若少女落下的剑意是雨，那这便是将秋雨吹斜的风。

    宁长久衣袖飘飘，如云出岫。剑雨落下之际，他的身躯中，同样有无数的剑意宛若金芒射出。

    这些剑意看似磅礴而凌乱，每一道却都精准地击中了少女的剑。

    这一幕就像是暴雨落向地面，而地面也有场暴雨逆空而上，两场雨的雨滴皆分毫不差地对撞，溅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宁长久于李鹤那学到的天地大化之剑。

    两种剑芒交击，光晕碎开，充斥了整间屋子。

    他的身躯散发剑意，与之融为一体。

    柳希柔一时间竟无法用神念将其捕捉。

    她于光雨间被迫回守。

    三息之后，盛大的光潮淡去，宁长久的剑在剑意转而衰落之时递出。

    转而摔落莫种意义上也是巅峰。

    一剑干净地斩落。

    明明在不大的堂中，这一剑却似裹挟着天地的大威势。

    剑不偏不倚地撞了上来。

    柳希柔被迫接剑。剑撞上了她。

    少女闷哼一声，剑气受击，手臂震麻，巨力牵引之下，她被撞得倒飞出去，罩身的披风也被剑气撕开，高高扬起，悠悠飘坠。

    少女足尖点地，终于维持住了平衡。

    披风落地。

    她此刻正穿着一袭紧致而干练的衣裳和裤，那身衣物似是薄薄的皮革所制，紧贴身躯，将她玲珑凸浮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柳希柔神色一震，她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却侧身持剑，没有看她。

    “胜负未分，继续吧。”宁长久道：“让我看一看，这半年里，剑阁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

    ……

    （感谢且歌且荇ing、风之狙击手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鸭呀，手动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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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四章：剑灵之泣

    宁长久剑上寒芒掠地，照得遍室生光，他素衣的身影立在层层遮掩的光里，宛若置身冰雪洞窟之中，其间光芒反复折射，落上白衣，于偏深色的堂中里立着，如梦似幻。

    他的足边，于紫庭境而言坚不可摧的地砖上，泛起了几道细细的，泛白的剑痕。

    柳希婉看着他，神色复杂。

    她视线向下，看着地上的披风，又看了看自己起伏的身体曲线，她这身紧致的衣裳虽便于战斗，但却是师姐逼着她穿的，似乎是要她认清楚自己的性别，所以柳希婉平日里也用披风遮裹着身躯，包得严严实实，尤其是看到宁长久之后，更觉得自己此举明智。

    不曾想第一次对招后，她的披风便被挑落在地了。

    正如宁长久所言，胜负未分。她不过是小输了半招，还有很多技艺剑术未曾施展。

    只是失了披风，就好像被剥了衣裳似的。哪怕对方没有看向自己，她雪白的脸颊上亦泛上了淡淡的胭脂色。

    “我这是男扮女装！”柳希婉强词夺理地解释道。

    宁长久无奈道：“知道了，西天公子。”

    柳希婉深吸了口气，道：“你的剑术进步确实很大，超乎了我原本的预料，很好。”

    宁长久终于转过了头，目光缓缓地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她的身躯。

    少女本就以富有神性的白银之间为本，身躯自也带着巧夺天工之美，纤肿相宜之间，少女紧衣下的细腰尤为瞩目，仅是目光落上，那蜿蜒的曲线便似蕴含的弹力惊人之美。

    宁长久平静道：“你也超乎了我的预料。”

    柳希婉总觉得他另有所指，她站直了身子，握剑玉立，短发在剑风中凌乱飞舞，剑刃轻轻的振动里，已有雪白的气流卷起了螺旋形的烟迹。

    “你少在我面前装冷静，惺惺作态的，你心理活动多丰富，我可比任何人都清楚。”柳希婉看着他平静的脸，想用指甲给他掐烂。

    宁长久笑了笑，道：“既然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想来柳公子是信心十足的了。”

    柳希婉闭着眼沉思片刻，脑海中回忆着宁长久方才的一剑，她睁开眼，眼眸更彻亮了几分，道：“全力出手吧，可别让我失望。”

    宁长久缓缓举剑，剑尖遥指柳希婉。他叹息道：“你还没明白么，此时此刻，不是你来探我虚实，而是我在试你深浅。”

    话语间，宁长久剑锋一转。浩浩长风自衣带与衣袂间飘出，凝为白鳞蛟龙，绕着他周身旋转。剑鸣声亦如一道道古奥龙吟。

    柳希婉的上空，霎时虚空开裂，降下苍雷。

    少女抬眸望去，瞳孔微缩

    ……

    ……

    古灵宗外，今日来客不绝。这些人皆来自距离古灵宗较近的附属宗门，他们来献上各自宗门所持的权柄。

    原本自古灵宗遭逢大难之后，其余许多不小的附属门派已生出异心，古灵宗要收回权柄的令虽下达，却没有什么反响，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观望。

    直到司命施展雷霆手段，将其间一个想要自己聚起势力与古灵宗夺权的宗主钉死于雷崖，又将那一宗的宗主大殿信手而毁，杀鸡儆猴之下，众人才对这位新宗主的狠辣后知后觉，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造次。

    九幽殿中垂着一块白纱大幕。

    大幕阻隔在奉献权柄者与宁小龄的中间。

    那些前来交回权柄之人，心惊胆战地来到殿中，与白纱大幕上看见了传说中信任冥君的身影——那是一个大得几乎充斥了整个殿堂的狐影。

    狐影九尾飘荡，如摇曳的幽冥狱火，哪怕隔着一块帷幕，依旧慑人魂魄，不敢再多看一眼。

    原来这就是信任的冥君大人么……

    只是传说冥君大人是羽蛇啊，这……怎么会是一只九尾天狐呢。

    不过这只九尾天狐如此巨大，不知修道多少载，若它能再续冥国断绝千年的香火，或许也是他们得以鸡犬升天的机会。

    各大宗门的代表之人一一交付了权柄。

    司命立在帷幕之前，她披着神袍，带着妖狐面具，面具下露出的瞳孔犹若寒冰。

    此刻，这位黑袍女子在他们的心中已宛若杀神，妖狐之下的脸，不知该是何等的狰狞恐怖。

    众人交过了权柄后，立成了一排，他们低着头，私下里面面相觑。

    时间缓缓流逝，许多人道心不稳，额角已渗出了细密汗珠。

    “伟大的冥君大人，这是您王冠的残骸，请您过目。”司命轻轻举起了手，将手中的权柄缓缓抛起，那些权柄的碎片好似一株株蒲公英的种子，越过了高高的帷幕，飘向了其后漆黑的影。

    这位杀神般的女子队帷幕后的神狐似极为谦恭尊敬。

    神狐接过了权柄碎片。那巨大的影子是摇晃在每一个人心头的恐惧。

    等待了许久，神狐才缓缓开口：“是冥国的遗物，他们没有欺瞒于我。”

    司命闻言，轻轻点头，她回过头，看向了众人，道：

    “冥君赞赏你们的诚实。诸位，请回吧。”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但他们强忍了扭头就走的心思，一个接着一个对着司命行礼告辞，直到出了大殿才敢加快离去的脚步。

    所有人都离去后，九幽殿重归清幽。

    帷幕上巨大的狐影后，少女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传了出来。

    司命轻轻挥手，帷幔垂落，高大的狐影消失，其后的少女狐狸终于露出了真容。

    红白相间的小狐狸坐在椅子上，小小的一只，她乖巧地看着妖狐面具的女子，眨了眨眼，毫无威严可言。

    司命问道：“做神明的感觉如何？”

    宁小龄想了想，道：“从外面看应该是挺威风的，只是要是让他们知道躲在后面的是这样小一只狐狸，怕是要笑话死。”

    司命淡淡道：“你多适应几次便好了，你首先要让自己都相信，自己便是顶天立地的九尾天狐，是妖界至高的存在之一，你只要自己信了，何惧他人不信？更何况还有姐姐替你镇场子呢。”

    宁小龄低着头，弱弱道：“谢谢司命姐姐一直帮我呀。”

    司命解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她顺着阶梯而上，在宁小龄的身边坐下，宁小龄会意，立刻跳到了她的肩上，将软哒哒的身躯圈绕在了女子的脖颈上。

    “真乖。”司命抚摸着狐狸的尾巴，笑意浅浅。

    宁小龄是很懂审时度势的，她立刻收好了尖锐的爪子，手掌按在司命的肩头，轻轻地给她揉了起来。

    如今司命姐姐可是处于此处最顶端的恶霸，无人敢招惹她。她和师父曾经密谋过

    反叛，她引开司命姐姐的注意力，然后师父施展奴纹镇住她，逼迫她再绘下一个奴纹。可惜她们的计谋被轻易识破，功亏一篑不说，师徒二人还被一起施加了惩罚。

    如今师父也没了逆反之心，乖得像个小侍女，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只等师兄回来了。

    “不知你师兄现在到哪里了。”司命忽然说道。

    正想着师兄的宁小龄心头一惊，还以为自己要等师兄给她们报仇的想法被洞悉了，她尾巴一颤之后才缓过了神，低声道：“我哪里知道呀，不过师兄这么努力，应该很快了吧。”

    司命掐了掐手指，道：“这都过去一个月有余了，天榜竟还未有任何消息，宁长久在我面前倒能逞威风，真要做起事来实在不像男人。”

    宁小龄听着她诋毁师兄，心中默默地记下了一笔，嘴上只好附和道：“嗯嗯，下次师兄回来了，我帮你说说他。”

    司命微笑道：“你师兄进展这么慢，兴许是被什么漂亮小姑娘给拖住了呢，一时间温柔乡中乐不思蜀，讲她危在旦夕的小师妹都给忘了。”

    宁小龄嘟囔道：“那也不是小龄该担心的事情呀，师父和姐姐就一点不担心吗？”

    “我担心什么呀？”司命美眸流转，落到了宁小龄的身上。

    宁小龄顿感杀机，她可不敢将司命姐姐是师兄三老婆这样的想法说出来。

    “三老婆？”司命咦了一声。

    宁小龄柔软的身躯瞬间僵硬，她再一次感受到了五道强者的神通广大。

    “没有没有。”宁小龄立刻举起了爪子，作投降状：“不是三老婆……”

    司命坐在王座上，修长的玉腿轻轻搭着，手臂环胸，气质微沉，淡淡发问：“哦？你还有什么想辩解的么？”

    宁小龄知道厄运又要临头了，她想了想，试探性道：“是大老婆？”

    司命已伸出了手。

    宁小龄立刻诚恳道：“放心，老大姐姐，我师兄向来不近女色的，没有人能撼动姐姐的地位。”

    司命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片刻后，九幽殿中传来小狐狸的叫喊声。

    ……

    天榜，号令楼，剑气充盈。

    如雷的剑气像是不熄的怒火，那是宁长久振刃之间抖出的剑罡，他白衣如振弦之琴，琴声里，如流的剑气更似胡风飒飒，裹挟着一卷卷剑罡怒雷，向着少女所在的位置不住地劈落，逼得她灵巧的身影不得不于雷电中交闪腾挪。

    她似在剑锋上跳舞，始终难以逼近视野中那袭白衣。

    而宁长久亦不着急，只是静立着，左袖之间手指不停地掐动，一息之内变换十余个不同的剑诀，一道道气息各异的小剑当空落下，似一支支滑过水面的小箭，在空间上擦出距离难平的涟漪，各自展开轨迹，射向少女的身影所在。

    柳希婉被对方纷乱的剑影遮蔽了视线，她抿紧了群，稳住了剑心，放下了心中的那一股高傲，只将对方视为比自己更强的敌手来应对，于逆境之中寻求破局之法。

    她知道，宁长久此举声势骇人，压迫力极大，但对于自身的消耗同样严重，他虽看上去云淡风轻，但神识定是紧绷着，搜寻着自己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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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如此……

    便卖你一个破绽！

    柳希婉身影腾挪之处，一道剑雷当空劈落，她刻意半了半分，身躯与剑雷对撞，脚步微微踉跄，气息起伏不定，瞳孔中露出了微微惊异之色。

    果不其然，她在未能躲去这道剑雷之后，一直悠然立定的宁长久动了。

    他静时如山岳，动时如雷霆。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之后，号令楼内所有积蓄的剑意想在一瞬间炸开，节节作响。

    来了……柳希婉神色一凝，瞳孔化作了雪白之色，其中倒影出了宁长久于重重剑影中的轨迹。

    咻！

    宁长久身影如箭射来的前一刻，柳希婉以一个鬼魅般的步法与之错开，两人拉近的距离又瞬间拉开，柳希婉的剑诀早已在手中掐好，只余最后一下。她碎步躲闪到宁长久身后之后，剑诀完整。

    柳希婉的袖间，数道凝为实质的长虹剑意吞吐而出，撞向了宁长久的后背，与此同时，她借着这几剑的牵引遮掩，手中铁剑同时递出，刺向他的后背。

    正当她以为要得手之际，她心有灵犀般望向了宁长久的手，神色凝重——他的手中没有握剑。

    他的剑去哪里了？

    思维不过刹那，她下意识地抬头，一柄剑不知何时已如神明悬于头顶三尺，随着她抬头的动作一同落下，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柳希婉心中一震，足尖立刻点地，身影后撤，惊险地避开了这落下了一剑。

    这片刻的分神里，宁长久已然回头，左手直接握拳轰出，用那猿妖撼山震岳的招式，硬生生打碎了那几道扑面而来的剑气长虹，与此同时，他右手化掌，带着与左拳截然不同的柔和，好似仙鹤乘风御霄。

    他的手指直接握住了柳希婉刺来的剑尖。

    这柄剑阁的宝剑受力弯曲，弯成了残月般的弧。

    剑刃绷到极致之后，宁长久屹然不动，二指弹开剑尖。柳希婉破境太快，纯粹的灵力比拼里终究落了下风，剑身扳直，其间蕴蓄的力道逼得她身影顺势后退，于号令楼中倒滑出去，撞向身后的墙壁。

    宁长久顺手抓住了那把插在地上的剑，身影追去。

    两人之间，剑气如鞭炮点燃，频频炸开。

    但柳希婉自那悬空一剑的暗算之后，气势被落了下风，此刻被寸寸想逼，脚步很快便乱了。

    宁长久身影追至之后，并未用剑，而是手掌发力，直接拍在她的额头上。

    柳希婉未能避开这掌，身躯不稳，重重地摔在了墙上。

    宁长久并未追击，而是立定，缓缓开口道：“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破绽便是破绽，潜于水中的鱼想故意咬住鱼钩将垂钓者拖入水中？何其蠢也……这是第一课，懂了么？”

    柳希婉看着他高高在上的语气，心中窝火，她咬紧牙关，低声道：“阴险小人……”

    宁长久道：“看来你还是不懂，再给你上一课。”

    柳希婉神色沉静，她知道自己稍逊宁长久一筹，但这个差距绝不会大，只要自己小心谨慎，未尝没有一招制敌的机会。既然宁长久可以跨境击败强敌，那自己为何不能跨境败他？

    这个念头一出，柳希婉剑心更为坚定。

    她背靠着墙壁，做了一个守剑之势。这是剑阁不传之秘的起手式。

    宁长久甚至没有去看她手中的剑。只是停步而立，右手持剑，左手并拢双指竖立胸前，他的身侧，一缕缕剑气凝为无柄的剑锋。

    剑锋才一凝出，便纷纷掷向了柳希婉。

    这些剑气角度各异，如狂风中翻舞的叶，循着空灵无迹的弧线，一一扑向了扑向了柳希婉殷红的眉心。

    柳希婉同样静下了心，她盯着那些剑。记忆中传承的杀伐与近年的剑道感悟一一涌上心头，她的周身立刻展开剑域，右手握剑，如握阵中之杵，叮叮叮的声响里，宁长久的剑气尽数被她的剑域弹开。

    她膝盖微屈，右足踩上了身后的墙壁，骤然发力。她的身躯如弦上箭矢，瞬息射出，刺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的剑再次与她对上，剑气充盈的号令楼上，雪白的寒光不停闪烁，受着剑意波及，高楼方圆数十丈内，再无一片白雪可以飘入。

    这一幕落在了长街上无数人的眼中，哪怕是眼高于天的二师姐都神色微惊。她一时间竟也无法判断楼中局势。若非碍于剑阁规矩，她便要直接无视天榜榜灵的警告，一步踏入楼台之上，看个究竟了。

    楼中，宁长久与柳希婉以剑刃剑锋，两道身影时而碰撞时而错开，一时间难分高低。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快，哪怕是连绵的残影都拖成了一条条行云流水的线。

    两人谁也无暇再放什么狠话，将所有的心意都压在了剑上。

    柳希婉酣畅淋漓地出着剑，一扫先前被连连压抑的剑心，密不透风的剑光里，她的身影如电光穿梭，竟还稍强于宁长久一筹。

    宁长久默不作声，一边封剑回档，一边袖中掐诀，拟出一道道谕剑天宗的剑术。

    柳希婉对于这些招式再熟悉不过，见招拆招。两人似心有灵犀，施展着那些彼此都熟悉的招式，斗得难舍难分。

    两人默契的剑招里，柳希婉一剑横扫而过的去势忽然收住，转而上撩，挑向了宁长久的胸口。

    宁长久伸出手，再次以空手接刃，双指夹住了对方的剑锋。但此时不同彼时，柳希婉已占得上风，她一拧剑柄，压着宁长久的手指，将这气势汹汹的一剑抵向了他的肩膀。

    宁长久被迫再退。

    柳希婉欺身而上，乘胜追击，压上了全部的力气。

    接着宁长久的身影鬼魅般消失，她一剑落空，一个趔趄，身躯险些再次摔倒。

    柳希婉的剑身中，映着宁长久的身影，他接着镜中水月遁入剑中倒影，在她一剑落空之后于原地出现。

    此刻的原地已是柳希婉的身后。

    柳希婉此刻终于感同身受做宁长久的对手是什么感觉了……哪怕她明知他会这样的招式，依旧猝不及防……这都是哪里学来的阴损招式？！

    一剑落空，柳希婉料准了他会乘胜追击，直接反身一剑预判他的剑招。

    但宁长久却已不在身后。

    一道风从眼侧掠过。

    柳希婉的肩膀忽然一沉。

    宁长久的手已按在了她的肩上，他五指如钩，按着少女的香肩，指间注力，只听扑通一声，他直接将这个剑灵少女摁跪在了地上。

    柳希婉双手握剑支撑身子，银牙死咬，发出了咯咯的声响。但挣扎之下，双膝还是触到了地面。

    “我的破绽不是破绽，而是陷阱。这是第二课。”宁长久淡淡说道。

    宁长久说第一课时柳希婉还思考过他话语的道理，但此刻她却发现，对方分明是在纯粹羞辱自己。

    她对于剑阁的名誉什么的，其实看的不重，毕竟她才入阁半年，哪来那么大的归属感，无非是有点害怕二师姐罢了……毕竟自己现在还打不过她。

    但她不想输给宁长久！

    她要证明自己已出于蓝，寒于水，她要证明自己的强大，而不是被对方像小孩子一样放肆训诫。

    宁长久感受到了掌下，少女的杀机骤然卷起。

    “这是我一直想给你看的一剑。”

    少女忽然伸手，猛地握住剑身。

    剑刃割掌，指缝间，血珠滚落。

    身下，似有烈阳出于东山，徐徐浮空，朗照群山，大放光明。

    这是天谕剑经！

    宁长久不敢相信这是天谕剑经这暗杀之剑展现出的气象，但那无比熟悉的剑招依循的，分明就是剑经的轨迹！

    这是剑灵真正压箱底的招式，是她的大道根本！

    成为之后，参悟半年，她已将这一剑脱换了表象！

    少女没有去握住剑柄。

    她手中的剑虽是名剑，却又哪里比得过她自己？

    她才是世间最绝世的那把！

    这一刻，柳希婉心生明悟，剑心更彻亮了一分，虹光吞天。

    这是她第一次出这一剑，意义深远。

    宁长久身影已飘然后退，后退之间，他的周身之侧，无数的光影变幻万千，那是他一生所学的道法，此刻道法迭出，每一个都是煌煌烨烨的光华。

    其间有道门法印，有神灵坐道，有剑宗真意，有虚剑，有冥剑，有鹤剑，有剑圣弹指之寒锋，有老者垂死之落子，有剑影璨火冲霄而去，有剑气敛辉向死而生，有修罗舒展三头六臂，金辉流淌，有剑鸣雷动惊诧百里，万火泼浆！

    一个月里，宁长久所悟所感之剑道真意尽出，如真正的神子谪仙，衣衫上诸影溢彩。

    而柳希婉则是以身作剑，身如漫天银火，要将宁长久所有的气势尽数熔炼。

    这是她至强的一剑，是剑道之根。

    宁长久发出了一声叹息。

    依旧不够强……

    他可以接下这一剑。

    但剑灵此剑第一次出便铩羽而归的话，她的剑心将会裂纹无数，此后原本的康庄剑道将崎岖无比。

    他叹了口气，伸出了手，再次以指抵剑。

    白袖尽碎。

    漫天光影炸成了一团火。

    柳希婉的剑刺穿了他的手指。

    两人所有的招式对撞在了一起。

    焰火喧沸、升腾、最终寂灭。

    宁长久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墨发散乱。

    少女看着他，又看着自己手，神色震颤。

    她的指便是她的剑。

    “你刚才……你何必……你！”柳希婉颤声开口，眸光战栗，欲言又止。

    宁长久笑了笑，无力说话。

    柳希婉缓缓收回了手指，低下了头，惨叫了一声：“这就是你的第三课么？”

    许久之后，她跪倒在地，她咬着唇，颤声道：“你若要对我好，为何先前总以言语激我？你若要对我差，为何又故意让我，助我成就剑道？你……你干脆改名叫宁有病吧！”

    说着说着，她再无先前凌然的傲气，俏丽的脸颊上，竟有清泪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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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五章：锻剑

    长街上，众人看着光辉璀璨的高楼，看着其间的风雪弥合聚散，虽不能亲眼所见，却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战况激烈。

    他们小声地议论着，猜想着其间发生了什么。

    二师姐也盯着那里。

    天榜有着得天独厚的遮蔽作用，如自成一小世界，除非她不按规矩开启神通，否则也只能如常人一样从风雪和剑意里略窥一二。

    哪怕是她亦不敢确定战局的胜负。

    “看来那个少年确实不弱。”二师姐终于给了点肯定。

    箫裘立在她的身后，神色恭敬，话语却隐着微微的桀骜：“他……强得可怕，若在他处相遇，我甚至不可能相信，他竟只有紫庭境。”

    天榜有天榜的规矩，五道境界者不可入楼。

    “大境界之间的鸿沟是不可跨越的天地堑，五道之下，再强也强得有限。”二师姐对于这场战斗胜负久久未分有些气恼，她抹去了小师妹可能会败的念头，冷冷道：“你的境界不过紫庭八楼，距离九楼还早，而九楼之间，亦有高低悬殊，其差距之大，甚至可以达到碾压的地步……你口中那个少年，兴许已是九楼巅峰。”

    箫裘点了点头，并未觉得这个说法有任何不对。

    “所以二先生还是觉得十四先生能赢么？”箫裘问道。

    二师姐平静道：“十四师妹代表的是剑圣之剑，剑圣之剑不可败。”

    箫裘听到剑圣二字，心神一震，那些芜杂的念头，本该随着剑圣之名消散殆尽，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忤逆的念头却像是压不下去的火，滚烫地燃烧着，不停地想烧穿思想的钢板，冲向上方——他对张久，有着近乎于病态的信心。

    他立刻收敛了眉目，不敢表露出对剑阁的不敬。

    二师姐能感知他的情绪，却懒得说什么。

    话语间，楼上的风雪归于沉静。

    二师姐轻轻挑眉。

    周围的人纷纷望向了她，有人斗胆轻声询问道：“二先生，您看……到底是谁赢了？”

    二师姐沉默良久，然后淡淡道：“想来那小子已经被我小师妹揍哭了。”

    ……

    号令楼内，缭绕不绝的剑鸣声渐渐沉寂，少女的哭声如泣如诉地穿出，被楼外重新聚拢的雪打散。

    宁长久的脸比衣裳更白。

    他靠在墙壁上，两根手指血肉模糊，他运转时间权柄，将手指的时间调转回了接那一剑之前，鲜血淋漓的手再次光滑如初。同时，时间的权柄如无声的细流，缓缓淌入体内，加速着时间的流逝，使得伤势很快地痊愈。

    他提着剑，剑刃在交战中添了些豁口。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没有说话。

    柳希婉左手手背贴着凌乱的发丝，压着额头，顺着鼻梁滑下，然后翻手掩住了口鼻，一对澄澈的眼眸里，眼泪决堤般止不住地淌了下来。她的身躯随着哭泣一抽一抽的，纤细挺拔的腰肢渐渐弯曲，本就紧绷的衣裳此刻崩得更紧，肩膀随着哭泣收窄，另一手死死地握着剑，横在大腿上，剑锋微侧，似要随时割破自己的裤子。

    这是柳希婉第一次哭，她也不明白有什么好哭的，但是这种情绪涌上心头，她竟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剑心了，过去她总觉得这娇弱造作，此刻她已无法分辨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跪什么跪，哭什么哭，我救了他那么多次，他还我一剑不是应该的么？

    可……就是想哭。

    柳希婉不知道情绪的种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或是进门看到他的一瞬，或是更早之前。可她……从不认为自己就是女孩子啊，分明是被二师姐骗了。

    都怪二师姐。

    剑灵少女的心情翻覆着，她觉得自己丢死人了，明明再推进几分就可以彻底赢下的。她握着剑，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此事是我的不对。”柳希婉尽力定了定神，道：“我不该用出那剑的……我未想与你生死相搏，但你，都是你先前言语激我，所以怪不得我，我也没逼你让我，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少女声音低了些，似有些心虚，她说道：“我入紫庭不过半年，所以境界虚浮……”

    “我也才半年不到。”宁长久道。

    “你闭嘴！”少女轻喝了一声，她咬着唇，抬起了泪花婆娑的面容，理了理那一头凌乱的发，道：“宁长久！你别看笑话了……这件事不许说出去，尤其不能让我二师姐知道，懂么？这场比试还没结束，但我会认负的，只是对外说的时候，我是与你苦战好几番，最后生死之间棋差半招……诶，你笑什么笑啊！”

    少女气鼓鼓地抬起头，怒视着他，红红的眼眶里明明含着水，却又似能喷出火。

    宁长久也正看着他，他唇角忍不住一倾，笑了起来。

    “俗话有语，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现在这样……”宁长久看着她，虚弱地眨了眨眼。

    柳希婉正泪眼迷离地跪在地上……似乎，两样全占了。

    少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宁长久是在骂自己不是男人。

    自己虽然确实不是男人，但并不妨碍她觉得宁长久在很过分地辱骂自己！

    她摸了摸眼角的泪花，霍然起身。

    宁长久嗅到了一丝杀意。

    少女呛地抽出了剑，身后银色的剑意如翼展开。

    “你不是说要主动认负的么……你既已认负，我先上楼了？”宁长久靠在墙壁上，看着来势汹汹的少女，小心翼翼道。

    “我不认了！”少女再次被激怒。

    宁长久心想你自己都主动选了女子了，为何还对男人有这么大的执念……我只是随口说说啊。

    他先前嚣张惯了，此刻感受着自己伤筋动骨的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没了随意调笑她的资本了，而少女提着剑，如妇人拎着擀面杖，眼泪汪汪又凶巴巴地冲了过来。

    “你说话不能不算！”

    “就不算！”

    “别过来……你不会这么忘恩负义吧？”

    “还不是和你学的！”

    “你说好认的！”

    “不认！就不认！我……我六亲不认！”

    ……

    宁长久的妥协并不奏效，少女怒气冲冲地扑了过去。

    楼中，两人噼里啪啦地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宛若街头斗殴或是摔跤，一阵王八拳之后相互抱着摔在了地上，然后两人扭打着，身体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翻滚了几圈。宁长久浑身酸痛，骨头都要散架了一样，他负隅顽抗了一阵便被柳希婉压在了身下，少女玉腿纤细，修长的线条在紧身裤下却透着微微的丰盈，她骑在了宁长久的腰上，如骑马时夹紧马腹般将他的腰箍着，她一手按在他脸侧的地板上，一手握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宁长久被按在地上。他平躺着，墨发披散，任由对方压着自己。他挣扎不动，也挣扎不掉。

    柳希婉看着这张熟悉的，又久违的脸，抿紧了唇，情愫复杂。

    这是过去宁长久在照镜子时她才能看到的脸，而宁长久很少照镜子，所以她也很少看到。

    命运莫测，如今自己竟从他的身体里走出，还明目张胆地按住了这副身躯。

    记得那时候，自己还总吵着闹着要看邵小黎晚上睡觉的样子……

    那个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真的是一个人么？还是说，性别变了，性情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巨大的改变呢？

    那时候她总吵着要看，现在自己拥有了姣好的身躯，但自己也从未对这副身体起过什么歹念……真奇怪啊。

    她盯着宁长久的脸，向着过去的许多事。

    自当年从天窟峰中生出灵性至今，转眼已不知多少年了。

    “柳女侠，能不能放过我了？”宁长久脑袋靠着地，呼吸有些苦难，剑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敢妄动。

    柳希婉冷哼一声，接受了这个女侠的说法，冷冷道：“我选女子并没有其他原因，你可别无端联想什么，只不过是剑阁中有一剑法只能自宫或者女儿身修炼，与其当那太监，不如……换副女儿身。”

    宁长久听着她一脸认真的解释，点了点头，道：“那……男女授受不亲，你先下去。”

    柳希婉对于这个说法不满，道：“宁长久，你别用言语欺辱我，我身虽是女儿身，里面却是铁血丹心！”

    宁长久骤紧了眉头，越听越觉得奇怪，总觉得应该介绍她和九幽认识一下。

    他的腰身被少女紧致的腿夹压着，身躯勒得生疼。

    他喘着气，妥协道：“知道了……你先下去行不行。实在不行你先把剑拿开！”

    柳希婉道：“我们的比试还没结束呢。”

    宁长久叹息道：“我就不该让你那一剑……”

    柳希婉想了想，道：“这也是我给你上的课——不能对对手仁慈！”

    宁长久闭着眼，心力交瘁，心想当初那个什么都懂，时常给自己解惑，开导自己的剑经之灵，如今怎么变成一个这样的二货了……这，这不合理啊！

    柳希婉的小拳头却已挥舞了下去，砸上了他的胸膛。

    当然，她也未敢用太大劲，只想好好惩罚他一番，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宁长久一边身躯酸痛不已，他伸手去挡住柳希婉的拳头，却被柳希婉摁住了手。

    宁长久也有些生气了，道：“你不要不识好歹啊，我看你现在是小姑娘家家的才让让你，我要是真出手了，你可别哭着鼻子和我求饶。”

    柳希婉道：“你都这样了还放什么狠话？当初听说你不也被赵襄儿摁着揍过么，怎么，被老婆打可以，被其他女人打不行？”

    宁长久忍无可忍，他说道：“我警告你赶紧下去，我数到三……”

    “你吓唬谁呢！”柳希婉也有些生气……真当自己是小姑娘呢！

    “三。”宁长久开始数。

    柳希婉冷笑一声，抢先道：“二！一！怎么样，我帮你数完了，你的手段呢？怎么……啊！”

    少女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忽然在眼前亮起，她想要躲避，但短时间内没有防备，身影瞬间便被笼在了明亮的光华里。

    轰。

    眼前的景物炸开，视野里的一切都改变了。

    柳希婉抬起头，神色一震。

    她发现自己置身在了一片广袤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像是曾有一颗太阳炸了开来，无垠的虚空之中，巨大的星火宛若一尾尾游曳漂浮的巨鱼，它们照亮了整个空间，沉浮不定。

    这种光并不耀眼，只是纯粹的明亮，世界的庞大像是一个苍茫古意的符号，随着无穷无尽的光从四面八方压来。

    明亮里，柳希婉觉得自己莫说是衣裳，哪怕是灵魂都被对方窥见了。

    “关于这个世界，你当初应该有所察觉的吧？”宁长久道。

    柳希婉瞳孔微缩：“金乌？！”

    当初她在宁长久体内闹腾的时候，宁长久所派出的，镇压她的大将便是金乌。

    “以前你就一直害怕我的鸟，现在进来了，还害怕么？”宁长久心神彻底放松了，这方残破的世界里，他也算是个半吊子的主人，虽不能像国主那样神通广大，但天地对于他的青睐是明显的。

    此刻，星火中的光便带着温和的意味，慢慢地涌入了他的身体里，他苍白的身躯中，气色一点点恢复了温润。

    柳希婉当然是害怕的，她对这只金色的鸟儿有着天然的，发自内心的畏惧，这只金乌的光充盈着她的身体，带来的却是撕裂亦或痛苦。

    宁长久捏住了她的剑锋，缓缓挪开。

    柳希婉双手颤抖，已不是他的对手。

    “我认输。”她松开了手中的剑，低声道。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

    柳希婉立刻道：“真的，我发誓不骗人了，你快将这金乌撤了，否则这等东西被其他存在窥见了，对你可能有大危险的……”

    宁长久道：“没事，天榜有天然的遮蔽作用，我们可以在这里滞留一会儿。”

    “你……你想干嘛？”柳希婉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她立刻起身，想要御剑逃离。

    宁长久哪会让她如愿。

    少女才转身，足尖点地，欲撤身而走，宁长久却已起身，猛地探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她小腿。

    柳希婉挣扎欲走，拉扯之间，宁长久的手顺着她的小腿向下一滑，于脚踝处抓紧，她穿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此刻随着两人的动静，黑靴被抓得一松，顺着滑落在地，露出了雪白笋嫩的小脚。

    宁长久这一抓使得她身躯失衡，前倾跌倒。而此刻，宁长久已然起身，一把抄住了她的腰肢，直接将她侧身抱起，反压在了地上，用膝盖抵着她挣扎的大腿，一手将其双手反剪在纤细的腰后。

    短发的少女无力地挣扎了一番，她轻哼着，却挣脱不掉：“宁长久……你……你放开我！”

    宁长久剑她摁在地上，叹气道：“离家出走半年，是不是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归属了？”

    柳希婉嘴硬道：“当初还不是你放我走的吗……”

    宁长久道：“你是我的剑灵，这是我们很早很早就达成的契约……是我将白银之剑割舍给了你，让你重获自由，你应该知道白银之剑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吧？”

    柳希婉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宁长久悠悠叹息，回忆道：“没了白银之剑，我回去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打赢嫁嫁，后来又被襄儿欺负了一阵子，当然，这些都是小事，她们于我只是打闹，最多私底下丢人一些。但我的命不太好，后来又连番遇到妖邪，差之毫厘的胜负里，我因为缺了这柄剑，多次险象环生，险些殒命。尤其是在洛书里，有了这柄剑，我甚至已破入五道，一剑杀了邱月，也免得她活着，埋下些什么祸根……”

    柳希婉听着他的话语，垂下了睫毛。她是能猜到这些的……但她自从变成少女后，又无法压抑自己的任性。她内疚而委屈着，眼泪又要下来了。

    “可是你问我后悔么……”宁长久话语一顿，忽地轻轻一笑，道：“不后悔的。直到此刻我也不后悔，面对九婴和翰池真人时，你进入了我的身体，成为了我的剑。断界城连番灾难到来时，你也一直在帮我，与罪君战，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你也一直在默默帮我，所以将白银之剑赠予你，我半点不悔，甚至觉得，那是你该有的东西。”

    “对……对不起……”柳希婉声音很低，带着杨柳依依的柔弱。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问道：“你现在到底叫什么呢？”

    “柳……”少女咬着唇，犹豫片刻，才缓缓道：“柳希婉，希望的希，温婉的婉。”

    宁长久哑然失笑，神色缓和了许多：“谁给你取的名字？”

    “师姐。”柳希婉道：“二师姐希望我能温婉些……”

    宁长久看着她，道：“看来你是辜负你二师姐的期望了。”

    柳希婉不说话，只是低声道：“你，你先放开我啊，我真的认输了。”

    “认输还不够。”宁长久道：“我要你认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说什么啊？”柳希婉挣扎着身躯。

    宁长久道：“你是我的剑，总有一天该回到我身边的。”

    柳希婉皱着小脸，道：“我才不要你……你先放开我！”

    她话语才落，却听啪得一声在耳边响起，少女微愣，接着痛意传来，涌上脊髓，激得她浑身一麻。

    她愣了愣，却听见清脆的声响又连续响起。

    “你……你敢打我！”柳希婉扭动着身躯，挣扎得更厉害，随着她的挣扎，痛意也更加火辣地传来。

    宁长久道：“桀骜不驯的剑便需要锻打，这方面我很有经验。”

    柳希婉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趴在地上，哽咽。她本就穿着紧身的衣物，那种感觉一经震起，便传达全身。

    她的嘴唇几乎都要被她咬破了，她不停道：“你个混蛋放开我……我才不要做你的剑，你休想控制我！呜呜……你放开我……”

    “明明是你让我走的，装了好人又做强盗……我才不要你的施舍！”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恶人……放开我。”

    “……呜呜呜，我要和你玉石俱焚。”

    “我宁死不屈的！你休想让我妥协！”

    “……”

    “别……别打了，我错了。”

    少女一阵哭泣之后，放弃了挣扎，开始小声地求饶。

    ……

    柳希婉跪坐在地上，身前横放着剑。

    宁长久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发。少女想要挣扎，却一动不敢动，她低着头，脸颊火辣辣地，像是烧了起来。

    “柳女侠说好的宁死不屈，玉石俱焚呢？你这块美玉这般不经雕琢？”宁长久笑了笑，问道。

    柳希婉还是有些嘴硬，道：“宁死不屈……我又不姓宁。至于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是你姓宁的干的事！”

    宁长久被她的话语气笑了，道：“那姓柳的做什么？无心插柳么？”

    “我……我都认错了，你别得寸进尺！”柳希婉嘟囔道。

    宁长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起来吧。”

    柳希婉缓缓起身，她身子还很是疼痛。

    宁长久忽然伸出了手。

    “怎么了？”柳希婉神色紧张。

    “握着。”宁长久道。

    柳希婉此刻刚被教训过，不得不低头，只好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宁长久握住了她的手，闭上了眼。

    柳希婉很快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宁长久的身躯上，金色的修罗宛若纹身般勾勒了出来，隔着雪白的衣裳，宛若淬着雷电的铁线。

    宁长久感知着什么，然后身子靠近，半拥着她。

    柳希婉敢怒不敢言。

    宁长久忽然伸出了手，按在她的锁骨之下。少女轻哼了一声，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

    宁长久抓住了什么，缓缓抽出。

    银白色的光在宁长久的手指与她的胸膛间丝丝缕缕地勾勒了起来。

    但它们只是一条条的线，未能成型。

    尝试了一会儿，宁长久竖掌一推，将它们重新推回了少女的身体，少女轻哼一声，脸颊绯红。

    “唉，还是不听话。这柄剑和你一样叛逆。”宁长久说道。

    柳希婉道：“它已和我融为一体了，你刚刚欺负了我，这柄剑当然不会向着你……”

    宁长久道：“你就是记打不记好的性子。”

    “哪有。”柳希婉不服气。

    宁长久忽然笑问道：“坐镇天榜很是无聊的，你要留下来陪陪我么？”

    柳希婉白了他一眼，道：“留下来被你欺负吗？想得美……哼，明明是个人渣，有这么多老婆，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带上一个。”

    宁长久道：“一人一剑足矣。”

    柳希婉不想做那一剑。

    等到金乌的世界褪去之后，柳希婉看着他，神色挣扎了一会儿。但她最后的战意被宁长久恐吓了回去，如约认负。

    “你去写榜吧。”柳希婉赌气道：“让全天下都知道宁公子的厉害，让我再狠狠地丢人。”

    宁长久问道：“你要回去了么？”

    “嗯，陪师姐走走。”柳希婉低声道。

    她披上了披风，转过身，却没有离开。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问道：“怎么了？”

    柳希婉犹豫道：“我输了，师姐现在肯定正在气头上，我……不太想回去。”

    宁长久笑道：“那就留下待两日吧，避避风头。”

    柳希婉沉默着，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

    宁长久道：“你先好好想着，我不阻碍你的去留。”

    说着，他登上了天榜。

    ……

    ……

    （楼下敲锣打鼓 写得有点慢ww错别字先更后改）

    （感谢书友紫夜夜夜夜和书友仙子请爱我打赏的大侠！！谢谢二位书友的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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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六章：登楼

    宁长久已经离去。

    柳希婉立在原地，额发凌乱，眉心的一点嫣然透着桃花般的晕，配着绯红的脸颊，竟像是沦落风尘一般。

    柳希婉悄悄地伸出手，想要去揉下身后，但才一触至，又触电般缩回，脸颊更红了些，她的身躯紧绷，牙齿贴着唇用力地厮磨着，几欲咬出血丝。她后退了两步，伸手扶住墙壁，不知想到了什么，纤细的腿颤抖着，难以立稳。

    宁长久这个恶人……自己竟然被他……

    灵力很快地消解了痛意，但幻痛感却像是一支支箭，贴着心湖不停掠过，箭矢之羽振动，分开一抹抹羞耻的影。

    许久之后，她回过了身，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下。缓缓地坐到了地上，然后蜷起腿，裹着披风，抱住膝盖，在角落里缩了起来，像是一只避寒的猫。神色委屈。

    她捂着头，只觉得脑子很乱……自己过去分明不是这样的，怎么一见到宁长久，就无法自持住那分冷静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风雪。

    宁长久应该已经上楼了吧。

    自己又该如何选择去留呢？

    她应是该离去的，但二师姐……唉，她忽然有点怀念在宁长久身体里的日子了，那时候日子虽然凶险，但她至少不用思考太多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虽然得了自由，但内心总有挥之不去的隐忧和顾忌。譬如她至今都不知道，剑阁收自己为徒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来这是兵器对人自然的依赖。”

    想了许久，柳希婉自以为想通了，她低声道：“所以只要打破这种依赖感就好了么？”

    她慢慢地想着，等着天榜传来谕令，等着自己首战落败之事传遍中土。

    ……

    宁长久走过了悬浮的金色阶梯，登上了天榜之顶。

    天榜之顶宛若一座水晶雕琢的宫殿，折射着荧辉，覆着白雪，好似一座悬浮于天空上的彩眷仙宫。

    这种富丽幻美与整座古楼的风格是失衡的，宛若一个青铜打造的王冠之顶，镶嵌上了一颗切面无数的宝石。

    宁长久踩着雪地走过，他并未被天榜的神圣与美丽而吸引，而是忍不住想起了剑灵最后的表情。他在感慨命运莫测之际，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掌心。

    前方，天榜为他打开了大门。

    华美的殿楼里，大门却是看不到一丝光的幽邃，这种幽暗与冥府带给他的不同，这种黑暗更像是液体，仿佛只要触碰，便会黏在灵魂上，洗也洗不掉。

    宁长久皱了皱眉，他在门口停留片刻，然后迈步走入了那片黑暗里。

    脚踩到了实地。

    他进入黑暗后，身后传来了大门关上的声响，接着，眼前亮起了光，那些光来自四周的墙壁上，它们像是烛火，但烛焰却不颤动，更像是一颗颗发光的宝石。

    宫殿的内部与外面反差同样很大。

    宁长久四下望去，这是一个老式的房间，地上铺着半新的木地板，摆放着方正敦厚的家具，家具呈现深色，被置于其上的烛火点亮，像是一方方盛着幽光的鱼塘。屋子很大，一个个房间用木板隔着，不知绵延了多少，房间之间挂着帘子，帘子很老，边缘泛着深黄。每一道帘子后面，总给人一种那里站着人的错觉。

    宁长久四下望了望，他的鼻尖，竟还萦绕着一股黄梅天里木头的气味。

    这与他最初想象的榜灵并不一样。

    宁长久顺着烛火倾斜的方向走去，他轻轻挑开了帘子。

    帘子之后，一个老人睁着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宁长久有心理防备，他也看着他，并不吃惊。

    “您就是榜灵？”宁长久问。

    老人点头道：“是。”

    宁长久微感奇怪。

    老人道：“随我来。”

    宁长久跟了上去。

    老人背有些驼，他是内翻足，走路的姿势很怪，看上去像只笨重的老龟，蹒跚着走向下一个房间。

    宁长久能感知到他的气息。

    那种气息是不经意流露的，与他的老态与丑态无关。他能感觉到，自己若与这个老人为敌，哪怕一成的胜算也未必有。

    这让他心惊。或许也是如此，天榜才得以守住规矩。

    一扇门前，老人停下了脚步，道：“进去吧。”

    宁长久脚步向前，老人脚步退后，他们的身影很快拉开了距离。宁长久回过头，老人已消失在了原地。他挑开了眼前的帘子。

    帘子后面又是一个老人，这个老人看上去很健全，精神矍铄，头发也未全白，衣衫间露出的肌肉遒劲，蕴藏着力量。

    宁长久发现，这个老人同样比自己强大。

    “你又是谁？”宁长久问。

    老人一开口，宁长久才发现他是个口吃，他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告诉宁长久，自己也是榜灵。

    宁长久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多问什么。

    老人不爱说话，领着他向前走去。

    与先前如出一辙，下一个门后，老人无声消失。宁长久挑帘，帘后还是一个老人，这个老人样貌丑陋，他的眼睛被挖去了，只有两个惨兮兮的洞。

    他也自称榜灵。

    之后，宁长久又见到了耳朵断了半截的老人，生有裂唇的老人，手脚残缺的老人……他被领着过了一扇扇门。

    每一个老人都是残缺的，并且他们的残缺越来越严重，到了最后，宁长久挑开帘子，目光向下才看到了老人的头。

    那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人，他趴在地上，用双手支撑着行走，仿佛下半截身体生长在地板下。

    “先前的人都在骗你，我才是榜灵。”老人说着，双手并作，向着前方走去。

    宁长久强忍着心头的恶寒，与他一同来到了下一个帘子前。

    宁长久并不知道榜灵安排这么多残疾老者迎接自己是何寓意，但他有预感，这是最后一个帘子了。

    宁长久掀开帘子。

    帘子后面站着一个老人，老人不瞎不哑不驼，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气息，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之感。

    “你也是榜灵？”宁长久问道。

    老人像是一个古板的教书先生，一手握拳身前，一手负于身后，言语流畅：“嗯，我才是真正的榜灵，先前的人都在说谎。”

    “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宁长久不敢确定谁说的是真话，只是越来越天榜透露着诡异。

    老人冷笑道：“因为他们不敢正视自己的面目全非。”

    宁长久不知道这句话在隐喻什么。

    “随我来吧。”老人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终于正儿八经地开始介绍起了天榜：“天榜是天外飞来的灵气凝化而成，五千年生根，三千年生灵，后囊括尘世，包罗万象，参星坐道，可知古往今来之事。”

    宁长久问：“天榜为何有这等能力？”

    老人道：“在你的眼中，天榜是什么？”

    宁长久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天榜拥有恐怖的能力，它能将一个信息在很短的时间内传达到中土各地，让天下皆知，光是这一点，就很难解释。

    老人却没有吝啬，直接说出了答案：“天榜是一颗大树。”

    “大树？”宁长久疑惑。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带着宁长久来到了深处。

    两人同时止步。

    宁长久的面前，简简单单地摊开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将你想要布告天下的内容写上去吧。”老人说道。

    宁长久问：“就这么简单？”

    老人点头道：“嗯，真正宏大的事物，往往是简单的。”

    宁长久不想与他打什么机锋，他提起了笔，开始写字。

    这是一道由古灵宗发出的令，号令的便是全天下所有掌握幽冥权柄的宗门。他将冥君即将复苏的消息明目张胆地写出，大肆渲染之后加以恐吓，再以无数古灵宗不传之秘的心法作为许诺，并将期限定为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交还权柄，冥君将强夺众权，后果自负。

    他署名写的是古灵宗的副宗主，张久。

    他拟好了令，递给了老人。

    老人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接过令，将其拢好。

    很快，这个令便会随着他连续击败箫裘与剑阁十四弟子的消息一同传出。

    宁长久并不指望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宗门都能听令，他只想省去大部分的时间，哪怕最后还有零星宗门心存侥幸，他也有足够的时间亲自登门。

    “好了，客人天榜之令已拟，请回吧。”老人说道。

    宁长久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

    他缓缓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一次，帘子后面什么人也没有了。老人却很‘殷勤’，始终跟在他的身边。

    “天榜中的见闻不可外说。这也是天榜的规矩之一，来者无论是谁，皆要守规矩，否则必将闯下弥天之祸。”老人警告道。

    宁长久点头答应，又问：“每一位来客你们都会如此接待么？”

    老人摇头道：“并非如此，每一位客人，我们接待的方式都不相同。”

    宁长久问：“那接待的方式根据的又是什么？”

    老人道：“无可奉告。”

    宁长久走到了门口。

    老人送客至此后，正要转身离去。

    “你是天榜榜灵？”宁长久又确认了一遍。

    老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是。”

    他说话之时，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道恐怖的气息，这道气息像是一条锋锐的线，隔在他们之间，好似宁长久再要开口，这条线便会将他斩成两截。

    老人面朝着他，幽灵般后退，他的面容肃穆古板，看不到一点人的生气和灵的灵性。

    他倒滑，缓缓进入了黑暗里。

    进入黑暗的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宁长久看着他的躯体被黑暗瞬间肢解，四肢、五官、脏腑、百骸，他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沉沦进了千刀万剐般的黑暗深渊。

    “我已面目全非。”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在宁长久的脑海里回荡着。

    灯火一盏盏地熄灭。

    光慢慢地暗了下来，周围回归了寂静。

    宁长久的手按上了门，他犹豫了会，依旧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悸动，回过了头，对着黑暗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我见过你妹妹。”

    ……

    ……

    雪街上立着数百人，原本许久不爱凑热闹的学究也支棱起了窗子，目光向着天机遮蔽的金色高楼远眺，他们注视着那条向下的阶梯，期待着有人的身影出现。

    黑白剑装的二师姐于风雪中立在仅次于天榜的高楼之顶，双手负后，背剑远眺，风姿卓然。

    她早已迈入所谓的剑道顶点多年，自信一身剑意除了师父与大师姐，不输中土其余的任何人。

    剑阁最前面的四位弟子，任何一位出阁，都可称天下无敌。

    她有这样的自信与自负。

    十四师妹虽得剑圣的青睐与真传，但总体而言还是自己代师收徒。既然自己无敌，那自己的徒儿也该无敌才是。

    但是楼上却迟迟没有出现结果。

    她不想再等了。自己身为剑阁不世出的高人，哪怕来人间也应是孤鸿踏雪，惊鸿一过。但如今，她在此处停留太久，有太多人间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而她总觉得，这些看似敬畏的目光里，也透着不敬——有人是在期待奇迹发生，想看剑阁出丑的。

    “哼，这么久还没赢下来，枉我平日里对你这么好！”二师姐很是气恼，低声自语：“不管你是输是赢，我绝不饶你。”

    说话了赌气的话，二师姐身影一闪，消失在高楼之顶。

    没有人看清楚她是怎么消失的。

    下一刻，茶楼的某间无人雅室里，女子的身影浮现，她坐在茶花之间，目光冰冷，已在想着稍后该怎么教训小师妹了。

    她斟茶自饮，越来越觉得烦躁。

    而街道上，箫裘始终立在雪里，风雪堆在他的肩膀上，他本就不轻的伤势更重了。

    其余人中，许多人对于剑阁的神话也开始动摇了。

    箫裘从白天立到了晚上。

    路人也渐渐地散去。

    结果却始终没有出来。

    “小师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她难不成想要在里面过夜？哼，以前还成天嚷嚷着说不要当女人，现在看到了一个野男人就迈不动腿了？等你回来看师姐不抽你屁股。”

    二师姐也失去了耐心。她已忍不住要直接御剑闯榜了，她有自信，这区区天榜根本挡不住自己的怀中一剑。

    但天榜规矩是小，剑阁规矩却大。她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挨大师姐的罚。

    二师姐叹了口气。

    她走下楼，瞬息回到了赌场，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将自己的发冠解下，押在了赌桌上。

    这一幕惊诧了许多。

    “二先生……”

    许多人已看不下去，这要是十四先生输了，谁又敢拿剑阁的剑与冠呢？这无异于是在打剑阁的脸，而剑阁虽然隐世已久，但只要年纪稍长些的，都知道当初剑圣杀穿中土，打得无人再敢擅用剑圣之名的往事。

    二师姐道：“若是赢了，我取回剑冠便可，不需再予我世间俗物。”

    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若是贵师妹输了呢？”

    二师姐扭过头，神色一厉，问话之人对上二师姐的目光，几欲肝胆俱裂。二师姐话语冷淡：“小师妹绝无输的可能。剑阁之剑百折不挠，战局拖得越久，胜利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这话给许多押了十四先生，但此刻心中惶惶的人注入了自信……是了，剑阁的神话百年不破，怎么可能被一个名声不显的少年人打破呢？说不定是那十四先生不小心下了重手，将对方打得濒死，因为害怕坏了天榜规矩，所以正在努力医治，防止那人死掉。

    他们自认为商讨出了合理的解释，为着先前对于剑阁的怀疑而惭愧。

    箫裘立在角落里，将冰冷的手伸入热水盆中，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风采卓绝，过往唯有耳闻的女子，依旧忍不住问道：“若十四先生真输了又当如何？剑阁的剑与冠太过烫手，莫说是我，放眼整个中土，恐怕也无人敢接下。”

    这话也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二师姐冷冷道：“谁要敢接谁就接，若是无胆，我自行取回。”

    她的话中隐含怒意，剑阁的怒意令得众人噤若寒蝉。

    箫裘也不敢再多问什么。

    他低着头，泡着手，心中想着谁敢接下呢……他立刻又想到了那个名为张久的少年。

    隐隐约约间，他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的心跳加速着，他缓缓抬头，带着惴惴不安的心环视屋中的众人，众人的情绪在他的眼中翻倒着，像是一幅斑斓的画卷，充斥着低语与压抑。他再次生出了独醒之感，在其余人还在讨论胜负之时，他已看到其后浪涛隐藏的一角。

    他深吸了口气，低下了头，藏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来自哪里，思前想后，他忽然明白，或许只是对于那个少年的自信——近乎病态的自信。

    箫裘的心也在火上煎烤着，他无比希望张久可以取胜，届时，他失败一事，想来自己的师门也不会过分追究了。

    他也等待着结果。

    二师姐沉默着走出门外，眺望风雪。

    ……

    柳希婉裹着披风，躲在号令楼里，透过门的边边向着外面望去。

    她同样等得心焦。

    她特别害怕门外师姐忽然探出脑袋，恶魔般看着自己，询问输赢。

    毕竟整个剑阁里，大师姐在闭一个小关，二师姐便无法无天惯了。俗话说得好，师姐要你三更死，岂会留你到五更？

    这……三更好像也快了。

    柳希婉双手托着脸，看了看楼下又看了看楼上。

    怎么宁长久也不下来呢？

    他到底在上面做什么？写个榜哪需要这么久……不会是上面也有什么绝世美人儿吧？

    除此之外，柳希婉也想不到其他东西可以让他逗留了。

    但她不愿走，她虽输了，但还想再多问他几剑，她想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差距，这样也方便她以后赢回来。

    终于，楼梯口响起了踩雪声。

    柳希婉神色一震，她裹着披风，抬起了头，恰见宁长久从楼上走下。

    他一声不吭，神色有些奇怪。

    柳希婉蹙着眉，问道：“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想来。”

    宁长久不知经历了什么，脸色在寒风中苍白。

    他走入了号令楼内，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剑灵，顺手拉上了门。

    “柳，柳西天。”宁长久喊她的名字。

    “是柳希婉……”柳希婉起身，问道：“怎么了？”

    宁长久轻声道：“扶我。”

    柳希婉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是剑灵，也是绝美少女，那天榜的榜灵会不会也和自己不遑多让……宁长久该不会是被那榜灵掏空了吧？

    柳希婉伸手扶着他，却觉他的手冰凉，嗯……这是虚了？

    剑灵古怪地看着他，还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转而披在了宁长久的身上。

    宁长久下意识地裹紧了披风，往她的身上靠了靠。

    柳希婉低声道：“你要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宁长久道：“我有些累，今晚别走，照顾我一会儿。”

    “你……这是真的成宁有病了？”柳希婉很是诧异。

    宁长久叹了口气，无法解释太多，他说道：“总之会给你报酬的。”

    柳希婉冷哼一声：“你这个穷鬼我还不了解你？你出什么报酬能打动我啊！我师姐还在等我呢……她现在气应该也消了，我得回去了。”

    宁长久道：“我教你打败我的办法。”

    “嗯……”

    他说得很诚恳，柳希婉也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心动了。

    她还在犹豫，却见宁长久已经昏倒在了自己的怀中。

    与此同时，天榜的谕令也终于传达了出去。

    ……

    二师姐从雪中走到茶楼里，又从茶楼中走到屋顶上。

    她没了发冠，披散着发，看着凌乱。

    这是她剑道大成以来从未有过的。

    “婉儿啊，你根本不知道你以后，或者剑阁的以后，要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对手。在这种地方便遇到崎岖，以后如何剑道登顶，成为天意的代行者呢？”二师姐轻声叹息。

    她跃下了楼。

    赌场中闹哄哄的，灯火通明。

    见二师姐进来，许多人立刻闭嘴，不敢扰她的安宁。

    二师姐双手负后，仿佛再过一千年，她对于小师妹的胜负毫不担心。

    二师姐正要上楼之际，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望向了门外。

    所有的灵榜都亮起了光。

    不仅是如此，遍布于中土各处的灵榜也在不久之后亮起了光。

    这是天榜发布谕令的征兆。

    结果终于出来了么？

    “想来小师妹会公然发一道谕令，为她此刻才取胜而为我道歉。”二师姐依旧自傲。

    过程虽然等得煎熬，但她并不担心结果。

    所有人都凝神细听。

    谕令传来，诵念声在屋外响起。

    第一句话之后，原本神色平静的二师姐立刻变了脸色。

    “古灵宗有令天下幽冥之属：凡即日起……”

    开头的话语很短，却像是一道道惊雷在人的心中炸开，整个赌场也炸开了锅。

    箫裘哪怕早有预料，但结果真正到来的时候，也愣了许久。

    二师姐立在场间。

    冠与剑呈放在一旁的桌上，在灯火中泛着光。

    她感觉脸上像是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生疼。

    天榜还在诵念着，二师姐的身影却已消失了。

    她先是出现在雪街上，随后出现在天榜下，她直接并指一剑斩开天榜的禁制，御剑登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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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歉 请假一天qwq

最近剧情有点卡壳，想冷静一天构思一下，今天这章明天或者后天补。读者大大们见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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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六章：昆仑之上有月国

    （本来特别卡文，请完假之后思路忽然豁达了！所以，我把今天的请假鸽了！）

    赌场里灯火通明。

    人们面面相觑地看着，剑阁二师姐的冠与剑还在桌面上，色泽质朴。旁边堆着的金钱和筹码像是朝见的信徒，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二师姐已于屋中消失，离别之时没有带起一丝风。

    酝酿许久的风暴却在片刻之后腾起，寂静被瞬间打破，人声骤然的嘈杂炸开，几乎要将房顶掀去。这是天榜所发生的事，这种情绪还会在不久的日子里飞快传达下去。

    箫裘同样愣了许久，等到一颗心终于沉下去时，他迈起脚步，越过门槛，踏到了雪街上。街上并无足印，二先生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看到了天榜的中央，一道明亮的线宛若连接天地的雨丝，自上而下抹过。天榜的大楼摇晃不休，笼罩着的金光片片碎裂，宛若十万只蝴蝶同时破茧而出，振开金色的翅，飞入风雪寒冷的夜。

    无边的金光在空中散成了金粉，遮蔽群楼。

    但金光遮不住中间那道明亮的线。

    那是剑阁二师姐的剑。其芒天地不可夺！

    剑阁弟子坏了天榜规矩……这个想法冲入了箫裘的脑海，冲击力不亚于先前宁长久赢下十四弟子。

    天榜在中土屹立了千年，比如今的任何宗门都要更加古老。

    天榜是公认的，天生地长之物，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但哪怕是剑阁，对其依旧怀有尊敬。天榜的历史上，不乏有大名鼎鼎之人被无名小辈击败这样的事，但从未有人真正去挑战天榜的规矩。

    而今日二师姐破榜了……

    天榜这等古老的存在面对剑阁那样庞然大物，两者若起冲突，不知道最后该如何收场。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箫裘的想象。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件大事里，而一向自负的他，在其间显得渺小。

    ……

    二师姐斩开了天榜禁制，她看着天空中笔直落下的剑光，皱了皱眉。

    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但楼已破，她也懒得去想其他，直接御剑上楼。

    天榜的楼虽也巍峨，却不似中土四楼那般高耸入云，二师姐于第一个阶梯落足，转眼便至楼顶。

    楼台上的风雪被剑斩得七零八碎，看上去狼藉一片，号令楼的门关着，风从缝隙涌入，里面似乎有细微的人声传出，难以分辨。

    外面的动静虽大，但天榜的禁制也有多重，号令楼并未被波及什么，再加上大门紧闭，其中的少年少女也未感受到异动，

    不知为何，原本气得心血翻涌的女子到了此处后，心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她收敛了所有的气息，缓缓靠近了那扇门。

    她的身体微微侧转，目光透过门缝，向着里面望去。

    号令楼的比武室内铺着特殊的地石，地石锻造复杂，混以特殊的灵气，哪怕是紫庭境的修行者，也很难在上面留下剑痕。

    此刻号令楼中的烛台点燃了，地石泛着微光淡晕，像是一片铺开的，搅着胭脂的水。

    自家的小师妹跪坐在地上，低着头，短发散乱，脖颈微红。她将手伸向了前方。

    前方，小师妹黑色的披风已然解下，铺在地上，一个白衣少年躺在披风上，脸色惨白。那少年生得好看，眉目清秀得像是贵家公子出身，但哪怕是昏迷，眉宇间的英气依旧似砥砺了千万次的剑锋，他躺在披风上，如躺于匣中的箭。

    小师妹正在照顾着他。

    哼，果然如此，见到一个长得好看的野男人就迈不动腿了，奴颜屈膝，悉心服侍，剑阁弟子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像什么话？

    二师姐看到这一幕，火又上来了。

    她决定冲入屋中，狠狠给她一顿教训，顺便也教训一番那个皮囊不错，现在却半死不活的少年……剑阁的女子也敢碰，果然是活腻了。

    她才要进门，却听屋内传来了对话声。

    二师姐的一只脚又缩了回去。

    她凝神细听。

    “你到底在楼上看到了什么，天榜我虽不算了解，但总有耳闻的。下榜的人一个个都是生龙活虎的，哪有你这样的？”柳希婉淡淡说道：“你不会是装病想以此博取我的同情吧？”

    “我没那么无聊。”宁长久说道。

    柳希婉不依不饶：“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宁长久道：“等哪天我能拔出那柄剑，你就知道了。”

    “那把剑？”柳希婉有些困惑，随即伸出手摁住了自己的心口，大概明白他话中要说的意思了。

    她有些羞恼，也懒得去回应他。

    “爱说不说。”柳希婉冷哼了一声，旋即问道：“你的剑术为什么进步这么大？半年前与你分别之际，我尚可与你平分些秋色，如今我已今非昔比，却不曾想依旧不是你的对手。”

    二师姐心中微惊——他们居然早就认识？

    自己曾打探过小师妹真正的身世，但她不说，剑圣亦没有明确的回答。她便只将疑问藏于心底，没有再多追问。这次闯楼，竟是小师妹的故人相逢？

    她隐约觉得其中藏着秘密，按兵不动，继续偷听。

    宁长久躺在地上，闭着眼，小声地说：“因为你还没彻底明悟。”

    “彻底明悟？”柳希婉不解，想着自己的剑心早已通明了啊。

    宁长久道：“你的心还是割裂的。”

    “别与我打机锋，我们也不是外人，直言不讳就好。”柳希婉说道。

    宁长久想了想，道：“你的割裂有两点，一是人与剑，你始终没有想好自己究竟想作为什么存在，你的独立与依赖被压在心底深处，始终在碰撞交战着。二是……性别，我知道你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莫说是你，我至今也很诧异。”

    柳希婉冷哼一声，用充满怨气的话语道：“都是可恶的二师姐骗我的，给了我本剑法，说是只有自宫才能修炼，我未生疑，就……”

    门外，二师姐脸色一下阴沉，她眯眼蹙眉，牙齿相抵，轻轻地厮磨了起来。

    宁长久忍不住虚弱地笑了两声。

    柳希婉眉头一竖，怒道：“笑什么笑！我如今要是男儿身，怎么可能被你打败！你这恶人，只会打女人！”

    宁长久低声道：“我擅长锻剑而已……”

    “你给老娘闭嘴！”柳希婉听到锻剑二字，想着自己被摁在地上打的情景，脸颊一下滚烫，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道：“要不是我还念些旧情，我现在早就把你掐死了！哼，当初我就不该支持陆嫁嫁，应该支持赵襄儿把你揍死！”

    “我和襄儿还是……互有胜负的。”宁长久争辩道。

    柳希婉冷笑一声，刻薄道：“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表面上风轻云淡的，本质上却是一个怕老婆的老色鬼！”

    宁长久很是虚弱，也懒得去驳斥了。

    “总之谢谢你留下。”宁长久轻声道：“其实你现在这样也蛮可爱的，就当是忘掉过去，开始新的人生了。”

    “可爱？”柳希婉没好气道：“你可别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原本应该是男人的，我要是你，我想想都觉得恶心！”

    宁长久却道：“要是男人还好些。”

    “？”柳希婉一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道：“宁……你，你不会真的有那种癖好吧？”

    说着，她身躯向后挪了挪。

    宁长久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后总要和我一起的。你要是男人，我和嫁嫁，和襄儿还好交代一些，不像现在，我估计解释什么，她们都不会信的。”

    “我才不会做你的剑！”柳希婉闻言，冷冷道：“再说，你的名声还不是你自己败坏的？怪得了谁啊，反正我现在性别也定了……唉，我本来都想开了这件事，现在见到了你，更烦了！”

    宁长久道：“皮囊不过是外物，你既然要勘破无上的剑道，这等细枝末节的外物当然也要趁早勘破才是。”

    柳希婉淡淡地嗯了一声：“反正就是不爽，而且我本来以为选了女人后，这里都会像陆嫁嫁那么……谁想到……”

    宁长久轻笑着打断道：“不算小了。”

    “反正就是不爽！”柳希婉捏紧了拳头。

    宁长久道：“说轻点，家丑不可外扬。”

    “呸！谁是你家的啊！”柳希婉摩拳擦掌，拳头要迎上去了。

    二师姐在外看得有些吃惊。

    这……

    自家的小师妹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半年里，小师妹除了刚刚选择性别之后经历了一段肉眼可见的焦虑，其后可都是冷静的，深谙世事的形象，所以她也很喜欢这个师妹，一来性情好，二来天赋高，几乎没有她两遍学不会的剑术。

    但在这个男人面前，怎么变得和个怀春少女似的。

    这让二师姐觉得很不开心，仿佛自己似有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夺去了一样。

    屋内，两人又对骂了一会儿。

    宁长久彻底没了力气，病恹恹地躺着。柳希婉将剑意度给了他一些，然后言语威逼，只有他出言求她，她才愿意继续输送灵力。

    宁长久想着此处也没有外人，便也没有碍于什么面子，剑灵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二师姐在门外，听着他们彼此口中越来越出格的话……小师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也慢慢颠覆了。

    原来你过去在我面前，只是做做样子啊……二师姐这样想着，咬牙切齿，默默地记了笔帐。

    她揉了揉额头，螓首微抬，看了看天榜的楼顶，忽然有些不解。

    为何榜灵至今还没有动静。

    剑圣说过，那个榜灵非常强大。它的强大不在于力量，而在于近乎无法杀死。

    当然，榜灵的境界也一点不弱，哪怕比起自己，应也只会更强。

    但二师姐从不相信世上有不可杀死之物。

    她生性洒脱，想着榜破都破了，事情闹得大些也并无所谓，反正未来的日子里，他们还要做更大的事——用手中的三尺青锋，将藏于世界暗处的肿瘤和瘀血刮去。

    ……

    “叫我主人！”柳希婉越来越变本加厉。

    宁长久却没有回应。他躺在床上，彻底失去了力气，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柳希婉皱眉道：“装什么死？还想不想我照顾你了？”

    宁长久不说话。

    柳希婉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试了试他的脉搏。

    “真昏过去了？”柳希婉还是抱有怀疑，不满道：“可真会挑时候啊。”

    ……

    宁长久陷入了沉睡。

    他的意识化作一个雪白的影，向上漂浮。

    他越过了天花板，重新来到了顶层。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

    不待宁长久回答，数十个声音同时重复了一遍，若万鬼齐声：“你来了。”

    这些声音在宁长久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灵态的他睁开了眼，他来到了天榜的顶层，看到的却不是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一棵参天的巨木。

    这是他所见的，最高最大的树，根生于地心，枝干溢于苍穹，巨大的树冠无限撑开，似要遮住天空。只是那些树干上，叶子已变得稀少，横斜的枝影孤零零地，萧索如虚无的宇宙。

    树下立着许多人。

    宁长久见到了先前所有接引他的老人，那些老人一个接着一个地面向了他。有内翻足，口吃这样轻微的残缺，也有断臂，剐目这样骇人的残疾。

    最后，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只剩下最后健全的老人。

    老人看着宁长久，他忽然举起了刀，剖开了自己的身体。

    宁长久这才发现，这个看上去完好无损的老人其实也有严重的残缺。

    他的身体里，心脏被撕开了，缺少了很大一部分，血管也错位断裂着，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根，很多甚至打上了死结。他的肺已被切开，露出了其间的血管，肝、胆、肾脏的边缘似被厨师用精妙的刀工切过，一片细碎，它们躺在黏稠的血液，血液蠕动着，像埋着无数的虫，要将这五脏六腑一同吞噬。

    宁长久看着这令人作呕的一幕，面不改色，他轻轻摇头：“不用故弄玄虚了。”

    老人面无表情地肢解，身躯散开，化作了地上的一捧土。

    老人消失后，大树之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的背影。

    少年的发是黑的，衣裳也是黑的，皮肤却泛着古铜的颜色，但他的眉目深邃而分明，如夜除那般完美若神。那种神性中又透着微微的秀气，只是这种秀气同样浩大，那是山清水秀，山是层岩叠嶂，水是江河瀚海。

    他只露出了脸，四肢都藏在漆黑的衣服里。

    他盯着宁长久，问道：

    “你见过我妹妹？”

    宁长久点点头：“见过，有人告诉我，她叫诗。”

    “嗯。”少年没有隐瞒：“如你所言，恶便是我的名。”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恶问道，他对于诗似乎并不关心。

    宁长久道：“我是来写天书榜的，但我……猜到了恶有可能是你。”

    “为什么？”恶又问。

    宁长久道：“有人告诉过我，全知之人必也为所有人所知。正如天下无人不知神主的存在，而中土……无人不知天榜的存在。所以我猜想，恶很有可能就是你。”

    “谁让你来找我的？”恶问。

    宁长久道：“这个我不确定能不能告诉你。”

    恶没有追问，他现在的状态，也不愿去涉及其他大的隐秘。

    宁长久想了想，又道：“你应该也猜到我在寻找你了。要不然你也不会让那些老人来接待我。”

    “嗯。”少年直言不讳：“你一进楼我其实就注意你了。你的身上，有我非常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是什么？”宁长久忍不住问。

    恶说道：“我无法确定你是谁，无法确定你是敌是友。直说你的来意吧。”

    恶的话语平静。

    宁长久分不清他是神，妖魔，亦或者其他的存在。

    宁长久看着他背后参天的古木，大致猜到，这应是这少年力量的源头，也是他能够全知的关键。宁长久觉得，世间所有神秘存在的一切，都有一定的神话可以追觅。但关于这颗树，他想不到任何相关的神话，唯一有可能有关的，便是岁菩提……

    只是岁菩提早已更名为原君，成为了坐镇天国的主人之一。

    “我想来询问问题。”宁长久道。

    恶说道：“你是五百年来，第一个找到我，并喊出我真名的。想来让你寻我之人，也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老怪物……宁长久默默地点了点头。

    恶说道：“时间有限，我引你来此已耗费了不少力量。而我最多也只能回答你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不可涉及神国中的存在，否则我们都会遭殃。”

    宁长久心中一动。竟可以询问三个……他本只打算问一个的。

    宁长久看恶的眼神顺眼了不少。

    第一个问题毋庸置疑，便是大师姐让他询问的那个。

    “不可观在哪里？”

    他的问题出口，自己却没有听到自己的问话。

    他的声音像是被吞没了。

    恶无声抬头，漆黑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似黑夜也似深渊，仿佛随时要将他容纳进去。

    宁长久精神一凛，眼前瞬间充斥了黑影，他来不及做任何的防抗，恐惧毫无征兆地涌上了心头。他明明是灵态，口鼻却像是浸在了水中，肺部的空气渐渐抽空，死亡的眩晕感压了上来，单薄的身躯难以维持，几欲崩解。

    死亡并未到来，恶收回了视线，话语带着恍然之意：“原来，那个地方，现在叫不可观啊。”

    宁长久缓了缓情绪，对于先前的遭遇并未质问什么，只是问道：“不可观……以前叫什么？”

    “以前啊……”恶露出了缅怀的神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称之为‘囚’。”

    “囚？”宁长久疑惑。

    恶不再多说，声音漠然，道：“不可观藏于昆仑天柱。”

    宁长久问：“昆仑天柱又在哪里？”

    “月国。”恶说道：“昆仑天柱三千年前已被触断，但月国犹在。关于月国的记忆，我早已断绝多年，若非你今日到来，我还不知道，那里又坐上了新的主人。”

    宁长久心想，哪怕你说月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前往啊……

    但他不敢再瞎问，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他略一斟酌，问道：“人间通往月国的道路何在？”

    恶说道：“月国唯一之门藏于万妖城。”

    宁长久松了口气，终于得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恶没再说话，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苍天巨木，不知在想什么。

    宁长久诚恳道：“感谢前辈解惑。”

    恶嗯了一声。

    他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让宁长久离开。

    宁长久能感知到，他似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却又在忌惮。

    “不可观的观主，如今叫什么名字？”恶终于开口。

    宁长久摇头道：“我不知道。”

    修道二十四载，他甚至不知道师尊之名。

    恶说道：“没关系，以后你总会再见到她的。见到她之后，帮我与她说一段话。”

    宁长久微微蹙眉，隐约觉得这是一件极大的事：“什么话？”

    “我……”恶欲言又止，最后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原封不动地告诉她。”

    ……

    ……

    宁长久的意识回到了脑海。

    柳希婉还跪坐在他的身边，为他输送着剑意，护着他的身躯。

    忽然，她收回了手。

    “别装了！我看到你手指动了一下！”柳希婉明察秋毫，义正言辞道。

    宁长久缓缓睁眼。

    柳希婉看着他，质问道：“你装睡多久了？”

    宁长久没有回答，他想着恶最后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尚有些浑浑噩噩。

    宁长久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柳希婉冷冷道：“半柱香都不到的。”

    宁长久嗯了一声。

    柳希婉看着他惨白的脸，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可以再多睡会的。放心，我不会走的……你也不许食言，等你清醒些，把打败你的办法告诉我。”

    宁长久闭着眼，混乱的意识慢慢平静。

    “你师姐现在应该很担心你吧。”宁长久想起了自己的师门，轻轻说道。

    柳希婉揉了揉脸颊，缓缓道：“放心，我师姐其实心很软的，现在回去，她肯定是在生气的，但是我再熬两天，她就会担心我的安危，想着小师妹只要回来就好了，胜负不重要之类的……到时候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宁长久虚弱地笑笑：“你就这般利用你师姐的好的？”

    柳希婉苦恼道：“我也没办法呀，我师姐平日里可无法无天了，我也只好顺着她。”

    “你师姐听上去倒是个有趣的人。”宁长久道。

    柳希婉越说怨气越大：“怎么有趣了呀！哼，二师姐也就对我们凶，在大师姐面前啊，她一样乖乖的，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

    “背地说人坏话可不好。”宁长久轻声问道：“你就不怕你二师姐杀过来？”

    柳希婉自信道：“放心，天榜的规矩剑阁是尊重的，二师姐要是敢强来，看大师姐不揍她！”

    柳希婉脑补了一下在外面无法无天的二师姐回阁挨揍的情景，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咚咚咚。

    号令楼的木门忽然被敲响。

    敲门声很是冷漠。

    柳希婉的笑意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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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七章：承冠佩剑镇名楼

    两人的谈话被敲门声打断。

    宁长久也下意识睁开了眼，他看了眼柳希婉。而少女正怔怔地目视着前方，她身子骤然绷紧，打了个激灵，原本侃侃而谈的神色一下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小口，大气不敢喘。

    敲门声很短。

    柳希婉的呼吸慢慢放缓。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了门。门缝的一线变为了黑色——那里是站着人的。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富有节奏，每一声都卡在了少女心跳的节点，拿捏精准。

    宁长久猜到了什么，苍白的脸上笑意浮动：“柳姑娘，有客人来了，我行动不便，你去开门招待一下吧。”

    柳希婉至今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她定了神，试探着问道：“谁……谁在外面呀？”

    “师妹，你在里面么？”

    女子的声音好听而温柔，其间还带着淡淡的焦急与担忧。

    果然是二师姐！柳希婉心中一凛，师姐竟无视天榜规矩，找上了门！

    但听着师姐的语气……似乎很担心并关心我的样子哎。

    果然不出我的意料，师姐平日里那么凶，但是我比武这么久没有回去，果然还是更担心我的安危的！柳希婉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温柔地想着，师姐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呀。

    “在的！”柳希婉已要起身，但长时间的跪坐压得双腿微麻，动作也迟缓了些。

    二师姐明显地松了口气，问候道：“师妹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害师姐担心了这么久。”

    柳希婉想了想，道：“这件事说来很长，嗯……也很复杂，我与师姐慢慢解释吧。此次比剑是我大意了，辱没了剑阁之名，师姐尽管骂我就是。”

    只听二师姐微笑道：“没事的，我带你出来本就是历练，一帆风顺未必是什么好事，遇些挫折对你今后成长也有帮助。你若是因为战败而呆在楼中不想出来，大可不必的。再说了，剑阁的脸已经让你七师兄丢完了，至于你这丫头那点薄脸皮子，能丢个什么？”

    二师姐也太好了……柳希婉越听越觉得感动，当初风雪长街上，她面对杀戮王庭的刺杀，将自己埋在雪地里，却依然不慎遭到对手的暗算。她心中绝望之时，恰逢二师姐踏着雪与剑而来，那时候，她就将二师姐视为了榜样。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过去一直曲解师姐了，原来师姐是这么好的人……她为自己先前背地里的话语内疚。

    “谢谢师姐。”柳希婉感动道：“我留在这里是有缘由的，等会我就和师姐解释。”

    二师姐嗯了一声，柔和道：“快开门吧，外面风雪这么大，你忍心让师姐一直站在雪地里？”

    自己闯榜已坏规矩，若再破门也太不像话了……二师姐压抑着情绪，笑容温柔。

    少女揉了揉自己的腿，理了理发正了正衣冠，道：“师姐你等等，我这就来给你开门。”

    二师姐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宁长久在一旁旁听，越听越不对劲……这，和柳希婉口中的师姐真的是一个人么？

    敏锐的直觉让他成为了冷静的旁观者，他看着一脸感动的少女，聚音成线道：“你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么？”

    “什么故事？”柳希婉一边向门跑去，一边随口回答。

    宁长久道：“大灰狼敲门，请小白兔去它家做客，说请它吃胡萝卜，小白兔……”

    柳希婉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刻厉声打断道：“少挑拨我和师姐的感情，你才是想请我吃胡萝卜的大灰狼！居心叵测的。”

    宁长久得了无趣，便没有继续劝说，他平躺在地上，等着柳希婉去自投罗网。

    “师姐！”

    柳希婉清脆地喊了一声，拉开了门栓，打开了门。

    风雪撞入了屋内。

    但柳希婉却没有看到意想之中的，师姐温柔美丽的脸蛋。

    与风雪一同而来的，是张冷冰、愤怒的面容。

    “师妹，好久不见啊。”

    二师姐缓缓开口，遍地生寒。

    柳希婉察觉到自己上当了，此刻她就是那只门前的小白兔，大灰狼站在面前，扔掉了诱人的胡萝卜，露出了森寒的利齿和獠牙。

    柳希婉想要关门，但为时已晚。

    二师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师……师姐。”柳希婉看着她凶巴巴的脸，心中依旧抱有一分侥幸：“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呀？”

    二师姐淡淡道：“半个时辰了吧。”

    柳希婉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师姐……饶命啊！”

    ……

    宁长久躺在地板的披风上，耳畔，少女的惨叫声伴随着一顿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响声清脆，像是浪花拍打礁石时的呼吸。

    宁长久无暇抬头去看那‘赏心悦目’的场景，去嘲笑少女此刻的悲剧，他闭上眼，摒弃了一切的声音和杂念，

    他回忆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黑衣少年站在半凋的大树下，看着枯竭蔓延的脉络，说完了一个让宁长久摸不着头脑的故事。

    “这个故事，等你将来见到了她，复述给她。”恶背过了身，面对着树，声音清寂：“在离开这里之后，与见到她之前，你都不要与任何人说起这个小故事，哪怕是想，都不行。”

    宁长久并不知道这个故事中藏着什么惊天的隐秘，但他相信恶的话，点头答应。

    宁长久问道：“你认识家师？”

    恶说道：“我能猜到她是谁……一别数千年，我的记忆也已模糊了。”

    宁长久想了想，又问：“那前辈知道，我是谁么？”

    恶淡淡回头，漆黑的眼眸盯着他，没有直言，而是道：“你身体里的那个残破之国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

    宁长久没有再问。

    恶却开口道：“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宁长久答道：“她现在在守护心魔劫。”

    “心魔劫。”恶点了点头，又问：“她状态如何？”

    宁长久道：“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掌柜的让她管理那里。那时候她像个普通的小女孩，我与她聊过些话，还对好了暗语，说好我入紫庭之时与她再见。但……”

    宁长久顿了顿，继续道：“但我进入心魔劫时，说出暗语之后，却险些被她杀了。”

    恶听着，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被控制了。”

    宁长久问：“那个掌柜的？”

    “嗯，我们早晚会遇见它的。”恶这样说着，用的是我们，他站在树下，似在思念妹妹，随后他轻声道：“活着就好，活着就总有机会相见的，对吧？”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缥缈，宁长久心头微怔，回应道：“嗯，你和你妹妹总能相见的。”

    恶平静道：“我会继续等下去的。”

    “等什么？”宁长久问。

    “等待死亡。”恶说道：“亦或者不存在的新生。”

    宁长久不再说话。

    之后他的灵态越来越沉重，那棵半死的巨木在自己眼中远去，形形色色残疾的老者掠过视线，他们面庞扭曲，生着千奇百怪的残疾，或口中不停地诵念着，或撕开自己的身体，露出其间灰白如死的血肉。

    “你走之后，我会抹去你的痕迹。”恶的声音透过他的瞳孔传达过来。

    那是他们最后的对视。

    宁长久没有去回忆那个故事，他确认自己没有记漏他与恶任何的对话细节后，才缓缓睁开了眼。

    门开着，寒风灌进屋子，让人身躯发冷。

    宁长久扭过头，朝着那边看了一眼。

    门口的动静已小了很多。

    柳希婉已被二师姐责打了一顿，正跪在地上，听着二师姐的训斥。

    “柳希婉，你可真是出息了呀。”二师姐双手环胸，披头散发，清艳的容颜冷冷地盯着她，道：“躲在这里，就是等我毁了规矩，然后让大师姐教训我？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要不是我今日听见，我可还不知道，原来在小师妹可爱的内心里，师姐竟是这般样子的啊。”

    “师姐你听错了……”柳希婉弱弱道。

    “还敢嘴硬！”二师姐揪住了她的耳朵，道：“先前还说要熬两天，熬得我心焦，然后全身而退？”

    柳希婉心想自己现在根本是无路可退了。

    二师姐道：“你想要全身而退是吧？现在要不要就让你全身而褪啊？”

    柳希婉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看着师姐，道：“师姐，我只是一时荒唐，说了这等话，我真的知错了，千万别在这里全身……什么的。”

    说着，柳希婉忍不住向屋内看了一眼。

    二师姐道：“哼，怎么？害怕让那个野男人看笑话？”

    柳希婉抿紧了唇，也不敢反驳，只好死死地捂住衣裳。

    二师姐抓住了她的手，道：“起来。”

    柳希婉被她拉了起来，然后拽进屋中，来到了宁长久的面前。

    宁长久微睁着眼，道：“见过剑阁二先生。”

    二师姐虽在气头上，但对方毕竟是个外人且是个病人，而且看上去还有点礼貌，先前柳希婉诋毁自己的时候，倒是这个少年替自己说了两句话。

    二师姐神色缓和了些，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宁长久道：“古灵宗弟子，张久。”

    二师姐微微蹙眉：“怎么谕令上，后面落款是副宗主啊？”

    “嗯……最近升迁了。”宁长久诚恳道。

    二师姐当然不信，却也懒得追问，她看着他，道：“你在赢下小师妹之前，还赢了那个箫裘的？”

    “嗯。”

    “小师妹与箫裘，谁更厉害些？”二师姐过往肯定是不屑于拿剑阁弟子比较的，但十四师妹是她第一个亲手带的弟子，她需要给自己培养点信心。

    宁长久道：“贵阁师妹是要厉害很多的，我们先前斗了上百招，斗得难舍难分，我虽然赢了，却也只是赢了一招半式，还换了这般重伤，是有些胜之不武的。”

    柳希婉心怀感激地看着他，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二师姐将信将疑道：“我怎么听你们说，你这伤是天榜下来之后落下的啊？”

    柳希婉一凛，心想师姐你这么早就来了么？

    宁长久道：“天榜不知何故，考验了一番我的心性，我原本道心就飘摇，此刻更是一蹶不振，让二先生看笑话了。”

    二师姐冷哼一声，道：“看看人家，剑术比你高，还比你有礼貌，剑阁的十四弟子，干脆换人算了！”

    宁长久深表歉意道：“多谢师姐的好意，只是我与古灵宗宗主交好，心系古灵宗的未来，不会转投别门了。”

    虚伪，太虚伪了！柳希婉心中愤愤不平。

    “嗯。”二师姐却点了点头，觉得他是个不错的苗子，可惜剑阁弟子也没有再多的席位了。

    她说道：“听闻古灵宗变故，作为中土修道者的一人，我自也悲伤，他日若有闲暇，我可以带师妹来府上拜会。”

    宁长久道：“多谢二先生的好意了。”

    柳希婉觉得他们的对话，觉得好生虚伪，偏偏自己又是这里最弱小，最没有话语权的。

    二师姐问道：“你们很早就认识？”

    宁长久道：“嗯，我与柳姑娘……是朋友。”

    二师姐轻轻摇头，道：“你们不是朋友。”

    “嗯？”宁长久不解。

    二师姐笃定道：“你过去是小师妹的主人，对吧？”

    两对无辜而疑惑的眼睛同时落到了二师姐的身上。

    宁长久怔了怔，问：“二先生何出此言？”

    二师姐自信而骄傲道：“师妹过去是剑灵，我虽不知她来自何处，但你们若是相识，想来你当初便是持剑之人了。”

    宁长久与柳希婉对视了一眼。

    宁长久道：“二先生果然明察秋毫，我过去确实是柳姑娘的……主人。”

    柳希婉捏紧了拳头，既愤怒又委屈，想要驳斥又不敢开口。

    二师姐轻轻颔首，心想自己的推断果然不错，道：“师妹过去虽是你的剑，但此刻她已是剑阁弟子，你们绝不可以再以主仆相称了。”

    “自是不会。”宁长久道：“剑阁弟子身份尊贵，我也视柳姑娘为平等之人。”

    二师姐看着病恹恹的少年，听着他滴水不漏的回答，倒也没什么气可以撒到他身上。

    她只是问：“给我说说你们的过去吧。”

    宁长久哑然失笑，道：“哪有什么过去，不过是偶然相逢，互相立契，然后历经生死，一次次赌命，最后分道扬镳。”

    “是么？”二师姐看向了柳希婉，道：“你说说看。”

    柳希婉一脸委屈地低下头，嘟囔道：“就……和他说的差不多。”

    二师姐冷冷道：“嗯，只是千万别把赌命当成习惯。在你剑道真正大成之前，出剑务必求稳，人间的意气之争也不值得拿命去作为胜负手，总之……一切有师兄师姐罩着你的。”

    柳希婉再次感受到了些温存，坚定地开口，道：“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惜命的，再也不赌了，小婉……一直很听话的。”

    宁长久看着她这般自称小婉的乖顺模样，再次感慨命运无常。

    二师姐闻言，脸却一下子黑了下去。

    不赌了……剑阁好像确实是禁赌的。

    她想起此事，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柳希婉再拉过来揍一顿。

    而此刻，柳希婉再次撞上了枪尖：“师姐，你披着头发的样子很好看。对了……师姐的剑去哪了呀？”

    ……

    ……

    时间过去了一夜，宁长久靠在墙壁上，恢复了精神。

    先前，他在第一次离开天榜顶楼之时，恶将他的一部分精神强行篡夺而去，然后利用那些精神作为光，在他回到房间之后，顺着自己原本的精神，遨游至那棵巨木下。

    这样做或许可以避开一些目光的窥探。

    宁长久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封印，防止自己去思考那个故事，只在识海中将其折叠，然后以‘重中之重’四字打上了标签。

    宁长久吐了口气。

    她走出屋外，凭栏眺望风雪。

    柳希婉从楼梯上走来，道：“披风还我。”

    宁长久解下了披风，替她披上，微笑道：“你的师姐可比我的凶多了，不过常言道严师出高徒，柳女侠未来可期。”

    “期你个大头鬼！什么未来可……”柳希婉想到了某个词，话语稍顿，更加愤怒：“下次见面，我绝对饶不了你！”

    宁长久叹道：“修剑何必这般戾气呢。”

    柳希婉道：“你自己把火柴擦亮了扔进柴堆里，然后还怪柴烧得旺？陆嫁嫁怎么就遇到你这种人啊！”

    宁长久淡然一笑，道：“打败我的办法，想听么？”

    柳希婉眯起了眼睛，极其不信任地看着他，道：“哼，肯定又是陷阱，你自己留着吧！”

    宁长久无奈道：“那我也只好敝帚自珍了。”

    柳希婉白了她一眼，她系好了自己的披风，道：“我要回去了。”

    宁长久道：“若是剑阁对你实在不好，可以来古灵宗的。”

    “师姐对我……好得很！”柳希婉气恼道：“我也不来给你添乱了，免得你后院起火，把你这头白眼狼的胡萝卜烤成灰。”

    宁长久道：“我对嫁嫁与襄儿她们，向来是说一不二，很有威严的。”

    柳希婉冷笑不止，她背上了剑，扯着披风，将自己重新裹成了只猫头鹰。

    “对了，记得去一趟赌场。”

    临走之前，柳希婉说。

    “赌场？去那里做什么？”宁长久问。

    柳希婉道：“这是师姐让我转告你的……师姐先前在赌场押我赢，把头冠和剑都赔了，这东西没人敢收，师姐也没脸拿回去，想来想去，你不怕死，就由你去拿了吧，当然，对外宣称不可是什么师姐赌博输了，一定要是对晚辈弟子赏识，起了惜才之心。”

    宁长久微怔，心想难怪先前柳希婉问起发冠与剑的时候，二先生这般怒气冲冲，想来这丫头又被训了一顿……

    “坐镇天榜的时候可以出楼？”宁长久问道。

    柳希婉讥讽道：“你什么都不懂就来打榜？”

    宁长久争锋相对道：“你懂这么多，不还是我的手下败剑。”

    柳希婉怒目而视，狠狠跺脚，咬着牙解释道：“平日里没人挑战，这天榜范围内，你爱去哪去哪。若有人来，就老老实实回去守榜！记得去把师姐的东西取了，另外，其他人来，不许输！”

    宁长久看着风雪中短发的少女，认真点头道，神色温和。

    柳希婉看着他难得温润的眉眼，以为他要说‘一路珍重’之类的话。

    宁长久却微笑道：“柳女侠全身而退吧。”

    柳希婉拎着剑，转身扑了上去。

    ……

    ……

    高楼的栏杆外，雪地狼藉，这座有着珍珠般穹顶的古楼，在风雪中显得安静。

    宁长久从雪地里挖出了自己的身体，掸了掸衣衫上的雪，目光放到了远处。

    这里是中土的中央，除了天榜的楼群，目力所及，四周皆是荒野平川。

    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么……宁长久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对，世界的中心应是每一年神国的位置。

    只是天榜既落于此，想来也有其特殊的意义。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棵地核生出，根脉几乎遍布世界的大树……是原君么？亦或是某种世界本源的物质？

    他不再多想，起身下楼，去往赌场。

    赌场中的许多人已经心灰意冷地散去，但也有更多的人留在那里，等着瞻仰这位绝世少年的风采。

    宁长久没有询问赌场的位置，他循着剑的气息便走了过去。

    他进入门中，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他的身上。

    赌场正中间的桌子已清了一空，唯有银冠与古剑摆放在桌面，宛若皇帝的冠冕与权柄。

    场间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是特殊的一刻，是剑阁之剑第一次落入他人手中。

    宁长久却没有理会这种庄重感。

    他走到桌边，随意地拿过了冠与剑，注视了一会儿上面的纹路，旋即转身离去。

    这个过程简单到令人诧异，仿佛那不是天下闻名的剑，而是他遗落的雨蓑。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

    “我押的你赢。”

    宁长久望去，箫裘看着他，神色坚定。

    宁长久轻轻颔首，道：“你的眼光很好。”

    说完，他便走出了门。

    离开之后，众人才开始说话，大赞其风姿绝伦，神仙风采。

    宁长久持着剑，看着剑鞘上刻着的‘柳珺卓’三字，眉尖微蹙……想来这是而世界的名字了。随后，他以拇指推开寸许，注视着这柄绝世兵刃的锋芒。

    锋芒间，亦镌刻着二字——昆仑。

    昆仑……宁长久皱起了眉，注视良久，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

    昆仑，月国……

    天榜的东北方向，那座万妖汇聚的古城，似在指引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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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八章：人间大雪，玉宇琼楼

    冬日，大雪不绝。

    春天还远未到来，万里山峰被雪覆盖，寒冬的季节里，本该嶙峋的山石皆被浇成雪白的美玉。

    号令楼中，宁长久白衣孤坐，便每日欣赏着这样的风景。

    中土大地辽阔浩瀚，哪怕离天榜最近的八十一国也要御剑七日才能抵达。当日海国宴里，与自己下棋的一个小姑娘，据说就来自那里。

    他并不打算在楼中坐镇太久，一个月后，他便要回古灵宗，与司命一起去为冥君权柄查漏补缺。

    而这些下雪的日子里，他大部分时候在参详柳珺卓的剑。

    这是剑阁二弟子之剑，是整个中土排名前五的剑。

    他握着剑柄，想要看一看这剑身之上，除了昆仑二字还有没有其他铭文。

    但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拔出此剑。

    剑每出鞘寸许，手上的剑意便沉重几分，这种沉重跨越了肉体与心灵，几乎是成倍增加的。他连一半都没有拔到，便已无法寸进，只觉得每一根骨头里，都灌上了数千斤重的铅，压得骨骼咯吱直响，灵魂间，也有锥心之痛传来。

    若再拔下去，便不是他拔出剑。而是这柄‘昆仑’仙剑将他的灵魂从他的肉体中拔出了。

    宁长久无奈放弃。

    但哪怕如此，这剑鞘之中蕴蓄的剑意，依旧对于他的大道修为有着很大的裨益。这柄剑的剑意壮丽磅礴，锋芒映雪之时，剑光浮动的霞虹如巍巍昆仑，仿佛一剑斩下，便是开山镇海，捣穿汪洋的气势。

    宁长久尝试将这些剑意炼化，但剑意桀骜不驯，若溪水中锐利的石头，要真正将其峥嵘冲刷掉，需要极为漫长的岁月。

    剑阁之剑果然名不虚传。

    宁长久不再做多余尝试，只是将这剑横在膝上，借着剑中的剑气精意淬炼肉体，打磨魂魄，使得自身的剑道更上一层楼。

    他原本剑意中精巧有余，刚烈不足，倒恰好能与此剑互补。

    至于那银冠……和嫁嫁倒是蛮般配的。

    嫁嫁……

    唉，也不知嫁嫁和小龄现在怎么样了。

    宁长久抬头望雪，目光置于东南方向，久久出神。

    ……

    ……

    古灵宗也下着雪。

    昏暗的屋内，绘着小鬼的彩帘子寂静地垂着，兵器架上摆着数把半出鞘的剑，剑身宛若镜面，映着点点星火。

    星火来自于居中燃烧的瑞兽铜炉，一双雪白的柔荑在火炉上柔和晃动着，皓白的手腕映着淡淡的绯色。

    女子一袭裁剪恰当的白裳，将她身躯的曲线完美地勾勒着，她简单地盘着如云的发，未饰脂粉，纯净如玉的脸看着窗棂外的雪，悠悠出神。

    正是陆嫁嫁。

    二十四岁之前，她便喜欢这样，在静谧的午后独坐在未点灯火的房间里，于昏暗处睁开明眸，去眺望窗外明媚纷飞的景致。

    宁长久的离去转眼之间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再过些日子，窗头的琼枝玉叶便要化作娇嫩的花树了。

    陆嫁嫁屈膝枕腿，感受着掌间的温度，体内参悟的剑意潺潺流淌，如她的曲线一般行云流水。

    今日来宗中的人少了，大部分的宗门已经交出了他们的权柄，并换去了与之等价的秘籍。

    这些秘籍的流逝在今后的百年里，恐怕会改变古灵宗独掌幽冥的格局，但司命并不关心，她虽是宗主，但更像是个涸泽而渔的昏君，对于宗门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只想扶持自己年幼的储君上位。

    而年幼的储君每天都在诠释着‘狐假虎威’这词的含义——在司命立着的巨大帷幕遮掩下，摇晃着九条火焰般的尾巴，露出巨大的身影。

    等到那些来客战战兢兢地离去之后，宁小龄便用小爪子将卷起的毛绒垫子铺开，然后趴在垫子上，拉拢着耳朵，抱着中间的尾巴小憩。

    有时候，她也会在司命姐姐不在的时候，躲在其余八条大尾巴下，一爪轻轻捏自己的尾，一爪捂住自己的嘴，防止发出什么声音。

    而今日，她在捏自己尾巴的时候，那一袭黑裙魅影无声地出现在了王座前。

    宁小龄很是冷静，立刻闭上了眼。

    司命揪了揪她的耳朵，道：“别装睡了，起来吧。”

    宁小龄弱弱睁眼，睡眼婆娑，话语模糊道：“嫁……嫁嫁师父？”

    司命一把从她的怀里抢过尾巴，狠狠一捏，在少女狐狸啊啊的叫声里冷笑道：“你这小狐狸，以为能在我面前藏住狐狸尾巴？”

    “司命姐姐我错了……快放开我吧。”宁小龄被倒抓着尾巴提起来，爪子下意识地凭空乱挠，连忙对司命屈服。

    司命把玩了一会儿宁小龄的狐尾，然后将软趴趴的她挂在了自己的脖颈上，道：“此处的权柄已经收集完整，近来无事，我带你上街走走吧。”

    宁小龄轻声道：“谢谢司命姐姐一直帮我。”

    司命道：“嗯，狐狸皮毛养好了才比较舒服。”

    “姐姐你要做什么！”宁小龄瑟瑟发抖。

    司命笑了笑，道：“我们一同去喊上你师父吧。”

    “嗯嗯。”宁小龄点头，她迫切需要师父一同来分担压迫。

    司命微笑道：“听闻嫁嫁最近在苦练剑法要报复我，据说已至紫庭巅峰，隐隐要勘破五道了呢。”

    宁小龄精神一振，心中喜悦，但她很机灵，立刻意识到这有可能是阴谋，她轻轻摇头道：“司命姐姐这么好，我们怎么会想着报复呢，更何况，姐姐这么厉害，哪怕是师父想赢你也是痴心妄想的！”

    宁小龄屈辱于司命的淫 威，已经暂时背叛了嫁嫁师父的阵营。

    司命摸了摸她的头，道：“小嘴可真甜呀。”

    于是，司命将她围在脖颈间，去往了陆嫁嫁参悟打坐的阁中，轻轻敲门，将陆嫁嫁一同喊去。

    陆嫁嫁宁静的心绪被打乱，却也不敢朝着司命发火，只好乖乖陪同。

    她离去之后，先前她所静看的琼枝上，转眼停落了一只黑雀，黑雀衔起琼枝，振翅飞走。

    无人察觉。

    “妹妹，最近修道如何，可还顺遂？”司命状似随意地问道。

    陆嫁嫁近来修行是很顺遂的，她已连续参悟了数道门槛，过往所得的机缘也在这一个月内消化，成为了道境的养分。

    但她却轻声回应：“嫁嫁有些愚笨，这些天修行非但不顺，反而有江河倒流的征兆……我已忧心了许多日，想来姐姐也是看我心情烦闷，才想着寻我出去玩的吧？”

    “……”司命眯起眼眸，看着这个雪衣白裳的绝美剑仙，道：“好端端一柄宁折不弯的剑，怎么就这样子了？”

    陆嫁嫁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对姐姐从来是仰慕的，剑心不可因武而折，却可用爱暖化，姐姐便是后者。”

    “嗯，小龄也是这么想的。”充作围巾的宁小龄举起爪子，点头附和。

    司命明知是假话，听着却也受用……看来这对师徒被调教得很乖了。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整日穿这般素的衣服，也难怪宁长久总在外面沾花惹草，姐姐今日带你买些好看的。”

    素？这是说我土吗……陆嫁嫁看着她万年不变的黑裙，敢怒不敢言。

    司命带着她们，一同前往了衣裳街。临别之时，让鱼王看守大门，若还有人前来交还权柄，便由它招待一下，鱼王‘汪’了一声，同样很乖巧。

    司命终于找回了当初为神官时高座神位的感觉了。

    只是当初尚有神主在上，此刻在古灵宗里，却是真正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

    “前几日，多方的石碑、古木、山岩都现出谕令了。”司命无声踏雪，悠悠开口：“宁长久据说赢下了一个神宗的大弟子，接着又将剑阁的十四弟子打败了，气得剑阁二弟子破规矩闯天榜……呵，果然是他，去哪里都能闹出些动静。”

    “这些年都是如此的。”陆嫁嫁无奈道：“此次动静与过往相比，倒是不足一提的。”

    司命嗯了一声，道：“据说那剑阁的二弟子与十四弟子，皆是绝世美人呢。”

    陆嫁嫁微怔，旋即装傻道：“雪瓷姐姐此话何意？”

    司命道：“剑阁一共四位女弟子，去一趟天榜便碰上两位，宁长久的命里栽满了桃花树啊。”

    陆嫁嫁坚定道：“不过巧合罢了，长久也不认识她们，不过萍水相逢，哪能见一个就爱上一个呢？我相信他的！”

    司命笑意浅淡：“妹妹还是太傻了些，指不定下次见面，他身边就又跟一个小姑娘了。”

    “反正就是相信他。”陆嫁嫁难得地鼓起勇气顶嘴。

    司命也不恼，道：“那就等他回来吧……哎，你这傻姑娘，也不知他要勾上多少妹妹，你才不相信他。”

    陆嫁嫁低着头，不说话了，清丽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落寞。

    宁小龄感觉气氛不太对，立刻道：“我也相信师兄的，嗯……等师兄回来，小龄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到时候他若敢带女孩子回来，我们一起去抓他，不给他藏着掖着的机会！”

    片刻的安静。

    司命微微扭头，望向了肩头可爱的小狐狸，眯起眼，她抓到了重点，问道：“第一时间？你……是怎么第一时间知道的？”

    宁小龄立刻想起了除夕夜的事情，察觉到了不妙，捂起嘴巴，含糊其辞道：“小龄……小龄是猜的！”

    “是么？”司命将手伸向她的尾巴，开始了严刑拷打，陆嫁嫁轻声叹息，只好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最后，宁小龄将永结同心的事情乖乖招供了。

    “好啊，原来那天夜里，你才是那个叛徒啊。”司命终于破解了案情，道：“我就说，当日我伪装那般好，怎么可能被发现，原来是你偷偷传讯。”

    宁小龄泪眼婆娑道：“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司命问道：“一封婚书就有此神效，看来宁长久的师门确实不简单，到时候可必须去拜会拜会，看看是何方神圣了。”

    宁小龄拉拢着耳朵，像是只折耳狐。她颤抖嘴巴，肉垫搭着脑袋，抹着泪眼婆娑的眼睛，违心道：“反正肯定都不如姐姐厉害的。”

    “对了，嫁嫁妹妹，这件事你是不是也瞒着我？”司命问道。

    陆嫁嫁连忙撇清关系，她严厉地看着小龄，道：“这等重要之时，小龄原来一直瞒着师父啊。”

    宁小龄更委屈了。

    司命又问：“同心之事赵襄儿知道吗？”

    宁小龄摇头：“襄儿姐姐还不知道。”

    司命微笑道：“嗯，这种事还是瞒着好，要是让她知道了，肯定会被穿小鞋的。”

    宁小龄道：“没关系，司命姐姐一定会保护我的！”

    “小龄越来越乖了呀。”司命弯眸而笑，道：“据说那赵襄儿与朱雀神国有关？”

    “是的。”宁小龄道。

    司命轻哼了一声，心想神国的后裔比起人间虽是高高在上，但只要对方不是朱雀神主，那又如何能胜得过自己呢？

    陆嫁嫁与宁小龄已对自己低眉顺眼，她越来越期待自己与那骄傲不可一世的少女相遇，然后将其调教乖顺的画面了。

    ……

    ……

    人间大雪。

    但大雪之上，犹有未可望见的天空。

    中土以西，被称为世界的最边缘处、苍穹与墟海交界之下，无数泡沫宛若幻影般相互渗透，无声地漂浮在天地里。它们肉眼不可窥见，宛若烟尘众香间无上的美。

    那是一个又一个独居尘外的曼妙世界。

    正午，西边的天空上已浮现出淡淡的云霞，这种云霞高绝于空，渺远离俗，形成了一片光流的海洋。

    这些泡沫般的世界里便在光流中载沉载浮，其间流光溢彩，时不时有燃烧的蝴蝶飞出，翩跹着进入另一个世界。

    而泡沫世界也远非所见那般小，每一个泡沫里，皆是无边无际的辽阔。其间尽悬仙山云海，瀚海与星辰颠倒，白鹤共仙鹿同行，更有万千岛屿当空，皆如醉倒之杯，云一般随风飘浮。

    最玄妙之处，便是此处的每一朵花，每一粒沙也都藏着奥妙世界，而那个沙中世界里的花草树木，同样藏着世界，如此周而复始。

    哪怕有凡人或者修行者有幸误入与此，也会永生永世迷失，分不清柳暗花明。

    而这些万千的泡沫簇拥着一个世界。

    这是三千世界中的主世界。

    这个世界无边辽远。

    赤色的焰火在天空中不停地燃烧着，一只只浴火焚身的凤凰在天空中彩蝶般飞舞着，将焰火的种子衔为柔软的羽，巨大的鲸鱼同样在天空的火海中翻滚身躯，它扇动着巨鹏般的翅膀，孤岛般的脑袋上，火流喷若熔岩。

    下方，水流与云在千山万壑里奔流碰撞，飞鸟与鱼在其间穿梭相遇，桃花开在海里，落红化作珊瑚，大气的流动无声无息，裹卷着万物形成了一个辽阔无边的圆。

    而这个圆的中心，悬着一座楼阁。

    这据说是一座拥有一百层的高楼，但因为只搭建了第一百层的缘故，看上去就是一座孤岛上的空中楼阁了。

    这个楼阁也是圆形的，飞檐翘角对称地排列着，像个精美的核雕。

    楼阁中，比三千世界更加曼妙的少女趴在云朵汇聚的案上，纤秀青丝如搭在云上的风，云中明灭的彩霞将少女清纯的面容妆点得宛若彩绘，她似在静睡，眼睑低垂，脸颊枕着衣袖，微乱的发缕缕掠过颊畔，婉约的末梢搭上在薄而翘的唇，清幻如画。

    空中楼阁无声地旋转着，一缕缕光自缝隙漏下，红紫婆娑的影在少女的白裙上单薄如雪。

    忽然间，一束光被遮蔽了，一只漆黑的鸟雀闪动翅膀，顺着光流落下，轻轻地停在了桌案上。

    九羽的喙中衔着一根琼枝。

    赵襄儿轻轻睁开了眼，曲翘的睫羽触在光上。

    比起人间之时，少女更脱稚气，宛若真正的仙子神女，气质与容颜皆美得难以描述，非沉鱼落雁所能比拟，好似立于人间，人间万里大雪便不敢落，立于海边，海上浪潮波涛便不再起。

    少女自心鹜太虚中回神，望向了九羽喙中的琼枝。

    她轻轻接过，点了点头。九羽飞回。

    少女坐得挺拔优雅，她伸出白皙玉手捏起一片云，云化作玉盏，她另一手按着衣袖的边缘，淡饮了口，将薄唇惹得湿润。

    随后她展开琼枝，目光落入琼枝的世界里，与昏暗屋中，素手贴炉火的陆嫁嫁对视了一会儿。

    接着，她才去看其他的画面，久久出神。

    她时而蹙眉，时而微恼，时而露出微笑，更多的时候则是面无表情。

    赵襄儿坐镇三千世界里，她是此方群岛般世界的主人，亦相当于此处的国主与天道。

    她要维持三千世界的秩序，同时，也会偶尔将目光投向人间。

    少女本着心怀苍生的名义，让九羽记录了人间的许多讯息，她走马观花的看着，然后在某些地方停留许久。

    赵襄儿收回目光，将琼枝置于一边，缓缓起身，披上了一件红色外氅，步履轻缓地走到了楼阁之外。

    世界仙意盎然，她更凌于这世界之上。

    “柳希婉，司命……好一个青面獠牙，永结同心……”赵襄儿轻声叹息，话语冷漠：“宁长久，越来越出息了呀。”

    阁楼上，万鸟来朝，于空中汇成霞带。

    此处望去，世界无比地空阔寂寥。

    万里的光明里，唯她居住的仙楼还收拢着昏暗，她立在檐下，眉目落着斑驳的影，大氅上的彩凤朱雀都似要乘仙而去。

    “姐姐。”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万鸟之中，一只电光交织的雀落在了赵襄儿的身后，雀化作少女，少女背着细剑，一袭淡紫衣衫，身材姣好。她正是当日雷国时被雪鸢与鱼王暗杀而死的师雨。

    师雨低垂螓首，轻声道：“姐姐，我在天运盘上望见了一粒黑点，那粒黑点已跨越虎牢星宿，将要落在月亮上。”

    “嗯。”赵襄儿开口，仙音不掺杂质，若至纯之水：“星空之事非我们所辖之域，望见了记录便好，莫要多言。”

    “是，姐姐。”师雨眉目温顺。

    赵襄儿问：“何时开启下一次历练？”

    师雨于袖间卷出了一只蝶，蝴蝶的翅膀绘满铭文。

    “还有十五日，此次试炼若是顺利，便可恭喜姐姐彻底埋入五道之中了。”

    赵襄儿嗯了一声，她未绾长发，娇柔清美的身躯为天凤吹卷，衣袂间勾勒的玲珑之线令得师雨也微微恍神。

    师雨看了眼阁中，望见了琼枝，心中轻叹，低声道：“姐姐为朱雀之女，此任神官老去，姐姐必为新的神官，届时须斩断尘缘，如此纠葛羁绊，应在情浅之时便断，不然……”

    赵襄儿出言打断，话语柔和：“妹妹不用为我担忧，姐姐自有分寸的。”

    师雨轻轻嗯了声，依旧道：“嗯，我相信姐姐，那人虽然很好，却终究只是凡种，修仙之路早已名存实亡，他……如何能来真正与你长守呢？”

    修仙之路……赵襄儿轻轻摇头，道：“谨言。”

    师雨立刻噤声。

    赵襄儿已转过了声，明艳的大氅和着白裙浮动，赤嫩如玉的足履过白云，娇小而出挑的背影没入了昏暗的阁楼里。

    ……

    ……

    人间不知天上事。

    悠悠飘卷的雪花里，司命围着宁小龄，领着陆嫁嫁，在衣裳街闲逛着，女子美目流转，哪怕来人间已大半年，但她在断界城压抑太久，看到珍奇之物时，也偶有新鲜感。

    “好像猫也蛮可爱的，你要换副身子么？”司命看着贩卖的幼猫，眨着眼睛，露出了几分善良的情态。

    宁小龄不敢说话，捂紧了尾巴。

    “才不要，而且这些猫都太小了，估计还没断奶。”宁小龄分析道。

    司命道：“没关系呀，可以让你师父给你喂奶。”

    “？”陆嫁嫁一震，轻声道：“我……我怎么行？”

    司命问：“你已非处子，为何不行？”

    陆嫁嫁抿着唇，脸颊微红，不知如何解释。

    宁小龄心想这个我懂，道：“只有妇人生过孩子之后才可以哦。”

    “生孩子？”司命这才想起人间的繁衍之事，她望向陆嫁嫁，道：“等妹妹生了孩子以后，我是不是就可以……”

    “不可以！”陆嫁嫁话语无比坚定。

    司命并未纠缠，循着桂花般的酒香，与她们同去了一家酒馆。

    为了避免麻烦，司命与陆嫁嫁皆易容了些，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大家闺秀。

    宁小龄是醉得最快的。

    司命笑揉着她，道：“亏你还是小狐狸精，这么快就倒了，怎么勾引你师兄呀？”

    陆嫁嫁默默地饮了一杯酒。

    宁小龄醉醺醺的，道：“因为小龄太小了呀。”

    若是她体型再小些，都能醉倒在酒杯里了。

    司命微笑道：“你们师徒这对大小狐狸精，酒量怎么都这般差呀。”

    陆嫁嫁想起了那夜她被司命与宁长久灌倒之事。

    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他们有没有……

    陆嫁嫁想着，有些生气，道：“我才不是狐狸精。”

    司命道：“既然不是狐狸精，怎么总勾着姐姐呀，妹妹分明是把狐狸尾巴藏好了。”

    陆嫁嫁继续敢怒不敢言。

    宁小龄借着酒意忽然开口：“师父也可以有狐狸尾巴呀。”

    陆嫁嫁蹙眉道：“你瞎说什么呢？”

    宁小龄道：“来的时候，我看到角落里有一家店，好像就有狐狸尾巴卖。”

    司命好奇道：“是将狐狸的尾巴砍向来卖么？你们人间之人这般残忍？”

    宁小龄展现了她丰富的知识：“当然不是呀，姐姐有所不知了，那些尾巴其实都是假的，它的末梢有……唔唔。”

    陆嫁嫁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若小龄再说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遭殃了。

    司命很是困惑：“假的狐狸尾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没……没什么的。”陆嫁嫁无力解释。

    小狐狸上下乱窜，陆嫁嫁伸手捉拿。

    酒桌杯倒瓶倾，乱糟糟地一片。

    酒馆温暖的灯火摇晃着。

    不久之后，新一年中土十人的名单，便要在这风雪夜，传到古灵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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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九章：天榜之人，雪亭之刺

    黑色的鸟雀掠过山脉，群峰如屏，黑白相间，好似浮满白色泡沫的黑海，卷着浪潮向后方跌宕。

    万里未见城国。

    黑雀在天榜的建筑群上盘旋了一会儿，宛若飞鹰。

    天榜中的恶睁开眼，目光投向了空中的雀，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轻轻摇头：“窃国之女。”

    宁长久站在号令楼里看着天空，他无法望见天空中的黑点，也不知道自己的黑点都被赵襄儿望见了。

    不知道重逢之日几乎与‘死期’挂钩的他，甚至还时常怀念赵襄儿，想着久别胜新婚，更脑补了一些傲娇的黑裙少女小鸟依人地靠在自己怀中，小手和脸颊贴靠着胸膛，喊着‘夫君’的画面。

    这更让他提高了修行的动力，想着下次再见，首战断然不可输给她了。

    楼台白雪扫尽，宁长久坐于其间，剑横于膝，淬炼剑意。

    剑阁闯榜之事并未引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恶的状态很差，不会为此与剑阁纠纷，剑阁同样表现出了对榜灵的尊重，大师姐特意发来剑书致歉，说是严惩过二师妹了，至于剑阁的剑与冠，暂时寄留于此，他日再取回，只当是给师妹一个教训。

    宁长久总觉得，剑阁似在密谋着什么大事。

    ‘张久’的名头也由此在中土传了开来，进入了许多大人物的视线里。

    中土凭空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的紫庭巅峰，据说还来自遭逢大难的古灵宗，委实蹊跷。为此，其余神宗也会派一些弟子前来打榜。

    箫裘和十四先生的失败也让他们生出了顾虑，生怕最好的苗子被打散道心。所以派来打榜的，也只是中规中矩的弟子，负责一探虚实。

    宁长久近日与他们交过手，从没有人能他手下走过五招。

    而宁长久也借此管中窥豹，将各宗的剑术道法精髓一一收入了囊中。

    今夜是天榜发布中土十人的日子，中土格局有变，所以很多人对于天榜排名也充满了期待。

    白日里，宁长久修行结束，便来到了天榜的一间茶楼里，茶楼老板靠着押他赚了大钱，对他也是眉开眼笑的，免了全部的茶水钱。

    “你们研究天榜这么多年，研究出什么了么？”宁长久与一个老学究邻座，笑着聊了几句。

    老人道：“不敢妄言看出了什么，临死之前能懂些天命至理的皮毛，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宁长久问：“你一生都在这里？”

    老人摇头道：“近年才来，相见恨晚。”

    宁长久喝了口茶，看着外面的雪，道：“这里明明是中土的中央，应当繁荣昌盛才对，为何千万里都是人烟冷清的。”

    老人皱着眉头，问道：“你闯下了天大的名头，竟连这些陈麻烂谷的事都不知道？”

    “还请先生赐教。”宁长久诚恳道。

    老人道：“因为中土的中部，五百年前曾是古战场，这里被彻彻底底的摧毁过，我们现在站着的地面，许多年前还是沉在地底深处的岩层。下面的地脉也大都被打得零零散散，分崩离析，春天和夏天的时候，还会频发地动……地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地缝裂隙里，时常会有妖邪之气散溢开来，这些妖邪之气哪怕是寻常修道者接触了，也很可能毙亡。常人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宁长久想到了洛书中的见闻，当时他们所在的地方，便是中土的中央。

    “原来如此，这偌大之地，无人居住，倒是可惜了。”宁长久随口说道。

    老人道：“没有办法，除了连为一体的八十一国，普通的村落根本无法在此生存。”

    宁长久问：“八十一国又是如何建造的？”

    老人道：“有传闻说是仙人建国，也有传闻说是天降之国。”

    宁长久眯起了眼，立刻想起了洛书中，中土的那场‘仙城之雨’——当时天空像是裂了开来，承载在上面的仙国洞府雨一般坠落人间，那些城国的四壁皆是钢铁，岁月难摧。

    后来宁长久曾与陆嫁嫁与司命聊过，当时她们二人，便是在那场仙城之雨的灾难中相遇的。

    难道那场仙城之雨便是八十一城的雏形，亦或者就是八十一城……

    宁长久思维收回，道：“不瞒你说，我其实是南州来的。”

    “竟是南州前来？”老人诧异道：“南州那等荒蛮之地还能出你这样的修道者。”

    宁长久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我从南州度过无运海，从海国一路到古灵宗，所见的皆是仙山洞府，繁华城市，于此处的荒凉倒是迥异的。”

    老人想了想，道：“因为中土的边缘没有被战争波及，再加上临海，商贸发达，有大量修行的宗门驻扎，自然难逃繁华。”

    宁长久问：“只有中土中央是古战场？”

    “嗯。据说是如此的。”老人道：“古籍上记载，五百年前，圣人所挑选的神战之地便是中土中央，当时圣人与一众大妖，人族修士，将战场清出，用移山倒海的威能，将大部分的普通人都移到了战场之外，使得人族妖族的普通百姓免于灭顶之灾。只是后来神战波及的范围比想象中更大，依旧免不了许多地方遭到了毁灭性的冲击，流血漂橹，死伤无数。”

    宁长久点了点头……难怪当时在洛书的世界里，飞了许久也不见平民百姓，满目尽是五道遍地，紫庭如狗的场景。

    原来当时整个世界的最强者，几乎都汇聚在了这里。

    可惜最终圣人以及他们，还是失败了。

    宁长久识海中浮现出了最后的场景，苍龙的怒吼声在耳畔虚幻响起，威震山海，漫天大火作为谢幕，宣告着神战的终结。

    “真是糟糕的年代。”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当初幸存的人族遍布四野，为何幸存的妖族，大都聚于万妖城，寻常地方却是罕见？以前人与妖一起同心协力对抗古神，战后不应如此才对啊。”

    老人想了想，道：“万妖城……唉，据说当今最强的妖族都在那座城中，甚至天榜的排名都会刻意避开万妖城，想来是与圣人有关吧，再多的，我这老头子也不知道了。”

    “圣人……”宁长久嗯了一声。

    ……

    回到号令楼，宁长久还会来得及休憩，便有人登楼问榜。

    来者是个女弟子。

    宁长久眼前一亮。

    他并不认识前来的女弟子，也不关心她们的家世容貌，但他却乐于击败她们。

    他战胜男弟子通常会用上几招，但战胜女弟子皆是一招制敌！

    于是他正旺的名头上，又加上了一

    个‘辣手摧花’‘不近女色’的名头，他知道这些名头是会传到古灵宗的，他想借此让陆嫁嫁高兴一下，顺便证明自己孤身在外的时候，是何其的坐怀不乱。

    这位女弟子紧张地看着这位声名赫赫的白衣少年，她认真地行了礼，拔出剑，自报家门，请对方一战，助其提升。

    天真的少女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沦为对方哄老婆的工具。

    这场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剑光照穿号令楼。

    不到一招，少女便惨然落败。

    她跪坐在地，看着落在地板上的剑，眼泪汪汪。她也是自家宗门的小仙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

    她委屈道：“前辈果然如传闻所言……早就说该让师兄来的……呜。”

    宁长久点点头，随口指点了两句她剑法的缺陷，然后声音冷漠道：“别哭了，张某铁石心肠……你既已落败，快些出楼吧，免得让人误会。”

    少女听完更加委屈了，捧着脸，转过身，泪流满面地向着楼下跑去。

    她出去之后一定会加以控诉张久的无情。

    宁长久继续淬炼剑意。

    他已迈入紫庭第九楼中，向着巅峰逼近。他的紫庭境非同寻常，握着昆仑剑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能拔出此剑，便可跨越境界，斩杀五道修士。

    岁月宁静而迟缓。

    寒夜再次到来。

    被二师姐柳珺卓斩开的天榜屏障已然自行复原，在夜色中璀璨生辉，宛若遮挡在古楼四侧的，琉璃彩纱般的帘。

    今夜，许多人汇聚在天榜之下，等待着中土之人的公布。

    宁长久近水楼台，第一个看到了名单。

    排名第一的毫无疑问是剑圣，排名第二的是剑阁的大师姐贺瑶琴，第三名为神画楼楼主姬玄，第四名为……

    “古灵宗宗主，司命。”宁长久轻轻念出。

    他有些紧张，因为自己的成名和司命的上榜，会让许多视线聚焦在崭新的古灵宗，司命身份极其特殊，无疑会带来巨大的关注和不必要的麻烦。同时他也有些庆幸，至少这个榜单上的名字是司命而非雪瓷。

    这说明哪怕是天榜也有未知之事。

    只是若司命见到了此榜，想来会不服气，想着自己一神之下的神官大人，应是凌然于整个人间之上的。虽然此刻她状态远未达到过往巅峰，但只给排了区区第四……

    野榜无疑！

    宁长久继续看下去。

    司命之后的，是缥缈楼楼主俞晴，第六名则是悬海楼楼主荆湛。与去年相比，这两位楼主的名字对调了一个位置。

    第七名为剑阁二弟子柳珺卓，第八名为八神宗之一的枯星道门门主狄桓。

    “这女人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啊。”宁长久掂量着手中的剑，想着那个有些冲动的女子，轻声感慨。

    第九名为八十一国之首的万空国国主秋显圣。

    第十名为玄丹圣阁的阁主，禹凌台。

    至此便是上一年十人的名单。

    名单之上，原本稳居前五的洛苍宿没有了姓名，原本始终落于第十的古灵宗宗主祸也无影无踪。

    “司命……”宁长久看着她的排名，轻声笑道：“真是人如其名。”

    唉，只是苦了嫁嫁与师妹。这位天榜第四的高手时刻坐镇身边，想来……是不好受的。

    这份中土十人的排名对于宁长久而言，生不出太多了解的兴趣，只是稍稍调剂一下他无聊的镇榜生涯。

    天榜下却是人声鼎沸。

    那是许多宗门特意前来的观礼之人。

    尤其是玄丹圣阁的人，圣阁阁主第一次登榜，举阁欢庆，他们也终于可以从箫裘输给张久的郁闷中走出来了。

    宁长久的目光又在神画楼三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继续练剑。

    消息传到古灵宗已是下半夜的事情了。

    ……

    火炉已凉，酒水尚温。

    宁小龄正趴在路边，卷着身体，拥着暖呼呼的炉子，她张开小口，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看着尚自清醒的师父与司命姐姐。

    司命原本带着些的酒意也消了。

    她靠着椅子坐着，双腿交叠，一手握着瓷盏盏缘，轻轻转动，一手横胸而过，搭在另一手的肘弯间，司命的目光冷冽地盯着一张置在桌上的纸，纸缘沾着酒水，有些狼藉。

    陆嫁嫁的椅子挪到了她的身边，她紧张地看着司命，小心翼翼道：“雪瓷姐姐，我觉得这个排名……有失公允！”

    “嗯，区区一个天榜，不知天高地厚也算正常。”司命淡淡开口，将这纸轻轻地推到了一边。

    陆嫁嫁道：“司命，四名……定是姐姐刚刚出山，天榜不知深浅，所以刻意凑了个谐音。”

    司命这些日子作威作福惯了，大有一种天下无敌的感觉，所以此刻看到这份榜单上，自己屈居于三人之下，还是颇为不满的。

    她状似风轻云淡道：“也有可能只是境界的排名罢了，境界比我高的也未必是我对手，况且我远未至巅峰。”

    陆嫁嫁点头道：“若真按胜负排名，那夫君岂不是至少要第三……”

    话语才出，陆嫁嫁便轻轻掩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司命微侧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妹妹说什么呢？”

    陆嫁嫁连忙亡羊补牢，将那纸小心地按着某条线折起来，然后将其递给司命——只见前三名都被折到了纸的背面。

    “雪瓷姐姐在我心里永远是这个位置的。”陆嫁嫁微笑道。

    司命这才露出了梨花般的浅笑，她伸出手，替陆嫁嫁理了理发丝，道：“也不知妹妹是贴心，还是学了些花言巧语的骗术。”

    陆嫁嫁道：“自然是贴心，我可稀罕姐姐了。”

    司命笑了笑，道：“也不知这种稀罕，还能维持多久啊。”

    陆嫁嫁心中一凛，眨了眨眼，微笑道：“姐姐说什么胡话？这种爱自然是要持续一辈子的。”

    唉，师父以前在剑堂授课的时候多凶呀，现在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宁小龄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继续装醉。她只希望师兄早点回来。

    司命抿了最后一口酒，然后将杯子放下，道：“人间如这酒一样，实在寡淡无趣。”

    陆嫁嫁无奈道：“这已是整个衣裳街最烈的酒了，若这都没有滋味，那人间也没什么值得饮的了。”

    司命看着她，眸光含笑，道：“所以宁长久回来以后

    ，妹妹要抓紧生孩子呀。”

    说着，她凑近了身躯，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抚上陆嫁嫁平坦紧致的小腹。

    陆嫁嫁象征性地推搡了一下她的手，有苦难言。

    “对了，先前小龄说的狐狸尾巴到底是什么呀？”司命再次想起此事。

    陆嫁嫁心头剧震，素手轻抬，缓缓地搭在额头上，目光迷离：“我……有些想睡觉。”

    宁小龄后悔先前的失言，继续装醉。

    司命一把抓住了陆嫁嫁的手腕，道：“到底说不说？”

    陆嫁嫁直接以灵力封闭了自己的识海，伪装成晕倒，跌进了她的怀里。

    司命看着怀中的女子，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秀发，不解道：“至于么……唉，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

    古灵宗，除夕夜回家过年的弟子也陆陆续续开始回宗。

    冰雪还未消融，幽月湖依旧千里冰封，人声却渐渐热络了起来。

    这让鱼王有些不开心。

    因为这样，它就不是幽月湖唯一的神明了。

    湖只有一座，神明越多，与他一同抢夺资源的也就越多。而它在这些‘神明’里又很异类，于是不得不被迫放弃这片鱼塘。

    但当初连续吃了大半个月青菜的它，对于鱼有着无比的珍惜。

    它需要想办法，在不坐镇鱼塘的时候，也能吃到鱼。

    于是它在湖的边缘挖了一个醒目的洞窟，洞窟上写着‘鱼王窟’，它躲在里面，用古老深沉的话语说道：“我是幽月湖无上的主宰，所有垂钓者，每日必须供奉三尾大鱼，否则，必将一无所获且会沾染鱼王的诅咒。”

    起初，人们只以为是恶作剧。

    但很快，他们发现自己真的抓不上来鱼。

    原来是鱼王潜入水下，堵死了所有冰窟窿的缺口。

    今日之后，有人尝试着给鱼王纳贡，纳贡之后，果不其然钓到了许多鱼。越来越多的人向鱼王纳贡，也有人觉得邪乎，再不敢靠近幽月湖。而鱼王也再没亲自下过水，每天就按饭点去玩洞窟大快朵颐，重新吃得白白胖胖。

    那些垂钓者甚至还因为自己的丰收对所谓的鱼王感恩戴德，去供奉更多更肥硕的鱼。殊不知，那原本就是他们应得之物，只是先前被刻意限制了。

    装神弄鬼的兴致过了，鱼王便趴在岩石上晒太阳。

    他摸着肥嘟嘟的肚皮，回忆着被雨打风吹去的峥嵘岁月，总有种俱往矣的不真实感。

    “佛法无边……”

    鱼王轻轻开口。

    ……

    ……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着，转眼又是半月。

    笼罩尘世的冰雪渐渐淡去，堆积着雪的枝丫开始吐出新蕊，勃勃的生机在辽阔的大地上一缕缕地滋养着，只等惊蛰之雷劈过，虫蛇爬出巢穴。

    宁长久在号令楼上望去，峰峦如聚，屏风般立着，在夕照里承满金色。这几乎是视野触及的全部。

    一个多月了。

    他走出了号令楼，缓缓掩上了门，带着柳珺卓的剑与冠缓缓离去。

    “要走了？”

    一个声音在心神中响起，正是恶。

    宁长久点了点头：“时间差不多了。”

    恶说道：“嗯，下次再见之时，说不定又是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场面了。”

    宁长久道：“圣人将死，世间无人再能发起这样规模的神战了。”

    恶道：“也许吧。”

    宁长久缓缓走下阶梯。

    在他即将真正离去之时，恶最后的话语轻若梦呓地在心湖响起，溅出涟漪。

    “小心剑阁。”

    恶说。

    宁长久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未做出任何回应，面色如常地走出了天榜。

    号令楼已空，夕色下的天榜与他作别。

    少年孤身而来，背剑而归。

    “这就要走了？”曾与他聊过天的老学究道：“此处修行一月堪比外面一年，这是世间难寻的修道圣地，不坐满三个月委实可惜了啊。”

    宁长久道：“我没有时间。”

    老学究有些奇怪，坐镇此榜不就是节约修行时间么？

    “难道你还有比修长生证正果更重要的事？”老学究很是奇怪：“普通修道者不说也罢，但你这样的天才，修得长生道应是无上的夙愿才对。”

    “我不修长生。”宁长久道：“我修的只是仙缘。”

    他与天榜的缘是恶以及小龄的安危，这两件事做完，缘便尽了，自然不值得逗留。

    莫说他的人生已没有几年，哪怕他寿命依旧漫长，他也不会去做苦求长生之事。

    长生虽美，但用冗长枯燥的岁月去赌一个缥缈的理想，最后很可能换来个万年沧桑成灰，并不值得。这些闲暇不如与司命看雪，与嫁嫁看山，或与她们一起饱览万种风情。

    求仙寻药问长生是老了才会做的事。

    他尚年轻。

    宁长久离去。之后早已在天榜等候多时的许多弟子陆续入楼，开始争夺下一个镇守天榜的名额。

    他们皆是青年俊彦，但张久，十四先生与箫裘珠玉在前，已没人关心他们的胜负了。

    ……

    宁长久御剑，顺着车辙的痕迹飞入了雪川里，一剑向东。

    一个日夜之后，他在一座亭中停下，小憩。

    那是一座临水的古亭，被岁月侵蚀多年，摇摇欲坠。

    宁长久来到亭中，将剑搁在一边，调息了一番真气。

    忽然间，他心生灵犀，抬起眼眸，看了一眼亭边的碑。碑上写了三个字“寻酒台”。

    “寻酒？”宁长久微微蹙眉：“寻久……”

    话音才落，他还在思考这是否巧合，亭边枝头，最后一片腊梅却倏然落下。

    红艳的梅瓣宛若冬日最后一片雪。

    宁长久心生不祥之感。

    他忽然伸手握剑，一道剑气斩去梅花。

    梅花裂为两瓣，静躺雪中——它只是个幌子。

    骤然间，风声与鹤唳同起，古亭周围，草木皆兵。

    宁长久的身后，天光黯淡，春风尽散，满庭雪色骤然一聚，旋涡般凝作锋芒，刺向了他的后背。

    “等你多时了。”

    声音与鹤影从剑光中同时透出，带着不散的怨气。

    正是当日逃逸的颠寰宗宗主，白鹤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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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九章：万鹤千雪，金乌一剑

    寻酒台边，破旧的小亭后，檐角挂着的、正滴水的冰棱瞬间碎开，切成了无数片，化作折射阳光的晶子散于空中，与剑气同行，席卷成寒冷而狂躁的风暴。

    仙鹤翩跹的剑意里，剑气宛若出笼的猛兽，带着决绝的杀意，以翻江倒海的势头扑向了宁长久的后背。

    宁长久在感受到杀意的那一刻起便动了。

    他想依托镜中水月虚实交换，但对方强大的道境压制之下，无论是冰雪亦或湖水都被剑气苍茫遮蔽，映不出他半点影子。

    宁长久身影前倾，后背几乎贴着剑尖滑过，与此同时他扭身后转，臂袖抬起，并指一抹。

    于是白鹤的剑气迫近之际，宁长久的衣衫上，也骤然爆发起了无数道剑光。

    如号令楼中与柳希婉对敌时那般，道门法印，神灵秘术，剑宗绝学，万千灵道剑法如识海中汇聚冲天的龙卷，随着他简简单单的一指一同激发，于他身前绽黄灿紫，宛若秋日里燃烧在夕照间的峰嶂。

    宁长久的剑虽是后发，气势却半点不输。

    两者瞬息相撞。

    咆！

    一触即爆的光亮宛若狂风裹卷无数的雪白纸屑向着四周肆虐。

    这座屹立不知多少年未倒的残破小亭，所有精巧的木制结构瞬间被灵力压垮、摧毁，随着白浪般的风暴向四周席卷。

    冰封的湖面与此同时炸开，厚实的冰层宛若雪牛拱背，高高推起，挣开裂缝无数，大量的湖水从缝隙间涌出，一波波激荡着，喷泉般振向云霄。

    这场荒野间的遭遇战毫无征兆地打响，刹那间引发的爆炸于猝不及防间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摧毁。

    宁长久的虚剑也被灵力流震碎，他终究没有能驱使的，配得上自己身份的好剑，而对方所握的，则是玄冥宗的‘冥’之剑，无论是品阶还是自身灵力，都要远远高过他。

    所以这一场声势浩荡的对剑，宁长久哪怕用尽全力，依旧有以卵击石之感。

    碰撞结束之后，白鹤真君强大的杀意未被抵消，只见他立在寒流荡漾的湖面上，握着手中宛若大雪凝成的剑，以指抵柄，漠然前推。

    他不给宁长久任何喘息的机会，汹涌的剑意湍流再次怒龙般压上。

    宁长久抿紧了唇，巨大的灵力负荷逼得他额间青筋炸起，突突狂跳。

    白鹤真君的剑瞬间推至眼前。

    宁长久沉了口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不退反进，他来不及去模拟剑招，只以简单的一拳轰杀而去。拳尖上，灵力层层震开，稍稍减弱了白鹤真君一剑的来势。

    他借着这片刻的时间，左手于腰间解下剑，握着剑鞘，如匕首般横抹。

    白鹤真君的剑尖撞上剑鞘。

    宁长久收拳，一手握着剑鞘，一掌抵着着剑柄，以此为盾，格挡住对方的攻势。

    他手中的剑是剑阁之剑，二师姐的剑承受着剑意洗礼，于鞘中嗡嗡作鸣，如高蝉于枯柳秋风间长嘶。

    这柄剑似燃起了战意。

    白鹤真君久违的面容隔着剑气与水影默默地盯着宁长久。真君比之数月之前已是削瘦了许多，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已是白发枯死，眉眼成灰，身体更削瘦成皮包骨头，宛若一身雪白道袍裹紧枯骨。

    而这一切，皆是拜那三个突然闯宗之人所赐。

    那日他侥幸逃出之后，便再不敢归山，道境折损，道途几毁。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大概就要这么完了……从顶点忽然坠至谷底，他如何能够甘心？他下定决心要报复。自己一身修为虽然残破，但终究已入五道境中，哪怕杀不死那个银发的女魔头，杀死另外一对道侣应是绰绰有余。

    这个少年入天榜之时他便注意了。他在外面苦等数月，在各个必经之路上都安插了哨点，然后选定了此处作为截杀之地。

    他苦等太久，所以准备的也是一击毙命！

    但对方手中的剑却成了变数。

    “这便是剑阁之剑？”白鹤真君道心虽几近成灰，但目睹这柄古朴的剑阁长剑，依旧不免悸动。

    若是平日，他定不会对手持剑阁之剑者出手，但此刻，他已不惜一死。

    主剑抵着宁长久的剑鞘，与其纠缠着。白鹤真君反手一翻，以摘星似的手法轻描淡写地凝聚几粒剑气，剑气随手的掠动而沉浮，然后于他指间一颗颗弹出，于空中暴涨，宛若一记记球状的天雷，顺着不同的轨迹，纷纷砸向宁长久。

    宁长久伸手，死死地用剑鞘格着，握剑的掌心被溢出的剑气灼得一片通红，腕间更是青筋暴出宛若低下扭动的龙蛇。

    剑气若天雷般砸下之时，宁长久爆喝一声，作为压箱底的修罗神术不得不提前施展，万道金光在背后舒展，如烈日破云，巨大的修罗法身狰狞而起，雄师般咆哮，挥舞拳掌，势大力沉地砸向天空，将天雷击散。

    一直没有主动以身影压近的白鹤真君看着巨大的金色法身，苍老的眼眸化作一线。

    便是这邪术了——他所忌惮之物。

    白鹤真君知道这是白衣少年的‘龟壳’，这只老龟的头寻常人难以引出，唯有先卸甲剥壳，才能将其杀死。

    白鹤真君指间弹动，道诀变幻，身影同时压上。

    残亭的石基下，水面他的衣袂飘舞，身影掠动间，巨大的力量将湖水牵引而起，铺天盖地地压向宁长久的所在。

    宁长久不得喘息。

    在号令楼中，他对敌那些前来挑战者时可谓出尽风采。无论是哪个宗的，无论在外面闯下了多大的名头，是怎么样的仙子修士，在他面前却并没有太大分别。

    但五道境与紫庭相隔鸿沟。

    这是几十年数百年时光打磨出来的境界。

    修道者也不过几年百年……

    白鹤真君所带起的滔滔湖水，便是他的半生血泪。

    宁长久仰起头，眉头紧锁。白鹤真君的灵力宛若骨钉凿落，围绕周身，将他逃逸的气机被尽数锁死，

    宁长久无路可退，他摒弃了所有退缩之念，睁开剑目，盯紧了压来的潮水。

    流水的水墙里，鹤影飞出。

    修罗握拳，对着飞鹤盘旋而来的轨迹挥了出去。

    巨浪与宁长久撞在了一起。

    湖水之墙撞上宁长久的修罗金身，金光渗入水中，湖水瞬间凝作千万粒水珠，相互对撞，溅炸瞬间崩散。

    轰隆隆的巨响里，宁长久的闷哼声被吞没。

    他睁着剑目，寻着白鹤真人的攻击点出剑，但这半湖之水依旧是千万均的巨掌，带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瞬间砸入了湖底！

    宁长久身影下坠。

    湖水卸去许多压在他胸前的力量。

    很快，他的后背触随了礁石。礁石上滑腻的苔藓被碾碎，纷飞着上浮，随着无数的死鱼冲上铁青色的水面。

    他识海如网展开，捕捉着杀意的轨迹。

    不待他有任何的喘息，水中，无数雪白的鹤影宛若游鱼，朝着自己窜了过来。

    他依旧无暇换气，身影下沉，贴着满是泥螺的湖底，飞速地遁逃，与此同时在无数鹤影力量的源头，寻找白鹤真人真正的所在。

    白鹤真人不似数月前与司命战，境界被压，处处束手束脚，此刻他境界虽已残破，却足以稳稳压制宁长久，够他使出毕生所学，大展拳脚。

    鹤影扇翅的动作缓如蝴蝶，速度却快若无影，顷刻追至宁长久，一朵朵攀附上他的白衣，宛若衣襟间生出的花。

    白花转而化作血花。

    一缕缕鲜血在幽暗的水中盛放，然后被湍流瞬间搅散。

    修罗金身是介于精神与实质双重的力量，它笼罩着宁长久的半身，无视水流的阻力，依旧不停出拳，在湖底凿出了许许多多巨大的窟窿，但飞鹤宛若蚊蝇无数，打散之后又重新聚拢，络绎不绝。

    宁长久没有回头，他贴着湖底穿行，手中的剑阁之剑嗡嗡作响，似在讥讽主人的怯弱。

    他依旧不为所动，身影于湖底变化飞掠，所过之处，一道道礁石炸开，破碎的螺壳顺着水流向着发光的水面涌去。

    宁长久的身影向上掠去，从湖流中钻出，层层鹤影依旧不休，衔尾追至。

    而湖面上，鹤发老者不知何时已至此，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站在宁长久破水而出的位置，脸上带着冷酷的笑意。

    他怀中蕴蓄的剑意与此同时出鞘数寸。

    这是猝不及防的一剑，剑气吞吐之间顷刻照亮了宁长久的眉眼，无声无息，快若雷电，毫无阻碍地向着少年的咽喉处刺去。

    宁长久却也似预料到了他的到来，在这一剑刺来之际，他手中的剑阁之剑也已出鞘，奔涌的剑意宣泄而出，气势半点不输。

    晃！

    竟是宁长久的剑意压过了白鹤真君。

    白鹤真君剑意崩解，身形被宁长久横腰而断。

    一只纸鹤飘然坠地。

    不是血肉之躯！

    宁长久心脏猛地一跳。

    他赫然抬头，上空，一只仙鹤飘落，身影看似很慢，却穿越了重重空间，瞬间压至头顶。

    宁长久没有去防，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也是假的。

    他看向了脚下。

    足下，先前那些衔尾追来的白鹤凝为一体，从水中飞出，宛若白鹤排空。

    鹤影杀至。

    宁长久闭上了眼。

    镜中水月的玄术发动，他与湖水中的倒影调换了位置，虚实转化间，白鹤真君扑空，天空与水中的影重叠，化作了真实的仙鹤。

    宁长久没有任何调息，仙鹤凝聚之时，他已递出了第一记反击之剑。

    虚剑之影撞破水面，带着虎啸龙吟般的剑鸣，朝着白鹤真君的所在压去。

    白鹤真君振翅落羽。

    羽化为盾，将袭击而来的剑气一一化解。

    而带着修罗之身的宁长久亦在一剑之后从水中扑杀而出，犹若巨大的鲸鱼，张开獠牙森森的口，朝着白鹤真君噬咬而去。

    “竟还有余力？”白鹤真君眉头微蹙，他发现自己依旧低估了对手。

    他知道对方极为不凡，那种不凡并非出身名门的不凡，而是真正得天独厚的不同凡响。

    他于玄冥山修道多年，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弟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卓绝的天赋和冷静的目光。两人哪怕隔着一个大境，这种感觉依旧让白鹤真君生出了畏惧。

    他虽境界比自己更低，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始终是居高临下的。

    这种目光只会来自于岁月……

    除非对方到过比自己更高的境界，否则怎会如此？难道是返老还童亦或转世重修的仙术？

    白鹤真君闪过异样的念头。但生死对敌不容分心。

    修罗之躯已经压上，他看着这个金色的庞然大物，再次推剑出鞘。

    自刺杀至今，两人的较量里，白鹤真君已出过许多剑，但除了第一剑，他从未完整地拔剑出鞘。

    他始终在蓄势。

    他要待到精气神蓄至巅峰，然后直接以排云分浪的雷霆一剑，将对方所有的生机尽数斩灭。

    宁长久同样清楚他的手段，他同样也要压制对方的手段。

    砰！

    修罗的巨拳在他的飞剑遮掩下迎面而上，直接轰上了对方的剑柄，将那将出未出的一剑压回了鞘中。

    环绕在宁长久身侧的白羽之云被一拳打散。

    白鹤真君的身影重新显露。

    他看着宁长久，叹了口气，悠悠道：“我的一生都被你毁掉了。”

    宁长久的剑与修罗的拳再次赢上，他面容冰冷，话语沙哑：“上次没能直接杀掉你，是我们的疏忽。”

    “唉……”白鹤真君再叹，他落剑如雨，笼罩着宁长久所在的湖面，道：“我们原本是可以谈的，谁知你们不由分说直接杀入洞府，更杀了角鹿真君……不管你的志向是问天得道还是逐鹿中土，这等举止作风，只会树敌无数。”

    宁长久一边抵御着对方的攻击，寻找着招式的漏洞，他没有理会白鹤真君的话语，而是面无表情道：“境界越高，越觉得整个天地都该怜惜你们性命。任何大事，都该问过你们意思，仙门俗世，还都要翻覆于掌间……你们这些仙门的修道者，就是活得太顺遂了！”

    当日颠寰宗以杀仙楼封山阻碍去路，使得他们不得不陷入海国之局，他们尚且险些身死，余波之下，死伤的普通人不知又该有多少……

    宁长久道心盛怒，修罗的巨拳不停地向着天空挥打，气势不竭，轰出雷音无数。

    白鹤真君则于云端落剑，每一道剑意皆斩出近乎完美的弧度，快若电魄般逼近，将他身影斩得狼狈逃窜。

    身后的大湖上，水幕无穷无尽地响起，宛若逆流的暴雨。

    金色与白色的身影在其中交织不定，打得天昏地暗。

    宁长久的气海虽然深邃，但也抵不住他这般地出拳与出剑。

    溢散的灵力在身边蒸发，化作大量冒起的白气。

    宁长久剑目盯紧了白鹤真君的所在，袖中掐上剑诀，万千剑影汇聚指尖，作怒龙冲霄。

    白鹤真君冷笑了一声，他的身影在空中变幻，时而化剑时而为人，用层层叠叠的招式四两拨千斤地消化掉宁长久蓄谋已久的一击。

    “唉，看来这样还杀不掉你。”白鹤真君身影悠悠盘旋，飞落水面：“是该让你这毛头小子看一看，什么是五道境，什么是架在紫庭与五道之间的登天之梯。”

    话语间，他凝眸敛神，掐断了所有思绪的火苗。

    宁长久的心里，一种巨大的警兆幽幽浮现，在他身上瞬间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强稳住摇曳的心神，望向了空中的白鹤真君。

    白鹤真君的四周，光线像是停止了流动。

    以鹤中心，一个虚幻的世界围绕着它构筑而起，而它像是之一世界里的神像或者图腾。

    白鹤之下，无数的羽刃风暴席卷了起来。

    白鹤真君所修权柄，能力类似于冻结。

    与此同时，他也窥探到了一些天空的力量。

    那是烛龙死后的无主之力。

    这两种残破的权柄在空中交汇，爆发出的羽刃皆附着淡淡的微光，这种光看上去很美，一眼看去便能让人联想到死亡与天国。

    宁长久环视四周。

    对方的领域远比自己所能施展的更大。

    他依旧没有退路。

    宁长久抬起头，眼眸之中，光线凝作了点。

    他抬起浩大的衣袖。

    那两截衣袖宛若身侧两侧腾起的云。

    每一朵云里皆包罗万象。

    他再次搬出了他的毕身所学，所有的学问和道法都化作了真实的具象，一一拦在他的上空，宛若无数高悬于顶的海市蜃楼。

    白鹤真君看着立于湖面之上的少年，轻轻摇头。

    “困兽之斗。”

    他如是说道，然后伸出两指，推剑出鞘。

    剑完完整整地出鞘，没入漫天白羽之间。

    这柄剑宛若模子，漫天白玉宛若银水。

    银水注入模子里，也化作了剑。

    白鹤真人身影悬空，如日中天。

    一道几乎覆盖了半个大湖的恐怖剑意当空坠落，向着宁长久的所在悉数砸下。

    与此同时，云端的白鹤真君继续轻描淡写地弹指，犹若判官高座，执掌生死。

    数道精纯的剑意砸落下来，在他的手臂和肩头一团团地炸开，炸得他衣袂碎裂，鲜血肆意。

    居中的剑气已压上了宁长久的头顶，摧枯拉朽般将那些具象之意撕去，然后如一只按着他头颅的巨掌，将他朝着湖底缓缓压下。

    砰砰砰。连续数道炸响在湖面上惊动。

    整个水面的形状宛若碗的凹面。

    宁长久立于中央，四溢水流飞泻如龙。

    最后一道石破天惊的巨响惊动。

    所有的一切尽数炸开。

    宁长久的身影彻底炸入谷底。

    水面重新向着中间弥合，将他的身影飞速吞没，犹若为死人盖棺。

    白鹤真君身影飘坠。

    他立在湖面，振散了指尖弥留的剑气。

    白鹤重新化作老人，老人老态更加明显，白发苍苍，皱纹无数，老得他不敢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他耗费的力气同样远超自己的预算。

    只是……哪怕杀死了这个少年，自己的道途也已毁了，此后何去何从？

    老人长叹，心若死水，只想找个僻静之处，漠然等死。

    正在此刻，他的意识上又泛起了一个生机的光点。

    水面上泛起涟漪。

    白鹤真君并不震惊，只是咦了一声，讥讽道：“还没死？命可真硬，无妨，我再赠你几剑！”

    说着，他的眼眸中泛起了虐杀的残忍之光。

    老人推出手掌，剑随掌出。一道道意味不同的剑于空中凝结，朝着涟漪泛起处落下。

    ……

    ……

    “姐姐……”

    三千世界的云与海奔腾不息，那座悬于正中的奇妙楼阁里，师雨立在赵襄儿的身侧，轻轻喊了声姐姐，随后目光盯着她身前的幻影水幕，忍不住蹙起眉尖。

    赵襄儿坐在云霞凝作的案前，精致绝伦的脸颊前，一副水幕徐徐展开，其间，宁长久与一只白鹤正在厮杀着。

    赵襄儿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唯有细翘的睫毛轻轻颤抖。

    师雨看着姐姐曲线玲珑的侧影，目光停留在她瓷白的面颊上。

    画面中，宁长久气势已尽，被白鹤真君一剑砸到了湖底的深坑里，气息将绝，而白鹤真君犹不放心，凝出数剑，对着宁长久所在之处一一斩下。

    她看着那锋芒不可挡的剑尖，心绪凝紧，换位思考之下，她觉得若是与这白鹤对敌的人是自己，那自己早已死了。

    虽然……驸马大人比当初的自己要更强，但紫庭境的天花板也只有那么高，这样下去……必死无疑了。

    “襄儿姐姐，娘亲让你镇守于此，哪怕发生了天大的事也绝不可擅自离去的。我知道姐姐平时虽然不说，却是喜爱着他的，看到这番画面，我亦是心痛不已，只是姐姐切莫坏了规矩，要不然到时候，非但他必死无疑，姐姐也会……”师雨咬了咬牙，轻轻叹息，低声道：“我是愿陪姐姐左右的，可不想与那雪鸢共事千年。”

    赵襄儿平静地看着水幕上的影，没有回答。九羽停在水幕之侧，一同扭头望着。

    师雨焦急道：“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她总觉得，以襄儿姐姐的性格，随时要拔出剑，倚靠着三千世界的本源神通，以世界为天梯，一剑万里去营救自家的夫君了。

    到时候自己怎么拦得住呢？

    水幕中的画面里，白鹤真君的剑已经落下。

    一剑接着一剑，几无间隔。

    水面炸起巨浪无数浪。

    赵襄儿终于轻轻开口，呢喃自语，声音冷漠：“这一剑是替嫁嫁砍的，这一剑是替小龄砍的，这一剑是我砍的，这一剑是替……司命砍的，这一剑，嗯……姑且算柳希婉吧，至于这一剑，是代所有被他打败的女弟子砍的！”

    “？？？”师雨听着襄儿姐姐的话语，震惊无语，心想我还以为你是在关心夫君，不曾想竟在一笔笔算账，这就是驰名南州的模范神仙眷侣么？

    水幕中剑落完，赵襄儿神色缓和了许多，玉手轻抚胸脯，像是长舒了一口恶气。

    师雨小心翼翼问道：“姐姐真的一点不担心他？”

    赵襄儿冷冷道：“担心什么，又死不了。哼，这头野鹤来得倒是时候，若它再不来为民除害，我都要忍不住下界去揍他了！到时候可不就是这点皮肉之苦了。”

    “皮肉之苦？”师雨微惊，心想驸马大人明明已经危在旦夕了啊。

    她正想着，水幕里，那座雪湖再次撕开了一个口子。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湖中却泛起了一轮金色的骄阳，将整片湖水都染成了灼烫的颜色。

    水面下，一只金色的乌鸦飞出。

    乌鸦里，白衣破损的身影凭空浮现，他身上的血水被湖水洗尽，泛着惨白的颜色。

    他犹若太阳中走出的神子，又好似冤魂不散的水鬼。他缓缓直起了腰，抬头望向白鹤真君，那双瞳孔宛若纯净琉璃包裹的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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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无不可锤锻之剑

    湖水中的金光随着金乌破开水面而淡去。

    淤泥从湖底大量冒起，腥臭味在如刀的冷风中弥漫。

    宁长久似自深渊间来，他的衣衫上水迹蒸干，若有若无的白雾还在袖间萦绕，他的黑发散着，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白鹤真君的影。

    白羽浮身的老者皱起眉头，漠然盯着他。

    他心中本无惧意。这少年的境界斤两他已摸透，剩下的也不过是对方的垂死挣扎罢了。

    但这双金眸盯着自己的那刻，他心湖之上却陡然响起一声鹤唳。

    鹤唳声哀绝啼血，带着深入骨髓的惧意，宛若凡子见到了高高在上的君王。

    白鹤真君心中一凛，古老的神话电魄般闪过心头，他脱口而出，声音骇然：“三足金乌？金乌不是早就被诛杀殆尽了么，为何你会拥有这种远古的神鸟，你究竟是谁？！”

    宁长久没有回答，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松开手，掌心尽是血丝。

    先前被打入湖底之后，他不得不召出金乌，用其中残破的太阳国作为暂时的庇护处，金乌带着他迅速钻入湖底极深处，躲开了那一轮大剑的诛伐。

    但先天灵毕竟是相对脆弱的，波及整个大湖的剑气滚刀般在金乌的后背洗了一遍，连带着宁长久的心湖和紫府尽数受损，内外气息失衡，狼狈不堪。

    许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宁长久咬着牙，用灵力强压下了伤势，他看着白鹤真君，冷冷道：“五道境界，只有这些剑气斤两？”

    白鹤真君并未被激怒，他重新审视立于湖面，眼眸如金的少年，发现自己依旧低估了太多。

    他立在云中，枯槁的须发迎风拂舞，先前打散的剑意真意再次凝结，一瞬间又是煌煌巍巍的气象。

    白鹤真君平淡道，他拢于袖间的剑再次推出：“垂暮之年能见神鸟金乌，倒也是幸事，我今日便要看看，传说中居于日中央的，曾险些篡夺了太阳权柄的金乌神雀，究竟能放出几丈光芒！”

    白鹤真君的话语在空中层层叠叠地响起，犹若幻音。

    宁长久面色如常，他手握昆仑剑，剑在鞘中发出声声长吟，其气于湖面散开，激起圈圈涟漪。

    轰！

    宁长久看似悠闲的身影骤然拔地而起。

    整片湖面向下凹陷。

    白鹤真君先前连出六剑，耗费了大量灵力，此刻招式犹在鞘中，宁长久却已化作金虹扑来。

    若湖水是天空，他便是其间逆劈而出的雷魄。

    白鹤真君凛然不惧，立刻竖指出剑，左手亦将‘冥’剑推出，剑气自鞘中流泻，化作白虹去截杀宁长久。

    白虹对金虹。

    两道剑芒撞在一起，电丝飞泻。

    宁长久握着剑阁之剑，剑虽未出鞘，剑意却已如劫雷压顶。

    白鹤真君的剑虹被截断，他眉头微皱，右手化指为掌向前推出，左手同时送剑。剑再出鞘一尺，剑气凶猛扑出，水流般阻隔在两人之间。

    宁长久撞上了白鹤真君的剑意。

    白鹤真君一掌拍向宁长久的额头，宁长久则持剑抡棒般破开剑瀑，砸向他的天灵盖。

    两人身影交错，宁长久额头不偏不倚中了一掌，身影后仰，老人头顶亦被剑击中，隐有骨裂之声。

    他们强压伤势，于湖空之中腾挪，出剑不止。

    白鹤真君再次感受到了这个少年身负的绝学之多。

    宁长久一指点来，他以掌相接，掌心却像被刺破的皮球，血肉灼烧，飞速干瘪——这是吸取功力的邪术。

    而邪术之后，他右手持剑，左手化掌，又轰出了一个正大光明的道门手印，手印之后，少年身影再如鬼魅，收敛气息，接着那移形换影的神妙术法，躲过他刺向心口的一剑，然后反手握剑，扎向他的咽喉。

    老人喉结一耸，察觉到危机，身影被迫后撤，与此同时，冥剑彻底出鞘，悬于头顶，大放白光，流星般砸向宁长久。

    宁长久来不及回避，只得以修罗法身硬抗。

    噗！

    宁长久未能御住这剑。

    白光刺来，剑破开修罗神体，肩头血花盛放。

    他咬着牙，已身体为锁，将此剑锁住，令其不得寸进，然后左手去握剑柄，想要将此剑拔下。

    “凭你几滴精血就想强夺我的道剑？痴心妄想！”白鹤真君一喝。

    剑脱离了宁长久的肩头，化作流影飞回，悬于他的身前。

    剑尖低垂。

    老人沉了口气，他想一鼓作气再出一剑，直接刺穿对方的心口，但他发现，自己气海中的灵力也禁不住自己胡乱挥霍。

    先前那对着湖中肆意汪洋般斩出的六剑，倒是鲁莽了……

    老人盯着他。

    那个少年身后没有了那具面目狰狞的法身，反而是白衣之中电丝萦绕，金光璨然。

    这是肉身与法身融为了一体？难怪能接下我这一剑……

    老人略一沉吟，话语肃然：“我年少之时，第一次学剑便在湖边，彼时白鹭频起，掠水而去，我偶得一缕剑气意，之后以此为胚，打磨百年，修缮为剑阵。”

    说着，他身前悬着的剑忽然飞出，绕着他周身而舞，画出了一个无数个圆。

    这些圆由无数的剑影构成，剑影如雪，层层叠叠。

    他居于正中，白袍飘舞，身体似被云吞没，缥缈浮动。

    宁长久没去看他，他感受着剑阵蕴含的杀意，忽然笑了笑，道：“你们这些名门修道者，生死一线的搏杀还是放不下高手风度啊。”

    老人神色漠然。

    鹤立鹭中，剑鸣声起，白鹭惊散。

    那些剑阵的圆环不停放大，转眼将宁长久笼罩其中。

    宁长久横剑，足下霹雳声再起，身影骤动，转眼飘至老人头顶，持剑凌空，斩出了一道惊艳绝伦的剑光。

    老人闭上双目，巍然不动。

    一个剑阵的圆瞬间缩小，恰好拦在宁长久的面前。

    宁长久劈上剑阵，身影被硬生生弹开，其余的圆与此同时追迫而来，宁长久眉头紧蹙，他的身影在一个又一个的圆弧中惊险地跳跃着，一道道可怖的剑气不停劈向白鹤真君，但无论他的角度多么刁钻，那些剑气都用被剑阵挡下。

    层层叠叠的圆不仅化解了他的一切攻势，还连消带打地向着他身影逼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其包围。

    此刻，这些白色的剑影再不是鹭，而是望见了腐肉的秃鹫。

    宁长久看着眼前一个个缭乱相汇的圆。

    他没有逃避，也无法逃避。

    宁长久的身上，勾勒如修罗图腾的金线骤然明亮了数倍。

    一个个剑影化作的圆铁链般鞭打在他的身上。

    他金色的修罗身体上，光芒烟花般炸开。

    剑影如流，白衣的碎屑在剑气中横飞。

    宁长久依旧不退，凌空踏出了一步，反掌握剑，挡开迎面的气流。

    白鹤真君看着承受着万剑凌迟的少年，轻轻摇头：“你那金刚不坏之体确实是不世出的神功，令人赞服不已，若是过往，我定要与你消磨数千数万剑，将这神功抽丝剥茧地复原出来，但……”

    “聒噪。”宁长久冷冷开口。

    无数的剑气如刀加身，宁长久铁铸般的皮肤被切开，发出焦炭般的颜色，其间血肉模糊。

    但他却像是切掉了痛感，浑然不觉。

    骨骼间，鞭炮炸鸣般的声音猝然响起，宁长久身上赤焰燃烧，他以白虹贯日式为基，又连续掐出了裘自观与李鹤的复杂剑诀，三者融会贯通于身，他以体为剑，一往无前地撞向了重重剑环，刺向他的小腹，大有玉石俱焚之势。

    白鹤真君面露异色。

    重重剑环骤然收紧，护在他的身前。

    宁长久撞上剑环，犹如寻常人光着膀子撞上了一块扎满铁钉的木板。

    他的修罗之体瞬间鲜血淋漓。

    剑环却只是漾出层叠涟漪，丝毫没有崩溃的迹象。

    但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占尽上风，白鹤真君却忽有一种死亡的警兆。

    他不明白危险来自哪里，但身经百战的他并未犹豫，放弃了巨大的优势，身影直接炸开，化作了一团白羽。

    这是他当日面对司命时所施展的保命绝学。

    轰得一声。

    白鹤真君消失的原地，猛地燃起了一团金火。

    一只金乌突兀地停留在那里。

    白鹤真君骇然地看着那只三足神鸟，他并不知道这只状似不大的金乌体内藏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先前他若不走，便要被这金乌直接吞噬！

    这种怪异的感觉泛起了巨大的恐惧。

    此刻他身影四散，匿于某一片羽里，随时准备再次现身。

    宁长久一击未成，却没有再做纠缠的打算，他趁着白鹤真君身形还未凝结，直接折身而逃，身影化作一道线，潜入了湖边的雪迹未消的峡谷里。

    白鹤真君的身影在湖面上重新凝聚。

    他看着宁长久游走遁逃的方向，神色阴暗。

    他知道对方的伤势远比自己更重，无法逃出太远。

    但他本就重创的道心却生不出什么战意……他看着那片雪峡，甚至起了退缩的念头。

    不！不能走！白鹤真君立刻打散了自己负面的情绪。

    恰恰是因为道途已毁，他才必须杀掉那个少年，那少年所施展的剑术道法皆堪称顶尖，身上更藏着滔天隐秘，自己此行，说不定能是因祸得福！

    白鹤真君再无顾虑，他提着剑，身影前倾，化作一片鹤影，冲向了那片雪峡。

    ……

    宁长久并未深入峡谷。

    他上半身衣衫尽裂，苍白的肌肤上躺满了血。他靠在寒冷的岩石上，血肉的触痛感像是钉在骨头上的针。

    他没有用时间权柄去修复它们，任由钻心的痛意割裂着身体。

    自与罪君一战后，他再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若是襄儿她们看到了，想来是会很心疼的吧……

    少女的脸浮现心头，宁长久借此强自镇定。

    岩壁后面，白鹤真君熟悉的剑意再次飘至。

    来了。

    宁长久心念一动。

    白鹤真君才过湖入谷，一道近乎虚无的寒铁便在他的吼前出现，无声无息地刺去。

    剑没有一丝剑光，淡若流云，轻若湖风，寻常得好似掠过鱼塘的影。

    白鹤真君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了这剑，他在这寡淡寂寞的一剑后，感知到了决绝凶烈的杀机。

    这种杀机浓稠，宛若化不开的血，哪怕是他，一经感知也惊起了浑身冷汗。

    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并未遁逃到雪峡深处，而是在第一块岩壁后等着自己……何等的狂妄！

    白鹤真君来不及出剑，只好以指挡在心口。

    噗嗤！

    寡淡无影的剑刺破了他的手指，挑入了他的胸膛。

    鲜血从衣袍间渗出，染红了他的白羽。

    这是谕剑天宗下半卷的必杀之剑。

    只可惜，宁长久没有一柄真正能用的好剑，否则这一剑，可以将白鹤真君直接重创。

    当日柳希婉曾对自己说，她不想再用暗杀之剑，想要正大光明地出剑。于是号令楼中，她用光明正大的天谕之剑刺向自己，然后干脆利落地败了……

    当时他看着不妥协不服输的少女，没有做多的劝说。但他知道，这是逆境杀人的一剑，只能藏在暗处……或许天谕本就是隐晦的吧。

    剑未能杀人，却饮了血，反噬并不严重。

    白鹤真君闷哼一声，一手捏碎他的虚剑，然后化掌一拍，打上了宁长久的心口。

    宁长久以昆仑剑格挡。

    他身影飞速倒滑，双脚依旧扎根大地，在雪峡中连滑了几十丈才堪堪止住了身影的颓势。

    两人对立峡中。

    雪峡两侧绝壁，唯有中间一线道路。

    “能伤我至此，你的剑道已堪称出神入化。”白鹤真君暂止胸口之血，缓缓道：“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再化白鹤，飞入峡中。

    宁长久定神睁目。

    峡中阒无人影。

    下一刻，雪峡中每一片雪每一块石都沾染上了滔天杀气。

    无数的鹤影凭空浮现，瞬间凝成一点，刺向宁长久。

    这是白鹤真君的全力一击。

    宁长久身子弓下，他的身体里，修罗神录像是烧沸的水，离体怒吼，挥舞着足以打断古龙脊椎的拳头，撞上了五道大修士的巅峰一击。

    巨大的白光洪流般骄傲地贯穿雪峡，淹没一切。

    峡上的雪大量地坠落下来，向着谷中淹没，然后在空中骤然蒸尽，化作了满山蒸发的白气，烟雾腾腾地笼罩四合。

    这生死相搏的厮杀里，倒将整个雪峡弄得宛若仙山。

    许久之后，粗如峰柱的冲天杀气终于黯淡了下来。

    宁长久与白鹤真君，两人的力量拉到极限再次撞开，相隔百丈，彼此的眼中，皆渺如尘沙。

    白鹤真君手指枯烂，七窍流血，满头发丝被斩得七七八八，一声白袍同样血花点点。

    宁长久惨状更甚，他跪倒在地，身上巨大的修罗法相被撕扯殆尽，化作了金色的碎屑，吹散在了风里，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复原，而他赤裸的上身同样凄惨，无数的血肉模糊的伤疤间，血液渗出，顺着肌肉的线条流淌下去，在身下的碎岩之间积起许多的血洼。

    他膝盖的骨头同样撕裂，连起身都难以办到。

    少年双手低垂，剑阁之剑落在他的身边。昆仑剑犹在鞘中，震鸣不已。

    白鹤真君悠然长叹：“若你能拔出此剑，说不定我真成剑下亡魂了……可惜。”

    他缓缓向着少年走去，每一步皆从近乎枯竭的气海中提炼出真气。

    他境界已至五道，圆融万物，自信恢复得能比对方快很多。

    宁长久跪在地上，眼眸中的金光消逝，身上鲜血流淌，默然无语。

    白鹤真君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权柄‘凝结’发动，万物冰封。

    当日那个银发女子，用她的权柄碾压了自己的权柄，他记忆犹新。但这种事情，终究只是个例。

    “仙楼成灰，白鹤不返，寰宇颠倒，日月谁换……”老人低声长吟。

    宁长久的头顶，浮现出一座高塔仙楼的影，楼如映霞火，金焰璀璨，高翘檐角处，仙鹤缭绕，络绎不绝。

    老人抛出了手中的剑。

    剑随着古楼，向着宁长久一道镇压了下来。

    ……

    剑阁，七十二洞天。

    柳希婉换去了紧身的黑衣，穿着一袭崭新剑装，剑装上裳下裙，腰身偏高，佩着她梳起的云鬟，看上去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

    她似乎……向着自己的性别投降了。

    少女提着饭盒，越过了水色凄迷的洞天和悬空的回廊，来到了剑阁七十二洞天中排行第二的那座。

    洞天如雕琢于翡翠之间，诸华曼美。

    道路尽头是一座幽闭的仙府。

    仙府之前，跪着一个眉目英气，墨发披肩的绝色女子。

    跪在地上的女子，正是在外面不可一世的二师姐柳珺卓。

    柳希婉缓步走上，盈盈地跪在二师姐的身边，她解开了饭盒，将其中的糕点一个个摆出，轻声道：“师姐，你吃些东西吧，这次……是我不争气，连累了师姐，我们一起去向大师姐求求情吧，别跪吧。”

    柳珺卓轻轻摇头，话语柔和，道：“错不在你，你败了并非大事，但我将冠与剑输去了……我剑心蒙尘，剑阁亦折损颜面，大错铸成，覆水难收。我已知错，当须诚心悔改。”

    柳希婉最初的日子里，内心中还嘲笑着二师姐在外比谁都凶，在大师姐面前乖得仿佛小绵羊，但师姐一连跪了一个月，这让她内疚不已。

    二师姐待她向来是视如己出的……她是知道的。

    “那我陪师姐一起跪吧。”柳希婉说道。

    她特意换去了那身男子装束，便是觉得这样穿会可爱一点，兴许大师姐见了就心软了。

    柳珺卓道：“你瞎凑什么热闹，还嫌姐姐不够生气么？”

    柳希婉低着头，道：“那我总不能看着姐姐一直跪下去啊，我……我去把昆仑剑取回来吧，那柄剑反正他也拔不出，留着也是废品。况且，我和宁长久很熟的，我去要，他一定会给的。”

    “宁长久？”柳珺卓神色微异。

    “额……这是他平时行走江湖的名字，张久是他的真名。”柳希婉颠倒黑白道。

    柳珺卓点点头，并未深究，她说道：“不必了，剑既然输出去了，就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收回来，要不然姐姐又该生气了。”

    二师姐低声说着，洞府之间，一个女子冷冰冰的声音响彻洞天。

    “在外面不是蛮横的很么？剑与冠输没了，知道收敛了？”

    是大师姐的声音，很是严厉。柳希婉也跟着跪了下来，低声道：“拜见大师姐。”

    大师姐冷冷道：“师妹不懂事也就算了，你跟着胡闹什么？得了个天下第七的名头，便当自己是天下无敌了？你可知师父将昆仑剑赠与你，是寄予了多大的厚望？”

    柳珺卓低着头，一句也不敢回应。

    当初她便是大师姐手把手教出来的，一如自己之于柳希婉那样。

    “我让你不必将目光放眼人间，是希望让你将目光落到更高处，而非蔑然于人间。”大师姐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她沉默了会，道：“近日，师父又出关了。”

    柳珺卓神色一震：“师父出关做什么？难道……”

    大师姐点点头，道：“嗯，找了数百年，终于有眉目了。”

    “那我们……”柳珺卓欲言又止。

    大师姐缓缓道：“砺剑百余年，是将问世了。而你是剑阁的二师姐，承载的使命何其之重？所以这次我重罚你，是希望你引以为戒，此等错误绝不可再犯。若是再犯……”

    大师姐道：“若是再犯，便让柳希婉来做这二师姐，你滚去做十四师妹！”

    “？？？”柳希婉身躯一震，立刻跪直，心想这对自己哪是什么好事，分明是无妄之灾啊。

    柳珺卓不敢反驳，乖乖道：“珺卓已知错，断不敢再犯了。”

    长时间的安静后，大师姐才开口道：“好了，别跪了，进来吧。姐姐授你些剑术。”

    柳珺卓受宠若惊，正要起身，却听大师姐道：“我说的是希婉。”

    “……”柳珺卓重新跪地。

    柳希婉默默起身，委屈地二师姐一眼，然后走入洞府之中……令人羡慕的隔代亲。

    大师姐道：“你也别跪了，回去反省吧，什么时候名正言顺地取回剑，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柳珺卓领命离去，松了口气，知道大师姐的气也生得差不多了。

    名正言顺地取回剑……

    她有些头疼。

    不过没关系，反正那柄剑，那个少年也拔不出，既然拔不出来，自己在剑鞘中温养多年的剑道真意也就不会外泄。到时候完璧归赵，想来姐姐就会原谅我了……

    柳珺卓叹了口气，正想着，她的神色陡然一震。

    她心中，忽有一种悸动源自灵魂而生。

    剑被拔出来了！

    这是她瞬间的念头。

    “不，不可能，区区紫庭境，怎么可能拔出我的剑？”柳珺卓轻轻摇头，平复道心，向着自己所在的洞天走去。

    ……

    白鹤真君再次看到了奇迹。

    古楼压下之际，明明被自己‘凝结’的少年，却如常地抬起了头。

    他想不明白原因……难道是他也有类似那个银发女子的能力？

    怎么可能……

    若是如此，他是将这等强大的权柄压到此刻才使用么？

    念头不过一瞬，改变不了什么，古楼压下。

    宁长久再次抬头。

    那柄落在他膝前的剑不知何时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像是抽空了骨骼中最后的力气。前冲，起跳，握柄，拔剑，所有的动作已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遍，一气呵成。

    这柄桀骜不驯的剑阁之剑，竟真的被他拔了出来！

    剑鞘之中，二师姐柳珺卓压抑多年的剑意似洪水猛兽，放声咆哮，白鹤缭绕的仙楼被瞬间斩成两截，剑意毫无阻滞，一往无前，将白鹤真君顷刻淹没。

    白鹤真君毫不犹豫，故技重施，炸开身影，化作白羽。但二师姐的剑意比他强了太多，犹如索命之鬼，紧贴着他的真身，根本不给他留遁逃的余地。

    老人隐匿的身体上，瞬间添了十余个血洞。

    他的身形被拖慢。

    时间权柄包裹着的宁长久却已追至，他握着放声长嘶的古剑，越过了白鹤真君的头顶。

    死亡的绝望浮现在了老人的心头。

    宁长久身影坠下，以剑气将白鹤真君斩落在地。他以膝盖死死抵着他的后颈，双手握住剑柄，剑尖低垂，猛地向下一扎。

    “怎么……可能……”老人话语模糊。

    白鹤真君的头颅被剑刃贯穿，四分五裂，像是砸烂的西瓜。

    这位五道之中的大修士，就此死去。

    宁长久双手拄剑，确认白鹤真君彻底死绝，才终于放松了心神。

    “这世上，无我锻不了的剑。”

    宁长久轻声说着，像是在回答死不瞑目的白鹤真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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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雪过春来，前世今生

    白鹤真君的尸体躺在地上，鲜血从断颈处涌出，发出浓郁的、新鲜的腥味，将少年的眼眸都染得赤红。

    宁长久低着头，像是干瘪的皮球，他的膝盖无力地压着断颈，残破的衣袂染着血，在驰过峡谷的寒风中颤抖着。拄着的剑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岩石，陷入了小半截的剑尖。

    宁长久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座血腥的杀戮之像。

    瞳孔中金光已经熄灭，他的伤却没有没有好转，原本压抑的灵气乱流反而爆发了出来，撕裂肌肉，挣开皮肤，不停地涌出，瞬间将他浇成一个血人。

    山峰的两壁沾满剑痕，干净得没有一丝雪，寒风不停地涌进来，像是要将他的鲜血吹凉。

    三千世界里，赵襄儿坐在水镜前，白裙纤尘不染。水镜中的画面像是一柄劈入眸中的巨刀，她定定地看着，不悲不喜，没什么神采，只是峡中少年剑槽中淌下的血，似是会经过蜿蜒的地脉，流入她的眼眸里。

    师雨立在她的身边，紧张地看着她。

    “姐姐，不然我替你去看看吧？”师雨说道。

    赵襄儿轻声道：“不必。”

    师雨看着水镜中的人，觉得驸马大人是真的危在旦夕了。

    “姐姐放心，我会易容了过去的，保证不让驸马大人看到我的家世容貌。”师雨认真地说道。

    “……”赵襄儿下颌微抬，眸光落在金发少女的身上，失笑道：“在你眼里，他也是这样的人么？”

    师雨心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明明都有家室了，还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我要是他，肯定每日在家抱着襄儿姐姐，哪都不去。

    “我……”师雨不知怎么说，只好低声道：“总之姐姐莫要冲动。”

    赵襄儿轻声道：“不会。”

    师雨点头道：“嗯，他这样的人，是该给些教训的，否则到时候姐姐回去看到妻妾成群，成何体统？”

    赵襄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他每多一个红颜知己，我与他之间的羁绊便淡一分，这不正是娘亲想要看到的事么？”

    “什么？”师雨听着这个说法，微微吃惊：“若是娘亲有此意，先前那封婚书还有何用？”

    赵襄儿静静地看着水镜中的画面，看着奄奄将死的少年，轻声道：“我不知。”

    说着，少女闭眸挥袖，打散了水镜中的画面。

    “师雨。”她喊道。

    “姐姐。”师雨回神，立刻应道。

    赵襄儿轻轻掩住了自己右眸，手落下之际，指间悬停着一滴泪珠。她将此递给了师雨，道：“布一场雨吧。”

    师雨神色微变，道：“这怎可……姐姐为此折损道行，不值得啊。再过十来日便是诸法世界的磨炼，五道之契机不容有失，须保持精气神的全盛才好。”

    赵襄儿没有回话，只是道：“你是姐姐我是姐姐？”

    师雨咬唇沉默，片刻后极不情愿地接过了这滴泪珠。

    “知道了。”

    ……

    隐世，不可观。

    千万神佛金灯高坐的神殿里，金影流动的帷幕中，观主如常静坐，绝妙的身影在层层帷幔间起起伏伏。

    她的身前，亦铺着一方水雾氤氲的镜。

    镜中亦是那片雪峡，曾经的道观七弟子伤痕累累地跪在地上，人与剑皆是红色。

    她也是只是静看着，那双似可看破诸世尘埃的眼眸却未添半点颜色。

    神殿之外，腰佩厚重古刀的二师兄越过千碑，从神道上走来。

    一袭青裙的大师姐立在门口，反手握剑推出，横拦在殿门之前。

    二师兄看着大师姐，认真道：“师弟就要死了。”

    大师姐道：“师尊还没有发话。”

    二师兄皱眉道：“师弟受伤虽重，但只要我们去了，救他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师尊究竟在忌惮什么？”

    大师姐道：“不可观并非真正的隐世，在尘世留下的痕迹越多，这些蛛丝马迹，便早晚会指明我们的所在。”

    二师兄沉默良久，他收敛了平日里的笑容，按着刀，认真问道：“师尊的状态比我们想象中的还差？”

    大师姐螓首轻点。

    二师兄又问：“比之七百年前？”

    大师姐道：“更差许多。”

    二师兄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怎会如此？”

    大师姐幽幽叹息。

    她过往也不相信，直到那日师尊对她说，时间已经被回溯过一次了。

    心头的惊涛骇浪虽已平复，但每每想起依旧会有余波。

    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此刻身在何地。

    “师尊自己也在想方设法解决当下的难题，我相信师尊能斩破困局的。”大师姐道：“只是如今……许多曾经被我们视为蝼蚁般的存在，在师尊状态恢复之前，恐怕要重新掂量一番了。”

    “你是说……”二师兄眼眸眯起，摩挲在粗砺刀柄上的拇指死死摁紧。

    大师姐颔首。

    二师兄看了一眼神殿，轻声叹息：“都怪我眼拙，当初在赵国的时候，未能认出小师弟，否则那时候就将他带回来了，也省得现在这么多的女人吸食他的精气，消磨他的斗志。”

    大师姐懒得理会他的胡话，只是道：“小师弟自有造化。”

    “造化？”二师兄无奈笑道：“小师弟的造化不就是女人么，这次又是哪一位？”

    他本是玩笑话，不曾想大师姐真的说道：“三千世界的那位。”

    二师兄眉头再皱：“朱雀神真不怕触怒白藏？三千世界再为广袤，可终究没有真正的神明坐镇，在白藏年里更只是海上飘浮的舟，白藏若要撕破脸面，毁灭三千世界倒不算难事，只是须耗费些精力。”

    “白藏不会这么做。”大师姐说道。

    “为什么？”二师兄问。

    大师姐道：“因为白藏并不关心朱雀要做什么，她已得天藏神之心，彻底有恃无恐，她此刻的目标恐怕只有一个。”

    二师兄问：“我们？”

    “嗯。”大师姐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

    神殿之中同样悄然无声。

    观主能够听清殿门外的议论，但她并不在意。

    她静静地看着氤氲水雾中的影。

    宁长久依旧跪在雪峡里，在洪流穿梭般的风中渐渐变冷。

    他的头顶，却忽然飘来了一片云。

    ……

    宁长久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

    权柄的力量护住了心脉，但先前以修罗神录强挡了白鹤真君的倾力一击，他体内的经脉窍穴也被搅烂无数，且在变本加厉地恶化着，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这伤比自己预想中要重太多。

    这是紫庭与五道之间相隔的刀山火海。

    宁长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太阳穴突突的颤动，令人牙酸的风声不停地掠过耳畔，痛意用撕裂感向他警示着死亡。

    宁长久模糊的意识里，许多存在于幻想中的记忆勾勒出了它的面目。

    记忆中，他骑上了马，在草原上驰骋，弯弓搭箭，身后尽是马蹄踏翻青草的声音，身侧似有一张面容模糊的脸。

    马蹄声远去，龙吟来自苍老的年代，好似诗句中的四面楚歌，太阳像是高高在上的悬鼓，砰砰砰地震响着，接着，他的身体好像也成了一张鼓，被人敲响着，随着天地齐鸣。

    体内似是有什么烧沸了，要顶破锅盖冲出来。

    宁长久抿着唇，眼皮不停地打着颤，他不知道这些记忆来自哪里，但意识虚弱之际，它们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好似觊觎濒死父亲财产的子孙后代。

    宁长久竭力地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

    抬起头，天空中响起了战马载云呼啸而过的声响。

    轰轰轰！

    一瞬间，宁长久以为自己瞎了。等到定神之后，他才看清，他的上头高悬着九颗太阳。

    太阳投下了炽烈了光芒。

    金辉淌遍大地。

    天地为熔炉，万物为薪火。

    他没有觉得炎热，隐隐约约间，他觉得这些看似耀目的阳光里，藏着的是隐晦的、幽暗的、灰烬般的、不可见人的黑色。

    他想驱逐这些包裹在光明中的黑暗。

    于是他盯着太阳，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腰间。

    他什么也没有摸索到。

    太阳开始坠落，伴随着金乌聒噪的鸣叫。

    他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忽然间，有什么东西蒙上了他的眼，那是轻盈的、迷蒙的东西，像是女子的衣袖。他看不清，也不知道那位女子是谁，但他觉得，这应是很美的画面。

    雪峡中，淅淅沥沥地响起了雨声。

    那是从天外飞来的一片云，跨越高山和大海，来到了他的头顶，浇下了琼脂玉露般的仙霖。

    云只有他衣裳那么大。所以这场雨也是为他一个人下的。

    黄昏来临，然后是夜色。

    雨下整夜。

    黎明在天边涌起光线，潮水般将雪峡吞没。

    宁长久睁开了眼。

    没有死……他从冗长的梦境里拉回了自己。

    白鹤真君的尸体已经腐烂不堪。

    他握着剑，从地缝中拔出，燎起剑火，将白鹤真君的尸体灼烧得一干二净。

    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摸了摸自己赤裸的肩膀，伤势犹在，尽是疤痕。但肩背却也很干净，肮脏的血污都被雨水冲走了，像是有人贴着他大哭过一场。

    宁长久立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耗费了一些时间辨认方向，然后朝着雪峡的一头走去。

    他又走了很久，从清晨走到了日暮。终于，他离开了荒野，耳畔隐约有马蹄声响起。

    山道上，一亮马车迎面驶来。

    “还载客么？”宁长久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马夫看着他光着膀子，满是恐怖伤痕的模样，吓得牙齿打颤，不敢说话。

    宁长久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锭银子，递给了他，然后平静地走入了车厢里。

    马夫摸着这锭银子，咬了咬，许久之后，他低声问道：“客人要去哪里？”

    宁长久道：“随便哪里，我只是想坐坐。”

    马夫恭敬道：“我此行是去接人的……亲戚，是个小戏班子，要送去京城，不太能耽误。”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请便。”

    马夫欲言又止。

    宁长久道：“放心，我是好人。”

    马夫心想你这模样，看着也不是好人啊，但他也不敢质疑什么，策马扬鞭，载着这个奇怪的客人向着前方驶去。

    宁长久靠在颠簸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马夫惴惴不安地驶着车，过了一会儿，车厢内男子的声音再次干燥地响起：“有衣服吗？”

    ……

    宁长久披上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那衣裳并不合身，至少遮掩住了满身的伤势。

    他后脑枕着车厢的木壁，静静地想着什么，似在假寐。

    许久之后，他才呢喃着睁眼：“师尊，你到底是谁呢？”

    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车厢中又坐上了三个人，三个皆是普通人，一个老人与两个小孩，普通到自己的神识都没提醒他有人到来。

    老人拉着个箱子，少年少女约莫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们躲在老人的左右手，目光畏惧地看向宁长久。

    宁长久主动开口，像普通人那样拉家常，道：“你们是去唱戏的？”

    老人听他话语温和，少了些戒心，点头道：“城里戏班子缺人手，我与他们是老相识了，便带着两个徒儿去帮把手，顺便锻炼一下他们。”

    宁长久点点头，笑道：“老人家的两位徒儿都是好胚子。”

    老人听了，心情好了不少，对这个唐突出现在马车里的人，印象有所改观。

    “你是读书人吧？”老人问道。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没看过什么正经的圣贤书。”

    老人看着他脖颈间的伤，皱起了眉头。

    宁长久笑道：“在山里遇到了老虎，打了一架，险些死了。”

    “老虎？”小男孩眼睛一亮：“多大的老虎啊，哥哥你是侠客么？”

    宁长久道：“能够杀死老虎，并不能称为侠客。猎人也能杀死老虎。”

    小男孩一本正经道：“那猎人也是侠客。”

    宁长久微笑不语。

    小女孩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她先前一直没有说话，似是怕惊动这个少年，一直在强忍喉咙间的痒，此刻一口气咳了出来，弯着腰，小脸皱得痛苦。

    老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男孩连忙安慰道：“放心，到了城里爷爷会带妹妹去找好医生的，咳嗽不是什么大病，一定能治好的。”

    小女孩用力地嗯了一声，又咳了一阵。

    宁长久看了眼小女孩，问道：“你们是去京城演什么？”

    老人答话道：“这年头戏也不好做，大家喜欢看什么，就演什么了。近日又新了班戏，演最近风头最盛的少年侠客的故事。”

    “少年侠客？”宁长久问。

    老人笑了笑，道：“是啊，就是那个叫张久的，现在坊间都在流传他的事迹和来历，许多班子已经搭台唱了起来，我们的本子写慢了，得抓紧排演，否则等这波热潮过去，钱就不好赚了。”

    “张久……”宁长久沉吟片刻，摇头道：“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不知有何事迹啊。”

    “唉，那等仙家名门的弟子，我们这些老头子哪里知道啊，无非是写点皇帝的金扁担，贵妃娘娘的白馒头，靠这来逗乐咱的衣食父母开心，赚点活命钱。”老人说着。

    宁长久道：“我能看看本子么？”

    老人没有拒绝，将台本递了过去，宁长久接过翻了翻，只见上面写的故事都很老套，看上去好似是一个模板，只是把主角名字涂了，换上了新的。

    在这个故事里，张久出身寒门，父母双亡，有一个青梅竹马，后来他发现，青梅竹马竟是龙女，龙女是下凡历练的，最终被恶龙带走，回到了自己的城堡，张久痛心疾首，为了救回她，从寺庙的佛陀神像前拔出了绝世神剑，翻山越岭，去寻找自己的青梅。

    故事里的他非常的专一。

    宁长久嘴唇抿起，安静地笑了一会儿。

    “怎么了？”老人看着他的笑容，问道。

    “写得挺好的”宁长久道：“只是这张久未免太痴情了些，这寻人路上，想来是该遇到些红颜知己才对的，那样才会使得故事妙趣横生。”

    老人皱起了眉，道：“神仙眷侣，自当双宿双飞，长相厮守。弄个三妻四妾的，像什么话。又不是凡间那些龌龊的富商贵族。”

    宁长久一愣，哑然失笑道：“老先生教训得是。”

    说话间，小女孩又咳嗽了起来。

    老人安抚了一会儿小女孩，随后收好了话本，马车渐渐驶入城里，锣鼓声遥遥传来，老人戏也跟着来了，随口哼唱了几句。

    宁长久问道：“先生唱的什么？”

    老人道：“一些个传烂了的神话故事，没什么好听的。”

    宁长久笑了笑，忽然道：“我到了。”

    说着，他卷帘而出，临走之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懵懂地回过神时，这位哥哥的身影已经远去。

    空寂的旷野上，白虹高挂，宁长久足下踩着剑阁之剑，以比来时要快上许多的速度御空而行。

    他看着天空。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看见自己那片天空的云被拨开了，露出了其后琉璃般闪动的光彩。

    宁长久知道，那是五道。

    他已真正来到了紫庭巅峰，触及到了那个玄妙境界的门槛。

    这是上一世，他十六岁便来到的地方。

    但宁长久相信，他如今可以走到更远。

    只是白鹤真君未能助他破境。

    他尚欠缺一个契机。

    ……

    ……

    时间转眼又是半个月。

    古灵宗。

    宁小龄坐在王座上，摇着九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皮囊看上去美艳而威严。

    她左手的爪子抓着小巧的竹筒，右手的爪子抓着师兄留下的书，一一对照着什么。

    司命从殿外缓缓走来，宁小龄一下子收敛了尾巴，正襟危坐。

    天气渐暖，窗外春意盎然，司命的穿着也很春意，她披着一身单薄的袍子，衣袍贴身勾勒，高高开叉，露着修长紧致的玉腿，整身裙袍只在右腰之侧搭着两个搭扣，里面则未着他物，有种随时要绷开的感觉。

    这是司命平日里的睡袍，她时常穿着这个在陆嫁嫁与宁小龄的殿中来回。

    宁小龄耳红心跳的，也不敢多看她。

    司命问道：“对照得怎么样了”

    宁小龄道：“差不多了！按着师兄整理出来的名单，我都对了一遍，嗯……还有四家离得最远的宗门还未送到，想来一个月内也能到的。”

    司命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坐下，赤足叠腿，接过名单扫了一遍，微笑道：“这些宗门倒是出乎意料的听话，这样也好，可以省去不少事。”

    宁小龄用力点头：“司命姐姐天下第四的名头这般响亮，在加上师兄的威名赫赫，想来他们也是没有胆子忤逆的……姐姐和师兄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司命笑着揉了揉她的耳朵，道：“这两个月，小龄倒是学得很乖呀。”

    宁小龄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道：“我是真心喜欢姐姐的。”

    司命帮她捋着柔软的毛发，道：“以后小龄就要变回去了，就不是能给姐姐天天摸的小狐狸了。”

    宁小龄心中窃喜，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她嘴上却诚恳道：“冬天虽然过去了，但我永远是姐姐脖子间温暖的小围巾。”

    司命眼眸弯如新月，她看着宁小龄，道：“小龄可比你师父懂事多了。”

    “师父……”宁小龄委屈得不想说话。

    师父这半个月可真是太可怜了。

    师兄再不回来可就……

    思绪间，宁小龄的脖颈被司命抓起，她将少女狐狸放到了自己肩上，宁小龄娴熟地环住了她的玉颈，毛绒绒的脸蛋在司命倾世的仙颜上蹭了蹭。然后伸出爪子，搭在司命姐姐玉嫩的香肩上，力道适宜地揉了起来。

    司命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们信步来到了庭院里。

    庭院中，陆嫁嫁正在烂漫的梨花间练剑，她依旧是雪一样的衣裳，容颜清美绝伦。

    灵气未动，剑光闪烁，梨花开满的粉墙上，陆嫁嫁窈窕的清影变幻着，翩然曼妙，好似随时要乘风而去，仙意盎然。

    司命看着，神色也有些痴。

    陆嫁嫁停下了舞剑的身影，驻足望向了司命，有些局促道：“雪瓷姐姐早。”

    司命螓首轻点：“嫁嫁妹妹的剑术越来越美了，想来跻身五道指日可待。”

    陆嫁嫁道：“姐姐谬赞了，尚欠缺许多火候呢。”

    司命微笑道：“妹妹不必自谦。”

    陆嫁嫁看着她肩头的小狐狸，咬着嘴唇，眸光流盼，低声道：“近日起得急了些，房间还未收拾，剑已练过，我先去收拾一下屋子。”

    司命道：“收拾屋子做什么？是觉得你那恶人夫君要回来了，所以清榻以待？”

    陆嫁嫁脸颊微红，瞪了司命一眼，道：“姐姐说什么胡话呢？”

    说着，她赌气般转身离去。

    “不许走。”

    司命一把抓住了她。

    她没有抓她的手，而是隔着下裙抓住了什么——那是掩藏在雪白衣裙下的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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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剑气纵长虹

    宁小龄用小爪子捂住了眼睛，表示什么也没有看到。

    陆嫁嫁身躯微震，她脚步稍顿，回过头，看着司命冰雪清妍的眸，道：“雪瓷姐姐还有什么事么？”

    司命隔着雪裳捏着尾巴，拽了拽，然后看着陆嫁嫁没什么变化的脸，冷哼了一声：“没意思，也不知道那店家做出这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陆嫁嫁想了想，道：“或许……只是可爱？”

    “可爱？”司命淡淡道：“那我为何不养只真狐狸？”

    宁小龄听着她们的对话，很震惊：“什么可爱呀，师父那种东西……”

    陆嫁嫁有意无意地瞪了她一眼，宁小龄乖乖闭嘴。

    “什么？”司命见她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

    宁小龄狐狸耳朵一竖，转移话题道：“养什么真狐狸呀，姐姐是不爱我了吗？”

    司命看着她毛绒绒的，会动的耳朵，揪了揪，心中柔软，道：“姐姐若是不爱你，陪你演这么久的戏做什么？”

    宁小龄甜甜地笑了笑，小脸颊在司命的脖颈间蹭了蹭，司命微微一笑，很是满意。

    而宁小龄蹭的时候，立刻给陆嫁嫁使了个眼色，陆嫁嫁会意，轻轻挣开了司命的手，道：“我先去收拾屋子。”

    司命并未纠缠。

    陆嫁嫁回到屋中，她掩上了门，看了看墙壁上的挂历，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不就说离开天榜了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呀……

    不对，天榜回来，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功夫呢……是自己心焦了。

    陆嫁嫁轻轻打散思绪，她透过门缝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司命没有追来。

    她缓步走到屋中。

    屋中的被褥早已整整齐齐地收拾着，桌案上茶具倒扣，清洗整洁，一切皆井然有序。

    昏暗的屋中，陆嫁嫁在桌边缓缓坐下。

    她燃起了铜炉，手轻轻熨着，驱散春日的微寒，女子目光平视，越过花格子窗，越到窗外的庭院里，院中，梅花换作了梨花，堆成满庭芬芳。

    陆嫁嫁继续修行。

    日以继夜的修行。

    她恍然间回到了当初深渊边结庐的日子里，每一天的修行都充满了动力。

    昏暗的屋中，万千剑诀流淌周身，如脉脉山泉，盈盈流动，陆嫁嫁容颜沉静，臻入了忘我之境。

    暗影驱散，屋子被照得明艳。

    花格子窗边投下的影子由倾斜变得端正，然后再向着另一边偏移，光芒也由昏转明，最后化作了淡淡晕开的橘色，好似暮秋时堆积在窗外的枫叶。

    夜色渐阑。

    陆嫁嫁轻轻吐了口气，屋中半透明的剑影缕缕飞回，落入衫间，袖间，襟间，发间。

    敲门声忽然响起。

    是司命的声音。

    陆嫁嫁没由来地紧张了些，道：“

    雪瓷姐姐进来吧。”

    司命推门而入，手中提着红漆木盒，盒红飘出了糕点的香味。窗外梨花已经沉眠，这香味便显得尤为馥郁了。

    司命将糕点盒子置在桌上，伸手揭开了木盖子，白雾喷了出来。

    司命道：“终日修行，真当自己是仙子便可不食烟火了？”

    本来就可以不食烟火啊……陆嫁嫁默默地想着，明明是你自己在断界城没吃过，上来就吃个不停！

    陆嫁嫁敢怒不敢言，微微一笑，道：“谢谢姐姐的关心了。”

    两人对坐着，芊芊玉手落入盒中，将糕点轻轻挑起，送入柔软的唇间。

    吃过糕点之后，司命的心情更明媚了不少，她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子，冰眸落在陆嫁嫁的身上，道：“可还习惯？”

    陆嫁嫁心中咯噔一下，立刻装傻道：“这家糕点虽不如上一家那么甜，倒也是吃得习惯的。”

    司命道：“与我装傻？”

    陆嫁嫁抿着唇，支支吾吾道：“尾巴……也是蛮可爱的。”

    司命轻哼了一声，道：“这店家把狐狸尾巴做得这般逼真，真就只是装饰品么？既然这般不实用，买的人为何络绎不绝？”

    陆嫁嫁正了正心，理直气壮道：“当然啊，狐狸尾巴是从狐狸的尾椎里延伸出来的，我们人又不能这样，当然只能系在腰带上当挂饰了。”

    司命眯着眼，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陆嫁嫁很是冷静，反问道：“要不然还能怎么放？”

    司命仔细想了想，除了悬挂在腰间，这狐狸尾巴似乎也没有其他挂的地方了。

    哎，真是无趣……

    她伸出手，合上了糕点盒子，瞥了一眼她横放在桌上的剑，忽然问道：“你以前是不是有柄剑的？”

    陆嫁嫁点头道：“嗯，叫明澜，后来被夫君带下了深渊，再后来就没有了。”

    司命笑了笑，道：“原来那柄剑叫明澜啊。”

    陆嫁嫁微怔，道：“怎么了？”

    司命道：“那柄剑我见到的时候已是破铜烂铁了，但终究是我打坏的。”

    司命过去与宁长久曾是敌人，她是知道的，并且有些钦佩和生气于宁长久的策反能力，嗯……兵不血刃。

    “明澜剑是姐姐打坏的？”陆嫁嫁故作吃惊。

    司命轻轻颔首。

    陆嫁嫁道：“剑没伤着姐姐吧？”

    司命伸出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气笑道：“装什么装？真当姐姐是傻子？”

    陆嫁嫁也笑了起来，道：“我如今剑体已成，不需佩剑了，姐姐不必为我操心的。”

    司命反对道：“不可，等到真正生死对决，你才知道，有没有一柄神兵利刃，差距是有多大了，尤其是……和神明对战的时候。”

    “神明？”陆嫁嫁一惊。

    司命嗯了一

    声，道：“传说中，人间曾铸就过仙弓神刃，斩杀过高高在上的神祇。”

    陆嫁嫁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子，望向了外面苍茫的夜色，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当初的神兵也早已毁去了吧？”

    “是啊。”司命道：“中土之中还残留着一座大鼎，据说就是当年的神兵之一，只是污染严重，哪怕强取了，估计也是废铜烂铁了。”

    陆嫁嫁心中泛起了无由的伤感：“神兵仙刃已都不堪岁月，又何况人？”

    司命淡然一笑，她随手将一绺银丝挽至耳后，缓缓起身，道：“放心，姐姐毁了你的剑，今后会赔你一柄品阶远超过明澜的剑，它将来或许……能随你一同不朽。”

    司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泛着微微的清意。

    陆嫁嫁也不知该不该当真。

    “先谢过姐姐了。”陆嫁嫁说道。

    司命浅浅一笑，缓缓走到榻边，随手解下了一个挂在床头的狐狸尾巴，手摩挲着末梢尖尖的、圆滑的铁锥。

    她买了许多狐狸尾巴，主要原因是因为它们好看。

    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妙用，可惜……

    “这个真的只是挂腰后的？”司命还想挣扎一下。

    陆嫁嫁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当然！”

    司命把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随手挂在床头了，道：“对了，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可别总被那恶人欺负，和个小怨妇似的。”

    陆嫁嫁微惊：“姐姐要走了？”

    司命点头轻笑，道：“着什么急，我还能再陪你十来天的。”

    “为什么要走？”陆嫁嫁问。

    司命笑道：“你以为你陪了我这么久，就能把你的傻劲传染给我了？”

    “……”陆嫁嫁委屈。

    司命道：“我知道你还想等着那恶人回来，联合着报复我呢，这点忍辱负重的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陆嫁嫁低声道：“哪有……”

    司命微笑道：“总之你的计划得逞不了了。”

    陆嫁嫁心生不舍，不悦道：“姐姐就因为这个离去？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吧。”

    司命话语很轻：“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很重要的事。小龄的事想来无碍了，等到冥君成典那日，我兴许会回来看看……这几个月我很开心，谢谢你们陪我。”

    陆嫁嫁道：“那为什么十天后就走？”

    司命自信满满道：“宁长久回来，至少还需要十五天的时间，但他这个人，总能得到点奇怪的机遇，吃一堑长一智，十天后走，最为稳妥。”

    ……

    中土大地上，剑虹贯穿西东。

    宁长久脚踩昆仑剑，御剑破空。

    这柄剑似蒙尘匣中太久，越飞越快，越飞越快，剑光斩气破风，转眼要比来时几乎要快过一整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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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人间天上

    长虹剑影高挂于云上，人间仰头无法望见。

    宁长久如来时那样，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他足下之剑却长鸣不止，对这场久违的长途飞行很是兴奋。

    宁长久自剑上鸟瞰，荒野、森林、城市一一掠影而过，如龙起伏的群山里，尘世间的风土样貌迁移变幻着，三天后，一串较为眼熟的小镇落到了视线里。

    这座镇宁长久并未来过，只是先前在洛书楼与古灵宗的来回间匆匆撇过一眼。

    他的灵力渐竭，心中忽生奇怪的悸动，犹豫片刻后，他折剑而返，飞向那处小镇。

    空中虹芒变细，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小镇之外的一座破桥上，并未惊起一片尘埃。

    宁长久看着夜色中笼罩的小镇。这座小镇和过往所见的一样，墙壁又高又厚，望楼，哨塔一概不缺，想来其间应是民风彪悍，村民也是拿起锄头就能去打妖怪的好手。

    宁长久认真注视了一会儿，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正午的阳光落在身后，桥下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宁长久抬足落下，缩地成寸间来到了小镇的门口，他取出了一封有古灵宗徽印的文书，递给了小镇的守卫，守卫没见过这么高级的火纹，但他们也只是抵御魔物和恶妖的，对人族很少会有阻拦。

    一袭青衫的宁长久走入镇中。

    镇中随处可见石灰墙，地上到处都是堆积的瓦砾，浓郁的咸腥味传来，那是镇民在家门口挂着的兽肉。这里与当初莲田镇的风情大不一样，莲田镇充满了诗情，而此处却凸显着荒蛮。

    青衫少年走过小镇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屋顶上，一只正帮着老农修缮房子的小猴子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宁长久并未在意，只是凭借着直觉向前走的。

    渐渐地，四周人影稀疏了。

    小镇之后，宁长久看到了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河流上浮满了漂萍和水藻，水面碎金浮满，摇曳的水草中，勾勒着并不完整的，佛堂的影。

    宁长久抬起头便看到了那座古老的佛堂。

    这座佛堂是两层式建筑，木门木桩都是规整的矩形拼接成的，而它外围的木制结构确实纤细的、精巧的，它们承蒙岁月的洗刷已久，漆光都已褪尽，看上去像是年迈的桉树树干。

    宁长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妖人的气息，也没有高人的气息，诵念声平静地传出，无悲无喜。

    宁长久越过桥，走入了佛堂之中，也如寻常香客。

    入了佛堂，他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角落里——那是一个头发蓬乱，衣着脏兮兮的老头。

    宁长久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疯了。

    老人抬起头，眼睛却彻亮得不似疯子。

    寺庙的和尚恰从里面出来，宁长久询问了一下关于这个老头的事。

    和尚告诉他，这是一个从西面过来的老头子，他拄着根烂木头杖子，到这里的时候，脚都磨得稀烂了。没有人愿意收留他，我们庙里本着慈悲为怀的心，就将他留下了。

    宁长久问：“从西边？多远的西边？”

    和尚想了想，道：“倒是有人来找过他，据说是他的儿子，来接他回去。”

    宁长久问：“他不走么？”

    “嗯。”和尚答道：“他说自己不认识这个儿子，要呆在这里，死活不肯回去，于是他儿子给了庙里一笔养老钱，独自一人走了。”

    “他儿子是哪里人？”宁长久问道。

    和尚答道：“好像是颠寰宗附近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道：“多谢法师解惑。”

    和尚问道：“你认识他？”

    宁长久道：“不认识，我是前来烧香求缘的，忽然看到这个老头，有些好奇罢了。”

    “求缘啊……”和尚点了点头，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道：“香火门口有售的，千万别用其他地方的香火烧，佛祖不认，烧了也是不灵光的。”

    宁长久笑着点头。

    他买了几捆香，给襄儿，嫁嫁和小龄都烧上，对着神敬了敬，并未跪拜。和尚见他出手大方，又前来推销新出的香火，宁长久微笑着婉拒，从寺庙中走出，来到了老人面前。

    他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他。

    宁长久确认自己没有见过他，但不知为何，他总有些奇怪的熟悉感。

    “我是对的吗？”老人看着他，忽然定定地开口。

    宁长久不解，但他想了想，顺着他回答，道：“你是对的。”

    老人的疯癫症像被激起来了：“若我是对的，那世界就是假的！世界是错的！”

    宁长久皱眉，不解其中玄机，思忖道：“若你是错的呢？”

    老人瞳孔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他怔神许久，声音沙哑道：“若我是错的，那这是哪里？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抬头看天，正视太阳，瞳孔半点不畏光。

    宁长久隐约觉得，他话中藏着什么，又问：“你从哪里来？”

    老人痴傻了半天，辨认了许久，抬起手，指向了北边，道：“我从那里来。”

    宁长久轻轻摇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道：“你儿子说，你是从西边来的。”

    老人话语无比地坚定，他指着北方：“我从那里来。”

    宁长久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老人道：“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我想……找回来。”

    “在哪里丢了东西？”宁长久问。

    “黑暗里！”老人斩钉截铁，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骄傲：“黑暗里有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宁长久问：“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老人痴痴笑笑忽又老泪纵横，道：“我想不起来，我觉得，我能把它找回来的，但……没有时间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宁长久忽地从老人的身上感知到了一缕气息，那是一种玄妙得难以言喻的气息，似飞上九天苍穹的蒲公英，也似落到大海深处的白云。

    这种玄妙的，令人动容的气息远在紫庭之上……

    五道巅峰？！

    宁长久心绪剧震。

    但……无论怎么看，他眼前都只是个普通的老者，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看上去也只是七八十岁的模样。

    可这道境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似乎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他看着天空，不停地疯癫似地自语：“若我是错……若我是对，若我是对，若我是错……若我……”

    宁长久立在他的身边，没有说话。

    某一刻，老人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的眼睛腾起了骤然的亮芒：“我是对的！我一定是对的！”

    哐当。

    晴天霹雳。

    先前还明媚的天空忽地下起了一场暴雨，和尚们从门外进来，抱怨着喜怒无常的天气，他们看了宁长久一眼，问道：“施主别站外面淋雨，外面佛光普照不到，淋了雨可是容易惹上风寒的，额……施主？”

    一袭青衫的宁长久立在原地。

    他的肩膀被雨水打得湿润。

    和尚凑了过来，正想说话，忽也怔住了。

    少年身前，老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

    “他死了。”宁长久说。

    和尚从错愕后回过了神，道：“唉，死去对他而言或是种解脱吧，我学禅不久，背不出什么妙理，等到时候我让师父过来，完完整整诵念一篇经文超渡一下，为他讨个好些的来世。”

    宁长久看着他，确认了几遍自己没有看错后，平静开口：“他三个月前就死了。”

    和尚一怔。春雨鞭在背上，寒意猛地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他连忙竖掌念了句阿弥陀佛，颤声道：“佛门重地，施主可别吓唬人啊。”

    宁长久立在雨里，没有说话。

    和尚愈发觉得不对劲，心想疯症不会是传染了吧……他立刻偻着腰，跑回了庙里。

    宁长久看着老人。

    他方才没能拦住老人的死亡。

    因为他确实早就已经死了……可如果他早就死了，那这三个月里，住在他身体里又是谁？刚刚和自己讲话的疯子又是谁？

    宁长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灵犀之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和尚再次出庙时，那位青衣施主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剩老人冰凉而孤寂地躺在地上。

    和尚抬起头，寺庙的上空悬挂着彩虹。

    ……

    宁长久已御剑离去，他用搜魂的秘术寻遍了老人的身体，没有寻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三个月前就已经死去了的普通人。

    他相信，自己和这老者的相遇绝非偶然。

    他甚至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他。

    但他什么也想不起。

    宁长久御剑而回，古灵宗距离自己，已算不得遥远。

    ……

    ……

    古灵宗。

    山岚的树木已吐出新蕊，夕阳映照着山岚，万物静沐其间，如一扇扇暖红色的屏风。

    司命立在通往九幽殿的铁索桥上，万丈悬崖在她身下静默，女子漆黑勾勒的裙袍承托着暖阳。她没有了平日里的微笑，气质沉静内敛，好似从人间抽出了身子，褪去了满身凡尘，将神国离世的旗帜披回身上作为她的裙。

    陆嫁嫁从九幽殿中走出，宁小龄蹦蹦跳跳地跟在她的身后。

    陆嫁嫁走过横跨险峰的吊桥，轻声问道：“姐姐要走了？”

    司命螓首轻点。

    陆嫁嫁道：“你是古灵宗宗主，哪有宗主这样擅自离去的道理？”

    司命道：“我终究有我自己要去的地方。”

    陆嫁嫁问：“神国么？”

    司命道：“我也不确定，但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未知的使命在等待着我。”

    这番话语很缥缈，陆嫁嫁听得如坠云雾，她微微赌气道：“你是怕夫君回来吧？”

    司命淡淡一笑，道：“怎么？是妹妹不堪鞭 笞，想要姐姐留下为你分忧。”

    陆嫁嫁对于她的许多话语总是无奈的。

    司命道：“最后一天了，陪我走走吧。”

    陆嫁嫁轻轻跟上。

    宁小龄一跃跃到了司命的肩头，熟稔地缠在她在颈间。

    司命揉了揉宁小龄的脑袋，道：“姐姐走后，就没人会欺负你了。”

    宁小龄委屈道：“姐姐为什么要走呀，是小龄的尾巴不好捏了吗？”

    司命摸了摸她的耳朵，道：“小龄可别真成狐媚子了。”

    陆嫁嫁轻轻走在她的身边，道：“真的不等等长久了吗？放心，我就说这几个月姐姐待我很好就是了。”

    “嗯？难道我待你不好么？”司命反问。

    陆嫁嫁屈服道：“当然是……很好的。”

    司命道：“希望下次再见之时，妹妹已是五道剑仙了。”

    “嗯，我不会懈怠的。”陆嫁嫁嘴上如此，心中却难掩失落。

    两人一狐行过吊桥，看着环绕的十峰，又越过苍茫的夕色，一同去眺望落日。

    日暮西山，却依旧需要仰望。

    整个世界渺小了下来。

    陆嫁嫁白裳如雪，青丝垂过腰 臀，司命黑裙似夜，银发顺着香肩玉背流泻，至脚踝处摇晃。她们的脸颊上，光照渐暗，黑夜将她们无与伦比的脸颊包裹了起来，唯剩一双眼眸还映着星辉般的光芒。

    “洛书楼中，得知你并非书中人，而是真实存在之时，是我百年来最开心的事之一。”司命忽然说道。

    “我也是。”陆嫁嫁眨着眼睛，诚恳问道：“其他的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呀？”

    司命说道：“罪君年过去的时候，第一次离开断界城，看到满天星光如水的时候，还有除夕夜，我们一同去看烟花的时候……”

    司命冷漠的冰眸里，流露出了难掩的情感，像是冰川间凝结的翡翠。她静立着，对着漫山的夜，倏尔又轻轻笑了：“当然，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事都有宁长久在边上，要不然就真是值得怀念的美好记忆了。”

    陆嫁嫁看着她淡绯色的唇光，想着若是有夫君在一旁撑腰，自己就敢严词骂她嘴硬了。

    陆嫁嫁问：“你走之后，这古灵宗的宗主怎么办？”

    司命道：“冥府之下不是有个冥君后人么，再不济还有小龄，你让小龄在那装腔作势，你在后面垂帘听政就好。”

    陆嫁嫁蹙眉道：“怎么听着我和老妖婆似的。”

    宁小龄附和道：“小龄听着也觉得自己和老妖怪似的！”

    司命微笑道：“那你们这两头大小狐狸精，就等着宁大恶人回来降妖除魔吧。”

    陆嫁嫁心想，可惜大魔王要跑掉了。

    她看了看逐渐暗沉下去的天空，知道宁长久一时半而也回不来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恍然发觉时，回首一看，便只觉得时间短暂。

    “回去吧。”司命忽然转身，向着九幽殿的方向走去。

    陆嫁嫁好奇道：“回去做什么？”

    司命道：“自然是替我将奴纹解了，怎么？难不成姐姐还会真任由你破至五道一雪前耻么？”

    陆嫁嫁挣扎道：“不对称就不好看了。”

    司命冷冷道：“那要不姐姐给你纹两个对称的？”

    陆嫁嫁无奈跟了上去。

    房间里，陆嫁嫁与司命经过了一番仪式，解开了左腿内侧的火纹。

    司命掩上裙摆，赤嫩的玉足履过凉夜。

    宁小龄正趴在窗台上，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眺望着。

    司命从屋中走出，踩在满庭的梨花玉瓣上。

    陆嫁嫁也走了出来，她忽然问了一句：“雪瓷姐姐……喜欢夫君吗？”

    这句话落到宁小龄的耳朵里，惊得宁小龄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

    她干巴巴地坐着，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司命却没什么神色波动，她向前缓步走着，银发款摆，如扫过庭院的风。

    “我是神官，但我不爱世人。”司命这样说着，神色认真。

    她向着门外走去。

    宁小龄蹦跳了上去，递过自己的尾巴，道：“姐姐不要走。”

    司命轻笑着拎起她的后颈，将她放到了地上。

    宁小龄眼巴巴地看着她。

    司命走出了门外。

    ……

    剑阁。

    柳希婉坐在悬空的洞天里，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褶裙，雪足在虚无的水波中晃动，目光注视着夕阳西沉。

    柳珺卓走到她的身后，问道：“婉儿，一起去么？”

    柳希婉道：“不了，我一人在阁中，静心修剑便好。”

    柳珺卓叹息道：“不管你去或者不去，你始终要记得，你如今是剑阁的弟子，而不是任何人的剑，你是你自己的主人，明白了么？”

    柳希婉轻轻点头：“道理我都明白的。”

    “是做不到么？还是情已不知所起？”柳珺卓浅笑着问。

    柳希婉坚定道：“我虽被师姐骗着选了女子，但我的道心始终坚定，我只是将他视为一生之敌罢了。”

    柳珺卓也未追问，道：“这样最好。”

    柳希婉问：“师姐打算怎么把剑赢回来啊？”

    柳珺卓道：“若他讲理，我愿意指点其剑术作为交换，若他不愿，那便只好再赌。”

    柳希婉蹙着眉，不自信道：“还赌？赌徒赌急眼了，可是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的。”

    柳珺卓道：“放心，这次师姐有分寸的。”

    柳希婉点头道：“嗯，张久诡计多端的，师姐千万小心！”

    柳珺卓平静颔首，目光眺望水色。

    柳希婉问道：“对了，师姐，我们的敌人……到底是什么啊？这世上，有谁配做剑阁的敌人？”

    柳珺卓道：“我也没有见过，甚至他们是否存在，我也不敢确定。”

    “未必存在？”柳希婉更加云里雾里了。

    柳珺卓道：“嗯，我们剑阁一共十四人，若那场战争真要爆发，那届时，剑阁中每两人，便负责牵制其中一人……这也是剑阁弟子总共挑选了十四人的原因。”

    “什么？”柳希婉露出了震惊之色：“大师姐是天下第二，姐姐是天下第七，有哪个宗门的大弟子需要你们联手才能牵制？”

    柳珺卓轻笑着叹息：“我们……也未必够，不过无妨。”

    她话语顿了顿，泄露了一些天机：“等到神谕降临，我们都将被赋予真正的神性，你，以及剑阁中所有的弟子，只需尽快修至紫庭巅峰，然后慢慢等待那一天到来就好。”

    柳希婉轻轻低下头，她并不知道师姐口中的敌人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来所要牵制的，是哪一位。

    ……

    ……

    白银雪宫。

    纯银浇筑的王座上，一个少女坐在其间，像是雪色的琥珀。

    她浑身上下皆是纯净之白，带着万灵皆须仰望的威严与无可企及的美。

    她像是沉睡了无数年，容颜安静，不掺杂任何的情绪。

    而今日，这位白银雪宫无上的存在却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眸亦是纯白的颜色，好似一层薄薄的玉，其后是将熔未熔的银。

    她从王座上起身，雪白纤细的身躯跃下。

    覆在身躯上的白银长裙瞬间崩解，布料纷飞、拼凑，顷刻化作了一身裁剪贴身的神袍，将她衬得万分威严。

    白藏从雪宫神殿中走出，立于银河之下的神官与天君恭候多时，躬身行礼。

    “银河之下，万物万事无可遁形。”神官轻声说道：“一切皆如神主所言，最终的位置已然确定，当初罪君便是在那里，无功而返。”

    白藏道：“若非罪君，此事不知该瞒到何时。”

    他们说的便是断界城，断界城的存在，对于神主的全知全能是一种侮辱与蔑视。

    “人间所能获取的，最强的，也是最后的力量便藏于断界城中，神主大人打算何时启程？”天君恭敬问道。

    白藏道：“昆仑出，月国现，届时，我将投影人间，亲自揭开这瞒天之秘。”

    ……

    ……

    陆嫁嫁看着门外的庭院。

    庭院梨花堆雪，司命已不见了踪影了。

    宁小龄也静静地看着。

    忽然间，她的耳朵一跳，竖了起来。

    接着，她的爪子立刻捂住了肚子，身体从阳台上摔了下来，疼得满地打滚，嘤嘤地叫个不止。

    陆嫁嫁大惊，立刻跑到了宁小龄的身边，注入灵气，焦急道：“小龄，你怎么了？”

    “权……柄……啊。”宁小龄浑身颤栗，神色痛苦至极，仿佛体内正有气流横冲直撞，撕裂着她的身躯：“权柄之力……我，控制不住了……啊！”

    听着少女的惨叫，陆嫁嫁心急如焚，她渡着灵力，努力护着宁小龄的身子，但只见宁小龄痛得满地打滚，自己的护体灵力好像根本无济于事。

    “啊……师父呜……”宁小龄九尾乱颤，在庭院间滚个不停。

    惨叫声里，原本阒无人影的院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浮现。

    “怎么了？”司命从夜色中走来，眉角亦写着焦虑。

    她本就没有走远，于远处的檐角驻足远眺了一会儿，然后看到宁小龄忽然痛得满地打滚，她并未多想，立刻回来了。

    宁小龄捂着自己的肚皮，道：“司命姐姐……痛……呜呜。”

    司命的手覆在她的身上，她以识海探知，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司命心中生疑。

    “小龄，你到底怎么了？”司命问道。

    宁小龄声音断须道：“姐姐，我答应过你的……我答应，等师兄回来……我，我会提醒你，你看，我没有食言吧。”

    宁小龄脸上的痛苦之色被狡黠代替了。

    她对着司命眨巴了一下眼。

    司命神色一震，扬起手，怒道：“好你个死狐狸精，敢骗姐姐，看我今天不掐烂你的尾巴！”

    陆嫁嫁微愣，还没反应过来。

    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谁要欺负我家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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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狐嫁虎  危！

    宁小龄原本坐在地上，看着凶巴巴的司命姐姐，九尾瑟瑟发抖，险些举爪子投降了。

    所幸宁长久来得很快。

    宁小龄立刻一扫心中惧意，昂首挺胸，威风凛凛，长长的尾巴摇来摇去，微笑着看着司命，很是得意。

    司命还未来得及发怒，身后的门便开了，一袭青衫的少年推门而入。

    黑色神袍的司命缓缓回头，冷冽冰眸望向了转眼阔别三月的少年。

    他走的时候，尚且还是隆冬飘雪的季节，而如今已是春暖花开了。

    “许久不见。”宁长久笑了笑，对司命打过了招呼。

    “嗯……”司命冷冷得回应了一声。

    她若无若无地看了陆嫁嫁一眼，陆嫁嫁的眼眸里也含着温和的笑，她的笑意明明比春风更加温软，落在司命的心头，却像是摩挲着冰湖的罡风。

    庭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夕阳早已褪去了颜色，星空笼罩头顶，陆嫁嫁看着门口宁长久略显惫意的脸，她肩膀微松，心中的隐忧终于消散，就连夜风掠过衣裳时，也添了几缕缥缈的意味。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眼神温和，陆嫁嫁不知为何有些羞赧，注视了他一会儿后，眼神下意识地避了避。宁长久轻轻笑着看她。

    他走过庭院。

    院中安静的空气缓缓消融。

    宁长久率先走到被司命身影压迫着的小龄面前，轻轻抱起了她，拢在怀里，小龄贴在宁长久的胸前，九条尾巴蜷成了一个球，她看着司命，弱弱道：“姐姐别怪我呀，我……我就是舍不得你走。”

    司命冷哼了一声，面若冰霜。

    宁小龄计策虽然得逞，但心中终究是有愧的……姐姐平日里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关键时刻却还将姐姐往火坑里推。

    额，不对，为什么师兄是“火坑”？

    宁长久抱着小龄，走到了陆嫁嫁的面前，陆嫁嫁立在淡淡的星辉里，身段出挑，曲线窈窕，脸颊上带着为人师的清冷与为人妻的温柔，星光在她合身的衣裳上勾勒着，如描着一层淡淡的银尘。

    这是宁长久在号令楼时偶尔会梦见的画面，别去的日子里，总念想着相逢。

    “嫁嫁。”宁长久喊了她一声。

    陆嫁嫁正了正神色，当着小龄和司命的面，她也未流露出太多情感，只是淡淡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宁长久笑道：“若晚一些，可就不妙了。”

    说着，宁长久望向了冷着脸立在一边的黑袍女子。

    司命的仙靥无论何时看，都带着惊艳绝伦的、颠破众生的美，那双冰眸明明纯净清澈，却总似蕴着万千潋滟的波光。

    司命立在原地，她还在生着宁小龄的气，一句话也不说。

    宁小龄看着司命姐姐这般模样，更加愧疚，她伸出爪子，抓了抓司命的衣袖，道：“姐姐，别生气了，你帮了小龄这么久，其实也是想看着小龄恢复的吧？”

    司命冷冷地盯着小狐狸，还是不说话，一副要将她狐狸皮薅下来做围巾的表情。

    陆嫁嫁也道：“这三个月多亏了雪瓷姐姐，若非雪瓷姐姐，我们也坐不稳古灵宗，许多事也没办法妥当处理。”

    宁长久看着司命，笑道：“怎么？司命姑娘不欢迎我回来吗？”

    司命淡淡道：“欢迎得很，特别是某些小姑娘，明面上还是个宗主，但夫君一走，就心心念念盼着回来，整日寝食难安的。现在真回来了，倒还端着个架子故作冷清。”

    “你不也是宗主！”陆嫁嫁主动对号入座了，她微羞地低下头，辩解道：“况且我哪有寝食难安！这些日子我每日刻苦悟剑，不曾懈怠，姐姐可别胡乱笑话我。”

    司命争锋相对道：“什么笑话？你现在应是希望着我和小龄早点离开，给你们腾出独处的时间，好秉烛夜谈，琴箫相合，对吧？”

    陆嫁嫁听着她讥讽的话语，咬着唇缘，蹙眉道：“口是心非的分明是你！你若是真要走，早就离开了，何至于等到今天呢。”

    司命微怒，道：“还不是你的好徒儿骗我！”

    陆嫁嫁脸上泛起了若有若无的微笑，道：“堂堂神国神官，冰雪聪明智绝无双的雪瓷大人，竟然会被一年年仅十七岁的小妹妹骗了？我……不太相信哎。”

    司命眼眸眯起，绝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挣扎之色。

    陆嫁嫁这话让她进退两难，身为曾经的神官，活了几千年，被一个小姑娘小把戏骗了，说出来确实丢人。但如果是自己故意的……不也显得自己在欲擒故纵了么？

    选哪个都很丢人啊。

    怎么宁长久一回来，这对傻师徒的智慧就都变高了？

    还是以前她们的傻就是装的？

    司命一时难以接受。

    “本座穷究天人之算，当然不会被骗！”司命最终选择了前者，她看着宁小龄，冷冷道：“不过你若以后再妄图骗姐姐，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宁小龄笑着点头。她知道，司命姐姐虽话语狠辣，却是原谅自己了。

    宁长久问：“司命姑娘原本想去哪里？”

    司命道：“用得着你管？”

    宁长久笑了笑，道：“三个月未见，司命姑娘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司命心绪一震，她在宁小龄和陆嫁嫁面前作威作福惯了，此刻她的‘神主大人’降临，眼看着要当着她们的面折辱自己，司命自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她淡淡开口，道：“身份？你问的是哪个？前任神官？现任古灵宗宗主？当今天下第四高手？”

    宁长久听着，心想这些头衔加身，倒是……越听越刺激了。

    司命看他表情不善，立刻移开话题，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又得了什么机缘？”

    宁长久将背上看似平平无奇的古朴长剑解下。

    “这是剑阁二弟子的剑。”宁长久说道。

    关于宁长久击败剑阁十四弟子的事，她们都是听说过的，至于剑阁二师姐的剑……关于此事，传来的多是些风言风语，此刻才真正坐实。

    陆嫁嫁看了宁小龄一眼。

    宁小龄立刻会意，颇具警惕感道：“听说剑阁的二弟子也是位姐姐？”

    宁长久点点头。

    宁小龄又道：“听说十四弟子也是位姐姐？”

    宁长久再次点头。

    陆嫁嫁脸色已有些不信任了，她檀口微张，想要亲自问话，但终究自重身份，便又给宁小龄使了个眼色，让她作为自己的发言人。

    宁小龄心领神会，道：“师兄，那这把剑算什么呀？该不会是……嫁妆吧？”

    说到这里，宁小龄伸长了短短的狐狸脖子，警惕地望向门外，想着门外该不会还站着其他姐姐，正扭扭捏捏等着进门吧……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小小年纪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不小了！”宁小龄理直气壮道：“师兄喜欢什么我还不知道？那十四师妹想来是善良可爱的小剑仙，那二师姐想来是英姿飒爽的大剑仙，总之都是很符合师兄癖好的！”

    宁长久心中惊诧于师妹对自己的了解，脸却板了起来，义正言辞道：“少挑拨我与嫁嫁的感情！这柄剑是师兄击败柳希婉赢来的。”

    “哦，原来叫柳希婉啊。”宁小龄抓住了重点：“是要留在家里洗碗吗？”

    宁长久叹了口气，有点想把这只小狐狸移交给司命了。

    “让我看看这剑。”陆嫁嫁手掌一翻，话语清冷道。

    宁长久双手捧剑，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柳珺卓……”陆嫁嫁接过剑，清眸落于古朴的鞘上。

    精细的花雕木鞘间，柳珺卓三字写得干净利落。

    呢喃之后，陆嫁嫁隐有敌意。她握住了剑柄，想要将剑拔出。

    剑缓缓出鞘，寒光朗照。

    陆嫁嫁拔剑的速度越来越慢，鞘中的剑似不肯臣服于她，与她做着拉力。

    陆嫁嫁娥眉渐锁，一声不吭，努力拔剑，灵魂传来了锥心之痛。

    宁长久看着她倔强的脸，微微一笑，手搭在陆嫁嫁的手上，与她一起握住，将剑缓缓抽出。

    “昆仑。”陆嫁嫁看到了剑身上的字。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这是传说中的仙峰天柱。”

    陆嫁嫁问：“为什么你能拔出来，我就拔不出？”

    宁长久道：“这剑还有些桀骜，我再锤锻一番，它就该听女主人的话了。”

    陆嫁嫁听着锻剑二字，俏脸条件发射地红了些，她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这柄剑，默默地将其推上，然后砸回了宁长久的怀里，道：“有空把剑还回去，我们宗里再潦倒，也不缺外人的剑。”

    宁长久道：“若非此剑，我今夜也赶不回来。”

    陆嫁嫁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道：“那迟些再还，总之不许留着！”

    留着就是隐藏的羁绊与机缘，她可是答应了赵襄儿，要看紧宁长久的，如今司命已是漏网之鱼，到时候她强词夺理说不定尚能包庇，若是再多一两位……

    宁长久点头道：“听嫁嫁的就是了。”

    司命看着那柄剑，感受着其上浓郁的、沧桑的剑意，知道此剑过去曾啖吞过无数太古苍龙的血骨。

    所幸宁长久的金乌品阶尚在那些古龙之上，可以以神性威压，否则宁长久强拔此剑，可能会落得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宁小龄内疚道：“先前还想着，这次师兄会不会再带女孩子回来，看来是小龄把师兄想坏了。”

    宁长久想到了柳希婉，心中一凛。他揪了揪小龄的尾巴，微笑道：“师兄哪里是这样的人呢？”

    陆嫁嫁轻哼了一声，睫羽轻颤。

    “你的运气为何总是这么好？”司命很不服气。

    宁长久看着月色下的银发女子，微笑道：“如今我们可是同盟者，我运气好一些，对我们不是好事么？还是说，司命姑娘在心虚着什么？”

    司命静立着，纤细的银丝在凉风与月光里飘荡，宛若水气朦胧的雾。

    她双手负后，平静道：“我有什么心虚的？怕是某些人在心虚吧，嫁嫁提到了剑阁的两位女子，你随口对付了两句便将话落到我身上，不是心虚是什么？”

    宁长久诚然是心虚的，但是司命这几个月有可能犯下的恶行，不用严刑拷问，他也能猜出大概。

    陆嫁嫁与宁小龄是翘首以待自己回来的，而如今司命也未能临阵逃掉，算是皆大欢喜，接下来他只需要替嫁嫁和师妹撑腰，帮她们算算旧账就好。

    宁长久眯起眸子，微笑着看着司命，道：“外面天寒，进屋去坐坐吧。”

    司命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她倒是没表现出任何惧意，坦然转身，走入了屋中。

    木门阻隔了夜间的凉风。

    司命负着手，率先走入。

    宁长久与陆嫁嫁牵着手，走在他的身后。

    宁小龄立在师兄的肩头，跳来跳去，很是欢快。

    夜色温凉得宛若小家碧玉的新妆，明月高悬天际，宛若一只俯瞰人间的眼。

    ……

    这是陆嫁嫁在古灵宗的闺房，宽敞透光，帘子泛着婆娑着影。

    司命走在前头，几乎垂地的银发随着她的步履轻摇，将这间精致漂亮的屋子，衬得宛若天上寂寞的广寒宫。

    她自然地落座，双腿交叠，一双纤细的皓腕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交错，目光幽静地看着两人一狐。

    宁长久与陆嫁嫁在她身边坐下。

    他们微笑着看着司命。闺阁宁静。

    司命越来越心虚，她知道，自己今晚要丢人了。

    在他们的目光里，她意识到自己坐姿的不对。司命修长交叠的腿轻轻放下，摆正。肘尖也缓缓离开椅子的扶手，纤嫩的双手搭在大腿上，摩挲着柔软的黑袍，看上去竟有些端庄温顺，像是低头认错的姑娘。

    既然没能逃掉，她也自知下场，想着不如暂时妥协，态度好些，等将来重新坐上神官王座后，再慢慢报复。

    司命这番气焰低沉的模样，陆嫁嫁与宁小龄已许久未见了。

    宁长久居中而坐，像是掌管生杀大权的判官。

    “台下何人？”宁长久刻意让声音粗了些，话语威严。

    陆嫁嫁微怔，却入戏得也很快：“民女陆嫁嫁。”

    宁小龄也道：“民……民狐宁小龄！”

    司命不太想配合，一声不吭。

    宁长久道：“陆姑娘，今夜报案，有何冤情呐？”

    陆嫁嫁看着他严肃的脸，强忍着笑意，婉约地福了下身子，话语柔和道：“妾身夫君外出远行，妾身独自一人在家时，这位姐姐时常来寻我麻烦，欺我安宁……还请官老爷替妾身做主呀。”

    宁小龄也跳到桌面上，附和道：“还请老爷做主！”

    司命冷哼一声，道：“两只白眼狐！”

    宁长久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掩了回去，他平静道：“放心，本官公正廉洁赏罚分明。具体有何冤情，如实道来吧，本官会还你公道的。”

    陆嫁嫁点点头，开始数落司命的‘罪行’。

    司命揉了揉新月般的眉，无奈叹息，也懒得驳斥了。

    宁长久听着，眉头皱紧，道：“太平盛世，竟还有这等恶女子，端得可恶，应是缺少棒打了。”

    司命听着棒打二字，在心中默默骂了一句‘狗官’。

    听过了案件的冤情之后，宁长久直截了当地宣判了，道：“司命姑娘虽罪大恶极，但念她平日里也多行善举，功过相抵，掌责一百，如何？”

    陆嫁嫁微笑道：“多谢老爷为妾身做主了！”

    宁小龄也很兴奋，颇为期待司命姐姐被欺负的样子。

    宁长久问道：“司姑娘可有异议？”

    司命淡淡道：“我的异议有用么？”

    宁长久诚恳道：“没用。”

    他本就铁了心要杀杀司命的嚣张气焰。

    司命冷哼了一声，她今日没能跑掉，便已料想到了下场，嗯……一百，似乎还能接受。

    她生怕陆嫁嫁再翻旧账，立刻起身，玉手挪开了椅子，倩影盈盈向前，她将满头美丽的银发拢了拢，越过细削香肩，垂至身前，如雪般堆叠于桌上，然后双手搭着桌子，身躯微弯，眸光平静，淡淡道：“罚我吧。”

    屋内片刻的安静。

    宁长久看着司命玲珑浮凸的曲线，微微出神。陆嫁嫁也未斥责他，她与小龄都有些痴了。

    眼前的女子明明这般熟悉，可她只要稍稍抖露出一些不同于清冷气质的风情，却足以压弯无情的草木。

    宁长久定了定心，他正要起身，目光却瞥了眼床头，然后被吸引了。

    “那是什么？”宁长久看着床头挂着的，宛若流苏一样的东西，问道。

    陆嫁嫁立刻道：“没什么！”

    宁小龄也跳起来，想要遮挡宁长久的眼睛。

    司命对于她们的大惊小怪有些疑惑，清冷道：“买的几根狐狸尾巴而已，有什么怪的？”

    “嗯？”宁长久疑惑：“狐狸尾巴？”

    他看着司命淡然的脸，不确定那个尾巴，和自己想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东西。

    他不顾陆嫁嫁的阻拦，一意孤行地走到了床头。

    尾巴映入视线。

    宁长久沉默良久。

    司命讥讽道：“不就是几根挂在腰间束带上的装饰物么，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挂在腰带上？”宁长久更加疑惑。

    陆嫁嫁无声上前，手搭着宁长久的肩，轻轻凑到他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宁长久神色越来越古怪。

    宁小龄抿着嘴巴，她看着场间唯一懵懂的司命，知道司命姐姐这下是真的要遭殃了。

    司命也察觉道了一丝不对劲：“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长久听着陆嫁嫁的话，觉得此事好生荒唐，他带着尾巴走到了司命的身边，目光掠过背脊的曲线，道：“司命姑娘带着这个受罚吧。”

    司命想着，这个除了看上去像小狐狸，有点可爱感之外，还有什么意思？

    她嗯了一声，道：“你是官老爷，你说了算就是，不必虚情假意问我的意思。”

    宁长久叹息道：“那今夜，我就让司命姑娘知晓一个残酷的真相吧……”

    “残酷的……真相？”司命如坠云雾。

    陆嫁嫁看着雪瓷姐姐难得流露出的纯真模样，于心不忍，屈身附耳，将真相告诉了她。

    司命听着耳畔传来的话语，耳根通红，身躯渐烫，脸上更是瞠目结舌之色。

    “怎……怎是如此？”司命看着陆嫁嫁，恼道：“你们……骗了我这么久？！”

    直到今日，司命才发现自己低估了人类。

    竟可以这样……

    宁小龄在一旁兴冲冲地等着看戏。

    宁长久却一把抓住了宁小龄，道：“小孩子还是去外面吧。”

    宁小龄挥着爪子，大声抗议：“放我下来！我才不是小孩子，呜呜师兄放我下来。”

    宁长久将门开了缝，将小龄扔了出去，道：“师妹自己回九幽殿吧。”

    门砰得关上。

    宁小龄用爪子敲着门。

    宁长久道：“师妹乖乖回去吧，我不会放你进来的。”

    “不……我是想说。”宁小龄大喊道：“师兄记得把司命姐姐弄成九尾妖狐哦！”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司命：“？？？”

    ……

    当然，司命也不可能成为九尾狐。

    掌印交叠之下，火纹重新对称，司命捱过了惩罚，揉身而起，正欲有动作，却被下了命令，几日后才允许摘下尾巴。

    司命默默地起身，窗边的月影里，她的倩影依旧美若神子，却泛着一缕烟尘间的美。

    夜深了，她要离开了。

    陆嫁嫁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月光下，陆嫁嫁对着司命眨了眨眼，旧账清算，嫁嫁心满意足，她们便又是好姐妹了。陆嫁嫁轻轻道：“姐姐……今晚留下来吧。”

    宁长久听着，心中咯噔了一下。

    司命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轻轻点头。

    司命道：“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陆嫁嫁柔声道：“自然是家人呀。”

    司命轻哼道：“我看是家仆吧。哪有家人……”

    欲言又止。

    陆嫁嫁无奈道：“还不是因为姐姐平日里太坏了。”

    司命静静地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认真道：“是家人。”

    司命对于自己，嫁嫁和小龄都有大恩，断界城之后，她脱离了将近七百年的桎梏，性情也温和善良了许多，洛书之后，他便再不曾将她当做外人。

    司命听着宁长久的话语，不知是喜是悲，她轻轻拂袖，转身离去，话语清冷依旧：“平日里与你们小大小闹便罢了，但神女自当无瑕。我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说话间，她轻无声地推开了门，身影隐没在月色之间。

    屋内寂静了许久。

    “雪瓷姐姐都走了，还看什么呢？”陆嫁嫁道。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笑道：“本官替你打赢了官司，你应当如何报答本官呀？”

    陆嫁嫁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叱了一声：“狗官！”

    夜色温良。

    闺房间上演起了兵法。

    陆嫁嫁摆出了空城计。

    宁长久暗度陈仓，挥戈而入。

    ……

    ……

    夜色平静。

    九幽殿下，冥府之中，那是他们所看不见的地方。

    黑裙繁琐的少女立在王座前，身躯颤抖。

    王座之后，那条羽蛇的白骨缓缓苏醒。

    黑暗之海下的国中，许许多多的白骨碎片向着这里汇聚而来。

    “我们才是一体的，等我彻底苏醒，冥国便能恢复往日的荣光，这是我们追逐千年之事，不是么？”

    白骨似在说话。

    九幽看着它，许久后问道：“那她呢……她怎么办？”

    白骨羽蛇道：“你们相识才多久，真把那小丫头当成姐妹了么？君王的道路永远是孤寂的，她早晚会先你死去，既然悲伤迟早都会到来，那不如提前将所有的羁绊斩断。”

    黑暗中，少女的哽咽声传了出来。

    “我……我明白了。”

    ……

    ……

    （感谢书友薪火ing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与鼓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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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梳理一下剧情

如题。马上要开新副本了，也是本卷的收尾副本，很多设定还没构思完整，一些片段剧情的出场次序也在纠结。脑子有些乱乱的。所以请假一天构思一下。读者朋友们见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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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纸鸢

    黑夜是无边无际的水，铺开的黎明铺开将它一点点汲干，光从遥远的地方直射过来，星火被稀释，规整的瓦片亮起。迎光而眺，便可望见那些依托山峰的树木的棱线，它们与天空划着分明的界限，黑魆魆地起伏着。

    黎明，世界初初醒来的时候，人间一半沐浴着光中，一半浸泡在影里。

    宁长久披着白衣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天上的月亮已经淡化，只留下一个隐约的、模糊的影子。

    陆嫁嫁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少年的背影，忽有种孤寂感。

    她用锦被掩着胸脯，背脊的曲线婉约描着，承托秀发的细削香肩下，锁骨伶仃。她看着少年的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捏着锦被的手更用力了几分，线条柔溢了出来。

    “才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陆嫁嫁轻声说道，微有不悦。

    宁长久轻轻回头，看着陆嫁嫁玉手挑开帘帐，灵眸正看着自己，夜间的火焰已剩余烬，故而她的发间颊畔透着微微的缱绻。

    宁长久带着歉意道：“我吵醒你了？”

    陆嫁嫁微笑道：“一梦醒来发觉枕边人不告而别……这样的次数多了，自是难以安眠的。”

    她讥讽的便是宁长久趁着她入睡时去奔赴三年之约，以及三个月前不告而别，自己醒来后枕边余温已凉，唯见司命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宁长久走回窗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如果可以，我自是愿陪你眠过千秋万载的，到时候小龄种的树都老了，我们依旧年轻。”

    陆嫁嫁不太适应他这样的话语，只是哂道：“哪有什么如果呢？自从随了你，我一刻都不得清静安宁过。”

    宁长久笑道：“还不是你当初要报恩，非要收我为徒的，这是自食其果。”

    陆嫁嫁微恼，立刻想到了那个雨天，尚是长命境的自己奄奄一息地撞进了那间院子，就像是伤痕累累地小兽扑倒在猎人的门口一样。

    醒来的时候面具摘了，衣裳换了，也容不得她抗议什么了……嗯，这是万恶之源。

    陆嫁嫁道：“哼，那时候我哪能想到，这个世上还有整日想将师父吃了的徒弟，居心叵测，其心当诛！”

    宁长久问：“师父当初就不想吃了徒儿？”

    “半点不想。”陆嫁嫁斩钉截铁。

    宁长久道：“那师父为何在深渊边守株待兔？”

    陆嫁嫁淡淡道：“我结庐清修与你何干，少自作多情。”

    宁长久微笑道：“所以是我误会师父，污师父清白了？”

    陆嫁嫁若非还未着衣，便要提着剑砍上去了。

    两人在榻边象征性厮打了一阵。

    外面阳光渐盛，庭院间睡了一夜的花开始盛放。

    “不去看看司命？”陆嫁嫁躺在塌上，忽然问。

    宁长久道：“看她做什么？”

    陆嫁嫁问：“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还是我应该装睡，不该喝破你？”

    宁长久道：“只是……有些忧心。”

    “忧心什么？”陆嫁嫁问。

    宁长久想了想，如实道：“我见到恶了。”

    陆嫁嫁微惊，她本想问是在何处见到恶的，但想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什么不可知的存在知晓，便也没有细问，只是道：“既然如此，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嗯……接下来呢？”

    宁长久道：“等小龄的事情安定了，我便去一趟万妖城。”

    “又要走了？”陆嫁嫁问。

    宁长久点头道：“在明知既定的结局下，人总是该做些什么的吧？”

    陆嫁嫁道：“我到时陪你一起去吧。”

    宁长久道：“剑不可入万妖城。”

    陆嫁嫁道：“不带剑不就行了？”

    宁长久道：“嫁嫁本身便是一柄剑啊。”

    陆嫁嫁抿抿唇，道：“那可怎么办？”

    宁长久道：“不带自己就行了。”

    陆嫁嫁眸光不善，她幽幽道：“唉，这般聚少离多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呢？”

    宁长久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似透过了它望向了更高的天空。

    “或许见到了师尊，我就能知道许多答案。”宁长久说。

    陆嫁嫁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自重生算起，转眼亦是晃过了多年，这些往事回想起来，便已带着轻纱遮掩般的迷离，更遑论更早之前，恍若云烟的前世了。

    ……

    “你对万妖城了解么？”

    九幽殿里，司命看着宁长久，蹙眉问道。

    昨日既然没有逃掉，司命便也没有离去，打算留下来给宁小龄这小叛徒做最后的护法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据我说知，万妖城封闭多年，与世隔绝，哪怕是中土最有权势的人，对万妖城也应是一知半解的。”

    司命道：“万妖城……也算是圣人庇护下，妖怪最后的净土了。”

    宁长久问：“你对万妖城了解么？”

    “不了解。”司命道：“那场浩劫发生在五百年前，而我的国，七百年前就亡了。不过……那些存活至今的大妖里，或许会有我知晓的存在。”

    宁长久想了想，试探性问道：“圣人还能存活多久？”

    “随时可能会死。”司命说道：“国主离开了自己的神国，就像是鱼儿搁浅在沙滩上，哪怕强如圣人也一样经不住岁月消磨。”

    宁长久道：“若圣人身死，万妖城失去庇护，不就会彻底毁灭么？”

    可以想象，那座雄踞东北方向的巨城，在濒临毁灭之际，将会迎来多么重大的灾难和疯狂。

    “嗯。”司命看似淡然地说出了一个秘密：“人与妖在五百年前，虽都曾试着背叛天道，并妄图将其覆灭。但失败之后，天道对于尘世间的清算却是不同的，天道对于人的宽容，要远远胜过于妖。”

    宁长久问：“为什么？”

    司命不可回答，淡淡道：“自己想。”

    宁长久知道这多少涉及隐秘，没有追问。

    九幽殿里，两人沉静了一会儿，宁长久忽地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化成灰也认得。”司命微怔，疑惑地望向宁长久，道：“不对，你问这个做什么，又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宁长久哑然失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断界城中，司命曾用缅怀的话语提起过他的前世。他始终记得。

    司命轻轻拂袖，道：“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他，但……若我真的认得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宁长久问：“为什么？”

    司命道：“因为我能认出来，便代表每一年，都至少有三个高高在上的存在能认出你。”

    她说的，便是每一年的国主、神官以及天君。

    宁长久想了想，却道：“未必。”

    司命蹙眉：“为什么？”

    宁

    长久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或许是因为……你曾见过我。”

    司命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眸中骤然刮起了一场大雪，满头银发无风而动，绝美的脸忽地冷漠，又忽地动容。

    她伸出了一截手指，立刻抵住了宁长久的嘴唇。

    司命看了眼窗外，确认没有天地异动之后，她才幽幽地看了宁长久一眼，缩回了手指，道：“祸从口出。”

    宁长久凝重地点了点头。

    司命本欲坐下，但身姿却凝滞在了一半，她悠悠起身，重新静立，面色如常道：“断界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与你合作。”

    宁长久道：“嗯，那时候我只想杀了你。”

    “呵，那时候你说的可不是杀了我。”司命谈论起了往事。

    宁长久揉了揉额头，好奇道：“那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要日日夜夜让我感受到屈辱、痛苦、绝望，要将我打落尘埃，痛不欲生。”司命说起这些事，话语中却带着风轻云淡。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宁长久狐疑。

    司命微笑道：“你这宏愿振聋发聩，想忘记都不容易呀。”

    宁长久想了想，笑道：“那我倒是始终不忘初心。”

    “嗯？！”

    司命神色一厉，正欲发作，却见宁小龄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习惯性地跳到了司命肩头，又是用狐狸尾巴搔，又是用小爪子揉，司命原本凶巴巴的脸柔和了许多，她瞪了宁小龄一眼，道：“你师兄可不能护你一辈子。”

    宁小龄讨好道：“师兄若是护不住了，不还有姐姐吗？”

    司命任由小狐狸在自己肩头撒娇，颇为无奈，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善良了些，这和原先的自己……一点不一样呀。

    “小龄，一百天了。”宁长久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脸，打算给她些危机感。

    宁小龄却更高兴了：“才一百天，权柄便已收集得差不多了，还有两百日呢……师兄和姐姐真是天作之合！”

    殿里片刻安静。

    宁小龄的一句话似乎同时得罪了两个人。

    她意识到了不妙，弱弱解释道：“我……我只是说，师兄和姐姐配合得很好。”

    “小狐狸精。”司命损了她一句，向着屋门外走去。

    宁小龄趴在她的肩头，看着她秀发垂覆过的曲线，默默地想着，别当小龄不知道，你现在不也是一只大狐狸精么？

    当然，她也只敢想一下，若是说出口了，她不确定师兄能不能保住自己。

    “师兄。”宁小龄对着师兄招了招手：“师兄，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宁长久淡淡一笑，他暂时压下了心中的诸多杂念，走到了司命的身边。

    不多时，陆嫁嫁也佩着剑从屋中走出，她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神色幽怨，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

    宁小龄也审时度势地跳上了师父的肩膀，为师父揉肩锤背起来。

    三人走过了悬崖上的铁索长桥。

    长桥之下，幽月湖的水面摇晃着细碎的光。

    三人一边聊着些无聊的话题，一边走到了幽月湖边。

    幽月湖边，鱼王坐在一口大缸前，缸中咸鱼堆如小山，光是闻着，便膻腥刺鼻。

    鱼王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见到宁长久回来，它死鱼般的眼睛骤然一亮，求救似地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司命道：“等它吃完了这座鱼山，就可以获得自由。”

    “这里是凤仙郡？”宁长久震惊：“我们古灵宗的谛听大将军，整日吃这个，成何体统！”

    司命淡淡道：“还不是因为它平日里在湖边装神弄鬼，骗取弟子们的渔产。不劳而获，坑蒙拐骗，罪有应得。”

    “可这惩罚未免……”宁长久于心不忍。

    鱼王眼睛一亮。

    司命问：“你有意见？”

    宁长久看着鱼王，再看了看满缸的咸鱼，默默道：“宗主大人真是赏罚分明。”

    鱼王心想，自己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你这个眼里只有女人的禽兽身上！

    “喵嗷。”鱼王叫了一声，无力地抗议着。

    ……

    弟子们还在木堂中修行，幽月湖格外地平静。

    他们顺着湖堤一路向前，不知不觉走出了宗门。

    郊外繁花似锦，衣裳街亦是姹紫嫣红，写满了繁华。

    陆嫁嫁今日心情很好，在宁长久与司命的教唆之下，也打算褪去这一身亘古不变的白裳，尝试一番精美的妆容。

    “这样子好看么？”陆嫁嫁在妆楼女子的推荐之下，点了些红红绿绿的妆容。

    宁长久诚恳笑道：“嫁嫁怎么样都好看。”

    “师兄骗人！”宁小龄凭借着心灵感应，无情地拆穿了他。

    陆嫁嫁前去换洗妆容之时，宁长久便与司命在外等待，两人淡笑着聊天。

    “我若是你，知道自己命数不久，可不会把闲暇时间浪费在逛街上。”司命讥嘲道。

    宁长久道：“久别重逢，陪妻子走走亦是人生一大喜悦，你懂什么？”

    “你们可真是夫妻情深。”司命道：“那如果是陪我，你还会开心么？”

    宁长久板着脸，做出了比喻：“何异于晴天下顶着朵乌云走路。”

    宁小龄摇着尾巴，再次戳穿了他：“师兄心里明明是很开心的！”

    陆嫁嫁换完了妆容出来，三人又一同去当初看烟花的湖堤边散步。初春，杨柳依依，万千垂下的柳条上吐着嫩黄色的叶，像是花儿的蕊。

    “那是……”宁小龄望向了天空。

    “纸鸢。”司命道：“人间孩童的一种，嗯……荒唐的玩具。”

    陆嫁嫁道：“纸鸢过往也是用来传信的，据说能把人间的心意传达到天上。”

    宁长久问：“我们也去试试？”

    司命冷冷道：“幼稚。”

    宁长久望向了宁小龄，宁小龄无辜道：“我和司命姐姐又不心意相通，你看我做什么！”

    司命道：“罢了，我勉为其难地陪你们去看看吧。”

    郊野之外，春风将草地吹成起伏的浪，浪尖上，芬芳之意从远处飘来，或是桃李的林子，或是蔷薇的花丛。青草掩映之间，春溪声细碎如耳语，它和着风声，潺潺流去。

    陆嫁嫁掏钱买了一个纸鸢，纸鸢形似镶着花边的火雀，众人提起笔，在上面写下了名字。

    只是三人谁也没有放纸鸢的经验。

    于是这几位绝世的大修行者，便在远处观摩了一会儿稚童的操作，陆续点头，各有心得。

    宁长久握着线圈，陆嫁嫁则扶着纸鸢翼上纤薄的竹篾架子，两人在草地上跑着，宁长久松着手间的细线，试图将它迎着风送往了天上。

    结果纸鸢没飞多久便摇晃着坠地，司命双手环胸立在一边，

    淡淡地讥笑着。

    “神官大人你来试试？”宁长久递出了线圈，有些不服气。

    “既然你求我，我就试试吧。”司命接过了圈着线的筒状木头，她与陆嫁嫁在草地上试了起来。

    经过了几次尝试，纸鸢终于迎着风飞了起来。

    司命松了口气，骄傲地看着宁长久，似等待着钦佩与夸奖，却见宁长久也微笑着看着她。司命明媚的心情阴郁了几分，总觉得自己又被骗了。

    她懒得看他，继续抬头，望着她的纸鸢升向高空。

    司命面无表情地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笑了起来。

    她的睫与唇在光中翕动着，明媚如春光本身。

    笑着笑着，司命发现宁长久陆嫁嫁和小狐狸都在看她，她收敛神色，将线抛给了宁长久，一副‘我就知道这种无聊之事很容易令人厌倦’的表情。

    宁长久接过了线。

    纸鸢越飞越高。

    “它能飞多远呀？”宁小龄问。

    宁长久道：“这是由线的长短决定的。”

    宁小龄又问：“那如果线足够长，它能飞出天外么？”

    司命道：“纸鸢能飞起来，是因为有风托着它，而临近墟海的那些气层是没有风的。更何况，真正的朱雀尚不得完整的自由，一个人间的玩具又何以谈论天高地远呢？”

    陆嫁嫁叹道：“姐姐真是煞风景。”

    司命看着明亮的，状似对她们张开怀抱的天空，道：“这才是真实。”

    宁小龄跳到了草地上，嗖嗖嗖地跑到了师兄身边，跃上他的肩头，一同看着纸鸢高飞。

    啪嗒。

    高处，浩大的风终于将细线扯断。

    纸鸢翅膀的花边不停抖动着，向着更高处飞去。

    宁长久看着手中的线，满怀歉意地笑道：“要我去御剑追回来吗？”

    “不必了。”司命道：“让它去代着我们，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真相吧。”

    宁小龄点点头，再次说出了宁长久的真实想法：“嗯，反正师兄也只是说说，没真心想去追……”

    宁长久叹了口气，想往师妹口里塞球。

    陆嫁嫁看着纸鸢飞走，却是很心疼的。毕竟……花的是自己的银子。

    纸鸢越飞越远，直至视线中无法看见。

    三人终于收回了目光，携手踏青而回。这一次，宁长久站在中间。

    春日寻常。

    ……

    接下来的半个月尤为平静。

    陆嫁嫁除了陪他们一同游山玩水，便是一如既往地修剑了。

    五道的瓶颈横亘于大道之前，她已可以看见，只是这种隔阂时而远，时而近，像是一团令人捉摸不透的云，你分不清自己所见的究竟是全貌，还是只是它的冰山一角。

    陆嫁嫁隐约觉得，这道瓶颈也该用剑斩开的。

    只是她尚未寻到那柄剑。

    宁长久对于修道也从未懈怠，与白鹤真君的一战令他的道境感悟愈发清晰，他还觉得，自己的身上残留着某些气息。

    那种气息……很像是襄儿的。

    是自己思念太盛了么？还是她在冥冥中庇护者自己呢？

    宁长久不敢确定。

    司命这些日子也收敛了许多，虽偶尔会出言嘲讽，却也不敢欺负陆嫁嫁和小龄了，但宁长久却还是挑了些刺，借机罚了她几次，这些轻飘飘的惩罚落在陆嫁嫁眼里，让这位明面上的主母大人秀眉颦蹙。她只觉得，宁长久就差将‘居心叵测’四字写在脸上了。

    宁小龄则是默默地同化着权柄。这半个月里，又陆续有两户宗门前来，归还权柄。

    宁长久亲眼目睹了宁小龄在帷幕后装神弄鬼的模样，强忍笑意。

    “如今权柄应是大体完整了吧？”

    等人走后，黑色神袍的司命走到了宁小龄的身边，毫不留情地将这位储备冥君拽到了自己颈间。

    宁小龄感知了一下，道：“好像……还差了许多哎。”

    宁长久皱眉道：“怎么可能？是有遗漏的么？”

    司命道：“不会，我核对过，只剩最后两家了。”

    “还差多少？”宁长久问。

    宁小龄想了想，又爪子比划了一下，道：“大概……这么多。”

    宁长久看着她认真比划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着心意相通理解了她的意思。

    “怎么可能差这么多？”宁长久有些不安：“最后两家加起来恐怕也远远不够。”

    司命问：“小龄，你可以感应到残缺权柄的位置么？”

    宁小龄不太确定，道：“我试试！”

    司命道：“嗯，我也用星灵占卜之术测算一下。”

    宁长久眯起了眼，他望向了北边，隐约猜到了剩余权柄的所在。

    次日，宁小龄与司命证实了他的想法。

    万妖城。

    ……

    同日，众香曼妙的三千世界里，赵襄儿换上了曳地的红裙，自云遮雾绕的阁中走出，金绘凤鸟的长裙淌过白云与海，清美优雅的姿影是三千世界里最明艳的景。

    她的长发垂直腰间，漆黑发丝上承着女王独有的火冠，虚幻地燃烧着。

    师雨与雪鸢垂首跟在她的身后。

    今日是她的试炼之日，也是朱雀神为她准备的，迈入五道最大的契机。

    师雨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知道半个月前她出手救宁长久所损耗的力量还未来得及完全恢复。

    她心中叹息，不明白姐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三千世界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火轮缓缓浮现，宛若一只睁开的眼。

    师雨面露忧色，雪鸢面带妒意。

    赵襄儿能分辨她们的情绪，却并不在意。

    她走入其中。

    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试炼中活下来，但她心中并无惧意，她忽然想起了宁长久。

    她知道，自己与他的头顶，在光鲜的幕布后，都悬着巨大的恐怖，那是超越生命本身的东西，也是他们必将共同面对的存在。

    这种心照不宣的宿命是无形的线，它不始于月老，亦不终于孟婆，它自宿命中生，唯有永恒的死亡能将其挣裂。

    赵襄儿的身影吞噬在了火光里。

    ……

    不可观。

    金佛帷幕之下，莲花烛水之央，观主道衣静坐。

    她的身前并无水幕，而是置着一个火雀模样的纸鸢。

    纸鸢以竹篾为骨，纤薄脆弱。

    观主看着纸鸢的名字，缓缓伸指，点于水面，蘸着水在纸鸢丝绢的面上添了一个名字。

    那是她的名字。

    “又该相逢了么？”

    观主如是开口，水面生出涟漪。

    ……

    ……

    (感谢书友血羽菌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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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师尊之名

    纸鸢载着观主的名，飘入莲花映影的池水，化作了一条鱼鳍如翼的鱼，曳尾在清澈的水池里，红色的鳞宛若水中虚幻的火。鱼游动的涟漪扩散至师尊外罩的纱裙之下。

    纱裙轻盈如外蒙着的雾，半透明的，其下是墨青色的，光泽沉静的道袍，道袍上的绘饰隔着纱影，似流淌下的月光，也似孔雀或者凰鸟垂落的翎羽。

    这身道裙呈着幽暗的色调于水面铺开。观主似静坐在莲上也似静坐于水中，其下的倒影把道裙的白纱与墨青加深了，或浅或淡的颜色和着水光与烛火融在了一起，衣裳的细节被水倾吞，水面独有的张力下，色彩幽然地晃动着，带着神秘的韵味，与之一起起伏的，还有她垂落的丝发。

    纸鸢入水成鱼后，观主的背影蓦地产生了一丝孤寂。

    她静看着水面。

    万千帷幕如宣泄的大雨，将她围困其间。

    观主看着水中的游鱼，轻盈地抬起了手。

    她的指尖，一轮月亮若隐若现地勾勒了出来。

    那不是真实存在的月亮，更像是人们想象中虚幻的月，里面的光影时快时慢地流动着，似婆娑的月桂之影，也似鬼魅般蹦跳过的玉兔。

    观主盯着这轮月亮。

    她的发冠也同时明亮。那是宛若仙雀图腾般纤细精巧的发冠，它承在一个简单挽起的发髻上，泛着淡金与月白的色泽，纤巧冠间垂着璎珞，宛若一颗颗不以丝线串联的露珠。

    这轮月亮照入观主的眼里。

    她盯着望了一会儿。月亮中似抽出了两条线，两条线带着命运的玄妙，来自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点。它们明明看上去毫不相关，但这个世上，除非是平行的线，否则一直画下去，总会有相互遇见的时候。

    观主盯着那两条线。

    其中一条线始终笔直，垂于这颗月亮的中轴。这象征的是她自己。

    另一条线则很不安分，这条线过去隐没在一片自己都无法窥视的迷雾里。三年多以前，这条线终于模糊地显露出来。而直至去年，这条线才真正勾勒清晰。

    这是一条很不安分的线。

    它触碰了许多其余的、本该毫不相干的线，然后晃晃悠悠地，朝着自己靠近了过来——这是如今的，宁长久的线。

    去年，她在发现自己无法窥视十二年后未来的大致模样时，她才终于想通，时间原来已被自己回溯过一次了。

    若时间没有被回溯过，那么无论她是站在怎么样的视角，她也能于未来看到一丝光明的——那是她手握的，将一切重来的力量。

    但她现在什么也看不到。

    自己所认为的十二年早已过去了……这是唯一的解释。

    而先前自己无法探知到宁长久的所在，是因为十二年后的自己，将一枝月桂为剑，折入了他的身体里。

    “我无法找到我。”

    这是她当时对神御的回答。

    不仅是她无法找到，哪怕是神国之主，恐怕也无法感知到拥有月桂之人的存在与特殊。这应是前世自己，穷尽最后力量遮蔽他的手段，她想让他在被天地察觉之前，拥有足够多的修行的时间。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是无奈之下的孤注一掷，还是在最后的时刻，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一种，能穿越无尽黑暗的光呢。

    她暂时无法明白。

    但幸好，她能够理解自己的大部分想法。

    只是……如果第三次猎国计划注定失败，她又该如何挽回？

    观主看着这轮月亮，看着月亮中错综复杂的线，袖间纤秀的指掐动着。

    月影自袖间淌出，流入水池里。

    那条象征着宁长久的线的四周，有无数的，尚不明朗的暗线，它们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要将其截断。

    观主看着这些线的影，眼眸中有倦意一闪即逝。

    池水中，鱼儿不见了踪影。

    ……

    大师姐一袭青袍，她立在金莲开满的书苑之中，无数的书籍自动地翻着，墙壁上高高挂着一个‘静’字。

    五师兄坐在木案旁，翻动着书页。

    他时常摇头。

    “时间已经回溯过了。”大师姐忽然说。

    “师尊与我说了。”五师兄认真道：“但这种回溯，违背了我所推算出的定理。”

    大师姐道：“师尊拥有这样的权柄，你知道的。”

    五师兄严肃道：“所以我始终觉得，权柄是基础理论上最大的障碍，许多看似完美的理论，都能在权柄上寻到反例。”

    大师姐淡淡道：“或许你应该给权柄构建单独的体系。”

    “也许吧。”五师兄的话语有气无力。

    片刻后，五师兄叹息道：“无论如何，天碑是该动笔了。”

    “这么早？”大师姐有些疑惑。

    五师兄苦笑道：“整整五篇天碑，仅是想想，便觉得识海生隙啊……师父有更重要的事，师姐与二师兄要盯紧天空与大地，其余几位，怎么看也没有为我分忧的才能。也不知道老七能不能指望上。”

    “指望不上。”大师姐直截了当道：“师尊收了几百年的徒，人数加起来未必有他三年认识的妻子多。这也是他目前唯一有建树的地方了。”

    五师兄倒吸了一口凉气，扶额叹息：“观中可真是世风日下，人……人才辈出啊。”

    大师姐笑着摇头，道：“只好辛苦你了。”

    “普天之下，谁不辛苦呢。”五师兄散去了脸上的愁容，他双手拢袖，道：“仙廷被毁，仇者未诛，我们幸得师尊所救，苟且偷生至今，已是不易。再怎么辛苦也不过最后十年了，但这个天下，恐怕还需要背负数百年的艰辛，等到他们真正察觉，想来已是圣者死，明月陨，万劫不复的绝望了……”

    大师姐没有说话，她推开莲花书苑的门，走到了高台上，目光越过烟缭雾绕的山水，落到了大河镇上。

    “其实我一直在想，天碑到底有没有意义。”大师姐道。

    “在世界毁灭之前，知识必然有它存在的意义。”五师兄坚定道。

    大师姐道：“我所说的，只是境界上的。”

    五师兄眉头微皱。

    大师姐道：“传说三境虽与天等高，但它对于力量的提升却算不上大，更多的是对道境、心境的改变，但这种看似直窥天地的玄妙，实际上却终究是虚无缥缈的。”

    “虚无缥缈，却也是最难抵达的。”五师兄叹了口气，道：“或许这便是人间极限的力量了吧。若从整个天地的角度看，我们……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的。”

    “人间力量的极限？”大师姐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在你的记忆里，人类的飞升者真的就止步于此了么？”

    五师兄轻轻闭眼，道：“我记不清了……我们都是修罗，轮回几度，险些为人。关于过去的‘真我’，我实在勾勒不出太多的记忆。有时候，我看人间口口相传的一些神话故事，我知道故事里的人是我，但我又不觉得那是我。”

    大师姐淡淡道：“你是不可观五师兄，若参悟百年还未将这些想透，这五块天碑由你来写，实在无法令人放心。”

    五师兄笑了笑，道：“师姐放心，我的哲思无关世界的至理，写天碑这方面，我还是很在行的。”

    大师姐不置可否。

    五师兄忽然问：“七师弟什么时候回来？”

    大师姐道：“白藏年过去之前。”

    五师兄眯起了眼：“白藏发现我们了？”

    “神主多多少少是洞察到我们的存在的，只是过去，无论是天君，神官，还是国主的投影，他们都无法真正伤害我们，所以也未深究，选择视而不见。”大师姐道：“哪怕罪君发现了断界城的存在，第二年蹄山年，蹄山国主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五师兄笑道：“那头老牛身如巨山洞府，角若开天之剑，锐矛利盾皆在一身，当年又是太初神战里的魔神之一，自是倨傲不惧的。”

    大师姐颔首，道：“蹄山固然自负。但白藏不一样，她的自负源于自卑，她与罪君一样，本身就是窃取天命的贼，她俯瞰尘世的时候，可以拥有无与伦比的骄傲，但她一旦发现，世间还有能威胁她的东西存在时，她的自卑与愤怒便会生出。这是哪怕她成为神主也无法遮掩的情绪，无头神的出现更将她这种情绪激发了出来。”

    “所以，她绝不允许自己安稳地度过白藏年。”大师姐道。

    五师兄想了想，皱起了眉，问：“如今白藏已顺利取得神之心，以她的野心，势必会阻碍我们接下来的事。”

    大师姐问：“你的意思是，任由白藏取得神之心，是我们太过畏首畏尾了？”

    五师兄道：“我只是疑惑。”

    大师姐道：“神之心一事，师尊自有深意。”

    五师兄点点头，他并不认为这是搪塞。

    “想来师弟应是要启程万妖城了吧？”五师兄问。

    “嗯。”大师姐道：“他一定会来。”

    “剑阁呢？”五师兄又问。

    “剑不可入城。”大师姐道：“这条规矩，本就是专门给剑阁写的。”

    五师兄沉思片刻，叹息道：“时间已被回溯……那过去，师弟没有真正进入我们视野之前，他所有经历的一切，都是惊险而无序的，是脱离师尊安排之外的。唉，他已在人间留下了抹不清的蛛丝马迹，再加上白藏的时刻监视。想来以剑圣之能，要发现师弟的存在与身份，算不上什么难事了。”

    大师姐道：“嗯，圣人将死，万妖城摇摇欲碎，剑阁借此机会截杀师弟，也是意料之中的。”

    五师兄问：“若白藏亲自出手？”

    “白藏不会出手。”大师姐解释道：“在她眼里，小师弟是昆仑的钥匙，月国不见，她便不会出手。她眼中的对弈之人只有师尊，其余人她一概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我始终怀疑，白藏做这一切的目的其实是……”

    “断界城？”五师兄猜出了她的想法。

    “嗯。”大师姐道：“国主的权柄太过诱人，既然蹄山无动于衷，便是对白藏最大的机缘，若她错过了，十三年后的下一个白藏年，无头神可能已被其他国主瓜分殆尽了。”

    五师兄神色凝重。他知道，师尊在断界城尚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但若白藏有备而去……

    “如今的师尊……真的能直面白藏么？”五师兄满脸忧色。

    观主尚在巅峰之时，他们从未担忧过这些，但如今……

    大师姐道：“还有我和二师弟呢。白藏投影若来，我便阻白藏，剑圣若是出阁，我便阻剑圣，总之，现在的师尊绝不可出观。”

    五师兄看着大师姐青裙如霜的影，沉默着点头。

    他相信大师姐与二师兄的实力。

    他们是不可观可以稳定至今的栋梁。

    五师兄将杂沓而起的心绪沉下，他随手翻动书页，目光轻轻掠动。

    大师姐向着屋外走去。

    “对了，师尊与小师弟过去……”五师兄欲言又止。

    “他们何来过去？”

    大师姐只说了一句，身影便如青叶，周旋着消失在了风里。

    五师兄看着铺满桌案的卷，叹了口气，开始拟定每一份天碑的命题。

    不可观外，风和日丽。

    ……

    人间却是一场大雨。

    这是初春的头一场大雨，惊蛰之雷响过，乌云毗连的隙间偶尔可见模糊的光落下，整个世界的色调是昏暗而潮湿的，万物却在电闪雷鸣间，以蓬勃的姿态生长着。

    九幽殿的屋檐便笼罩在这样的春雨里。

    窗纸透来了光。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围坐着，整理着这些天他们搜集的，所有有关于万妖城的资料。宁小龄坐在桌子中央，乖巧地捧着烛火，口中塞了一个棉线揉成的球。

    “听说万妖城的妖怪都是老弱病残，不足为惧……”

    “额，为什么我这里写的是，万妖城的妖怪都是凶神恶煞，力量无穷，若非神国之主栓制，早已出来为祸人间了。”

    “万妖城定是不弱的，不知其中五道大妖有多少。”

    “哦，这个我看到了记载，好像是……四大天王！”

    “四大天王？四大天王是几个大妖？”

    “……”

    翻书声忽地急促了些，雨声也急促着。

    大雨像是天空给人间下达的，不可出行的谕令，也将千家万户与外面的世界隔离。九幽殿在雨中显得尤为阴冷。

    殿中，三人的议论声始终断断续续地响着。

    “圣人将死，这对于万妖城是毁灭性的打击。据说封印圣人之处，万妖城穷究办法也无法进入，所以他们将目光放在了更广阔的天空。”

    “天空？你是说……星辰？”

    “嗯，他们认为，除了金木水火土冥，还有一颗名为天王的无主之星飘游于宇宙，与我们这颗星存在联系。所以他们中最强大的妖想要点燃这颗星，作为他们的力量源泉。”

    “太初六神是它们星辰的本源之力创造的神明……万妖城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得到某一星辰的认可，从而使得万妖城蜕变成一座真正意义的神国？”

    “嗯，听上去是有些天方夜谭的。”

    “是的，天空已被遮蔽，纵使真有一颗名为天王的心，他们也无法将自己的理念传达过去。四大天王还是叫四大悲剧算了。”司命语气平淡，对于万妖城的想法充满了不屑。

    洛书楼，万妖城妄图以妖神阵窃取天藏力量时，司命便感受到那些大妖在此方天地行事时的束手束脚了。

    宁长久道：“虽没有什么人真正接触过万妖城的核心，但进入过万妖城的却也不算少数，留下的记载也都……挺友善的。”

    司命泼凉水道：“你也知道他们未触及中心，你在一个城里，若整日与平民百姓打交道，谁会来管你，但你一旦触及贵族的利益，可能第二天就消失了。”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疑惑道：“你对于万妖城此行，似乎并不太担心？”

    宁长久一愣，很快，他便明白自己这种放心的源头。

    因为昆仑与月国在万妖城！

    甚至……宁长久识海中灵光闪过，他立刻意识到，甚至有可能，当年师尊与圣人曾订立过什么约定，所以圣人被镇杀之后，月国便悬于万妖城上端，守护万妖城不灭。

    但前一世师尊的一剑始终没有在他记忆中淡忘，反而随着岁月洗刷，越来越明晰起来。所以他对于师尊，始终存在着不信任。

    ‘修道二十四载，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何能够相信你呢？’

    这是宁长久长此以来的想法。

    但对于师兄师姐，他却从未有过怀疑。

    这一世里，不可观便这样矛盾地构筑在脑海里，经常令他无所适从。

    宁长久回过神，看着烛光中陆嫁嫁澈亮的眼眸，微笑着解释道：“许是大风大浪经历多了，心绪便平和了吧。”

    宁小龄知道师兄又在骗人，但碍于口球，也无法揭穿他……也正是这些天揭穿师兄太多次了，师兄才这么对自己的。

    陆嫁嫁其实是能猜到他的一些心绪的。

    她笑了笑，轻声道：“总之无论去往哪里，皆不可大意，遇敌无论强弱，皆不可轻敌。”

    “嗯。”宁长久看着她眸中的忧色，轻声安慰道：“放心，向来是敌人喜欢轻视我。”

    陆嫁嫁轻笑一声，道：“总之一定要回来。”

    “一定回来。”宁长久伸出手指，与她拉过了钩。

    司命看着他们夫妻恩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卷一卷，随意扔到桌上，道：“既然书上也是真假难辨，那万妖城也不值得浪费时间去研究了。”

    宁长久看着司命，问道：“那我孤身前往？”

    “不可！”陆嫁嫁立刻道：“万妖城再式微，也绝不是一个五道之下的人可以乱闯的。”

    司命道：“我随你同去吧。正好，我对这个世界也有诸多疑惑。”

    宁长久想了想，诚恳道：“若有神官大人在侧，万妖城的妖怪应是不敢造次了。”

    陆嫁嫁看了看宁长久，又看了看司命，贝齿轻咬，有些难以接受，道：“你们……一起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剑灵同体，似乎没有那么美好了。

    宁长久温柔地看着陆嫁嫁，问道：“嫁嫁不信任我吗？”

    陆嫁嫁冰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能不能让人信任，你心里没数吗？

    “不过还是你的安危比较重要。”陆嫁嫁轻声叹息，做出了妥协。

    宁小龄感受着复杂的家庭关系，愈发心疼师父了。

    司命略一沉吟，又道：“可若我走了，古灵宗群龙无首，单凭嫁嫁妹妹，能够平稳守住宗门么？”

    陆嫁嫁眸光闪动，这才考虑起自己的安危。是了……自己也只是紫庭巅峰而已，过去能够安稳，主要还是因为司命姐姐在身侧，可如今夫君要与司命姐姐私奔了，自己独守古灵宗，守得住么？

    宁长久取出了那柄古朴长剑和银制发冠，道：“这是剑阁二师姐的剑与冠，嫁嫁以此镇宗，无人敢扰。”

    剑阁在中土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远远凌驾于四楼八神宗之上，身份境界越高的人，对剑阁便越是忌惮。

    二师姐的剑与冠，相当于是给古灵宗平添一座雷池。

    更何况，司命也是悄悄离去的，无人知晓这位宗主是否还在宗中，怎敢轻易招惹。

    最重要的是，白鹤真君也已死去，他们在中土并无敌人了……

    “原来……你早就做好了和司命一起去万妖城的打算了啊。”陆嫁嫁看了眼准备妥当的剑与冠，冷冷地盯着宁长久，眸光如刀，绯唇间的话语亦是清怨。

    宁长久一震，立刻辩解道：“嫁嫁别误会，我只是考虑事情比较周到而已。”

    “你是说我想什么都考虑不周么？”陆嫁嫁再次抓住漏洞。

    宁长久无力辩解。

    陆嫁嫁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宁长久看了司命一眼，随后起身追了出去。

    司命看着他们被雨水吞没的背影，转而望向了桌上了小狐狸，她抱起了宁小龄，取出了她口中的棉球，轻声笑着，道：“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

    宁小龄不舍道：“姐姐和师兄一定要平安呀，小龄……很坚强的。”

    司命道：“还轮不到你这小狐狸担心姐姐的安危。”

    宁小龄眨巴着眼，道：“姐姐会不会把师兄吃了呀？”

    司命眉尖微蹙，道：“小龄，最近姐姐疏于管教，你可越来越放肆了呀。”

    “姐姐我错了……”宁小龄审时度势，立刻求饶。

    一阵小狐狸的惨叫后，她软趴趴地躺在桌上。

    司命忽然丢下一个锦囊在她面前。

    宁小龄一惊，认真道：“捏我尾巴不需要付钱的。”

    啪嗒。

    一个板栗敲上了宁小龄额头。

    “你这脑子整日装些什么？”司命恨铁不成钢，叹息道：“这是锦囊，里面有一片月雀之羽，若是遭遇危险了，把锦囊打开就好，姐姐会察觉到的。”

    宁小龄接过锦囊，小爪子抱得紧紧的，她用力点头。

    ……

    雨下个不停。

    宁长久鬼使神差地醒了，他看着身旁陆嫁嫁静谧的睡颜，蹑手蹑脚地走下床去。

    他立下了一道无声的剑域，隔绝了自己与房间后，才将窗户打开。

    雨丝飘了进来。

    与雨丝一同坠落的，还有一个……纸鸢！

    宁长久骤然清醒，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纸鸢——它便是几日前，他们于春野上放飞的那个。

    纸鸢飘过濛濛夜雨的时候，宁长久心脏一紧，雨滴在窗台上反弹着，他的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壳，解放了出来。他隐约意识到了一些事，立刻用灵力缠住纸鸢，小心翼翼地将其从雨中接回。

    “怎么又醒了？”

    身后，陆嫁嫁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微的责备，在夜色显得格外清晰。

    手中的纸鸢忽地变作了一条鱼，游曳入了大雨构筑的海里，去往幽月湖的方向。

    “窗户没关好。”宁长久说着，掩上了窗，平静地走回了榻边，哄了陆嫁嫁一会儿，然后一同合衣而睡。

    宁长久却无法成眠。

    他在纸鸢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在被自己看到后便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但他依旧看清楚了。

    他知道，那是师尊的名。

    叶婵宫。

    ……

    ……

    （感谢书友凌舞雩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大大的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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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春风雪冬各相离

    临近清晨的时候，雨停了。

    天空中兀自飘着青灰色的云，它们以高远的姿态跨越过九幽殿的屋顶，川流不息。劲风从无尽的林野间滤过，及至九幽殿时，已变得无比的纯净，幽冷，风徘徊着，替代了原本环绕着屋檐的雨。天空后也有朦胧的月影勾勒出来，它穿梭云里，洒下零星的光尘，黑暗却变得更沉重了。

    宁长久一夜无眠，他躺在床榻上，女子呵气如兰的呼吸在颈间氤氲着，相触的肌肤温度很烫，无意落下的发丝却是痒的，梦幻的温软压在臂肘间，似是触手可及的。凤丝锦衾盖至了脸颊，将有关于温柔乡的一切遮蔽在了黑暗里，只勾勒着令人遐想的轮廓。

    宁长久看着窗外无形起伏的风，安于这样的平静。

    外天空渐渐地亮起了微光，分不清是雨后天晴的月光还是黎明到来了。

    那只从天而降的纸鸢已化作鱼，消失在了夜色里，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下了一夜的雨。

    叶婵宫……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名字。

    他轻轻转过头，看向了身边这静谧得不忍触碰的睡颜。伊人在侧，肌肤相贴，痴缠的余温还未淡去，他却总为其他事而忧扰，这让他生出了背叛般的内疚，更何况今日之后又要再次离别。

    但叶婵宫这三个字却牢牢地攥着他的思维，无法摆脱掉。

    这种想法大都源于执念……就像是思考了两世的难题猝不及防地得到解答，于是相关的一切也纷至沓来了。

    婵宫……这与神话中月上的蟾宫有何关系？

    她姓叶……是夜的拟声么？

    当年她究竟为何要杀死自己，将自己囚困在一个荒凉之地以漫长的岁月，直到重生之日的到来。

    猎国计划究竟是什么，目标是谁，十二国主还是暗主？

    如果太初六神皆有自己的星，那暗主所对应的又是什么？

    第七神，火种……还有恶与诗，他们与师尊又有什么关联？

    宁长久无法屏蔽这些思绪，它们纠缠在大脑里，勾勒着一个模糊的未来。

    师尊的身影神秘得宛若夜色之上深藏的清寒月宫。

    外面越来越亮，漫过纸窗的梨花枝投影清晰。

    月亮在天空淡去了颜色。

    陆嫁嫁渐醒，她睫毛微颤间睁眼，看着宁长久，轻声问：“还没走？”

    宁长久道：“说好了的，这次不能不告而别的。”

    “嗯。”陆嫁嫁声音轻若呓语，她闭上了眼，缓了缓神，道：“万妖城一切小心，可别被女妖精捉了去。”

    宁长久道：“身边不还有一位降妖大神官么？”

    陆嫁嫁轻哼道：“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那……那天晚上，你为何还挽留司命？”宁长久问道。

    若当晚司命留下了，他们或许就要睡一张床了，想想还是有些……挤的。

    陆嫁嫁道：“还不是为了试探你？谁知道你真的一下子原形毕露了。”

    宁长久无奈笑道：“嫁嫁对我可真是充满了不信任。”

    陆嫁嫁道：“谁让你每次远游回来，总能带来点……惊喜。”

    宁长久义正言辞道：“我是在给嫁嫁找好姐妹。”

    陆嫁嫁睁开眼，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

    “下去！”

    女子清叱了一声。

    宁长久被踢下了床榻。

    等到司命叩门时，陆嫁嫁已合衣坐好，宁长久沏上了新茶，自壶嘴滤下的茶水透着淡淡的青绿色，幽香四溢。

    司命看着陆嫁嫁，陆嫁嫁尚穿着素白的，上下一体的薄衫，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带子。

    她看着司命，露出了微笑。

    “姐姐来了。”陆嫁嫁为司命沏上了热茶。

    司命轻笑着走来，香肩平稳，步态带着轻轻的婀娜，她端起了茶，抿了口，然后取出一个小锦囊塞到了陆嫁嫁的掌心里，接着替她合上了五指。

    “我走之后，无人能护你周全了，自己多小心。”司命嘱咐了一句，一如既往的冷淡音调里透着关切。

    陆嫁嫁握着小巧的锦囊，用力点头。

    她与司命小声地说了一会儿话。

    宁长久被晾在一边，笑着抱怨了一句：“到底谁才是夫君。”

    陆嫁嫁幽幽道：“我们姐妹情深，用你管？”

    宁长久一怔，更无辜了，心想那为什么我说姐妹的时候，你要把我赶下床去！

    陆嫁嫁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道：“反正到时候襄儿问罪起来，都由你自己解释。我可不会帮你。”

    宁长久自我安慰道：“襄儿，嗯……她向来是体贴我的。”

    司命好奇道：“赵襄儿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陆嫁嫁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系着单马尾，身材娇小却曼妙，容颜秀美，漆黑描金龙袍威严的形象。

    司命轻轻点头，脸上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哼，再骄傲的少女，充其量也只是朱雀神国的神官，境界实力与自己平起平坐而已。

    “嗯，能看上宁长久的女子，多半也是不太聪明的。”司命对赵襄儿表现出了明显的轻蔑态度。

    “……”陆嫁嫁看着她，抿着唇，对她这番话语做出了无声的抗议。

    离别的时刻很快到了。

    陆嫁嫁起身，为宁长久与司命与送别。

    宁长久拥了拥她，她也将对方环在臂间，柔软相抵，

    司命懒得看他们耳鬓厮磨，独自走出门去。

    万妖城不允佩剑，她也不会去强撞规矩，出门之后，她手指一动，一道流光便自九幽殿的顶楼飞出，黑剑于剑鸣清啸间悬至身前，悠悠落地，定入了庭院之中，如镇灾之器，纹丝不动。

    宁长久出来时，满院梨花已成粉末。

    他看着司命的背影，轻声道：“走吧。”

    司命嗯了一声，她将那张彩绘的妖狐木面具附在脸颊上，一双冰眸静看着宁长久，道：“上一次我们真正并肩而行，似乎还是被罪君追杀的时候。”

    宁长久道：“是啊，你从金十字架上下来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们竟能成为朋友。”

    司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金色刑架上，宁长久与邵小黎对自己的羞辱。

    “哼，还敢提起此事？若非奴纹在身，我早已与你算那笔旧账了。”司命冷冷回应。

    宁长久笑了笑，认真道：“或许，这也是你重回神官之位的修行之一吧。”

    面具之下，司命的眼眸微微眯起。她被宁长久说中了心事。

    一直以来，她确实将这些经历当做了修行的一部分。

    司命说道：“嫁嫁太过善良了，跟了你可真是受罪。”

    宁长久无奈道：“宿命奔忙，非我之愿。”

    “你有想过你经历这一切的意义么？”司命顺着他的话语问下去

    。

    “想过。”宁长久很快地回答了：“最初我以为我只是在拯救自己，现在……”

    他们穿过了庭院，遥望十峰。昨夜的雨虽已停下，但雨雾还未散去，世界隔着雨雾一点点显露它的面纱，十峰便这样模糊而安静地呈现着它们的模样。

    “现在什么？拯救这个世界？”司命微嘲着，似在讥讽他的幼稚。

    宁长久轻轻摇头，她看了一眼九幽殿，宁小龄正从里面跑出来，尾巴好似跳动的火苗。

    宁长久轻声道：“哪有那么宏大。我只是想尽力为她们寻一份安宁。”

    宁小龄跑得飞快，一下子就窜到了他们面前，宁长久看着她可爱的模样，伸出了怀抱去接。

    宁小龄嗖得一下跳起，跃到了司命柔软的怀抱里。

    宁长久沉默片刻，悻悻然收回了手，唉声叹气。

    小狐狸在司命的怀中翻滚了几圈，小爪子搭在隆起的神袍上，她扬起头，看着司命的脸。

    司命此刻也带着妖狐面具，对视的真狐与假狐看着倒是有几分和谐。

    “姐姐一定要小心呀，取不回权柄也没关系的，我和冥君商量商量就是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宁小龄轻声道。

    司命微笑道：“放心，这个世上没有姐姐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

    “嗯嗯。”宁小龄用力点头。

    接着，她才跳到了宁长久的怀里，也是一顿撒娇打滚。宁长久原本对于刚刚的一幕有些怨气，但小狐狸实在太可爱，他刻意板着的脸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他揉着宁小龄的耳朵和背脊，道：“好好照顾你师父。”

    宁小龄道：“好好照顾司命姐姐。”

    宁长久微笑着伸出手掌，宁小龄也伸出手掌，两人掌心相贴。

    ……

    鱼王见到宁长久与司命的时候，是鼻青脸肿的。

    它坐在那个咸鱼堆如小山的鱼缸前，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宁长久是来帮它搬走鱼山的，他看到鱼王这番模样，大吃一惊：“这……谁干的？”

    鱼王过去可是五道境界的巨妖，如今修为虽跌，但冥府之后，宁长久将冥卷赠回，鱼王连番机缘之下，境界也回涨了不少。而来幽月湖的多半是弟子，那些弟子不被鱼王坑蒙拐骗就不错了，怎会是它的对手？

    谁能将鱼王揍成这样？

    鱼王支支吾吾道：“昨夜我在悬崖上练功，嗯……不小心摔的。”

    宁长久将信将疑：“猫能摔成这样？”

    鱼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还不是因为营养不良！你要是天天吃咸鱼，你肯定比我还咸鱼！”

    “……”宁长久无言以对。

    鱼王说着这话，战战兢兢地看了司命一眼。

    它对于这个女人是有本能畏惧的，毕竟哪怕是自己巅峰的时候，也远不是她的对手。

    宁长久道：“宗主大人下了特赦令，免去了你欺诈弟子之罪，以后你渔产自由了，但要好好反思，不许再犯了。”

    鱼王受宠若惊，它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是要远行？”

    “嘘。”宁长久道：“保密。”

    鱼王立刻点头，内心催促着宁长久赶紧‘放虎归山’。

    宁长久帮鱼王搬去了咸鱼大缸。

    鱼王如释重负，连忙对着司命宗主千恩万谢，赞美她的英明与善良。

    司命叹了口气，心想若下一代谛听真是这玩意，那神明界也是世风日下了。

    待到他们离去之后，鱼王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它趴在河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青肿，吃痛得嘶了一声。

    它说了慌。

    这一身伤并非是不小心摔的，而是打架留下的。

    但这件事太过丢人，它实在不忍心说出来——它输给了一条鱼。

    就在昨夜，它在洞穴中趴着看雨的时候，一条红色的鱼忽然出现在幽月湖里，游来游去，嚣张而醒目，看着很是大补。

    鱼王平日里没见过这鱼，想着应是过去蛰伏在湖底，下雨天才冒上来的稀有品种。

    它在看到鱼的一瞬，脑海中便生成了多种菜谱，一边抉择着做法，一边跳入湖中抓鱼。

    那条鱼异常美丽，身姿优美，鳞片如虚幻燃烧的火，尤其是那一对纤薄的，长若鸟儿翅膀的羽翼。

    鱼王自诩幽月湖统治者，它狞笑一声，扑向了红色的鱼。但那条外表美丽的鱼却比它想象中能打太多，鱼王被它一记甩尾逼退后犹不死心，只当是自己轻敌，再次挥爪而上，接着便是湍流炸响之声，鱼王被鱼故技重施，连续猛抽了几个甩尾，毫无招架之力，啪得摔回了岸上，鼻青脸肿。

    它从未想过自封鱼王的自己，一生会遇到这样的劲敌。

    不过好歹不用吃咸鱼了……

    鱼王正想下湖捕猎，却见那条红鱼幽灵般浮了上来，冷冰冰地盯着它。

    “我走还不行嘛！”鱼王沉默了一会，正欲悲愤离去。

    转角处，忽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谛听，你果然在这里呀，我听他们说湖边有一只猫住在洞窟里，和我丢的很像，没想到真是你……你既然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呀。”

    来者正是喻瑾，她泪眼盈盈地看着白猫，道：“小谛听，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对了，你有见到小龄吗？”

    鱼王看着白裙的小姑娘，心绪终于明朗了许多，它乖巧地叫了几声，跑过去索要食物。

    远处，宁长久看了一眼湖中游曳过的红影，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缘由。

    昨夜的大雨不是梦境。那是纸鸢化做的红鱼。

    这是师尊在替我守护嫁嫁与小龄，让我安心去寻她的意思么？

    宁长久不敢确定，但他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担忧，与司命一同离去。

    春风拂面，林间柳条依依低垂，远望去，其间的新芽嫩若细绒，在绵延至远处的山道上摇曳着。

    司命立在乱石之间，黑袍迎风，月白的绣鞋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于身前信手一抹，绘出了一柄虚剑。

    她踩到虚剑的剑尖上。

    她是五道境的大修士，由她载人总要快些。

    宁长久来到了她的身后。

    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剑破空而去。

    “靠紧些，要变快了。”司命清冷道。

    宁长久默默贴近。

    司命冷笑道：“此处别无外人，这般不情不愿的样子装给谁看，是与陆嫁嫁做了什么承诺，心生愧疚？”

    宁长久道：“只是有些不适应。”

    毕竟过往与人出行，都是由他御剑或者一起御剑的。

    司命道：“当初夜间，你与嫁嫁罚我的时候，下手何其重，此刻怎么畏手畏脚的？呵，还有当初吻你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扭捏啊。”

    宁长久听着她微微撩人的话语，狐疑着这是不是陆嫁嫁在让司

    命试探自己。

    他看着司命背影的曲线，强稳道心，无动于衷，动作僵硬地靠了上去。

    “当初不是小黎让你亲的么。”宁长久随口说着，缓解着场面的尴尬。

    司命哂道：“才出门不久，就想着远在断界城的小姑娘了？”

    宁长久问：“你当初不还想收她为徒的么？”

    “看她对你这般言听计从，我便没这打算了。”司命道：“我要收的是徒弟，可不是叛徒。”

    宁长久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想着洛书中，她与嫁嫁似乎也险些成了师徒。

    她着挑徒弟的眼光……与自己挑师父的眼光倒是蛮像的。

    剑气破空。

    风声清啸，切断了宁长久的思绪。

    林木被剑气震动，剧烈地颤了颤，青翠的新叶哗哗落下。林中已无他们的踪影，剑气的残影稀释在了阳光里。

    ……

    ……

    古灵宗春光明媚，世界的某些角落却还下着大雪。

    高耸的雪山之间，凛冽的大风一遍遍地搜刮着，风暴摩擦着雪面吹来，搅动着无数雪粒，它们汇聚着，像是从山那头升腾起的云，肆意漫起，要将这里吞没。

    几个男子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眉毛与胡须间挂满了冰霜，为首的男子冻得通红的手死死地扯着貂衣，他将刀绑在手上，目光时不时地越过石头，去看远处弥漫的雪，眼神中充满了畏惧。

    他的身体一般埋在雪里，雪渗透到靴子中，刀子般割着皮肤，他的呼吸很慢。寒冷的气体经过了身体气管的加热后，才缓缓进入到肺里。

    他们是运送货物的商队，不幸在这里遇到了雪灾……准确地来说，是龙灾。

    雪山的王暴怒了，掀起了风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所有的货物尽数丢失，埋在了雪里，血本无归不说，他们也大有可能命丧于此。

    为首的男子紧握着刀，他浑身僵冷，脑海中忍不住想着临别时妻子的反反复复叮嘱……算了算日子，孩子都快出生了啊。他曾经信誓旦旦要闯出份事业，平安回去，带她过好日子的。但现在……

    他想起了妻子瘦瘦的面容，想起了她顶着大肚子偷偷去娘家借钱的背影……更猛烈的风在心里刮了起来，内疚升腾着，翻搅着，男子神色痛苦。

    他艰难地睁开了覆雪的眼 ，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已经昏死了过去，他手上的皮冻得发皱。背靠着的大岩石上不停有雪落下，砸在他们的身上，要将他们淹没。

    “醒醒……别睡过去。”男子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声音低沉地喊了一句。

    脸被冻得干裂的年轻人嘴唇翕了翕，他竭力睁眼，低声道：“我……我撑不住了。你要是能活着回去，帮我照看一下妹妹，爹娘都死了，她……才七岁啊。”

    “我自己债都还不完，懒得管你，你自己想办法活着回去！”男子的话语严厉了一些。

    年轻人惨笑一声，道：“去年爹也是死在这条路上的……这是我家的命吧。”

    男子看着他面如死灰的脸，浑身颤栗着，他想要唤醒其他濒死的人，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声音被后面的暴雪声吞没了。

    男子用刀拄着身体，艰难起身，他的视线越过石头，看向了远处弥漫的暴雪，瞳孔中最后的光淡去，他彻底绝望了。

    “还是来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只有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

    暴雪中，猩红的眼睛在雪雾中亮起，与之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嶙峋的身躯，那是龙的身躯，是雪山的妖魔……它支着一对冰翼爬出雪海，伸着长长的脖颈，目光扫视过雪原，发出了低沉的，令人绝望的嘶吼。

    嘶吼声盖过了风声。

    这是此处臭名昭著的恶龙，曾有许多人在它的领地里殒命。也正因如此，走一趟这条商道，价格也很昂贵，这也是男子选择铤而走险的原因。

    但这条雪龙还是出现了。

    男子绝望地闭上了眼，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在未成亲前，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如今，死讯带回家中时妻子的反应，是他唯一担心的事。

    雪龙的声音低沉地回响着，像是将人拖下深渊的手，男子的呼吸也渐渐麻木。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时，他冻得龟裂的眼角，忽然飘过了一道红色的影。

    这道影子在雪中显得极不真实。

    男子迟钝地睁开了眼。

    他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浩大的风雪明明安静了许多。

    “队长！”

    有人低声喊他。

    男子清醒了几分，他扭过头，看到一个矮小的少年艰难站起，指着岩石后面，眼神颤栗。

    “看那里……”他说。

    男子从雪中拔起身子，缓缓望向了岩石的后方——那是雪灾之龙走来的方向。

    铺天盖地的大雪没有真正停下，雪堆积在一条分界线上，无法逾越半步。

    而那条雪线上，一个红裙翻飞的影醒目地凝着。雪灾巨龙狰狞的头骨前，她的身影如此渺小，却像是焚世的火，让巨龙都停下了翼行的影。

    “女……女王？”男子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这等风采，只有传说中的女王才配拥有吧……心中属于生的火焰骤地腾起，男子激动地语无伦次，他立刻去叫醒身边的人，让他们晚点死，再支撑一会儿。

    红裙的女子身影净若琉璃。

    她手中的剑亦净若琉璃。

    她浮空而立，衣裙像是狂风中跳动的炽热火苗。她眉目冷艳，肌肤犹若万年不融的雪。

    她明明渺小，但在雪灾巨龙眼中，她却像是杀戮的凝聚体。

    巨龙发出了臣服般的低吟。

    “告诫过你多少次了！屡教不悔，留你何用？”女子冷冰冰的声音穿风透雪。

    红裙与剑撞入了滔天的雪雾里。

    巨龙的长吟声响起。

    那条结界线内，铺天盖地的雪汹涌如真正的海浪。

    古龙的长吟声由暴怒转为了凄厉。

    剑光在雪中明艳穿梭，似要将天地都斩开裂缝。

    很快，漫天雪雾化作了血雾。

    风雪安静了下来。

    雪灾巨龙的尸体倒在了雪原上，猩红的眼睛失去了光。它双翼被切下，身体撕裂了开来，巨大的剑伤处，滚烫的血液沸腾般流出。

    红裙女子背对着巨大的龙尸走出。

    她的剑刃蒙着一层烟尘。

    幸存下来的人们在岩石后望着，一眼不眨。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凌然决绝的美。

    雪越来越寂静，天越来越亮。雾越来越稀薄，山峰越来越遥远。

    红裙的剪影渐行渐远，直至消逝。

    众人终于回神。

    “她……她是我们的王？”

    “嗯，她是邵小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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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延绵千里的跋涉之旅

    红色的龙血蜿蜒流淌，凝为结晶，象征雪灾的龙尸被同为灾难的雪崩淹没，阳光照到雪原上时，大雪已彻底停了。

    劫后余生的商队陆续唤醒同伴，他们心有余悸地看着天空中亮起的阳光。

    雪原上的阳光没有温度，他们心中属于生的一部分却重新热了起来，尚有余力的人艰难爬起，双膝没入雪中，对着那袭红裙离去的方向跪拜下去。

    天地安静而温顺。

    邵小黎孤独地走在雪原上，雪象在远处低沉地吼叫着，生有利齿的虎与豹远远地避开了她，目送这抹象征杀戮的血红色远去。

    她剑上的血已凝为冰晶，轻振后剥落，剑身反射着光，明亮剔透。

    她看了一会儿亮起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它的光据说来自上方残破神国的呼吸。

    但能带来光明与温度的，应是世上最美的东西吧……邵小黎时常会想起世界尽头的那次日出，那是她此生所见最美的景致，于是她抬头望天时也时常想象那里挂有一个永恒燃烧的红色火球。

    火球里再盘踞一只金乌，金乌落在一方古老的神殿上，神殿上应住着神明……白衣的神明。

    邵小黎想着这些，光线下显得苍白的面颊没有什么表情，她轻轻抛起剑，剑绕周身螺舞一周后悬停身前，她灵巧一跃，足尖点于剑上，红裙与剑虹的残影交相辉映，自雪原而去，掠向断界城的方向。

    穿行一长段距离后，邵小黎停剑，休憩片刻，继续驭剑。

    这方天地的压制远没有破除。

    她此刻可以驭剑很长一段距离，甚至短时间地悬停，但无法真正地凌虚御空。按照宁长久的说法，这种境界在外面，被称为半步紫庭。

    而因为天地对于境界压制的缘故，她只要走不出去，便恐怕永远也迈入不了真正的紫庭境中。

    但此处的妖魔凶兽，已鲜有能与她一战的了。

    越过雪原，沙漠，毒沼，荒山，邵小黎踏剑入城，回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王殿里。

    她的个子较之两年前高了些，身段亦出落得窈窕娉婷，纤腰束带，柔软若烟云的红裙裁剪合身，将她的肌肤衬得极白，宛若新乳。她的眉目却是冷的，当年的贵家少女在这两年飞速地成长着，稚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倾倒众生的冷傲气质。

    这也是一城的女王必须拥有的。

    邵小黎今年十九岁，是断界城绝对的统治者，是此方世界实质上的君主。

    自从当年与宁长久和司命一同走完断界城后，她便下令放弃对断界城深处的探索，转而鼓励耕种，狩猎，解决外层平民的饥荒，她又带着月枝亲自前往了那个被命名为‘桃源’的时代，取回了许多种子，交由手下尝试栽培播种。

    而她时常孤剑闯入一些恶名昭彰的野林深谷之间，杀死些为祸一方的妖魔，取其妖丹服食。

    当然，能在两年时间里有这般大的进步，虽与当初宁长久和司命的指点有关，但主要的原因还是……

    邵小黎动念，合上了皇殿的大门。

    殿中昏暗。

    邵小黎拧动了王座上的一个机关。

    殿上华丽的藻井旋开，落下了一束光。光落照之处，一根如玉雕琢的月枝浮现了出来。

    邵小黎从王座上起身，走到月枝前，轻轻叩拜。

    月枝中轻烟缕缕，缓缓飘出，凝成了一个虚幻的白衣之影。

    这个身影看不清具体的形容，更像是云雾捏造的幻觉，虚无缥缈得不可言喻。

    邵小黎从未见过月亮，但她看到这个身影第一次从月枝中飘出时，她却觉得，所谓的月光，流淌的或许就是这样的颜色吧。

    “仙君。”邵小黎如此称呼她。

    婆娑的影子微微晃动，她一语不发，只是在月枝上挥动着光影。

    这些光影不停起舞变幻着，像是在演示一种精妙绝伦的剑术，也像是在表演一段巫祝通灵的舞蹈。

    邵小黎全神贯注地看着。

    她第一次见到这道影子，是一年之前。

    那时候她境界不足，只能靠着血羽君狐假虎威，强撑在王座上，断界城动荡频发，而她左右奔忙，身心俱疲。

    某个夜里，她取出了这根宁长久赠送的月枝，对着它轻轻祷告，奢望着能得到神灵的启迪。

    那一夜，幻想变成了真实，月枝竟真的给出了回应……这道身影第一次从中飘出，像是书中记载的，一种名为云彩的东西。她看痴痴地盯了许久，竟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这道缥缈的身影没有说话，她只是无声地舞了一套剑术。

    邵小黎看得似懂非懂。

    隐约间，她似乎得到了某种传承。

    自那之后，堵在她修行大道上的冰雪开始消融。她的境界水涨船高，突飞猛进，彻底压倒了所有人，成为了断界城真正实至名归的王。

    而这道枯枝中的影，每十五日出现一次，一言不发，只授她道法。

    邵小黎轻跪在地，垂首学习。

    她与这道身影有着莫名的亲切感……这种亲切并非因为她对自己的好，而是更深层的，类似于血脉灵魂之类玄之又玄的东西。

    白衣女子舞过了剑术。

    邵小黎再次叩首感谢。

    女子依旧没有说话，化作一团渐淡的云，潜回了月枝之中。

    月枝沉入了殿中央的水池之底，无法看见。

    邵小黎缓缓起身。

    她记忆着方才白衣女子的剑术，又有启发，意随心动间，她斜竖右掌，并指前推，斩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

    幽暗的殿中，无数的，类似人关节爆裂的声音炸响。纷飞不止的剑光白得像雪，沿着手指的中轴前推，轰然撞上了殿门，震得殿中所有的陈设颤栗不止。

    邵小黎收回了指。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到达了这个世界的顶点，但每次白衣女子授技之后，她又总能获得一丝玄妙的精进。

    月枝中的人影究竟是谁？宁长久认识她么？为什么他给我月枝的时候从未提起过呢？

    邵小黎困惑不解。

    “这……本该是你的机缘吧。”邵小黎轻声呢喃。

    如若宁长久不将这月枝送给我，那学习这月枝中万千技法的，将是他，而不是我……虽然老大已经那么厉害了，但总是技多不压身的啊。

    邵小黎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但月枝中的人影愿意现身，也算是认可她了吧……

    “可你到底是谁呢？住在这月枝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邵小黎轻声呢喃。

    她持着剑，越过水色漓漓的殿池，向着外面走去。

    邵小黎并不知道，她背过身之后，那缕轻烟般的影子便重新浮现了，她凝视着自己的背影，直到消逝。

    这是断界城平凡的一天。

    ……

    ……

    中土。

    天空被大雨洗刷了一夜，澄明透亮。云絮雪白，不掺杂质，轻风不骄不躁地吹拂着，鸟雀啁啾鸣啭之声洒遍四野。

    虚幻的剑上，司命载着宁长久掠过长空。

    一路上，他们撞碎了无数的白云，那些白云洒在天上，宛若鱼身上刮下来的鳞片。

    万妖城在古灵宗正北方向，倒是不需要堪舆图寻路，驭剑过空，看到一大片连绵的，黑色矿山般的城池映入眼帘时，便是传说中，万妖齐聚的古城了。

    只是中土太过浩大，哪怕以司命的修为，驭剑万妖城也需要足足七日之久。

    “师妹之事多亏了你，若没你帮忙，想来我早已心力交瘁了。”宁长久立在她的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作为固定。

    司命双手负后，她并未刻意阻拦风，反而任由清风拂面，将那满头银发吹得飘卷，这些银发大斗都覆到了宁长久的脸颊上，就像是一个蒙在脸上的真丝帘子，弄得宁长久难以看清事物，还颇有些痒。

    司命听着他的话语，淡淡地做出了回应：“我帮的是小龄和嫁嫁，又不是你。”

    宁长久闻言，轻轻笑了笑，他嗅着鼻尖萦绕的发香，道：“总之就是多谢你了。”

    司命唇角勾起，笑意讥讽：“谢我又何用？若你诚心感谢，不若将我奴纹去了。”

    宁长久想了想，伸手拨开她的发，认真地看着她，问道：“若我将你奴纹去了，你会怎么待我？”

    司命略一沉吟，同样认真地说道：“那我就让你端茶倒水，做牛做马，将你关进笼子里羞辱你，再在你某些部分烙上奴纹，哦，对了，狐狸尾巴也是必不可少的。”

    “……你若说两句好话，我兴许心软，就替你解了。”宁长久沉默片刻，气笑道：“我怎么觉得是你自己不想解奴纹？”

    司命冷笑道：“我只是懒得骗你。”

    宁长久问：“你对我恨意这么深？”

    司命道：“神官无瑕，若非我本愿，任何触碰我者皆为罪人，你已是十恶不赦，总有一日，我会亲自将你应受的刑罚加身于你。”

    宁长久笑问道：“你早已卸任，哪来这么大的官威？”

    司命轻蔑道：“不必以你的卑劣凡心揣度神女之意，待我回到神座之日，你在阶梯下匍匐就好。”

    宁长久感受着拂上脸颊的发丝，轻声道：“若是回不去了呢？”

    司命傲然道：“神国除非易主，否则不可能不认可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还有更深的想法埋在她的心里——若是神国无主，此刻夜除已死，那她作为神官，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掌神国的一切。

    五百年前，圣人被镇杀之后，他的神国便由他的天君继承了。

    虽然天君哪怕继承了神国的力量，也远远不如当年的圣人强大，但又如何？十二国主轮番镇守，一年不过一位，其余国主再强也与自己无关，在自己的年份里，自己便是天下无敌。

    既然有过先例，但她作为幸存的神官，为何不能效仿古法？

    一神之下终究不够完美，唯有成为神国之主，才有可能将夤夜般纠缠在梦境中的白衣心魔斩去。

    司命每每想到此处，曼妙起伏的躯体里，便会迸溅出不灭的、可以将识海煮沸的星火。

    她强压下心中骤起的念头，眸光如常。

    宁长久没有想到身前女子心中的野心，他咀嚼着“神国除非易主”这句话。

    他知道，那个梦魇般折磨了司命几百年的女子之影，很有可能就是师尊。

    师尊斩杀了无头神之后，她有顺手将它的神国接管么？

    “神国为何不可易主？”宁长久忍不住问。

    司命直言不讳：“世间所有的神主，都有苍穹上对应的星，唯有得到星的认可，才能被神国接纳。杀死无头神的人再强大，也断然得不到星辰的认可，更不可能掌管神国。”

    宁长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司命微笑道：“怎么？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了？”

    宁长久回击道：“我们自相遇以来，你几曾胜我，我怕你做什么？”

    司命淡然道：“世间的王朝没有长生不衰的，纵横洪荒的太初六神也焚作了历史的骨灰，曾经向天问命的圣人也即将死去……时间的伟力之下，他们尚且如此，你又何来的自信？”

    “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宁长久淡淡回应。

    “哦？你又有何诡辩？”司命细眉轻挑，她微微回头，余光看了眼宁长久，绝美的脸颊逆着光，线条勾勒明亮。

    宁长久看着她的容颜，认真道：“王朝虽盛极必衰，从没有千秋万代，但那总是百年千年后的事。”

    宁长久话语顿了顿，微笑道：“现在，正是我的王朝。司命姑娘生不逢时了。”

    阳光穿过银色的发，落在宁长久的眼中，点点碎芒如铭刻瞳孔深处的符文，散发着耀目的光彩，司命心中一动，缓缓转过头，遮住了迎面而来的光。

    她冷哼道：“再说这般不要脸的话，我就把你从剑上踹下去。”

    ……

    白色的太阳横跨穹顶，颜色慢慢变深，落到天边时，已描幕上了淡淡的橘红，它向着连绵的山峦坠落下去，仿佛山岳之后藏着供它休憩的黑暗之海。

    跨越天空的虹芒渐渐变细，落入了一片山道之中，鸟雀受惊振翅，飞入了夕照里。

    司命收好虚剑，顺着山道的阶梯缓缓向上走去。

    他们的头顶遮着密集的树冠，晚阳自叶隙间筛落，透着斑驳的砖红，这些光与司命的黑袍融为一体，在宁长久的白裳上留下温暖的影。

    司命哪怕五道，驭剑一日也总有些倦怠，更何况还是虚剑。

    但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顺着台阶向上。

    宁长久看着她阳光中绯色的后颈，微笑着关切道：“你驭剑一整日，应是累了，我们寻间客栈休息一下吧。”

    “客栈？”司命清冷的话语中透着不屑：“宁大剑仙这般娇贵，修至紫庭境巅峰，竟还要如常人般住店？”

    宁长久走在她的身边，缓缓说道：“你劳顿一日，我若再让你风餐露宿，像什么话？”

    司命冷冷道：“虚情假意。”

    宁长久道：“若宗主大人不愿，我们寻个破庙住下也不是不行。”

    司命道：“我不喜神庙。”

    “为何？”宁长久问。

    司命淡淡道：“神庙供奉的神灵，大都名不副实，遇人叩拜祈愿也极少回应，若我见了，我怕忍不住砸烂他们。”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问：“那宗主大人意欲何为？”

    司命道：“夜间换你驭剑便是，怎么？难道你想偷懒？”

    宁长久道：“我的境界与你相比，若星辉见到皓月，我驭剑一天一夜也抵不上你半日，还不如今夜好好休息算了。”

    司命冷哼一声，道：“明夸暗贬，你果然伶牙……无耻。”

    宁长久疑惑：“什么意思？我怎么贬你了？”

    司命向着台阶上走去，她后颈的夕阳渐渐淡去，变回了耀眼的白色，她未摘下妖狐面具，像是越过山林的千年妖怪，古艳无双。

    她徐徐说道：“星辰与皓月……它们究竟孰大孰小，你难道不清楚么？凡人一叶障目，只觉月如冰轮，光芒无限，星如尘沙，摇摇欲灭。但这是井底之蛙的想法，我们所能看到的所有星辰，都远比月亮要来得大而明亮。你以此话阿谀我，不是讥讽又是什么？”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他看着司命掩在面具下的眼眸，好心提醒道：“你这番话真假不论，但于我们而言，越近的星辰便越强大，若月上有仙人，听了你这番话是会降罪的。”

    司命看了他一眼，似在嘲弄他的无知：“月上何来仙人？月神比第七神死得更早，仙宫早已荒芜几千年，人间也绝无通往月亮的道路。这世间最多多出几个窃取月亮权柄的盗贼，又哪会有真正的仙宫传承之人？”

    “……”宁长久看着一如既往自信的面容。

    司命总是这样，在一些自己一知半解的事上总显得聪明而谨慎，但在一些她自以为了解的秘密上，又显出了近乎可爱的狂妄。

    他知道师尊定与月亮相关，叶婵宫这个名字更几乎将她的身份直言不讳了。

    但若司命的话语是真的，人间的天空已被遮蔽，太初六神尚未能逃离，师尊又是如何得到月亮真正的传承的呢？又或者说，她也只是窃贼？

    宁长久知道，自己在未见到叶婵宫之前，是无法想通这些事的。

    但……他忽然无比期待司命见到师尊时的模样。

    七百年的梦魇真实地落到面前，到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她还能守住这份不可一世的高傲么？甚至，会不会拜师尊为师，成为自己的八师妹什么的……

    宁长久胡思乱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命不解地看着他，道：“我戳穿了你的愚蠢，你怎反倒还笑了，这般不知廉耻？”

    宁长久未答，将这份秘密埋在心里，他看着司命，微笑道：“司姑娘教训得是，只是再这么走下去，城可要封了啊。”

    司命看着他，道：“小龄危在旦夕，你这做师兄的，怎么这般不着急？”

    宁长久道：“急也没用的。这些日子我们绝不可疲于赶路，一定要将精神时刻调整好。磨刀不误砍柴工，万妖城之行若是顺利，时间上也差不了多少。”

    司命黛眉轻蹙，问道：“你担心有人来拦我们？”

    宁长久点头道：“有这个预感。”

    “嗯，也罢，既然你这般胆小怕事，那先休息一夜吧。”司命轻声叹息，无奈妥协。

    两人御剑，又越过了几片大山村镇，终于见到了一座偏居一隅，不算繁华的城。

    入城之后，宁长久与司命一道去吃过了当地特色的菜，两人的话锋从出门便没有停着，始终针尖对麦芒，互相讥讽个不定。

    直到菜上来之后，两人才暂时地冰释前嫌。

    热腾腾的雾气里，司命已摘下了面具，她易容后的脸依旧美丽，看上去就像是柔和而娴熟的妇人，与她内在的气质很是不搭。

    宁长久发现，自己与她在吃饭这件事上又有着不可思议的默契。

    他们都恰巧互相不喜欢对方喜欢的菜，所以也未有当初他和襄儿渔舟吃鳝丝时的勾心斗角，和谐得出奇。

    吃过了饭，司命心情好了一些，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些人间珍馐应是天上的恩赐了。”司命的话语依旧透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宁长久反驳道：“这是人类自钻燧取火以来，一点点发掘食材，香料，钻研烹饪手法，慢慢取得的文明之一，与你们这些神明何干？”

    司命冷哼道：“人间的一切都是神的恩赐，生杀予夺皆不由他们，文明不过是人间自己给自己营造的幻觉罢了。”

    宁长久笑了笑，道：“也许有一天，神官大人会改变自己的看法。”

    司命想了想，道：“除非我成为人。但……那是不可能到来的。”

    她是神国最精美的瓷器，象征着时间的玄妙与永恒。

    司命以绢轻拭樱唇，缓缓起身，离开了店。

    宁长久拿着陆嫁嫁给他的钱去结账。

    夜风清凉。

    “去街上走走？”宁长久问。

    司命看着幽暗的长街，轻轻摇头：“这里的夜景比不上衣裳街一丝一毫，有何好看的？”

    宁长久想起那场烟花，点头道：“衣裳街毕竟是烟柳繁华之地，确实比不得。”

    司命道：“你去寻间客栈吧。”

    宁长久颔首，带着司命去寻客栈。

    掌柜的看到有客人前来，笑道：“客官应是大地方来的吧，真真是郎才女貌，不知两位要什么样的房呀？”

    司命听到郎才女貌两字，微微蹙眉。

    宁长久看了司命一眼，司命以目光冷冷回应，似在说挑什么样的房还需要说？当然是最好的。

    宁长久对着掌柜笑了笑，道：“来两间天字号的房。”

    掌柜间他衣着朴素，但出手阔绰，态度更端正了几分。只是……两间房？

    “两位……是闹矛盾了？”掌柜小声问道。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环胸，神色不悦。

    宁长久为了掌柜的安危着想，立刻道：“我们并非夫妻，只是同路而已，来两间房就是了。”

    掌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他翻了翻帐，忽地一拍脑袋，苦恼道：“险些忘了，今日店中来了大客人，占去了不少房间，店里天字号房本就不多，此刻……更只剩一间了，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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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大恶人与坏女人

    客栈内寂静片刻，晚风推着木门，磨迸出短促的声音，生冷地传到客栈老板的耳朵里，他话语说到一半，便生出了如鲠在喉之感，他微一眩晕，视线狠狠地晃了晃。

    宁长久转过身，轻轻安慰了司命一句，女子神色不变，店内的气氛却缓和了些。

    掌柜的回过神，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了，他定了定神，沉着皱巴巴的眼皮，看着他们，等待着结果。

    他在这里开了许多年的店了，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懂修行，也没有读心的神通，但他一下就能听出，这对男女的关系并不一般，绝不是他们口中说的，路上偶遇的同道之人。

    这对男女一路至此，衣裳无瑕，骨秀神清，想来也是贵家的公子小姐，是门当户对的，只是闹了些矛盾。

    宁长久聚音成线，问道：“神官大人，您看怎么办？”

    司命冷冷道：“什么怎么办？你难道还想与我同住一间屋子，少痴心妄想。”

    宁长久道：“那我们住低一层的？”

    司命道：“你是在羞辱我？”

    “……”宁长久道：“司命姑娘意欲何为？”

    司命道：“这个城里也不是只有这一家店了。”

    宁长久道：“那好，我们再去看看。”

    在掌柜疑惑的注视里，两人转身离去。

    城中并不缺少客栈，此处虽然偏僻，却也连通一些商道，常有侠客商人汇聚。

    司命走在前方，目光淡然，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心思，我可不是那些心思单纯的小姑娘。”

    宁长久也笑道：“神官大人冤枉了，这不过是巧合罢了，既然你不同意，我当然是尊敬你的。”

    “少装模作样了。”司命冷笑着回应，半点不信。

    因为街上已无行人的缘故，司命随着她轻缓的脚步渐露真容，倾世的容颜将夜色点亮，风中长发如皎皎流泻的光，长袍则是无尽的夜。

    她双手负后，漠然地走着，便真如夜空在上了。

    宁长久与她慢慢地走着，于夜风轻拂间走过了或寂静或繁华的街道。

    “这家店怎么样？”宁长久问。

    “客栈的门牌都腐朽了，能怎么样？”司命不屑道。

    两人继续走。

    “那这家呢？”宁长久停在一家精巧典雅的店前，出声询问：“合神官大人心意么？”

    司命驻足看了一会儿，幽红的灯笼下，青萝细细地爬着，屋檐低垂，光细细地透来，带着暖色，给人以温馨之感。司命本想进去，可抬眼便瞥见了‘长宁酒楼’四字，她眉头一蹙，心想这几个字倒过来不就是宁长久楼么！

    她哪能同意，冷冷道：“换一家。”

    宁长久无奈，只得陪她继续走。

    “这家呢？”宁长久道。

    “装潢太旧。”

    “这家呢？”

    “这家的天字厢房恐怕还不如最开始的地字号房。”

    “……”

    宁长久与她缓缓走着：“这家倒是满足你的所有条件。”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道：“宁长久，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别当我不认识青楼！”

    “……”宁长久解释道：“我和襄儿倒是住过的，环境宜人。”

    司命道：“你再敢废话，我就把你卖给青楼！”

    宁长久笑了笑，与她继续走。

    整个城绕了一圈，耗费了一整个时辰，也未能找到合司命的客栈。

    两人走在空寂的街道上。

    “来此凡尘，可真是委屈神官大人了。”宁长久叹息道。

    司命道：“少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与我同行是你三生有幸。”

    宁长久撇了撇嘴，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肘和大腿，道：“神官大人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如何是好？”

    司命冷哼不答。

    两人走着走着，街灯渐渐淡去，眼前的街道一片黑暗，屋檐破旧而沉重地隐在夜色里，透不出半点生气。

    “前面是一片荒宅了。”宁长久停下了脚步，道：“这种荒山野城总有这样的地方，也就是民间所称的鬼宅，空了许多年了，前面也不会有店了。回去吧。”

    司命道：“回去做什么？”

    宁长久苦笑道：“神官大人总不能屈居于此吧，虽说我们不惧闹鬼，但那些宅子里想必早已蛛网生尘了，若要住人，光是打扫就得打扫一夜。”

    “那不是正好么？”司命忽然转过头，清冷的脸颊上浮现出清媚的笑意，她指着那些毗连的荒宅，道：“你今夜就住那里吧。”

    “嗯？”宁长久困惑：“你这般喜欢自讨苦吃？”

    司命微笑道：“我可不住这里。最初那家店，天字号房不是还有一间么？你留下，我回去，我们早晨会合，哦……对了，房钱给我。”

    宁长久看着司命摊开的手和得意的脸，沉默片刻，也笑了起来。

    司命蹙眉问道：“你笑什么？”

    宁长久双手拢袖，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司命的容颜。

    他这般温和的目光却看得司命微微犯怵，只听宁长久笑了一会儿，然后容颜渐渐冷峻，他慢悠悠道：“神官大人，你总是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呀。”

    司命心中一凛，道：“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宁长久一把抓住了她摊开的手，捏紧手腕，向着荒宅走去。

    司命眉目一厉，话语带着怒意：“宁长久！你休要放肆！”

    宁长久神念一动，司命低哼一声，双膝内屈，玉立的身姿忽地一弯，向前倾去。

    宁长久再动念，这位不可一世的神官大人便双膝触地，单薄的香肩收窄，微弓的玉背颤栗不止了，只好以掌掩唇，防止发出什么声音。

    “司命姑娘，当日断界城，我们所订立了，可是主奴之约啊，时间久了，是不是记不清了？”宁长久抚摸着她满头的银发，轻声说着，然后抄起她的腿弯，将其轻而易举的抱起，走向了荒宅。

    ……

    掌柜的打算掩门的时候，却见一个多时辰前离去的男女回来了。

    男子神色依旧，女子……低着头，抿着唇，一言不发，气质虽清冷依旧，看着却是温和了许多。

    掌柜的连忙道：“对了，公子，说来也巧，刚刚一位客人家中有急事，便将房间退了，方才我已去收拾妥当。房间空出了两间，倒是两全其美，两位也不必争执了。”

    宁长久看着身后低眉垂首的司命，对掌柜的微笑道：“不必了，一间房就够了。”

    司命抬起头，嘴唇紧咬，似是不服，却不敢作声。

    宁长久问道：“不同意么？”

    司命袖间的拳头捏紧，道：“随你。”

    掌柜看得莫名其妙，然后立刻明白，一定是小情侣之间闹矛盾了，先前这位公子应是出去‘振夫纲’了，将这位贵家小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宁长久领了带牌的钥匙，带着司命缓缓登楼。

    来到房间中，点了烛火，司命一言不发地立在烛光照不到的阴暗里，冷冰冰地看着收拾床铺的宁长久，道：“你百般折辱于我，早晚会付出代价的！”

    宁长久道：“你若稍稍尊重我些，何至于此？”

    司命道：“你这个白眼狼，恩将仇报，我为何要尊重你的意见？”

    宁长久道：“若我真要恩将仇报，我此刻便夺了你的处子之身，让你再做不成神女，而不是施一些不痛不痒的惩罚。”

    “你敢！”司命目光骤厉。

    宁长久看着她几欲杀人的眼神，愈发觉得劳累，心想你若是真的这般硬气，方才也别可怜兮兮地和我认错求饶，连呼不敢再犯啊。

    宁长久烧好了水，倾入盆中，用灵力加速冷却，温度适宜之后，他将其端到司命面前，然后捉起她的手，放入水盆之中。

    接着，他将司命扶坐在椅子上，取过木梳。

    木齿滑入水一般的秀发。

    司命面无表情，也不顺从也不反抗，任由对方做着这些。

    为女子洗过手，梳过发，宁长久替她理了理衣裳，道：“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司命道：“你自己赶吧，我不想去了。”

    宁长久道：“司姑娘在荒宅的时候是怎么答应的？”

    “你……”司命脸颊微红，她银牙紧咬，俏脸凶巴巴地宛若护食的小兽：“哼，你这恶人，早晚会遭报应的。”

    宁长久收拾好了床铺，道：“先睡吧，梦里就可以千刀万剐我了。”

    司命道：“睡？陆嫁嫁不在身边，就觊觎起我来了？哼，你这性情，怎么不去合欢宗当宗主啊。”

    宁长久随口道：“此间事未了，抽不开身。”

    “？？？”司命微怔，道：“真不要脸！”

    宁长久道：“难不成我还要给你讲故事，你才愿意睡？”

    司命道：“你当我是陆嫁嫁那傻姑娘？随便哄两句就好了？”

    宁长久笑道：“嫁嫁可比你乖多了。”

    乖？这词让司命更为气恼，她默默起身，卷起了半床被子，铺在了地上，讥讽道：“你是主，我是奴，我哪里配与你同睡，就不叨扰主人了。”

    说着，司命平躺在地上，姿势僵硬地睡了过去。

    宁长久坐在床沿，扶着额头，看着银发铺开的女子，想着接下来的路途，越来越怀念陆嫁嫁起来。

    他仰起头，看着窗外天上的月。

    今夜恰是月圆之夜。

    月光如银。浮动的夜云好似雾霭，月光穿梭其间，时遮时现。它是如此地熟悉，高悬了数千年，始终只以一面对照人间，一览无遗地演绎圆缺。

    师尊……

    是在月亮的背面么？

    宁长久默默地想着。

    清晨，司命从榻上醒来，她昨日御剑一整天，又和宁长久勾心斗角拌嘴，身心俱疲，昨夜竟真的沉沉睡去了，而且……竟睡得很踏实。

    司命睁着惺忪的睡眼，无法接受这一点，她生了一会儿闷气，然后忽地发现，自己身躯所在之处很是柔软。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着她。

    “虚情假意。”司命心中断定。

    我才不会领情……昨夜，以及过去之辱，今后必定报复！

    司命想象了一会儿自己重新高座神座之上，那时，时间的长河流经身前，高悬的日晷书光华灿烂，金色的鸟雀结队飞过。长阶之下，宁长久被绑在一个金色的十字架上，对着自己称臣……

    司命唇角轻挑，随后立刻压下，她蹙眉想着：“活了数千年，怎这般幼稚？雪瓷……你到底是怎么了？”

    司命起床的时候，宁长久已煮好了粥，邀她一起吃。

    司命喝过了粥，轻拭唇角，道：“嗯，做得还不错。”

    宁长久笑道：“能得到神官大人一句夸奖，可真是难得。”

    司命看着这个人面兽心的少年，淡淡笑着，道：“客套话罢了，你们凡人事事需亲力亲为，回得多一些，不足为奇。”

    宁长久看了一眼床榻，问：“这就是你将被子叠成这样的理由？”

    司命问：“叠得不像豆腐么？”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抽她屁股的冲动，默默地将被子重新叠好。

    司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宁长久收拾好了床榻，问道：“要沐浴之后再走么？”

    司命淡淡道：“不必，我用不惯城中的水，除了九天之上的圣瀑外，人间地层之下渗出的幽静泉水，我也勉强可以接受一些。”

    “哦……”

    宁长久懒得和她说话了，他愈发感受到陆嫁嫁的体贴善良，司命这般刁钻的女人，她竟能与她和谐相处数月，嗯……这样子的女子，让她在神位上孤寂许是最好的选择了，反正……谁娶了谁倒霉！

    人间本就有言，旅途是让一对恩爱情侣走向貌合神离的必经之路。

    这只是第一日，在古灵宗尚且融洽的两人便想看两厌了。

    司命想着后面与这大恶人同行的路途，很是心烦意乱。

    宁长久想着日后照顾这坏女人的情形，同样心力交瘁。

    司命无声地坐在镜前，袖手以待。

    宁长久为她梳完了发。

    司命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了狐妖面具，覆在脸上。

    昨夜被教训了一顿，司命虽收敛了许多，却依旧难改那份高高在上的气质，她缓缓起身，道：“休憩得差不多了，走吧，我送你上路！”

    宁长久听着这带有怨念的话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一同走下阶梯，耳畔忽有议论声传来。

    “听说昨夜荒宅那闹鬼了……”

    “闹什么鬼？”

    “好像里面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也不知是哪一户，据说听着像女人扇耳光。”

    “啊……难道是两个女鬼在缠斗？”

    “这哪里知道，反正那里邪乎，还是离远些好。”

    司命听着这些话语，默默地堵上了耳朵，

    宁长久看着她的神情，很是快意。

    两人在掌柜的微笑告别中离开了这家客栈。

    出门之后，司命心中忽动，她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这家客栈的牌匾。

    “大同客栈？”司命轻轻点头：“恩，天下大同，一家野岭荒城的小店，竟有这般格局，倒是可圈可点，也不枉我住了一夜。”

    宁长久道：“或许只是掌柜的叫大同。”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在识海的账本上又记了他一笔。

    哼，现在任你猖狂，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顺便株连了你的师门，让你们全宗一道受罚，感受本座的神袍之下颤栗！

    宁长久打断了她的思绪：“神官大人驭剑吧。”

    “嗯……”司命不情愿地走上前，画出了一道虚剑，轻身踏上，面无表情道：“自己上来。”

    宁长久跃上剑尾。

    剑虹拔地而起，巨木震颤，林鸟齐飞，司命原本心中有气，想刻意将剑驭得颠簸些，不曾想宁长久为了稳住身子，直接箍住了自己的腰肢，她颇为无奈，只好重新平稳驭剑。

    两人在剑上依旧没有闲着，一边聊着一些神明的八卦往事，顺便再以一些丢脸的古神进行一番指桑骂魁的斗嘴，譬如因横行霸道，太过嚣张，被圣明后人斩去双足，并留下‘六跪二螯’谶言的帝王神蟹，譬如因勾引神祇不得，被变为丑陋妖妇的北冥九头海蛟……

    这一次，司命靠着学识的渊博呛得宁长久说不出话，搬回了一程。

    剑虹掠入深山老林，司命在一处瀑布幽潭之时停下身影，垂落数道神明难窥的帘幕，除衣沐浴。

    宁长久足足静候了一个时辰，司命才合上衣衫慢悠悠地走出。

    她的长发未用剑火蒸干，尚自湿漉漉地垂着，眉目之间意带着空山新雨般的清凉之意，更有水珠自颈后滑落，坠入衣裳深处，惹人遐想。

    宁长久不得不承认，这坏女人拥有的皮囊清艳得足以倾倒寰宇。出浴之后，清冷的水雾更在这娇躯衬得迷濛，微敞的黑袍下，清晰可见的锁骨玲珑纤细。

    司命眼眸弯如新月，笑看着他，道：“怎么了？为何这副神情？你若敢动什么瞎心思，我可都会告诉陆嫁嫁的。”

    宁长久吐了口气，强稳道心。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圣人。

    他冷淡道：“过去你不是穿得比谁都多么？此刻怎这般清凉了？”

    司命楚楚可怜道：“还不是为主人所迫？主人……半点不怜惜妾身。”

    宁长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眼皮微跳。哪怕此刻司命的风情万种是佯作的，他亦不敢与之对视，只好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既然洗好了，就继续送我上路吧。”

    司命从挑逗他中寻到了些久违的乐趣，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轻轻福下身子，嗓音柔媚道：“知道了，我会恭送主人的。”

    宁长久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生无可恋地闭着眼。

    这场旅途还在艰难地进行着。

    司命立在前方，湿漉漉的长发粘濡在宁长久的脸上，被风一点点吹干。

    宁长久静若石佛。

    时间过了半日。

    司命驭剑的身影忽然便缓。

    “怎么了？”宁长久问。

    司命鼻翼微翕，目光落至下方的苍莽群山，道：“有妖气。”

    “妖？”宁长久疑惑：“万妖城要到了么？”

    司命道：“我可没有日行十万里的本事。”

    宁长久道：“深山老林藏着大妖，想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司命静思片刻，她看到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线，灵犀稍动，忽然道：“去看看吧。”

    说着，司命驭剑而下，落入了妖气最盛之处。

    宁长久从剑上轻轻跳下。

    这是一片无人踏足的原始荒野，腐叶成堆的密林里，巨木参天，其上苔藓湿滑，爬着拇指大小的蚁，昏暗的林间，玫红色的光线从叶隙间落下，光束细长而分明。

    司命足尖轻点落叶。

    其下虫蝎百足尽数退避。

    宁长久与她顺着妖气弥漫的林间，向着深处走去。

    司命道：“这妖气是新的。”

    “新的？”宁长久疑惑，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头大妖刚醒？”

    司命颔首，道：“它的气息不同寻常。”

    宁长久立刻谨慎了起来。能被司命称作不同寻常的，想来是一头凶神恶煞的老妖精。

    过了这片林子，是一方积水的池塘，塘边草木茂盛，水中亦漂满了藻类和水草，其间游鱼穿梭，露出的水面明亮如镜，断续倒影着上方的树影，幽绿之色如被镀银的镜面容纳了，呈现的树影亦是安静的。

    池塘边，两头幼鹿还在结伴喝水，司命与宁长久到来之后，幼鹿才受惊而走。

    宁长久望向了池塘的中心。

    那里的浮萍上，安静地趴着一只普普通通的红头乌龟。

    它看着上方筛落的阳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长久问：“大妖何在？”

    司命指了指那只普普通通的乌龟，道：“就是它。”

    乌龟垂下了脑袋，盯着他们，问道：“你们是来找我的？”

    它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沉睡，说话的声音很慢。

    司命道：“只是路过，偶见妖气便来看看，无意打扰。”

    乌龟看着他们，问道：“过去多少年了啊……”

    “什么多少年？”宁长久问。

    乌龟道：“神战。”

    宁长久问：“五百年前那场神战？”

    乌龟想了想，道：“哦，原来过去五百年了啊。”

    “……”司命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乌龟都比宁长久聪明。

    司命问道：“你是那场神战中存活下来的大妖？”

    乌龟目光呆滞地看着上空，缓缓道：“是啊……”

    司命道：“能活至今日，真是不易。”

    乌龟缓缓出神，回忆道：“彼时神威高坐，降滔天之怒，掀落九霄洪水，化此地为海，欲淹摧妖军。我乃北海灵龟，修道千年，自命陆地之雨师，入神战之后，却未斩落太多功绩，心中有很。此灾降临之时，圣人识得我不凡，赠我灵器，命我以身镇沧海，这一镇……便五百年了啊。”

    他看着广袤的山林，话语迟缓，听不出哀伤与否，唯有沧海化桑田的缅怀感。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

    灵龟看着他们，道：“圣人……还活着吗？”

    宁长久道：“将死。”

    灵龟轻轻点头，似有预料，道：“神战……还是败了啊。”

    宁长久道：“节哀。”

    “你不该为我节哀，该为天下人节哀。”灵龟趴在积蓄着露水的萍上，看着两者，声音愈发苍老：“圣人将定海之灵物交予我，说战后自会取回，再予我功勋。不曾想……此物转眼将成遗物啊。”

    ……

    ……

    （感谢盟主季婵溪打赏的舵主！感谢盟主猪小三zxs打赏的堂主！谢谢两位盟主大大的大力支持呀！！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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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久章：乘舟过峰一万重

    墨绿色的苔藓铺满了环绕池塘的石头，灵龟苍老的声音震起一圈圈涟漪，一直晃至宁长久与司命的足边。

    “定海灵物？”宁长久困惑，问道：“是什么灵物？”

    镇海灵龟趴在飘萍上，一束光落上它的背脊，龟壳上密集纠缠的纹路犹如古老的化石，它脖颈间的苍皮鳞甲随着他抬首的动作而变得皱襞，锥形的脑袋两侧，那双浑浊的瞳孔在瞬膜的洗刷下渐渐变得清明。

    镇海灵龟看着他们，目光落到了司命身上，道：“你很强大。”

    司命傲然颔首：“嗯，你的气息也不算弱。”

    镇海灵龟看了一眼宁长久，道：“这少年应是你的奴仆吧？”

    司命沉默片刻，微笑道：“嗯，他是我的侍童。”

    宁长久隐忍不说话。

    镇海灵龟盯着司命，问道：“你们究竟从何而来？”

    司命说道：“你初初苏醒，不知收敛，此处妖气几近冲天，想要不发现都很难。”

    镇海灵龟探长了些脑袋，它看着自己在池水中的倒影，沉默片刻，将通天的妖气收回。

    “他们会察觉么？”灵龟问道。

    “他们？”司命问：“你是指神国？”

    灵龟点头，声音有些僵硬道：“嗯，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司命想了想，道：“恐怕已经被察觉了，但妖不为恶，神国亦不会无端施惩。”

    灵龟沉默了一会儿，它再次仰头，看着上方密密麻麻遮蔽的叶，说道：“看来天道的规矩又重新建立了……”

    司命道：“自太初六神死后，天道订立的规矩其实从未改变过，谈何重建？”

    “嗯……”灵龟并未反驳，道：“圣人将要作古，世间也很难再有第二个救世之人。看来从今以后，天下的定局再无任何人能够改变了。”

    司命问：“什么定局？”

    “消亡。”灵龟缓缓开口：“这个世界正在加速消亡着。就像是人一点点老去，走向死亡，这是明知的结局，但生命的过程中，很少有人会抗争死亡。”

    “因为那没有意义。”司命说道。死亡是必将到来的，这是天下皆知之事，那些求仙问药的皇帝向来也不得善终。

    灵龟道：“也许，这也是对于这个世界，无奈的结局。”

    宁长久听出了话语中的端倪，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世界正在加速着毁灭？”

    灵龟心想，奴仆就是奴仆，这等众所周知的事都不知道。它缓缓道：“守护这个世界的神祇早已死去，那些外神，皆是妄图篡夺世界之灵物的魔鬼，当初的太初六神如是，如今的……”

    “住嘴！”司命厉声喝止。

    若让它再说下去，便该有天雷降下将其龟甲直接劈裂了，五道境的大妖又如何？煌煌天威之下，依旧只能落个形体俱灭，神魂残喘的结局罢了。

    灵龟对于死亡本已无感，但对方既然是好心，它便也没有多说。

    宁长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司命。

    司命问道：“你先前所说的灵物，究竟是什么？”

    灵龟道：“定海珠。”

    “定海珠？”司命未曾听说过。

    灵龟道：“这是当初北冥龙王皇冠的珠，圣人入北冥，翻江倒海，打得龙殿破碎，珊海成灰，打得万龙遁至其余四洋，鲲族更是化翅逃出冥海，北冥龙王被圣人钉死在冥海之地，绵延白骨环绕海底旧峰，亦化作山脉。横锁一千年的海妖之牢也被打破，被龙类困囚压迫千年的大妖倾巢而出，圣人不厌其烦，将其一一点化，随其出征仙廷。”

    灵龟诉说着往日的历史，就像是一本鲜活的史书。

    宁长久问道：“你当初也是海牢中的妖？”

    灵龟道：“非也，我当初……其实是在海边一个神庙里当金钱龟，混口饭吃。”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众生皆苦。”

    司命没有急着追问定海珠一事，而是由着这头灵龟继续往下说。

    灵龟大梦初醒，也乐于回忆往事：“当初刑锁被斩，龙族受囚，圣人里在海崖台上，白衣飘飘，独点万千海兵的画面，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啊……之后便是数十年的浩劫了，古神压迫人间千年，魔神遍地，人与妖终于联合起来，对着过去那些不可战胜庞然神物出刀。”

    “可惜神国太过强大。”司命叹了口气，表示安慰。

    灵龟叹息，它环顾着自己所处的小小池塘，说道：“是啊，转眼五百年……沧海已去，定海珠还有何用？我还有何用？”

    司命看了一眼宁长久，欲言又止。

    灵龟道：“你们想要杀我取宝么？”

    司命摇头道：“与你一战，至少要打上一天一夜，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一天一夜？你虽强大，却也托大。”灵龟缓缓问道：“你们是要去何处？”

    司命直言不讳：“万妖城。”

    “万妖城？”灵龟的话音变了，它问道：“那是何处？”

    宁长久道：“如今妖怪的聚集之处，受圣人余荫庇护。”

    司命看着宁长久，淡淡道：“我与这位大妖说话，哪有你这小奴插嘴的份？”

    宁长久吐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情绪，笑道：“是我僭越了。”

    司命微微一笑，略有得意

    。

    “万妖城距离此地多远？”灵龟问。

    “尚有百万里。”司命道。

    灵龟又问：“当年所有残存的妖怪都在那里？”

    司命说道：“应是如此，其中说不定还有你的故人。”

    “若有故人……”灵龟缓慢地思考之后，道：“你们去了万妖城，若见到一只九头青狮，可否替我交传一物？”

    “九头青狮？”司命隐约有些印象。

    灵龟道：“那是我过往挚友，当初我们共修万妖诀，我所修为吞海，他所修为噬魔。”

    司命道：“你自己为何不能去？”

    灵龟道：“因为我修了万妖诀……万妖诀固然强大，却使妖须遵从本性，不可逾越，譬如我不可腾云驾雾，只可行于陆海，此去万妖城万里迢迢，我恐难至。”

    宁长久对这万妖城有些感兴趣，副作用这般大的法诀，其威力想来是骇人的。

    司命问：“你要传达什么？”

    灵龟伸出爪子，从龟壳中取出了一颗褪色的铜铃铛，道：“便是此物。”

    司命看了眼宁长久，命令道：“小奴，你去拿来吧。”

    宁长久深吸口气，一边在心里记账，一边去取过那铃铛。取铃铛之时宁长久很是小心，司命也特意分出一道心神护住他。

    灵龟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欲望，它递过了铃铛之后闭上了眼，似是倦了。

    宁长久接过铃铛，他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个铃铛是被‘拔舌’过的，无法摇响。

    灵龟解释道：“当初青狮被困，颈系铃铛，我耗费了数日，将其铃铛之舌磨断，使他出逃之时免于发出声音……唉，总之都是陈年旧事了。”

    司命看着宁长久，道：“这可比你的掩耳盗铃高明多了。”

    宁长久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嫁嫁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宁长久持着铃铛，看着老龟，朴实问道：“替你送此物，有何报酬？”

    司命也想问此话，毕竟一只五道大妖，身上想来也是藏着不少惊人的法器的。但她碍于身份，不便发问，但宁长久‘代劳’之后，她却还是冷冷地说了句：“庸俗。”

    灵龟想了想，道：“除了定海珠，我身上并无他物，他日我死之后，这定海珠赠与你们便是。”

    宁长久看着这只老龟，不信任道：“你是五道大妖，还是一只龟，我很难确定我们到底谁先死。”

    灵龟道：“神龟虽寿，犹有尽时，我……时日已无多了，魂灵归天之日，我自会回到此处，你们来寻我便是。”

    “回到此处？”宁长久问：“你要去哪？”

    灵龟道：“找个寺庙住下，重操旧业。”

    司命看了宁长久一眼，轻轻点头，示意离开。

    此处妖气冲天，待得时间久了，总会惹来神明窥视，她并不希望自己过多地暴露在神灵的目光下。

    宁长久却显然不太满意。

    偶遇五道大妖苏醒，理应是一桩机缘，此刻非但什么也没拿到，还被当做了信使……

    司命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怎么？你还想将它抓过来炖汤？”

    “大人说笑了。”宁长久无奈道。

    随后他与身后的老龟挥手作别。

    司命与宁长久离去。

    老龟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

    宁长久把玩着手中的铃铛，道：“不知这铃铛会不会有妙用。”

    司命淡淡道：“易得的机缘未必是好事，你须知道，我们的人生很可能是循着某条冥冥中的轨迹的，并无闲散落棋，处处皆可能是伏笔。”

    “确实如此。”宁长久一边说着，一边收好了铃铛，道：“对了，先前神官大人颐指气使的，好像很是威风啊。”

    司命娥眉轻蹙，道：“方才不过演戏而已，你何必这般小心眼……嗯，你想做什么？”

    宁长久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去了一片小林子里。

    林鸟惊飞。

    两人从林中走出时，司命又温顺了许多，唯有冰眸中始终藏着桀骜不驯的气质。

    “驭剑赶路吧。”宁长久道。

    司命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些委屈，音调拖长：“是……主人。”

    司命踏上虚剑，载人而行。

    转眼间，又是时近黄昏，暮霭西沉。

    宁长久与她自剑上落下。

    两人立于一处孤峰之顶。

    暮色四合间，峰石于斜阳中生辉，他们的肌肤亦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司命于孤峰上负手，遥望群川，气度俨然。

    奔腾不息的江流在群峰间迂曲盘折，流向北方。

    “今夜休憩何处？”司命问道。

    两人驭剑许久，所见唯有荒山孤直，并未寻到城楼人烟的景致。

    宁长久道：“此处群峰绵延，不知十万百万，要寻一座弹丸小城，恐怕也难如登天。”

    司命道：“饮月为食，餐风宿露也未尝不可。放心，我没那么娇贵，你也少装伪君子。”

    宁长久好奇道：“我听说有些女子被责罚之时能从中获得些欢愉，你……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司命心中一凛，俏脸微红，怒声叱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是神官！”

    宁长久道：“你分明不是我的对手，可你这些日子为何总以话语激怒我？我难免遐想。”

    “还不是因为你这人太过可恨！”司命冷冷说着，微侧过身子，面朝着残阳，不去看他。

    “原来如此。”宁长久并未生气。

    他俯下身，看着群峰之间奔腾不息的江水，道：“你辛苦了一日，晚上就由我来吧。”

    “你又想做什么？！”司命立刻回头，警惕道。

    “别瞎想。”宁长久说了一句，便跃下高峰，穿过云海，来到一片寒雾环绕的竹林之间，他以指为剑，连伐数竹，将其以柔韧细藤捆穿好。

    司命缓缓落到他的身后，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宁长久道：“江流向北，我们也恰好向北，正是同路。”

    司命冷哼道：“你可真有闲情逸致。”

    “可恨之人总有可圈可点之处嘛。”宁长久笑着说道。

    司命道：“浪费时间。”

    宁长久道：“江流湍急，并不比我们驭剑慢多少的。”

    说话间，宁长久已干净利落地捆出了一个竹筏，竹筏很宽，恰好可供司命横卧。

    “上来吧。”宁长久道。

    司命微一犹豫，足尖轻点，落在了竹筏之上。

    这是她第一次坐竹筏。

    江水将竹筏稳稳当当地托起，水流触手可及，浪花飞溅，轻轻扑打在身上，带着意料之中的清凉。宁长久坐在前方，以灵力调整者竹筏的方向，防止其倾覆亦或撞上礁石，司命则在后方盘膝而坐下来，她将手指伸向水中，薄薄的、贝母般的指甲轻触着水，高速的水流在指缝间掠过，所带来的紧促感是令人愉悦的。

    江流带着他们奔过群峰间迂回的河道，向着远处驶去。

    群峰在身侧掠过。

    司命抬头望去，险峰高耸，一眼不见尽头，倒是夜空如洗，星斗分明，离自己好似更近一些。

    “怒浪翻滚，搅人清梦，这样如何能睡得着？”司命话语平淡地表达着不满。

    宁长久道：“摒弃杂音，物我两忘，对你而言应该算不得难事吧？”司命道：“那不过是虚假的平静，坐怀天地，寂然忘神，才是真正的心静。”

    宁长久习惯了她的难以伺候，懒得分辨她的话语，只是道：“随你。”

    司命浅浅一笑，也不追究。

    月自东方而出，水面如银，淌向群山盘绕的深处，司命盘膝而坐，银发吹舞，神袍当风，眉间的倦意于清风间化作慵懒的笑，她忽地抬袖，于侧边悬崖上斩下一截细竹，握于指尖，手指劲然扣于其上，落指之处，箫洞有序。

    司命手持竹箫，贴于唇边，魅舞而动的指间，箫声飘然而出，和着松涛与水声，似仙子乘鹤悠然云去，亦似深闺佳人独往空楼，其间的缥缈与怨慕参差。

    宁长久听着箫声，心绪平静，不由回忆起莲田镇与陆嫁嫁泛舟之时。

    只是司命的箫声带着若有若无的感染力，宁长久恍然发觉，记忆中陆嫁嫁的脸，竟换成了司命清美的银发冰眸。

    他微微回神，笑着摒弃了这些念头。

    箫声随州跨越万水，天空上的云缓缓打开，将星光洒在他们的衣衫上。

    竹筏来到了最湍急的河流间。

    竹筏下的河流陡然拱起。

    一头恶蛟从水面下抬起了头颅，两鳍大张，血盆大口间利齿森然，它怒啸着，对着这只竹筏扑了过去。

    宁长久寂然不动，竖指推出一剑。

    一线白光由上而下划过。

    啸声转而凄厉，恶蛟顷刻间被斩成两截，如两道鞭子向着水面抽打过去。血雾散于风中。

    司命自始至终闭着眼，忘情抚箫，和着天地间自然的声响，渐渐宏大，仿佛这声音并非箫中来，而是来自于万壑千山。

    许久之后，箫声渐止。

    司命随手将此箫扔入了水中。

    宁长久道：“此曲当为千古之唱，这般丢弃，不免有些可惜。”

    司命云淡风轻道：“吹箫弃箫，皆因兴致来去而已，有此良夜铭记，并不可惜。”

    宁长久听着她的话语，轻声笑声，却以指剑在舟上划了道线。

    司命问：“这是做什么？”

    宁长久道：“我觉得可惜，所以刻下标记，以后重游此地，可将这支竹箫寻回。”

    司命看着舟上的刻痕，淡然一笑，道：“装疯卖傻。”

    宁长久问：“你游历人间将近一载，所见所闻，感触如何？”

    司命道：“与我当初高座神座之时所见的，是全然不同的。”

    宁长久问：“你在神座之时，见到的是怎么样的？”

    司命道：“尽是尘埃。”

    宁长久道：“从来如此，这个世界神明称之为尘世，百姓称之为人间。”

    司命若有所思，道：“无论如何，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归我的神国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道：“一切但凭你的决意。”

    司命看着天空，道：“以后再见，我们应是要隔着夜空相望了。”

    宁长久淡淡笑了笑，他轻声道：“那到时候全凭司姑娘庇护了。”

    “我会庇护嫁嫁，小龄，你……自求多福。”司命的话语一如既往的清冷。

    她孤独地坐着，看着飞掠过的山峰与水，它们在视线中一闪即逝着，若不细看，便只是一座座黑压压的影，但不知为何，司命却忽有一种这个世界接纳了我的感觉。

    她轻轻摇头。

    宁长久道：“对了，如果未来你发现自己的神国不在，可以来寻我。”

    “寻你何用？”司命问。

    宁长久道：“我不是也有一座神国么？虽然破烂了些，却也好歹是个国，神官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如何？”

    “谁稀罕！”司命冷冷淡淡回应了一句。

    她将宁长久的话语听得真切，可他心中的弦外之音，她却没有听清。

    竹筏顺水而去。

    星空在头顶翻转。

    宁长久再次回头之际，司命已枕藉于筏上，夜风与水拍打着她的面容，却未能让她醒来。

    坐怀天地，寂然忘我。

    宁长久注视了一会儿她静谧的，美得不真实的容颜，群峰皆淡出视野之外，只余最美的一对，他静看良久，出神良久。

    满天星光如水，他便这样于舟头，孤坐了一夜。

    司命悠悠苏醒，已是东方既白，轻舟过了万重山。

    她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看着宁长久略显惫意的眼眸，道：“辛苦了。”

    宁长久轻轻一笑。

    两人下了竹筏，仍由其随波逐流，奔向更远的地方。

    绵延的群山与江流已过，眼前的世界开阔而繁华了起来，两人并未急着赶路，而是默契地入了几座城，闲走了一番。

    这一次，司命似念及他夜里行船的辛劳，并未冷言冷语相加，转而轻声说笑，一如多年故友。

    宁长久双手拢袖，与她在街间走着。

    司命看上了不少人间的珍奇玩意，却并未购买。因为她知道自己早晚离开，这些或大或小的牵绊早晚要丢，不如起初就不要。

    时近正午。

    司命忽然好奇问道：“你整日花陆嫁嫁给你的钱，不会内疚么？”

    宁长久问：“为何内疚？”

    司命叹了口气，觉得他比自己更不像人。

    她正要再次出言讥讽，却路过了一家神秘的小店，她瞥了一眼，便见店中挂着不少狐狸尾巴。司命神色立刻柔和了许多，软语喊了宁长久一声主人，拉着他赶紧离开了这条街道。

    两人吃过了饭，继续赶路。

    “你的剑心似又通明了几分。”宁长久说道。

    昨夜之后，司命又生妙悟，境界更攀高了一分。

    司命道：“距离巅峰尚有很长的距离，不足为道。”

    可她话语虽然冷淡，好似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身下之剑却又快了几分，于暗中向宁长久彰显着自己的强大。

    接下来这场百万里的跋涉中，他们并未遇到什么实质的艰难险阻，哪怕偶然遇见，也只是强盗山贼，魑魅魍魉之属，不足为怪，还不如他们的吵架拌嘴杀伤力大。

    就这样，宁长久立在司命的身后，随着她一同御剑凌空，看了几遍日生日落。

    不久之后，那座巍然屹立的万妖城，将在他们眼前，揭开庞大而神秘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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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鬼庙

    高山耸峙，大河奔流，剑虹如流星过空，撞破层云，越高山大江，日行数万里。其下的景致也变幻着，从松林翠柏到苍山白雪，四季在眼中成了缩影，各地的风土地貌以其演化万年的模样险峻离奇地彰显着它的美。

    司命明明立剑于高空，却是第一次这般近地观赏人间风景。

    “过去在神国之时，尘世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张山海图卷，近乎于平面，其间的景致和秘密亦一览无遗。”司命立在剑尖上，神袍如一朵迎风的黑色火焰。

    她看着下方拱起的，在视线中不停倒退的地貌，轻声说着。

    宁长久问：“一个没有秘密的世界，还有乐趣么？”

    司命道：“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的，大都是庸俗凡人，只懂凡俗之小乐趣，不识仙家之大欢喜。”

    “……”宁长久对于她见缝插针地讽刺自己已然习惯，他心绪无波，继续问出了好奇很久的疑问：“一轮神国总计十三年，每位国主只镇守一年，剩余的十二年，神国关闭之时，你们又在做什么呢？”

    司命神色幽幽，片刻后轻声叹息，委婉吐言：“这亦是神国最大的秘密之一，也是五百年前，人间的大妖和大修行者，愿意联合圣人对抗上苍的一大原因……我虽不敢确信，但我隐约能猜到，当初圣人让天下看到了怎样的画面。”

    她不敢多言，只要话语越过了天道法则的边界，无上的劫雷便可能带着沛然难挡的规则之力降下，她有信心可以逃过一劫，但宁长久便可能被顷刻镇杀。

    宁长久听着她的话语，不由抬头，望向了天空。天空澄明得宛若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但其后若隐若现的狰狞是此刻的他无法想象的。

    剑鸣之音缭绕长空。

    宁长久又问：“这几日，你时常夸赞人间的美，既然喜爱，却还是不愿留下么？”

    司命轻轻笑着，她不再去看下方的景致，只是道：“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真正的大美，永远高居上方……等你境界足够飞升之后，便会明白了。我欣赏这些美景，不过苦中作乐罢了。”

    宁长久听着，念头悠悠。飞升么……那是他前一世的止步之处。

    师尊是行刑之人。

    而他现在却在奔往那里。他无法确定，自己奔往的是生还是死，但夜除曾给他的命数下了定论，除此以外，他亦无处可去。

    司命看出他有心事，问道：“在想什么？”

    宁长久回过神，轻轻笑了笑，转而问道：“对了，你听说过昆仑么？”

    “昆仑？”司命道：“剑阁二弟子的那把剑？”

    宁长久问：“我想问，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名为昆仑的地方？”

    “昆仑传说中是天柱。”司命淡淡说道。

    宁长久静静等待后话。

    司命心想，昆仑的历史何其久远，那几乎是两三千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候自己尚不是神官，自己上任之后，昆仑神柱早已轰然坍塌，废墟都不知积于何处了，她哪里知道昆仑的具体历史，只知后世所有的通天之柱，都统称为了昆仑。

    与其说昆仑是某种具体的存在，不如说这个名字是一种象征，是绝地天通之前的年代里，人与妖可以攀至苍天的唯一道路，是万灵野望的凝聚体。

    但对于这个解释，她自己都是不满意的。毕竟她方才曾对宁长久说过，过往神官几近全知。

    宁长久等不到解释，问道：“难道昆仑的秘密亦触犯天道法则？”

    “嗯，你所有的疑问，多少都超越了规则的界限，若我还在神国为官，第一个斩的就是你了。”司命双手负后，话语冷漠地说着：“以后这等问题埋于心中便好，小心祸从口出。懂了么？”

    “懂了。”宁长久点头，一语道破：“原来你也不知道昆仑为何物。”

    “你……你放肆！”司命眉间的雪化作了火，她侧过头，愠怒叱道：“你是神官还是我是神官？总之，昆仑就是通天之物，世上一切通天之物，皆可名曰，昆仑！”

    “通天之物？”宁长久心生困惑。

    当年的神柱天峰早已毁去，沧海桑田的变化里，人间的许多大山亦沉入海底，最为高耸的中土四楼，亦只是越于云端，莫说是真正的苍穹，哪怕是距离那片墟海，也还有很长的距离。

    “嗯。”司命眉目间尽是自信，她一本正经地糊弄道：“明白者自会明白，不明白者说再多也是枉然，你自行参悟，等哪日你突破五道，自会洞悉。”

    宁长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司命问道：“你总问这些做什么？这……和你的师门有关？”

    司命对于他那个神秘的师门，是有着好奇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有些关联。”

    司命道：“你何时离开的师门？”

    宁长久胡编乱造道：“约莫七岁，后来在人间遇到了一个老道士，便跟随了他，之后道士收了个小师妹，便是宁小龄了，那时候小龄远没有现在那么可爱乖巧，伶牙俐齿得很。”

    司命心中好奇，不解问道：“你这般根骨天赋，世所罕见，你师尊不将你收为内门弟子，言传身教，竟将年仅七岁的你放养尘世，任由老道士坑蒙拐骗，浪费大好光阴，直至十六岁才开窍？修道前程可就这样耽搁了啊。”

    宁长久自嘲地笑了笑，道：“说来惭愧，师门之中，我的天赋根骨可能只能排第七。”

    司命问：“你们师门一共几个弟子？”

    宁长久道：“算上我七人。”

    “……”司命沉默片刻，她闭上眼，对于宁长久这般说辞并不相信。莫说凡尘，哪怕是神国胎灵母井中孕育的生命，也有极多的残次品，宁长久这样的，放在神国中亦是各方面皆凤毛麟角的存在……当然，还是远逊于应命而生的自己。

    “哼，你的师父眼光也太差了些，好端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竟当做是废石弃了。若我是你师父，定将你修道之路上的一切都推算并安排明白，然后为你选择最优之路。”司命讥讽道。

    宁长久不知如何解释……前世师尊确实是这么对自己的，哪怕是婚约都安排妥当。

    宁长久道：“我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是怎么想的。”

    司命笃定道：“你那宗门还是不要回去了，他们见了你如今的成就，说不定会心生嫉妒，反而害你。”

    宁长久不知如何回答。如今白藏在上，他哪怕信任司命，也不可能将有关于不可观的一切和盘托出，只好模棱两可道：“我入尘世之后，师门

    十几年也未有消息的。”

    “恐怕已经把你忘了。”司命淡淡道。

    “也许吧。”宁长久说道。

    司命轻轻摇头，将心中那隐世之宗的地位更拉低了些。

    “不过反正也闲来无事，你与我讲讲你的宗门吧。”司命说道。

    宁长久想了想，用通俗易懂的话语道：“大师姐喜青裙，管着宗中的书阁与律令。”

    “书阁讲究静，律令讲究严，这两者岂可混为一人，看来你们观中实在缺人，算了，不必说了，听起来也不像正经宗门，难怪出了个你。”司命听着，轻轻摇头。

    宁长久对于她对自己的嘲讽倒不在意，他只是偶尔看一看天空，担心着会不会有规则之外的天雷劈下来。

    天空平静……幸好，师尊似是宽宏大量之人。

    最后一日的黄昏也已到来。

    虚剑承着他们飞过无尽山河之后悄然破碎。

    两人轻轻落地，并肩而立。

    此处的山道并无两样，只是更稀疏荒凉一些，百里之间，不闻鸟鸣，不见人烟，明明尚是初春，林间的野草和树叶的尖上，却卷起了干枯的、火焰舐 过般的焦色。

    宁长久抬头望去，笼罩天空的黄昏也泛着不寻常的淡浊色。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好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一路跨越的万水千山尽数抛至身后，干瘪的阴风从前方的山道间吹来，涩冷地跃上面庞。

    司命立于此间，清艳的容颜与周遭枯山水般的景色格格不入，她身上的神性似褪去了几分。夕阳在她侧面落下，石道之底，她藏于树影间的背影，更似孤单徘徊的鬼。

    “此处应该已算是万妖城的领域了。”司命说道。

    宁长久道：“可这里并无半点妖气。”

    司命道：“只是疆域而已，真正的万妖城，距离此处，应该还有不短的距离。”

    宁长久问：“那今夜落足何处？想来此处也没有安住之处。”

    司命道：“先往前看看吧。”

    两人一同登上了破损的石道，石道之后，山林开阔了许多，路上并无人烟，道路的尽头，却隐约有着一座破庙。

    宁长久道：“若不嫌弃，今夜可以住于庙中。”

    “那是鬼庙。”司命看着那座庙，眉尖轻蹙。

    “鬼庙？”

    “嗯。”司命解释道：“寻常人来此，看到的或许是一马平川的山道，我们双瞳有灵，故而能见到这番景象。”

    宁长久问：“妖怪也要求神拜佛？”

    司命说道：“冥君死后数千年，轮回崩坏，魂灵无所依托，人如此，妖亦是如此，这些鬼庙便源于此。”

    “鬼庙……会与幽冥权柄有关么？”宁长久心中一动，立刻问道。

    司命沉吟片刻，螓首轻点，道：“或许。”

    荒凉的道路上，两人踩过细碎的石子，一同向前走去，天越来越黯，大风吹压着树叶，发出了低语般的碎响，黄昏的颜色就这样被摇得零碎，不多时，月亮便从另一面升了起来。

    那是一轮满月。

    宁长久道：“这月亮不对。”

    距离下一次满月，至少还要七日。

    “不用大惊小怪。”司命说道：“这个世上有无数的小世界，我们先前走过台阶之时，便进入到了这座鬼庙之中，所见一切皆为虚幻，你将你那金瞳睁开，就可以看破这些了。”

    宁长久点点头，他明白，这或许是一些妖怪构筑的，类似小地府的地方。

    这座鬼庙的构筑透露着阴森。庙以木石结构搭建，门口立着两只面目狰狞，利齿森然，生有六尾的邪兽，邪兽口中含珠，眼睛大如铜铃，这似是妖怪想象中的谛听。随着他们的到来，第一道门缓缓打开，嘎吱的开门声中，风从里面吹来。

    司命走了进去。

    地上铺满了碎砖，砖缝间挤满了泥土和枯草，这方庭院的对岸，便是鬼庙。鬼庙样式同样很老，墙壁是由木片紧致排列成的，泛着霉变般的深色，整齐而又错杂的斗拱托着屋檐，屋檐下挂着铃，铃铛无舌，而是以道符悬挂代替，铃随着他们的脚步摇曳。门打开了，门中黑漆漆得一片，似是随时会飞出一群蝙蝠亦或者乌鸦。

    “等等。”

    宁长久体内金乌跃跃欲试，他正要继续前进时，司命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宁长久轻声问。

    司命道：“等等再进去。”

    宁长久不解，却并未反对。

    不多时，院门之外，忽然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影子，它们似是有镣铐压身，皆匍匐着身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进来。

    宁长久看清楚了它们的模样。

    这些皆是死去的妖。

    这个世上，太古而来的生命被称为古神，譬如古龙凰鸟，鲲鹏金乌，它们的血脉尊贵，数量稀少，各个种族之间，哪怕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也可以进行自由地交 配，诞下后代，但古神的孕育周期太长，各族间对于权柄的争夺又时常引发大规模的内战。

    古书上一句‘尸山血海’简简单单，而这四字放在真实的世界里，则有可能是数个族群的衰落以及毁灭，最后只剩下最强大的族类存活。

    这也是龙族一属在古神时代末期鼎盛依旧的缘由。那时候，海洋，天空，陆地，几乎遍布了它们的足迹，再加上它们天性不安分，胡乱交 配之下，又诞生出了无数长相荒唐的神裔。

    妖与古神不同，它们大都是动物生灵性，修炼开智识，从而成为了妖灵。

    妖的繁衍很难跨越种族，所以族群明确，无论是豺狼虎豹还是土鸡瓦狗，无论它们日后修行之时有没有生出三头六臂之类的东西，人都能一眼分辨出它们的本体。

    所以相比之下，妖比古神更近人。

    宁长久看着那些走过的黑影，随着它们的靠近，它们的模样也清晰了一些，其中有断尾的蝎子精，有抱着尾巴的壁虎精，有干瘦的狼，有皮肤生着斑点的豹……它们死去多时，瞳孔泛着死灰色，仿佛轻轻吹口气便会神形俱灭。它们结队来此，更多也是出于本能。

    宁长久与司命注视着它们走入庙中。

    众妖之魂进庙之后，院子外的门便关上了。

    宁长久与司命心有灵犀地向着庙宇深处走去。

    走过台阶，越过黑暗的屋檐。

    庙中一片漆黑，却并不影响他们视物。诵经声在耳畔传来

    ，声音层层叠叠，近乎虚幻，若是细听，脑海中便会泛起血流成河，白骨成舟的血腥幻想。

    宁长久早已不是当初困厄于临河城的少年，恐怖之息压来，他的神色却与黑暗本身一样平静。

    只见先前的妖魂齐齐跪在地上，伏下身子，行尸走肉般听着诵念。

    宁长久抬起头，看清了鬼庙中的鬼。

    那是一个头戴翎羽之冠的神像，神像嘴巴很尖，身上缠有红色的彩带，它盘腿而坐，神色悲悯。

    诵念声结束之后，铜铸般的神像却似活了过来，它开口说话，怜悯的声音里透着无情的倨傲：“众妖皆苦，苍天垂怜。吾乃鬼皇之使，顺天委命，将引渡尔等过血海魂崖。能忍艰苦者，可见彼岸之生，不能者，当坠堕为地狱之火。”

    神像的面前，落下了一个系着铁链的锅，锅中黑色的油水沸腾着。

    众妖魂齐齐跪地，声音如唱：“愿受鬼神超渡。”

    它们齐齐跪行，翻滚入了铁锅之中。

    宁长久看着这幕，低声问道：“妖族亦有自己的冥君，自封为鬼神？”

    司命只是轻笑：“哪有什么鬼神，只是绝望中的鬼，将自己推往更绝望的地狱罢了。”

    宁长久正想问话，便见庙座上的神像活了过来，那哪里是什么神明，分明是一只黑羽红冠的公鸡，它身上缠绕的红带不是他物，而是一条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蜈蚣，蜈蚣尖细的足搭在它的羽上，将其绕着，长须飘动。

    嘭！

    一声惊人的声响里，公鸡精翅尖卷着一个锅盖，猛地拍在了油锅上。

    锅中，魂灵的哀嚎声撕心裂肺。

    公鸡精双目赤红，它盯着铁锅，短而硬的喙间发出了尖锐的狞笑。

    宁长久看着这一幕，轻轻叹息。

    司命笃定道：“它的身上，有一小部分冥君的权柄。”

    他们的声音在破庙间响起，公鸡精猛地抬头，瞪大了眼，厉声问道：“何物？！”

    它这才发现，门口的阴影间，竟站着两个人。

    “大胆妖邪，竟敢擅闯神庙！”公鸡精扇动着翅膀，发出了怪叫：“你们从何而来？可是觊觎魂汤？”

    宁长久并未心急，道：“敢问大仙，魂汤是什么？”

    公鸡精嘲弄道：“少装疯卖傻！既然到此，那便拿你们一同祭给鬼皇！”

    “鬼皇？”宁长久问：“它是谁？”

    公鸡精不再回答，它猛地扇动翅膀，向着他们扑来，司命轻轻斩出一剑。

    这头装神弄鬼的公鸡精被一剑斩飞，撞碎了台上的神像，猛地摔到墙壁上。

    司命问：“鬼皇究竟是何人？”

    她看似问话，实则神识已渗透进去，搜魂取识。

    但她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司命心中生疑，却见它赤着双瞳，又不要命地扑来了，司命不再留情，一剑将其斩为两半。

    公鸡精跌落在地。宁长久惊讶发现，它只是一具空壳，身体里面的五脏六肺尽数消失，只剩干瘪的肉。

    “它的本体是那条蜈蚣！”司命神色一厉。

    宁长久同样发现，缠绕在公鸡身上的蜈蚣不见了踪影。他剑目一睁，只见蜈蚣在地上飞快爬行，转眼要消失在缝隙里。

    但区区一只蜈蚣，哪能逃得过司命的追杀？

    叮！

    蜈蚣的长尾被黑暗中的无形小剑钉住，接着墙体被掀飞，无数的剑破开它的壳甲，将其钉死在地，蜈蚣发出了凄厉的长鸣，然后死去。鬼庙的迷雾消失，天空的圆月破碎，一片黑色的碎片从它飞速腐烂的身躯里透出，司命以灵力将其涤净，隔空取来，交给了宁长久。

    “这是冥君碎片之一，虽微不足道了些，但初来万妖城便能取得此物，也算是个良好的开端。”司命看着身后阴风阵阵的破庙，说道。

    宁长久盯着这枚小如尘沙的碎片，道：“看来鬼庙的轮回并不存在，这只是一个骗局。”

    司命淡淡道：“普天上下，何处不是骗局？况且，不管是不是骗，魂灵皆难逃破碎消散的下场。”

    宁长久无奈轻笑。

    司命道：“今夜有事做了，想来这万妖城外，还藏着不少这样的庙。”

    于是，这一夜，他们在荒山野岭之间搜寻起了鬼庙。

    那些鬼庙大同小异，其中坐镇的鬼佛亦都是妖怪伪装的骗子。但这些妖怪很是奇怪，它们同先前的蜈蚣缠鸡一样，有螳螂操控的黄雀，有羊精挟持的野狼，有毒蛇缠绕的老鹰……

    自然的法则像是颠倒了过来，它们不仅杀死了自己的天敌，反而以此作为傀儡，将神像塑造出诡异的美感。

    宁长久好奇于此，原本想要搜魂知晓真相，但这些妖精似又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存在的傀儡，被喝破之后一一成了疯子。

    而他们解救了那些妖魂，妖魂亦不感激，反而将他们当做了弑神的魔头，激发起本能的野性，向他们扑去。

    仅仅半夜，鬼庙便毁了数十座。

    司命却有些倦了，她倚靠在树边，透过树叶，看着天心的半月，淡淡道：“哪怕将此处鬼庙除尽，想来也得不到哪怕一片完整的碎片。”

    宁长久看着掌间的碎片，道：“真正的权柄碎片，应该掌握在它们口中的鬼皇那里。”

    “嗯，好歹得了些线索，原本以为到这里之后，会无头无绪地乱找一通。”司命道。

    宁长久将这些碎片拢好，道：“如今看来，明日去万妖城找那所谓的鬼皇就好，这般大的名头，应该不难找。”

    司命并未太上心，她看着月亮，觉得月亮似乎也在看着她。

    她确信月宫并无神明，但这种感觉很奇怪，似能催人入睡。

    “肩膀借我一下。”司命道。

    “做什么？”宁长久才问出口，便见司命轻轻靠在了自己肩上，微闭着眼。

    宁长久披下了外裳替她披上。

    “装模作样。”司命冷哼一声，并不领情，轻轻睡去。

    司命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继续朝着万妖城进发。

    可她靠近的却不是万妖城，而是一轮月亮。

    月亮中，一个白衣之影背对着自己，流光皎皎，让明月都黯然失色。

    ……

    ……

    （感谢书友袜子一定要过膝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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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观主之剑 万妖之城

    司命看着那道背影，只见那白衣青丝嵌在月里，盘膝而坐，裙袂下的月光轻轻铺开，不知是天空还是水。

    她距离自己似很遥远，又似近在咫尺。

    司命静静地看着这道虚无缥缈的背影。

    “心魔么？”司命轻声自语。

    她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

    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因为是梦的缘故，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的身侧悬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古剑，身躯亦换上了一袭半露香肩，以星象为蓝本，勾勒金纹的神袍，神袍之下，她肌肤上纤细而繁复的银色纹身透了出来，绘线工整，与长夜裁剪的衣袍融为一体，那是神官与生俱来的独有纹身。

    她的身后，亦勾勒着一轮纤细的，宛若银丝编织的残月，将她曼妙凸浮的身躯容纳在内。

    司命看着这样的自己，露出了缅怀的神色。

    这是她尚是神官时的模样。

    自己果然还是放不下过去……司命生出了淡淡地倦。

    她看着月亮中白裳的影，再次回想起神国崩落的那日。无尽的黑暗之火焚烧天空，赤尘铺卷，在狂风中如蛟似龙，断裂的大地里，龙骨铸就的铁链如抬首之蟒，将神主的身影困于混沌中，接着黑暗中亮起了一道白光。

    视线最初的点疯狂扩展，化作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光轮，充斥视线，近乎将所有的黑暗与火都一扫而尽。

    那似是刀，也似是月。

    月辉陨落，银潮滚地，开裂的大地里，她的神座连同着日晷一同分崩离析，绝望地向着断界城坠去。

    最后的视线里，她看到的，便是一个青丝白裳，面容模糊的影。

    这是她的心魔，也是她初见陆嫁嫁时起了杀心的原因。

    司命看着这个梦中若有若无的影，自嘲地笑了笑。断界城与宁长久相遇之后，她的心性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许多，曾经随着神国崩毁而遗失的圣子之心，似乎也渐在身躯中凝聚了。

    她掸去了心中的惧意，赤着雪嫩的足，履过月光铺成的道路，心绪平和地向着她缓缓走去。

    既然是梦。

    既然是心魔。

    那今夜便于顺手梦中斩心魔好了！

    司命在梦境中保持着出奇的清醒，她忽然抬袖，五指箕张，身侧的黑剑绕袖而舞，铮然落于她的掌间，司命一把抓住剑柄，七日来于尘世的所见所感随着剑心同鸣，化作了真正的天地之悟。

    司命膝盖微屈，身子稍弓，紧绷之后持剑猛然一跃，她感受不到任何的阻力，身影轻而易举地跃上高空，剑更是前所未有的快……这种快，几近于当年巅峰之时，甚至犹有过之！

    这真的是梦么……为何这般真实？

    念头一闪而过。她跃至极限后，身影悬停空中，接着，黑袍狂舞，灵力喷薄而出，以月影勾边的半圆弧光在天空中灿烂绽放。

    剑光从天而降，她的身影坠如流星，向着那道镶嵌于月中的婆娑之影斩去！

    司命已经很少感受到这种快意了。

    她回到了过去，无穷无尽的力量在体内翻涌，星辰起落于神座之侧，尘世生灭于覆掌之间。这一剑出乎意料的快，快到足以斩断一切。

    她的人与剑一同斩入月中。

    剑斩上了白衣女子的右肩！

    司命确信自己斩到她了！可对方的身影非但寂然不动，哪怕连衣裳都没有破损丝毫。

    司命尚在困惑之时，背对着自己的女子忽地轻掸肩膀，如掸去一粒尘埃。

    砰！

    顷刻间，司命身影震飞，她足尖点地，掠过水一样的地面，倒滑百丈之后以剑驻地，堪堪稳住身形。

    司命骇然抬头，望向了那个轻描淡写化解了自己倾力一剑的背影，眼眸中尽是震惊之色。

    “我的心魔……就这般顽固么？”司命呢喃自语。

    只是心魔再强大，又岂会在梦中都难以斩灭？

    她摒弃杂念，提剑再去，百丈的距离瞬间拉近，她双手握剑，以斩首之姿凌空再斩。

    一声钟鸣般的声响后，司命的身影如出一辙地倒飞了出去。

    “怎么可能？”司命看着自己震颤的神袍，银色的纹身如遇风之烛，摇曳将灭，“这……这真的是梦境么？为何自己的梦境中，自己依旧无法打破心魔？”

    她感受不到疼痛，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涌现了上来。

    沉默良久，她再度睁眼，盯着那道背影，心中再度翻涌起战意。

    她紧握着剑，燃烧剑火，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扑了上去。

    两者相撞。司命又被弹开。

    她摔倒在地，艰难起身，虽很狼狈，又哪肯认输？她通明道心，直面心障，握着剑一遍遍地扑上去，然后一遍遍被震开，她心中燃起的战火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压下，但这种压抑感更催生出她心中坚韧的不屈。

    她拄着剑，缓缓起身，双手环至颈后，以灵力为丝，将满头银发系起，扎紧，重新握剑，继续向着那个身影扑去。

    不就是心魔么……若连你都斩不灭，我将来又如何能大道登顶，重归神座！

    司命道心再度坚定，握剑而起，身影如刀。然后她再度被一次次震开，跌倒在如水的月光里。

    月光沾湿了她的袍袖。

    时间过去了许久，司命依旧未能伤对方一丝一毫。

    无力感绝望地涌上心头。

    怎么都击不溃么……司命惨然一笑，她挣扎着起身，盘膝而坐，黑剑横于膝上。

    青丝白裳的影静静地等她。

    司命耗费了极大的精力压下了心中的念头。

    她看着天空，忘记了天空，看着月亮，忘记了月亮，抚摸着剑，忘记了剑。

    冰眸忽而空洞。

    坐怀天地，寂然忘神。

    以至于她甚至没有听见，那个身影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黑剑从膝上飞起。

    司命以指点按眉心。她的身后，残月化作了一只翼展巨大的雀，月雀放声啼鸣，依附于剑上。日晷中，属于月的那一部分拆解开来，铭文般镌刻于剑身。

    司命的手自眉心抹下。

    她缓缓睁眼。

    铮然一声请鸣，黑剑与月雀融为一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月亮斩去。这一剑比先前所有的剑加起来还要强大，它斩得虚空塌陷，斩得月影失辉，似能一剑劈开整个月亮。

    轰！

    巨响声中，司命轻轻吐了口气，精神与梦境世界的联系已细若游丝。

    这下总该斩灭了吧……她这样想着，缓缓抬头。接着，她再次见到了几乎令她道心崩溃的一幕。

    那柄剑悬停在了月亮之外。月亮毫发无损，而她的月雀却被硬生生地从剑身中抽了出来，重新变作了麻雀大小的模样。

    可这只明明属于自己的月雀，对于这个生死大敌，非但没有任何的排斥，还在她的肩头上蹿下跳，亲昵地啄着她。

    绝望和背叛雷霆般劈下，碎裂声里，缠绕长发的灵丝断裂，银发重新批下。司命木然跪着，神色如此狼狈。

    她生出了一无所有之感。

    “宁长久！！！”她下意识喊了一句，声音撕心裂肺，她猝然转头望向身侧，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是了……这只是梦。

    司命后知后觉，她为自己的呐喊感到丢人。

    她跪伏在地，双手支撑着自己，剧烈地喘息着。

    既然是梦……

    司命惨然一笑，再度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可以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声音澄澈。

    司命心头剧震，她仰起头，却见那个不动如山的影不知何时已经立起。时间似变慢了，司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了身，她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能感受到无限的美。

    女子缓缓朝着自己走来，她的步调温柔而沉稳，身体的曲线明明美丽绝伦，却没有丝毫的妩媚之意，唯有清圣。

    司命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痴痴地看着对方靠近了自己。

    月亮中的女子摘下了空中的剑，俯下身，系在了司命的腰间。司命疑惑于她为何要这么做，却没有反抗。女子的动作轻柔，没有丝毫的敌意，她伸手了微屈的指，月雀跃上指尖，她翻掌一点，落于自己的眉心，月雀便重新如水一般地融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还没想明白，便见那女子抬起了手。

    她要杀了自己么……司命这样想着，却听啪嗒一声，她的额头被敲了个板栗。

    司命轻哼一声，捂住额头。

    好痛……

    她醒了过来。

    司命缓缓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司命陡然清醒，从宁长久的怀中挣扎了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裳，撩起袖袍看着手腕有没有淤青之类的痕迹，她盯着宁长久，冷冷道：“谁让你抱我了？”

    她醒来的时候，脑袋枕着宁长久的胸膛，一手抓着他的衣裳，一手环着他的背，身躯更是紧贴了上去。

    宁长久无辜道：“分明是你睡觉的时候大喊我的名字，然后死死地抱紧了我，我才是那个丢了清白的！”

    “你哪有什么清白！”司命回讽了一句，她吐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回忆起先前的梦。

    她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哪来什么黑剑呢？

    真的是梦啊……

    司命轻轻摇头。

    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我的心魔已经顽固到了这种地步么？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么？”宁长久活动着自己僵麻的身体，关切着问道。

    司命冷哼道：“我已修至五道，哪还会做什么噩梦？况且，这世上何来令我畏惧之物？”

    宁长久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问道：“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我刚刚怎么叫你也叫不醒。”

    “我不记得了。”司命敷衍道：“不过既然在梦中喊你了，八成不是什么好梦。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若敢再趁我睡觉轻薄于我，我便斩去你的手！”

    “……”宁长久心想，我若真想轻薄你，还需要等你入睡么？他叹了口气，道：“知道了，神官大人。”

    司命懒得追究他的敷衍。她的思维还耽溺于先前的梦里，回想着最后一幕。

    梦境都是自己深层意识的演化。

    按照这个说法……难道自己怎么也打不过对方，最后甚至被敲了一个板栗，这些都是自己潜意识里的认知？

    司命咬着粉唇，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宁长久先前对自己的话语——她潜意识里有受虐的倾向。

    不可能！

    司命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怎么可能是那种女人？

    但……先前的梦又如何解释呢？

    司命的心绪很是矛盾。

    宁长久看着她垂首的侧脸，注视着她变幻不定的眼眸，同样心生好奇……她到底是梦到了什么呀？

    宁长久不由想起她梦中颤动的睫毛，紧闭的嘴唇和微带痛苦意味的脸，还有那环着自己的手……脑海中灵光乍现，宁长久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一刻值千金，难怪不愿醒！

    他想起她方才梦中喊自己名字的模样。梦的对象不言而喻了！难怪她醒来时说这样的话。

    宁长久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难以想象司命这样的人居然会做这样的梦，原来她对自己也……想到这里，宁长久看着她的目光温柔了许多。

    司命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柔和的眉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嗯，一定是他又不怀好意！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以为自己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时间不早了，早日赶赴万妖城吧。”司命率先移开了目光，她立得笔直，随手画出了一道虚剑。

    “咦？”司命微生疑惑。

    “怎么了？”宁长久问。

    司命发现，自己的剑道修为似乎又有精进，这种精进……还不小！

    难道梦中练剑亦有神效？

    “没什么。”司命随口说道。她断然不可能说出自己在梦中被揍得狼狈不堪的事实的。反正梦是自己一个人的，只要没人看到，自己就是不可一世的神官！

    宁长久轻轻按住了她的虚剑，道：“此去万妖城路途不远，由我来驭剑吧。”

    司命蹙眉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宁长久柔声道：“你做了这样的梦，难免心境不稳，再休憩一番吧。”

    司命紧咬嘴唇，神色复杂……对了，他是知道我的心魔的，难道他猜出了自己梦中的内容？这……真丢人啊。

    “我才没做那样的梦！”司命矢口否认。

    宁长久看着她的神情，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画出了一道虚剑，轻轻拍了拍司命的肩膀，道：“上来吧。”

    “不许碰我！”司命打去了他拍自己肩膀的手。

    呵，还与我装？宁长久笑看着她，轻轻摇头，懒得戳穿。

    司命确实有些心乱。她也并未拒绝，阴沉着脸走到宁长久的身后。

    万妖城近在眼前了。

    ……

    不可观。

    帷幕之间，观主叶婵宫的影子如水晃动。

    大师姐走入观中。

    “师尊。”她行了一礼。

    叶婵宫轻轻抬起了手。

    帷幕打开，一卷书从中探出。

    大师姐接过了书卷。书卷不厚，其上墨迹未干。

    这是剑谱。

    大师姐神色微异，她从剑招中的蛛丝马迹中认出了剑法，问道：“这是雪瓷的剑？”

    “嗯。”叶婵宫道：“观主弟子，唯你修剑最精，你将剑法中所有的漏洞寻出，然后替她弥补完整。”

    大师姐想起了那个骄傲的女子，轻轻摇头，问：“一个亡国的神官，空有一副绝艳皮囊罢了，小师弟见色起意也就算了，她又哪里值得师尊上心呢？还是说……”

    叶婵宫打断了她的话，“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大师姐收好了卷，敛下气息。雪瓷骄傲蛮横，赵襄儿心口不一，想来想去，还是那个名为陆嫁嫁的，看着最为顺眼啊。

    “神御领命。”大师姐无奈答应。

    叶婵宫问：“白银雪宫与剑阁有何动静？”

    大师姐道：“白银雪宫的天君五日前在人间昙花一现，彼时师弟与雪瓷乘竹筏泛舟，天君远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手。三日前，剑阁的大师姐修完了万道通圣诀最后一重，已出关，行踪不明，但根据三师弟的观测，应是万妖城无疑。”

    大师姐顿了顿，继续道：“剑阁的一至七弟子，皆做好了承接天运的准备，若天道苏醒，灌以伟力，恐怕也会很麻烦。其余弟子倒尚缺火候。”

    “天道暂时不会真正醒来。”叶婵宫道。

    大师姐相信师尊的话，放心了些，她继续道：“剑圣倒是并无动静，但他此刻已彻底融身于天道，日后人间崩坏，他定会以维持秩序为名出剑，剑圣巅峰之剑……二师弟会尽力去挡。”

    “至于柳珺卓，正在前往古灵宗的路上，小师弟早已离去，她应该也不会惹什么事，倒是最不用担心。”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事……”大师姐神色忧虑：“白藏亦投影过人间了。”

    “投影何处？”叶婵宫问。

    大师姐道：“天南地北都有，甚至三千世界之外都去过。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似国主视察自己的领地。”

    说完这些，大师姐认真道：“师尊只需静养，无须分神去理会这些，交由我们便好。”

    叶婵宫听着这些，似置身事外之人，始终波澜不惊。

    “嗯，放心。”叶婵宫听完，轻轻应道。

    殿内烛火寂静，浮动的仙音如涟漪弥合。

    大师姐看着帷幔上的影。

    师尊看上去永远这般美若幻梦，但她从未将自己此刻的虚弱真正告知过任何人。

    大师姐轻轻摇头。

    第一次第二次猎国战争皆以失败告终。她没有什么信心，只想着尽力而为就好。

    毕竟，若没有观主，他们早该是必死之神了。

    “对了，需要我去知会一下万妖城那几位妖王么？免得误伤了师弟和……弟媳。”大师姐问道。

    “不必了，让他自求多福吧。”

    叶婵宫的仙音透着说不尽的清澈，缥缈依旧，可大师姐总觉得，师尊的话语里，怎么有些别的意思呢？

    她握着那本崭新的剑谱，领命退下。

    ……

    四个时辰之后，白日当空，宁长久的视线里，黑色的，巨大的轮廓压了过来。

    这里的森林树木是黑色的，荒山草地是黑色的，还有那座黑色的城……

    剑尖向下调转，宁长久与司命轻轻落地。

    他们一齐将目光放向了前方。

    这是中土的东北角，广袤的雄城扩张开了巨大的黑影，高耸的城墙由巨大的石块砌成，拔地而起，不知高多少丈，城墙上燃烧着火把，那是妖火，妖火在大风中稳定地燃烧着，连绵而去，城墙上每一个塔楼处，都耸立着一尊大妖的石像，这些石像攀在黑崖般的城楼上，昂首而望，透着说不尽的威严与压迫感。

    哪怕五百年前，大妖死伤无数，哪怕如今，尚有许多五道之妖被困于世界各地的皇城之底。这座雄城依旧高耸着，以倨傲的姿态面对着天地，半点没有奄奄一息之感。

    城门两边，便是那贯穿层楼的著名刻字，“来者是客”和“带剑者死”。其字刚劲雄浑，却似是以剑一气呵成写出的。

    “这是黄昏夕阳下的巨兽。”司命却这样评价。

    可她又何尝不是立在黄昏夕阳里呢？

    司命自嘲一笑，道：“走吧，去找那个所谓的鬼皇，拿回冥君残碎的权柄，然后抓紧离开，圣人将死，万妖城的浑水，连我都不想淌啊。”

    宁长久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楼的上空。

    天空如常，只是比之外面的，更昏暗一些。

    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通天之物……若昆仑便在城中，又该是何物呢？

    宁长久暂时不多想。如今第一要紧的事，是先救小龄师妹。

    “嗯。走吧。”宁长久简单说了一句，司命覆上了妖狐面具，他们一起平静地走入了这座世人眼中不寻常的古城。

    城门口的守卫是一对野猪精。

    野猪精手握长矛，拦住他们的去路。

    宁长久将中土大陆流通的文书凭据交出，野猪精翻看着文书，道：“可曾佩剑？”

    宁长久道：“我懂万妖城的规矩。”

    野猪精提醒道：“天下都懂万妖城的规矩，但总有人想破坏规矩，白骨坑埋了不少尸体了，可别心存侥幸。”

    宁长久笑了笑，道：“不会。”

    野猪精对照过了通关文牒，未做什么刁难，便将他们放了进去。

    走过长长的甬道，光在尽头显得格外明亮。

    过了甬道，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坑中白骨累累，其中有人骨，亦有妖骨，散发着腐烂的，血腥的恶臭。

    “客人。”一个头上贴着纸符的狗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它的双眼已瞎，但走路很稳，它诚恳道：“客人是生面孔啊，初来乍到，可需要向导？这万妖城地形复杂，规矩繁多，多一个导盲的，可省去不少麻烦啊。”

    司命没有发话，她并无所谓，反正花的也是陆嫁嫁的钱。

    宁长久看着它，略一沉吟，问：“你双目已瞎，目不能视，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人？”

    盲犬妖振振有词道：“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狗，眼睛虽瞎，但鼻子灵敏！领过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一万了，你可莫要疑我！”

    宁长久想了想，道：“那这样吧，我想随便考你一个问题，你若答上了，我便请你当向导。”

    犬妖自信道：“问吧。”

    司命看了宁长久一眼，本想问有关于鬼皇的消息，却被宁长久无声制止。宁长久问盲犬，道：“你可知道，城里最大的庙在哪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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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初探万妖城

    高耸的黑色城墙在身后矗立，拦住了大片的光，城墙上攀爬着的古妖巨兽成了剪影。连绵的房屋构筑着深浅不一的黑色，屋脊的结构带着兽骨般的森锐，一眼望去就像一片长满了黑色倒刺的山崖。

    宁长久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盲犬妖正沿着街道指着路。

    “我们这万妖城，别的不多，就是庙多，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座，你若想去最大的那座……”盲犬妖苦思着。

    宁长久见他话语迟钝，问道：“怎么了？”

    盲犬妖叹了口气，道：“最大的那座，应该就是南妖宫了，只是那座神庙近日关了，不承香火，公子来得不巧啊。”

    宁长久略一沉吟，问道：“南妖宫主要供奉的是什么神？”

    盲犬妖道：“这我哪里知道啊？那等圣地，一炷香能烧掉我一个月的银钱，小妖哪敢进去。”

    宁长久又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有名的庙了么？”

    盲犬妖有些不乐意了，他握着手中的杖，触了触地，道：“不是说只考我一个问题的吗？我现在答上来了，你是不是该聘我为向导了啊。”

    宁长久看着它，疑惑道：“你真的能当向导？”

    盲犬妖指着自己瞎掉的眼睛，义正言辞道：“我可是专业的导盲犬！”

    宁长久疑惑道：“哪有导盲犬是自己盲的？”

    盲犬妖哭丧着脸，道：“那不是更身残志坚吗？你但凡有些良心也不至于不感动吧？”

    司命心想他哪来的良心？

    宁长久正想说话，便见前方又涌来了几个妖怪，那些妖怪身材大都矮小，有猫妖，有狐妖，有树妖，还有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的猴子精在后面一蹦一跳。

    宁长久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的，但只见盲犬妖已如临大敌起来。

    “这是我先找到的客人！你们懂不懂规矩的啊！”盲犬妖拄着拐杖，厉声喝止，挥杖想将它们赶走。

    一只耳朵很长的银毛兽猫妖抓住了它的手，冷笑道：“哈哈哈，你也就骗骗新客人，上次你带路，将一个客人带入了死胡同，险些误大事，被打断了腿，名声扫地，现在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盲犬妖大声道：“你只老鼠都抓不到的野猫少污蔑人！你自己还不是盗贼出身，送一个客人能捞不少油水吧！”

    “好了！你们不要狗咬猫了！还是让我来吧，这里的每条街，每个洞府，每个山头我都能说出它的故事，我博学多才，被我领过的客人，可没有不满意的。”落在队伍最后的猿猴精蹦蹦跳跳地举起手。

    那是一只棕毛长臂的猿猴，它头上戴着个木环，脖颈上也套着木镯子，它敛着断尾，满脸堆笑地看着宁长久，举荐着自己。

    一头木皮坚硬的妖立刻挡住了它，冷笑道：“呵，你有个鬼的学识？那些故事哪个不是你编的？换一个人就换一个说法，一边去！若论土生土长，此处还真没人及得过我！”

    这几个妖怪还在吵着，他们转眼一看，却见那对夫妻已不见了踪影。众妖面面相觑，争锋相对的脸一下子软了下来，各个垂头丧气。

    宁长久与司命的身影落在另一处街道上。

    他们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这里的小妖精可真是烦人，本事不大，却是聒噪。”司命覆着狐妖面具，淡淡地抱怨着。

    宁长久道：“都是为了生计，也别难为它们了。”

    司命看着街道四周的景，目光幽幽。

    “现在去何处？那座所谓的南妖宫？”司命问道。

    宁长久道：“初来乍到，倒是不用心急，先摸清万妖城虚实，确保自己的安危再说。”

    “嗯。随你。”司命应了一句。

    两人继续向前，过了一大片低矮的、瘦骨嶙峋似的木瓦屋子，前方便是一片森严的高台神殿，神殿之外，有许多身披古袍的妖怪直立着，向里面走去。它们或捧着香炉，或持着玉笏，看上去却有上朝的架势。

    两人绕过了那方伫立于中间的神殿。方壁攒尖的殿旁，是环了三面的水池，水面在银亮起伏的光中飘着幽雾，泛着墨色，时不时有水泡咕嘟嘟地冒出，总给人一种深水之中囚禁魔鬼的感觉。

    河边立着数个龟趺，其上经文古奥。

    宁长久与司命来到河边，看着湖水。

    司命道：“这湖阴气太重，想来沉尸无数。”

    宁长久道：“湖中倒是有不少鱼。”

    司命蹙眉道：“尸体喂鱼，再将鱼儿养肥了吃掉？怎么感觉有些多此一举了。”

    宁长久立在司命的身前，背脊忽然一凉，总有一种要被司命推下去喂鱼的感觉。

    他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与幽冥有关么？”

    司命道：“无关。你真当自己是天命之子？想找什么都能轻易寻到？”

    宁长久笑道：“我当然不会这般以为，但说不定你是呢？”

    “我绝非天命之子。”司命斩钉截铁道：“我司掌的，便是天命本身。”

    宁长久看着她傲然的双眸，想起她昨夜做的梦，笑了起来。

    司命冷哼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同为初春，万妖城的风却比外面更生冷一些，若外面的世界是一幅彩绘的山水画，那万妖城便是一幅黑白水磨描绘的衰落之城了。

    这座城的第一层并不算大，走过了林立的屋楼后，便是一片夯土为地的荒野，两边的山岩上长满了白色的草，像是老人的头发。

    荒野之中散居着几个部落，这些部落族人大都是一些地位低下的妖精，它们看上去一个个尖嘴猴腮，骨瘦如柴的。而它们的屋子后，圈养着许多的鸡鸭，那些鸡鸭在笼中躁动不安地跳着，似是在抗争什么。

    “今日好像是万妖城神殿的灵测日。”司命说道。

    宁长久在来的路上确实听到有人在聊这个。

    “什么是灵测日？”宁长久问。

    司命答道：“和人一样，人间能成为修道者的凤毛麟角，最为多数的，还是普通人。所以弟子入宗门之前，总是有考核的。妖也一样，它们从野兽家禽变成妖怪，同样需要一个过程。”

    宁长久问：“那些鸡鸭都必须做灵测？”

    司命点头道：“嗯，通过灵测的便留下，通不过的就杀掉，如此而已。”

    宁长久叹息道：“能成为人真是一种幸运。”

    司命道：“人又何尝不是野兽？人吃人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历史。唉，凡土生灵，一丘之貉！”

    宁长久反问道：“你们神灵就是完美无缺的了？”

    司命道：“如你所言。”

    宁长久看着她完美的身段，道：“那你们神灵确实很造福人类。”

    “无耻之徒！”司命看穿了他的龌龊念头，不再理会。

    她双手环胸，冷着脸继续向前走去，缩地成寸之间，两人的身影几乎是闪烁而前的。

    穿过了许多各凭本事杂乱生长的树，黑袍与白衣便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尽头是一片深渊。

    深渊鬼雾环绕，按照当地妖怪的说法，这些深渊下，囚禁的都是曾背叛过妖族的罪人。

    “前面可别再往前走了。”悬崖边的一间屋子外，一个老妪正晒着破衣裳，她好心提醒道：“再往前，可就接近内城了，老妖怪无数，你们若没些通天的本领，还是趁早回头吧。”

    “前面就是内城了？”宁长久问。

    老妪道：“嗯，过了这片雾就是了。”

    宁长久道：“多谢老婆婆提醒。”

    老妪冷笑一些，道：“年轻人都一个样，就没有一个劝得住的。”

    宁长久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却见老妪不再说话，蹲在门口，化作了一棵古树。

    宁长久在山崖前停下，他凝视了一会儿，然后与司命顺着一旁的栈道向一侧走去。

    万妖城虽命名为城，本质上却还是用城墙圈起的天险之地，除了最初的，规模只有人间皇城大小的城市，后方便是高耸的群峰与深渊了，一块块巨大的，断裂的峰石上，隐约有着建筑物的模样，那些山峰泛着不同的颜色，明确地分割着交界线，像是一座又一座的王国。

    司命本想习惯性地画一道虚剑，御剑而去，却被宁长久按住了手，轻轻摇头制止。

    “只是说不可佩剑，未说不可用剑招，何必如此小心？”司命有些不悦：“还有，把你的手拿开！”

    宁长久松开手，道：“等摸清此处妖王的底细，再动剑不迟，不必去惹不必要的麻烦。”

    那些妖王当初皆与圣人一同征战，能活下来的，定是妖法通天的存在。

    司命冷哼一声，对宁长久长期以来的指手画脚之举颇为不悦。

    “算了，依你就是。”司命冷冷说道：“若是耽误了小龄，到时候可莫要追悔。”

    宁长久看着她冷冰冰的眼神，不由再次想起她昨夜做的春宵之梦，那微微痛苦的模样和唇齿间的低吟……哼，刀子嘴豆腐心。

    司命看着他脸上忽然泛起的微笑，心中不由泛起寒意：“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宁长久说道：“没有，只是觉得这狐狸面具与你很般配。”

    司命冷笑回应道：“你这张人面和你的兽心也挺般配的。”

    “……”宁长久竟无话反驳。

    司命终于旗开得胜，唇角轻轻勾起，她缓缓地走上栈道。

    天空下光线昏暗，山道间鬼雾弥漫，她系着狐妖面具向着深处走去。

    宁长久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却不知为何，总生出一种她在渐行渐远之感。

    他打乱了纷扰的思绪。

    两人顺着绝壁边的栈道走着，眼前的鬼雾时浓时淡，山壁上爬满了墨色的苔，时不时有墨绿的壁虎从上面窜过，鬼雾时不时纠缠成一张张人脸，惊悚地盯着这两个外来人。

    这些雾妖不会致命，只是吸食一些人身上的灵气，好似雁过拔毛。但它们出于本能，没有一个敢于靠近司命。

    栈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林地，林地中有几棵数百年的老树，老树的下端几乎都已枯死，上半部分却还生长着黑色的夜，一条蟒蛇挂在树上，好似吊死的尸鬼。

    树下，一个老翁正在与自己下棋，那老翁除了斗笠和蓑衣，其余的躯体都是由黑色的雾气凝成的，他盯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宁长久与司命走过之际，老翁被惊动，抬头望向了他们。

    “你们是谁啊？”老翁问道。

    宁长久道：“来万妖城的客人。”

    老翁摇了摇头，毫不客气道：“近年，来万妖城的客人可是越来越少了，你们是有什么图谋吧？”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老翁道：“找谁啊？”

    司命抢先问道：“你又是谁？”

    老翁道：“我是雾妖王，掌管此处的鬼雾，官职不大不小。”

    司命问：“此处可有自称鬼皇的？”

    老翁皱了皱眉，道：“鬼皇？倒是不曾听说。应是内城的大妖吧……”

    宁长久也并未指望得到结果，道了声谢，随着司命一同离去。

    雾妖王坐在古老的大树下，抬起头，看着上方垂落的蟒蛇，随手落子，他轻声叹息道：“棋盘上下棋才讲次序，世事为局可不讲究这些，这棋盘既无推演之功，要来何用？”

    他说着，将一粒棋子拍上了棋盘，棋子破碎，化作了一只厉声尖啸，七窍流血的麻雀，麻雀整了整翅膀，死去。

    迷雾是一道局，道行稍差者便会困在其中，始终回到原地。

    但这雕虫小技自不可能困得住司命。

    过了山崖，宁长久向前望去，鬼雾淡去了许多，天光之中，几座大峰巍巍峨峨，如直立云霄之剑。

    “七绝崖。”司命回身望去，看着崖壁上如赤蛇纠缠的大字，喃喃说道。

    宁长久正要继续向前，司命却开口道：“我累了。”

    “嗯？”宁长久回头，很是疑惑。

    司命说着，跨出了一步，直接腾云过雾，到了对面的山头。

    宁长久摘过一朵云，以驭剑之术驭云，几息后才来到她的身边。

    “我们可不是来赏景的。”司命说道：“先寻一个地方落足，然后抓头妖怪，将此处地方盘问一遍，能逼着画张堪舆图最好。否则，按我们这个速度走，回去的时候，怕是小龄尸体都凉了。”

    宁长久虽有自己的考量，却也同意了司命的观点：“嗯，但抓妖怪就算了，此处毕竟万妖城的地盘，惹来众怒不好。”

    司命问：“那你去勾引一头女妖怪？”

    宁长久认真地想了想，道：“我不好这一口。”

    司命说道：“那你还整日惦记着狐狸尾巴？”

    宁长久辩解道：“这……不一样！”

    司命哂道：“叶公好龙。”

    宁长久叹了口气，总觉得这些天司命用许多寓言成语讽刺过自己了，哼，班门弄斧！他暗暗盘算着，想着某天将这些成语光明正大地还回去。

    最终，宁长久也未能勾引到女妖精，不过这些落于山峰上的城还算规矩，宁长久与司命入城之后，便在一家店中买到了一整幅完整的堪舆图，这张图上，标注了各大山峰的峰名，以及山峰之下，那些聚居小城的名字。店中唯一的要求，便是不允许将此图带出万妖城，否则也会坏规矩。

    “这张图是灵笔绘制的。”司命说道。

    “灵笔？”宁长久疑惑。

    “上面的画能留在纸上，却无法留在你的记忆里。”司命道：“简而言之，便是阅后即忘。”

    宁长久收好了堪舆图，两人并未着急去搜寻，而是先找了个客栈落足，客栈的色调虽黑暗了些，却也还算干净，宁长久与司命走过了铺满黯淡彩绘的长廊，来到了道路的尽头，打开了房间。

    司命解下了面具，别在腰间，她走到窗边，打开窗，目光向下望去。

    “万妖城倒也有不少人。”司命说道。

    “人？”

    “嗯，你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么，很多人身上是没有妖气的。”

    宁长久确有感知，却只以为是他们隐藏得好。

    司命说道：“万妖城是妖怪的净土，但这雄城之中多深山，却也是一些人族罪人逃遁的绝佳之处，他们只要不破坏万妖城的规矩，便不会被逐出去，倒是可以苟延残喘过一生。”

    “原来如此。”宁长久受教点头，道：“以后若被追杀，倒是可以逃到这里。”

    司命冷冷回应：“别痴心妄想了，神灵高座，一览无遗。我若要追杀你，你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处。”

    宁长久笑了笑。

    司命从窗边回神，望向了陈于案上的梳妆镜，微微蹙眉。只见那梳妆镜前置着一个果盘子。

    “这是照心镜。”司命说道：“这在外面可是稀有的宝物，在这里倒是随处可见。”

    “什么是照心镜？”宁长久问。

    司命坐在镜子前，取过了一个果子，道：“你只要拿刀削果皮，将果皮完整地削下，便可以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意中人的模样。”

    宁长久好奇道：“为何要削果皮？”

    司命道：“因为果皮容易削断，所以人会格外地小心翼翼，格外地专注，你的精神便会凝聚在镜子里，为镜子所知。”

    司命说完，扬起了果刀，笑问道：“要不要试一试？”

    宁长久道：“这还用试？”

    司命问：“你怕是不敢吧？”

    宁长久问：“镜中人，除了自己，其他人可以看到么？”

    司命道：“放心，看不到，我不会和陆嫁嫁或赵襄儿告你的状的。”

    宁长久道：“那也算了。”

    “为何？”司命问。

    宁长久平静道：“我怕镜子里塞不下这么多人。”

    司命阴沉道：“不要脸！”

    宁长久问：“你要不要也试试？”

    司命冷哼道：“我不必试，神根本不爱世人，一面粗制滥造的镜子，哪能照出我的心？”

    两人很有默契，谁也没有去照。

    宁长久取出了那幅堪舆图，道：“我们先商量一下路线吧。”

    司命在他身边坐下，一道看图。图卷上，大大小小的山峰都标注好了名，这图虽是灵笔所画，但司命若想记住也不是难事，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最深处的，万妖城最核心的地方，被涂抹成了一片黑色。

    “嗯，我们现在在这里，宝象山，嗯……山主应是头大象。”宁长久道。

    “离这里最近的是狮驼山，听着不似有冥君权柄。但那灵龟不是要你寻九头青狮么，倒可以去看看。”司命说道。

    “嗯，此事不急，九头青狮能遇则遇，随缘就好，不必刻意花费时间去找。”宁长久说道。

    司命夸奖道：“你可真是个重承诺的人。”

    宁长久不理会她的讥讽，继续道：“狮驼山之后是乌鸡山，然后车迟山、朱紫山，还有这……”

    “怎么了？”司命看着他的神情，目光落了下去。

    “女儿山？”司命神色微异。

    宁长久佯作认真道：“此处倒可以去看看。”

    司命冷笑道：“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山名。你若去了，出来怕是骨瘦如柴了。”

    两人将这份堪舆图仔细看了一遍，规划好了游历所有山峰和谷地的线路，预计七日可以将万妖城尽数走一遍，若再寻不到，便想方设法进入万妖城真正的核心。

    收好了堪舆图，天已渐渐黑了。

    “怎么只有一张床？”司命不满道。

    宁长久道：“你又要睡地上？”

    “休想！”司命冷冷说着，她取来了一根红绳，拦在中间，道：“今夜我给你一次与本座同榻的机会，但不许逾越过这里，若是僭越了……”

    宁长久笑盈盈地看着她，问：“那就怎么样？”

    司命知道奴纹在身，狠话并无太大意义，冷冷道：“那我就告诉赵襄儿！”

    宁长久心中一凛，面色却如常，“幼稚。”

    两人在榻上睡下，宁长久睡在线的里面，司命睡在线的外面。

    今夜，司命并未做什么奇怪的梦，似是出于紧张，她的梦也很浅。倒是宁长久，睡得出奇地死。

    宁长久似乎也做了什么噩梦。

    他身躯蜷缩着，嘴唇紧抿，手指紧握，眼皮不停地眨动。

    “嫁嫁……襄儿……”他轻声梦呓。

    司命睁开眼，盯着他沉睡中的面容，疑惑不解。

    这是做什么梦了？

    “襄儿……嫁嫁……”宁长久于梦中重复着。

    司命看着他时展时皱的眉，恍然大悟，轻声讥讽道：“我还当你是梦魇缠身，原来是在做春梦啊。哼，同时喊两个人的名字，这是在梦中享齐人之福？”

    司命并无睡意，幽幽地想着。

    “雪……雪瓷。”宁长久话语模糊，身躯开始颤栗。

    司命脸色阴沉。

    哼……

    雪瓷与我司命何干？

    “司命！”宁长久再喊。

    司命神色微震：“装睡戏弄我？”

    她这样想着，伸出手，覆上了宁长久的额头……精神很沉，很乱，这是中了魔魅了？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瞒着我施展这种术法？除非那人的境界超过了五道巅峰！万妖过不可能有这样的妖！

    宁长久口中低低地重复着几个名字，话语艰涩。

    司命正想着，手却被捉住了，她挣扎了一会儿，未能抽开。宁长久却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司命看着他趋于平静的面容，也不再挣扎了。

    宁长久醒来已是清晨。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红线依旧规整。

    嗯……自己睡觉果然很规矩。

    宁长久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心中自语：奇怪……怎么会梦到师尊？师尊为何又刺了我一剑……这种感觉好真实，我还以为我又要死了……这是心魔么？怎么也斩不灭啊。

    梦中似乎叫了不少人的名字……因为没有真的喊出来吧？

    宁长久想着，抬起头，正看见司命坐在照心镜前梳着妆。

    宁长久灵台清明。

    不知为何，他清楚地意识到，照心镜前的果盘子里，少了一个果子。

    ……

    ……

    （感谢盟主且歌且荇ing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59033763和陆嫁嫁天下第一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书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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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如意

    司命平静地盯着眼前的镜，光滑的镜面里映着她的脸，女子纤长的指节扣在木梳上，水一般的长袍自臂间滑落，堆于肘弯，露出了雪嫩纤细的臂，她一手挽着发，一手持梳自发间滑过，如扁舟淌过白银的河。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发间带着微微的湿漉。司命这般的神女无论是肌肤还是衣裳，皆是纤尘不染的，但她依旧会时常沐浴，以纯澈之水涤荡身躯。

    宁长久盯着果盆，看了一会儿后，目光悄悄掠过四周，寻找有没有果皮的痕迹，但司命显然起得很早，将周围的一切都打扫了个干净。

    司命察觉到宁长久醒了，但她视若不见。

    昨夜他抓着自己的手，握了半夜，口中时不时说出一些奇怪的话语，这让她很是气恼，所以等宁长久梦魇平复之后，她便破例用天河圣瀑与幽谷深泉之外的水涤荡了一番身躯。

    宁长久才想说话，便听司命问了起来：“你和柳希婉是什么关系？”

    宁长久一震，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晚上说什么了吗？”

    司命目光一瞥，扫了一眼他的脸，唇角倾起，冰眸间泛起了失望之色。

    她此刻几乎笃定，昨夜宁长久做的是春梦了……这万妖城妖精众多，他们与山林间穿行了许久，或许是沾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邪秽之物，勾起了内心深处的夙愿……倒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紫庭境巅峰还无意沾染这个，说出去总是丢人的。

    更何况……他的夙愿竟然是……

    司命眯起了含着蔑然之色的狭长冰眸，她的舌尖轻抵唇瓣，缓缓扫过，柔软的唇儿染上了水润的珠光，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宁长久，道：“你做了什么梦，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还来问我？是……心虚了么？”

    宁长久低着头，靠着床壁，手轻轻压着脑袋，回忆起了昨夜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不可观里。

    不可观笼罩在幽暗的夜与浅淡的光中，他立在观前向下望去，大河镇上，花灯缓缓飘起，飞上夜空，成了寒月玉殿中的点缀。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宁长久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他许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所以他也并未急着醒来。

    接着，他仰起头，三万顷琼田之间，玉鉴高悬，那袭熟悉的青丝白衣在眸中载沉载浮。

    “师尊……”宁长久心中一凛。

    却见师尊在月光中婆娑缥缈的身影缓缓立起，她似是立在一面银色的戏台上，于玉霄蟾宫，折桂为剑，轻盈转身。

    “师尊……”宁长久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她的名字。

    心魔！

    他立刻意识到了。

    当初紫庭境的心魔劫里，他的心魔是九婴。但他知道，他真正的心魔永远是前世那个月圆飞升之夜，是观中之门洞开，师尊持剑而出，一剑断其长生飞升之路的画面。

    但心魔劫映不出真正的隐秘之事，故而选择了九婴。

    难道……这是自己迈入五道的契机！

    宁长久心头一震。自己虽已在紫庭巅峰，但这一抹契机依旧来得太过突然，玄之又玄的感悟在识海腾起，他心中一凛，在师尊拔剑转身之际，他亦拔出了背后的剑，神色肃然。

    既然是心魔。

    既然是梦。

    那我便顺手于梦中斩心魔吧！

    这个念头才起，他体内的灵力立刻沛然难挡地爆发了出来，掀起了山呼海啸之鸣，振动的衣袍炸起雷鸣之音，飞卷的长发舞如狂骤之风！

    这种力量……宁长久握着剑，霍然抬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前世境界巅峰之时。

    这是五道之顶，半步传说！大道近在咫尺！

    宁长久感受着体内的力量，他自信，他只要握着这柄剑，便可斩破一切心魔！

    少年拔剑，于雷霆震响中破空而去，斩向了月亮。

    结局亦是可想而知的。

    宁长久与司命一样，被赋予了超越巅峰的力量，却依旧被月亮中那道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数个时辰之后，宁长久单膝跪地，喘息着拄剑，他艰难抬头，盯着那道身影，宛若回到了前世，绝望中几乎握剑不稳。

    打不过师尊并不绝望，无法战胜自己的心魔亦不是真正的梦魇。

    最可怕的是……

    木门与地面的摩擦声在耳畔响起，那是观门洞开之声。

    宁长久回首望去，那是令他心神颤栗，头皮炸开的一幕！

    观中的弟子走了出来。

    可最先走出来的……竟是赵襄儿！

    襄儿穿着一袭他从未见过的红裙，精致的面容说不尽的秀气与仙意，繁复盘编的墨发间，冠如纤金，更将她的气质衬出了威严与神圣。

    她走下阶梯，红裙曳地，微仰螓首，黑白分明的眸光里，却只映出了月亮。

    接着，墨发白裳，腰佩古剑的清丽身影从她身后走出，女子容颜柔美清冷，姿影窈窕娉婷，如瑶池之莲，又如苍劲之剑，如玉如虹。正是陆嫁嫁！

    “嫁嫁……襄儿……”宁长久轻声呢喃，预感不祥。

    赵襄儿与陆嫁嫁立在花灯漫天的月光下，赵襄儿取出了红伞，陆嫁嫁拔出了明澜。

    “襄儿……嫁嫁……”

    宁长久瞪大了眼，又见银发墨袍的司命持着玉足，从观中缓缓走出，她披着银纹勾勒的神袍，玉颜如神，似要随时乘风而去。

    “雪瓷……”

    宁长久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师兄师姐变成了……

    接着，宁小龄亦从观中走出，她不再是小狐狸，而是变回了原来娇俏动人的模样，她仰起头，面容清冷得仿佛她的师父，月光与她相照。

    她的身后，立着一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女子很美，很冷，她握着剑，如杀戮之后染血的鬼，宁长久怔了一会儿，才认出她竟是邵小黎。此刻她的气质和襄儿倒是相近的，只是一个如立九霄，一如如临九泉。

    之后是一个剪着短发，一身紧身劲装，看上去有些刁蛮和傲娇的漂亮少女。

    正是才分别不久的柳希婉。

    她们纷纷抽出了自己的剑。尤其是柳希婉的白银之剑，与自己相隔遥远，却有着冥冥中的感应。

    宁长久轻轻呢喃着她们的名字。

    最后，观中又走出了一个白衣少年——正是自己！

    宁长久意识到这是梦，要不然怎么会是全局的视角呢？他也竭力说服自己这是梦。因为……

    这些与他羁绊极深，乃至魂牵梦绕的女子，开始仗剑飞升！

    飞升……

    “不要飞升……不要飞升！”宁长久想起了豢龙者的惨状，他明知是梦，依旧目呲欲裂，撕心裂肺地喊着。

    可她们却无法听到。

    她们飞向了月亮，明明是再朝自己靠近，却更像是远去。

    震惊与木然之间，一柄剑从胸膛穿过。他后知后觉。

    那是师尊的剑。

    梦境破碎。

    宁长久醒来之后，看着司命的身影，内心泛起了无限的心安——幸好只是一个梦。

    奇怪，自己怎么会梦到这样的画面呢？

    自己意识深处的心魔，已经顽固到这般地步了么？还是说自己靠近她了，所以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抹不去的阴影……终究是自己太心事重重了。

    “怎么不回答？你该不会忘记自己梦到了些什么了吧？”司命淡笑着问道。

    宁长久含糊不清道：“确实记不清了。”

    司命冷笑一声，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是那一刻值千金的梦，梦中竟还有这么多人……呵，倒是一视同仁，来者不拒！

    司命这样想着，险些直接以梳为剑，砸上宁长久的胸膛。

    宁长久道：“兴许是中了什么梦魇吧，今后……还是得更小心些，断不可托大了。”

    “嗯。”司命敷衍着应了一声，心中断定，那是宁长久拙劣的借口。

    宁长久见她态度不佳，以为是自己昨夜有什么不轨之举，他看着笔直的红线，问道：“这线未曾动过，我昨夜应该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吧？”

    司命被抓了一夜的手，正生着气，但宁长久这么问，她又不能如实说，否则也太丢人了些。毕竟，她明明是有机会挣开的。之后甚至只能欲盖弥彰地将红线一丝不苟地扯好……想到这里，司命更憋屈了！

    “凭你也想亵渎神灵，痴心妄想！”

    她将木梳狠狠拍在桌上，震得镜子颤了颤。

    宁长久一惊，没敢多问，起身披上外裳，走到了司命身后，接过木梳，滑入了银色的发间。

    宁长久看了一眼果盘便移去了目光，并未追问什么。

    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好。

    司命缓缓起身，冷冷道：“以后订客栈，再敢选这样只有一张床的，我把你钉天花板上睡觉！”

    宁长久总觉得自己晚上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出于内疚，面对她狠毒的话语，也未反驳什么。

    卷起堪舆图，两人出门，开始了于万妖城的内城开始搜寻。

    宁长久与司命在他们身处的宝象山兜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见到。宁长久倒是被宝象山的繁华所迷惑了。

    只见那宝象山山麓处，覆满青松翠柏，其间瑞霭祥烟笼罩，下方更是流水如带，远山如卷。而山顶之上，几座巍巍大殿贴着金箔，如玉霄琼楼，金光灿灿，玉陛金阶之外，六殿六宫整齐排开，在阳光下宛若法宝之塔。山的中央，有一个手握狼牙棒，身披黄袍的灰狼大妖之象。

    “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司命对于这座宝象山不屑一顾。

    两人离开了宝象山，宁长久睁开剑目回首，哪里还有什么神殿宫廷，一眼望去，尽是黑森森的山门洞府。

    山脚下，两人遇到了一对相互追逐的妖精，那是两只小狼妖，前方跑的精瘦许多，口中叼着一只还在挣扎的灰兔，后方追逐的则更为精壮，他几个箭步跃上了前方狼妖的背后，将其猛地扑倒在地，灰兔受惊逃出，却被野狼一抓按住，利爪陷入，瞬间毙命。

    那只身体较小的狼躺在地上，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它想着家中嗷嗷待哺的幼崽，露出了绝望的情绪，而大一些的狼看着它，再度露出了贪婪之色，它不介意杀死同类。

    忽然，林间却又虎啸声响起，野狼一惊，叼起兔子立刻离去，另一只狼却也未能活下，它的骨头断裂，走了几步后趔趄而倒，再也未能起身。

    宁长久立在那头狼妖的身前，叹息问道：“这便是所谓的万妖净土？”

    司命说道：“它们生在了这里，如何能够出去？”

    “逃出去又会如何呢？”宁长久问。

    “诅咒。”司命说了一句，未再多言。

    宁长久不由想起了无运之海楼船上两具妖怪的尸体，轻轻摇头。

    林间，嗖嗖嗖的声音响起，一只银灰色的猫头鹰振翅而飞，饿虎耸动着嶙峋的骨头，从山林间露出了一些身影，远处的高崖上，豹子正眺望着，寻找着猎物的踪迹，它们所处的地方，密林和平原混杂着，整个林谷之间的气息是潮湿的，色调是昏暗的。

    这些各大山峰下住着的，都是灵智未开或者心性凶顽的妖，它们没有资格住在高峰之上，只能在此处过着茹毛饮血，生死难料的生活。

    宝象山和狮驼山之间的路途并不算远。途径之处，宁长久看到了几座被烧毁的祠堂，祠堂中已没有神佛之像了，里面闹哄哄地挤着许多小妖怪，它们占据了佛堂，隔开了一间又一间勉强能容纳自己的屋子，拥挤地住着。

    能在这些祠堂间住着的妖怪，已是实力不俗的了。

    等到它们入玄之后，便可以去争取一下上峰居住的资格。

    走过了墨青色的山道，宁长久听到了清脆的锣声，抬起头，看见前方耸立着一座小山，小山名为巡山峰，峰上作者一个小妖精，敲锣打鼓唱着歌。山峰之后，便是声名赫赫的狮驼山。

    司命声影一闪，来到了巡山峰的小妖精之后，隔空一指将其点晕，于它识海中搜寻信息。

    司命飘至宁长久的身边，道：“狮驼峰上有两只妖，青狮、白象，据小妖的记忆，这两只妖曾是穷凶极恶的魔头，在它们即将侵吞一城之际，受圣人点化，未入魔道。”

    “不过，那头青狮似乎没有九头。”司命补充了一句。

    宁长久对此并不关心，毕竟那头灵龟自己似乎都不上心。

    两人登上了狮驼峰。

    狮驼峰下，横七竖八地摆放着许多打碎的神佛之像。顺着石阶向上，过了半腰，视线开朗了许多，此处倒还保留着几座庙，只是庙中供奉的皆是妖怪。这与外面的鬼庙不同，庙中神像慈悲为怀人畜无害，只是不作为罢了。

    宁长久忽然停下脚步，向着林立旗幡间的一座旧庙望去。

    庙前，一个脸上贴满了纸符的猴子盘膝而坐，念念叨叨着什么。

    他见到了宁长久，神色一明，立刻道：“客人，又是你啊，此去狮驼峰危险重重，客人要来一卦吗？”

    宁长久认出了它，它便是一开始门口争做向导的断尾猴。

    宁长久看着它一身破道袍，握着竹签桶的打扮，疑道：“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神棍。”

    小猴子咧嘴一笑，道：“哪能这么说啊，我虽是生活所迫，却也是真真正正身怀绝技的啊……客人来一卦吧，速速摇完，我还要回外城去和兄弟表演跳火圈呢。”

    宁长久看着这只身兼数职的猴子，看了眼司命，问道：“要算一卦吗？”

    小猴子立刻道：“我这算姻缘可准了！”

    司命神色一厉，正欲发作。宁长久望向小猴子，立刻问道：“除了姻缘还会算别的吗？”

    小猴子试探性问道：“你要算啥？”

    宁长久对他彻底没了信任，这只似猿非猿，似猴非猴的小妖根骨平平，天赋一般，想来也是万妖城中低层的妖怪，只比那些生存在林野山间未开化的野兽要强些。

    宁长久只当是做慈善

    了，他扔了几枚铜钱给断尾的猴妖，道：“随便求根签吧。”

    “好勒！客人闭上眼，想想你现在最关心的事。”猴妖眉开眼笑地接过了几枚铜板，两眼放光，立刻正襟危坐，闭目摇签，口中念念有词。

    宁长久闭着眼想了会，压着袖子，随手抽过了一支签。竖好一看，只见签文上写着：

    万寿无疆求白鹿，长生不老问玉蟾。

    宁长久看着这支经文，疑惑不解。

    白鹿，玉蟾？

    后者或许还有说法，可以与师尊牵扯上，白鹿又是何物？

    小猴子搓了搓手，笑道：“客人，要不要解一下签！我这解签可比摇签还便宜些啊……”

    司命听着签文，脸上却露出了一些失望之色，她冷冷道：“这等神棍骗子，得寸进尺，理它作甚？”

    小猴子知道这是个不敢惹的煞星，只好满脸堆笑，抱拳讨饶。

    宁长久只好道：“不必了，签是好签，我自解就好。”

    说着，他收好了这支竹签。

    他们离去之后，小猴子摘下了帽子，拍了拍胸膛，松口气，它从袖中摸出了那几枚铜钱，咬了咬，喜不自胜，这些钱可是它跳七天火圈也挣不来的啊。哎，还是外面来的人更好骗些啊。以前事事不如意，现在难道要开始转运了？

    小猴子小心翼翼地收拢好铜钱，立刻换了身行头，在一棵棵树间荡来荡去，朝着外城的方向赶路。

    路上，它哼着歌，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没有发现树上蛰伏的巨蟒。

    它发现之时已晚，巨蟒的头颅弹射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向着猴妖咬去。

    巨蟒虽未成精，但力量和速度惊人，若是寻常猴子，想来已顷刻毙命，但所幸小猴子还有点妖力，他铆足了护体的灵力，与巨蟒猛地一撞，它的身子被撞飞了出去，连荡了数根藤条才稳住，但袖中还未捂热的铜币连着一筒竹签却尽数散落，坠入了泥潭之中，缓缓下沉。

    小猴子蹲在树干上，张大了嘴，妖瞳盯着下方，看着泥潭中几条翻滚的蛟鳄，心脏砰砰乱跳着。

    它呆滞了许久，惨然笑了起来。

    当初给自己这竹签的老妖道果然没骗自己。灾劫困厄，命不如意……世上哪来什么时来运转，这就是自己逃不开的命啊。

    念头至此，它恨不得直接跳入泥潭，成为那些蛟鳄的腹中之餐算了，但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叹息，咬着牙，抹了抹眼睛，口中咒骂了一句巨蟒，卷起破损的衣裳，绕道而行。

    它看着丛林密集的荒野，心如死灰，好不容易赶到了外城，表演已经开始，只是它当初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名额，却还是迟到了，领班的百面妖狐瞪着它，道：“你现在还来做什么？添乱吗？”

    猴妖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小腹，在百面狐妖要一巴掌将其扇飞之际，它认真道：“大仙，再给我次机会吧，我……我能逗人开心！”

    百面狐妖冷笑着看着它。

    “若是不能呢？”

    “若是不能，我就去表演踩刀子！”猴妖发誓。

    台上，火圈已经架好，下面客人无数，有当地的名妖和许多外来做生意的商人和修行者。

    前面几只猴子行云流水地跳过火圈，赢得了不少喝彩。

    断尾猴妖也跳了上去，它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路，来到了火圈之前。

    “哪里来的野猴子，走路都不稳。”

    “猴尾是保持平衡的，断了当然不稳。”

    “这只野猴子能跳火圈嘛？别被烧成烤猴子啊。”

    只见猴妖在台上搔首弄耳了一番，东张西望，对那火圈颇有惧意，它怪叫了几声，显然还未开化，想要逃离，却被驯兽的拽了回来，几鞭子下去抽的满地打滚，猴妖抱着头，哀叫着，似是求饶，它摇摇晃晃起身，重新来到了火圈前。

    先前许多漫不经心的客人倒是被这一番场景勾起了好奇，想着这只小猴子到底能不能演。

    猴妖仰望着火圈，一跃而起，勉勉强强跳过了第一个，摔倒在地，挣扎一番才晃晃悠悠跃起身子。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喝彩。猴妖鼓着腮，一鼓作气，连跳了四个火圈，台下又是不冷不热的喝彩。最后一个，也是最高的火圈前，猴妖停了一会儿，它闭目咬牙，猛地跃起，于空中抱住双腿，姿势怪异，身体虽过了火圈，屁股却不幸被烧着了。

    “呀呀呀呀！”毛发点燃，它大声怪叫着，落地之后用力扑着屁股上的火，满台乱窜，惨叫不止。

    台下鼓掌不断，喝彩一片。

    后台，猴屁股的火扑面了，只是烧焦了大片毛发。百面狐看着它，轻轻点头：“嗯，这次还不错，迟到一事我不追究，若下次还敢耽误，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不敢了不敢了，多谢狐仙大爷给小的机会。”小猴妖奴颜卑躬。

    百面狐从折扇间抖出了几文钱，赏给了它，猴妖向着先前台下的喝彩，看着掌心可怜兮兮的钱，如拜菩萨般拜过了狐妖，独自离去了。

    它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生怕钱再丢，花光了所有钱，买了三个热乎乎的馒头，它盯了一会儿，自语道：“三个馒头，给那两小崽子一人一个，我倒还能剩一个……今天终于有点好事了啊。”

    话音未落，却见几个看戏的客人恰好走出，他们盯着这只猴子。两两沉默。

    “好啊，原来不是野猴子！”

    “竟敢演戏戏弄我们！”

    “亏我还打赏了银钱！”

    “抓住它！”

    法力低微的猴妖一惊，撒腿就跑。

    ……

    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小山洞时，猴妖已精疲力尽，它擦了擦落着灰尘与血污的脸，看着怀中仅剩的两个馒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强忍着哽咽，花了半天挤出了一个笑脸，回到山洞里。

    “出来了。”它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两只小猴子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会儿，跑了出来，簇拥在它膝下，咿咿地叫着。

    “别吵了别吵了，两个烦人精。”猴妖笑骂着，看着这两只捡来的小猴子，将两个馒头一人一个递给了它们，笑道：“馒头还是热乎的，好好吃上，哎，别这般看我，我在外面可是吃饱了的，今天爹爹还猎了条大蛇，只是将那蛇剥皮烤了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屁股，爹爹神通广大的，不碍事，你们还小，不能吃肉，以后长大了，爹爹再将蛇肉割些留给你们，那滋味可香，嘿嘿。”

    小猴崽子也饿了一天了，它们听猴妖这么说，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猴妖看着它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们不要为爹爹担心，爹爹只是去捕猎了……”猴妖摸了摸它们的脑袋，轻声道：“虽然爹爹神通广大，但只要是捕猎，总也有可能失败的，万一，我说万一啊……哪天这座城塌的时候，我要你们跑，你们可千万别回头啊。”

    ……

    ……

    （感谢书友暗裔拉亚斯特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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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梦里不知身是客

    我……怎么做这样的梦？

    赵襄儿睁开了眼，她微抬左手，撩起右靥的一缕发丝，轻捏着撩过唇瓣，薄而翘的嘴唇微张，将发丝抿在唇间，她执着红伞之剑缓缓支持起身躯，前方吹来的风刀压着她的裙裳，她冰冷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白色，神色却寒若玄霜。

    先前，她梦见自己来到来到了一座道观里，身后的建筑和群山一同黑魆魆地起伏着，眼前则是月光如水的景，一轮冰影如若完美的圆，悬在天上，近在咫尺。

    她顺着心意从观中走出。

    她隐约觉得自己身后跟着人，竟却没有回首。

    她看着月亮，抽出了剑，潜意识告诉她，这是飞升的日子，她因在梦中，意识混沌，并未生疑，便顺从着心意，仗剑飞升而去，向着明月奔去，她看着月亮，隐约觉得月亮中有人在对自己说话，却无法听清。

    接着，她就醒了。

    真是简单而诡异的梦呀……赵襄儿紧绷的心弦渐松，嘴唇翕动，青丝自绯唇间落回，露出了瓷白细小的齿，长睫轻颤间，少女眼眸渐睁。

    应是试炼太过劳累，直接依剑便眠了。

    她并未睡多久，立刻打起了精神。她盯着天空上焚烧的烈火和脚下刀剑般峥嵘的白骨，叹息着拔出了剑，顺着烈火间的白骨之路向前走去。

    她身上的伤势并未痊愈，血顺着红裙滴落，淌在地上，将满地白骨点缀上了红色。

    这场试炼为期一个月。

    她要在一个月里，杀光这个试炼场中所有的妖魔鬼怪，将它们重新斩入烈火之渊，焚成白骨，否则，这场试炼便只好以失败告终。

    伞剑上的血渐渐滴尽，露出了细剑光滑的表面。

    前方，一片开阔火场的中央，宛若化石的巨蛋摇动着，随着赵襄儿的到来，化石般的蛋挣开了裂纹，一只生满了骨刺，胸腔、翅膀，头冠都燃烧着烈焰的白骨大鸟从中飞出，它的翅膀有一面是被斩断的。

    它一经翱腾而起，周围的世界便开始震动，无数的火苗扭曲着向它飞去，白骨大鸟的断翅之间，一只粗壮的手臂生长了出来，飞来的火焰在它的掌间凝为了刀刃，它握住了刀，张开长喙，对着赵襄儿放声嘶吼。

    火场的四周，空间凝结为墙，唯有五道境界才可打破，赵襄儿踏入其间，便无路可退了。

    她的手指翻飞着，纤细的剑似指尖跳跃的火蝴蝶。

    她忘却了方才离奇的梦，反手握住红伞，猛地抛掷而出，旋转着砸向大鸟，与此同时，她双手握住了剑，身影一个箭步后猛燃跃起，斩天灭海的光华于剑刃绽放，赵襄儿清叱一声，对着白骨巨鸟当头劈下。

    巨鸟挥刀而挡。它的翅膀卷动着烈火，张开的长喙利齿交错，愤怒地对着来犯者发出撕破灵魂的尖啸。

    战斗的烈火如巨舟横过长空。

    ……

    ……

    宁长久与司命驻足在临近山顶妖城的地方。那里的墙壁上绘着‘白骨像’，白骨像是以兽骨研磨，混着古神之血制作出的珍贵墨料，所绘之物千年不褪色。

    “这只是商雀，当初商国出了暴君，民间妖祸频发，此雀趁乱而起，以人为食物，后来逢老道士降妖，商雀被斩去一翅，从此商雀不知所踪，后来它得一古神猿骨，以其臂接在自己身上。”司命看着白骨绘像上的鸟，介绍道。

    “商雀……”宁长久轻轻点头，目光掠过长长的山道画像，画像上尽是奇形怪状的鸟类，它们的长相皆凶戾狰狞，看上去皆似为祸人间的妖鸟。

    司命对于其中一些著名的鸟雀做了简单的解读。

    两端山道的尽头，画面斗转，那些阴暗恐怖的鸟儿不见了，一边的尽头，是一只翎羽极长，身披繁密甲胄，翅膀燃烧金火的大鹏鸟，另一边的尽头，则是一只头冠翠绿，织羽如霞的孔雀，孔雀屏风大开，屏间之羽皆为绝世之剑。

    这两只鸟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妖雀，神色冷漠。

    “这是金翅大鹏和孔雀明王。”司命淡淡说道：“传说古往的妖雀，皆被金翅大鹏和孔雀明王吞噬，炼成妖诀，而这两只神鸟之间，又有过一场震惊世人的大战，胜负未知，多年之后，金翅大鹏重新现世，孔雀明王却始终不知所踪。”

    “金翅大鹏……”宁长久低声重复了一遍，问道：“传说中那只以龙为食的吞天大鹏鸟？”

    “嗯。”司命点头道：“金翅大鹏很强大，据说它和孔雀明王，皆是当初得到了荒河龙雀涅槃为朱雀时遗落的荒河之力的鸟。”

    “原来如此。”宁长久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三足金乌呢？金乌与之相比，强弱如何？”

    “呵。”司命冷笑一声，道：“这还需要我说么？你自己拿出来，与那画像上比比，高下不就立判了么？”

    宁长久道：“我问的是它……巅峰之时。”

    “金乌巅峰之时固然厉害，要不然也不可能险些占据太阳，虽然那并非真正的太阳。”司命目光幽幽，微笑道：“唉，辉煌都是过去之事了，好端端一只神雀，到你手里，怎就这般样子了呢？还是说……与你天生相契合呢？”

    宁长久眯起眼，同样微笑着看着她，道：“契不契合，还是要神官大人说了才算啊。今夜要试试么？”

    司命的笑骤然敛去，她解下妖狐面具覆在脸上，岔开话题，冷冷道：“前面就是山门了，守点规矩，别总惹麻烦！”

    两人越过了大鹏和孔雀的白骨像，走到了狮驼山顶，狮驼山顶并无像样的房屋，倒是山门洞府无数，那些洞府在山峰上挤着，看上去黑漆漆的一片，好似煤窝，洞窟中，时不时有披着兽皮的妖怪拿着兵器走进走出。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两个拿着兵器的妖怪围了上来，兵戟交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宁长久道：“我来寻妖。”

    “寻妖？寻什么妖精？”那小妖看着黑袍女子脸上的面具，道：“这里可没有什么狐妖！”

    宁长久道：“我是来找你们大王的。”

    “大王？”两个拿着兵器的妖怪相视一下，哈哈大笑，道：“做梦！大王岂是你相见就能见到的？”

    ……

    “大王，这……这位客人是来寻您的，小的劝阻不过，只好带路过来了。”小妖精唯唯诺诺道。

    一只白色的象妖身材魁梧地坐在洞府之中，周围堆满了兵器，那些兵器不是刀剑斧钺之类的，皆是沉重无比的钝器。白象妖是紫庭境巅峰的大妖，它守着狮驼山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来访的客人了。

    它打量了一下宁长久，随后望向了那个黑袍女子，如临大敌。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白象妖对小妖精甩了甩鼻子。

    小妖精走后，白象妖起身望向他们，道：“两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啊？”

    宁长久笑了笑，道：“我们是圣人的仰慕者，想了解一下圣人的事迹。”

    白象妖的神色一下子和善了许多，道：“原来如此啊，我还当是来寻麻烦的，两位道法高强，又仰慕圣人，便也算是我妖族之友了，只是今日时间仓促，也来不及设宴款待。”

    “不必费心了。”宁长久笑容和善，道：“早就听闻狮驼山白象大将军法力通天，气度威严，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

    “谬赞了。”白象了引着他们坐下，看着带着狐妖面具的女子，问道：“这位是……”

    司命淡淡道：“我是他的主人。”

    白象妖不疑，因为它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远超过紫庭的气息，这也是他这般礼遇这对不速之客的原因。

    宁长久无奈地暂时接过这个奴仆的身份。

    白象妖道：“圣人出世之时，我尚是一个小喽啰，道法远不如现在，实在有愧于妖王这个名号啊……”

    说着，它回忆起了一些当年的往事，只是当年的白象尚未成精，是与古神一战中的战争机器之一，在军阵中横冲直撞，打乱对方的排兵布阵。它当年也算是身经百战的巨象，闯出了赫赫威名，但距离能见到圣人本尊，层次还差了老远，所以也只是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些故事。

    宁长久静静听着，白象说的内容他并不是很关心，只是笑着点头附和了一下。他问有关圣人的问题，主要还是套个近乎，从而方便问一些他想知道的，万妖城的隐秘，否则上来就仗着武力逼问，非但会显得唐突，可能还会惹来祸端。

    白象妖讲完了他所知道的圣人之事，宁长久道了几声谢，接着随口问道：“我看来时的山道上，两面画上的大鹏与孔雀栩栩如生，令人动容，不知是何意啊？”

    白象妖想了想，解释道：“金翅大鹏是我三弟，当初它最虚弱的时候，为我与青狮大哥所救的。不过三弟的道法远在我与大哥之上。”

    宁长久问：“那孔雀呢？”

    白象妖道：“那头孔雀是三弟的一生之敌，那一恶战后，孔雀虽不见踪影，但三弟对它却有深深的惺惺相惜之情，不仅绘了白骨画，还在山上做了孔雀像。”

    “原来如此。”宁长久想了想，道：“多谢妖王解惑，哦，对了……”

    宁长久说着，从袖间摸出了那支签，递给了白象妖，道：“方才我来的路上，在山下遇到了一只算命的小猴子，求了支签文，但因为眼窝子浅，看不明白，还望妖王能帮忙解惑。”

    白象妖接过了那支细长的签文，皱眉道：“这些神棍赶了一遭来一遭，怎么也赶不完啊，这种东西大可不必当真。”

    说着，它看着签文上的两行字，象鼻皱起。

    “万寿无疆求白鹿，长生不老问玉蟾？白鹿……万寿无疆……”

    白象妖忽然笑了起来，道：“这签文倒是歪打正着了。”

    “怎么说？”宁长久立刻问。

    白象妖道：“比丘峰倒是有一位白鹿妖，与我亦是老相识了，它整日念叨着要求个万寿无疆，倒正应了这签文啊。”

    “比丘峰？”宁长久问道：“这位白鹿妖王，是怎么求万寿无疆的？”

    白象妖道：“比丘峰下有一颗神木，那神木几近枯死，但每隔数月依旧会结一颗圣果，据说凑齐一千一百一十个圣果，便可以得到长生之力了。两位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白象妖警惕了起来。

    宁长久拱手笑道：“我们只是游历万妖城罢了，想着哪日若此城遭劫，也能将这里妖王的事迹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传播于世间。”

    一旁的司命淡淡地和了一声。

    白象妖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很是投机，宁长久与它聊到一些妖鬼转生之事时，问道：“我在外听说此处有一位威名赫赫的鬼皇大妖，仰慕已久，不知住在哪座峰啊。”

    白象妖疑惑道：“万妖城哪来的鬼皇？”

    ……

    两人从狮驼山上下来，重新走过了山路。

    “问了这么久，也没问过什么结果。”司命声音微怨。

    宁长久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唉，不管怎么说，倒是知道了这白鹿的位置。”

    “呵，你还真相信这签文啊？”司命笑道：“这般病急乱投医了？”

    宁长久手指按着签文，道：“我只是对于冥冥中的定数有些敬畏罢了。”

    司命对此不置一词，只是道：“按照堪舆图上所绘，比丘峰距离此处尚有不短的距离，不必为了个破签文直奔而去。”

    “嗯，原先的路线微调就好，我们一座一座峰寻过去，自此处起，乌鸡、车迟、朱紫、女儿然后便是比丘。”宁长久说道。

    司命微笑道：“我看你主要是想去女儿山吧？”

    宁长久同样微笑：“先前司姑娘自称主人的模样，可真是威风啊。”

    “你……你又想做什么？”狐妖面具下，司命警惕的眼眸中透着惧意。

    ……

    狮驼峰上，白象妖来到了墙壁的璧眼处，它伸出手，拔出了塞着壁眼的木头，不多时，一只黄雀啾啾叫着，扑了过来。

    白象妖伸出手，将一小卷纸塞入黄雀的喙中，它口中念了一句妖语：“给白鹿寿星。”

    黄雀应命，振翅飞去。

    ……

    宁长久与司命按照原定的路线一座峰接着一座峰地寻过。

    在乌鸡峰，宁长久见到了一头青毛狮子，但它不认得那铃铛，也没有什么九头。只是当宁长久问起了有没有九头狮子时，那青毛狮子大惊，寒声问道：“你们寻九灵元圣师祖何事？”

    宁长久说明了铃铛旧事，青毛狮子才缓和了些，道：“师祖早已于天……嗯，于万妖城最深处闭关，莫说是你们这样的外人，就是我也没有进去的资格，这铃铛看着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可不要因此去闯那禁地。”

    宁长久点点头，他收好了那枚铃铛，记着九灵元圣的名头，随后与司命来到了下一座山头。

    车迟峰是三座汇聚的峰，山峰雕琢成了三头妖首的模样，分别是虎、鹿、羊三头妖王，它们皆自称国师，合力之时拥有五道境界的实力，平日里各握一份权柄，分别守于三山。

    宁长久并未浪费时间去一一拜访，只让司命探知了一番，看看峰上有没有冥君权柄的痕迹，司命未能感应到，两人便去了下一座山。

    朱紫山的妖王是一头行如骏马，生有鳞片，口中可喷吐金焰的金毛犼。

    这座山上倒是人妖各半，生活的环境要比先前经过的几座峰好上许多。此时暮色笼罩，山峰浸在残阳里，金毛犼的雕像似被点燃，反射着万丈光芒。

    司命看了妖王像一眼，随后居高临下，环视整座妖城，道：“今夜便住在此处吧。”

    宁长久点头同意。

    两人寻了一间人类开设的客栈住下，这间客栈就要宽敞明亮许多，家具陈设一应俱全。

    司命慵懒地舒展着身子，道：“传说中的万妖城，与人族的修行宗门倒是相近，皆建于高峰之上，汇聚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只是修道的对象由人换作了妖而已。”

    宁长久看着她沐浴夕色的身影，道：“现在这座朱紫峰更是蓬荜生辉了。”

    司命轻笑一声，回过头，眯眼看他，道：“你所说的虽是事实，但你的阿谀，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啊。”

    宁长久道：“那你笑什么？”

    司命勾起的唇角立刻抚平，她一抖衣袖，掩上了窗。阳光变作了一个个格子，映在她的脸上。

    “少废话。”司命幽幽开口，走到镜台边，道：“替我梳头。”

    宁长久没有拒绝，接过了司命递来的木梳，为她细细地梳好了垂直脚踝的发。

    梳好发后，宁长久有些干渴，他从自果盘中取过了一枚果子，削好了皮，正要吃时却被司命抢了过去咬了一口。

    “你怎么什么都抢啊。”宁长久很是生气。

    司命咬着甘甜的果子，道：“你们不是说我是强盗么？还说什么强盗众人推的。”

    宁长久道：“那要不我今夜为民除害？”

    司命却已咬着果子走到了床边，取出红线扯好了，将床分割成了对半的领地。

    宁长久看着司命弯腰拾被时的曲线，无声地移开了目光，纵容了她的强盗行为，默默地再取一个新果子削皮，他有气无力地诅咒道：“祝你今夜做一个好梦。”

    “承你吉言。”司命淡淡开口，不以为意。

    宁长久一语成谶，今夜司命倒确实做了一个诡异的好梦，这个梦，竟像是上一次梦魇的延续。

    她再一次见到了月亮中的背影。

    司命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剑斩心魔，却见那背影率先回身，将万千剑影抖落了下来。

    月光流淌成的长河上，似是下了一场大雪。

    每一片雪花皆是剑意。

    司命缓缓抬头，看着这场磅礴的雪，神色震惊。

    她认出了这些剑意——这是自己剑！

    但某些细节处，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紧盯着这些细节，仔细地打量，眼眸中光彩潋滟变幻，惊叹于那剑招的玄妙。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道法已经卓绝，这一套她独创的剑法更是如她一般完美无缺，纵使古往今来最挑剔的剑道宗师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今夜的梦里，她见到了近乎神迹的东西。

    “好美……”司命由衷说道。

    她沉浸在这一场大雪里，任由雪落肩头，寒意浸透，只是一动不动，痴痴赏雪。

    这是何等的神迹啊……她痴痴地看了许久，逐渐流下了眼泪。

    许久之后，雪终于停了下来，她被雪花淹没，成了一个雪人。

    司命醒来之时只是半夜。

    她从床上坐起，回想起先前的梦境……这样的梦也太过真实了啊……浓烈的情绪在她心中涌起，她追忆者那些剑招，发现这并不是梦中的幻觉，而是真正的，臻至绝对完美的东西……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命在欣喜若狂之余也生出了惧意。

    能将剑招完善至此的，绝对是神国之主级别的存在，难道……难道说是白藏托梦想以我为棋子？

    不，不对！

    司命低着头，想着那个青丝白裳的影。那个女子托梦……更不对！我与她分明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司命眼睛一亮，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这是自身的感悟！

    可能这些年，自己在潜意识里对于剑招的缺陷早有察觉，直到今日才终于融会完美，通过梦具现了出来！既然如此……司命心头更热，既然如此，不就恰恰说明了自己拥有成为神国之主的潜质么！

    这是命运真正的指引么？我……终于要破开自己的瓶颈了么？

    司命一下子清醒了，灼热的情绪贯穿四肢百骸，令她难再成眠。

    “怎么了？”宁长久尚未入睡，看着忽然惊醒的女子，问道。

    却见司命看着他的眼神也变了，其间笑意浅浅，却充满了自信与骄傲。一般而言，这种眼神只有当司命扬言要来日报复自己时才会拥有。

    宁长久一头雾水。

    只见司命起身披衣，缓缓走到地上，步履婀娜，话语轻缈：“你先睡吧，我修一会儿剑，不扰你。”

    “别太累了。”宁长久关切地说了一句，随后他也生出了困意，缓缓入睡了。

    ……

    三千世界里，赵襄儿从白骨商雀的背脊上拔出了自己的伞剑，随着伞剑的拔出，这具庞大的白骨大鸟火焰熄灭，骨骼奔溃，化作了灰烬散落在地，被它手中的剑刃吞噬。

    周围空气凝成的墙壁碎裂。

    “可真是难杀啊……”

    赵襄儿摇摇松了口气，她的红裙孤单地摇曳着，握着剑，垂着头，胸膛起伏，她缓缓跪坐在地，看着剑刃上脸颊的影，脱力与虚弱感涌入身体里。

    她并没有急着前往下一个妖魔的所在，而是盘起了纤秀的腿，双手交握剑柄，将额头抵在手背上，休憩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间，她也睡了过去。

    ……

    ……

    （感谢书友戏子_决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的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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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大河镇青色的荠麦在风中起伏如浪，褪了色的木桩立在山道的两头，像是白森森的臂骨，远处看不见其他山的弧线，他一经置身此处，视野中便只有身后错落的山镇以及前方台阶尽头，写满了古老年岁的道观了。

    宁长久缓缓向前走去。

    寒冷微潮的晨雾被风缓缓吹开，宁长久走在山道上，这是大河镇与不可观的交界处，他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恍如隔世。

    是因为临近昆仑月国，所以开始做这样稀奇古怪的梦了么？亦或是这本就是埋在心底的念头呢？

    也是，前世二十四年，再如何弹指一挥间，也不是可以随意吹散的云烟。

    宁长久意识算不得清醒，他没有太多的力气去思考，只是顺着原本的心意，缓缓走过台阶，越过碑亭，来到了不可观中。

    兴许是因为少了关门弟子的缘故，门只是虚掩的，他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

    观中冷清无人。

    宁长久走到了放生池边，放生池雾气腾腾，涟漪四起。这是他以前积攒功德的地方。

    再往前，便是大师姐的律令阁，青莲书阁也在律令阁之后，途径律令阁，再穿过一间院子，便是第一座殿。沿着殿的中轴线先前延伸，共有三座殿，殿的规模算不得大，屋檐在尚未明亮的天空下显得古老而沉重。

    宁长久和着啁啾鸣啭的鸟声，缓缓穿过殿门，沿着中线一路向前。

    师兄师姐们不知去了何处，不可观阒无人影，寂静无声，似唯他一人。

    宁长久走过了莲花开遍的寒池，经过了盘折的小桥，走到了他前世从未进入的大殿之中。

    大殿的门亦是虚掩的。

    宁长久无法描述此刻的心情，他只将一切没有缘由的情愫归结于梦境，深吸口气后手按上了门，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殿中万千神佛压上瞳孔，数不尽的帷幕像是殿中徘徊的风。

    他的身侧，一尊大神手握着类似照妖镜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镜子，怔住了——他发现自己的眉目更加清秀，脸颊上也添了几分稚气。

    这是……他十六岁的模样！

    梦境里，他再次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你，考虑好了吗？”

    垂动的帘幕中，澄澈的仙音缓缓飘出。

    这是师尊的声音。

    宁长久不知该不该跪，只是木立原地，看着垂幕上婆娑的影，道：“考虑什么？”

    观主不动声色，指间轻抬间，一只火红的蝴蝶从他的袖间飞出，看真切后发现，那原来竟是一份婚书。

    宁长久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捏住了要飞走的婚书。

    叶婵宫的声音继续飘出，道：“你还没决定心意么？”

    宁长久立刻明白了过来。师尊所问的是婚书一事，前一世十六岁拒绝婚书，是他的一大遗憾。这种遗憾在前一世并不强烈，但在此世中，他时常会回想，若是当初答应了，会怎么样？

    可自己又为何会做这般真实的梦呢？

    宁长久立刻想明白了——自己迈入五道的契机临近了。

    迈入紫庭境有心魔劫，迈入五道境亦有问心之争。问心之争没有具象的劫难，更虚无缥缈。

    “这是我为你挑选的未婚妻，名为赵襄儿。”叶婵宫清冷动听的声音不掺杂质，缓缓飘出：“她有绝世之姿，温柔善良，品貌俱美，为神鸟朱雀之后，我将她许你为妻。你，可愿意？”

    宁长久一惊，对温柔善良的含义产生了怀疑。

    ……

    “……谈判十七日，终割国土六百里，赵失其壤，故我名为襄！”

    熟悉的声音在九灵台上回荡，十六岁的赵襄儿立在台顶眺望残阳。

    她微微回神，意识到这是梦。

    其后头生犄角的大魔吞灵者拨开天空，缓缓渗入赵国。

    二师兄现世，还未来得及挥刀，却听到了少女的喝止。

    在二师兄震惊的目光里，这位赵国的新晋女帝，开伞握剑，紧绷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瞬发入空，裙袂燃火，扑到了那头吞灵者的头颅前，吞灵者对这位少女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赵襄儿面不改色，她看着吞灵者，没有丝毫畏惧，唯有入梦之前尚未冷却的战意在娇小的身躯内重新腾起，如复燃之死灰，卷起星火无数。

    天空中爆发出震动皇城的激战。

    大魔的犄角被斩落，消散于空中，头颅被斩裂，湮灭在城上。

    不久之后，赵襄儿重新落回九灵台上，指尖轻按脸颊的血珠，缓缓横抹，将薄薄的嘴唇染成了艳丽的血色，背后残阳如血，她的描金的漆黑龙袍在晚霞中飞舞。

    霞光中，画面龟裂。

    一朵火莲从飘来，停在了赵襄儿的背后。

    赵襄儿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她原本以为，这也只是一个简单的梦，为她了却当年的一大夙愿。

    这场试炼，本就不可能只是杀死多有的怪物，娘亲对于她的精神，亦是有所锤锻的，通过这种入梦的方式锤锻神魂，提升道境，了却遗憾，使得心境圆满，也不算什么咄咄怪事。

    吞灵者死后，梦却依旧。

    朱雀的侍女从红莲中走出，柔声问道：“襄儿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更为强大优秀。”

    赵襄儿轻轻回头，她此刻是十六岁的模样，骨秀神清，稚气未脱，身段娇小柔妙，黑衣握剑的影更似地狱少女般的杀神。

    赵襄儿静静地看着侍女。

    “多谢神使夸奖。”她应了一句。

    侍女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皇城考验已过，小姐想好了么？”

    “想好？想好什么？”赵襄儿问。

    侍女微笑道：“自然是此后的道路。你是选择留在赵国，补全襄字的命运，还是选择接受这份婚书，前往一座世外的道观清修。这两者选择并无正确与高下，顺从心意便好。”

    赵襄儿一怔，她眉目轻漾，下意识将手伸入袖中，摸出了一封完好的婚书。

    婚书如火。

    赵襄儿看着婚书，不明白它的意义，自己明明已与宁长久成亲了呀……

    是了，这是三年前。

    嗯……三年前救下宁长久的夜里，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就开始图谋不轨了，三年之约订立的时候亦是故意藏拙，其心可诛！

    对了……宁长久人呢？他不应该也在九灵台上么？陆嫁嫁怎么也不见了？好奇怪的梦啊……

    他们不会鬼混去了吧？！赵襄儿一惊，气恼道：“贼心不死！”

    赵襄儿差点忘了朱雀神使的话语，提着剑就去捉奸。

    朱雀神使缓缓开口，道：“那个少年名为宁长久，是主人为小姐精心挑选的夫君，他是个清心修道的小道士，道法高，品性正，眉目清秀，为人淳朴，与小姐互补，很是般配，不失为一段良缘。”

    “……”赵襄儿听着，心想这朝三暮四的大恶人藏得真深，连娘亲都没有发现他的真

    面目！

    “这份婚书，你愿意接下吗？”朱雀神使问道。

    “让他来见我！”赵襄儿冷冷道。

    朱雀神使似是没有听清，重复问道：“这份婚书，小姐愿意接下吗？”

    ……

    宁长久醒来，天已渐渐亮了，

    司命还坐在窗边，打坐修行，神色沉静而认真，似在苦思着什么。

    宁长久并未打扰，扶着头，回忆着方才的梦，哑然失笑。

    他为梦境的惊醒感到惋惜。也不知道明夜还能不能顺着这个梦继续做下去。

    司命打坐完毕，隐隐有了新的体悟，气质更加玄妙。

    她不屑地看了宁长久一眼，识海里，她将来立在辉煌神国中，成为一国之主，宁长久跪倒在自己神袍之下的画面仿佛触手可及了。

    她唇角轻挑，眸光含笑，赤着玉足走到镜前，缓缓坐下，身姿如袅娜之烟。

    宁长久如常地为她梳发。

    “做什么梦了？怎么心不在焉的？”司命淡淡问道。

    宁长久轻轻回神，看着垂在指弯的发，轻笑着摇头，道：“没……没什么。”

    “哼。”司命冷哼一声，问：“这次又梦见哪个小姑娘了？”

    宁长久想了想，诚实道：“我梦见襄儿了。”

    镜中，司命的容颜冰冷，她一把夺过了木梳，道：“我自己来。”

    宁长久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轻声解释了两句，司命却并不谅解，还将他递来的一个削好皮的果子推开了。

    宁长久独自吃着果子，出神地望向窗外。

    他情不自禁地想着，如果……如果前一世自己接下了婚书，之后十二年的生活会怎么样呢？

    可惜没有如果，梦境只是梦境，是不连续的。

    “走吧，路上再想你那位未婚娇妻吧。”司命冷淡地说道。

    宁长久不敢多言，生怕再惹恼了司命。

    “我们下一峰去哪？”宁长久随口找着话题。

    司命冷笑道：“自然是去你最喜欢的地方，怎么？不记得了？”

    宁长久恍然大悟：“女儿峰？”

    司命连冷笑都没有了，神色彻底成了玄冰：“你果然最喜欢那里啊！”

    宁长久自知失言，想着自己真是做梦做傻了，正想开口补救，司命却已推门而出。

    宁长久立在原地，不再去想昨夜荒诞的梦，连忙追了上去。

    ……

    女儿峰的山脚，开满了烂漫的桃花。

    司命立在花树之间，人面桃花相映，她眼眸微动，伸手欲折，瞥眼却见宁长久正看着她，手指下意识一缩，悻悻然负回了身后。

    “人间姹紫嫣红，转眼成灰，有何留念？”

    为了证明自己不喜这等庸俗风景，司命还如此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宁长久懒得揭穿，与她缓缓登山。

    途径山腰之时，宁长久再次见到了那支断尾猴子，这一次，猴妖正挎着个花篮在卖花，它篮中的花皆是从别处采来的，色彩各异，与这满山桃花倒是互有风情。

    猴妖看到了宁长久与司命，如见冤大头般两眼放光，他挎着篮子跑了过来，大喊道：“客，客人！真巧啊，真是妖城何处不相逢……”

    “小心！”宁长久出声提醒。

    猴妖一惊为时已晚，他没有注意脚下台阶的高低，跑步之时踢在了落差处，身子不稳，脸朝着地面落去。

    宁长久伸出手，隔空扶住了猴子。

    猴妖虽未摔倒，篮中的花却洒了一地。

    它看着满地的花，心头剧颤——这花又卖不了了。

    它缓缓立定，捏紧了拳头，弯腰拾起花篮，虽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长长叹气。

    宁长久问：“你不算命了？”

    小猴子哭丧着脸道：“签桶弄丢了……算不成了。”

    宁长久道：“你怎么这般冒失？”

    小猴子笑道：“我能保着性命活到今天就不容易了。”

    宁长久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小猴子似乎有些灵性，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猴子想了想，道：“我一只野猴子，哪来什么名字啊。”

    宁长久替它拾起了花篮，收拾好了残花，他看着他腰间缠着一件破衣服，破衣服的下缘，大腿处的毛发烧伤眼中。他轻轻收回了目光，排出了一排铜钱，道：“这篮花连带着篮子我买了。”

    司命冷笑道：“又乱花钱？”

    宁长久平静道：“这些花物美价廉，我感觉值得。”

    司命道：“呵，落在地上的花我才不戴。”

    宁长久回击道：“你又不是买给你戴的。”

    司命道：“难不成你自己戴？”

    司命神色愠怒。

    “两位好客人，别吵了。”小猴妖抬起头，冲着他们挤出了一个微笑，接着，他从宁长久的怀中接过了花篮，从中取出了一朵压在下面的，未沾尘埃的花递给了宁长久，道：“公子，你是一个好人，这朵花送你了，其他的污了，不值钱了。”

    宁长久要付钱，却被小猴妖再次推拒。

    “这花送给客人了。”它说道：“客人别把钱糟蹋给我了，这钱只要稍稍多些，我就留不住的……”

    “为什么？”宁长久问。

    小猴妖抬头，强颜欢笑，道：“命就是这样……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上次客人给的钱多了些，我就险些葬身蛇腹了。”

    宁长久看着他，以神识在它身上搜寻，看看是否印有诅咒，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宁长久收好了铜钱，只留下一枚递给了它，小猴妖却还是推拒了，他抱着花篮，低着头，猫着腰，小跑着离去了，肩膀耸动着。

    等到猴妖离去后，司命忽然开口：“它有点古怪。”

    “嗯？”宁长久问：“你看出些什么了？”

    司命说道：“它……体内似乎封印着什么，我也未能看清，兴许只是错觉吧。”

    小猴妖消失在了山林里。

    宁长久拿着那支花递给了司命，司命是很记仇的，她淡淡地接过了花，反手插在了宁长久的发间。

    宁长久取下花，想要插回去，司命的身影却已掠上高坡，她轻笑着回头，挑衅地看了宁长久一眼。宁长久紧追其后，两人穿梭山崖林中，腾跃之间，终于来到了高崖之上。

    女儿峰比想象中更美，其间彩缎飘飘，花团锦簇，远远便可望见一股蒸腾而起的霞瑞之气。女儿峰的妖精也生得漂亮，完完全全化作了人形，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红粉妆容都挑不出瑕疵。

    “别进去了。”司命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宁长久问：“怎么了？”

    司命说道：“我感知过了，里面没有权柄残留的痕迹，不必去白费功夫了。”

    宁长久怀疑问：“你确定？”

    “我是在怀疑我对小

    龄的关心？”司命淡淡道：“难不成你还要去找女儿峰的峰主严刑拷问？”

    宁长久听着她讽刺的话语，他笑道：“我相信你，既然此处没有，就不浪费时间了。”

    司命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她闭上眼眸，又认认真真地感知了一番，轻轻摇头。

    她在九幽殿居住多年，对于幽冥之气的亲近与熟悉是远超宁长久的。

    下了女儿峰，两人前往比丘峰。

    比丘峰下，两人见到了白象口中的那棵神树，神树四周，身披甲胄的守卫手持兵刃，将那几十合抱粗的圣神木团团围着。

    宁长久立在对岸的山峰上，远远眺望。

    那棵神木没有一丁点叶子，质感泛着了无生机的灰白色，霜皮龙鳞间生满了树瘤和裂纹，这棵巨木倾斜着生长，枝干繁密地伸向了天空，像是一只无助张开的，枯死的手。而枯死的枝丫间，奇迹般生长着一枚果子，那果子形同婴儿，看上去似乎还未成熟。

    司命看着古书的根部，厌恶地收回了视线，道：“你可知道这树下埋着的都是什么？”

    宁长久摇头道：“不知道。”

    司命冷笑了一声，道：“你那签文似乎歪打正着了，我们所要找的权柄，或许真的在比丘峰。”

    “与那棵神木有关吗？”宁长久问。

    “神木与幽冥权柄无关，但这棵本该死透的神木依旧结果，很可能是受到了权柄的恩泽。”司命想了想，说道：“算了，空口无凭，上峰一看便知。”

    比丘峰顶在各峰之中相对繁荣，入峰顶的碑亭前，万寿无疆四字便以大笔挥就，看着很是豪情。

    过了碑亭，旁边有一座墓，墓的主人不知是谁，只是墓碑上刻着两行话“神君持铁，断颈怎眠？白骨怀沙，抱憾难终。”

    宁长久与司命一同看着墓碑，不求甚解。

    司命说道：“墓中并无尸体，只有衣冠。”

    宁长久道：“缅怀的兴许是五百年前战死之妖，早已尸骨无存，只好建一个衣冠冢。”

    司命对此并不上心，她对着这座比丘峰颇有警惕，神识早早地展开，打探任何的风吹草动。

    两人上了比丘峰，于林间瞥见了成群结队的白鹿，这些鹿在峰上待遇极好，几乎没有被捕食的忧虑。

    来到了比丘峰妖城的入口，宁长久发现一对童男童女正立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两位可是来寻寿星爷爷的？”童男缓缓迎上，微笑着开口。

    宁长久皱眉：“白鹿妖王知道我们要来？”

    童女也走上前，稚声稚气道：“寿星爷爷妖力无边，算尽天地，早在一天前便写信吩咐我们在此等候贵客了。”

    “写信？”宁长久问道：“莫非白鹿寿星不在峰中？”

    童男答道：“正是，寿星爷爷这几日外出了，得后日才能回来。”

    宁长久问：“寿星现在在哪座峰，我们自己去寻便是。”

    童女摇头道：“这可不能说，那里是任何人都不允许去的禁地啊。”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

    白鹿寿星问道此刻便在堪舆图所看不见的黑暗处。

    司命问道：“寿星还吩咐你们什么了吗？”

    童男道：“寿星爷爷还说，他知道你们要寻些什么，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你们安心等候，稍安勿躁，两日之后，爷爷自会回来，亲自与你们细说。”

    不等他们再问，童女已经做出了迎客的手势，她稚嫩的脸颊上泛起了甜甜的笑容：“厢房已经打扫干净，还请两位入住，若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我们就是，我们一切都会照做的哦。”

    宁长久犹豫着，司命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嗯，两位请带路吧。”宁长久说。

    童男童女领着宁长久与司命走入了城中。

    他们来到了城市中央临水而建的大殿旁，脚踩上水面，与足尖对应之处，便有一条小鱼游来，口吐寒气，凝冰为路。

    四人一路走去，足下步步生冰。

    童男童女将他们带入了打扫干净的房间里，这是一间奢华的房屋，并未使用障眼法之类的手段，其间陈设整齐。

    将贵客带到之后，童男童女鞠躬离去。

    司命对于这间房间虽很是满意，却还是以神识将屋子的内内外外扫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白鹿妖为何会知道我们的行踪？”司命疑惑自语。

    宁长久道：“或是白象妖泄密，或是白鹿寿星确有神通……这并不重要。”

    “嗯，我不相信，他会简简单单地交出权柄。”司命说道。

    宁长久点头赞同，他也道：“能在城外建那些鬼庙的，怎么可能是善茬呢，也不知它究竟要做什么。”

    司命嗯了一声，道：“养好精神，做好恶战的准备。”

    ……

    夜里，困意如常地卷来，宁长久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昨夜的梦延续了下去。

    他依旧立在观中，师尊等待着他的问话，问道：“你愿意么？”

    另一边的梦境里，朱雀神使也在等待着回答：“小姐，你愿意吗？”

    ……

    “我愿意。”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轰！

    龟裂的纹路游走过眼前的画面。

    恍惚之间，宁长久发现自己置身观外，而他的身边，立着一个绝美的少女，少女扎着马尾辫，身上的龙袍换作了雪白的道袍。

    少女也正盯着他看。

    赵襄儿的眼眸里，露出了与这稚气不符的神色……他与三年前一模一样呀……她恍然回想起往事，当时他从天空落下，砸到自己怀里的样子。他当时就是这般的少年模样，哪怕隔了许多年，许多事，她依旧记忆犹新。好奇妙的梦啊……是试炼时精神太过脆弱，才会唤醒这样眷恋的回忆吗？

    宁长久也静静地看着她。

    她与三年前一模一样，娇小而曼妙，眉目间说不尽的秀美，当时自己还觉得，谁娶她就是不要命的傻子……傻子，不要命，可不就是自己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从不需要弥补什么前世的遗憾，他们的故事本就是今生今世的姻缘。

    “你就是温柔善良，品貌俱美的赵襄儿姑娘？”宁长久装傻问道，声音暗含讥讽之意。

    “你就是道法高，品性正，为人淳朴的宁长久公子？”赵襄儿眨了眨眼，故作清纯地问道。她本想狠狠教训他一顿，惩罚他沾花惹草的行为，但转念一想，本就是梦，自己为何要对一个识海回忆中的影像发泄怒火呢？就当是追忆初见的美好吧……

    “幸会。”两人轻声道。

    ……

    ……

    （感谢书友明月轻倚深秋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59036946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与鼓励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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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梦里春风，峰中雷雨

    道观下的台阶上，雾气已散，十六岁的少年少女站在山道上，他们的身后，天地开阔，麦浪起伏。

    宁长久穿着青色道袍，更显秀气，赵襄儿的道袍则是雪白色的，更添稚美。

    幸会之后，两人对视着。

    微风清和，柔软地托着他们的衣裳和发，宁长久看着赵襄儿，某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会不会就是襄儿，他们是在同时做梦！但很快，宁长久又否决了这个想法——襄儿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世，也绝不可能来过不可观，此刻她不该这般平静。

    这应是意识构建的幻觉。

    当年赵国皇城的雨与夕阳早已远去，历经百难之后回首，梦境中的少女依然如若初见。真是令人不愿醒来的梦啊……

    赵襄儿也静静地看着他，雪莲般的道袍覆着身躯，柔软地像是云。梦中没有多余的感觉，阳光与春风间道尽了和煦。

    这里……就是宁长久师门的道观吗？

    当然，赵襄儿自知这道观不是真实的。当初小的时候，她接到了婚书，娘亲告诉她，她未来的夫君是位小道士，她当时便想象过，那座道观会是什么样子的，想象过每一扇门，每一座殿，每一块砖，后来这封婚书虽尘封于箱底，当初的念想却有可能从未淡去。

    这就是自己小时候想象中的道观吗？

    至于宁长久为何不在道观，而是出现在皇城，她想不明白，只当是一场超脱了娘亲算计的无常命缘。

    赵襄儿看着他，眨了眨眼，心想三年前看到他这副皮囊的时候，还险些被骗了，以为他真是个眉清目秀的正人君子……嗯，会不会他是后来才学坏的呀？

    赵襄儿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微微眯起，长而曲翘的睫毛在阳光下扇动着，精致得宛若瓷娃娃。

    她似乎在做什么打算。

    宁长久心头一怔，他毕竟做了亏心事，所以哪怕是梦里，赵襄儿这样小猫一样的眼神依旧弄得自己有些慌张。

    不过梦里的襄儿还这么小，自己应该把她当妹妹照顾，好好打磨她的品性，免得自己将来受苦……不对，梦境哪来的将来？

    两人各怀心思，静静地对视着，却听道观中有仙音传来。

    “来内殿见我。”

    这是叶婵宫的声音。

    赵襄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只觉得身处海岸，纯净的风迎面而来。

    宁长久亦微微失神。

    梦中总不是绝对清醒的，两人顺其自然地转身，并肩向着台阶上走去。

    道观深处，诸天神佛之间，他们一起立在了帷幔前。

    帘幕微微漾开，观主的话语从中飘出：

    “从今日起，你们两人既是道侣，也是我膝下唯二的弟子，今日之后我将要闭关，你们在观中好好相处，莫来扰我。”

    观主的声音很是柔美，不由让人联想说话的女子是何等的绝世佳人。

    唯二的弟子……师兄和师姐都不见了么？难道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渴望着和襄儿有个二人世界吗？一向自信的宁长久对自己的品德忽然产生了怀疑。

    唯二的弟子……难道之前这女师尊和宁长久是一对一教导的吗？赵襄儿心中一凛，想要揭开帷幕看看她的样子，但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有见过宁长久所谓的师尊，梦应该无法将之具现，所以才隔了一层纱。

    想着这个，赵襄儿悄悄地瞥了宁长久一眼，她发现对方的神色似乎并无波动……嗯，应是我想多了。

    两人思考间，帷幕掀开，两卷经书落到了他们的身前。

    他们伸手握住。

    虽未打开，他们便已隔着书页感受到了其中无穷的奥妙。

    “弟子谢过师尊。”宁长久自然地说道。

    赵襄儿初来乍到，有些不适应，她翻开书卷，验了验货，才并不恭敬地轻声道：“弟子谢过师尊。”

    奇怪……这经书，明明自己没读过啊，可上面的玄妙怎么这么真实。

    观主仙音再起：“事既已定，你们退下，好生修行，莫要懈怠，三年之后，观门将开，我来验你们的绝学。”

    ……

    宁长久与赵襄儿怀中抱着书，一齐走出了大殿。

    “宁长久。”观主的话语再起。

    宁长久微惊，问：“师父何事？”

    “把门关上。”观主说道。

    “……”宁长久心想，这果然就是自己在观中雷打不动的地位嘛。

    “是，师尊。”

    他合上了殿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宁长久！”赵襄儿檀口微张，认真道：“听好了，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

    “啊？”宁长久一惊，哪里肯答应，他说道：“我是师尊弟子，你后来的，怎么能是我师姐？”

    梦里都这么犟？赵襄儿眉头一蹙，道：“你没听过一句俗话么？”

    “什么？”宁长久问。

    “后来者居上！”赵襄儿理直气壮道。

    宁长久一惊，没想到梦里的襄儿还这么伶牙俐齿，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

    赵襄儿乘胜追击道：“从此以后，我便是你师姐了，我会代师父好好授你道法的。”

    宁长久心想道观这里，自己可是地头蛇，哪里能输？

    “师妹开什么玩笑话？”宁长久道：“你虽是我未婚妻子，我可不会由着你刁蛮任性！”

    赵襄儿细眉轻蹙，瓷白的脸上顿显怒容：“你说谁刁蛮任性！”

    宁长久看着她凶巴巴的、小老虎般的样子，退让了些，冷笑道：“好，你温柔善良，品貌俱美。”

    赵襄儿觉得他在骂自己，便回骂了过去：“那你还品性端正，为人淳朴！”

    两人似都被骂到了痛点，心口一堵，默默消解着情绪，一时间没有说话。

    但谁是师姐谁是师兄总要分出来的！

    宁长久想起了四师姐五师兄的故事，立刻回身一拜，道：“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赵襄儿屈腿蹲下，一手抱书，一手托着香腮，眨着眼看着他，道：“跪得好快呀，可师父好像没有理你哎。”

    宁长久道：“师父早就认可我了！”

    “认可你了？”赵襄儿摇头微笑，道：“是了，先前出殿以后，师父还让你帮着关门，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你是关门弟子吗？”

    宁长久一怔，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强自镇定道：“我只是负责关门的弟子！”

    赵襄儿淡淡一笑，弯起的眼眸中尽是狡黠之色，“少狡辩了，总之，以后我就是你大师姐了！”

    宁长久道：“你做梦！”

    赵襄儿一惊，心想自己确实在做梦，也只有在梦里，她才会褪去那冷冰冰的艳丽伪装，露出少女一般的性格……

    她气恼道：“你才在做梦！”

    宁长久一惊，心想自己怎么在梦里都治不住襄儿……这还是自己的梦！真没用啊……

    两人又同时被戳到了痛处。宁长久咬着嘴唇，低头沉思，赵襄儿抿唇鼓腮，目光幽幽。

    赵襄儿忽然开口，提议道：“那我们来一决胜负！胜者为长！败的那一方要对对方毕恭毕敬，不可再有嚣张之气焰，如何？”

    “没问题！

    ”宁长久正有此念头，问道：“你要怎么比？文斗武斗？”

    赵襄儿眼眸眯起，她自信道：“这样吧，我们就赌一件事！”

    “什么？”宁长久好奇问道。

    赵襄儿笑道：“我能猜到你喜欢怎么样的女子！若是被我说中了，你就必须认输，可以么？”

    宁长久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想这个十六岁的赵襄儿懂什么？她必败无疑。

    “既然你有此提议，我便依你。”宁长久道。

    两人暂时放下了成见，在莲花池边坐下，做好了许诺，然后对视着。

    赵襄儿第一句话便如雷霆劈在宁长久的识海里：“你喜欢穿白衣服的女剑仙！”

    “那剑仙身材定是很好的，嗯……平日里应是剑心通明，为人清冷的。”赵襄儿继续道：“你说，我说得对吧？”

    宁长久嘴巴半张，不知如何言语。十六岁的襄儿怎么会认识嫁嫁……

    “你还喜欢与你为敌的女子，相爱相杀，互生情愫。那女子的身材……我猜猜，应该也是高挑而曼妙的，至于头发，或许也是不同寻常的颜色。”赵襄儿冷冷淡淡地说着，再出杀手锏。

    宁长久如遭电击。他怔怔地看着赵襄儿，瞳光颤抖，心想嫁嫁也就算了，司命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震惊之后霍然明白，这样的梦一定是出于对襄儿的愧疚而做的！毕竟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和襄儿说司命的事……这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惧，夜有所梦！

    赵襄儿眼眸抬起，她穿着白色道袍的样子清纯无比，纤细的手臂支着嫩腮的模样却慵懒如小猫，她笑着，眼眸弯如新月，薄唇间问道：“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她自信胜券在握。

    宁长久沉默片刻，抬起头，坚定道：“不对！”

    赵襄儿眼眸一睁，她轻哼一声，婉转的话语中带着威胁之意：“修道当顺从心意，你可不许耍赖！”

    宁长久斩钉截铁道：“就是不对！”

    赵襄儿道：“既然不对，那你说说，你心中喜欢怎么样的女子？”

    宁长久看着她，声音温柔道：“我喜欢的少女应是与我一般大的，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就像是雪夜里的山与天空，她的长发是漆黑的，就像是世间所有的乌云凝聚在一起，也带着云一样的柔软，她穿黑裙的时候是清冷的，穿白裙时候是清丽的，穿劲装的时候便是英姿飒爽了，她心口不一，有自己骄傲，也有自己的善良，她……”

    “别，别说了！”赵襄儿竖起纤柔的掌，出言打断。

    她的眸色显而易见地慌乱着，胸脯也稍显急促的起伏，她咬着唇，本就瓷白的脸更白了几分。

    他……他怎么……

    赵襄儿忽然想明白，这是宁长久十六岁时候，那时候他哪里认识陆嫁嫁和司命呢，他……他分明只认识自己！我怎么这么傻……

    一定是因为梦里不够清醒！

    “襄儿姑娘，我……说得对吗？”宁长久轻声问道。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在三千世界修身养性，在天火试炼中斩杀妖雀，怎么梦中……难道，梦中展现的，都是心中最柔软之处吗？

    宁长久伸出手，在赵襄儿的眼前晃了晃。

    赵襄儿回神，压低了声音，弱弱道：“你……是你赢了。”

    宁长久笑问道：“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

    ……

    “真是一个噩梦啊……”赵襄儿缓缓睁开眼，看着天地间蔓延的火焰，握着手中的剑刃，叹息着自语。

    不过幸好是梦境……这般丢人的梦若真被宁长久知道了，他估计得嚣张得跳到天上去！

    希望明天别再做这样的梦了。

    赵襄儿这样想着，却发现自己的精神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好。嗯……因祸得福？

    她紧握着剑，走向了下一个妖王的所在。

    她要宣泄心中的怒火。

    ……

    “昨夜又做了什么好梦了？笑得这么开心？”司命看着醒来以后一直傻笑的宁长久，蹙眉问道。

    宁长久收敛了笑意，吸取了昨天的教训，道：“我梦到我们拿回了幽冥的权柄，救了小龄与冥国，然后在古灵宗无忧无虑地生活。”

    司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问：“我们？”

    宁长久笑道：“当然是我们，你可是我们的宗主，怎能不在？”

    司命冷笑道：“我信你的鬼话！你昨夜怕是又梦到你那小娇妻，与她在梦中颠鸾 倒凤了吧？”

    宁长久惊叹于司命对自己的了解，他岔开了话题，平静道：“你怎么醒得比我还早？”

    司命盘膝而坐，指尖熟稔地变化剑诀，她一边练剑，一边悠悠道：“来万妖城的日子里，我每夜安睡只是因为白日里驭剑太累，这些日权当是游山玩水，灵力半点没有消耗，哪里需要睡眠来补足精神？倒是你，明明什么也不做，却睡得一天比一天香。”

    “我每日思虑过度，也是……很累的。”宁长久解释了一句，望向了司命，看了一会儿她修剑，问道：“你这剑法怎么和往日不太一样？”

    司命云淡风轻道：“我天资聪颖，剑道修为又有领悟罢了，嗯……简而言之，就是你离死期更近了。”

    宁长久听闻此言，立刻想起了梦中师尊给自己的经卷。

    那经卷会不会有玄机？

    自己关顾着和襄儿斗嘴，倒是险些将此事忘了。

    待司命练完了剑，宁长久为她梳完了发，两人如常地向着门外走去。

    “白鹿寿星明日才归，今天我们去哪里？”司命问道。

    宁长久道：“昨日你便说了，我们要对白鹿做好最坏的打算。”

    司命道：“嗯，我们毕竟是来抢东西的，也不能指望它对我们客气。”

    宁长久想了想，道：“先下山看看吧。昨日来的时候，我在边上见到了一些庙影。”

    司命与他走出了童男童女精心安排的客栈，沿着比丘峰的石道向着外面走去。他们的身影在小妖熙攘的道上一闪而过，转眼来到了碑亭之外，碑亭外的墓碑如新。

    “这座山比之先前几座，妖气倒是不重，反倒更鸟语花香了些。”司命步履轻缓，她的目光落在光线幽暗的林间，看着林间湿滑的苔藓与斑驳的影子，轻轻说道。

    宁长久道：“若此处能永远如此，对于妖怪来说，也算是幸运了。”

    “痴心妄想。”司命轻笑着摇头，讥讽道：“普天之下，从无极乐，夕阳坠处，亦无灵山，这里的安宁总有一日会被打破，真正的上苍从不会在意凡人的朝生暮死。”

    宁长久道：“你虽曾是神灵，但不必这样悲观。”

    司命道：“见过真相才会悲观，你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她说完这句，便向着山下走去。

    山腰间有一片花田，花田之下并无土壤，以岩石为底，其间开满了白色的、端庄的花，花田之外竖着围栏，其间悬有细线，线上系着护花铃，几个刚刚成精的女子正在花田中耕种。

    “这花倒是好看。”宁长久说。

    “那是石茶。”司命说道：“一种寿命不长的花，只能开一季，可以入药。”

    说话间，旁边的山林外，闹哄哄地闯来了一群白鹿，女

    子们忙去驱赶，防止他们践踏或者吃掉花田。

    走过石茶花田，山峰下，已遥遥可见那刻神木了。

    司命看着那棵几近枯死的神木，露出了缅怀之色：“当年那棵人参果树被推倒之后不知所踪，原来被栽在了这里，竟没有死透。”

    “原来它叫人参果树。”宁长久轻轻点头。

    司命说道：“人参果树或许有延年益寿之用，但想借此长生不老，痴心妄想。”

    宁长久对此并不了解，没有多言，只是无论是昨天还是今日，他看着那棵神木，心中都泛起一种恶心感——这种恶心感并非发自他的内心，而是金乌发出的。

    离开了比丘峰，他们向着后方连绵的群庙走去。

    庙宇高高地在地上拔起，他们的墙壁是由大大小小的墨青色石头堆成的，人字型屋顶平缓地延展着，无窗，古旧的墙壁上凿了几个透光的洞。

    他们沿着庙宇一侧的道路向上走去。

    天气阴沉沉地，随时要泻下一场大雨。

    庙宇中供奉的神灵，大都是当年神战中死去的，一些赫赫有名的巨妖。

    这些妖王曾随圣人征战，爬天柱，上仙廷，踏碎苍穹，打得天翻地覆，日月失光，此刻哪怕只是雕塑，依旧带着令群妖跪伏颤抖的威严。它们此刻的真身大都已经破碎，神魂被镇压在中土各大王朝之下，在圣人余晖的遮蔽中苟延残喘。

    宁长久走入了神庙。

    三扇打开的门将光与阴影分割出了昏暗的边界。

    宁长久轻声问：“如果哪日我如它们一样战死，你会为我修像么？”

    司命问：“陆嫁嫁到底给了你多少钱，你居然都有给自己造一座庙的野心了？”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我只是假设。”

    司命淡淡道：“当然会。”

    宁长久心生感动。却听司命继续道：“建造一座祠堂，用黑铁做一副你的跪像，告诉世人这是大奸大恶之辈，让你被人唾弃，遗臭万年。”

    宁长久苦笑道：“神官大人好狠的心啊。”

    司命螓首轻点，平静道：“所以轻易不许死了。”

    宁长久微怔，却见司命缓缓走向了中间的神像。

    ……

    中间供奉的四座妖像，据说是死去的四大妖圣，其浓墨重彩的雕塑下，各自写清了名号。

    蛟龙之下书着覆海大圣，巨狮之下书着移山大圣，古猿之下书着通风大圣，猧狨大妖之下书着驱神大圣。

    四座妖圣之像在神庙中近乎顶天立地，它们承着袅袅香火，哪怕像上布满裂纹，却依旧不曾倒塌。据庙门上的告示说，若某一日，它们的神魂真正寂灭，那这些神像也会跟着破碎。

    若真有那一日，应是很悲壮的场景吧……

    宁长久静静地想着，目光在妖神庙宇中掠过，他看着大大小小矗立的像，想要礼敬一炷香，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卖香火的竟又是那只猴妖！

    一人一猴对视了一会儿，皆很吃惊。

    “你是什么来历？”宁长久随口问道。

    猴妖笑了笑，道：“哪有什么来历，就是娘胎里生的呗。”

    “你娘呢？”宁长久问。

    猴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娘和兄弟姐妹，都让野老虎给吃了，就活了我一个……”

    自己一辈子的运气，可能就是那时候用完的。

    宁长久问它买了几柱香，将铜钱递给它，道：“那你可得好好活着。”

    猴妖没有拒绝，它收下铜币，咧嘴笑了笑，道：“您可真是个善良的客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宁长久看着它的尾巴，问：“你的尾巴是怎么断的？”

    猴妖抓耳挠腮了一番，笑道：“一生下来就断了呗，我哪里知道，兴许也是被老虎咬的，不过还好只咬了尾巴……半条尾巴换一条命，还是值当的。”

    宁长久看了眼司命，司命从小猴子身上收回了目光，轻轻摇头。

    小猴子看着身后的神像，没舍得烧香，只是虔诚地拜了拜，三跪九叩。

    宁长久微微弯腰，礼了礼妖神，司命则是静立着，无动于衷。

    “这些妖怪你都认识吗？”宁长久问。

    小猴妖道：“我也叫不全名字……反正都是了不起的大妖怪。”

    宁长久问：“这里为什么没有圣人的像？”

    小猴妖一震，旋即坚定道：“当然是因为圣人还活着！圣人绝不会抛弃我们的。嗯……这是我娘亲生前告诉我的。”

    它的声音低了一些。它始终觉得，是自己的苦命害死了娘亲。

    宁长久看着它，笑道：“你好好活下去，说不定有一日，你也能被供奉在神庙里。”

    说完这句话后，宁长久意识到自己的祝福似乎不太对劲。

    小猴妖听了却高兴极了，他甩着断尾，捏紧拳头，认真道：“我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妖王的！”

    宁长久笑着点头。

    小猴妖意气风发地说完之后，情绪却有些低落，它看着宁长久，认真道：“万妖城可不像客人看到的那样太平，你们……你们虽是大人物，可也要千万小心啊，万妖城，死过不少好人的。”

    说完之后，它低着头，匆匆离去。

    小猴子离去后，司命说道：“那天应是我眼花了，它就是一只普通猴子，毫无特殊之处。”

    “嗯，小妖命苦。”宁长久还在琢磨着它最后的话。

    两人并未发现异常，离开了神庙。

    离开神庙不久，大雨便倾盆落下，昏暗的色调吞噬了天地间的光。

    路过丘峰下的神木时，宁长久放缓了脚步，他望见有人挑着桶去浇灌人参果树。

    桶中所挑的却不是肥料，而是一堆分不清是野兽还是人的血肉与骨头，它们在大雨中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这就是神木的真相。”司命讽刺了一句，微笑道：“别看了，小心做噩梦。”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轻轻摇头。

    神木的肥料是新鲜的尸骨，那它结出来的、人一样的果实又是什么呢？

    宁长久暂时压下了砸翻这棵人参果树的念头，脚步沉重地向着山上走去。

    临近山腰时，天空中电光闪烁，扭曲劈下的电光间，忽然映出了一张满是雨水的、尖嘴猴腮的脸！

    宁长久并无惊慌。

    他看着立在山腰石前的猴妖，皱眉问道：“你怎么还不走？你……是在等我？”

    雨水淌满了小猴子的脸，它在雨中冻得瑟瑟发抖。

    它仰起头，看着天上积压的阴云，小声开口，道：“客人……客人，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宁长久问。

    小猴子伸手抹了抹脸，道：“客人，客人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总能遇到你吗？”

    宁长久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

    哐当！

    雷声劈头盖脸地在耳畔震起，小猴子猛地一个激灵，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一个纸团砸给了宁长久，然后撒腿跑向身后的树林，转眼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宁长久捡起纸团，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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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妖王之谋，卷中之道

    暴雨倾泻到了林子里，比丘峰的山岩被雨水冲刷着，在雷光中泛着银色。

    巨大的人参果树在雨中矗立，树枝上唯一的果子摇晃着，狂风骤雨掠过树隙，发出阵阵悲鸣，宛若人参果的啼哭。

    小猴子在暴雨的林子间狂奔着，鲜血在体内冲腾起来，心脏不停地剧烈跳动，如耳畔敲动的鼓声。

    雨水鞭打着它的身躯，每一记都似有千万均重，黑漆漆的林子里，它仰起头，看着满空落下的雨滴，心中泛起了无限的恐惧。

    小猴妖不停地喘息着，它抱着自己的头颅，在一棵巨木边跪下，声音压抑地哭泣了起来。

    客人没有追来。

    他看着自己先前在林中奔跑时，被荆棘扎得满是血痕的腿，瞪大了眼睛，不由回忆起了两天前的事。

    那天，它想要当那白衣客人的向导，客人没有答应，它和那些小妖精分散之后，运气不错，接了一个送货的活，可途径七绝峰的时候，一向好说话，痴醉于棋的雾妖王，却拦住了它。

    雾妖王交给了他一个任务，让它去追踪先前从这里离去的年轻人。他问雾妖王是要做什么，雾妖王没有回答。猴妖更加疑惑，问为什么选自己。雾妖王说，因为你足够普通，才不会被起疑心。

    猴妖因为雾妖王的阻拦，送货迟了，非但赚不到钱，甚至还要倒贴，它又慑于妖王的威风，只好答应了下来。

    于是这些天，它在工作之余，还会打探一下客人的行踪。

    但……比丘峰。

    雾妖王曾是比丘峰白鹿真君的手下……它想起了那棵臭名昭著的人参果树，心中泛起恶寒，胃忍不住抽搐了起来。

    它虽然运气一直很差劲，但它自知，它其实是拥有非比常人的灵性的。

    它的眼睛很亮，在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甚至会有着火般的感觉。它可以看到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它从未将这个告诉过其他人。

    它先前一直躲在山上，眼睁睁地看着客人走过人参果树，看到他与那棵妖树在无形中纠缠起了联系，其后暴雨如注，他愈发不安，更在客人行走的山道上，看见了许多零散的虚幻白骨。

    许多初来万妖城的人，或许会觉得，此处的妖怪生活还不错……但真正的万妖城，远比他们所见的要更残酷。

    圣人死去五百年了，当年立在的规矩早已动摇，这些年，那些低劣的王，铸下了业债无数。

    猴妖躲在密林的深处，浑身皆被暴雨淋湿，瑟瑟发抖。

    白鹿……白鹿真君应该不会在意我的死活吧？

    猴妖双腿发软，想着洞窟中的两只小猴崽子，艰难地起身，抄着小道，向着山下走去。

    哐当，它才途径一棵大树，尖嘴猴腮的脸便又被照得雪亮。

    雷电精准地劈在了它身边的巨木上。

    它仰起头，瞳孔中似有火光。

    在失去知觉之前，小猴妖的瞳孔中，映照出了它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凶猛到可以瞬间吞尽这场暴雨的大火，火焰中，巨大的龙类尸骸威严矗立，荆棘般的骨头吞吐火焰，宛若森白的锁链，诸天神佛看不清面容，只连绵成无数的、身披甲胄铁铠的剪影，它的足下堆满了尸骨，那些骸骨似犹在恸哭、怒啸，烈焰飞舞的狂风里，尽是不甘的，魂飞魄散的神灵！

    它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尊矮小的白骨，也像是高过了苍穹的佛。

    前方，一轮黑日自地平线上升起，爆发出的雷电却纤细如绽开的花瓣。

    雷电劈上大树，火焰吞噬了它的猴毛，断尾的小猴子失去知觉，焦黑的身躯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雨水吞没了它。

    ……

    ……

    九灵元圣看着窗外的大雨，它居中的头颅外，悬着八枚鬼火，那些鬼火构筑成了狮子的面具，每一张面孔皆有不同的喜怒。

    这是它的九面。

    它看着雨，不由想起了一只灵龟。

    五百多年前，那场天塌般的暴雨比今夜更大了百倍，当时它最要好的朋友，便负责去镇压那场山洪，从此了无音讯，想来神龟虽寿，也应已作古了。

    九灵元圣收回了思绪。

    它转过身，踩过了许多兽骨骷颅的地砖，它所披的战甲如刀，魁梧的身躯肌肉遒劲，蕴藏着足以一拳打得风云失色的力量。

    堪舆图的黑暗处，万妖城隐藏的峰中神殿，九灵元圣听着外面嘈杂的雨声，向着诸妖高耸的大殿深处走去。

    大殿深处，一个羽冠金翎的妖王亦在看雨。

    它身上披着一件羽毛构筑成的甲衣，每一片羽毛，皆是它所杀妖雀之命羽，这些羽毛串成的甲已然不俗，穿在它的身上，世间寻常神兵根本无法斩下片毫。

    它是金翅大鹏，是万妖城仅剩的一位妖圣——混天大圣。

    但它并没有自己强大。

    九灵元圣看着金翅大鹏流淌着的暗金色的羽，它收拢在身后的翅膀像是两柄太古重剑。

    “万妖诀不是你这么练的，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九灵元圣看着它的背影，淡淡说道。

    金翅大鹏从暴雨中抽回了目光，它带着一张面具，那张是红色的，看上去很尖锐，像是乌鸦的假面。

    面具之后，金翅大鹏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原本以为我们是同道中人。”

    九灵元圣扬起了雄狮的面孔，它的声音显得沉重：“你吞过神灵，吞过仙人，也吞过同族，但纵使你能将整座天地都吞入腹中，又如何呢？太初六神早就证明了，凡尘所有的一切加起来，也无法掀翻苍穹。”

    金翅大鹏看着它，面具下泛起了怪笑：“打破苍穹？哈哈哈……没想到你活了两千岁，竟还在做这样的梦！”

    九灵元圣沉默不语。

    金翅大鹏冷冷道：“圣人未能打破的东西，便是真正的固若金汤，我们撞得粉身碎骨也不可能将其撼动，我很佩服你，经历了那样的年代还未被绝望所吞噬，但你也明白，孤勇是没有用的。”

    “但没有孤勇与血，会活得很痛苦。”九灵元圣说道：“万妖城的大部分开灵的妖，都能稍稍安稳地度过一生，但我们不行，我们还有漫长的岁月，我们的生命注定会亲眼看到黑日的升起，那时才是真正的绝望。”

    黑日升起，暗主真正降临人间，届时灵气崩散，生灵死尽，万物解构，尸骨成灰……

    那是圣人五百年前所预言的末日。

    金翅大鹏悠悠道：“我期待那天到来，那是解脱之日。”

    九灵元圣看着它，轻轻摇头：“五百年前你便曾叛过妖族，圣人心仁，饶你不死，如今……你是要再生反骨？”

    金翅大鹏直言不讳地尖笑道：“孔雀明王消失之后，凡间的一切对我而言，有何留念？我敬圣人，但我也盼着他死！没有了神魂不死的庇护，我或许还能在天地间最后找到些乐趣。”

    九灵元圣的鬃毛之侧，幽蓝色的鬼火化作了一张张面容。

    金翅大鹏感受到了杀意，它乌鸦般的面具后，笑意森然泛起：“九头狮，我知道你的境界比我强，你原本可以更强的……可惜你生有九首，却百年不饮不食，我们是妖，不是苦行僧，再这样下去，你辛辛苦苦修炼的九首也迟早叛你，到时候，无需他人动手，你便会自行崩解九段，我看到时谁能救你，你又能救谁！”

    九灵元圣对于它的质问无动于衷，它嗓音低沉道：“所以你拔不出圣器。”

    金翅大鹏脸色阴沉。

    当初圣人肉身破碎之前，斩血肉白骨为寒铁，铸成了四柄不世之兵，赠给了四位不世之妖，再以其余之血骨铸成了万妖的城墙。

    它所得到的圣器是一柄石化般的巨弓。

    这些年过去了，它的妖力已然攀至它所能达到的巅峰，却依旧无法拔出那柄神弓，它将其视为耻辱。

    金翅大鹏冷笑着问道：“你能够拔出圣器，可你又能砍向谁呢？”

    九灵元圣道：“铁伞是用来遮雨的，而非杀人的。”

    电光闪灭，雷鸣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殿中来回震荡，狂风将挂在窗口的骨雕娃娃摇得碰撞作响。

    “你手下那头鹿呢？回去了？”九灵元圣忽然问道。

    金翅大鹏冷冰冰地说道：“那是白鹿欠下的债，与我无关，如今讨债人上了门，它想与我寻求庇护，我懒得掺和，便赠了它两把法器。”

    九灵元圣道：“那头白鹿的所作所为，早已越过了万妖城的底线。”

    金翅大鹏道：“万妖城哪来什么底线？当初那个女人带剑入城，我也没见谁去阻拦啊。”

    九灵元圣轻轻摇头，道：“剑不可入城，只适用于外人，她是天上那位的大弟子，万妖城能平稳至今，他们功不可没，你不必拿此事遮挡。”

    金翅大鹏道：“我需要遮挡什么？”

    九灵元圣道：“别装了，白鹿所遵从的，不就是你么？若非你的授意，凭它的天赋如何进得去五道，凭它的道行又如何敢独占人参果树？你以同族之骨浇那株嗜血的邪树，不管结局如何，总会遭到报应的。”

    乌鸦面具下，金翅大鹏的杀意隔着面具透出。

    九灵元圣脑袋之侧的鬼火头颅熄灭，他缓缓走入大殿深处，幽幽道：“我很好奇，将来你得了所谓的圣果，吞下之后，究竟能有几成力量，能不能拔出你独有的圣器。”

    ……

    哐当！

    雷声还在响起。

    暴雨如注的夜色里，宁长久收好了纸，看着夜空上的乌云。

    宁长久道：“这是什么意思？”

    司命道：“你想不明白么？”

    宁长久脸色阴沉，他能够猜到一些大概。

    “我去看看那只猴子，那只猴子这么倒霉，冒雨送信，可别死了。”宁长久叹了口气。

    司命淡淡地应了一声，她的目光始终望着天空，寻找着有没有人从云端踏过。

    宁长久走入林中。

    林中燃起了一场小火，火焰在暴雨中窜动着，短时间内也没有被压灭。

    宁长久的身影自林间飞速穿梭，剑目睁开，他清晰地看到了猴妖途经的痕迹。

    来回的穿折之后，宁长久在一棵被雷劈断的大树下停下了身子。

    他俯下身子，捡起一片树叶嗅了嗅。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雨幕，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猴妖的气息分明是在这里断掉的。

    可是它人呢？

    哪怕是被雷火劈中，血肉骨头皆化作飞灰，也总该留下痕迹才对，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宁长久在林间徘徊了一会儿，没有搜寻到任何痕迹，他轻轻转身，回到了司命的身边。

    大雨中，林间的白鹿早没了踪影，大片的石茶花在山腰间盛放着，它们迎着暴雨而绽，开得绚烂多姿。

    “现在去往何处？”司命轻轻问道。

    宁长久道：“如果冥君权柄真在此处，我们断不可走。”

    司命道：“那你要辜负那小猴妖一片好意了？”

    宁长久想着在林间失去踪影，生死未卜的猴子，叹了口气，道：“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司命道：“上山。”

    宁长久眉头微皱：“为什么？”

    司命道：“先前我们不确定白鹿的立场，但现在我们算是确定了，换而言之，我们与它明暗对调，此刻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回去静待，然后做好刺杀的准备，才是最妥当之举。”

    宁长久看着司命，道：“你……好像变聪明了。”

    司命总觉得他是在侮辱自己，冷冷道：“我看是你做梦做傻了！”

    宁长久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有梦要做！

    两人在山腰立了一会儿，身影在几个闪烁之间便来到了山顶，石茶花的海浪抛在了身后。

    宁长久与司命如常地走入了宅邸。

    童男童女立在门口，对着他们露出了甜美的笑脸。他们各自撑着伞，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客人终于回来了。”童男为他们开门。

    童女将手中的伞递给了宁长久，道：“今日有雨，我却未给客人备好雨蓑，客人莫要怪罪，千万别将此事告知寿星爷爷。”

    宁长久没有接伞，只是说了句：“嗯，放心。”

    童女展颜一笑。

    童男问道：“客人这么晚回来，不知去了哪里？”

    宁长久答道：“去附近的妖神庙转了转，瞻仰了一番过往妖圣的遗风。”

    童女听了，歪着头道：“那些可都是妖族真正的大人物呀。”

    宁长久问：“妖圣只有四位吗？”

    童男道：“自然不是，金鹏爷爷还活着呢，它可是万妖城最厉害的妖王之一。”

    童女瞪了他一眼，道：“口无遮拦。”

    童男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不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屋门打开，他们将宁长久和司命迎了进去。

    两人走过黑漆漆的屋子，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

    童女看着宁长久，甜甜笑道：“公子若有什么特殊的吩咐，尽管喊我就是。”

    司命看了它一眼。

    童女灵魂吓得煞白。

    你们……你们不是道侣么？我只是开个玩笑，至于吗？

    童女道了声歉，悻悻然退后。司命冷冷道：“一只不成气候的小花精还敢如此，看来他们背后的倚仗不小。”

    两人回到了屋内。

    宁长久扫视了一周，道：“没被动过。”

    司命点点头，道：“这房子并无玄机，兴许白鹿妖也不想打草惊蛇吧。”

    宁长久开窗透气，寒冷的雨丝飘摇着吹进了窗内。

    司命在桌边坐下，交叠双腿，煮茶静坐，道：“聊一聊明日的计划吧。”

    宁长久在她身边坐下，轻轻点头。

    ……

    朱雀神的试炼之境里，赵襄儿将剑狠狠插入了身前的白骨里，白骨头颅生有犄角，火焰凝成的血肉失去生机，簌簌落下。

    赵襄儿抓着妖雀的遗骨，猛地拧转手中的剑，咔擦的脆裂声里，剑切开了雀骨，将其斩为两段。

    头颅落地，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白骨战死之后被体内的火焰反噬，瞬间烧成骨灰，从赵襄儿雪白的指间淌下。

    空气凝成的墙壁破碎，前方本是迷雾的道路显现出了雏形。

    赵襄儿松了口气。

    她如常地在这战场的中央坐下，恢复精气神，去迎战下一只的妖雀。

    今日的妖雀比昨日的要强大很多，但她杀死它所耗费的力量反而变少了。

    这和那个荒诞的梦境有关吗？

    赵襄儿越来越确信，这梦境也是朱雀试炼的一部分。

    只是梦境中，除了那张令人又爱又恨的脸之外，好像没什么凶险之处呀……它，究竟是要考验我什么呢？

    赵襄儿有种感觉，她今日睡去之后，依旧会延续昨夜的梦。

    她今早还庆幸着，昨夜打赌输掉之后，她及时醒了，但……又要去面对了吗？

    赵襄儿咬着唇，百般不情愿。

    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他师妹了呀！哼……阴险小人，就知道用花言巧语骗人！

    赵襄儿想着她在三千世界里，通过镜子看到了一些画面，怒火中烧。

    今夜入梦，无论如何要在梦中揍他一顿出气！

    想着这些，赵襄儿拄着剑，在身侧立下了数道剑符，以备不测，随后缓缓睡去，渐入梦中。

    果不其然，梦境延续了。

    赵襄儿发现自己坐在原处，那本经卷还在身前放着，她抬起头，却没有看到宁长久的脸。

    嗯？难不成梦中之人还能感受到自己的怒火，提前跑了？

    赵襄儿很是疑惑，她站起身子，将道观搜了一遍，也没能将他抓出来。

    “哼！做个梦都不让我省心！”

    心中怒火无处发泄，赵襄儿更气恼了，她在石凳上坐下，鼓着凶巴巴的脸，盯着前方，等待宁长久的出现，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的身影。

    算了……

    赵襄儿揉了揉脸颊，消去了些怒火，想着好不容易做些清醒之梦，梦中的时间也断不可浪费了！

    她摊开了身前的经卷，随意地读着。

    慢慢的，她漫不经心的目光认真了起来。再接着，她缓缓坐定，正襟危坐，看着书卷上的内容，眸中有光。

    “这……怎么会这样？”赵襄儿自言自语：“这才是道法的根基与来源么？那我过往学的又算什么？空中楼阁？”

    这本看上去不厚的书，却藏着无穷无尽的奥妙，赵襄儿初初窥见，恍然失神。

    赵襄儿许久才翻看了两页。

    她收回目光，轻轻闭眼，所见所感在识海中揉炼升华，化作了前所未有的感悟。

    赵襄儿忽然明白，这一定是娘亲给自己准备的东西！

    这个世上，除了娘亲那样的存在，谁又能写下这等直窥天地本源，道法原始的篇章？

    赵襄儿心生敬畏，她回过头，望着曲折莲塘后深深的大殿，再生猜想：这位观主师尊，会不会就是娘亲残碎的影片？这一切，也在娘亲的计划之中！

    想着这些，赵襄儿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书。

    嗯，书中大道之奥妙无穷无限，令人遐思。昨夜自己竟光顾着和宁长久斗嘴，未将这书翻上一翻，真是浪费时间。以后须一心奉道，断不可如此了。

    不理他了！除非他邀我一起读书。

    ……

    宁长久与司命长谈到了半夜，做好了数十种设想。

    司命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子，道：“单单一只白鹿怎么也成不了大气候，只要万妖城那几个老不死的不要掺和进来就好。”

    宁长久道：“若它们掺和呢？”

    司命道：“若一妖便战，两妖便退，三妖……我就只能把你扔过去当掩护，自己一走了之。”

    宁长久笑道：“神官大人好狠的心啊。”

    司命淡淡道：“谁让你这么弱呢？反正无论如何，我总能全身而退，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宁长久被讥讽习惯了，他一笑置之，道：“时间还长，我先去睡会儿。”

    司命蹙眉道：“你最近怎么这般嗜睡？到底在做什么美梦？”

    宁长久道：“哪有什么美梦？只是想养精蓄锐，应付明日可能到来的恶战。”

    司命话语幽幽，“是么？”

    宁长久平静点头，他不急不缓地铺着被子，缓缓躺好，飞速入睡。

    他回到了那片梦境里。

    “襄儿师妹？”宁长久轻轻唤了一声。

    他的身前，唯有清风吹卷书页，无人应答。

    是自己来晚了么？还是……

    宁长久想不明白。自己应是自我梦境的主宰，他是迫切想见襄儿的，可襄儿怎么无影无踪了呢？

    他在观内兜转了一圈，依旧未能找到。

    宁长久心情低落了许多，他在石凳边坐下，看着清风翻飞的书页，随手将其拾起，漫不经心地看着。

    接着，他的神色认真了起来，原本轻松的坐姿亦缓缓笔挺。

    宁长久自认为饱读诗书无数，却没有想到，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直抵大道根本的奇书，他沉醉其中，饱览天地奥妙，道法宗旨，手不释卷，许久之后才缓缓回神。

    宁长久自知自己的梦绝不可能具现出这样的东西，这一定与师尊有关！难道……

    宁长久望向了紧闭的殿门，若有所思。

    唉，昨夜这般经卷摆在自己面前，自己竟只顾着与襄儿斗嘴，没有将其多翻一翻，真是浪费时间！须知人生有数，大道无限，书中大美在前，怎忍视而不见！

    以后我要和襄儿一起认真读书！

    ……

    ……

    （感谢书友惆怅役此身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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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了 请假一天qwq

洗了头忘记吹干 出了个门回来 就一直头晕qwq 今天码字有点吃力

    请假一天  明天双更补偿~

    给等更的读者朋友们致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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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万寿之宴

    暴雨宣泄的声音一夜也未停止，阴云聚如千军万马，在古城的上空奔腾而过，其间的雷电交鸣好似天马的响鼻。

    司命独坐窗边，绵长的银发垂落在地 ，蜿蜒堆叠，如雪的面颊映着电光，她睁开眼，目光投向了天空，她目光所落之处，便有电火撕开苍穹，仿佛天象不是自然而发，而是她瞳孔中幻影的映射。

    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是隔绝了世界，司命的脸颊越来越淡漠，那种淡漠不是冰冷，而是无情。

    她凝望着暴雨，精神世界似也要被暴雨篡夺，为寒冷的雨丝所淹没。

    这种状态持续了许多时日了，司命知道，这是神性回归身体的征兆，等到神性彻底归来，就能将她那七百年苦难岁月里，野草般肆意侵占识海的人性所压抑，成为精神的主导。

    这本该是令人欢喜之事，象征着她能在通往神国之主的台阶上更进一步。

    但司命此刻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生出了深深的恐惧。神傲世一切，本不该有恐惧的情绪……但她总是不安。

    司命打散了手中的剑诀，睁开眼，起身掩上窗，背对着窗外的暴雨，目光掠过屋内，鹿角雕花木架，牡丹锦瓶，牙床……她与它们一点点建立起若有若无的联系。

    最后她看着睡梦中的宁长久。

    若是那只猴妖在场，它便可以看清，两人之间所纠缠的，密密麻麻的复杂线条。

    今夜的宁长久睡得很安分，没有再说什么奇怪的话。

    司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注视着他，时间已近清晨，宁长久缓缓苏醒。

    司命看了他一眼，问：“昨夜又做什么梦了？”

    宁长久揉了揉脑袋，道：“你可能不太相信，我在梦里，嗯……看了一整夜的书。”

    司命冷漠的脸浮现出一抹笑意：“你的鬼话真是越来越假了。”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前些日子说假话你信了，今天说真话反而不信……算了，不和这种不喜欢读书的丫头一般见识！

    宁长久心中自我安慰着，回忆着卷中的奥妙之处，依旧不免啧啧称奇。

    若非有白鹿寿星大敌当前，他甚至想睡个回笼觉。

    司命在妆镜前坐下，宁长久披衣而起，走到了她的身后，忽然问道：“要点些妆么？”

    司命蹙眉道：“你觉得现在不美？”

    宁长久道：“只是很好奇，一个完美的事物上，加入了另一种象征美的符号，到底能不能变得更美。”

    “呵，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司命淡淡笑道：“曾经神国有一位天才的修士，它飞剑的速度达到了世界规则的极限，他为了突破自身速度极限，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宁长久问道。

    司命微笑道：“他踩在飞剑上，当飞剑速度运转到极致后，他在剑上跑了起来。”

    宁长久皱眉，不太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只是问：“所以要不要点些妆？”

    “对牛弹琴！”司命冷哼了一句，漠然道：“神女不染纤尘，世间一切皆是尘土，包括胭脂水粉。”

    宁长久叹了口气，看着她镜中皎好的面容，为她梳好了本就柔顺如绸的长发。

    窗外电闪雷鸣虽不那么频繁，却依旧时不时地响起着。

    两人喝过了洒着鹿茸的早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司命忽然将目光放向了尚自昏暗的窗外，开口道：“来了。”

    ……

    暴雨之上的云层，平静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一头染着银光的白鹿踏过云朵，如踩过一座座海上的孤岛，向着比丘峰的方向灵巧跃来，暴雨在鹿蹄之下发出轰鸣般的声响。

    不久之后，宁长久与司命的房门，有敲门声响起。

    司命指尖微动，门便轻轻打开了，粉雕玉琢的童女立在门外，正想进来，可脚才一落地，便如踩雷池般呼痛了一声，踉跄退后。

    她看着静坐在屋内，带着妖狐面具的女子，连忙道了声歉。

    但童女的心中是隐藏怨恨的……哼，身材这般好，却带着面具遮面，想来真容不会好看，况且这一晚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竟什么动静也没有传出来，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嗯，总不能是因为男的不行吧？

    童女低着头，目光幽幽，道：“公子，姑娘，寿星爷爷有请。”

    说着，童女捧出了两柄红伞，轻轻放在门边。

    司命看着红伞，想起了赵襄儿是喜欢红伞的，她幽幽道：“换把伞，我不喜欢这颜色。”

    童女微愣，只当她是在刁难自己，暗暗地骂了一句后，乖乖地去换了把米色纸面的古式纸伞。

    司命看着童女，轻轻摇头，道：“这比丘峰的风气真是古怪，一个小花精都敢对客人这般僭越。”

    宁长久笑道：“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

    司命冷冷反问：“我怎么敏感了？”

    宁长久略一沉吟，想起了诸多往事，犹豫道：“说出来并不合适。”

    司命微怔，反应了过来，她眼眸瞬间眯起，向着宁长久扑了过去。

    童女听着厢房中忽然响起的惨叫声，冷笑着摇头。

    哼，任你嚣张，等稍后见了寿星爷爷，还不是要成为阶下之囚？

    屋内打闹结束之后，宁长久揉着手腕和肩膀无奈起身，司命双手负后，面若寒霜地走了出去。

    红色与米色的伞在雨中撑开，伞面上点缀着一朵朵小花的图案。

    初春时节，山花正开得烂漫，顺着童男童女的指引，他们沿途走去，暴雨洗刷的道路铺满了花瓣，柔软如毯，尚自宁静的清晨里，一座立在远处的木楼却已亮起了暖和的光。

    那是白鹿寿星的府邸，牌匾上写着‘万寿楼’三字。

    童男童女将他们引到了门外。

    门缓缓打开，奢华精致的古楼装饰映入眼帘，童女与童男微笑着开口：“欢迎客人。”

    宁长久与司命走入了楼中。

    这座古楼的建筑风格很有人族的风范，其间的古木雕饰也很传统，皆是寿桃，龟趺，白鹿，花卉，门窗四壁皆以稻纹装饰，立于墙中的柱旁，置有五谷杂粮的米缸，

    缸中之米取之不尽。

    可以想见，住在这栋楼中的，应是一位年迈的老者了。

    进了门，又有童男童女前来相迎。

    他们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各个皆是美好的胚子，他们剃眉画眉，粉嫩的脸上点着淡妆，对着两位客人柔媚地笑着，惹人怜爱。

    司命对此不屑一顾。

    “客人，里面请。”

    前方的门向着两侧滑开，童男童女各挑开了一面帘子，灿烂的灯光从内室透了进来，折射着潋滟的光彩。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缓缓走入。

    里面的屋子穹顶很高，空间亦是巨大，屋子呈现一个半圆的形状，中间有一片四方的水池，水池中倒影着绚烂的烛火，而池子外，则坐满了童男童女，他们穿着不符合年龄的衣裳，衣裳花色斑斓，衣袂连绵，望上去犹如一片缤纷之花。

    他们跪坐在道路两侧，双手捧着烛台，顶在脑袋上，稚嫩的美感在暧昧的烛光间盛放着，

    司命淡淡地扫视了一眼，轻轻踩上了花团锦簇的柔软毯子，黑色的衣裳与银色的长发随着她身影掠动，在这华艳的堂中，却像是一抹清艳的微风。

    躬身立在一旁的稚嫩孩童仰起了脸，她的妆容带着夸张的可爱。她接过了两人的伞，将其轻轻收好，随后引着他们前去客人的座位。

    两人在早已安排妥当的木桌前坐下。

    童男童女为他们斟上了茶。

    宁长久看了一眼茶，又看了一眼司命，司命轻轻掀开了一缕面具，露出了线条完美的下颌，她将唇按至茶杯边缘，轻轻压住，抿了一口，姿势从容优雅。

    许多童男童女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屏住呼吸偷偷看着，虽只见了冰山一角，却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美丽。

    宁长久这才喝了口茶。

    前方的水池中，莲花河灯悠悠散开，几道身影从河灯中飘出，化作了歌姬的模样，她们与周围的童女不同，身材皆娉婷优雅，袅娜如烟。

    宁长久静静地欣赏着池水中的舞蹈，眼眸平静。

    舞蹈落幕，前方火光似的屏风后，鹿一般影子踏光而出，它出了屏风却变成了一个杵着拐杖，眉开眼笑的老人。

    老人白发长须，梳着道髻，道髻上别着一朵石茶花。

    他右手怀抱拂尘，左手握着拐杖，披着一袭满是爻卦之象的黄黑色道袍，身姿挺拔，仙风道骨。

    老人对着宁长久与司命拱了拱手，道：“二位贵客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不说，还让贵客多等了两日，实在内疚。”

    “无妨的。”宁长久也与他客气了一句。

    白鹿寿星缓缓走到水池对岸，他笑着问道：“不知公子喜欢些什么？老朽在这山头也经营了数百年，人间的珠宝美人亦张罗无数，不知能不能入二位法眼啊。”

    司命环顾四周，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美人？”

    万寿楼内，那些或捧着烛火，或捧着花瓶的稚气童女皆神色哀怨，只是敢怒不敢言。

    白鹿寿星笑了笑，道：“这些皆是万里挑一的花精，各个都是绝好胚子，将来也定是不世出的美人，将她们从小养大，眼睁睁看着花苞待放，才更具美感。”

    宁长久想到了山腰间的护花铃，那是为了驱赶白鹿偷吃而拉起的。

    想到此处，他看着万寿楼中的花精和那须发皆白的道袍老人，不由泛起了恶寒之感。

    白鹿寿星拍了拍手，笑道：“伶儿、欢儿，来给客人抚琴跳舞。”

    两位童女从人群中走出，她们步态袅娜的来到了万寿楼的中央，身姿随着脚步而高挑起来，她们深深鞠躬，于手中变幻出琴与彩缎，一人抚琴，一人舞蹈，将本就艳丽的灯火舞得更加缭乱。

    宁长久没有去看跳舞抚琴的女子，只是盯着白鹿寿星。

    白鹿寿星眯眼笑着，他也望着对方，道：“两位才来万妖城没多久吧。”

    宁长久笑道：“确实没有几日。”

    白鹿寿星道：“万妖城最近逃了不少妖精，唉，不知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说圣人要死了，这座城要塌了，吓得许多坐不住的小精怪连夜逃了出去，来万妖城的客人也少了不少，两位万里迢迢而来，实属不易啊。”

    宁长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万里迢迢而来的？”

    白鹿寿星拈须，笑而不语，一旁的童女奶声奶气道：“我早就与客人说了，我们寿星爷爷神通广大，穷究天人之算，两位客人才来的时候，爷爷便让我们做好迎客的准备了。”

    司命轻声笑道：“天人之算？是因为举世皆知的天榜吧？”

    宁长久也明白了过来。

    天榜曾发榜召回散落四方的冥君权柄，白鹿寿星显然也得到了消息，而他手中恰握着一份，所以提前知道他们早晚会找来万妖城。

    白鹿寿星看着狐狸面具的女子，道：“阁下就是传闻中，天下第四的司宗主？”

    司命并不认为这个天下第四是什么雅称，她态度不冷不淡，吹去浮于茶面的热气，嗯了一声。

    白鹿寿星望着一旁的少年，问：“那这位是……”

    司命说道：“宗中弟子。”

    白鹿寿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掂量他们的身份。

    “……”宁长久心想，当徒弟总比奴仆强些。

    司命饮了口茶，将茶杯推到自己面前，道：“徒儿，帮为师斟满。”

    宁长久越来越怀疑她有某种倾向了，但出门在外，他还是给足了司命面子：“是，师父大人。”

    司命满意点头。

    白鹿寿星看着这对关系不俗的师徒，道：“这两日住的可好？我的小儿女们招待得可还周到？若是客人不喜欢歌舞，我还有一个好友叫百面狐，在外城搭了个戏班子，什么都演，到时候我可以喊他过来，为二位祝乐。”

    司命轻笑着摇头，如数家珍道：“不必了，跳火圈，碎大石，演丑角这些事不足为奇，我徒儿能歌善舞，经常以此逗我为乐的。”

    “……”宁长久咬牙切齿道：“师父您开心就好。”

    白鹿寿星拈须笑了一会儿，赞叹道：“贵

    宗弟子真是多才多艺啊。”

    宁长久默默喝茶。

    司命放下茶杯，楼内绚丽的灯火似黯淡了几分。

    她道：“说正事吧，我们前来所要什么，你是清楚的。”

    白鹿寿星笑意微敛，道：“在说正事之前，容老朽先给二位讲一个故事吧。”

    两人没有说话，静看着他，白鹿寿星是初入五道的强者，却依旧感受到了攒针般的刺感，他神色不变，从容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妖族虽也式微，但天地广袤，总也有诸多容身之处，只是过往妖城，多是古神圈禁的猪栏，养在其间的妖，也与鸡鸭猪狗无异。”

    童男童女尽数沉默，手中烛光也黯淡了几分。

    “千年之前，比丘国是个特殊之处，偏居一隅，尚未被古神染指，其间有祥瑞成霞，有繁花织锦，有仙人散桃，有紫气东来……

    然而世上从无永恒净土，不久之后，比丘国为一古神踏足，古神自号为国君，他于比丘国建国，逼我与百面狐为国师，起初它在比丘国建城之时，待妖族不算太差，只以妖族子民为奴隶，未行赶尽杀绝之事。可是有一日……”

    白鹿寿星的话语顿了顿，他喟然长叹道：“有一日，国君召见我与百面狐，领去禁地密室，给我们看了一尊天降之圣器……那是一尊上架八角飞檐宝阁，下绘阴阳、拴四铜龙的炼丹炉！炉膛尽是烟灰，火焰已歇。国君称其为太上仙炉，据说是仙廷坠落人间的遗物。”

    “国君告诉我们，此炉可炼长生不老之仙丹！”

    听到此处，宁长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白鹿寿星继续道：“炼丹需要药材，他想借我们之手，杀一千一百一十个幼妖，取其心脏，以此为药，炼成绝世仙丹。”

    “我与百面狐当然不愿残杀同族。禁地之中，我们互换了个眼色，然后扑向了国君……唉，我与它再次醒来已是很久之后了，我们的身前，堆满了鲜活的、还在跳动的心脏，而乘着心脏的盘前，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影子的身边束着一根长枪，枪上挑着一颗头颅，正是国君的头颅。”

    宁长久问：“那黑影是圣人？”

    “是啊。”白鹿寿星叹了口气，露出了缅怀之色，道：“国君控制了我们的精神，让我们成为炼丹的罪魁祸首，甚至是……替罪羔羊！圣人来到比丘国时，已有五百余妖族被杀，据说当日我与百面狐已被推到了绞刑台上，国君诚惶诚恐地从殿中走出，哭诉着受我们胁迫之事，闸刀将落之时，幸得圣人火眼，识破国君阴谋，将其打杀，给了我与老狐狸，赎罪的机会……”

    故事接近尾声，场中许多童男童女竟配合着掩面而泣起来。

    宁长久问道：“你所说的故事，与冥君权柄有何关系？”

    白鹿寿星道：“冥君权柄，与那太上妖炉有关。事后我才知道，那国君是个堕仙，丹炉本是他所有之物，他在人间得到了一份冥君权柄，想以至纯至阳之火与至阴至寒之怨将其炼化，融为一身，得幽冥轮回之力，重登大道！”

    宁长久问：“如今这丹炉与权柄皆在你那里？”

    白鹿寿星犹豫片刻，点头道：“确实如此。”

    宁长久道：“你也打算炼化冥君的权柄之力？”

    白鹿寿星苍老的眼眸里露出了坚毅之色：“万妖城倾塌之日虽还未到来，却也是必将到来之事，我比丘峰大小妖族，开化与未开化者，总计十万不止，当年有圣人护我们周全，将来乱世，我们头顶无人，我作为一峰之主，总该护住他们才是啊。”

    宁长久看着道髻簪花，仙风道骨的老人，轻轻摇头。

    他在城外见过那些鬼庙。

    若白鹿便是它们口中的鬼皇，那所谓的鬼皇断然不是好妖。

    司命静静听了许久，话语更加直接：“我是来取权柄的，无论你的过往如何，皆不可动摇我们的想法。”

    白鹿寿星缓缓道：“先前的故事，老朽只是表明决心，圣人将比丘峰交给了我，我当然要护其周全，万死不辞，你若要杀我，便是要杀整座比丘峰之妖！哪怕未来将是丧尽天良的乱世，但背负十万血债者，也绝不得好死。”

    跪坐在一旁的童男童女纷纷抬头，他们的瞳孔中也泛起血色，皆如见敌人般盯着宁长久与司命。

    司命冷笑道：“冠冕堂皇。”

    白鹿寿星道：“不知司宗主有何高见？”

    司命淡淡开口，道：“当初你受国君蛊惑，残杀同族五百，圣人留你性命，是为了让你赎罪，而不是让你再杀五百妖族的性命，补入丹炉之中。”

    宁长久眉头微皱。

    白鹿寿星神色微变：“你说什么？”

    司命清冷的话语从狐妖面具中透出，道：“我说得还不明白么？那个老国君虽是堕仙，虽被圣人打杀，但你……内心深处始终没有忘记他的话——炼一千一百一十妖心脏，可得长生不老。后来圣人死了，再无人能压抑你的贪念了，对吧？”

    白鹿寿星卷着道袍，冷冷道：“你们不过是初来乍到万妖城，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我的猜测而已。”司命声色清冷，语调婉约而讥讽：“若是风言风语，你又何必要拔剑呢？”

    他们来时还清冷的万寿楼外，已经围满了妖兵，那些妖兵头生鹿角，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提着阔刀，刀尖纷纷对准了楼中的灯火。

    白鹿寿星道：“你们若是来客，我愿以诚相待，你们若是来夺权柄，那我为了比丘峰的安稳，也只好兵戈相见。”

    司命轻轻摇头，道：“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却只是准备了些虾兵蟹将来送死，怎么？是人参果树无肥料浇灌，所以想借我们之手再添些尸体？”

    “峰难当头，能为此峰出力，皆是众妖之荣，死而无悔。”白鹿寿星缓缓起身，打量着他们，说道：“太上丹炉之中，倒是尚缺一枚药引！”

    司命轻掸茶杯之缘，茶杯碎成齑粉。

    “徒儿，随我降妖。”

    司命缓缓起身，池中之水凝作寒冰。

    ……

    ……

    （感谢书友见异思剑的迷弟（id不错)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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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花与鹿

    一切的发生皆是刹那，灯火通明的世界化作了鬼府。

    万寿楼中，童男童女们手捧的烛火光芒吞噬，化作了幽绿之色，而身披华服的稚嫩孩童，雪白的肌肤转而化作了绿色，笑容却是依旧。华美的地毯上，所有堆积的繁花皆成了流火，淌向了水池的中央，舞女袅娜的身姿化作青烟，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前方，火光凝成的屏风化作煞白之色，簪花的老道人衣袖拂动，头生鹿角，童男童女团团围绕着他。

    “他们不是人，是人参果。”司命看着童男童女，说道。

    宁长久沉重点头，聚音成线问道：“怎么杀？”

    司命道：“第三个计划，随我出剑就行。”

    宁长久未来得及点头，司命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身侧，她于无形之中抽出了无形之剑，却瞬息斩熄了屋内一般的鬼火。

    灯光中，白鹿寿星的脸一半青，一半白，他凝视着司命刺来的剑，神色极为认真，两指随之沉重推出，抵住了刺来的剑锋。

    他知道自己不该接这一剑，但在比丘峰压抑太久，他亦想知道，自己与人间的天下第四，到底差距几何！

    剑风迎面吹来，振得须发皆碎，白鹿寿星两指之间的血肉瞬间被削尽，只露出森森白骨。

    白骨顶剑！

    骨头被削成齑粉，簌簌而落。

    白鹿寿星闷哼一声。两侧的火屏风里，却有燃着幽绿之火的长刀向着司命的头顶心切去。

    司命无动于衷。

    这两柄火刀虽有侵蚀神魂，斩灭白骨之能，但对她而言无异于两捧洒来的面粉。

    虚剑之上，剑风大作，朝着白鹿寿星的身体杀去。

    而她的身后，那些人参果化作的童男童女，亦是咧开了嘴，露出了白森森的尖牙利齿，向着她的后背扑去。

    “呵，当初你口中的堕仙，所要的是一千心脏，而你……做得可远远比那堕仙更过分啊！”司命冷笑着，她踩在台阶上，右手出剑，左手挥袖，瞬间将两侧的屏风撕去，屏风之后，白骨堆满。

    这些人参果子，每一颗果实，皆是用数以百计的兽血兽骨浇灌而出，辅以一颗开灵之妖的心脏，它们此刻纷纷显化原形，万寿楼内，血腥之气一瞬间浓郁如稠。

    白鹿寿星运转修为，全力抵挡着司命的剑，他的声音宛若咆哮，道：“我与那堕仙目的不同，如何能相提并论？他所做一切是为了自己飞升，而我做出这些牺牲，则是为了妖族后世之延存！”

    这些人参果化作的童男童女扑来之际，宁长久也已来到了司命身后。

    他一剑横抹，江水般滔滔不绝的剑光里，童男童女被齐齐震飞出去，身体断作数截。

    但这根本不可能将它们杀死。

    地面上，七零八碎的尸体飞快地蠕动、拼接，有人随意抓来手臂按在自己身上，有人抱起头颅拧在自己梗上，有四肢头颅皆断着，在肢体海中滚了一圈，立刻恢复如初，也有无头尸体蹦蹦跳跳，叫嚷着有没有多余的头颅可以用。

    万寿楼内，闹哄哄得一片。

    宁长久面不改色，手指弹点间立在剑刃无数，各刃之间遥相呼应，阻隔出一片雷池。

    “哈哈哈，别白费力气了，这些怨灵皆为神木所凝，哪是轻易可以杀死的？”白鹿寿星大声笑着，他已接不住司命的剑，身形被逼得不停后退。

    乓！

    白鹿寿星被剑顶着，撞破了室内所有的屏风，身体砸上墙壁。

    司命的剑没入他的躯体里。

    白鹿寿星的尸体飞速腐朽。

    司命眸色微变，她的身后，原本零散的骨头忽然凝聚而起，化作一柄古刀刺来。

    “化骨之术？”司命轻声呢喃，道：“不对！”

    她以一个背剑术挡住了白鹿寿星的剑锋，而她的身前，先前被她刺破的腐骨却瞬间复苏，也递来了一刀。

    司命双眸一凝，直接以目光折去刀上的锋芒。

    复苏之骨再次死去，而她的身侧，原本堆在屏风后的白骨却活了过来，它们皆化作了白鹿的模样，向着司命的所在扑来。

    “障象？”司命轻轻摇头。

    她手掐莲花，缓落于身前，那些白骨之鹿的额前，纷纷燃起了剑火，将它们逼退在三尺之外。

    司命神袍轻振，拂袖一挥，所有的白骨一同碎裂，如墨汁般泼在墙壁上。

    墙壁的彩绘间，一头原本画着的白鹿消失不见。

    那似乎才是白鹿寿星的真身。

    簪花道髻，黄黑道袍的老人再次出现，他凝重地看着司命，运转万妖诀，一掌当头拍去，如巨鹿翻蹄。

    这是势同万钧的一掌，若是寻常人，顷刻便会化作肉泥。

    司命抬头。

    狂风自头顶灌下，振得银发与黑袍笔直。

    若是过去，司命破除此掌可能还需废些力气，但她于梦中悟了真道，剑道修为更进一步，此刻的她，除非面对修至大成的万妖诀，不然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司命抬首，并指一剑，直指上空。

    这是简单干脆的一剑，明明渺小如泰山下的毫草，巨浪下的扁舟。但崩裂的却是泰山，破碎的却是巨浪。

    司命轻轻踏步，脚下砖块尽碎，而她的身影已来到了白鹿寿星面前。

    她再出一剑，斩向他道髻两侧的鹿角。

    灵力与妖力交击，声音宛若海潮对撞，激起的灵力狂澜掀翻一切，万寿楼内，层层墙壁破碎，道道木柱断裂，声势骇人。

    司命一剑斩下后，白鹿道人脚步交错，数百声蹄踏同时响起，他的声音宛若灵鹿挂角，无迹可寻，竟在司命交错的剑光中寻到了生机。

    但饶是如此，他的道髻依旧被斩断，石茶花飘落在地。

    而后方，数以百计的童男童女皆被宁长久一剑阻拦，但宁长久似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脸色苍白。

    白鹿寿星竟还有闲暇，他看了一眼宁长久，道：“你带来的这个小白脸可真不中用，只能为你挡杂兵，不能为你分忧。”

    司命不置可否，反而淡淡一哂，道：“本就没用。”

    说话间，司命洒然挥剑，一道惊艳绝伦的剑光犹若海鸥破潮，在身前推出。

    本就狼藉的万寿楼，险些被这一剑斩成两半。

    白鹿寿星在反复腾挪，却未能躲过，两道剑光如钉子般扎入他的肩胛，将他直接掀翻，撞破后方的墙壁，摔入另一个房间里。

    司命不疾不徐，她将旁边那些企图重新凝成的白骨再次斩碎，然后才踏入房间之中。

    司命落足的一刹那，屋中数十道机关同时开始，妖火淬炼过的剑与链交错而去，将她撤身的路线密不通风地围堵，同时将无穷的杀机压了上去！

    “你先前与我们讲了这么长的故事，就是为了这劣质的杀局？”司命轻轻摇头。

    飞速斩来的刀剑不知遇到了什么羁绊，忽然变得极度缓慢。

    白鹿寿星眼睁睁看着这黑袍狐面的女子，在他精心准备的斩杀室中，闲庭信步地穿过刀光剑影！

    “你……你这是什么权柄？！”

    白鹿寿星话语中夹杂着震怒。

    司命没有回答，她悠悠的身影如雷霆骤动，顷刻炸至白鹿寿星身前，手举之处，虚剑顷刻凝成，她随手持握，投掷般将其对着白鹿寿星心口一推。

    宁长久尚在阻拦那几百个杀不死的童男童女，便听后方有巨响惊动，那是白鹿寿星的惨叫与数十道机关同时破裂的声响。

    白鹿寿星苍老的身躯已被一剑刺了个通透，而司命半点没有托大，她一剑刺中之后，银发两侧，立刻有数剑突兀浮现，齐齐刺向白鹿寿星。

    这位五道初境的妖王，明明已是称霸一方的存在，可真身被擒之后，却被对方以境界死死压死，做不出任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数道剑朝着自己脑门刺来。

    “你杀了我也没用！”白鹿寿星厉声说道：“你根本取不走冥君权柄！”

    “为何？”司命问。

    白鹿寿星在被那些剑刺破头颅前，厉声笑道：“因为……那冥君权柄，就是一把剑！”

    万妖城内，带剑者死！

    这是白鹿寿星话中的余音。

    司命微震，她立刻想到了与神荼起名的另一并幽冥仙剑——郁垒。

    当初洛书之中，邱月曾拿过郁垒的仿品，说是真正的剑应该早就在战争中毁去……但冥君之剑哪能轻易消失？神荼折刃犹存，郁垒说不定也残存于世间！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之际。

    身后杀室的大门却忽然合拢。

    机械运作的声音陡然响起，她的上空，似有一轮烈日绽放。

    那不是绽放，而是一片金羽。

    那是金翅大鹏赠给白鹿的两件法宝之一！

    整个屋子内，所有的杀器在一瞬间挤压过来，金羽之上，白鹿寿星浮出虚影，它对着司命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它借助金羽转生，随后神魂与金羽相对抛射。他要以毁去这间精心准备的屋子为代价，将司命杀成重伤！

    但它还是低估了司命。

    屋子毁去的瞬间，它甚至没能从那双冰眸中看到一丝惊愕。

    她像是一个嵌入屋中的虚影，整间屋子的崩坏皆与她无关。

    这是月雀的权柄之一，与宁长久的镜中水月有异曲同工之妙。

    司命化作了流淌的光，在时间权柄的包裹下，刹那间越过了崩塌机关的裂隙，并指一剑，斩向那片金羽。

    金羽被月光笼罩，逃无可逃，碎成金光，白鹿寿星的身影从中跌出。

    强接了五道妖王的一记，司命的脸色神色却无半点波澜。

    胜负基本分明，她反手一握，虚剑凝于掌中，甩腕间射出。

    一剑之后，她将手负至身后，悠悠向着一侧走去，破绽百出，很是托大。

    白鹿寿星眼眸中露出了隐忍之色。

    它的骸骨在这一刻炸开。

    头顶上，两只鹿角如剑飞出，落在了一双手中——那是一道骸骨中扑出的，黑风般的影。

    他用尽全力扑向司命后背，要与之同归于尽。

    司命无动于衷。

    噗得一声。鹿角闷闷地坠落在了地上。

    黑影是从腰部被拦腰而断的。

    出剑者是宁长久。

    他早已等候多时。

    他先前对付那些人参果，假意吃力，是因为他早已和司命约定好，等她将白鹿寿星杀至濒死，然后故意托大，露出巨大破绽，逼其露出真容，奋死一搏。

    白鹿所有注意力都在司命身上时，早有预谋的宁长久已来到他的身后，将其一剑截杀。

    白鹿寿星的尸体落地，断为两截。

    “做得不错。”司命转身，淡淡说道。

    她扫视了一眼万寿楼中的童男童女，寿星爷爷死后，她们一个个大惊失色，纷纷退到墙边，瑟瑟颤抖。

    宁长久道：“白鹿死了，我们去问谁要幽冥权柄的下落？”

    司命自信道：“幽冥权柄无需去寻，就在人参果树里。”

    “原来如此。”宁长久点点头，他转过身，望向了后方，道：“这些人参果怎么办？”

    司命道：“还能怎么办？难道将它们都投去丹炉炼丹？”

    宁长久轻轻摇头。

    司命走向她们，自语道：“好歹是五道境界的妖，竟这般弱？”

    宁长久道：“圣人庇护之下，神魂理应不灭才对，这白鹿寿星死得也太干脆了。”

    司命道：“毕竟出手的是我。”

    宁长久点头称赞道：“师父大人功高盖世，妖魔无所遁形。”

    司命眉尖轻蹙：“白鹿寿星都死了，你倒是装上瘾了？”

    话音才落，司命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光。

    那金光是由人群中一个童女掷出的。

    这是金翅大鹏借给它的第二件法宝：幌金绳。

    这是当初堕仙的遗物，后来白鹿寿星为与金翅大鹏交好，将其赠与金翅大鹏。

    幌金绳如一支金箭，朝着司命飞射而去。司命看着这隐忍许久，却略显无力的一击，轻轻摇头。

    她伸出手，掌心一拧，幌金绳悬停在她身前三尺处，如遭遇苍鹰啄食的蛇，痛苦扭动。

    也是此刻，一股杀意如发硎之刃，在背后峥嵘腾起！

    杀意的来源是一朵石茶花——那是先前白鹿寿星道髻被斩裂时，落在地上的石茶！

    杀意而起的瞬间，尚在囚困幌金绳的司命背脊生寒，她未解这道杀机的起因，只是陡然意识到，单纯的防守已来不及，这一击绝不足以让她毙命，但处理不慎，是有可能受伤的！

    但宁长久却像是早有预料。

    石茶花杀意腾起的一刻，金乌飞出，光一般落在它的身上。

    幽冥的死气似遇上天敌，挣扎后被驱散。

    金乌衔着半枯萎的花，悠悠飞起，将其轻轻放下。

    石茶花落地，一个茶褐色衣裳的少年从中跌出，他眉目漆暗，倒在地上，七窍流淌黑血，看上去已奄奄一息。

    司命打散了幌金绳的仙气，将其一把握住，她看着地上的黑衣少年，抬头看向宁长久，疑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道：“就让它来解释吧。”

    茶衣少年死死盯着宁长久，道：“没想到……没想到最后我低估的，竟然是你？！”

    宁长久平静道：“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茶衣少年听着这近乎侮辱安慰，不甘道：“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身份的？”

    宁长久说道：“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

    茶衣少年不停流淌着黑血，他盯着宁长久，怨怒而不甘。

    司命这才后知后觉：“他是石茶花妖？！”

    宁长久轻轻点头，道：“还记得当初城外，我们在鬼庙中遇到的妖怪么？”

    司命眼眸眯起。

    宁长久继续道：“挟持鸡的蜈蚣，挟持黄雀的螳螂，挟持青蛙的蚊虫……当时我便感觉，那个传说中的鬼皇，对于天敌反克，有着强烈的怨念。”

    宁长久看着茶衣少年，对司命解释道：“我曾以为，比丘峰峰主为白鹿，那白鹿的地位应是极高的，但我在山腰看到了为了保护石茶花，专门驱赶白鹿的女子，在神庙看到了许多鹿肉的贡品，哪怕浇灌长生果树的肥料里，也有诸多鹿的骨头。更重要的是，接纳我们的，是两个花精，这两个花精明明是专门挑选出来接待客人的，却很骄横，竟敢对……我师父大人不敬。”

    司命如今听着师父一词，总觉得他在嘲讽自己。

    地上的茶衣少年听着，发出了阵阵冷笑：“你说得没错……我，根本不是什么白鹿寿星，我就是石茶花精……是我杀了白鹿，占据了他的意识，我是我们族中的英雄，是代领它们迎接光明和朝露的王！”

    他咳嗽了一阵，继续道：“当初比丘峰本是我们花精族的净土，白鹿与那死狐狸到来之后，将花海践踏成不成样子，吃光了大部分未开灵的花，将已开灵的花妖霸占，据为己有！哪怕是我们的神树人参，都被他们掠夺了去！”

    茶衣少年声音沙哑道：“这一切，一直等到了它口中的‘堕仙’国君到来后，才得以缓解，国君念我们为奇花异蕊，保护我们，反而诛杀那些鹿妖狐妖，我本以为白鹿与那狐狸也会被杀，殊不知，它们立刻转投国君，为虎作伥！什么受国君蛊惑，都不过是谎言罢了！它们才是妖族的余孽败类！”

    “当初圣人其实也洞悉了真相，但却心仁，只将它们打了个半死！当时……当时白鹿拖着重伤之躯，来到人参果下，想要祈求神木显灵，哈哈哈……神木果然显灵了，但，是我躲在背后装的！”

    “当时白鹿喜不自胜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便意识到，它已经弱到，连我都可以杀死了！”

    “我装成神木之灵骗了它，杀了它……占据了它的意识，留下了它的躯壳！”

    “哈哈哈……也是那一天，我得到了神木的认可，修为开始突飞猛进……”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就连神木……也开始堕落了。”

    茶衣少年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那时候圣人还未死，魂魄还未守护世间大妖，所以它才能将白鹿的神魂取而代之！

    司命神色冷漠。

    难怪明明五道境的白鹿妖这么不堪一击，难怪它非要精心准备杀室作为手段……原来那根本不是它的本体！它能在四处生长出真身一样的东西，靠的也不是化骨术，而是它散播出的孢子！

    万寿无疆皆是荒谬之谈，真正的白鹿妖早已在数百年前便已死去！

    宁长久看着它，道：“这就是你之后残害同族的原因吗？”

    “什么同族？！”茶衣少年的瞳孔中，情绪炸开，它说道：“妖族之间从无同族！我的同族唯有花精，你看……我将她们，保护得多好啊。”

    他们的身后，所有开花之后被摘下的人参果都跪在地上，他们垂着头，合衣而抖。

    宁长久轻轻摇头，问道：“冥君权柄在哪里？”

    茶衣少年竭力挣起身子，盘膝而坐，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们带不走它的……万妖城内，带剑者死！那是冥君之剑，你如何能够取走？”

    宁长久皱起了眉。

    “我放你一条活路，你替我们将剑带出！”司命立刻开口。

    茶衣少年木讷地笑着，他的脸上，皱纹一条条地生长出来。

    “我知道的……我早已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孽……他们早就想除掉我了，只是碍于某些原因未能出手，哈哈……哈哈哈……他们袖手旁观，就是想借你们之手除掉我啊……我……早就想到了……我原本以为，我能逃过此劫的啊……”

    “逃不掉……谁也逃不掉……哈哈哈……”

    茶衣少年放声狂笑着。

    声音震得万寿楼摇晃不止。

    笑声中，茶衣少年漆黑的血流淌不止，它被满身罪孽压垮，一点点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圣人没有守护它的魂魄。

    它的魂魄始终是人参果树守护的。

    如今神木将死，哪里又能护得住它？它唯一的靠山金翅大鹏，也只是赠了它两件法宝而已。

    除了满山花精，它早已众叛亲离。

    人参果们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主人的死去。

    它们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杀死，却见这对名义上是师徒的男女缓缓走了出去。

    万寿楼外还飘着细雨。

    那些原本作为死士的白鹿精皆解下了刀甲，置在身前，它们跪在雨中，对着宁长久与司命齐齐叩拜，数百年里，它们的无数同类，看似在山间无忧无虑地活着，实则成年后大部分皆被杀死，剥皮。

    它们在雨中恸哭着，对着两位救他们于水火的恩人磕头致谢。

    地面的积水中，淌着磕破头皮的血。

    宁长久没有承它们的恩情。因为他知道，短暂的解救根本不是真正的救赎，万妖城的崩塌已可以预见，这丝光对它们而言，远不是黎明。

    “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司命开始兴师问罪。

    宁长久道：“神官大人冰雪聪明，我还以为你也能猜到的。”

    司命妖狐面具下的脸色很是难看。

    她袖中的手捏紧了拳，恨不得打在宁长久的脸上。

    宁长久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道：“给我。”

    “给你什么？”司命问。

    宁长久道：“那根绳子。”

    “你……你想做什么？！”司命微惊，胸脯起伏，道：“我……我与你说师徒不过玩笑话，你何必次次如此当真，不能有些气量么？”

    宁长久微笑道：“唉，不染尘埃的司姑娘，你的脑子里整日想些什么？”

    说着，他夺过了绳子，往身后一抛，将屋中所有的童男童女卷在了一起。

    司命神色更加不善，她默默发誓，以后类似的话，她一定要等宁长久先开口！

    “你抓它们做什么？莫不是想要炼那长生之丹？”司命问。

    “我有那么邪魔外道么？”宁长久道：“我若不带走它们，它们都要被门外的鹿妖打死，唉……留着它们还有用，比丘峰把妖逼成鬼，我们应当把鬼改造成好人。”

    “……”司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司命话语带着些怨气：“那现在你要做什么？”

    宁长久揉着额头，道：“我有些累了，我想先回去睡一觉。”

    ……

    万妖城的黑暗处，金翅大鹏霍然睁眼。

    他对于白鹿一事本不关心，死就死了，到时候将幌金绳夺回来便是。

    但……

    他从未想过，他停滞百年的万妖诀，竟会在此处寻到最后的拼图。

    “金乌……”

    金翅大鹏笃笃地敲着桌缘，沉声自语。

    ……

    ……

    （补更完成！谢谢今天大家对作者君身体的关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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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年华正好

    （昨日是连续更新了两章的，但据书友反应，点开app时会自动跳到第二章，我看后台数据时，也发现了部分读者似乎漏看了一章，特此提醒。）

    ……

    白鹿寿星之死并未在万妖城引起太大的轰动。

    春日多雨，绵绵地坠个不停，雨水在风中倾斜摇摆，山腰间，连绵的石茶花枯萎凋谢，形同落灰，刮起了一片寓意死亡的风。

    宁长久经过山腰之时，其间的石茶花已凋零殆尽，唯剩一片枯茎的架子整整齐齐地束着，在斜风细雨中画着参差棱线。

    寂静无人的山道上，司命解下了妖狐面具，轻轻别至腰间，她转过头，看着密林间透下的光与雨，她总觉得自己在这里触摸到了什么，却又感觉凡尘的一切似都与她无关，哪怕她方才杀死了一头五道的大妖。

    血腥气早已抛在身后，白鹿小妖们的呐喊声也已遥远。

    人参果的精怪被幌金绳捆着，暂时纳入了虚空之中。

    于是寂静之中，这座偏于一隅的万妖城似也随他们远去了。

    司命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

    她仰起头，没有用灵力去遮挡细雨，任由它们拂上面颊，在本就瓷白的容颜上清冷跳动，濡成盈盈的水光。

    “怎么了？”

    宁长久回过头，他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情绪。

    司命立在山腰平整的石台上，看着诸峰间朦胧的烟雨，忽然说道：“人间真是纤细。”

    ……

    可这抹异样的情绪让司命生出了一种，自己在与所求的大道背道而驰之感。

    她轻轻摇头，将润物无声的春雨重新隔绝，将人间赋予的纤细情绪掐灭。

    宁长久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司命口中的尘世，已变成了人间。

    司命看着宁长久忽然的笑，总有种无名的恼怒。

    “你看什么呢？”司命问。

    宁长久道：“看看我明面上的主人、师父和神官大人。”

    言外之意当然是有暗地里。

    司命不愿接话，她淡淡道：“你这般小肚鸡肠，怎能登顶大道？”

    宁长久反问道：“你走的就是大道了吗？”

    司命颔首，她望着天空中光芒交错的云，傲然道：“我本在青云之上，如今重头再来，所行之路，自是无上神道，其间妙悟皆是旧友，其间风景皆是故人。”

    她的话语被雨丝浸润，带着料峭的寒冷。

    宁长久立在她的身侧，轻声道：“那我与你同行好了。”

    司命的神色不见波澜，她立在细雨里，看着纤细的妖城，许久后缓缓回头，她神色冷漠，掩藏着真实的情绪，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大道孤直，古来独行，谁要与你同去？”司命走向了山道。

    宁长久无声跟上，无辜笑道：“我是怕自己误入歧途。”

    司命红唇轻启，道：“你本就在邪魔歪道之中，哪有误入歧途的说法，仙佛渡不得你，我也懒得管你。”

    说着，司命微微闭眼养神，向着人参果树的所在走去。

    司命心中却微微困惑……杀一只五道大妖不算什么大事，司命自觉不会为此生出什么情绪。

    可心中的涟漪又是什么呢？

    许多年后回想，她才得到了不可思议的答案——只是因为一场春雨。

    这是人们所说的触景伤怀，是人类才会拥有的情绪，是对于万物的欢喜和哀伤，没有缘由，只是心灵与天地的相互触动。这是她本不该有的触动。

    ……

    山脚下，宁长久对着那些还在守护人参果树的妖精说明了缘由，将他们驱散。

    人参果树黑铁铸就般的躯干向着天空延展着，它粗壮无比，像是一块巨大的山岩，生长着横七竖八的刺，密密麻麻地伸向天空，最高处的枝干上，人参果树倒挂着，它面带微笑，头顶已结出了小小的、稚嫩的花苞。

    如菩萨倒坐。

    宁长久看着那颗还未成年的人参果，问道：“罪恶孕育出的生灵，还是生灵吗？”

    司命道：“在我眼里，都算生灵。”

    宁长久问：“为什么？”

    司命声色间带着清冷傲气：“因为神国需要抹杀人间的罪恶，若它不是生灵，我何以定其罪恶，又何以杀它？”

    宁长久问道：“你是为了让它变成死灵，所以先赋予生灵之名？”

    司命道：“它们本就必死无疑。”

    宁长久又问：“神国所执行的，便是正义么？”

    司命道：“不是，我们所奉行的是天理。”

    宁长久想着这句话的含义，没有多问。

    细雨吹入人参果树旁，半透明的雨滴变作了黑色。

    它浇灌着人参果树。

    宁长久的视线顺着树干苍老的纹路下移。

    妖木裸露在地表的巨大根茎旁，还凝着黏稠的血液和白森森的骨头，它们已经冷却，加速腐烂着，缓缓深入地表，成为将死之木的养料。

    “它曾是神木么……”宁长久轻声叹息，问道：“神木濒死之前，愿意接纳这种罪恶的馈赠，苟且而生，人……也会如此吗？”

    “想这个没有意义。”司命仰望着古书，目光却似居高临下，她说道：“草木无情，天清气朗时向阳而生，烟熏日暝间于暴雨雷电中求存，它们顺势而为，并无选择，但人……不一样。”

    司命这样说着，她对着人参果树伸出了手。

    附近的雨水瞬间振散，山底下刮起了潮水般的雾。

    不知是不是幻觉，宁长久隐约听到了一声剑鸣。

    司命已来到人参果树前，她的背景在满地白骨中显得森然，但那种流经地狱的污浊却也染不上她衣袍半缕。

    司命的手按在神木上，她眉目沉静，黑袍上勾勒出纹身般的银色。

    人参果树开始震颤，摇曳。

    树枝高处，人参果倒挂着的笑脸忽然变了，它像是苍老了百岁，面容变得痛苦而扭曲，它也晃动着，发出了婴儿般的啼哭。

    宁长久睁开了剑目。

    他可以分明地看清，人参果树底部的土壤之下，似有一万只老鼠在不停乱窜，向上拱动着，它们不停地尖叫，像是绝望拍击着地狱之门的厉鬼，在上面留下了血印和掌痕。

    “离远点！”司命叱道。

    宁长久后退数步，手掐道诀，镇静周身，诸鬼莫近。

    树木发出悲鸣，似在哀求，人参果发出啼叫，似在喝止。

    司命无动于衷，她修长的手指忽如箕覆，似攥着什么无形之物，将它从树的躯干中抽拽出来。

    无数的、积攒了数百年的阴风从树干中迎面扑来，在身前向着两侧分散。

    宁长久仰起头，似虚似实间，他隐约看到了树上结着累累硕果，那些果子像是一个个感受的小鬼，愤怒地宣泄着情绪，想要将这个胆敢夺走神木最后生机的女子碎尸万段。

    而宁长久的体内，金乌雀跃而鸣

    ，挣扎着想要飞出，大快朵颐。

    “找到了……”司命忽然开口。

    看上去坚不可摧的树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它们相互碰撞着，发出剑鸣般的声响。

    司命左手点中自己的眉心。

    她的银发轻盈地起伏着，身影在黑树下明明那般渺小，却似一轮幽幽升起，将要挂上枝头的月。

    许久之后，黑暗消散，苟延残喘数百年的人参果树似就此死去。

    最后一枚人参果坠落下来，陷入泥泞的白骨腐土里，扭曲的笑容沾满血污。

    司命的身前，停着一柄剑……亦或说是刀。

    那柄剑同样纤长，制式与神荼类似，锋芒上皆蒙着一层烟尘般的幽冥之气。

    它是郁垒。

    它破损得更为厉害，锋刃尽是豁口和裂纹。

    “果然是它。”司命松了口气，脸色微显苍白。

    宁长久没有去看它，而是先对司命道：“辛苦了。”

    司命看着郁垒，不悦道：“我在人间走了一圈，又救嫁嫁又救小龄，摊上你们一家子，真是倒霉。”

    宁长久道：“好人会有好报的。”

    司命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懒得与宁长久作假惺惺的废话，直截了当问道：“这柄剑，怎么取走？”

    宁长久问：“可以雇用其他妖怪送出去么？”

    “擅取万妖城之剑，妖族同不同意先不说，单论此剑，能将其取走者，屈指可数。”

    说着，司命摘下了一片叶，轻轻置于剑刃一侧，叶片瞬间褪去了翠绿之色，化作一截掉落的灰烬。

    这柄郁垒残剑有着极强的腐蚀之气，紫庭境之下的修士根本无法把握。

    而紫庭境之上的……未必愿意帮他们。

    毕竟，堪舆图尚有一片黑暗，黑暗中据说有着四位以‘天王’自居的妖，它们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司命自信对敌其中任何一会皆可立于不败。

    但若触怒妖众，受其围剿，那……宁长久应该是尸骨无存了。

    宁长久道：“如果它不是剑，不就可以了么？”

    司命问：“什么意思？”

    宁长久道：“当年那位老国君，要将它辅以一千余颗心脏，将其炼成丹药。”

    司命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那些童男童女，有用武之地了？”

    “我不炼。”宁长久做不出那等残忍之事，他说道：“总之把它炼得不像剑，就好了。”

    司命道：“你当万妖城的人都是傻子，想以此蒙混过关？”

    宁长久道：“当然不会，不过，这里的动静想必那些老妖怪也能察觉，如果它们想要用这柄剑换取些什么，这段日子，应该就会有人来找我们谈条件。”

    司命道：“若是围杀我们呢？”

    宁长久道：“理应不会。”

    “为何？”司命问。

    宁长久道：“万妖城自保已难，众大妖也未必一心，而着白鹿花妖的所作所为，哪怕对于妖族中的许多人来说，亦是早就想拔去的眼中钉肉中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神官大人足够强，它们一定有所忌惮。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妖而与你结仇，不值。”

    司命对于最后一个理由还算满意，轻轻点头，道：“那就去比丘峰，把那太上丹炉搜出来，慢慢熔炼，等它们上门谈判。”

    宁长久点点头，道：“嗯，正好可以让这些人参果看守炉子，煽风点火。”

    司命冷笑道：“你想得可还真周到啊。”

    “过奖。”宁长久笑了笑，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嗯？”司命疑惑。

    “我也不敢确信，我们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值得那些妖王犯险。”宁长久说道。

    ……

    万寿楼破损的地板被烧了个干净，地板之下，司命寻到了传说中的太上丹炉。

    丹炉足足有三人高，上下两个炉体相连，宛若葫芦，丹炉四面有铜龙为足，上方也做成八角小阁状。

    丹炉之间的火焰已经熄灭。

    司命闲庭信步般走到丹炉之前，伸出一指，将其举重若轻地抬起。

    她手腕一拧，丹炉飞起，她踏在炉顶，如脚踩飞剑，从破损的万寿楼中飞出，掠过比丘峰，来到了人参果树之下。

    司命是认得这副仙廷遗物的。

    她稍一回想，记起了丹炉的使用要诀，按着严密的步骤将丹炉启动。

    八个洞口齐开，黑漆漆的炉膛中，火焰喷涌而出。

    宁长久看着她手指纤巧的操作，赞道：“司姑娘真是博学。”

    司命道：“这个丹炉是曾是太上真君的法宝，其中炉火可熔炼万物，但曾有人在其中练过神功。”

    宁长久道：“那人真厉害。”

    司命道：“你以后再敢对我口出妄言，我就抓你进去练功。”

    宁长久对于这等程度的威胁见怪不怪，甚至笑着应诺了下来。

    丹炉打开之后，它像是饿了许久终可出笼的饕餮，放肆地吸纳着周遭的一切事物。

    “难怪这丹炉弃之不用了，原来这炉也似那堕仙一般疯了。”司命叹息着摇头。

    世间好物不坚牢。制作再精密的法宝，也总有坏损的一日。

    这丹炉已无法调配炼制出任何仙丹，白鹿花精的想法也近乎赌博。但幸好，她也不指望郁垒炼成什么模样，反正……只要不是剑就行了。

    乓！

    郁垒被吸纳进去后，司命将丹炉关上。

    宁长久将那数百个人参果围坐火炉排好，他给他们分发了芭蕉扇叶，道：“你们以后负责扇火，若有不对的情况，随时来通知我们。”

    事实上，这神火的火势哪里是芭蕉叶可以扇动的，而炉中的情况，也无需他们告知，司命便一清二楚。

    宁长久此举，只为了锻炼他们心性。

    有童女也提出了异议，她正是一开始接待宁长久的那个，她看着宁长久，目光楚楚可怜，似希望他能念及旧情，“我们……我们身娇体弱的，又天生畏火，拿这芭蕉扇叶，能扇出个什么气候呀？”

    司命冷冷问道：“那你们是要当扇子，还是要当柴火？”

    童男童女们清楚她的厉害，纷纷后退，噤声不敢言，各自拿起芭蕉扇叶，跪在火炉边，扇了起来。

    ……

    越过雨中泥泞难行的山道。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只小猴妖。

    暴雨之夜，猴妖冒死传信，随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它究竟是谁呢？

    宁长久又去林间转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一丁点蛛丝马迹。

    他与司命一同回峰，来到了那间装饰精美的屋子里。

    司命看着屋中的布置，看着用鹿角雕成的饰品，看着茶叶边用小碗盛放的，切好的鹿茸，这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在这些细节中昭示了。

    若她尚是神官，她

    只需一眼，便可识破一切。

    如今……便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宁长久熟稔地在榻上躺下，舒展了一番身子。

    傍晚还未到来，宁长久的脸上却写满了惫意。

    “你出了几斤几两的力气？怎么就这般疲惫了？”司命问道。

    宁长久自嘲道：“还不是因为徒儿实力不济。”

    司命没有接话。私下里她可不敢和宁长久玩什么师徒的称呼，以宁长久的性子，保不齐会按奈不住，行那欺师灭祖之举。

    宁长久铺好了床榻，拉好了红线。

    司命道：“红线别扯了。”

    宁长久眼睛微亮，问：“什么意思？”

    司命泼了凉水，道：“意思便是，我今夜不睡，继续修行。”

    宁长久道：“你的身子是铁打的？”

    司命冷哼道：“你肉眼凡胎，当然不能理解我。”

    宁长久道：“再精美的瓷器不也是土做的么？根据传说，人便是娲皇以土捏成，有什么不同的？”

    司命道：“不同的是，创造你们的娲皇与娲人一族早已死去，而我的神国，尚且留存。”

    宁长久不再与她斗嘴，道：“我先歇会，若有事，记得叫醒我。”

    司命淡淡点头。

    宁长久闭上了眼。

    他很快地进入了梦中。

    ……

    ……

    梦中的景色真实得宛若现实的复刻。

    宁长久出现在庭院里，神殿与高山在眼前巍峨矗立，连绵的云从院便翻腾过去，从此处看，大河镇在眼中不过一个遥远的缩影。

    宁长久如常地寻了一会儿襄儿的影子，但他未能寻到。

    最后，他回到桌边，继续翻看起了上次未看完的书卷。

    他沉浸入书中的大道里。

    等到宁长久再次抬头时，他便望见了一张纯净清美的少女面容，少女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脸颊似雪，眉目如画，她坐在自己的对面，目光轻轻地游移过书页，时而思索，时而疑惑，时而微笑。

    正是赵襄儿。

    今日，她再杀一妖，她如常地盘膝而坐，进入梦中，她见到了宁长久，她看着他看书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与他一起坐下，认真地看起书来。

    许久之后，知识的摄取似到了识海的极限，两人才停下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放下书的。

    “襄儿，好久不见。”

    虽只隔了一天，宁长久却真的生出了如隔三秋之感。

    赵襄儿看着他那被知识熏陶后的面容，顺眼了许多，道：“好久不见，嗯……你也喜欢看书？”

    宁长久抱着对小襄儿留下好印象的想法，微笑道：“我自幼饱读诗书，遇到奇文异卷便爱抄录推敲，更何况是这等师尊赐下的文章。”

    赵襄儿轻轻点头，她忽地想到了什么，摊开手，道：“把你那本书拿来给我看看。”

    宁长久将书递去，道：“我们交换了看？”

    “嗯。”赵襄儿乐于分享知识，也将自己的书递给了他。

    两人翻开了彼此的经书，却一同蹙起了眉。

    咦？书上怎么什么字也没有？这是无字天书么……是了……只是梦境呀，我在想什么呢？一定是娘亲怕我独自看书孤单，所以让他来陪陪我的。赵襄儿这样想着。

    嗯？书上怎么是空白的？对了……只是场梦啊，这世上哪来两本这等奥妙的秘典呢？一定是师尊怕我独自看书坐不住，所以让小襄儿来陪我。宁长久这样想着。

    “嗯，你这本书也不错。”两人抬起头，齐口同声地，真诚地说道。

    他们递还了彼此的书。

    “嗯，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娘……师尊的期待。”赵襄儿说道。

    “你也是，莫要辜负了师尊的栽培。若敢三心二意，我就替师尊罚你。”宁长久说道。

    赵襄儿挑眉道：“宁长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说这种话了？”

    宁长久微笑道：“襄儿姑娘，上次我们打赌还记得么？谁大谁小可是已经分出来了的。”

    “我……”赵襄儿咬着绯玉般的嫩唇……这该死的梦境居然真的是连续的啊……少女气鼓鼓地想着，揉着头，道：“我不记得了哎。”

    宁长久佯作叹息道：“原来品貌俱美的襄儿姑娘是这样不重信诺之人，唉，传言果然不可相信呀。”

    赵襄儿总感觉这是对自己道德上的绑架，她细编的贝齿轻轻磨着唇，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水灵灵的光，她犹豫了一会儿，鼻翼翕动，终于不情不愿地起身，微微福了下身子，弱弱开口道：“师兄。”

    宁长久珍惜地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露出了微笑。

    “师妹真可爱。”宁长久柔声道。

    赵襄儿很不情愿，心中暗暗思考着，想寻个什么理由，再找他赌一次，将师姐的身份赢回来。

    宁长久看着她稚美的眉目，想着这是自己的师妹，等再过几年，一起青梅竹马般养大些，她便要从师兄改口为夫君……美好的前景在心中勾勒出蓝图，他心绪起伏着，后悔前世没有应下婚书，不然便可以历经两世，每一世都能品尝不同的美，而不是如此刻般在梦境中弥补遗憾。

    赵襄儿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师妹，师妹，师妹……什么师妹啊！自己在临河城的时候，明明揍得他连喊姐姐饶命，三年之约的时候，若非他利用自己的同情，他也必败无疑！明明我该是姐姐才对！哼！阴谋诡计……

    赵襄儿在心中气恼地数落着他，又自我安慰着，幸好只是梦境，无人知晓，就当是模拟练习，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真遇到他了，可不能再被这种手段骗了！

    她正想着，宁长久的手便轻轻伸来，抚上了她的发。

    “师兄！”赵襄儿身影忽厉。

    宁长久微惊，道：“怎么了？”

    赵襄儿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手，义正言辞道：“你做什么呢？我们所来观中，是读书修行的，可不是比大小摇骰子的！”

    宁长久这才从美好的想象里回神。他看着赵襄儿认真的俏脸，看着她热爱知识的模样，不由露出了愧疚之色。

    “好，我与师妹一起看书！”宁长久微笑道。

    ……

    不可观的大树上盛开着雪花的花，树下，青草在风中摇曳，其间点缀的牵牛，蔷薇，郁金香亦是芳华正好，写满岁月的大树旁，宁长久与赵襄儿坐在柔软的草坪上，他们捧着书，屈着腿，背靠着背，一束束阳光自上方翠绿的叶隙间漏下，在衣裳与发间留下斑驳的影。

    他们就这样一同看着书，时而安静，时而交谈。

    春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翠鸟低鸣，蚂蚁顺着树干爬上。

    这是不可观阳光正好的午后，也是他们曾经错过，如今相互依偎的青春。

    ……

    ……

    （感谢书友LOL我爱8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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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不可观里读书声

    树隙间的光泛着淡淡的、柔光般的翠色，阳光将道观照得澄净，远处的墙根边，时而有蛩鸣声传来，细绒般的蒲公英种子伴着清风吹起，掠过他们的发梢。

    青衣的少年与白裙的少女靠着背，躲在树荫下读书。

    天空似被骤雨洗过，絮状的云零零碎碎地铺着，道观的脊檐在远处铺着平缓的弧度，青瓦铺得齐整。

    宁长久感受着这样的美好，他偶尔从书海中轻轻抬头，看着树荫外的阳光。

    阳光前所未有得明亮。

    赵襄儿亦轻轻抬首，少女古静的面容望着太阳，灵秀的脸柔和着。

    皇城连绵的阴雨犹在昨日，道观中流烁的光便有不真实之感。

    大树下，时间的流速也缓慢了下来。

    斑驳的光缓缓移至树叶，在他们的衣裳上打着转儿。梦境还未过去。

    宁长久轻轻开口：“襄儿师妹。”

    “嗯？”赵襄儿下颌轻抬。

    宁长久回过头，便看到一张映着斑驳春光的脸。

    “一直在这里看书，会不会无趣？”宁长久忽然问。

    赵襄儿甩了甩头，用马尾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以示惩戒，认真道：“这等典籍只令人手不释卷，你若只是想陪我看书，敷衍应付，那确实度日如年，你也不必这样。”

    宁长久微笑道：“怎么会觉得乏味呢，这书我也很是喜爱，我还喜爱喜爱这本书的人。”

    赵襄儿对他这一套已经免疫了，她轻轻合上书，道：“我与你可不是一本书。”

    宁长久心想，当然不是，我的是天书，你的是无字天书……哎，虽是梦境，但有红袖伴读，也不应再奢求其他。

    只希望这样的梦能够做久一些。

    宁长久好奇问：“襄儿师妹，你喜欢这里吗？”

    赵襄儿目光悠悠，道：“这里上接云月，下见群山，景致宜人，是心安处。”

    宁长久问：“比起你的赵国呢？”

    “我的赵国？”赵襄儿不悦。

    宁长久稍怔，立刻改口道：“我是问我的娘家。”

    赵襄儿轻轻摇头，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宁长久的品德——原来是自幼不正经！

    “赵国当然也很好，我从小在那里生长，宫里的姐姐妹妹对我都很好的，对了，宫廷中还有一棵大榕树，和这棵树差不多大，我以前很喜欢爬树的。”赵襄儿回忆着。

    宁长久心中一动，道：“我不太相信。”

    赵襄儿问：“不相信什么？”

    宁长久道：“我不相信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会爬树。”

    “细胳膊细腿？”赵襄儿唇角勾起，带些狡猾之色的眼眸眯着，宛若新月，她笑道：“你是没有被毒打过哎。”

    宁长久道：“我们身旁就有棵树，你试试？”

    赵襄儿哪里会服输呢，她把手中的书卷扔到宁长久怀里，道：“帮我看好书，我让你开开眼界。”

    “师妹放心。”宁长久接过书，笑着说。

    赵襄儿卷起了道袍袖子，露出了白皙幼嫩的藕臂，她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轻轻一跃，熟稔地抱住了树干，她在树干上的身影不是爬的，而是用窜的，像是一只灵巧的小猫。

    赵襄儿几个跃动间便来到了第一根可以立足的枝干上。

    她半蹲于枝，扶着树干，目光向下，挑衅似地看着宁长久，道：“如何？有什么话说？”

    宁长久盯着她，露出了赞赏的神色：“襄儿……确实让我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赵襄儿神色微变，她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立刻伸手压住了自己的白裙，少女倏然抬头，雪白的颊上泛过霞光，更多的则是恼怒，“宁！长！久！”

    原来骗自己爬树是为了在下面偷看……找死！

    赵襄儿拧了拧手腕，眼眸眯起，犹如细剑。

    宁长久暗道不妙，这眼神，他过去在临河城时经常看到，当时他可是被襄儿揍得服服帖帖，被女帝威严震慑了许久。

    宁长久想要逃跑，但为时已晚。

    赵襄儿灵巧地从树上跃下，一个箭步间窜到他的身后，将他扑到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梦境里，宁长久感受不到什么灵力的流动，他与赵襄儿的打架和村童决战麦田没什么区别，两人在草坪上相互抱着，厮打着，拳拳到肉，颇具观赏性。

    最终，小狮子一般的襄儿更胜一筹。

    她与宁长久在一顿见招拆招的扭打之后，占据了上风，双腿夹着他的腰，将他狠狠地压在身下，她钳制了他的双臂，清清冷冷地盯着他，道：“你在下面看什么呢？要不要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

    宁长久诡辩道：“是你自己要爬的，你要逞威风，我可没有逼你……啊！”

    赵襄儿一把捏住了他的耳朵，道：“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宁长久技不如人，只好求饶：“襄儿姑娘饶命。”

    “你值得被饶命吗？”赵襄儿不撒手。

    宁长久道：“你要是打伤了我，师尊出观也不好交代呀。”

    赵襄儿想起了他在现实世界处处留情的模样，咬牙切齿，抓起散落在旁边的书，卷起来，狠狠打了下他的头，道：“你就是个屡教不改的性子，我今日打死你，也算是为师尊分忧了。”

    宁长久看着眼前韶颜稚齿，泛着恼意的面容，觉得自己该振夫纲，道：“我看你小姑娘家家的才让你，你不要不知好歹，逼我出手！”

    赵襄儿半点不惧，她哪里不知道十六岁的他有几斤几两，哼，就算来一百个也不够自己一只手打的！

    “我看你是活腻了！”赵襄儿卷起了袖子。

    春风忽起，蒲公英在风中纤细地吹着，草地上，青草与花都被压弯，明艳的光下，他们的衣袂沾着许多零碎的花与草，犹带残香。

    原本约定好认真读书的两人，就这样在毯子般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一阵昏天黑地的混战之后，宁长久被彻底击败，向赵襄儿投降。

    赵襄儿扎起的马尾也在纠缠中散了，漆黑纤柔的发披散了下来，粘在她雪嫩的颊上，少女终于找回了场子，出了口恶气，她发现，和宁长久讲道理果然不能斗嘴，还是要用武力！

    宁长久躺在草地上，感受着少女双腿紧绷的杀伤力。他甘拜下风之余，只好安慰自己，输给老婆并不丢人。

    嗯……更何况是梦境的缘故，可能是自己潜意识觉得襄儿比自己厉害吧，但若再来一个三年之约，他有很大的信心可以把襄儿揍得乖乖巧巧，喊着夫君求饶。

    赵襄儿得胜，心情大好，她看着宁长久清秀的脸，忍住了想去捏一捏的欲望，双手环胸，稚嫩的檀口间，她老气横秋地谆谆教导起来：“以后切莫再动什么歪心思坏脑筋，好好读书，乖乖听本师姐的话，懂了吗？”

    宁长久隐忍着答应了下来。

    两人打得凶，和好得也快。

    赵襄儿握着书卷，坐在莲池边，正看着书，她赤着雪嫩的足，晃着纤细白皙的小腿，涤着浮萍映影的池塘，柔软的裙摆下，涟漪自那不染纤尘的足尖漾开，小巧的足趾上，阳光映照，将纤薄的玉甲照出了贝母般的光泽。

    宁长久蹑手蹑脚地来到她的身后。

    赵襄儿看书的目光微停，她脑袋微仰，道：“想做什么？又不记打了？”

    话音才落，她便感觉有什么落在自己的头上，赵襄儿微怔，手触了触，然后身子前倾，看着池塘中映着的自己，只见她的头上，多了一个编织漂亮的、编织紧密的花圈。

    赵襄儿幽幽道：“哼，送我花圈？这是巴不得我早些死么。”

    宁长久道：“这是草圈，花可不好编。”

    “人家小花小草好生生长着，被你恶人扯下来，毫无惜物之情！”赵襄儿谴责道。

    宁长久真诚道：“带在我头上是暴殄天物，但戴襄儿头上，就是女帝殿下的皇冠了。”

    赵襄儿神色微动，她咬着唇，不停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被花言巧语骗了。

    她面色清冷，道：“我可没有你这般不爱读书的臣子，你被罢免了！”

    宁长久无辜道：“殿下好狠的心呀。”

    赵襄儿骄傲道：“我这是清君侧！”

    宁长久笑了笑，道：“襄儿，你初来观中，我带你去走走看看吧。”

    “你是成心想要打扰我读书了？”赵襄儿气鼓鼓地说道。

    宁长久道：“只是换个地方读书。”

    说着，他抓住了赵襄儿的手腕，赵襄儿轻轻挣扎，被他拉着起身。

    “等等，我还没穿鞋哎。”赵襄儿带着花冠，散着长发，半推半就地随他一起去参观这座她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的道观。

    恰是正午，太阳当头，沿着道观的中轴线照射了下来。

    宁长久带着赵襄儿从师尊闭关的神殿出发，向外走去。

    “这里是神历殿，殿中供奉三位道门师尊以及一位掌握神历的神灵，墙壁上有着计算时辰的妙器，据说是分毫不差的。”宁长久带着她来到了第一座殿。

    此刻道观中只有他们两人，殿中并无香火，很是清幽。

    赵襄儿环顾四周，轻轻点头，道：“嗯……这些神灵都很面生。”

    宁长久指着墙壁上精密的仪器，道：“襄儿是什么时辰出生的？据说这算时之器可以排生辰八字，还能测算命运。”

    赵襄儿疑惑道：“出生？我出生的时候哪里记得这个？”

    “……”宁长久不知如何反驳。

    “这里是律令阁，是大师……是一位大师执掌的地方。”

    宁长久险些说漏了大师姐，此刻的道观中是没有大师姐的，他若开口，恐怕会导致梦境与现实错乱，直接醒来。

    他们来到了下一间屋子。

    “这里风格太过严肃了，我不喜欢。”赵襄儿直截了当道。

    宁长久带她在律令阁中转了一圈。其间所置之物看着贵重，却没有太多欣赏的价值。

    宁长久带着赵襄儿来到了云台上，与她一起从上往下眺望。

    “那里是……”赵襄儿一手遮着光，一手指着道观下的小镇，问道。

    宁长久解释道：“那里是大河镇，住着许多匠人，各个技艺精湛，巧夺天工，等闲暇时候，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

    “大河镇？”赵襄儿道：“哪里有河呀？”

    宁长久道：“大河镇未必就要有河吧。”

    赵襄儿道：“是，宁长久也未必长久。”

    宁长久眉头微蹙，道：“赵襄儿也未必……”

    赵襄儿稚稚地笑了起来：“未必什么？”

    宁长久也笑了：“没什么，襄儿最是人如其名地香。”

    “登徒浪子！”赵襄儿伸手去揪他耳朵。

    宁长久灵巧地回避，抓住了她的手。

    “嗯哼……你放开！”赵襄儿挣着手腕。

    宁长久道：“我带襄儿寻一个读书的好去处。”

    “不用寻了！没你的地方就是好去处！”赵襄儿总觉得他在耽误自己学习。

    两人一路打闹着，宁长久带着她来到了莲花书苑。

    一进书阁，两人便看到阁中那个龙飞凤舞的‘静’字。

    赵襄儿看着那个‘静’字，赏析了一会儿。一般来说，书阁中都会有这样的字来提醒大家好好安静读书，但写得这般龙飞凤舞的，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阁中的书倒是琳琅满目，一眼望去都难以见底。

    宁长久与赵襄儿徜徉其中，在书架中兜兜转转，赵襄儿随手抓过一本书，在手中翻了翻，只见书中字迹清晰，条理明确，虽然看不太懂，但应是正经书。

    嗯，这个梦倒是周到，连书的细节都做得这么好。

    赵襄儿情不自禁地感慨。

    “我喜欢这里。”

    两人在书海中流连了一番，目光掠过书脊上的名，最后回到了那个并不安静的‘静’字前。赵襄儿表达了对这书阁的喜爱。

    宁长久道：“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这里读书。”

    赵襄儿看着一座座书架，道：“这里的书怕是一辈子都读不完吧。”

    宁长久想到了五师兄，轻笑道：“倒也未必。”

    赵襄儿道：“这道观偌大，倒是清冷。”

    宁长久道：“或许这是为我们天造地设的。”

    赵襄儿若有所思。

    两人来到了书阁的中央，书阁的中央有一个池子，池子中摆放着金莲无数，顶部的泉水缓缓涌出，浇灌着每一朵金莲，熠熠生辉。

    “这里的每一片莲都是一本书。”宁长久说道。

    “上面写着什么？”赵襄儿以指轻触，莲似微羞，花瓣稍合。

    宁长久道：“这恐怕得问师尊了。”

    赵襄儿也未追问，他们一起从书阁中走出，回到了明亮的阳光里。

    两人顺着台阶向下走着。

    下方是放生池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宁长久指着放生池，说道。

    赵襄儿倚靠栏杆，目光随着池中的小鱼悠悠打转，道：“只是看鱼？”

    宁长久微笑道：“我们可以去大河镇的田间河里抓些鱼，来这里放生，可以攒下许多功德的。”

    赵襄儿道：“那这放生池的水流向哪里呀？”

    宁长久道：“流向大河镇的田间河里。”

    “……”赵襄儿沉默片刻，道：“你攒的这些功德，菩萨能认么？”

    “菩萨已经认了呀。”宁长久说道。

    “怎么认了？”赵襄儿问。

    宁长久看着他，柔和笑道：“若是没有这些功德，我如何能够遇见襄儿呢？难不成是前几世拯救了世界么？”

    赵襄儿闻言，水灵灵的眼眸眨了眨，她靠着栏杆，目光无处安放。

    “你少自作多情了。”赵襄儿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越过了桥梁，独自一人向着前方走去。

    宁长久轻轻跟上。

    前方便是不可观的观门了。

    赵襄儿停下了脚步。

    宁长久看着她雪白的背影，问道：“怎么了？”

    “前面不去了。”赵襄儿道。

    “为什么？”宁长久才问出口，抬起头，便望见了此处与台阶之间，隔着一片石子路。

    赵襄儿纤巧柔嫩的足还裸着，白皙的脚踝在阳光中剔透而耀目。

    “襄儿不方便走，我抱你过去就是了。”宁长久说道。

    赵襄儿眸光轻颤。

    当初三年之约的那场秋雨里，她便被宁长久抱着，在雨中狂奔了许久，这是她终身难忘的回忆。

    但如今心思分明之下，她还是很知羞的。

    “抱你个头，不揍你就不错了！”赵襄儿推开了他，道：“时间不早了，回去读书吧，别耽搁了。”

    宁长久也轻轻点头。

    这经卷奥妙无数，还是早日参透了好，如今他身在万妖城中，虽有司命保护着，但女人强大总不如自己强大。

    宁长久与她袖碰着袖，轻轻走回了不可观神殿外的那片草地上。

    赵襄儿坐在草坪上，带着草圈花冠，背靠着树，像是森林间走出的精灵少女。

    宁长久在她身边坐下，一起看书。

    时间又变得缓慢起来。

    两人看着书，时而抬头，眉目交接在了一起。分别大半年，天各一方，心中的情愫在梦中滋长，两人眉眼相对，心照不宣，不由自主地在草坪上做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这样子呢？我也是第一次这样……”

    “嗯……不太舒服，先别动，让我适应一会儿哎。”

    “可能姿势不太好，我们换一个吧。”

    “换……换什么姿势呀？别，这样好羞人啊。”

    “习惯了就好了……”

    草坪上，两人正商量着一起看书的姿势。

    只见宁长久伸长了腿，赵襄儿的脑袋在他腿上轻轻枕下，赵襄儿活动了一番脖颈，抓起书试了试，道：“这个姿势不错，以后你就是我的枕头了，我们这样看书！”

    宁长久道：“你总是枕我看书，我多吃亏，什么时候也让我枕一下？”

    “这是你的荣幸！更何况女孩子的腿哪里是能随便枕的，休想。”赵襄儿驳回。

    宁长久道：“等我打得过你了，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赵襄儿道：“那你估计要被我欺负一辈子了。”

    “好，一辈子。”宁长久柔声道。

    赵襄儿用书本掩着微红的脸颊，她抿着纤薄的唇，闷闷道：“闭嘴！看书！”

    两人在把时间耽误得差不多了之后，终于开始认真读起了书。

    不可观中，叶婵宫轻轻叹息，犹豫着要不要将他们分开，否则这书恐怕来不及看了……他们之后的劫难，如何面对呢？

    “哎，看来得寻人管着你们了。”叶婵宫轻声自语。

    ……

    万妖城，比丘峰。

    司命坐在窗边，外面细雨连绵，她叹了口气，终于停下了修行。

    “笑什么笑呢？”司命望向了床榻。

    牙床上，尚在睡梦中的宁长久嘴角微微勾起，时不时地笑着，似沉浸在美梦之中。

    司命走到了床边，轻轻跪在床上，猫着身子靠近了宁长久。

    昏暗的屋中，司命眯起了眼，盯着睡梦的少年。

    宁长久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

    司命看着他安睡的模样，也生出了倦意。

    “哼，就你会做梦似的。”司命对于宁长久连夜的美梦感到不满。

    她在他的身边躺下，于厢房外立下了数道高阶禁制后，亦缓缓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宁长久醒来。

    梦中最后的画面，是他与襄儿一同看书，看得灵海枯竭，然后在开满雪白花朵的大树下睡去，他们躺在草地上，赵襄儿抱着书，宁长久枕着她柔软的腿，碎草与花的芬芳在鼻尖萦绕不去。

    他渐渐地睁开眼，恰看到一张古静绝美的睡颜。

    宁长久没有惊醒初初入睡的司命，只是将被子更拉起了些。

    他回忆着先前的梦，静看着眼前的脸，道心无比清宁。

    此刻三千世界里，赵襄儿亦悠悠转醒，她拄剑起身，抿着唇，轻声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持起剑，走向了火焰的深处。空气凝结成墙壁。

    ……

    中土。

    柳珺卓尚在前往古灵宗的路上。

    陆嫁嫁在九幽殿里，她最近的每一夜，都是很晚才入睡的。她看着窗外夜色间渐落的花，循着微光缓缓抬头，望见了天上的月亮。

    睹月思人。

    陆嫁嫁雪裳披发，窈窕的身姿在幽夜中静美。

    她盯着月亮，渐生倦意。

    陆嫁嫁只当是白日修行，夜间思劳所致。

    她走回床榻边。

    小龄正蜷着身子趴在枕头上，闭着的狐目好似两条线，看着煞是可爱。

    陆嫁嫁轻轻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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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湖上拦道者

    窗前的插花散发着幽香。

    宁小龄蜷身而眠，长长的狐毛轻扫着陆嫁嫁脸，陆嫁嫁微屈的胳膊半搂着绵软的狐狸，夜色温馨。

    陆嫁嫁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吃下了一颗仙丹，随后身体失去了重量，随着风轻盈地飘起，缓缓向上，月亮由远及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影。

    陆嫁嫁在梦中真实地触碰到了月亮。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她看到的不是神话故事中琼楼玉宇的幻美景象，而是一片荒凉的、宛若坟场的存在，放眼望去，眼前尽是粗糙的表面、斜长的岩地以及分明的撞击坑，给人以窒息的寂静感。

    这种感觉亦只有一瞬。

    一个转眼间，陆嫁嫁便置身在了一片月光的海洋里。她下意识地给它起名为月海。

    此刻，梦中的陆嫁嫁并没有清醒的意识，她凭着感觉在月光中走着，光华在她的膝间漾成了波状的涟漪，许久之后，她在月海中抬头，看到了一个面容模糊的影。

    那亦是一个白裳墨发的影，她的白似星空飘过的云，她的黑似云中凝聚的瞳。

    陆嫁嫁不知道她是谁，却生出了一种亲切感。

    她缓缓地靠近了她。

    陆嫁嫁抬起头，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却能感受到一种美，那种美与司命的美不同，若司命的美是巧夺天工、无可挑剔的清艳，那眼前女子的美，便是穷幽极渺，窥探宇宙无限可能的深邃与神秘。

    “真像啊……”叶婵宫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是清而柔的，听上去很是年轻。

    陆嫁嫁下意识地问：“像什么？”

    叶婵宫道：“你的身体里藏着一枚剑胎，那是当初十目国崩落之际，流落人间的八十一柄仙剑之一。”

    陆嫁嫁螓首微点，她知道，这便是剑灵同体的来历。

    叶婵宫说道：“你可知道八十一剑是谁铸造的？”

    陆嫁嫁轻轻摇头：“不知道。”

    叶婵宫娓娓地说起了传说中没有记载过的故事：“八十一剑皆是仙人之剑，洛书楼的镇仙之剑，便是那八十一剑的一种仿品，当时有一位伟大的修士，聚九州之精铁，以日为熔炉，以星辰辉月为炭，更有神女自割掌心之血，铸八十一柄仙剑，交由其挚友保管，挚友名为相……”

    “当时，天空中有两枚太阳，真实的太阳是明亮的，而‘相’所执掌的太阳则更似一颗星星，这颗星星高悬在墟海之上，它环绕整个世界，这八十一柄仙剑由一个精神构筑的识海领域控制。这片识海领域的构筑者，是‘相’以及五个‘坐化’的大修士，五位修士坐镇南州、中土、北国、西国、东海冥池，肉身虽死，但识海却无限延展，包裹整个陆地。”

    陆嫁嫁痴痴地听着神话……用识海包裹整个世界，然后连接一个远在墟海之外的意识……这，这怎么可能呢？这需要何等的精神力啊……

    叶婵宫继续为她讲这个故事：“这张识海的大网构筑完成，它在足以掌控整个世界信息的同时，还可以控制八十一柄仙剑，使其神罚般从天降下，落至任何地方，那个地方，甚至可以精确到某个村庄中的茅草屋。”

    陆嫁嫁更觉得不可思议。

    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构筑出一颗虚假的太阳，再以包裹整个世界的精神巨网，操控八十一柄仙剑……这是神话传说都不敢描述之事，做这一切的人是谁？他想要杀死的又是谁？

    “后……后来呢？”陆嫁嫁没有去想梦境的缘由，只是遵循直觉发出了提问。

    叶婵宫道：“后来相背叛了他。”

    陆嫁嫁微怔，她总觉得十目国、相这些词，似乎在哪里听过，可她却无法想起。

    叶婵宫温柔地看着陆嫁嫁的脸，月光像是她轻抚女子脸颊的手，带着令人几欲入梦的温柔。

    她继续说着这个故事：“相被黑暗侵蚀，发疯了，那颗太阳中凝聚着的权柄被九只三足金乌瓜分，化作了九颗太阳，排列在真实之日的四周，就像是日晷上的刻度。”

    “这九枚太阳没有散发出光与热，嗯……与其说它们是太阳，不若说是悬在天空的深渊，它们漩涡般转动着，贪婪地汲取着大地上的灵气，整个世界像是历经了一场巨大的干旱，赤县生祸，山海酿灾，不得已之时，那一位用最后的精铁，在中土的最北处与最南处立下了神柱，神柱之间彼此感应，勾连成弦。”

    “这是一柄贯穿整个中土的巨弓。”

    “他耗费了巨大的力量，射杀了八头金乌，最后的金乌女王从神座上走下，摘下冠冕，俯首称臣，才免于了一死。但其余八日上的仙剑，便散落天地诸国，未可寻回，或遗失荒野，或被魂魄所衔，一同转生。转生之人，便可拥有剑灵同体，与天下之铁共鸣。”

    陆嫁嫁仰着头，在月海之中，静静地听完这个传说。

    这是剑灵同体完整的故事。

    这就是体内那块剑胎的来历么？若眼前之人所说的故事是真的，那她……倒是某种意义上的剑灵了，只是这种剑灵并非是剑的附庸，而是剑的主人。

    “前辈……是谁呢？”陆嫁嫁望着她，轻声问道。

    叶婵宫点头，赞赏她的礼貌，道：“你可以称我为观主。”

    “观主？”陆嫁嫁看着她，问：“您是一位道人？”

    叶婵宫道：“大道青天下的同行者，皆可谓道人。”

    陆嫁嫁问：“前辈引我入梦，又引我来此，做什么？”

    叶婵宫直截了当道：“授你机缘？”

    陆嫁嫁微怔，问：“机缘？”

    叶婵宫巨大的白裳与玉带在风中飘舞着，一轮圆满的月在她身后缓缓升起，占据了整个世界，她飘飞的衣裙与月光相曳，似要融为一体。

    月亮中，叶婵宫伸出了手指，轻轻点在了陆嫁嫁的眉心。

    “前辈……做什么？”陆嫁嫁没有抵抗，也无力抵抗。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虚无缥缈的前辈并无恶意，她亦像是包裹在茧里，好似要生长出绚烂的翼。

    叶婵宫道：“这是你的剑心。”

    “剑心？”陆嫁嫁微怔。

    叶婵宫道：“这与你们寻常理解的剑心并不相同，此刻你的剑心尚是空的，等你将它修至圆满，便可迈入一个崭新的境界。”

    陆嫁嫁困惑，“该怎么修行剑心？”

    叶婵宫道：“今日之后的每一夜，我会将你唤至

    一个幻境里，幻境中，你会遇到你潜意识中思念的人，届时，我会通过剑心将你所需做的告知你，你遵循便可。”

    听上去……似乎很简单。

    陆嫁嫁的精神尚有些朦胧，她的视线被这轮巨月压倒了，做不出什么思考，只是不自觉地点头。

    直到离开梦境之时，陆嫁嫁才恍然想起，这位前辈到最后都没有回答自己先前的提问——到底像谁？

    ……

    陆嫁嫁离去之后，月海中，又出现了一个女子。

    银发墨袍的司命淌过月海，再次来到了这里。

    又是心魔么……她望着青丝白裳的影，蛾眉轻颤，握住了腰间之剑。

    司命修剑数日，剑道境界更上一层楼，心中并无惧意。

    黑袍泛起银光，背后升腾月辉，司命二话不说，持剑扑向了那道背影。

    她近日所有的感悟皆融于剑中。

    随着司命剑光亮起，剑的中轴之下，月海都被展开了一道雪白裂缝，惊艳绝伦的雪白弧光饱满亮起，笔直地劈向叶婵宫，叶婵宫无半点波澜，只是伸出玉指，点向了司命。

    在剑劈到叶婵宫之前，她的手指已率先点中了司命的眉心。

    剑光消散，司命坠落在地，跪倒在她的裙边。

    依旧如此么……司命不甘地想着，但她并不气馁，因为她知道，自己远远没有回到巅峰，对方也并非不可战胜之物，斩灭心魔之日，定是自己登上神座之时！

    司命低着头，看着月海中她映出的容颜。

    眉心处，先前被一指点落的地方，隐约盛开着，小花一样的纹。

    “这是……什么？”司命觉得有些眼熟。

    叶婵宫淡淡道：“奴纹。”

    司命一震，触电般缩回了手。对方……怎么会给自己种这个？

    司命恍然明白，奴纹亦是自己的一大心魔，象征的便是宁长久！

    七百年前的神秘女子与如今的宁长久，便是自己最大的两个心魔！她唯有将其克服，才能真正地剑心通明。

    叶婵宫无声叹息，她是能清清楚楚看清司命的思维的。

    唉，这些人中，还是陆嫁嫁最合自己心意啊。

    ……

    ……

    万妖城的天空已不见电闪雷鸣之响，但雨却始终没有停歇。

    七绝崖边的一个小山洞里，小猴妖在迷迷糊糊的雨声中，缓缓睁开了眼。

    像是被天打雷劈，被千刀万剐，被烈火灼焚。

    它浑身都是痛意。

    抽搐了许久，小猴妖才缓缓支棱起了身子，他扶着头，脑袋灌铅似地沉重。

    “这是……”小猴妖打量四周，终于寻到了一丝熟悉感。

    它确认，这是自己家中的山洞。

    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猴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身边堆满了野果，野果之后，两只幼猴眨着大大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见它们没事，小猴妖松了口气，它看着这些果子，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嗯……小如，小意啊，这些是你们采的？”

    两只幼猴不会说话，麻雀般叽叽喳喳地叫着。

    “烦人精。”小猴妖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它抓起野果，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在长大之前不要出这山洞，外面都是穷凶极恶的大妖怪，一个不小心就要让人吃了。”

    两只幼猴吱吱地叫了两声，很是乖巧。

    小猴妖叹了口气，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抓起了一个野果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它咬了一口，野果中的汁便喷了出来，溅满了口腔，酸得它牙齿发颤，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呸呸……”小猴妖皱着脸，要将那果子吐出去，却正看到两只幼猴无辜的眼。

    小猴子沉默片刻，道：“你们摘的果子可好吃了，嘿嘿，小家伙要长大了，我就要不中用咯。”

    说着，他又咬了一口，大快朵颐地嚼着。

    果汁的酸流入空荡荡的腹中，整个胃像是扎紧的皮袋子，痉挛了起来。

    两只小幼猴看着它的笑脸，高兴地拍起了手。

    小猴妖看着它们，也露出了微笑。

    它看着洞窟外的雨，依旧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大雨之夜回到洞窟的，自家的两只小猴子，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呢？

    是那客人送自己回来的么？还是……

    小猴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再次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手臂，毫发无损！

    ……

    过往，小猴妖时常有大妖王的梦，它会幻想自己只是一个尘世中苦行的僧侣，为了某个伟大的使命，感同身受人间的疾苦。这样，它便可以将苦难归结于命运，并以此为乐。

    但它知道这些都是虚假的，它是穿着破烂道袍被人追打的神棍，它是千人面前表演跳火圈把戏的丑角，它是孤儿猴，是倒霉鬼，唯独不是大妖，哪怕是，也是千百年前欠下了无数孽债，几生几世也偿还不清那种。

    小猴妖打断了思绪。

    幼猴已经被它安抚着睡去了。

    它看着这些酸溜溜的，根本没有成熟的野果，叹了口气。

    还是得自己出去找吃的……

    小猴妖用石头掩住了洞穴的深处，杂以茅草遮挡后，摘了个破烂的竹斗笠，去到了雨中。

    春天时，大部分的果树连花都没开，更别谈成熟，幸亏它经验丰富，可以分辨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

    雨中，猴妖荡着藤条，一路来晃晃悠悠，竟然来到了七绝崖。

    到了七绝崖后，它才想起自己没能完成雾妖王交待的任务……非但没有完成，还背叛了……

    猴妖心中一凛，它踩在七绝崖的岩石上，脚下如有针毡。

    它悄悄转头，准备离去，耳畔却传来了交谈声。

    “白鹿寿星死了，被那两个外乡人杀了。”雾妖王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现在万妖城，很少有不知道的吧？那两个外乡人杀了我城的妖王，却反而占据山头，称起了霸王，呵，可笑至极！”

    这个声音很尖锐，猴妖一下子分辨了出来——这是百面狐！

    前几日，自己演野猴子跳火圈，事后露馅一事，百面狐可还记着账。

    真是冤家路窄……

    小猴妖再次感慨自己的倒霉。

    它伸出手，捂住了口鼻，不发出一点声音。

    雾妖王道：“这等大事，终归是上面的意思，白鹿是我的上属，你的朋友……”

    “呸！”百面狐打断道：“什么朋友？那白鹿何曾把我当过朋友了？我还巴不得它死！”

    雾妖王道：“它死了，你怎么办？”

    百面狐沉默不语。它性子不好，在万妖城树敌不少，过往若非傍着白鹿，就它那刻薄的嘴和紫庭境的妖力，早就被人撕烂了。

    “要不……我们一起逃吧。”百面狐抬起眼，盯着它，道：“不说日后我们有没有立锥之地，反正这座城早晚要塌，此时不逃……”

    雾妖王按了按手，打断道：“我尚有使命。”

    “使命？”百面狐不解道：“你说什么糊涂话？你过去虽风风光光，但现在虎落平阳，还幻想着些什么？你称王称霸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啊！”

    雾妖王把玩着手中的棋子，道：“师祖临死前告诉过我，除了天竺峰的四件圣器，尚有一物藏在万妖城中，得此可直接封为半圣！”

    百面狐摇头道：“你还对圣人抱有幻想？”

    雾妖王道：“白鹿死就死了，今日富贵荣辱，明日俱为土灰，等万妖城塌了，神国下兵围剿，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天涯海角也藏不住。”

    百面狐冷笑道：“神物哪里是我们可以搜到的？更何况，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雾妖王道：“其实这些年，我得到了些线索。”

    百面狐眼睛一亮，连忙问：“什么？”

    猴妖亦竖起耳朵认真聆听，便在此时，它的身上，忽然缠上了一个湿腻腻的东西，猴妖大惊，定睛一看，竟是一头赤色大蟒！

    猴妖忍不住尖叫起来。

    百面狐被着惊叫吓了一跳，雾妖王却神色如常，他淡淡道：“让我来看看，是什么人，胆敢偷听这么久。”

    它早就发现了有人在偷听。

    赤色的大蟒将猴妖瞬间缠住，不给它一丁点挣扎的余地。

    “原来是你。”雾妖王已来到了猴妖面前。

    猴妖的嘴巴被蟒蛇勒住，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百面狐闻声而来，也吃了一惊：“原来是你这野东西，先前害你丢了面子，本想饶你一命，你倒好，演技不怎么样，送死倒是送得勤快！”

    猴妖唔唔地叫着，它瞪大了眼，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了。

    雾妖王看了它一眼，道：“别与它废话了，直接杀了吧。”

    百面狐冷笑道：“直接杀了，是不是便宜它了？”

    雾妖王道：“别浪费时间，杀了它，随我去洞府，我带你看样东西。”

    百面狐略显无奈地应了声，它舔了舔爪子，对着猴妖的喉咙割了下去。

    再无动静。

    雾妖王感受到身后诡异的安静，察觉不对，转过了身。

    只见巨蟒的身子开裂，一截截断在地上，它的身前，百面狐倒地不起，失去了生机。

    雾妖王从震惊中回神，笑道：“好了，老狐狸，别装了，谁人不知道你生有百面，你虽演得栩栩如生，可与我装这幼稚一出有何意义？”

    依旧没有动静。

    小猴妖怔怔地倒在蛇血里，看着百面狐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黏稠血液的手。恐惧挤满心脏，他抱住了头，颤声道：“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雾妖王眯起了眼。

    “还和我装？”它有些恼，对着猴妖的天灵盖拍出了一掌。

    七绝崖上亮起了金光。

    小猴妖在雨中瑟瑟发抖。

    雾妖王的爪子没能拍下来。

    它体内，雾气难以凝聚，尽数散去，斗笠雨蓑坠地，其间空空如也。

    雨中，小猴妖听到了雾妖王最后的话语。

    “师祖……你果然……没骗我。”

    ……

    ……

    万妖城外。

    夜空之下，浩渺江面如冰如银，一个女子行走在江面上，江水不起一点波澜。

    她的身上披着一袭裙。

    与其那是裙，不若说是一袭剑。

    她罩着一袭单薄的粉白衣裳，看似少女气的衣裳外，一柄柄银亮飞剑旋转着，如长龙，亦如肘弯间的玉带，它们绕着她的身躯舞动，不触碰肌肤半点，却将其裹得严严实实。

    此刻她行于江面，江面之下却无她与剑的影。

    这是无我之境的解法之一。

    她漆黑的长发盘起，其间的簪子也是剑，剑穿发而过，却不割下半缕。

    不仅如此，她腕上镯是剑，指间戒也是剑。

    她是剑阁的大师姐。

    是中土第二人。

    她此行所往，是奉着师命，前往万妖城，在恰当的时候，杀一个人。

    她原本日行万里。

    但在这片银湖上，她停下了脚步。

    师父告诉过她，此行必有人前来拦道。拦道之人将是真正的天人。

    她一直在等。

    她于观中砺剑数十年，心中剑意时而彻夜长命，仿佛并指一气便可斩天开地，吞三万里长虹。

    但哪怕如此，她的脚步依旧谨慎。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对手将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银湖之上，她见到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青裙在湖上飘舞，清风不动，水波不兴，本就安静的世界化作了死寂。

    女子看着这袭青裙，想到了师父给自己讲过的故事，抿唇不语。

    若是其余人还好，但这一位……她没有一丁点把握。但也唯有如此，才能将她心中之剑磨成举世无双的神刃。

    青裙女子淡淡回首，她梳着道髻，顶着莲花冠，怀抱拂尘，仙意翩然。

    不可观大师姐，神御。

    “见过前辈。”剑阁大弟子盯着她，认真说道：“我没有想到，您会亲自前来。”

    大师姐微笑道：“你认得我？”

    “师父与我说过您的身份。”剑阁大弟子主动卸下了所有的剑，对她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晚辈见过女娲大人。”

    ……

    ……

    （感谢书友唯斯不鲁客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的支持与鼓励！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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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朝辞白帝彩云间

    女娲娘娘。

    对于这个称呼，神御无动于衷，她平静道：“仙廷破碎，万仙堕落，君皇神帝或灰飞烟灭，或入轮回转生，历经千年，早已面目全非，我亦非我了。”

    剑阁大师姐依旧不解：“像您堪称这样的始祖，为何会甘愿成为他人弟子？贵观观主，究竟何人？贵观观中，又皆是何人？”

    神御淡然一笑，她立在湖面上，世界宛若冰封，唯他们的交谈声清晰回应。

    “都是同道中人。”神御淡然一笑，说道。

    剑阁大师姐想了想，又问：“敢问过往仙廷诸仙，如今还剩多少？”

    神御直言不讳：“十不存一。”

    神御的话语云淡风轻，却透露着古老的血腥气。

    剑阁大师姐亦有所感，她的话语肃然而沉重：“太初神战，苍穹碎裂，娘娘正四极，通阴阳，杀鬼神，平洪水，更有炼石补天之壮举为世人铭记至今，如今苍穹安然，你为何非要倒行逆施，去在捅个窟窿？娘娘，你……所求究竟为何？”

    神御反问：“剑阁所求又是为何？替天行道么？”

    大师姐毫不犹豫道：“维护天道存续。”

    神御微微一笑，道：“维护天道？如今是白藏年，倒是应了为虎作伥四字。”

    大师姐稍一沉吟，问道：“女娲大人，您可曾去到过人间王朝？”

    “何意？”神御反问。

    大师姐认真解释道：“人间王朝，历来都有兴衰更替，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姓谁并不重要，它未曾危害苍生，又何必理会？五百年前圣人一意孤行，最后不也只是换来一个伏尸百万的灾难下场，只使得天下更凋敝万灵不聊生！数百年都未能回缓。如今世间修生养息，终于换得四海太平，人间有宗门维系，天上有神国镇守，万民安乐，万灵盎然，古神的时代已经过去，神国之主亦不插手人间，我们应当享此盛世，何必多此一举？”

    神御静静地听着，倒是难得地赞同道：“五百年那场灾难，确实太大了。”

    大师姐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们又在做什么？”

    神御说道：“你相信天理，可你真的知道，你所信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么？”

    大师姐认真道：“天理当然是天地衍生的规则，譬如你在国中，便要遵循国法，你想要自由，将国法砸个稀烂，但这种自由能使国更好么？”

    “天理并非国法，而是苛政。”神御幽幽道：“你所信奉的天理，是早就被篡改过的东西，但你太年轻，你出生之时，它已存在，所以你并不抗拒，甚至觉得它就应该存在。”

    大师姐反驳道：“你们总说天道是魔鬼，可又拿出了什么证据？凭什么让要押上整个天地陪你们去赌一个可能？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骗局，你们所想要回的，只是自己的神庭？你们高居神位时，愿意心怀苍生，失去神位后，苍生便是任你们摆布的棋子？”

    “我对神庭从不眷恋，也懒得用苍生行棋，徒增性命而已。”神御轻轻笑声，她的身影在冰封中显得孤单，“你要信奉你所认为的真理，我不劝你，但总有一日，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一个国，而是一口早已架好了柴火的铁锅，亿万生灵炖煮其间，此刻水尚温暖，你们徜徉其中，不想离去，我能理解。”

    大师姐微微蹙眉，她眸光微动，剑心却是坚定：“天理赐予我强大的境界，通达的神念。我能感受到它的光明，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明？”

    神御笑了笑，道：“我无需证明什么的，这是我要走的路，我不求认可。”

    大师姐看着那袭银湖上若隐若现的青裙，身边的剑重新构筑起来，密密麻麻像是蛇的骨头。

    “万妖城的是你的小师弟？”大师姐忽然问。

    神御微笑着点头，道：“是啊，幸亏小师弟藏得还算好，没在我们找到他之前被你们杀掉。”

    大师姐眯起眼眸，道：“当初圣人被镇杀之前，据说曾有预言，下一个五百年，将再有圣人出？”

    神御说道：“这是剑圣告诉你的吧。”

    大师姐没有回答，只是问：“若圣人死前之语为真，那此世之圣人，十有八九是你小师弟吧？”

    神御唇角笑意浮现，“我师弟可成不了圣人，他那样的人，红颜障目，多一世不如少一世啊……”

    大师姐却认定了，此代的圣人是那个名为宁长久的少年。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前世是谁？”剑阁大师姐问。

    “这可不能说，说了师尊会罚我的。”神御看着剑光环绕的女子，笑道：“我很少这般心平气和与人聊天，若非你要前往万妖城，我可懒得找你。”

    大师姐并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反而更生战意：“还请女娲娘娘赐教。”

    神御却道：“你的剑意还远远不足以对我出手，让你师父来吧。”

    大师姐道：“时代早已改变，你们这些旧神……太过倨傲。”

    “是么……”神御仰起头，不由回想起了漫长的过往，千年的时光对于神灵而言亦是冗长。

    最初的年代里，所有登上仙廷的神灵，皆是人，他们得到了仙廷应运而生的元初权柄，塑成了真正的神体与神心。

    他们是第一批飞升者，也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飞升者，此后再无人能复制他们的成就。

    他们各自有自己独有的神名，女娲、盘古、刑天、东皇……

    于是那个年代里，除了太初六神之外，又一股势均力敌的势力崛起——仙廷。

    他们是乱世的应命之人，那时候第七神刚被杀死，人间的规则被打破，在乱世中隐忍不知多少年的大修士们，一同冲破了瓶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时候，他们甚至不需要书写天碑。

    后来他们才知道，过去他们无法飞升的原因，便是没有领悟到天碑的奥秘。而第七神死，天地规则被打破，未来得及重建，便早就了这一群以力飞升之人，此后天道重新确定，天碑的规矩才被修复。

    那时候的神明们，各个神通广大，在与古神、旧时神祇以及后来的暗主争权中，留下了数不尽的壮举。

    只可惜，最后的结局众人皆知。

    仙廷崩碎，万仙堕落，十二神国伴随着新的秩序确定，维系天道，成为世界之铁律，数千年不可动摇。

    总之，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了……很多时候，她甚至会怀疑，当初那个为苍穹补天之人，与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前方的银湖上，剑阁的大师姐已在一念之间布出了万剑之阵，整个银湖都被剑光照亮，此处不似湖泊，而像是一个剑国，凡踏入者，皆有死无生。

    周围不再安静。

    如银的湖水泛起了波澜，剑掠过半空，激起了纤细的风，星光铺满上方，似在微弱地闪烁。整个世界像一个将熄的残烛，这是寂静将被打破的征兆。

    神御目视万物，冷冷道：“谁让你们说话了？”

    万物噤声，重归寂静。

    包括剑阁大师姐的剑。

    神御走在剑的国度里，犹若闲庭散步，她抬起青袖，袖剑剑光萦绕，“让我看一看，剑圣到底教了你些什么，看看他到底配不配得上人间第一人的名号。”

    银湖乍破。

    ……

    司命醒来的时候，宁长久正靠墙而坐，调息运脉，周转剑诀。

    司命吐了口气，定神之后立刻揉了揉眉心。

    什么也没有触摸到……

    幸好，没有奴纹，只是一场梦。

    最近的梦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啊，境界越高，梦境的内容也就越清晰么？

    司命这样想着，缓缓抬头，望向了窗外的雨。

    “醒了？”宁长久调息过了一轮周天。

    司命穿着单薄的衣裳，明明睡了一夜，神色却更疲惫了。

    她从床榻上起来，并未起身，脚触着微凉的地板，低垂着头，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垂在胸前的银发，眉目清冷，似在想事。

    宁长久看着她，问：“有心事？”

    “没有。”司命答了一句，也问：“你是在练什么功法？”

    宁长久道：“这是我新悟的道法。”

    司命并未追问，她梳理着长发，问：“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宁长久只当是自己又说奇怪的梦话了，而那梦话必定与襄儿有关。

    他矢口否认，道：“没有，近来梦里，多只是追忆往事。”

    “追忆往事？”司命的声音有些轻，道：“你有什么无法放下之事么？”

    宁长久道：“过去的事哪有无法放下的？无法预料的未来才是唯一值得担心的。”

    司命沉默了会儿，一向喜爱讥讽宁长久的她，难得地附和起来：“嗯，你说得对。”

    宁长久一凛，有些不习惯，心想你这是在梦中被揍了么，怎么今日这么乖？都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潜质了。

    司命也觉得气氛不太对，她起身走过地面，来到镜子前，盯着眉心看了许久。

    屋内光线昏暗，屋外雨声淅淅沥沥，整个万妖城，平静得像是波澜不兴的湖。

    “好了，起来吧。”司命忽然道：“去人参果树那里看看。”

    宁长久应了一声，舒展筋骨后起身，披好了衣服，司命亦走到屏风后换衣裳。

    屏风纤薄，色如乌纱，宁长久隐约可以看到其上透出的影。

    司命换上了漆黑的神袍，从屏风后走出，她的眉目重归冷寂。

    宁长久临走之前取了把白色的纸伞递给司命。

    司命将伞推开，道：“我不需要。”

    宁长久便自己带了一把。

    “这点春雨能淋死半步五道的修道者？还是你太喜欢附庸风雅了些？”司命重新开始了嘲讽。

    宁长久笑道：“只是人间的小情趣。”

    司命问：“小情趣很重要？”

    “当然重要”宁长久说：“这是我们作为人的证据之一。”

    司命不置可否，双手负后，走在雨里。

    清寂的街道上，青石板被磨得宛若镜子，模糊的身影在雨水中渐远。

    宁长久执着白伞，看着司命空灵剔透的眼眸，悄无声息地将伞倾向了她。

    “……”司命感受着他画蛇添足的一举，没有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走着。

    头顶的伞虽然没用，却能给人以莫名的安心之感。

    只是许多风景被压在了伞面下，无法看得真切。

    司命说道：“等到救了小龄，我们回一趟断界城吧。”

    宁长久与邵小黎约定过，一定会回去的，但他并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为什么？”

    司命说道：“我总觉得，白藏真正的目标是那里。”

    “嗯。”宁长久有同样的想法。

    他虽不了解白藏，但在天藏与冥君一事上，他已感受到了她的贪婪。

    无头神的死是个警告。像她这样觊觎一切强大力量的神，又如何会放过一座遗落的神国呢？

    到时候断界城可能会有危险。

    “希望万妖城之行，不要再起大的波澜了。”宁长久说道。

    司命淡淡道：“弱者才会畏首畏尾。”

    宁长久笑了笑，将伞面更倾向了她。

    司命回过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蛾眉微皱，冰眸间泛起了鄙夷之色：“有完没完？你怎么这般幼稚？”

    宁长久微笑道：“为人遮风挡雨，总会弄湿自己的。”

    司命道：“遮风挡雨的是伞，可不是你。”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如果有一天，伞漏雨了呢？”

    他口中的伞，指的是天空。

    司命想了想，道：“天空本就漏过一次的。三千多年前，女娲大神曾行炼石补天之壮举。可惜，如今逝者已矣，若历史重现，生灵恐怕只能自己在雨中求活了。”

    “女娲真的存在吗？”宁长久问，他只听过大师姐讲相关的神话，大师姐将女娲吹得神乎其神，让他不太敢相信。

    司命道：“补天不是传说，造人亦是伟业，但年岁太久远，已不可追。”

    宁长久好奇道：“造人是怎么造人？”

    司命平静道：“就是你想得那样。”

    宁长久瞪大了眼睛。

    司命看着他的神色，不解道：“拿神土与圣水捏造，这不是小孩皆知的事么？你至于这么震惊？”

    “……”宁长久耻于说出自己方才的真实想法，默默道：“古代的神灵真是什么都会。”

    司命理所当然道：“这是世界开拓者的特权。”

    细雨中，两人不疾不徐地走着，细雨一点点浸透了宁长久的肩膀，司命看着他白衣上分明的水痕，问道：“如果有一天，天空真的漏了，你手中恰好有一柄伞，你还会像向这样，倾给我吗？”宁长久道：“会的。”

    司命本想追问，如果陆嫁嫁和赵襄儿也在，你会给谁，但这样问，总是显得她身份很奇怪。她放弃了这个拷问，宁长久不知不觉中逃过一劫。

    宁长久反问道：“若我把伞给你，你会接下吗？”

    司命驻足。

    他们恰好到了山腰，旁边尽是凋零的石茶花田，护花铃孤零零地摇动着，声音单薄。它们已失去了需要守护之物，将来的漫长岁月，只是在雨中生锈的过程。

    司命伸出了手，道：“给我。”

    “嗯？”宁长久稍一疑惑，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伞。

    宁长久将伞递给了她。

    司命接过了伞，支着伞走到了山崖边，倏然扬手。

    伞悠悠然坠下山崖。

    山崖之下是浸在雨雾中的森林。

    白色的伞儿飘向了那里，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好似一朵沐雨乘风的花，转眼不见了踪迹。

    这是司命的答案。

    宁长久看着雨伞消失的方向，露出了微笑。

    “走吧。”司命说。

    ……

    山脚下，太上丹炉的火越烧越旺，原本怠惰的童男童女们见到了宁长久与司命的到来，立刻坐正，老老实实地扇起了火。

    人参果树下，怨气积攒百万年，经久不散。

    司命睁开神目看了一眼丹炉，道：“还需要将近半个月的时日。”

    这句话成了童男童女们心中的阴霾。

    它们本质上都是木灵，花木的妖灵被称为‘傀’，这个称呼因傀儡而得名，受人操控的木头人是傀儡，自生灵智的木头人，便被称为傀。

    它们天生畏明火，亲鬼火，而这丹炉之火，更是明火中最灼烫的那个级别。

    在这炉前待一日已度日如年，待半个月，它们都会疯的……

    宁长久叹息道：“半个月么……这么久啊。”

    虽然小龄距离‘大限将至’还有两百日不到些，但迟则生变……

    说话间，司命突然回头，望向了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颗树。

    “什么人？”司命问。

    只见树上蹲着一只大鸟，大鸟生着银灰之羽，带着红鸦面具，它被发现之后，半点不惧，反而嘎嘎地叫着，飞落在地，化作了一个身披羽毛，四肢干瘦的人。

    “我是金翅大鹏王的使者。”大鸟开口说话。

    金翅大鹏王，万妖城唯一活着的妖圣，曾有鲸饮江河，气吞佛国的壮举，哪怕在五百年前身负重伤，至今难愈，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宁长久问：“何事？”

    使者开口道：“城中死了妖，事发蹊跷，大王命我来追查此事。”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

    司命清冷道：“白鹿妖是我所杀，若是为此事而来，大可不必绕弯。”

    “并非如此。”使者道：“白鹿妖虽为大王手下，但大王似未决定追究此事，昨夜死的另有其妖。”

    司命问：“死了谁？”

    使者道：“一位是百面狐，紫庭境大妖，在外城有一个大戏班子，也会做些杂技表演，另一位是七绝崖的雾妖王，它与它的赤蟒一同蹊跷而死，死因未明，此事上头很重视，下令调查每一位外来者。”

    雾妖王？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

    宁长久问：“妖圣大人准备怎么调查？”

    使者递了两章纸过去，道：“只需将两位近日的行程写下便可，大王自会明辨是非。”

    ……

    不可观。

    二师兄坐在白云之间，随意出刀，将万里云海斩得支离破碎，许久都不曾合拢。

    云海之中，一袭青裙浮现，转眼来到他的身边。

    “师姐，如何？”二师兄问道。

    神御道：“白藏神国并无神使现身。”

    她愿意亲自去拦剑阁的大弟子，并非因为重视，只是想要看看白藏神国的反应。

    二师兄轻轻点头，笑道：“白藏真是又贪婪又胆小，这点险都不敢冒，哎，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在血杀崖下重伤求生的古妖，浑身是血，看着半点不可爱。”

    神御笑意清冷：“当初的你，确实一只手就能碾死她，可惜，现在她入主了本该属于你的城，以白银浇灌，更名为雪宫，而你如今……唉，剑圣到时候出关，你能不能赢下，我都没有半点信心。”

    二师兄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道：“我也没有信心。”

    神御看着他的神色，道：“万事不上心，真的能够洒脱么？”

    二师兄咧嘴一笑，道：“只是不愿多虑而已，一切皆有师尊运筹帷幄，我负责扛刀杀人就行。”

    神御道：“师尊当初就不该救你。”

    二师兄道：“不救我难道救你哥哥？”

    神御笑了起来，道：“师弟啊，你近来说话，真是越来越硬气了。”

    二师兄连忙道：“玩笑话玩笑话，师姐别往心里去。”

    神御也懒得说什么，道：“总之多上点心，我若是你，眼睁睁看着有人鸠占鹊巢，可没有闲心独坐云端，与这悠哉白云为敌。”

    “我的城啊……”二师兄落寞一笑：“城中之人尽死，唯我独活，哪还算是我的城？”

    神御道：“你的城还在，你也还在，一应俱全，何须颓丧？”

    二师兄听着，沉默半晌，随和地笑了起来，他按着刀半指宽的背，缓缓抹过，道：“放心，师姐大人，我心里自有打算的……到时候我定请师姐师弟们去城楼上喝酒，看看彩云之下的景，追忆一番当年风光。”

    “但愿如此。”神御淡淡地嗯了一声。

    二师兄想起一事，问：“对了，你与那丫头打得怎么样？”

    神御道：“那丫头还不错，若再修百年，应能成大器，如今火候尚缺，此刻应还在银湖疗伤，一个月内是到不了万妖城了。”

    “师姐果然举世无双。”二师兄夸赞道。

    神御懒得回应，她踏过云海，向着不可观的所在飘去。

    二师兄伸了个懒腰，随口吟起了人间著名的诗句。

    神御只听到了第一句。

    “朝辞白帝彩云间。”

    ……

    ……

    （感谢书友ssstill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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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齐聚不可观

    黄昏来临，阴沉的天空看不见太阳，浑浊的光线从雨和云后透下，雨滴包裹着光，在屋檐上砸碎，溅成了濛濛的雾。

    宁长久坐在屋檐窗下，他的前方置着一个铜炉，炉中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宁长久回忆着梦中经卷的所学，抽丝剥茧般将其中的精益取出，通过周身窍穴周天运转，在体内发出轰轰的雷鸣，识海中，似有潮水涨落，起伏的水面似一张极富张力的网，压制着水面下藏着的庞然大物。

    运转到第四周天之后，宁长久开始产生幻觉，他感觉自己置身在前方用于暖手的铜炉里，被其间的炭火灼烧每一寸皮肤，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肤被烧成碳黑色，手一抹，枯焦的皮肉便簌簌地落下来，接着，火焰像是无数蠕动的蛆虫，顺着血肉爬入身体，要将每一寸骨头都啃成渣滓。

    “镇！”

    宁长久牙齿一咬舌尖，疼痛换来片刻的清醒，他连忙从先前的状态中退出，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依旧完好的手臂，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发现额上皆是汗水。

    这是修行道法之时，过犹不及的征兆。用民间话说，便是‘走火入魔’。

    幸好，宁长久并不贪婪，每当他修炼到识海枯竭，类似魔念的东西要在脑海中滋生后，他总能及时反应，将其掐断。

    宁长久镇静心神，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丝打在脸上，触肌肤后嘶嘶蒸发，化作白雾，司命从身后看来，宁长久的白衣四周，倒是蒙上了一层颇为玄妙的云烟。

    宁长久几乎确信，梦中的经卷是出自师尊的手笔。

    这经卷所记载的内容颇为古老，在讲述神话历史之余，还旁敲侧击地引入了许多锻魂炼体之术，它们与修罗神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说，它们就是修罗神录的源头。

    宁长久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为何人在长命境时，经过了一场心魔劫和雷劫，便可迈入与之天差地别的紫庭境中。

    紫庭境在越过九楼之后，得机缘巧合破境，又能进入截然不同的玄奥之中。

    长命与紫庭、紫庭与五道，两种境界之中藏着巨大的断层，这种断层是不连续的，就像从一跳到了五，二三四都被抹去了。这种断层又是如何造成的呢？

    宁长久原本以为这是天地既定的规则，无需解释，但他在梦中的经卷里，在古仙修行的秘法中，惊奇地发现，在上古时代，他们似乎没有境界的划分。

    他们的身体就像是一口用砖砌成的桶，修行便是往里面灌水，他们一边努力灌水，一边将桶修高，加厚，直至成为庞然大物。

    为何古时候与现在的差异这么大呢？

    宁长久思考不出答案。

    他回过头，看到司命仍在练剑。

    司命以身躯为法门，在体内自成一个小世界，修道之时，常有衣裳银发无风自动，更兼剑气如羽，在身后层层铺开，如一个琉璃世界，司命独坐其间，清高冷漠。

    似察觉到宁长久的目光，司命睁开了眼。

    剑光在身后散去，洒成光雨。

    司命好奇问道：“你最近在修炼什么？又是哪里学来的邪魔外道？”

    宁长久张口就来：“幼时师门的一些记忆，在识海中理了理，窥见了些门窍，觉得有意思，就随手拿来练练。”

    司命清冷道：“你如今不过……嗯，多少岁来着？”

    宁长久笑道：“马上二十岁了。”

    “嗯。”司命道：“你这般年纪，能修至紫庭巅峰，已是奇迹，不必急功近利。”

    宁长久道：“没有心急，只是摸索一下方法。”

    “不必狡辩。”司命微笑道：“我知道，你身为男子，却时时被我压着风头，脸上虽然洒脱，心中却不舒服，所以想努力修行，争取早日真正胜过我，对吧？”

    宁长久心想自己似乎也没输过啊……

    他看着司命笑意骄傲的红唇，微笑道：“多虑了。神官大人天下无双，除非我能坐上神国的王座，否则怎么超过你？”

    司命冷冷道：“料你也不行。”

    宁长久笑了笑，他看着司命没有一丝岁月痕迹的容颜，随口问道：“对了，司姑娘今年多大来着，我有位师姐就姓司……”

    宁长久说着，却感觉到屋内的氛围冷了下来。

    司命冷若冰霜地看着自己。

    屋内陡然响起惨叫。

    宁长久又被上了一课：不能随便问女子年龄。

    司命坐回了床上，打坐调息，开始修心，她随口道：“要小心金翅大鹏。”

    “嗯？为何？”宁长久问。

    金翅大鹏的使者随找过他们，却也只是例行公事，并无其他，雾妖王之死他们亦不知情。宁长久原本以为是栽赃嫁祸的戏码，但这场戏好像敲了个锣就停下了，不见后续。

    司命淡淡道：“没什么，直觉而已，这个世界上，最想杀死你的，永远是你的同类。”

    ……

    时光平静。

    转眼又是一夜。

    宁长久掩上了门窗，在床的内侧睡去，司命走到屏风后，褪去神袍换上清凉单薄的睡衫，屏风上，光影绰约。

    司命换上了一身单薄的右衽的白裙，颜色很素，却将她雪肌红唇的模样衬得更艳。

    她走到床边，轻坐床缘，修长的玉腿轻抬，搁在榻上，随后伸手从宁长久的手中猛地抓过了锦衾一角，把一半被子扯了过来，将曼妙曲线遮掩在了暗中。

    宁长久看着近在咫尺的绝色佳人，好奇道：“你今夜怎么想着睡觉了？不修行了？”

    司命道：“睡眠能令我安心。”

    “为何？”宁长久问。

    司命随口道：“因为睡着了就不用看到你了。”

    宁长久沉默片刻，想要争辩。

    司命却笑道：“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

    宁长久叹了口气，问：“红线还要扯么？”

    司命道：“不必了，但你若敢越界，后果自负！”

    宁长久知道她是刀子嘴，懒得拆穿，只想去梦里见自家的小襄儿，他随口道：“祝你做个好梦。”

    司命道：“你也是。”

    ……

    ……

    宁长久入梦之际，赵襄儿已在大树下坐着，认真地翻起了书。

    她瞥了宁长久一眼，又收回目光。

    宁长久从草地上拿起书，拍去了上去黏着的碎草，在赵襄儿的身边坐下，赵襄儿拿着书，身子轻斜，靠在了他的腿上，宁长久看着膝上躺着的少女的面容，无心看书。

    书中知识虽然玄奥，但似乎终究比不得眼前少女。

    清风徐过，鼻间萦绕清香，不知是花香还是少女的芬芳。

    现实的世界连日阴雨，梦中的不可观却是晴朗得耀眼，令他不太适应。

    “襄儿。”宁长久看着书，随口唤了一声，道：“你娘亲为你定下这桩婚约前，问过你的意思吗？”

    赵襄儿随口答道：“没有，那时候我还小，都是娘亲的意思。”

    宁长久又问：“那你为什么接受这桩婚事？不会觉得不被尊重然后生气么？”

    赵襄儿挪开遮着俏脸的书，看了宁长久一眼，又把书遮了回去，平静道：“当时不懂事，还以为夫君是个有趣的东西，现在我快气死了。”

    宁长久笑了笑，道：“你性子太野，嫁来道观修身养性十余年，对你也好。”

    “你又说什么糊涂话？”赵襄儿缓慢的语调从书后传来，书本挪开，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杀气，道：“宁长久，你少痴心妄想，我只是来修两年道罢了，嫁给你绝无可能，非要成亲，也是你入赘我们赵国！”

    宁长久道：“你来都来了，也很喜欢此处，为何要走？难道是碍于面子？”

    赵襄儿道：“哼，我喜欢的是这里的山水，又不是你这个人，怎么走不得了？况且我赵国家大业大，你入赘当个驸马，我也不会亏待你，怎么也比你当个小道士强。”

    宁长久道：“若我入赘了你，以你的性子，岂不是要被关在深宫大院，一个旁人都见不到，被欺负一辈子？”

    “怎么？你还想沾花惹草不成？”赵襄儿想到了他的‘罪行’，眸光严厉，道：“我答应让你入赘，是我尊重娘亲的婚书，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宁长久针锋相对，“我愿意娶你也算是以身镇魔，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以身镇魔？”赵襄儿啪得将书一扔，道：“我看你又是讨打了！”

    宁长久亦不妥协，想着若是自己真成了赘婿，嫁嫁怎么办？

    他说道：“你娘亲不教你礼节，师兄教你。”

    “呸！我明明是师姐！”赵襄儿说着，挥着拳头打了过去。

    草地生尘。

    两人在大树下扭打着，惊起鸟儿无数，两人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两身道袍在扭打中凌乱着。

    叶婵宫在神殿中看着这一幕，无声叹息。

    她动了动念。

    不可观外，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墨发的女子。

    陆嫁嫁站在青色的荠麦之间，眺望着起伏的麦浪和古老的屋脊，于惬意的微风中陷入了沉思。

    她方才入睡，立刻感受到了一股亲和的力量在召唤自己，她顺着月光飘来，不知不觉间便置身于此了。

    陆嫁嫁立刻想起，昨夜，那个给自己讲述故事的女子说过，她尚需历练，才能使得剑心真正圆满。

    这就是自己的心魔历练么？

    陆嫁嫁看着这座道观，心想，心魔历练之中，应该会藏着许多让自己头疼不已的存在……会是什么呢？红尾老君？九婴？邱月？还是其他怪物……

    陆嫁嫁这样想着，紧张地顺着台阶走了上去。

    天地是明亮的。

    亮的像一方打满了光源的戏台，她置身其中，周围的一切明明朴实无华，却也总有一种疏离遥远之感。

    她走入了观中。

    放生池中的鱼儿迎光嬉戏，随着她的到来，一切像被赋予了生机，鱼儿跃出水面，鱼尾甩动，溅起的水声连成了曲。

    陆嫁嫁向前望去，古旧的屋檐浸透风霜，前方的殿门开着，里面无光，隐约可见几尊不知名的神像，陆嫁嫁行走在殿楼之间，飞檐翘角似向她拥来，她头戴玉冠，腰佩古剑，古意姿容与这道观相契。

    陆嫁嫁在其中走了一会儿，只觉得此处仙意盎然，哪有半点妖魔气象，这心魔劫未免太温和了些。

    她一直向前，走到了最后一间院子的门。

    门内隐约有声音响起，似有人在争吵。

    陆嫁嫁心中一凛，心想终于要斩妖除魔了吗？

    她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了院门，妖魔乱舞的景象扑面而来。

    世界陷入了寂静。

    陆嫁嫁愕然地看着前方，剑抽到一半。

    前方大树下的草地里，尚显稚气的宁长久与赵襄儿正在草地上厮打着，花草沾满了道袍，看着很是邋遢。他们亦停止了内斗，一齐望向了道观中的‘外人’。

    赵襄儿心想，我不过是想了一句，要把宁长久打得陆嫁嫁都不认识，这本人怎么就出现了……这梦也太灵验了吧？

    宁长久亦是吃惊，他下意识开口：“嫁……”，但转念一想，自己此刻的定位是十六岁，应是还不认识嫁嫁的，他生怕喝破之后直接梦醒，出于对梦的尊重，装傻道：“嫁……家里来人了，襄儿，你看看她是谁？”

    “……”赵襄儿不想理这个傻子。

    赵襄儿没什么顾虑，直截了当道：“陆姑娘，你怎么来了？”

    宁长久一愣，心想你怎么认识的？好蹊跷的梦。

    陆嫁嫁不知如何解释，她立刻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少女便是自己的心魔，虽然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似乎挺合理的！

    但要怎么斩去心魔呢？若要自己对他们挥剑，哪怕是梦境，她也断然下不去手的。

    嗯……确实头疼得很。不愧是心魔！

    这时，剑心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那位神仙姐姐的声音。

    “剑心盈满需一百枚剑子，每达成一个令符，便可得五枚，剑心充盈之时，便是剑道大成之日。”

    神仙女子话语袅袅，犹若轻烟。

    陆嫁嫁似懂非懂地点头，正想问令符是什么东西，便感受到剑心再生涟漪。

    “令符一，成为他们的大师姐，让他们认真读书，不可有半点分心。”

    陆嫁嫁听懂了，令符大概就是神仙女子交给她的任务了。

    督促少年少女读书……这不是自己在谕剑天宗时做的事么？那时候她每日给弟子们讲课，还当堂打过宁长久的手心，很是清冷威严。

    这个任务似乎并不算难，她有经验和信心。

    在赵襄儿与宁长久惊讶的目光里，陆嫁嫁的脸一下子板了下来，她轻轻挥袖，将院门关上，衣袖间似萦绕着寒冬腊月的风。

    她看着他们，清冷道：“我让你们在这好好读书，你们在做什么呢？非要我盯着你们，你们才肯认真？”

    宁长久与赵襄儿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书不是师尊让我们看的吗？和嫁嫁有什么关系？她又为何出现梦里？

    “听不懂么？”陆嫁嫁冷冰冰地说道。

    宁长久与赵襄儿一齐摇头。

    陆嫁嫁道：“我是你们的大师姐，代师父之命管教你们。”

    宁长久不太习惯她这样的语气，不由想起她上课时的模样，心意漾动，想着司命若是纸老虎，那嫁嫁连纸老虎也算不上，装扮的凶横一戳即破。

    赵襄儿却很乖顺，道：“我也想看书，这是这个恶道士老来恼我，令我无心读书。”

    陆嫁嫁转而望向了宁长久，道：“可有此事？”

    她看着十六岁的少年，找回了当初讲课的感觉。

    宁长久反驳道：“分明是她先动的手。”

    陆嫁嫁道：“好了，过去的既往不咎，接下来我看着你们，你们若还敢胡来，休怪我搬出门规了。”

    宁长久问：“门规是什么？”

    陆嫁嫁一时语塞，她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将谕剑天宗的门规复述了一遍。

    宁长久无声一笑，心想不愧是嫁嫁，哪怕是在梦里，脑子也这么不灵光。

    算了，姑且给她一个面子。

    宁长久与赵襄儿被带到了院子的木桌旁，面对面坐下，陆嫁嫁立在他们面前，缓缓踱步，手持戒尺，轻抵掌心，道：“认真读书，不准开小差，若敢违命，本师姐戒尺伺候！”

    事情比她想象中跟顺利一些，做完了这些，剑心中响起一个声音——令符达成。

    原本空虚的剑心填充了一些。

    陆嫁嫁松了口气，不觉得这一差事有何难度，而这对少年少女，在长大之后，一个个对自己不敬，自己借这梦境耀武扬威一番，似乎也很合心意。

    宁长久与赵襄儿读着书。

    起初，他们都被书中的玄奥迷住，心无旁骛，但识海终究有限，无法在短时间内承受太多，半个时辰后，宁长久便感到一丝疲倦，他看着尚在读书的赵襄儿，赵襄儿眸光闪烁，看上去也倦了，只是犹在假装。

    石桌下面，宁长久伸出腿，踢了踢赵襄儿。

    赵襄儿秀眉一竖，一下踩住了他的脚。

    宁长久不服输，另一只脚也加入战斗。

    桌子底下，一场激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陆嫁嫁不是瞎子，她很快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戒尺一拍桌面，冷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赵襄儿道：“陆……师姐明鉴，是他先动的腿。”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问：“你有什么话说？”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打算戳破她的高冷，然后夺过戒尺振振夫纲，他起身，道：“我与襄儿姑娘占观为王，嫁嫁你是后来的，应该做我的师妹才对，哪有天降师姐的道理？还这般凶……”

    陆嫁嫁因总被宁长久锻剑的缘故，多多少少是有些怕自家夫君的，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输了气势。正当此时，剑心再次下令，“令符下达，让不安分的弟子，知晓观中规矩森严。”

    陆嫁嫁道：“你当堂顶撞我，不可饶恕，手伸出来。”

    宁长久非但不伸，还选择了反抗。

    但梦中，他却根本不是陆嫁嫁的对手。陆嫁嫁制住了他，松了口气，心想幸好这个心魔只是烦人，并不强大，否则今日自己又要丢人了。

    她抓着宁长久的手，以戒尺狠狠惩戒。宁长久梦回十六岁。

    打手心的声音传到赵襄儿的耳朵里，却令她不太舒服……分明是自己的夫君，要欺负也是自己欺负才对，陆嫁嫁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欺负夫君，不就是在羞辱我么？

    赵襄儿想着这些，拍案而起，道：“不许打了！再打我也不看书了。”

    剑心再次令符：安抚赵襄儿。

    陆嫁嫁想了想，灵光一闪，道：“好，师姐再定一个规矩！若宁长久犯错，我把戒尺给你，你来罚他，但你必须好好读书，否则便会失去这个权力。宁长久，你也一样，若襄儿不守规矩，你也可以罚她，但不可违纪。”

    赵襄儿沉默片刻，乖乖坐下，道：“那就依你所言吧。”

    宁长久打不过陆嫁嫁，所以也没有意见。

    宁长久与赵襄儿内心是谁也不服谁的，若被对方罚了，可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他们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道观之内，陆嫁嫁的境界远在他们之上，他们也不敢正面冲撞。

    两人乖乖读起了书，坐姿端正，不给对方挑错的机会。

    陆嫁嫁松了口气。

    识海中，令符又完成了两次，十颗剑子沉入剑心。

    短短的时间里，剑心便塑了五分之一，效率可观，想来大道登顶，已是来日可期之事了。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宁长久与赵襄儿沉浸在了书的世界里，陆嫁嫁却察觉到了不对劲——若他们两个太听话，自己的剑心就不发布令符了，她上哪里去获得剑子呢？

    可自己规矩已经定下了呀，难以更改。

    难道说……要自己主动制造一些混乱，然后促使剑心发布令符，从而更快地达成剑心圆满的成就？

    陆嫁嫁眯起了狭长的美眸，她身为大师姐，却主动开始打算破坏道观的纪律。

    可是……要怎么做呢？

    陆嫁嫁苦恼地想着，甚至想让宁长久帮自己出谋划策。

    正在此时，院门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人一起抬头，面面相觑。

    陆嫁嫁道：“你们好生读书，我去开门。”

    说着，她绕过大树，打开了院门。

    陆嫁嫁再次怔住。

    “你……你怎么来了？”陆嫁嫁百般不解。

    门外，司命银发黑袍，幽然独立，光彩照人。

    她同样错愕地看着她。

    ……

    ……

    （感谢丿元珂打赏的堂主！！感谢乾坤万宇打赏的舵主！感谢二三一五、风晕物打赏的大侠！万分感谢四位大大对作者君的支持与鼓励，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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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不可观的一天

    这是司命第一次来到这里。

    穿过烟缭雾绕的山水，穿过弯弯曲折的山镇，视野被破旧的茅草木檐压得很低，一间间土窗木门之后，黑暗像是关在里面的野兽。拴在土房子前的野狗叫唤着，野狗瘦骨嶙峋，锁链套着它细长的脖子，似要将狗脖子随时扯折。

    司命盯着那只黄狗看了看，神色凝重。

    狗几乎要扎破皮肉的骨头，似乎是一具神骨。

    她继续向前，在田野间见到了早该灭绝的重虚螺，它们披着水藻，以吞噬星光为生，在白日里行动迟缓。她在河间见到了盲鳞鱼，此鱼独属于虚空，吞噬虚空中吞灵者的腐肉为生，若能捕至一条，即可养入水戒之中，获得穿梭太虚的能力。

    她还见到了早该灭绝的古蛇，地龙，凰鸟之种，仙宫之树……它们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镇朴素地生长着。

    走过大河镇，司命隐约感觉到屋中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带着敌意，好似过往曾死于自己刃下的亡魂冤孽。

    司命并不在意这些。

    她凭借直觉向前走着，冰玉般的足履过古街，履过泥泞的稻田，履过潺潺的小溪，这副身体在梦中无瑕依旧，只沾清水不沾片土。

    司命回忆起梦的开端。

    她入睡之后，再次见到了那个人影，她原本习以为常，二话不说拔剑便斩，却被对方发动奴纹，兵不血刃地击落在地。她虽也在变强，但心魔劫似乎也在日益强大。

    这样下去，她永远不可能战胜对手。

    她决定从精神层面勘破心魔。

    于是她就地打坐，在睡梦之中再次入睡，果然，她察觉到了心魔梦境的漏洞，进入了梦境的真正深处。

    如她所料，这个心魔中依旧藏着一个世界，想必这才是心魔的真正弱点所在！

    司命这样想着，向着道观的深处走去。

    一切行为皆凭直觉。

    她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她觉得门后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她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青丝白裳的身影撞入视野，恍惚间，她疑是心魔，定睛之后发现却是陆嫁嫁。

    司命纵使道心宁静，此刻也难掩错愕的情绪。

    陆嫁嫁虽也有惊讶，程度却轻了些。

    剑心中，仙音再起：将说神天书交给她，带入观中，收为四弟子。

    陆嫁嫁心中一悦，嗯……倒是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去搞破坏了……司命姐姐可真是我的救星。不对，现在是司命师妹了！

    陆嫁嫁懒得去思考梦中的逻辑，反正能充盈剑心总是好事。

    “你终于来了，怎么这么迟？以后若再敢迟到，别怪师姐罚你。”陆嫁嫁嗓音清冷。

    师姐？司命一怔，心想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自称师姐？当初狐尾的帐可还没给你算，这是讨打了？梦中不管真假，先训了你再说！

    司命冷冷道：“什么师姐？这是哪里？嫁嫁妹妹又为何在此？”

    陆嫁嫁看着她的容颜，觉得这是司命应该会有的反应。嗯，再离奇的梦果然都是以现实为根基的……

    陆嫁嫁摊开了手，一本仙书具象在了她的掌间，她递给了司命，道：“拿上这个，随我入观。”

    司命疑惑地接过书卷，心想这是什么怪梦，难道说自己和嫁嫁在夜里进入了同一片梦，然后在梦中相遇了？

    传说中，曾为月神的常曦亦是梦境的主宰，掌管着幻想之国，但常曦的存在只是传说，是比太初六神更古早的传说，她的月宫早已成了废墟，权柄流失，不可追忆……

    司命拿着书卷，随手翻了下来，瞳光震惑……这，是本该失传之物啊，为什么嫁嫁……

    不对！事情哪有这般简单，她或许……根本不是陆嫁嫁！

    司命骇然抬头。

    陆嫁嫁已经转身，只留给了她一个墨发白裳的影，她的身段苗条曼妙，衣裳却是宽大的，如裁云为衣，至清至美。

    司命盯着她的背影，眸光冷颤，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识海中凝聚：她就是自己的心魔！是曾经剑斩无头神，使得自己神国崩落，流亡断界城数百年的女子！她应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转世重生，变成了陆嫁嫁……

    是了，陆嫁嫁的衣柜里尽是各种各样的白裳，她生得又那么美，剑道天赋高得出奇，剑灵同体的修炼手段更是前无古人……凡人女子怎么可能如自己一样完美？！

    她定是神女转世！而那个神女，恰恰是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心魔！

    这也是她们能够偶遇，羁绊又这么深的缘故……一切都说得通了！

    司命自以为得到了真相，她握着书，痴痴地看着陆嫁嫁的背影，她一旦接受了自己臆想的设定，看陆嫁嫁时，便觉得越看越像了。

    司命生出了复杂的情愫：若她就是那神女转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变得这般弱小，那她不仅成了自己的妹妹，身躯还被宁长久一个凡人染指了……古灵宗时，她还在窗外偷窥过陆嫁嫁被杀得丢盔弃甲的模样。

    这……大敌沦落凡尘，自己是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呀……

    司命情愫复杂。洛书楼同行之时，她便爱煞了这个妹妹，但如若她真是那神女转世，又该怎么抉择呢？这心魔，斩还是不斩？

    司命立在原地，身影有些孤单。

    她忽然有些后悔进入梦境的深处……比起外面不可战胜的强大身影，这才是真正令道心痛苦的抉择啊。

    “嗯？你愣着做什么？不听师姐的话么？”陆嫁嫁强撑着气质，回过头，目光淡然地看着司命。她发现，司命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着几分敬畏和狂热。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

    司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垂首敛眉，握着仙卷跨过门槛，道：“知道了，师姐。”

    陆嫁嫁松了口气，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接受。

    但……

    陆嫁嫁目视前方。

    宁长久与赵襄儿正探长了脑袋，遥遥地向门口望去，大树挡住了他们的视野。

    陆嫁嫁心中一凛，心想襄儿和司命是互相没见过的，她们两个若是相见了，这座道观还不得给拆了？

    陆嫁嫁叹了口气，故作镇定，她平静地领着司命走过树下，道：“师妹回来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

    看起来不用介绍了。

    道观再次陷入了平静。

    赵襄儿抬起头，看着司命。司命亦盯着她。清艳与稚美相对着，观中似掀起

    了雪，一场是碎花的雪，一场是真正的雪，雪与雪相撞，要将彼此吞噬。

    宁长久夹在她们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他心中哀叹，明白了梦中道观的逻辑：怕什么来什么。

    赵襄儿是见过司命的，她对于司命是不屑的，美艳的皮囊包裹着歹毒而愚蠢的心，哼，是要多色令智昏的人，才能喜欢她？

    而她在三千世界见过了种种画面后，做梦都想教训司命一顿。

    司命没有见过赵襄儿，但她第一眼便猜到了这一定是赵襄儿，她对于赵襄儿同样是不屑的，哼，靠着血统上位罢了，算什么本事？哪像自己，能登上神官之位凭借的都是汗水与努力！

    她做梦都想教训赵襄儿一顿。

    “宁长久，你怎么在这里？”司命望向了宁长久，淡淡问道。

    宁长久抬起头，司命看到的却是一张更为年轻秀气的脸，他有些懵懂地看着自己。

    司命微微错愕……这是什么情况，装嫩？

    宁长久看着司命，纠结着该不该继续装傻。

    赵襄儿却率先发话了：“我夫君不跟着我，难道跟你么？”

    司命微笑道：“你夫君？哦……就是你那个娶了陆嫁嫁，如今还在我枕边安睡的亲夫君？要不要我再给你列举一些他的光辉事迹？”

    “枕边安睡？！”赵襄儿震怒，望向了宁长久，道：“你给我解释一下！”

    宁长久紧绷着脸，认真道：“我现在十六岁，是不知道这些的！”

    “哼，那就把你趁早打死，永绝后患！”赵襄儿生气道。

    司命也冷冷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莫说十六岁，你再年轻三千岁，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本该是一句荒诞的话。

    神殿静修的叶婵宫却轻轻睁开了眼，她盯着莲花摇曳的水面，若有所思，白纱之下的墨青色道袍浸了些水，显得沉重。

    ……

    赵襄儿与司命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呵，堂堂朱雀之女，未来神国的继承人，却整日儿女情长，真真是朱雀虽小，七情六欲俱全，女儿已是如此，那管中窥豹，想来当初朱雀登上神国，定是尽阴险狡诈之能事，谋权篡位，十恶不赦！”司命双手环胸，话语清冷，尽抒心中之不快。

    “哼，区区神国之官，过往亡国之残存者，还整日自欺欺人，真真是瓷胆虽薄，两面三刀皆有，神官已是如此，那见微知著，想来当初国主被人斩首，定是因神官天君之无能，大敌当前，一筹莫展！”赵襄儿行云流水，当仁不让。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惊叹于她们的工整。

    司命沉默片刻，继续道：“你以神女之后自居，容貌无双，却连未婚夫都无法稳住，任其移情别恋，真是丢人现眼。”

    赵襄儿眸光幽幽，也道：“你以神官天女自居，境界高妙，却连宁长久也胜之不过，由他种下奴纹，真是奴颜婢膝。”

    司命气恼，又道：“你年方十六，见过几年红尘，也敢与我顶嘴？”

    赵襄儿微笑，道：“你年岁一千，虚度何止九百，真是无可救药！”

    “你……”司命胸脯起伏，脱口而出道：“你名为襄，襄失其土，襄失其草，襄失其情，恰好姐姐尚缺坐骑，不若为你添上一马，应你之名，为我之骧！”

    “既然如此……”赵襄儿沉吟片刻，道：“你姓为司，第一是她，第二是我，第三是他，恰好观中空缺一席，不若给你加上一座，应你之姓，做我四妹？”

    说话间，赵襄儿将陆嫁嫁，自己和宁长久各指了一遍，随便不知从哪掏了张椅子，拍到司命面前，面带笑意。

    司命冰眸凤目眯起，神袍翻舞，她盯着这娇小少女，充满杀意。

    宁长久听得咋舌，他想要劝解，又怕破坏了这很具文化程度的气氛。

    陆嫁嫁听着对方赏心悦目的争吵，亦是轻轻点头。

    他们心照不宣地鼓起了掌。

    只是忽然间，陆嫁嫁发现，自己的剑心里，剑子却少了几颗。她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这定是课堂纪律被打破导致的，嗯，不能这样下去了……

    赵襄儿与司命还在对峙着。司命看着那张椅子，想着陆嫁嫁方才对自己说的话……自己似乎却是要做四师妹了。

    叫赵襄儿姐姐？这种事怎能接受？这十六岁的丫头，怕是毛都没长齐吧？

    司命双手负后，清了清嗓，准备争辩，陆嫁嫁却忽然喝止。

    “够了！”陆嫁嫁神色冷漠，用戒尺敲着桌子，如拍惊堂木。

    宁长久松了口气，心想嫁嫁发火的样子可真是好看。

    陆嫁嫁道：“我让你们来，是让你们吵架的？”

    “要不然呢？”司命与赵襄儿异口同声，颇具默契。

    陆嫁嫁陷入了沉默，她的心中，剑子又少了一颗。

    她不忍看剑子流逝，强压心中纷乱情绪，面容冷若冰霜，道：“别争了，我让你们来，是让你们好好读书的，不是做这口舌之争的！”

    “读书？”司命不解。

    陆嫁嫁轻轻点头，指着她手中的经卷，道：“这便是你所要参悟之物，好了，别耽搁了，快坐下吧，若再无理取闹，戒尺可不讲情面。”

    司命还是不太习惯陆嫁嫁这般凶的样子，但一想到对方有可能是神女转世，她也压下了心中暂时的不满，卷着书卷，在桌边坐下。

    宁长久被两人夹在中间，如被二虎环伺。

    方才赵襄儿与司命争论之时，他很没骨气地选择了沉默，多多少少有些内疚，但只要他一开口，就必定会得罪一个。想不到双全之法，他觉得很是苦恼。

    赵襄儿与司命虽停下了争论，但气焰未消，正午明亮的阳光下，不可观的小院中，似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陆嫁嫁看着终于坐下的三人，本该松一口气，但识海中，剑子又少了一颗，她神色一凛，定睛一看，发现司命的书竟都拿倒了，陆嫁嫁看着她，发现她神色阴沉，目光冰冷，显然还在生闷气。

    这……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陆嫁嫁拿着戒尺，敲了敲司命的桌，道：“如今课堂之上，不要分心，恩恩怨怨，日后再说。”

    司命看着陆嫁嫁，道：“不行，除非让我做大师姐，不然这书我不看了。”

    陆嫁嫁秀眉一蹙，正要发怒，却听赵襄儿也道：“嗯，我也要做大师姐，不然我也不看了。”

    宁长久低着头，认真

    看书。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似是希望他说两句。宁长久也意识到了，沉吟道：“书山有路勤为径……”

    陆嫁嫁叹了口气，知道他是指望不上了。

    剑心中，仙音再起：维护观中纪律，让破坏规矩者得到应有惩罚。

    “你们是都要造反？”陆嫁嫁蹙眉发问。

    “造反的分明是你。”司命与赵襄儿再度达成一致。

    若是平日里，陆嫁嫁在这种场面下，怕是要提前对她们说姐姐求饶了，但此刻，她可是钦定的大师姐，哪会怕这些，她手握戒尺如握古剑，道：“你们若有把握，可以试试。”

    赵襄儿与司命对视了一眼，她们身影如魅，向着陆嫁嫁扑去。

    只听两声脆响。宁长久一抬头，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见赵襄儿与司命一齐跪倒在草地上，捂着头，似是挨了板栗，神色委屈。

    板栗真是不可观大师姐祖传的手艺啊……宁长久叹服地想着。

    在这个梦境里，原本境界最弱的陆嫁嫁力压群芳，看起来是很得师尊器重了。

    赵襄儿与司命心知打不过，也未一意孤行继续尝试，她们皆神色幽然，想着回到现实世界，一定要好好调教陆嫁嫁出气。

    陆嫁嫁看着佯作读书的宁长久，问：“师弟，你觉得观中规矩如何？”

    宁长久抬起头，话语诚恳，发自肺腑：“嫁嫁是大师姐，我是三师弟，俗话说得好，一三不容二虎！我当然是站在嫁嫁这一边的。”

    这是什么鬼俗话……陆嫁嫁微怔，但也心生暖意，轻轻点头，想着还是夫君最体谅自己。

    陆嫁嫁问道：“那你说，这二虎应当如何惩罚？”

    赵襄儿与司命皆心中一凛，宁长久那点癖好她们心知肚明，若是当众被他……她们紧张不已，只觉得自己要丢死人了。

    宁长久原本眼睛一亮，但看着她们，又心生愧疚。维持形象的机会千载难逢，他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道：“师姐，襄儿师姐与司命师妹初来观中，不熟规矩，她们之间又似乎有什么误会，念在她们初犯，还望师姐既往不咎，饶了这次，让弟子们慢慢相处，重修旧好，我愿带她们受罚！”

    “骗子。”赵襄儿嘟囔。

    “虚伪。”司命呢喃。

    “还是你最懂事。”唯有陆嫁嫁露出了欣慰的笑，她轻轻点头，道：“襄儿为二师姐，却这般不守规矩，今日之后，你降格为三师妹，宁长久提拔为二师兄。”

    “多谢师姐信任。”宁长久道。

    赵襄儿才逃过一劫，只能默默接受。

    司命倒是不以为然，反正自己的地位似乎雷打不动了。

    终于，在陆嫁嫁与宁长久的调解之下，三人开始认真读书。

    剑心中，又有声音响起，陆嫁嫁将那声音复述出来：“过段日子，等你们将书读完，观中会有三优弟子评选，到时候你们好好争取。”

    三人口头上对于这种虚名皆不以为意，心中却暗暗较劲，誓要将其他人比过去，夺得魁首。

    道观重归虚假的和谐。

    陆嫁嫁松了口气，看着神色认真的三人，露出了微笑。

    不愧是磨砺心性的梦呀……唉，梦中尚且如此，若真换做了现实，不得天翻地覆么？

    嗯，都怪宁长久！

    而宁长久正享受着此刻的平静，雪白的道裙和黑色的神袍像是分割开的日与夜，他徜徉在交界处，倥偬之过往，难测之前路皆抛在身后。

    耳畔风吹叶响，泉流溪鸣，令人心静。

    陆嫁嫁同样馨宁地笑着。她想着以后的日子，若大家还能这样和和睦睦地度过，无忧无虑，该是多么美好呀，世上再无更好之事了吧。

    她立刻收敛笑意。她要维护大师姐的威严，也只好板着脸，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

    只是他们和谐了，她便令符不动，剑心停滞了。

    但陆嫁嫁没有丝毫要制造混乱的念头，她温柔地想，若能将这静好一直守着，自己的剑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此刻神殿之中，观主正无声地看着自己，轻轻点头。

    “将来仙剑共主者，当有此胸怀。”叶婵宫如是自语。

    ……

    一个时辰转眼过去，课余时间到来。

    司命微微回神，忽然意识到，自己来此不是斩心魔的么？怎么认真读起书了，这是深陷心魔中了？

    不过这书确实神妙，不愧是当初古仙所著，其间诸多妙法，确实闻所未闻。

    这是心魔在用书麻痹我？

    算了……先把书读完再说，这书委实不错，境界更高之后，胜算也该更大！

    赵襄儿慵懒地伸了下身子，她看着司命，道：“四师妹，你活了千年有余，竟还喜欢宁长久这般年纪的？”

    司命仗着是梦中，口无遮拦道：“喜欢又怎么样？你吃醋了？”

    赵襄儿眉头一皱，双手环胸，冷冷道：“哼，不知廉耻！嘴上总说完美无瑕，心中却放不下这荒谬想法。”

    司命悠悠道：“你夫君轻贱我之时，怎么不见你拦着？况且这观中也只有他一个男弟子，我不喜欢他，喜欢你么？”

    赵襄儿冷笑道：“一个确实不太够，不若将这负心汉切了，我们各一半。”

    佯作认真读书的宁长久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司命却认可了这个提议，檀口轻启，问道：“将长久一切二，那你是要长，还是要久？”

    赵襄儿粉唇微抿，寸步不让，道：“两者各有妙处，师妹有何高见？”

    她们竟有模有样地磋商了起来。

    陆嫁嫁听得很是头疼，心想你们两只雏虎竟还装模作样讨论这个？真是叶公好龙。

    叶公好龙……叶婵宫再次睁开眼，决定重新商榷陆嫁嫁仙剑共主一事。

    这是梦境中寻常的一天。

    也是今后她们会时常追忆的梦，如今的她们，还以为这只是砥砺心神的考验。真相大白之前，众人耽溺其中，所见唯有葳蕤草木与明澈云天，他们于春风间翻书看字，于树荫里争吵拌嘴，也于虚幻中流露真情。

    烛火昏暗的神殿里，叶婵宫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得很近，中间却隔着一扇门。

    那是前一世里，足足关闭了二十四年的门。

    ……

    ……

    （感谢书友oylrcc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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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梦里梦外

    上方巨大的树冠不再有光漏下，天与云渐渐远走，耳畔细细的雨声将溪水澹澹声取代，宁长久的意识在一片荒凉中漂浮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醒了。

    视线凝出焦点。

    枕边人不知何时已在了窗边，正对着细雨打坐，未梳的长发微乱地披着，睡袍还未换好，白色的绵裳反射着窗边投来的微光，将一切映得迷离。

    “醒这么早？”宁长久轻轻开口。

    司命道：“你睡下没多久，我就醒了。”

    宁长久微微皱眉，他摸了摸身边……嗯，明明还有些余温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的梦。

    奇怪，怎么会梦到司命呢？只是日有所惧么，还是说因为她睡在自己身边呢？

    宁长久问：“你为什么不睡？”

    司命说道：“一想到你在旁边，我如睡针毡，夜不能寐，便起来练剑了。”

    宁长久觉得她说得多少有点道理，并未追问，只是挣着身子起来，靠着床架，轻轻吐息，梳理思绪。

    清晨的比丘峰无比寂静。

    宁长久对于昨夜的梦，尚且心有余悸，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亦是半身冷汗……唉，师尊为什么要让我做这样的梦？是在惩罚自己么？幸好自己装傻充愣蒙混过去了。

    他原本怀疑过这梦会不会真的，毕竟她们的性情都太过传神，栩栩如生。但梦中的对话，宁长久记忆犹新，襄儿与司命相互的嘲讽里，她指出了司命的真实身份，非但如此，还一副对司命知根知底的样子。

    按理说，襄儿是不可能认识司命的。

    果然还是自己的幻想么……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明明刚刚梦醒，他却像是打了彻夜的仗，身心疲惫。

    他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

    不过嫁嫁在梦中的样子可真是清冷威严得可爱，一如冰霜雕琢的神女……唉，可惜嫁嫁此刻不在身边。

    梦中乱花迷人眼，唯有知识如新。宁长久不再多虑，他回忆着经卷中的内容，一边打坐调息，一边细细品读，扫清杂念之后，开始认真修行。

    天渐渐亮了起来。

    宁长久再睁眼时，司命已换上了那身神袍，她坐在镜前，亦回忆着昨夜的梦，她想着梦中的诸多蹊跷，难以辨别，心绪越来越纷繁杂乱。

    自己明明没有见过赵襄儿，她又为什么会认识自己？陆嫁嫁怎么变得这般高冷？宁长久怎么变回了十六岁……

    思绪纷飞间，宁长久来到了自己的身后，取过木梳，梳起了发。

    她的发很长，梳发亦很耗时间。木梳滑过，银发宛若白雪融成溪流，轻柔绸滑，微微泛着的光一点点晕开，在昏暗的清晨显得模糊。

    司命暂时收回了思绪。

    她觉得自己思考梦境有些可笑。

    什么梦境，定是心魔用来干扰自己的手段罢了！自己越是想，就陷得越深，也就中了心魔的诡计。

    镜中，他们看着彼此的脸。

    宁长久想要问什么，却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司命也想问什么，却只是轻抿朱唇，似在犹豫如何提问。

    银发渐渐梳拢整齐。

    宁长久深吸一口气，他还是想知道真相，他要弄清楚梦境的事。

    “司命姑娘。”宁长久的话语严肃。

    心情复杂的司命身躯微动，恼道：“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司命蹙眉，道：“你想问什么？”

    宁长久觉得自己太严肃了，便露出了些许微笑，他问道：“你昨晚……有没有梦到我啊？”

    “……”司命看着他的笑，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哼，大清早就调戏自己？当我是什么人了！司命冷冰冰地回应道：“我确实梦到你了。”

    宁长久微惊，小心翼翼道：“梦到什么了？”

    司命说道：“我梦到你被绑在神柱上，陆嫁嫁、赵襄儿、宁小龄、邵小黎……她们拿着刀，一人一刀，把你切成了五份。”

    宁长久听得毛骨悚然。

    况且，还是司命的想象力局限了这个梦……

    宁长久笑了笑，道：“真是一个荒唐的梦。”

    司命冷哼一声。

    宁长久替她梳好了发。

    看来梦只是梦，还是自己想多了……宁长久搁下了木梳，望着窗外，神色悠悠。

    之后，他们一如往常地来到了山下，监察那些人参傀妖，观察郁垒炼化的进度。一旁的人参果树已彻底失去了生机，在冷风中摇摇晃晃，如万千血肉中生出的死瘤。

    关于百面狐和雾妖王的死，众说纷纭，但金翅大鹏似乎也没有将矛头调转到他们身上。

    一切平静得不真实。

    宁长久在修炼之余，还在调查昆仑一事，他与司命寻访了万妖城的许多妖峰，都未能得到明确的答案。那只小妖猴也像是真的蒸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雷音峰的山顶，司命立在雨水未干的崖壁上，驻足远眺。

    山峰上，风声浩大，乌黑的云向前排去，湿漉漉的水气弥漫着。

    “等到圣人死后，那里就会来人了。”司命指着某个方向，轻轻说道：“届时这群峰之上，将是银海如潮，神官天君如菩萨高座云空，神君招至麾下，神将列于阵前，天雷滚滚，杀气冲天，其后十万神兵如洪水倾倒，淹万妖，绝生灵，万里尽尸骸……”

    司命描幕着她脑海中的场景。

    宁长久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开阔的天地，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真正发生时的模样。

    人参果树的罪恶与之相比，似乎太过幼稚了。

    宁长久问：“你过往担任神官之时，多是做些什么？”

    司命回忆道：“守日晷，镇天规，掌管万物。”

    宁长久问：“时间久了，不会无聊么？”

    司命道：“神明清心寡欲，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哪像此时游历人间，有你在侧，度日如年。况且神官之乐，说与你听，你也很难体会。”

    “这样啊……”宁长久嘴上附和，心中却想，难道神明必须得阉割自己的欲望，才能使得漫长的岁月不寂寞么？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寂寞？

    他们来到了小雷音峰上。越过了碑亭，进入了城门，眼前便有煌煌佛光亮起，有紫金之气。

    小雷音峰上供奉的妖生有极长的黄眉，它身披袈裟也披金甲，手握禅杖亦握狼牙棒，肃然而坐，看着文武双全。

    这峰上其余不多，经书典籍倒是卖得不少，宁长久与司命逛了几家书店，司命对那些宏大经文不太敢兴趣，倒是在角落中寻了几本杂书翻了翻，宁长久瞥了一眼，好像是什么《对韵》、《神律启蒙》之类的。

    宁长久费解，心想司命怎么会对这种书感兴趣。……

    万妖城深处。

    金翅大鹏亦在打坐。

    他披着金羽，带着红鸦面具，灰白色的长发在面具后炸着，金羽之下，暗金色的锁甲若隐若现，他收拢的、古剑般的翅膀极大，于是他的身躯看起来便没有那么魁梧，但他打坐之时的形象，给人的却绝不是苦禅之感，而是锐利。

    他在石坛上凝神打坐，身边，一道道光焰幽幽燃烧，那些光焰化作了各种妖雀的模样，它们神色痛苦，在火焰中不停地挣扎，发出凄厉幻鸣。

    金翅大鹏所运转的，是万妖诀。

    它的万妖诀，与寻常的、圣人所传的万妖诀不同。

    它融合了自己的吞天噬地的功法，只要将其他妖怪吞噬，就能将对方的神通占为已有。

    但那种妖怪也必须是同宗同源的，否则将会遭到很大的反噬。

    金翅大鹏初见九灵元圣时，曾将他引以为知己，与其共商吞噬之法，九灵元圣生有九首，其吞天吐地的法门与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上古时期的饕餮神兽，单论吞噬，神国之下，再无任何存在能及得上它们了。

    可惜……那九灵元圣不知发什么疯，竟将吞噬之法全然放弃，如那苦行僧般修行。这与门口的石狮子有何区别？

    万千妖雀扑棱着翅膀，随着他宏大的金鹏法相流转，化作一片片金羽，依附其上。

    他的身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像。

    石像的形状像一柄大弓，大弓一般埋于地下，一半裸 露出来，其上岩石旧迹斑斑，似历了许多年风吹雨淋，只是不见脱落。

    大弓无弦。

    金翅大鹏亮出法身，光芒万丈。

    法身的利爪搭在弓身，死死握住，电闪雷鸣的呼啸声瞬间响起，席卷整个山峦，狂云大作，骤雨似要随时劈落，淹没整座大山。

    金翅大鹏死死握着长弓，金色的瞳孔燃烧赤火，它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想要将它连根拔起。

    石弓摇颤，巍然不动。

    金翅大鹏的法相倒是生出了细密裂纹。

    “……咳咳。”许久之后，金翅大鹏松开了手，捂着胸口，咳出了大口鲜血，它不甘自语：“还是不行么……”

    为何九灵元圣那头石狮子都能拔出，唯独自己不行？

    是我的路走岔了么？

    不！不可能！一定是万妖诀还不够完整……这些妖雀的品阶太低了……

    神雀……

    唯有真正的神雀，才能将万妖诀填补完整！

    他要炼成万妖之祖，吞尽山海，吞噬苍穹，将那朱雀也吞入腹中，其后炼自身为真佛，内藏世界，达到我即宇宙，宇宙即我的无上境界！

    金翅大鹏不停地喘息着，他捂着胸口，缓缓阖上了赤金色的瞳，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

    ……

    剑阁与古灵宗的路上，黑白剑裙的柳珺卓面色如霜，足踏飞剑，御空而行。

    她足下之剑，可以是柳叶，可以是薄冰，可以是江水，也可以是无形的风。

    这是御万物为剑的神通，是大部分剑修一生也达不到的境界。

    但她并不会引以为荣。

    因为她丢掉了自己真正的剑。

    此刻一路南行，跨山过海，她便是要将自己的剑寻回来。

    风土地貌在脚下变幻，古灵宗终于临近。

    柳珺卓易了容，随便寻了家客栈住下，休息一夜之后，明日清晨出发，傍晚之前，便应能抵达。

    希望取剑的过程可以顺利一些，别再给剑阁丢人了……也不知那古灵宗天下第四的司命，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强大。

    此刻，古灵宗中，陆嫁嫁独守着偌大的宗门。

    她白日里依旧在瀑潭边修行，心无旁骛，而修行的闲暇之余，她越来越期盼夜晚的到来，那些音容笑貌或许皆是虚幻，但心中的温馨与和煦却是真实的。

    她回忆着梦中的画面，总是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半点没有高傲的神态。

    也不知道这样的梦，还能持续多少日子。

    她在窗边静静眺望远方。

    夕阳西沉，黑暗在暮霭中充盈天地。

    宁小龄从窗外跳了进来，无忧无虑地摇着尾巴。

    自从师兄走后，她便霸占了师父，每日与师父钻一个被窝，很是温软，乐而不思师兄。

    陆嫁嫁抱着宁小龄，拿过水盆，帮她洗了洗脏兮兮的爪子，笑着说道：“你每天再这样疯下去，就真的要成野狐狸了。”

    宁小龄笑着蹭了蹭师父，道：“师父不也当过一段时间大狐狸吗？”

    片刻的平静后，宁小龄惨叫了一声。她趴在地上，小爪子捂着脑袋，道：“师父，你以前从不打小龄板栗的，你是不是烦小龄了？”

    陆嫁嫁收回了手，想着应是梦中打得娴熟了。

    她温柔地拍了拍宁小龄的脑袋，道：“好了，洗过之后就睡吧。”

    “师父这两日睡得好早呀。”宁小龄道。

    陆嫁嫁平静道：“嗯，只是白日里练剑太累了。”

    宁小龄并未多疑，她的小爪子踩在毛巾上，擦干净了之后钻入了被窝中，蜷好了身子，如云的尾巴覆在身上。

    梦中，宁小龄来到了一片田野里，田野中麦浪青青，她本能地扎入其中，快乐地奔跑了起来，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陆嫁嫁则再次出现在了道观的小院里。

    不多时，赵襄儿、宁长久、司命也陆续来了。

    陆嫁嫁立在石桌前，端好了冷冰冰的架子，他们一一喊过了大师姐后，才被允许落座。

    赵襄儿发现，司命与宁长久几乎是同时来的，这让她有些不太舒服。

    “司命师妹，又见面了呀。”赵襄儿看着司命，盈盈地笑了起来。

    司命冷哼着瞥了她一眼，在宁长久身边坐下，道：“是，许久不见了。”

    赵襄儿不满她的态度，道：“见面不与师姐行礼，是何居心？”

    司命道：“你现在已降格为三弟子了。”

    “那又如何？辈高一级压死你。”赵襄儿双手环胸，骄傲道：“观中等级森严，弟子更应讲礼节，你若是不叫，我就请大师姐给我做主了。”

    司命看了眼陆嫁嫁，陆嫁嫁端着戒尺，面容静若冰湖，似乎默许了赵襄儿的做法。

    司命很是憋屈，心想自己身为神官，哪怕沦落，亦有五道巅峰的实力，竟要被两个紫庭小辈教训？哼，仗势欺人，若在外面相遇，看姐姐不将你们调教成奴！

    但形势比人强，司命犹豫着还是起身，行了一礼，声音僵硬，道：“见过赵……赵襄儿师姐。”

    宁长久举起了手，道：“还有我。”

    司命更生气了，心想你凑什么热闹……她咬牙切齿道：“见……见过长久师兄。”

    “好了，姐姐许你坐了。”赵襄儿话语带着讥讽。

    司命捋着神袍的下裙坐下，神色委屈。

    陆嫁嫁的识海中，剑心再度发布指令：让观中众人发自内心地和睦相处，互相怜惜、关爱。可得剑子一百。

    陆嫁嫁心头一震，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现在一共攒了二十八颗剑心。

    剑子一百……那不就直接将剑心充盈满了吗！

    但这个任务的难度确实是恐怖的。

    众所周知，宁长久或许好说话，但赵襄儿与司命的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要让她们融洽相处，谈何容易？

    不过既然那位神仙姐姐颁布了这个令符，就一定有可以达成的办法！

    那一边，司命与赵襄儿在一顿斗嘴之后开始赌气看书，誓要争夺三优弟子之王座。

    “停一停，今日先不读书了。”陆嫁嫁说道。

    “嗯？为什么？”宁长久疑惑不解。

    陆嫁嫁双手负后，悠悠踱步，道：“你们虽只有三人，但三人互有芥蒂，如何能构建出良好的读书氛围？我觉得，要想读书，得先将这观中风气给正了。”

    赵襄儿与司命对视了一眼，各自撇过了头，势不两立。

    宁长久很配合陆嫁嫁，问道：“要怎么正风气呢？”

    陆嫁嫁想了想，道：“我们……一起来玩些游戏，增进一下情感。”

    “玩游戏？”宁长久惊愕，问：“玩什么？”

    陆嫁嫁沉吟片刻，想着自己幼年时看其他孩子玩的内容，一边回忆，一边试探性说道：“要不……跳皮筋，丢手绢，跳方格？”

    “……”

    宁长久，赵襄儿，司命。三人齐刷刷地看着陆嫁嫁，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

    陆嫁嫁顶着他们的目光，也觉得万分羞耻，但是按照她的理解，玩游戏是促进感情最快的办法了！这非但能使得大家和谐相处，免于争斗，还能让自己剑心圆满，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陆嫁嫁取出戒尺，在自己的手中掂了掂，目光冰冷地扫过四周，话语淡淡：“怎么？你们对本大师姐的建议，有意见？”

    三人面面相觑，都在等对方率先出头抗议。最终，谁也没有当那出头鸟，纷纷屈服于陆嫁嫁的威严之下。

    草坪上，三人坐好。

    陆嫁嫁斩了一根价值连城的攀仙藤为皮筋，递给了他们，赵襄儿与司命搭着皮筋，宁长久立在中间，羞于进去。

    陆嫁嫁用戒尺轻轻拍了拍宁长久的后背，道：“怎么？不听师姐话了？”

    宁长久如跳 刀山火海般越了进去，强忍着满腔羞耻，尴尬而僵硬地跳了起来。

    赵襄儿与司命不忍直视，纷纷闭上了眼。

    唯有陆嫁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嗯……总归是一个开端。

    不过，因为他们没有认真读书的缘故，陆嫁嫁的剑心中，剑子一颗颗地消失着。

    陆嫁嫁心痛之余，想着只要让他们和睦了，便可使剑心瞬间充盈，怎么都是值得的！

    宁长久僵尸般跳完之后，又如僵尸般跳了出来。

    陆嫁嫁问：“跳得开心吗？”

    宁长久面如死灰道：“开心死了。”

    陆嫁嫁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忍住抱他的欲望，道：“好了，小长久，你与司命扯皮筋，襄儿去跳。”

    赵襄儿看着她手中的戒尺，咬着唇，低声道：“你们都把眼睛闭上！谁也不许看，尤其是你，宁长久！”

    赵襄儿跳完之后，面红耳赤地出来。下一个是司命了。

    三人同病相怜，谁也没有为难谁，一起闭眼。

    跳完皮筋后，陆嫁嫁的剑子已掉了五颗。

    下一个是丢手绢。

    这个游戏，宁长久没有丝毫的参与感。整个过程里，就是赵襄儿与司命公报私仇，互相丢来丢去，你追我赶，宁长久的眼前，黑裙白裙不停掠过，如昼夜交替一万年，眼花缭乱之余，甚至有一种白骨成灰的沧桑感。

    陆嫁嫁剑子又丢了五颗。

    最后一个游戏没能进行，因为赵襄儿与司命已经为了抢手绢打了起来，两位容颜不分高下的绝美女子滚在草坪上，不停地厮打着，糟蹋了野花无数。

    宁长久虽觉赏心悦目，却也不忍见她们伤了本就稀薄的感情，连忙请命，道：“师姐，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快让师姐师妹别打了，小心惊动了师父。”

    陆嫁嫁叹了口气，剑子掉得更快了。

    她心如刀绞，联合着宁长久一道去制止，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

    赵襄儿墨发缭乱，神色凶傲，像是小老虎，她掸了掸衣裳的尘，似还要再战，司命银发凌乱，神色倨傲，似一只大老虎，她捏紧拳头，誓要将赵襄儿狠揍一顿。

    陆嫁嫁看着她们，也有些恼。

    宁长久希望陆嫁嫁说些调节的话语，谁知陆嫁嫁沉默片刻，却问道：“你们……你们有没有一种不打不相识的惺惺相惜之感？”

    “……”司命与赵襄儿齐齐望向她，神色复杂，皆有一种‘师姐你该让贤了’的情感。

    宁长久拍了拍额头，心想这一定就是我家的傻嫁嫁，如假包换！

    “好了好了。”陆嫁嫁见没有效果，也并未勉强，道：“你们今日先读书吧，别耽搁了，正风气一事，我们以后再说也行。”

    观内重归虚假的和谐。

    赵襄儿与司命皆在心中摩拳擦掌，誓要将对方按在身下狠抽一顿。

    陆嫁嫁掉了十五颗剑心，心在滴血，有苦难言。

    但她转念一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嗯，一次就增进感情显然是不可能的，明日再让他们玩捉迷藏吧……

    一个时辰之后，课余时间，赵襄儿质问着宁长久，为何方才不来帮自己。

    司命同样质问宁长久。

    宁长久被她们追杀着躲到了陆嫁嫁的身后，于是他们开始自发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最后，陆嫁嫁没能护住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夫君被她们就地正法。

    道观中，叶婵宫静静地看着赵襄儿，轻声道：“果然一点也没变呀。”

    ……

    又一日清晨梦醒。

    宁长久睁开眼，看见司命穿着单薄的白衣，趴在窗栏上睡着了。

    昨天夜晚，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练一晚上的剑，谁知也在不知不觉间睡去了。

    宁长久缓缓起身，没有穿鞋，生怕惊扰到她。他无声地走到她的身后，取了一件衣裳披在她的身上，司命如雾的睫羽微颤，却没有醒来。

    ……

    ……

    （万分感谢书友雪瓷是天打赏的三个舵主！感谢书友猪小三zxs、丿元珂、暗裔拉亚斯特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雪晶凌、淮元儿、人生有味是清欢、血羽菌打赏的大侠！感谢以上八位大大的打赏！由衷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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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世事大梦，尘世春凉

    万妖城的雨下了又停。

    空气很闷，虫鸟飞得极低，嗡嗡的颤鸣声在山谷间时不时响着，小猴妖惊恐地瞪大眼，看着前方身披官服的鲶鱼妖精，道：“大人……这……这不关我的事呀，两位大王真不是我杀的！”

    鲶鱼妖神色悠悠，道：“哼，你也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你那点微末道行，也想杀得了雾妖王？我看你是吓傻了吧。”

    小猴妖一愣，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道：“那……那这是做什么？”

    鲶鱼妖道：“例行公事而已，七绝崖附近的妖怪都要排查一边，险些把你漏了……你这猴妖，就住这破山洞里？”

    小猴妖堆笑道：“住在山里舒服。”

    说着，洞窟里传来两声尖锐的声音，鲶鱼妖眉头一皱，定睛一看竟是两只小猴子，它轻轻摇头，没太在意，继续问：“两天前的晚上，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动？或者，有没有奇怪的人经过？”

    小猴妖挠了挠头，瞳光转动，轻轻摇首道：“前两夜连夜暴雨，倒是……没有印象了。”

    鲶鱼妖点点头，并未生疑，道：“那雾妖王和百面狐与你有关系吗？”

    小猴妖道：“没关系，我根本不认识它们。”

    鲶鱼妖点点头，道：“好了，若想起什么，记得和我说。”

    小猴妖点点头，它忍不住问道：“对了，敢问大人，那两位大妖，是被什么打死的啊？”

    鲶鱼妖淡淡道：“钝器所伤……好了，你这洞窟太破烂了，开灵的妖怪哪有你这么惨的，到时候我给你换个包吃包住的宝地。”

    说着，它拍了拍小猴妖的头，缓缓离去。

    小猴妖连声感谢。它看着离去的官服背影，松了口气，连忙潜回了洞窟里。

    鲶鱼妖下山之后，一头羊精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

    鲶鱼妖将笔录递给了它，然后摊开自己的掌心，取出了两根毫毛，在光下望了望。这是他最后拍那猴妖脑袋时黏上的。

    它话语沉重道：“错不了，这与百面狐身上发现的猴毛，一模一样，应该就是那小猴子了……呵，演得可真像啊，若不是它没处理干净现场，险些要将本大人都骗过去了。”

    羊精也递来了一卷书，道：“这猴子与百面狐是一个戏班的，曾有过节，与雾妖王什么关系，倒是不清楚。”

    “没关系，这不重要。”鲶鱼妖道：“先不要打草惊蛇，命人看住这座峰，禀告上面的大人，让他们来决定这猴妖的死活吧。”

    ……

    ……

    九灵元圣正在石台上打坐悟禅时，金翅大鹏再次到来。

    “做好决定了？”九灵元圣问。

    金翅大鹏反问道：“千载难逢的机缘在此，我凭什么错过？”

    九灵元圣道：“那个女人很强，我若不取圣器，也没有胜过她的信心，你确定要试？”

    金翅大鹏问：“若没有她，此刻金乌早已是我腹中之物了。”

    九灵元圣问道：“你希望我帮你？”

    金翅大鹏冷冷道：“我知道我所作所为违背当年誓言，我今日之决定，甚至可能让万妖城的坍塌提前到来，你不阻我便好了，不指望你帮我。”

    九灵元圣合着嘴，他脑袋旁幽火凝成的狮头开口道：“我劝你还是莫要自寻死路，唯一会帮你的通臂老猿一百年前便已死去，万妖女皇誓要为其守丧到死，亦不会帮你，你无圣器，去寻那女人麻烦，死路一条。”

    金翅大鹏默立了一会儿，他背后的金羽燃烧如火，他仰着鸦面，半晌后道：“我确实拔不出圣器，但……”

    她盯着九灵元圣的鬼火之首，道：“万妖城可不止四件圣器！”

    九灵元圣忽然睁眼，十八双眼睛齐齐地盯着金翅大鹏，鬃毛如烈火翻涌，它说道：“你觊觎圣人遗物？”

    金翅大鹏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当初圣人斩肉身，切白骨之后，便将那件神物藏在血肉里，留在了万妖城，只是这些年，我们一直未能寻到罢了。”

    九灵元圣道：“那是圣人之神兵，早已生出灵性，若故意要藏，你根本寻不到……况且，就算寻到了，它怎会认主于你？”

    金翅大鹏沉默许久，还是开口道：“前两日，城里有两只紫庭境的妖死了。”

    九灵元圣皱眉道：“此话何意？万妖城有妖要叛？”

    金翅大鹏摇头道：“那妖死因蹊跷，断骨处为钝器所伤，但切口却整齐如刀剑……嗯，这是关于此案的卷宗，你可以看看。”

    九灵元圣接过厚厚一沓卷宗，一目九行。

    它也陷入了沉默。

    妖神殿里，两头旷世的妖王相对而立着，似皆在追忆什么。

    九灵元圣看完了卷宗，长久不语，如枯佛静坐，魁梧如山的身躯单薄许多。

    金翅大鹏却缓缓开口，鸦面之后，声音尖锐，如唱戏词般念道：“镔铁九转，神炉三昧，掀翻北斗，振开南极……五百年前，曾有诸神喝问道，天地无量，你心中道义又能承多少斤？圣人答曰：一万三千五百斤……”

    ……

    九灵元圣许久之后发出长长叹息。

    转眼之间，万妖气吞山海，捣碎神庭的过往，已是五百年前的旧事了，当年之波澜壮阔，转眼已是暮色斜阳。

    九灵元圣道：“圣人命不久矣，否则神物怎会面世？”

    金翅大鹏更为悲观，道：“哪怕圣人全盛，又能改变什么？他能打赢雷牢，但能打赢天理么？”

    九灵元圣抬起头，忽然道：“此峰之上，尚有一国。”

    金翅大鹏冷笑道：“你将希望寄托给他们？”

    九灵元圣道：“他们已是如今的最强者，若他们不行，就没人能救这个世界了。”

    金翅大鹏道：“五百年前，那位月神不也出手了么？结果是什么？其后圣人镇杀，月神销声匿迹……”

    金翅大鹏说到一半，不忍多言，叹息道：“我已无那与天相争之决心，本座此生宏愿，唯有以我之躯，立地成佛，造出金国世界，待万妖城崩塌之际，将其吞下，留万妖最后之净土。”

    九灵元圣威严的嗓音显得落寞：“既然如此，你就去试试吧，神物认不认主，皆是你的宿命。我不插手。”

    金翅大鹏问：“那你呢？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空有一身通神妖力，就想做头石狮子，看一辈子的门？”

    九灵元圣九首齐齐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金翅大鹏金瞳燃起暗火，道：“你与那柯问舟真是越来越像了，希望到时候，你能守住妖心，别成为他那样的人。”

    九灵元圣平静道：“柯师弟……当初圣人便说过，他生有反骨。但他天赋太高，圣人惜才，有教无类，收其为门徒之一，谁知圣人死后，他立刻反叛……此仇一生不忘，将来我会亲去剑阁，将他那人间第一剑，折成两半。”

    ……

    ……

    柯问舟是剑阁剑圣的本命。

    五百年前，第二次猎国之战时，他犹是少年。此刻他坐在剑阁七十二洞天的最高处，静静远眺，看着云海上无边无际变幻的霞光，出神不语。

    他并不老，他的发仍是黑的，背仍是挺拔的，但他的身体太过干瘦，古铜色的皮包裹着的肌肉虽然精赤结实，却也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好似一柄小刃就可以将其轻而易举地切开。

    他像位赎罪的苦行僧，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态。

    他的膝盖上，横着古朴的、锈迹斑斑的剑。

    这柄剑并不是什么绝世好剑，但陪伴了五百年，最为称手。

    剑圣看着云海，云海之霞光尽数拢入他的瞳孔，变得一片黑暗。

    他的心本就是黑暗的。

    他心中的最后一缕光，在圣人被斩杀的那日，便离他远去了。

    直到今日，他亦记得他跪在众妖面前，自斩神骨，孤身叛走之日。当初那头通臂老猿还活着，他问自己，你这么做是否对得起剑心。

    他回答：剑所追随的，本就应该是最强者。

    他曾求学于李鹤、求学于裘自观，求学于当初最知名的剑修，最终几近辗转，遇到了圣人。当初圣人坐蒲团之上，与他平视，以天地人三问于他，他脱口而出，一一作答，圣人不语，却答应收其为徒。

    那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毕生所求之物……

    柯问舟缓缓阖眼，他的手缓缓阖在了剑柄上，他握的不是剑，而是自己失散的心。

    但选择既已做下，便没有回头之路可走了。

    代天地以刑罚……

    这是无比诱人的词。

    当初三千年前，暗主便在人间选定过一位古神，降下滔天之神谕，使其变得前所未有之强大，直接将原本世间公认的最强者击败、斩杀。

    那位古神便是鹓扶，它于那场战争中封神，获得神位，高座神国至今，圣人未死之时，它便是十二神主中位列第二的神明。

    如今的鹓扶成为神主，无法下界，以真身参与人间之事。

    于是天道选择了他。

    他将是第二位鹓扶。

    一个月前，白藏亦落下了神谕，将南州深渊断界城之事透露了些许。

    有一个神位空缺七百年。

    该由他去坐了。

    他这样想着，缓缓起身，决定了出关的时日。

    ……

    傍晚，古灵宗外，一剑南来。

    柳珺卓立于剑光之上，于古灵宗外止步，足下樱花之瓣消散，被风吹成粉末。

    她的手触及古灵宗的大阵。

    她须臾便可破之，但没有动手。

    此行是来取剑的，多少要礼貌一些。

    柳珺卓立在门口，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位满袖剑气的白衣女子出现在她面前，疑惑地看着她，问道：“阁下是何人？”

    柳珺卓看着她，道：“你又是谁？我寻你们古灵宗宗主。”

    陆嫁嫁心中微凛，道：“你寻宗主何事？”

    柳珺卓道：“贵宗有一位弟子，名叫张久，天榜之时，我有一柄剑与一副冠赠与了他，如今想要换回。”

    陆嫁嫁一惊，问：“阁下就是剑阁二弟子？”

    “是。”柳珺卓螓首轻点，打量了她一会儿，微笑道：“你很不错。”

    陆嫁嫁微微紧张，道：“承蒙二先生赞许，嗯……既为剑与冠一事，进来说吧。”

    柳珺卓点头，随她入了古灵宗中。

    柳珺卓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也是剑灵同体？”

    陆嫁嫁嗯了一声。

    柳珺卓问：“你与司命是何关系？”

    陆嫁嫁沉吟片刻，不太确定道：“姐妹。”

    柳珺卓问：“张久呢？”

    陆嫁嫁认真道：“那是我徒弟。”

    “你徒弟？”柳珺卓疑惑，心想你虽是紫庭巅峰，但你徒弟境界似乎都要超过你了……

    陆嫁嫁解释道：“是，司宗主平日里大多于深关静修，便由我代师收徒。”

    柳珺卓好奇问：“那张久境界这般高，就没有对你这师父起异心，想要另寻高明么？”

    陆嫁嫁道：“没有。”

    柳珺卓看着她傲人的、艳而不俗的绝丽身段，笑着打趣道：“那姑娘可要小心些，你这位弟子，说不定对你图谋不轨。”

    陆嫁嫁眸光微动，云袖间的手轻轻捏紧，脸上不动声色道：“放心，我弟子只是敬我。”

    柳珺卓不置可否，道：“剑灵同体之身举世罕见，你没来剑阁修道，委实可惜，我七师弟八师弟亦是剑灵同体，造诣极高，你若来了，我倒可以让他们给你指点一二。”

    陆嫁嫁并未多言，只是微笑道：“多谢二先生好意。”

    柳珺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海国宴时，我七师弟败给一个女子，给人落了笑柄，委实丢人，但如今师弟痛定思痛，境界亦今非昔比了……”

    柳珺卓一边说着，又看了她一眼，只觉得此女剑与人俱澄澈，只是剑意不够锋利，犹需打磨。

    她话锋一转，道：“对了，我叫柳珺卓，美玉为珺，剑法卓然之卓。”

    陆嫁嫁回了一礼，犹豫着开口，道：“我叫陆嫁嫁，谈婚论嫁的嫁。”

    两人之间，温度骤降，遍地生霜，原本悠闲着向这里走来的鱼王，立刻猫毛炸起，喵喵叫着跑了一边。

    柳珺卓盯着她，剑目如雪：“你就是陆嫁嫁？！”

    ……

    古灵宗的待客静室里，柳珺卓盘膝而坐，双手结成莲花，置于膝上，垂睫敛目，神色微冷。

    陆嫁嫁淡雅地笑了笑，为她斟了杯茶，道：“如今司宗主尚在闭关，还望柳姑娘能多等两日，若我招待不周，也望见谅。”

    柳珺卓冷冷地看着她，道：“就是你败了七师弟？”

    陆嫁嫁道：“侥幸取胜而已。”

    柳珺卓道：“没什么侥幸不侥幸的，胜就是胜了，若是战场上，便是生死之分。”

    陆嫁嫁温和一笑。

    柳珺卓自嘲道：“若是如此，我先前邀你来观，倒是自取其辱了？”

    陆嫁嫁很有礼节地道：“柳姑娘一片好心，我很是感动，剑阁亦是所有修道者的圣地，我也是极仰慕的。”

    柳珺卓听着她的客套话，愈发好奇，道：“你败我七师弟，张久赢我剑与冠，司命得天下第四……你们古灵宗，确实人才辈出。”

    陆嫁嫁听着，面容温和而平静。

    她没想到剑阁二弟子竟会真的上门，但此刻，宁长久与司命皆不在身边，古灵宗唯她一人，她必须沉住气。

    陆嫁嫁道：“柳姑娘的剑与冠便在宗中，宗主姐姐闭关之前与我说过，若你前来寻回，让我直接给你就是，柳姑娘稍等，我去取剑。”

    柳珺卓细眉轻皱，道：“这么轻易就给我了？”

    陆嫁嫁道：“那本就是二先生所拥有之物，我宗代为保管而已。”

    柳珺卓却不同意，她认真道：“我既然将它输了，就不是我的了，我不能白拿，你说出你的条件吧。”

    陆嫁嫁道：“无需条件的。”

    柳珺卓道：“那你让张久来见我，我剑输给的是他，理应由他决断。”

    陆嫁嫁道：“张久……去其他宗门历练了，此刻亦不在宗中。”

    柳珺卓沉默片刻，道：“可惜了，我原本还想赠他三本绝世剑谱的。”

    陆嫁嫁疑惑道：“何需如此？”

    柳珺卓淡淡道：“只是想让他对我家小师妹死心。”

    陆嫁嫁神色微变，她身躯不知不觉紧绷了些，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什么小师妹？”

    柳珺卓解释道：“我的十四师妹，柳希婉……当初她入楼与张久比武，两人在楼中待了一天一夜，他们虽不明说，但我看得出，他们是互有情愫的，但这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到时候陆姑娘见了他，替我好好劝劝他，让他早日死心。”

    陆嫁嫁木然坐着，低着些头，檀口轻张，欲言又止。墨发白裳的身影极美，却有些凉薄。

    柳珺卓注意到了异样，问：“怎么了？”

    陆嫁嫁轻声道：“还有这等事啊……或许他们在楼中只是比剑呢？”

    柳珺卓道：“我犯了门规，擅闯天榜，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呵，我在门外可是听他们含情脉脉地聊了许久，我若不去制止，他们恐怕当晚就要睡在一起了。”

    “哦，我知道了，我……会与徒儿说的。”陆嫁嫁低声道。

    ……

    又是一夜。

    “宁长久！”

    正在读书的宁长久忽然被喊名字，身子一个激灵，抬起头，看见陆嫁嫁正冷眼看着他，神色很不友好。

    宁长久心想自己也没犯什么事呀……

    “大师姐，怎么了？”宁长久问。

    陆嫁嫁问：“你知道错了吗？”

    宁长久很懵，问道：“什么错了？我又犯什么事了？还望师姐指明。”

    “你做了什么还用我说？”陆嫁嫁掂量着戒尺，道：“你好好反思一下，坦白从宽。”

    赵襄儿与司命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宁长久沉思片刻，无辜道：“实在想不起来。”

    陆嫁嫁清冷道：“那你过来领罚！”

    “啊？”宁长久彻底傻了，道：“嫁嫁，我与你向来是统一战线的呀！”

    “叫大师姐！”陆嫁嫁道。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好，大师姐……”

    说着，他忍不住轻声道：“这师姐，也只剩下大了……”

    “你说什么？”陆嫁嫁狭长的秋水长眸轻轻眯起，其间水光尽是森然杀意，“好了，现在你有罪名了，不敬师姐！”

    “？？？”宁长久彻底愣了，心想这哪里还是自家温柔的嫁嫁。

    他敢怒不敢言，手腕已被陆嫁嫁抓住，一把拽了过去，清脆的声音响起，戒尺落下，狠打了顿手心，他的身后，赵襄儿与司命拍手称快。

    这一顿打，又打掉了陆嫁嫁五颗剑子，但她并不心疼，反而觉得值得。

    双手红肿的宁长久回到座位上，艰难翻书。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了。

    “师弟，你再过来一下。”陆嫁嫁道。

    宁长久缓缓起身，战战兢兢来到他的身边。

    陆嫁嫁看着他，眸光闪烁，轻轻捉起他的手看了看，叹了口气，缓缓道：“师姐……没打痛你吧？”

    “师姐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宁长久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

    “嘴硬！”陆嫁嫁骂了一声，却还是运转灵力，揉着他的手，替他消肿。

    宁长久看着她清冷而柔和的面容，稍稍失神。

    “嫁嫁。”宁长久轻轻喊她。

    “嗯。”陆嫁嫁应道。

    宁长久问：“到底是怎么了？”

    陆嫁嫁淡淡道：“把你手打肿了，你就不能沾花惹草了。”

    宁长久愕然，心中涌起愧疚，他翻转手腕，想要握住对方的手，陆嫁嫁却啪得将他的手打走，冷冷道：“不许放肆，会扣分的！”

    再扣下去，她的剑子就要变成负数了。

    另一边，赵襄儿与司命又打了起来。

    没有了灵力支撑，两人战斗也不讲究什么招式了，不多时又相互拥着滚在了草地上，惹了满身芳草。

    陆嫁嫁与宁长久连忙去劝架。

    将两人分开之后，陆嫁嫁软硬兼施，才让她们彼此的态度稍好了一些，虚与委蛇地互道了一声师姐师妹。

    陆嫁嫁心想，看来交流友谊的游戏还是不能落下，便下令下一节课不上，改为玩游戏。

    赵襄儿与司命不情不愿地起身，被强制着玩起了躲猫猫。

    一节课之后，她们的友谊未见好转，倒是自己的剑子又少了五颗。

    哎，只剩八颗了……

    陆嫁嫁苦恼不已。

    想着白日里要应付柳珺卓，晚上还要来道观受气，不得安宁。这大师姐，不当也罢！

    剑心中，仙音再起：不尽职守，扣剑子三枚。

    她抬起头，恰看到宁长久与赵襄儿在桌子底下做着什么小动作，她鼓起香腮，气恼道：“宁长久！我要把你逐出师门！”

    ……

    神殿中，叶婵宫默然看着，她偶尔会笑，笑意如稍纵即逝的微光。

    “差不多了。”她轻声说着，抬起衣袖，点在了身前，一个虚幻的月条纹纤细，勾勒成型。

    那是一个类似日晷的东西。

    她轻轻拨转日晷。

    道观上，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时光飞速运转，只是置身其中的人，浑然不觉。

    春秋大梦，不过如此。

    ……

    ……

    （万分感谢乾坤万宇打赏的舵主和大侠！！嫁嫁天外飞仙打赏的舵主！_子羲_、袜子一定要过膝打赏的大侠！由衷感谢四位大大的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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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可观的院中，明艳高悬的骄阳开始向西边飞速下坠，炽白色的光芒渐渐变红，很快，最后一缕玫红细光也被天际的云吞没，万籁俱静，明月没有自东而升，而是直接高悬头顶，垂在道观的中线上。

    仿佛这轮月亮与道观，就是相对的光和影。

    月亮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的坑坑洼洼，带着幽静的美。

    接着，月亮渐渐淡去，日出于东方，光芒如浪头拍来，将云海、山峰、道观一并吞下。

    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随后，观中的大树上的花开始凋谢，空气的燥热在攀升至高峰后，逐渐变黄，凋零，堆积在地。

    转眼便是半年。

    宁长久等人在观中进进出出，他们如常地生活着。世界的时移物换皆似与他们无关。

    “时间过得真快呀。”赵襄儿看着逐渐变得光秃秃的树木，感慨道。

    宁长久点头附和，转眼入秋，不知不觉，回忆之时，时间像是过了一瞬，也像是真地经历了半年。他难以分清。

    司命瞥了眼赵襄儿，讥讽道：“少女怀春，只懂伤春悲秋，懂什么时光流逝？”

    赵襄儿幽幽道：“你就懂了？”

    司命傲然道：“你可知晓我的权柄是什么？”

    赵襄儿微笑道：“时间这个权柄确实挺适合你的，毕竟你总时不时被……”

    司命看着少女薄薄的，细月般勾起的唇，冷冷道：“口无遮拦，你娘亲就没有教过你要尊重前辈？”

    赵襄儿坐在木椅上，轻轻摇晃着小腿，悠悠道：“论辈分，我是三师姐，你是四师妹，我才是你前辈，来，小师妹，给本师姐倒杯茶吧。”

    “你……”司命捏紧拳头，目光冷冽地看着她，道：“你休要得意！”

    赵襄儿不以为然道：“你这神官大人也真是古怪，被我教训了这么多顿，竟也不知收敛，还敢与我嘴硬，该不会真的喜欢被欺负吧？”

    司命更气恼了，她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明明是你耍诈！你和宁长久一样，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人！”

    起初，赵襄儿与司命的扭打确实不相上下，但很快，赵襄儿便发现了司命最致命的弱点——奴纹，于是赵襄儿便瞅准了那里进攻，几个回合便打得司命溃不成军，只敢用手护着弱点，不敢起身，或是咬着唇，万般不情愿地喊着襄儿姐姐，求她放过，或是默默躲到大师姐身后，寻求庇护。

    司命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到将来梦醒，自己一定要将赵襄儿抓来报仇。

    赵襄儿也兴致勃勃地向宁长久问过奴纹的制作方法，宁长久想了很久，道：“要等到我十八岁才知道。”

    司命沏好了菊花茶，幽幽的香味从茶壶中飘出，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馥郁。

    宁长久拿着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他看了一眼对坐着喝茶的少女和女子，又看了一眼坐在池塘边的陆嫁嫁，塘中荷花已枯，荷叶亦如擎雨之华盖，只剩下一排排干枯横斜的架子，在幽暗的水中扭曲着。

    观门始终没有打开。

    宁长久将落叶扫到一边，擦了擦虚无的汗水，走到陆嫁嫁的身边，轻轻坐下，道：“大师姐在想什么呢？”

    陆嫁嫁清冷道：“你最近与你两位师妹走得太近了，观中不许如此，以后要注意。”

    宁长久问：“那和师姐走得近呢？”

    陆嫁嫁瞥了他一眼，道：“你若不怕挨打，可以走得近些。”

    宁长久问：“师姐平日里也这般凶？”

    陆嫁嫁随手掏出了戒尺，宁长久立刻闭嘴。

    他轻轻转过头，随手抓起一把碎石子洒在荷塘里，池塘上像是下了一场雨，涟漪层层漾开，相互碰撞。

    宁长久指着池塘，道：“你看，我们在一起了。”

    陆嫁嫁看着池塘，无序晃动的影里，白裳与青衣真纠缠交织着，她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旋即回神，轻轻拂袖，水面瞬间风平浪静。

    “少动歪心思，好好读书。”陆嫁嫁起身离去。

    这些日子，陆嫁嫁接了几个不算困难的令符，勉强将逼近负数的剑子挽救了一下，却也只有二十余颗，她愈发后悔当初连续好几天的游戏，若自己不生出那荒诞想法，此刻剑子应有五十多颗了。

    宁长久回到石桌边，赵襄儿与司命正在说着话。

    她们讨论的是书本上的内容。

    经卷越到后面，涉及的上古传承之事便越多，赵襄儿对此一知半解，便求助于司命，司命好为人师，毕竟当老师的时候，她才能短暂地体会那种高居人上的感觉。

    司命在传授学问的时候，赵襄儿还是很客气的，只是依旧张口闭口妹妹，听得司命很是气恼。

    不知不觉间，天空中飘起了雪。

    陆嫁嫁抬起头，她轻轻伸手，恰接住了冬日第一片，大雪纷扬，她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目光落寞，轻轻回首时，她发现三人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如欣赏绝世的美景。

    “好想爬雪山呀……”赵襄儿捧着脸，歪着头，轻声道。

    “哼，怎么，羡慕了？”司命眯眼微笑。

    赵襄儿反问：“你不羡慕？”

    司命骄傲道：“我本就是完美，增一分减一分都不可，况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这小丫头做梦吧。”

    宁长久更是吟起了诗：“万仞雪峰天下绝，堆琼积玉几千叠……”*

    “你们在说什么呢？”陆嫁嫁冷冷问道。

    三人齐齐摇头。

    初冬，四人趁着课余时间在小亭子里架上了火炉，煮起了酒，酒香如桂，轻轻飘出，散在雪里，几人拥着火炉畅饮，自吹自擂着当年往事，唯有陆嫁嫁寡言少语，只捧着酒杯暖手，听着他们的话语，时而勾起淡淡的笑。

    故事佐酒，陆嫁嫁身为师姐，却醉得最快，她柔美的脸颊上泛起酡红，轻轻靠着亭子的红柱，披着的雪氅更添典雅矜贵之气。

    赵襄儿也不胜酒力，没喝几杯脸颊便烫了起来，过往有灵力消酒，现在可没有，她只好硬撑着，解下了扎着马尾的绳，将漆黑的长发披在颊畔，遮掩着娇俏漂亮的脸蛋。

    司命与宁长久则要自如许多。司命眯着眼，不停地给赵襄儿敬酒，赵襄儿总与她较劲，也不好输了气势，只好硬着头皮与她对喝。

    终于，赵襄儿在她连番攻势之下，晃晃悠悠地醉倒，趴在了温暖的炉火边，脸蛋被照得通红。

    零零散散的雪里，司命轻轻侧过头，艳美的容颜恰对着亭边的一支红梅。

    梅瓣娇艳若血，与她玉唇同色，那一双冰眸在冰雪天气里，倒显得清清灵灵。

    她看着宁长久，轻声微笑：“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宁长久看着她，无限的紧张感在心中涌起，“师……师妹，你要做什么？”

    司命轻轻靠近了他，盯着他，轻声道：“我们一起做些……有趣的事吧？”

    “有……有趣的事？”宁长久看着司命在酒意中迷离的眼眸，绝美的面容和极致的身段近在咫尺。宁长久看着睡倒的襄儿与嫁嫁，道心坚定道：“我，我可是守身如玉的……”

    司命笑道：“你动什么歪脑筋呢？”

    宁长久一怔：“那是做什么？”

    司命让宁长久扶起陆嫁嫁，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偷来戒尺，趁着陆嫁嫁尚在醉眠，她对着腴软之处，狠狠地抽了几下，然后将戒尺塞到了赵襄儿的手中，合上她的五指。

    司命与宁长久一同装睡。

    陆嫁嫁醒来之后，感受到痛意，立刻将矛头瞄准手握戒尺的赵襄儿，赵襄儿才一醒来，便得了无妄之灾，被陆嫁嫁抱着腰肢抓起，狠罚了一顿，揍得小腿乱踢，哼叫不止。

    装睡的司命未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随后笑得花枝乱颤。

    陆嫁嫁与赵襄儿洞悉真相，立刻将她绳之以法。宁长久也未能逃过制裁，被认定为了从犯，赵襄儿代陆嫁嫁讯问，宁长久做出了坦白，这一坦白招来了三位绝色女子共同的怒火，尤其是赵襄儿最为心狠手辣，揍得宁长久直喊姐姐。

    赵襄儿打完之后，温柔地揉着他的手，问道：“师兄……我有打疼你吗？”

    宁长久心中一动，心想襄儿怎么和嫁嫁一样温柔了，他微笑道：“没有的，襄儿不用放在心上。”

    赵襄儿温柔的神色瞬间变冷，“没有啊？那就再打一顿！”

    陆嫁嫁看着追打的少年少女，头疼地揉了揉额，这一觉又耽误了许多事，醒来之后剑子足足少了十颗……又是心如刀绞的一天。

    大雪中，外面已不适宜看书了。

    四人搬去了莲花书阁。

    赵襄儿是很喜欢这里的，她光是盯着书院中央旋转盛开的莲花，便能欣赏许久。

    司命初来乍到，在其间流连许久，最后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赞赏道：“这字写得龙舞张扬，大气磅礴，委实不错，应是名家之作。”

    宁长久好奇道：“你还懂术法？”

    司命淡淡道：“当然懂，神官坐视天下，世间万事，不说精通，多多少少也是略知一二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却听司命双手负后，继续道：“譬如这个铮字，力透纸背，有名剑出鞘，剑鸣铮然之感，哪怕隔着纸张，依旧令人心悸。”

    “……”宁长久沉默片刻，低声道：“司师妹……”

    “嗯？”

    “这个字，其实是静……”

    “……”

    司命盯了一会儿，板着脸，默默转身。

    另一边，陆嫁嫁随手翻开了一个木柜，好奇道：“这是什么？”

    三人连忙凑了上去。

    “这不就是普通的泥土吗？有必要藏这么好？”赵襄儿道。

    司命刚刚露了怯，不太敢多言，只是道：“我觉得这土有玄机。”

    宁长久也好奇，心想普通的泥土，怎么可能藏在莲花阁内呢？

    陆嫁嫁出于好奇，轻轻抓起了一些，那土明明松软，却黏性极强，手感舒适而奇怪，非但没有异味，还有一股灵气充沛的芳香，好似其间孕育过草木真灵。

    “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息壤吧？”司命低声道。

    “息壤？”宁长久微惊，道：“那不是女娲娘娘造人时所用之土么？这土真的存在？”

    赵襄儿道：“四师妹不懂装懂也不是一两天了，她的话我才不信！”

    宁长久提议道：“不如我们试试？”

    “试什么？”赵襄儿与司命异口同声问道。

    宁长久神色认真道：“我们来造人吧！”

    片刻的沉静。

    “你这脑子是不是没装其他东西了？”赵襄儿恼怒斥责。

    司命亦秀靥微红，道：“真是庸俗。”

    “啊？”宁长久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唯有陆嫁嫁轻声道：“他说的是效仿女娲娘娘捏土造人，很难理解吗？”

    “……”赵襄儿与司命对视了一眼，冷哼一声，各自别过头。

    她们都在内心指责对方，心想一定是与对方吵架拌嘴久了，智商都拉到一个水平线上了，过往的自己可是冰雪聪明的！

    赵襄儿道：“竟还相信这种传说，幼稚。”

    司命也道：“骗骗小孩子的罢了。”

    说着，两人难得地团结，一起走到桌边看书去了。

    三人的书卷皆已经翻去了一半。

    道观外面，律令堂中，一只九尾小狐狸蜷缩在绒衣里，进入了冬眠。

    不知不觉间，又一年春天。

    厚重的棉衣大氅褪去，凉薄的春衣转而贴身，春光明媚，无限美好。

    司命与赵襄儿的关系在一年的勾心斗角之后，似冬日的雪一样，逐渐消融，但陆嫁嫁心知，她们远未到什么冰释前嫌的地步。

    春日，观中的花渐次开了。

    在陆嫁嫁的带领下，四人一同去山间赏花。过了刻着‘坐忘斋心’的碑亭，绚烂的花海映入眼帘。

    司命每每看到满山烂漫山花时，都会感慨此处不愧是梦境，真是什么都敢想。

    其间的许多神株花木皆是早已绝迹之物，甚至还有仙廷残留的神种，它们在山野间各凭本事生长着，每一株带到人间，都足以掀起轰动。

    “这是攀仙藤，两千年前就该绝迹于世的。”司命的手轻轻抚摸过一株缠绕在树上，开着小白花的藤蔓，道：“知名的神器打神鞭，便是由它制成的。”

    “打神鞭？”赵襄儿微笑道：“你怎么对这些这么感兴趣？莫非你想……”

    司命立刻打断道：“我只是见多识广罢了！”

    其余三人齐齐摇头，凭借着自己对司命的认知，纷纷投去异样的目光，司命冷哼一声，独自向前走去。

    前面便是大河镇了。

    陆嫁嫁却道：“好了，先回去读书吧。”

    赵襄儿不悦道：“我们都没有出去玩过！”

    陆嫁嫁道：“等你们读完书，过了考验，评出了三优弟子，我便拉着大家一同去踏青。”

    赵襄儿想了想，伸出手掌，道：“一言为定！”

    陆嫁嫁微笑着伸出手掌，与她相合。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大家的书只剩下最后一小半了。

    他们读书之余，陆嫁嫁便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在一旁打坐练剑，她修行的剑招亦逐渐炉火纯青。

    许多次，陆嫁嫁看着庭花，看着太阳，看着春溪间的流水时，都会有灵妙之念一闪而过，生出即将破境之感，只是她的剑心尚自空虚，无法真正捉住那一抹灵妙念头。

    秋溪旁，衣裳单薄的赵襄儿坐在溪边，如常地晃着白皙小腿，司命跪在她的身后，取来自制的木梳，为少女梳着头发。

    “小师姐，这样子怎么样？”司命将她的长发分成两绺，抓在手中，微笑问道。

    赵襄儿抗议道：“不行！马尾一条就够了！”

    司命道：“你若不是生得漂亮，可一点不像贵家小姐。”

    赵襄儿双手环胸，骄傲道：“我温柔善良，知书达理，武学造诣也高，哪里不贵气了？”

    司命盈盈地笑着，替她绑上了发。

    接着，司命坐到了溪边，裸着足，轻涤溪水，道：“真羡慕小师姐。”

    “怎么了？”赵襄儿接过木梳，也跪坐她的身后，为她梳起了发。

    司命道：“这秋溪又枯又冷，弄得足尖生凉，真是难受，襄儿师姐就好，自秋溪枯了之后，便涤不到水了。”

    “……”赵襄儿鼓起香腮，心中默默安慰自己，想着自己腿儿没她长，肯定只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

    她为司命梳起了发，然后报复性地在脑袋两边盘了两个鼓囊囊的包子头。

    司命照着水，疑惑道：“这样真的好看吗？”

    赵襄儿拍着胸脯保证道：“肯定是好看的，这是娘亲教我的发饰！”

    司命心想既然是朱雀神亲授，应该不会差。

    于是她顶着违和感极强的包子头，迎接了陆嫁嫁与宁长久无情的嘲笑，尤其是宁长久，笑得很是放肆。

    她愤怒地去追赵襄儿，想要讨回公道，可她因为有着致命弱点的缘故，又打不赢襄儿，最后还是被按着欺负。

    司命孤单地回到桌旁，拆着赵襄儿梳的头发，神色委屈。

    宁长久看不过去，轻轻走到她的身后，柔声安慰了几句，取过木梳，主动为她梳发。这一幕落在赵襄儿眼中，很不是滋味，但毕竟是她主动捉弄司命，总有一种自作孽的感觉，便也只是鼓着香腮生闷气，没说什么，反倒主动靠近了过来，给司命斟了茶，表示歉意。

    陆嫁嫁温柔地看着他们，她的剑子虽然又快见底了，但她总感觉，和睦的一日即将到来，到时候剑心便可随着大家的融洽，一起圆满了。

    傍晚的时候，三人移开了书，将石桌上画着的棋盘露了出来。

    棋子是采集了鹅卵石，由此间唯一具有灵力的陆嫁嫁打磨雕刻的。

    三人开始下棋。

    此刻他们没有灵力，算力自然也低了一大截，赵襄儿与司命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互有胜负，宁长久的棋力则要高出一截。

    但她们下棋时，宁长久从不敢说话，毕竟无论是帮哪一边，都会遭受到另一边的怒火。

    他也经常输棋来逗她们开心。

    更多的时候，他是以练习剑招之名陪着陆嫁嫁的，陆嫁嫁默认了此举，折了梅枝与他对练。两人皆熟悉彼此的招式，对练之时很是默契，赵襄儿与司命皆有一种看神仙眷侣双宿双飞的美感，亦有微微的妒意。

    赵襄儿与司命偶尔也会对练，她们的对练就凶残很多，许多时候都能将梅枝打断，然后乖乖趴着，露着香肩玉背，让陆嫁嫁和宁长久为她们敷药。

    中秋节。

    月亮前所未有地巨大，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它的轮廓。

    大河镇上，花灯飘起，扶摇直上。

    夜间，四人站在屋檐下赏灯。

    赵襄儿尚不够高，便由宁长久背着。

    她起初不适于这种肌肤相贴的感觉，总觉得羞涩，但很快，万千升腾的花灯便用绯红绚烂的美将情绪淹没了。

    他们齐齐抬头，目光顺着花灯缓缓升空，乌黑的瞳孔里，星火如雨。

    月亮是如此圆满的背景。

    田野间，九尾狐狸站在才熄的篝火旁，一边啃着木串上的烤盲鳞鱼，一边看着花灯，久久出神，心想如果司命姐姐，襄儿姐姐，嫁嫁师父和师兄都在就好了……

    花灯逐渐消散，天空中唯剩满月，银光流溢。

    玉人们立在月下，光彩皎皎照人。

    大家都很开心，相约饮酒，唯有陆嫁嫁不太愉悦。

    宁长久问她是不是有心事。

    陆嫁嫁看着他们，认真道：“赵襄儿！司命！”

    两位佳人轻转秀靥，纷纷看向她，问：“师姐怎么了？”

    陆嫁嫁下了死命令，道：“给你们三个月期限，你们必须消除心中芥蒂，和睦相处，懂了吗？”

    两人听着她莫名其妙的话语，对视了一眼，皆微笑道：“我们现在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了呀！”

    陆嫁嫁冷哼道：“你们可骗不过师姐的！”

    若是她们真和睦了，自己的一百剑子就该来了！这可是她最后的希望呀……

    三人摸不着头脑，便一起去喝酒了。

    酒酣之后，睡意阑珊，四人扯了一张大氅，相拥而眠。

    时间好似在人手中拨动，马不停蹄地流逝着，转眼之间，中秋已是数月前的往事了。

    呵气成霜的日子再次到来，没有了灵力支撑，赵襄儿和司命皆裹着棉衣，臃肿得可爱。

    三人在莲花书阁中读书，靠得很近，就像是相互取暖的小松鼠，唯有陆嫁嫁仗着灵力不俗，尚且白裳单薄，姿影窈窕，宛若冰雪仙子，一下子艳压群芳。赵襄儿与司命无奈地互搓着冰冷的小手，向着陆嫁嫁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冬日渐深。

    某一天清晨，寒雾迷眼，青丝白裳的陆嫁嫁手握戒尺，如常来看着他们读书。

    似是莲花书阁上的“静”字生效了，今日的三人很让人省心，皆认真读书，沉默不语。

    陆嫁嫁亦没有练剑，而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许久之后，宁长久合上书，闭上眼，轻轻开口，话语怅然，道：“我看完了。”

    寂静被打破。

    陆嫁嫁垂着睫，嗯了一声。

    片刻后，司命也合上了剑书，她阖上冰眸，道：“我也看完了。”

    赵襄儿静静地坐着，身子蜷在雪白的棉服里，就像是个雪人，她目光停在最后一页，过了很久也没有动静。

    陆嫁嫁起身，走到她的身后，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身子微弯，贴近了少女的脸，柔声道：“小襄儿，怎么了？”

    赵襄儿抿着唇，看着最后一页，她绞紧了手指，浅浅的声音隐有啜泣之感：“我……我舍不得看完。”

    ……

    （*改编自李京《雪山歌》）

    （感谢书友駿羲yA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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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与二先生约三剑

    赵襄儿娇小的身躯埋在棉衣里，露出的小脸微红，她扇动的睫毛像是被风拧过的云，水滴倏然断线，簌簌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打在书页上。

    向来与她作对的司命没有嘲笑她，反而挪近了些身子，安抚了一会儿梨花带雨的少女，悄悄对着宁长久使了个眼色。

    宁长久很少见襄儿这般柔软，她就像是一枚盛开的蒲公英，经不起摇晃。

    宁长久走到她的身旁，环住她的身子，赵襄儿忽然转头，猛地扑到他的怀里，但这不是什么温柔的倚胸而泣，赵襄儿捏紧拳头，狠狠地锤他的胸口。

    宁长久没有反抗，只是温柔地抱着她。

    陆嫁嫁看着他们，轻轻闭眼。课堂纪律被破坏，她的心里，剑子不停地扣着，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轻轻拍着赵襄儿的后背。

    风雪吹了进来。

    “我去关窗。”司命说了一句，默默离开，起身掩窗。

    她转过头，遥遥地看着那一幕。

    屋内光线暗了许多，哭声断断续续地回响着，墙壁上龙飞凤舞的静字显得那般不和谐。

    时间过去了许久。

    ……

    “我要把你们都灭口了！”

    哭过之后，赵襄儿擦干了眼泪，气鼓鼓地看着他们，有气无力地说着，她觉得自己简直丢死人了。

    宁长久看着她眼眶边熏一般的红，少女本就绝美的脸更显娇俏可爱，他揉着先前被她狠锤猛掐的部位，无奈地笑了笑。

    赵襄儿看着他的笑容，更生气了，指着他，道：“宁长久！你给我去把她们两个灭口了，要不然我就把婚书撕了！”

    宁长久苦笑道：“你还是把我灭口吧。”

    少女任性的话语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赵襄儿抿着唇，看着她们，片刻后也笑了起来，嗯……刚刚惹了大家伤心，总该让她们重新开心一下……她这样想着，眯起的眼眸里还带着泪花。

    司命见她心情稍好，便不错过嘲笑她的机会，她伸出手，逗了逗襄儿微红的鼻尖，道：“撕什么婚书呀？这婚书你倘若不要，我就替你接了。”

    赵襄儿看着她摊开的手，生气道：“好呀，你果然要和我抢夫君！”

    司命微笑道：“你这小妹妹哪里来的自信，若姐姐真想与你抢，你哪里抢得过我？”

    赵襄儿更生气了，她指着司命，看着陆嫁嫁，告状道：“大师姐！她没大没小的，戒尺给我，我要罚她！”

    “没大没小？谁大谁小你低头不就知道了？”司命倾着唇角，冰眸间笑意涟涟，“明明是你自己想撕婚书的，你倒是撕呀，三师姐大人该不会只会嘴上说说吧？”

    赵襄儿更生气了，她攥紧拳头，道：“哼，撕了也不给你！”

    宁长久战战兢兢地坐着，鼻尖萦满了火药味，他总感觉矛头会随时指向自己。

    陆嫁嫁扶着额头，很是苦恼，心想还以为刚刚大家就能冰释前嫌的，结果三两句话又吵起来了。师尊给的那个任务，果然是不可完成的呀……

    一阵打闹之后，书阁终于安静了下来。

    赵襄儿重新坐定，开始看最后一页书。

    大家坐在四周，安静地等她。

    书页缓缓翻过之后，窗外的风雪也翻成了春花。

    梦境中四季的流逝很快，置身其中的人未觉奇怪。

    “我看完了。”赵襄儿合上书，抬起头，正色道。

    大家一起轻轻地鼓掌。

    随后，三人望向了陆嫁嫁。

    他们知道，最后的考核要来了。

    陆嫁嫁才想开口，剑心之中仙音又起：观外有一只九尾大妖，践踏良田，残害生灵，你命弟子们前去，将它缉拿归案。可得剑子一百。

    剑子一百！

    陆嫁嫁既惊又喜，心想大妖再难驯服，也比人心的融洽要简单许多。

    这令符……是师尊好心施舍于我，打算让我剑心直接圆满么？

    陆嫁嫁心中感动，立刻令了令符，将此事告知众人。

    大家热情高涨。

    观中修道两年有余，他们很少出去，过着平静如水的岁月，虽然静美，却终显平淡。

    此刻观外有大妖祸乱……

    他们的热血和凝聚力一下子燃了起来。

    “守观一事，我辈义不容辞！”赵襄儿率先道。

    宁长久与司命也附和。

    唯有陆嫁嫁神色凝重，担忧道：“此处世外仙观，若有妖精作乱，非同小可，你们定要以保全自身为主，切不可莽撞行事。”

    三人齐齐点头答应，然后一起快快乐乐地跑出了道观。

    陆嫁嫁立在原地，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师尊虽说是让他们三人前去，但她终归放心不下，以尺御剑，悬立远处，为他们保驾护航。

    宁长久三人皆有丰富的降妖经验，他们一同去到了田垄里，分头搜索，很快寻到了大妖的蛛丝马迹。

    “这是火堆，火堆的木头上有爪子的痕迹，不深。”

    “嗯，我也找到了一根木棍，上面还有鱼骨头架子。”

    “还有这个石薇花，本该是这个季节开的，也被吃光了……”

    三人很快聚到一起，交流着线索。

    宁长久微微皱眉，道：“这样看来，那头九尾妖怪并不大。”

    赵襄儿道：“妖怪不已大小分强弱，越是小的，可能越难对付！”

    司命深以为然，道：“嗯，你就比陆嫁嫁难对付多了。”

    “住嘴！”赵襄儿叱道：“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我们要齐心协力，让陆嫁嫁对我们刮目相看！”

    宁长久立起身，循着溪流走了一会儿，分析道：“这条溪流里本来盲鳞鱼无数，但现在明显少了许多，看来那头妖兽作乱已久。”

    赵襄儿揉着尖而润的下颌，道：“那为何师尊现在才下令？”

    司命道：“兴许是想等那妖怪强大，给我们以考验。”

    “嗯。”宁长久与赵襄儿赞同这一看法。

    也不知道那妖怪已经成长到什么境地了。

    三人沿着田垄一路走着，在与几位大河镇的老镇民问过信后，他们大致确认了妖怪老巢的方向，循着那个方向向前走去。

    一路上，他们又搜集到了许多线索。

    烧过的柴火，印着抓痕的大树，被踩过的野草和若干纤细的毛发。

    痕迹越来越密集。

    他们距离那头大妖越来越近。

    紧张感微微地涌上心头，他们猫着身子，一个挨着一个，小心谨慎地拨开草，目光敏锐地扫过四方，缓缓向前走去。

    “嘘……”宁长久压低了声音，道：“看那里。”

    其余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密集的草地间，几条毛绒绒的尾巴露了出来。

    那个生物蛰伏在草地里，距离他们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应该就是它了。”

    “真小一只……好像有点眼熟。”

    “不要掉以轻心。”

    “嗯，我们悄悄过去，也不要抢功劳了，一起上！”

    三人制定好了计划，靠近之后狂奔，对着那九尾生物扑了过去。

    啪嗒，赵襄儿踩到了什么。

    “小心！”司命喊了一声。

    为时已晚，脚下的草地猛地凹陷，他们身子下坠的同时，一张大网兜住了他们，将他们升了起来。

    一网打尽。

    “好耶，抓到啦！”宁小龄从草地后跳了起来，她毛绒绒的爪子握着绳子，兴高采烈。

    几天前，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她，有人要在三天后来抓她，让她小心防范，宁小龄闻言，立刻布置起了防御，严阵以待，不过……来抓她的人似乎都笨笨的，才第一个陷阱就落网了，白费了自己好多功夫。

    大网中，赵襄儿正欲取出袖中之刃割开网，却看到了那只兴高采烈的小狐狸，她揉了揉眼睛，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宁长久与司命也陷入了沉默。

    宁小龄高兴了摇了会尾巴，意识到不对劲后，抬头望去，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

    观中，宁长久，赵襄儿，司命跪坐地上，听着陆嫁嫁愤怒的训话，宁小龄趴在一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送到眼前的一百剑子溜走，陆嫁嫁怒不可赦，她握着戒尺，恨铁不成钢地打了顿板子，道：“你们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修道两年半载就修成这样？把观里的颜面都丢尽了！”

    三人不敢说话。

    宁小龄求情道：“师父，别打了，都怪小龄太狡猾了，师兄和姐姐们才中计的……都是小龄不好。”

    宁长久点头道：“我觉得师妹说得对。”

    宁小龄沉默了一会儿，刷得扭头望向了师父，道：“师父，您继续吧，小龄不打扰你了。”

    赵襄儿与司命齐齐望向宁长久，道：“要你多嘴！”

    片刻后，观中再次传来了求饶声。

    一举擒获三人的宁小龄生怕被报复，始终乖乖跟在陆嫁嫁身边，陆嫁嫁将她抱起，小狐狸便像泥鳅一样陷入，高兴地打着滚。

    “小龄，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嫁嫁好奇问道。

    宁小龄道：“我在这里很久了呀。”

    陆嫁嫁道：“那你为什么不来观里？”

    宁小龄弱弱道：“我是狐狸哎，妖怪怎么能去道观呢？要是被道士抓住了，就永远见不到师父和师兄了……”

    陆嫁嫁无限怜惜地抱着她。

    夜里，宁长久将小龄勾引了出来，赵襄儿与司命立刻围了上来。

    宁小龄害怕道：“师……师兄……你们要做什么？小龄真不是故意的！”

    只见三人围着她，施起了咒语。咒语之后，宁长久道：“这是遗忘之术，现在开始，白天的事你一点也不记得了！懂了吗？”

    宁小龄怔了一会儿，旋即伸出小爪子，佯作失忆地抱着头，道：“诶，真的不记得了，师兄好厉害。”

    从那以后，观里多了一只吉祥物。

    宁小龄仗着大家的宠爱，在观里上蹿下跳，无法无天，害得陆嫁嫁又扣了不少剑子，她被倒拎着尾巴揪回来几次后，才终于乖了一些。

    不知不觉之间，最后的考核开始了。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最初。

    芳草摇曳的院子中央，高高的大树开满了雪白的花儿，光在叶隙之间穿梭着，反复折射后的翠色映在地上，如散落满地的剪纸。虫鸟齐鸣，碧草生花，春光和煦。

    三人端正地坐在石凳上，陆嫁嫁手中握着三张雪白的纸，一一分发给他们。

    三人接过笔研，开始作答。

    宁小龄趴在树荫下，摇着柔软的九尾，目光单纯地看着他们。

    陆嫁嫁微闭着眼，神色恬静。

    夏天还没真正到来，空气中却弥漫着异样的燥热，三年时光转眼流逝，浑然不觉，落在纸上的笔迹明明那般端正，却还是显得仓促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阳光下，赵襄儿的容颜微妙地改变着，她的秀发渐长，玉足触及了草地，原本宽松的衣裳也绷紧了许多，曲线分明。她察觉到了异样，轻轻抬头，却见宁长久也正看着自己。

    他们相视一笑，皆已不在年少。

    三人交上了最后的答卷。

    夏蝉不知不觉地攀上枝头，高声长嘶，宁小龄蹭蹭蹭爬上树，逮住了蝉，推迟了夏天的到来。

    陆嫁嫁收好了卷，明明只有三张，却反反复复才将它们理得整齐，她转过身，向着师尊所在的神殿走去。

    明亮的光线里，嫁嫁的背影也像是光。

    他们在门外静待着。

    许久之后，门再次打开，陆嫁嫁持卷而出，容颜如故，眼角却微微泛红。

    “好了，师尊评完了。”陆嫁嫁平静说道。

    宁长久，赵襄儿，司命，他们不由自主地互视了一会儿，暗暗较劲，皆励志拔得头筹。

    陆嫁嫁将三卷纸分发了回去。

    三人接过卷，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很是骄傲，只是摊开卷后，却又都怔住了。

    他们都得了满分，卷上也都有师尊亲笔钦定的“优”字。

    然而每个人的“优”字，笔画风格皆不相同，宁长久的端端正正，赵襄儿的离经叛道，司命的行云流水，各有各的美。

    “这……”

    “这算什么呀？”赵襄儿问道。

    陆嫁嫁微笑道：“你们三位都是师尊最优秀的弟子，合称为三优弟子。”

    三人拿着各自的优，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着算不算一个好的结局。

    树荫下的小龄却高兴地拍起了爪子，只是她爪子毛绒绒的，拍不出声音。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笑了起来，笑容和煦。

    陆嫁嫁立在一旁，只觉得自己这大师姐太不称职，闹腾了这么久，剑心都不足三十颗……

    “师姐！”赵襄儿招了招手，道：“我们说好了，要去踏青的。”

    宁长久与司命也期待地看着她。

    陆嫁嫁温柔一笑，道：“好，我们一起去大河镇，让小龄给我们带路。”

    宁小龄蹦蹦跳跳地走在了最前面。

    观门外，清风怡人。

    他们沿着田垄，一路嬉戏打闹着，从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一直到山路蜿蜒，不知去向，才终于回头。

    宁小龄摘了最好吃的果子给他们，大家吃完了果子，将果核依次埋下，说等来年春天时候再来，看看谁的树长得最好。

    暮色西沉。

    四人一狐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他们穿过了大河镇的街道，在观门的阶梯下回首，时光好似从未流转，眼前依旧是荠麦青青的景象。

    观门中，三优弟子们将卷子折成了小船，随着溪流送出，淌向了远方。

    月亮渐渐升起。

    他们都能感觉到，离别的时候要来了。

    院子中升起了一堆篝火。

    “我们做最后一个游戏吧。”陆嫁嫁开口说话。

    “师姐又要玩什么幼稚的游戏呀？”赵襄儿眨着眼睛问。

    陆嫁嫁道：“我们手拉着手，等这火熄灭，再一起睁眼，好吗？”

    赵襄儿哼笑道：“果然又是幼稚无聊的游戏。”

    说话间，她的手臂忽然被碰了碰，她转过头，看到篝火的光中，司命正微笑着看着她，眼眸明艳动人。

    司命伸出了手，微笑着看着她，轻声道：“小三师姐，不愿意吗？”

    赵襄儿恼道：“你才小！你才三！”

    司命看着她可爱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发。

    “不许乱动哎……”赵襄儿抵御着她的攻势，伺机展开反扑。

    宁长久与陆嫁嫁隔着篝火看着，她轻轻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道：“嫁嫁师姐？”

    陆嫁嫁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道：“不和你牵，这些年，你太让我烦心了。”

    宁长久主动握住她的手，道：“还有好多好多年呢。”

    陆嫁嫁柔软的手被他握紧，挣脱不开。

    赵襄儿与司命停止了打斗，一齐望向了宁长久，等待着他的另一只手做出选择。

    陆嫁嫁微笑着嘲道：“让你平日里沾花惹草，我看你哪怕有三头六臂都不够用！”

    最终，赵襄儿名正言顺地握住了另一只手，司命微笑着向赵襄儿递出了自己的手，赵襄儿犹豫着伸手，指尖与她触了触，轻轻分开后，又捏了上去，这对时常拌嘴的冤家，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宁小龄也伸出了小巧的爪子，陆嫁嫁与司命一人握住一只，宁小龄很是开心，她看着篝火，闭上眼，默默许下心愿。

    大家一齐闭着眼，安静地跪坐在篝火旁。

    明月浮现。

    月光如水，时光亦然。

    篝火火势渐小。

    夏蝉爬上大树，奋力嘶鸣，天地如有感应，倏尔间惊雷炸响，当空劈落，哗得一声里，大雨滂沱。

    火焰迎着大雨熊熊燃烧，篝火旁却已没有了人的影子。

    火光孤独地熄灭，神殿幽闭依旧。

    唯有观外他们种下的种子，在雷声中破壳萌芽。

    ……

    ……

    陆嫁嫁醒来的时候，外面夜空晴朗，星斗分明。

    梦中三载春秋，醒来一夜未过。

    陆嫁嫁穿着单薄的衣裳，轻轻踩上地面。

    宁小龄似被惊动，狐躯微颤，有醒来的迹象。

    陆嫁嫁轻捧心口。

    昨夜的一切似梦非梦。

    黄粱梦醒，一切如故，纷飞的画面在识海中徘徊，挥之不去。

    怅然若得，怅然若失。

    陆嫁嫁能感知到自己的剑心，剑心中，三十余枚剑子安静地躺着，它证实着那位神仙女子的真实，只可惜自己不争气，未能抓住这份机缘，哪怕到了最后，依旧没能让大家真正地和睦。

    她有一种直觉——自己再也进不去这个梦了。

    当了三年的大师姐，除了端着把戒尺摆足了架子，耍足了威风，似乎也没有得到多余的什么。

    但她并不后悔梦境中的种种选择，无论她外表再如何严厉，她的心总是柔软的，如果能再重来，她也许还会这样梦上一夜吧。

    陆嫁嫁立在窗口，凉风拂动发丝，她眼睁睁地看着星斗淡去，看着朝阳自地平线跃起。

    她走出门时，柳珺卓正立在院外，她虚抱着剑，看着陆嫁嫁，微微一笑，道了声早。

    陆嫁嫁轻声回礼，随后道：“二先生昨夜睡得还舒服么？。”

    柳珺卓微笑道：“嗯，多谢陆姑娘招待了，不知宗主何时出山，等司宗主出山了，我还想问她两剑呢。”

    陆嫁嫁道：“二先生稍安勿躁，宗主并未明确说出山的时日。”

    “是么？”柳珺卓轻声问道。

    陆嫁嫁疑惑道：“先生此话何意？”

    柳珺卓摆了摆手，道：“好了，别装了，我已经知道了，司命如今不在宗中，对吧？”

    陆嫁嫁蛾眉轻蹙，道：“先生……说什么呢？”

    柳珺卓道：“我昨夜在九幽殿外看了许久，并未察觉到任何强大灵力的波动，像司命那样的强者，哪怕闭关，也必然会与天地有冥冥的气运感应，我离得这么近，不可能一点痕迹都察觉不到。”

    陆嫁嫁面不改色道：“二先生有所不知，宗主在幽冥殿闭关。”

    “哦？是吗？”柳珺卓看着陆嫁嫁的眼，道：“陆姑娘生得好看，谎话倒是也说得漂亮。”

    陆嫁嫁有些生气了，她清冷道：“二先生是客，我代宗主接客，可有招待不周之处？姑娘何必如此说话？”

    柳珺卓虚抱着剑，身上剑意盎然，陆嫁嫁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其实见到陆姑娘之前，我曾经想过，击败七师弟的，究竟是何许女子……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柳珺卓看着她，道：“如今见了，出乎意料，却又觉情理之中，这种感觉……很微妙。”

    陆嫁嫁静静听着，嗓音亦冷了下来，道：“二先生有话直说。”

    “好。”柳珺卓应了一声，道：“我的剑我势必要拿回，但绝不白拿，这样，我们打一个赌。”

    陆嫁嫁问：“赌什么？”

    柳珺卓道：“我折柳为剑，将境界压至与你齐平。你若能接下三剑，我将剑与冠赠与你，独回阁中领罚，你若接不下，你将剑与冠还我，我再赠你三本绝世典籍作为补偿，如何？”

    紫庭境与五道如隔鸿沟，哪怕压境，两人的剑道之感悟，剑招之神妙也是天差地别的。

    更何况她是剑阁二弟子。

    陆嫁嫁不该有任何胜算。

    但或许是春秋一梦意犹未尽，陆嫁嫁只是稍作犹豫，便点头答应：“好，依二先生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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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带剑者死

    山道上细雨飘摇，屋檐沉沉地压在身后，它们像是一座座山，蓄着雨的乌云便是那里漫过来的。

    鹿鸣声时不时响起，在比丘峰无限回荡，抬起头时，天空因为空濛而显得无比遥远。

    宁长久与司命走过冷寂的街道，偶有白鹿踏过，亦纷纷避让道路。它们是灵兽，皆能感受到女子身上的杀气，这种杀气已经维持了数日。

    三天前，宁长久于梦中握着陆嫁嫁与赵襄儿的手，缓缓醒来，醒来之后，他发现他真的握着一双手，那是一双纤骨分明却又温凉柔软的手——正是司命的手。

    宁长久立刻清醒，他感受着指尖眷恋的触感，却不得不尝试挣开，而不巧的是，司命也醒了。

    他们就这样躺在床上，目光相接，对视了许久，窗外的雷电跳跃闪动，时不时映亮他们的脸，宁长久本以为司命会发作，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松开手，无声下了床榻。

    屋内自始至终都很安静。

    那场春秋大梦若有若无地萦绕心头，回想之时，许多画面已然淡去，但其间宁静温馨之意却柔软地填满了心脏，挥之难去。

    第一日，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似还在梦中沉溺，未真正醒来。

    第二日时，司命开始算昨日清晨的旧账，不让宁长久靠近自己。

    第三日时，余威犹在。

    这些日子，他们尝试过入睡，却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那一切仿佛真的随着梦中的夏天远去了，蝉声，雨声，笑语欢声，都成了记忆里越来越淡的符号。

    宁长久与司命将心事埋在心底，各自消化着记忆中的经卷所悟，境界愈发圆融通透，好似只差一口气，便可破开旧茧，飞入崭新的天地里。

    萦绕万妖城的阴雨始终没有散去，两人下了山，黑漆漆的人参果树映入眼帘，如张牙舞爪的恶鬼。

    人参傀妖们打着盹，手中的芭蕉叶已经开始腐烂，倒是其中的炉火，越烧越旺。

    司命来到炉前看了一眼，炽热的火光中，名剑郁垒的质地已开始坍塌，虽还有剑的雏形，但已渐渐变了形状。

    “看着样子，或许只需七天，就能将它炼成了。”司命说道。

    宁长久道：“嗯，越快越好。”

    司命悠悠叹息：“希望最后关头，别出差错了。”

    一旁的人参傀妖哭丧着脸，道：“好哥哥好姐姐，我们好多天没睡觉了，也不是铁打的……等炼完这神兵，你们就放我们走吧？”

    其余人参傀妖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皆是相貌可爱的童男童女，此刻脸蛋像是抹了炭，熏得发黑，看着很是可怜。

    宁长久道：“等你们完成此事，我自会送你们去一个极乐世界。”

    曾服侍他们的童女撇了撇嘴，道：“神仙哥哥，你可别诓骗我们了，送去极乐世界，不就是要杀我们的意思嘛？我们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会信？”

    宁长久微笑道：“放心，我发誓绝不杀你们。你们将来会感激我的。”

    童女将信将疑，还想多问问，却看到冷若冰霜的银发女子鬼魅般走来，她曾与这神女有些小过节，不敢出声，立刻闭嘴。

    宁长久与司命巡视了一周后，并肩朝着妖神庙的方向走去，他们并无目的，只是随意走走。

    “你打算怎么处置它们？”司命开口问道。

    宁长久说道：“金乌十目国尚且残破，我想把它修缮完整。这些傀妖性阴，恰好可以作为金乌十目国的养料之一。”

    司命蹙眉道：“这般残忍？”

    宁长久微笑道：“它们死不了，只不过会在神国的光辉下，渐渐洗去积怨之气，变成纯粹的向阳而生的植物，到时候，它们将成为残破神国的第一批子民。它们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向日而生的傀妖，就叫向日傀好了。”

    “……”司命唇角挑起微小弧度，又被冰冷抚平，她淡淡道：“你想得可真是周到。”

    濛濛细雨里，两人来到了妖神庙，迈过长长的，青苔绵延的石阶，还未在转角处踏入庙门声，宁长久与司命几乎同时回头。

    后方，外城的方向，突然有响动传来。

    那响声至此已经微弱，但因为相隔极远，事件的发生地，应是石破天惊的巨响了。

    遥遥望去，南边外城方向，满天的雨丝都被振碎，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大雾，大雾之中，隐有金光通天而起，似夭矫升空的金色真龙。

    “发生什么事了？”宁长久喃喃自语，心中隐约不安。

    “那道金光……”司命眯起眼眸，瞳光如冰霜飞去：“圣器出世？！”

    “圣器？”宁长久不解。

    司命说道：“断界城中有圣器，应是圣人遗物，但……圣器不该在妖神大殿的方向么，为何会出现在外城？”

    宁长久更为不解，但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立刻映出了那只小猴子的脸，冥冥之中，他感觉这二者似有关联。

    宁长久问：“此事会与我们相关么？”

    司命轻轻摇头：“不清楚，但若城中大乱，我们或许不必等郁垒炼化，便可直接趁乱离去，兴许对我们而言，还是好事。”

    “也许吧。”宁长久盯着大雾中遥遥晃动的金光，轻声道。

    ……

    妖神殿的深处是一片星海。

    星海之外，一个半是蛇身的绯衣女子盘身而卧，怀抱白骨，目视星海，看着群星流转的痕迹，始终沉默。

    金翅大鹏走到了她的身后。

    绯衣女子回首，她的脸清瘦而妖异，她疲惫地看着金翅大鹏，冷冷问道：“怎么？吃光了妖雀，终于想要吃我了？”

    当初变作一条大蛇之前，她曾是一只山雀。

    金翅大鹏看着她怀中的猿猴白骨，行了一礼，道：“一百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么？”

    被称作万妖女王的绯衣女子嗤然一笑，道：“他还没死呢，总有一日会醒的，圣人庇护天下群妖，不是么？我们都不会死……”

    金翅大鹏沉默片刻，叹息问道：“天王星真的存在吗？你寻了这么久，可有结果？”

    万妖女王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测算了无数次，早已在数字上算出了它的所在和轨迹，但我无法看到它……不过这是他一生的夙愿，他现在睁不开眼，自当由我继续寻找，至死方休。”

    金翅大鹏没再多问，只是道：“今日我来找你，是想你帮我一件事。”

    万妖女王问道：“连你都无法解决的事，找我何用？我能有多少法力？”

    金翅大鹏道：“我希望你帮我一观星象，测看凶吉。”

    万妖女王皱了皱眉，她转过头，描着红色眼线的竖瞳妖异地变细，她说道：“你过往从不信这个的，看来是遇到大事了？”

    金翅大鹏问：“能算么？”

    万妖女王道：“我为何要帮你。”

    金翅大鹏道：“你将目光投向了虚无缥缈的天上，但圣人与通臂老猿的生死，皆在人间，如今圣人危在旦夕，等他死了，你的老猿也绝无再活命的可能。”

    万妖女王道：“你的所作所为，是想救圣人？”

    “嗯。”金翅大鹏点头。

    “大言不惭！”万妖女王略显干瘦的脸上笑意阴冷：“你现在连万妖城都不敢出，中土八十一城，中央五国，你如何能去？！”

    金翅大鹏皱起了眉，道：“中土五国……圣人竟被压在那里？”

    万妖女王冷笑一声，道：“这是我这些年观天象窥见的天机，看到这一缕时，险些瞎了眼，本想告诉你们，但……呵，知道了又如何？送死么？”

    中土中央又八十一座大国，其中更有五国。

    那是五百年前神战时天降的巨城，曾是仙廷遗址，如今坐落人间，巍峨雄丽。

    金翅大鹏平静道：“第五件圣器问世了。”

    “嗯？”万妖女王深邃的瞳孔陡然变黑，她飞快掐动手指，道：“那件东西，终于出现了？”

    金翅大鹏道：“嗯，并且万妖城里还来了位我等了许久的客人。”

    “谁？”

    “金乌。”

    万妖女王蛇躯盘卷，瞳孔映出猩红之光：“这不是送上门的食物么？大鹏妖圣，我要提前恭喜你万妖诀大成吗？”

    金翅大鹏道：“待到圣器出，妖诀成，我会前往中土，连破八十一城，砸碎囚笼，救出圣人，我等被奉妖王，残存于世，大厦将倾之际，是死是活皆该轰轰烈烈，对吧？”

    万妖女王轻轻点头，道：“所以你是来寻我占卜此事凶吉？”

    金翅大鹏道：“是。”

    万妖女王问：“胜算多少，你才愿前去？”

    金翅大鹏道：“能有一成就好。”

    “痴人。”万妖女王憔悴的脸上浮现出讥讽之色，她将手伸到星海中，星河的大盘随着她指尖的波动开始斗转。

    金翅大鹏静静等待。

    ……

    七绝崖上，头破血流的妖猴睁大了眼，它不停喘息着，在一棵棵巨木之间荡着身子，如刀的风割过耳畔，它的背上，一个鼓囊的袋子里，两只小幼猴眨着眼睛，天真地看着周围的世界，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小猴妖手脚发颤，它不敢看身后，因为许多生着蝠翼，带着面具的缉拿者已经追了上来，它们的身影在一棵棵大树间窜动，不停地向它逼近。

    猴妖也不敢看身下，因为此刻七绝崖上，赤色的蟒蛇倾巢而出，形成了一片纠缠扭动的红海，看一眼便能让人产生头皮炸开的恶心感。

    “你们抓稳了，千万不要乱动……”猴妖嘱咐了一句，在树干上猛地跃起，抓起一根藤条，身子飞荡而去。

    小幼猴只当在玩什么游戏，高兴地鼓掌。

    小猴妖跃上了下一棵树，他的牙关不停打着颤，七绝崖虽然大，但此刻放眼望去，却找不到任何的藏身之处。

    它体内原本骤然涌起了许多莫名的力量，但它却无法承受太多神力，力量不堪挥霍，几番扫荡后就精疲力尽了，四肢百骸的疼痛感反而拖慢了它的身形。

    猴妖感受着擂鼓般跳动的心脏，每一刻都好似在身体的极限游走。

    嗖嗖，两声锐响，它余光一瞥，恰见两条扎着尖刀的钢索在身侧擦过。

    小猴妖一惊，足下的树枝被斩断，它惊叫了一声，向着下方的赤蟒群坠去。

    “得手了。”出刀的缉妖者张开蝠翼，一跃而去。

    下方，赤蟒纷纷张开了血盆大口，迎接着美味的到来。

    小猴妖吓得魂飞魄散，它失声惊叫着，盯着那些巨蟒，脑浆似都要化成水，从七窍中流出来……惊魂之间，它看到下方崖边探出了一棵松树，它伸手去抓，但它的运气一直很不好，它手臂不够长，指尖与松枝擦肩而过。他脑子一震，真正陷入绝望。

    咔得一声里，小猴妖身子一个跌宕，竟没有坠下，它的身后，两只幼猴敏捷伸手，一手抓住松枝，一手抓住小猴妖的后颈。

    它们将小猴妖一抛，然后身子随之跃起，钻回了囊袋里。

    小猴妖惊魂未定，它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两只小猴子有如此身手，身体的本能已逼着他继续跳跃，向着七绝崖外逃去。

    小猴妖此刻还穿着道袍，它昨天斩了不少竹子，循着记忆刻了桶签，今日上午，它在外城摆摊子，摆了半天也没人来，它便自己抽着玩，它为了讨客人开心，一共就刻了三枚下下签，它随手抽了三次，竟将那三枚签都抽了出来。

    不妙的预感很快灵验，街道喧闹，面带面具的缉妖者从四面八方涌出，似网围来。

    如那雨夜一样，它体内有莫名的力量爆发出来，这股力量替它强行突破了包围圈，它回到洞府，拉出了两只幼猴，本想趁机出城，谁曾想追兵又至，它被一路追到七绝崖，片刻不得歇息。

    当初那个死算命的，说了它一生不得如意，说得可真准啊……活该被雷劈死了。

    小猴妖咬牙切齿，它很清楚自己的运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逃跑更像是一场反抗的表演。

    追兵越来越近，穿越层林之后，它被一路逼到了悬崖边。

    小猴妖看着雾气茫茫的万丈悬崖，它不想跳崖自杀，它叹了口气，后退了两步举起了手，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但它身体的力气被抽干了，难以立稳，雨天的悬崖湿滑无比，它霉运又来，足底一滑，于惊叫声中坠下了悬崖。

    它背囊中，两只小猴子却高兴地拍手。

    金光刺破雾障，天崩地裂的声音在崖下响起。

    ……

    小妖猴再次醒来的时候，它发现自己置身一处深坑之中，周围尽是蛛网般的裂纹。

    “我……我怎么没死？”小妖猴抬起头，看着天空坠下的雨丝，怎么也想不明白。

    它回神之后，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背囊，背囊空空如也，两只幼猴不知所踪。

    “小如？小意？小如小意……两只烦人精，这是上哪去了……”小猴妖呢喃自语。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它拖着剧痛的身躯四下打量

    ，除了茫茫雾气，什么也没有看到。

    忽然间，它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它站起身，尾巴触碰到了地面……它过去是断尾，从来碰不到地面的！

    小猴妖惊恐地转身，脑袋一阵眩晕，它分不清是不是错觉，只发现，自己的尾巴竟完整了。

    它晃动着尾巴，伸手一把抓住，瞳孔颤动不安地盯着，用力一掐……疼痛感自尾巴反馈而来，这是它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小猴妖尚来不及思考，它的眼前便有金光闪过。

    那是许多金色的羽，它们雪一样落了下来。

    小猴妖抬起头，周围的景象都消失了，视野中只剩下一个金色的影子。

    金色的身影戴着羽冠，披着彩甲，遮着一幅红鸦面具，金色的瞳光自面具后透来，其后灰白的长发鬃毛般舞动，熊熊烈焰般的金羽在亦风中振动、燃烧，看到他的那刻，小猴妖如见天神，心脏骤停。

    “终于找到你了，如意。”金翅大鹏平静地看着它，思及五百年前往事，露出了缅怀之感。

    “如意？”小猴妖一怔，“什么如意？你是那个死算命的？”

    金翅大鹏道：“看来你还没照见真我。”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小猴妖面前。

    小猴妖瞪大了眼，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金翅大鹏道：“人间幻梦空复空，该醒了。”

    “醒？醒什么醒？”小猴妖不解。

    金翅大鹏道：“你双瞳蒙尘，不见真火，道心有障，难窥灵山。”

    “你……你说什么鬼话啊……”小猴妖想要逃避，但不得动弹。

    它看着自己的破烂道袍，情绪压迫心脏，忽地失控嘶喊了起来：“你们……你们为什么都不肯放过我？我……我只是只侥幸开灵的猴子啊……我一生干过最大的恶事，就是假装道士招摇撞骗弄些救命钱了，当个神棍都要被处以死刑吗？这是什么世道？！”

    “神……棍？”金翅大鹏微愣，旋即朗声大笑：“是我多虑了，看来你早已明悟自我了啊。”

    小猴妖尚怔之间，金翅大鹏的利爪已覆上了它的头顶。

    金光撕破大雾，冲天而起。

    ……

    整座万妖城，地动山摇。

    “是金翅大鹏！”司命立在比丘峰顶，远观气象，忽然开口。

    宁长久神色一凛，道心警鸣。

    司命闭上眼，心中默默演算，旋即开口，声音冰冷：“不可再拖了，摘剑，强闯万妖城！”

    宁长久没有异议，他应了一声，与司命一同下峰。

    山峰底下，那些童男童女还未有反应，便被一只掠过的金乌突如其来地卷入其中，金乌之光照亮了人参果树，果树如遇到了火焰的蜡，嘶嘶地冒着黑气，铁一般的树干竟有融化的迹象。

    司命伸出手掌，一拍炉膛，金属颤鸣声里，太上君炉喷吐长焰，尚有剑胚之形的郁垒剑破光而出。

    司命想要摘剑，宁长久却抓住了她的手腕，道：“我来吧。”

    金乌衔住郁垒，振翅飞回，宁长久握住剑，与司命同时化作两条线，向着城外的方向掠去。

    而在金乌衔住剑的那刻，万妖城中，带剑者死四字立刻绽放熠熠金辉。

    如雷的声音在万妖城回荡不止：“有客人持剑，坏万妖城规矩！有客人持剑，坏万妖城规矩！”

    宁长久与司命置若罔闻。

    只是比丘峰距离外城较远，全力赶路也要半日时间。

    “那是什么？”宁长久身影忽停。

    前方的大雾中，似一头巨蟒横亘在一青一白的山峰之间。

    那头巨蟒足足有百丈长，它的下身不知缠在何处，上半身则高高抬起，在雾气中游动着，它贯穿双岳，巨鞭般向着宁长久与司命的所在抽打而来。

    司命屹然不动，她的身前，浮现出月轮般的图案，巨蟒抽打上去，身子反而被弹开，发出了沉重的惨叫声。

    惨叫声来自更远的地方。

    一座巨峰随着巨蟒被击退而震动。

    宁长久这才看清，那座山峰竟是一头立着的白象，而这巨蟒……它哪里是什么巨蟒，分明是大象的象鼻！

    这是狮驼峰上，曾与他们交谈过的白象大妖的真相。

    “自不量力。”司命冷哼一声，凝着虚剑，凌空踏去。

    与此同时，一声震啸山林的狮吼在峰中回荡。

    另一座青色大峰，本体竟是一只青狮，它亮出了堪比名剑的獠牙，张开巨口，朝着司命扑去。

    司命熟视无睹。

    宁长久已有准备，在青狮现身的刹那，他弹丸般跃起，亮出剑目，周围的大雾在他举手投足间凝聚，化作苍茫巨剑，随着它的身形一起扑向青狮。

    无数岩石被尽数击碎，闷雷般的巨响在山中层层炸开，交战的灵气爆发，瞬间形成钵状的环，以排山倒海之势扩散开来，气波的边缘处，岩石、树木、雨水，所有触及的一切皆被沛然难挡的力量撕成粉碎。

    交锋只是刹那，宁长久虽与青狮分明境界相仿，但他的大雾之剑顷刻将青狮压制，巨狮的利爪死抓地面，步步后退间，它亮出更巨大的法身，向着宁长久扑去，却被金色的修罗一掌抓住头颅，抡起一拳悍然击溃。

    另一边，胜负更是一边倒，司命手持虚剑，剑如雨落，瞬间斩开了白象巨山般的身躯，洗刷而过，将其砍得遍体鳞伤，她再握一剑，朝着它的头颅斩去。

    虚剑裹挟天风地雨，以势不可挡之势落下，周遭天地皆为之变色。

    无光之剑斩落，却被什么拦住了，停在半空，未能触及白象。

    叮——

    悠长之音宛若老僧敲钟，沉重绵延。

    虚剑分崩离析，化作透明的碎片，被风吹去。

    司命望向了那与虚剑交锋的武器。

    龙纹凤篆入目，金华璀璨，其后乌铁为体，内蕴暗芒，笔直若箭杆，这根两丈余长的神棒受了虚剑一击，纹丝不动，那乌铁之央，更有锈迹粉末般缓缓剥落，逐渐露出了其后火纹古拙的字迹。

    司命于心中默默念出了那两个字：“如……意？”

    金翅大鹏悬空而立，鹰一般的利爪牢牢握着棍身，他的身后，重剑般的羽翼已经展开，每一片羽毛皆折射着金光，羽翼并未扇动，风托起了它。

    红鸦面具之后，一双金瞳刺破迷雾，声音古重而肃杀。

    “万妖城中，带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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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神雀如云

    三千世界。

    赵襄儿双手握柄，缓缓起身，将剑从一头妖雀的背脊中拔出，鲜血喷涌，骨架崩塌，赵襄儿踩着妖雀中间的头颅一跃，落在了满是岩灰的战场上。

    她回过身时，这只每个头颅便有她人一般大小的妖雀开始崩塌。

    妖雀名为鬼车，九首九尾。

    自古妖兽，生九首或九尾者，皆为道法通天的大妖，而鬼车拥有半神之血，九尾九首占尽，实力近乎真神，曾吞多江水神，祸乱一方，但道法高强，无人敢阻，后与吞月天狗血战，终被咬死。

    那头天狗，在之后的神战中大放异彩，成为了如今统御一国的冥狰神主。

    后来这具妖骨为朱雀所得，封印此间。

    鬼车身上的乌黑墨羽开始腐烂，露出刺一般的白骨，黑气之中，一道道水灵凝聚，化作了江水正神的模样，对着赵襄儿一一作揖拜过，然后消散于朱雀世界里。

    鬼车如被大火燃烧过的楼，渐渐无力支撑，轰然坍塌。

    空气凝成的墙壁消散。

    赵襄儿将剑收入红伞之中，她拄着伞，长长地吐了口气。

    红裳之缘，血液不停淌下，触及石灰便化作了烈火，她立在火光里，如燃火自焚的神女。

    鬼车腾起的烟雾散去，赵襄儿紊乱的呼吸已重归绵长，她继续前行。

    这头鬼车不愧为九头久尾的妖雀，先前试炼中的骨雀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但她反而没有受太重的伤。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三天前的那个梦。

    她觉得梦中的自己有些可笑，好似容颜年轻了三年，心智便倒退回了三岁，怎么看都只是梦里荒诞行径，而非自己心意所为。

    不过梦中三年所读的经卷，倒是真的化作了身心的裨益。

    这裨益之多之广，称为通天机缘亦不为过，她的术法、剑法、道法皆更进一步，她紫庭之境更是臻至真正圆满，紫府之中甚至有一颗金丹凝结出了雏形。

    她有预感，她距离真正的五道，只差一场砥砺生死的血战了。

    但是……赵襄儿又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这个梦，自己此刻与鬼车一战，非死即重伤，根本无力去战下一个妖王。

    娘亲为何不早让我读这典籍，偏偏要等到现在，用意何在？

    赵襄儿伸手挽发，将先前因战斗而松动的马尾绑紧，她将褪下了外裳的长裙，露出了紧身的黑色劲装。

    赵襄儿拧干了裙上的血，将其暂且绑在腰间，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向着火焰蔓延的方向走去。

    炽热的焰浪很快扑上了面颊。

    赵襄儿身为朱雀神女，第一次感受灼烫感。

    走过鬼车纵横交错的巢穴，前方的焰海消散，隐藏的高崖绝壁在视线中拔地而起。

    绝壁上有瀑布飞泻而下，构成瀑布的不是水，而是洪流般的火，火海溅射的岩壁上，一缕缕纤细的茎生长着，捧出烛片般的单薄的花，将整个悬崖染成了血色，红色火焰花海下，焚烧的却不是柴火，而是骨头。

    通往上方的台阶是由骨头铺成的！

    赵襄儿踏上阶梯，拾阶而上。

    少女衣裳简练，线条灵妙如焰，绑在腰间的红裳垂下，覆着臀与腿，更像是下裙。她握着剑，瞳孔深处，九羽已如黑暗的火苗，随时都要跃出少女的躯体。

    她走到了山崖的最高处，视线陡然开阔。

    前方雾重云深，苍茫铺就，大雾中，有九轮红日高高升起，它们像是火焰凝成的绝世珠宝，高高挂在天际，绚烂地绽放着它独绝于世的、炽热难挡的珠光宝气。

    所有的岩浆便是从那九轮红日中淌下来的。

    眼前的红日耀眼，足下的道路却是漆黑的。火光中，迷雾渐渐消散，一条崭新的道路显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巨大的槽，像是崩塌的山洞，两壁插满了剑一样的兵器，凑近看竟是羽毛。

    赵襄儿走入其中。

    山道的那头，瘆人的阴风带着火屑吹了过来，仰起头，可以看到上空插满的白骨，骨头犬牙交错，依附满了英灵之气，哪怕九日当头，也无法消散。

    扑通！

    心跳声骤然响起。

    赵襄儿抚摸着心口，发现竟是自己的心跳，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这是她在试炼中从未有过的感觉，前方，是比鬼车更为强大的敌人！

    赵襄儿握紧了剑，向着火焰涌动的深处走去。

    而这紧张的关头，她的脑海中却莫名地涌出许多虚幻画面——她看到了广袤的金色神国，下面是辽阔的大地，月亮与她齐平，她带着金色的冠冕，高居神座，她身边似也坐着一个白衣的影，但她看不清那是谁，却很熟悉。

    她与那个身影并肩立在无限光芒之上，前方是浩渺的、星屑漂浮的长空，风云变幻之间，她看到一颗颗流星划破天空，陆续砸向大地。

    这些流星的焰尾颜色不一，有的如火，有的如水，有的是金属的碎屑，有的是土与木的尘土，还有的漆黑一片，如飞逝的夜。

    它们砸向了广袤的大地上。

    大地上开出了一朵朵美丽的烟花——它们是由岩浆海啸，山崩地裂构成的，象征着毁灭。

    赵襄儿的心脏骤然收紧、作痛，仿佛自己珍爱的收藏品被人当面肆意破坏。

    这……这是我的记忆么……

    赵襄儿难以分辨，一时无法挣脱。

    失神间，前方还未散开的迷雾里，许多漆黑的鸟成群结队地飞了出来，它们像是蝙蝠，也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九羽，箭一般冲向了赵襄儿。

    “襄儿。”

    生死攸关之际，识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是梦境中她所听见的声音。

    清澈动人的仙音为她争取了片刻的清醒。

    赵襄儿轻咬舌尖，借助疼痛压下这抹幻觉，黑鸟成群铺开之际，她立刻撑伞，挡去了袭来的鸟群。

    少女身躯发力，猛地狂奔，迎面冲了上去，无数的黑鸟撞碎在伞面上，尸骨间，巨大的腥味扑鼻而来，赵襄儿屏气凝神，直接撞入了那团迷雾里。

    大地震动。

    雾气消散，空气墙壁凝结，

    隆隆的巨响声惊动，天空中的九日速度不一地缓缓将落，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环形。

    赵襄儿拂开红伞。

    滔天的焰浪里，她瞳孔骤缩，见到了末日般的景象。

    眼前烟尘遮天蔽日，烟尘中，一个百丈高的黑影缓缓由远及近地走来，一点点露出它的真容。

    赵襄儿看到了长而蜿蜒的脖颈和满是翡翠羽毛的翅膀，那头怪物的眼睛也在灰雾中亮了起来，将尘土与雾瞬间驱散。

    赵襄儿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头翠玉尖冠的孔雀，巨大的屏风如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流光溢彩的羽剑，原先天空的九日，便镶嵌在了屏风上，成为了太阳般的宝石。

    它展翅高嘶，羽屏狂震，璀璨光华更胜世间一切。

    赵襄儿盯着它，不可战胜之感涌上心头。

    她猜到了它的身份。

    它是传说中的孔雀明王！

    神话中金翅大鹏与孔雀明王本同出一脉，却是生死大敌，它们斗争了千年，直到五百年前浩劫前夕，它们进行了一场生死决战，决战之后，孔雀明王便不知所踪，有人说它前往了佛国，有人说它被污染，成了煞魔，有人说它早已被神主抹杀……

    今日，她终于见到了这尊佛国神雀的真容。

    赵襄儿银牙紧咬，驱散了心头一切的恐惧与压抑，她自白骨山道上跃起，瞬间凌空百丈。

    伞剑与此同时出鞘，她的身影在高空中折成了弓形的剪影，少女嘶喊着，手持利刃，对着孔雀明王的头颅当空劈下。

    这是朱雀之境里，她所见到的，最后的敌人。

    ……

    ……

    古灵宗。

    天清气明，风烟俱净。

    九幽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陆嫁嫁一袭雪影缓缓浮现，她佩着上一任的宗主之剑，从殿中走出。

    陆嫁嫁穿着干练的剑装，及腰的长发以冠束好，她容颜清冷似剑，身姿挺拔似剑，境界随着脚步缓缓推进，慢慢地及至圆融巅峰。

    宁小龄紧张地看着师父，摇着尾巴鼓着爪子，为师父加油打气。

    柳珺卓在门外等候多时。

    她穿着贴身的黑白剑装，依靠着一株柳树，剑眸眯起，盯着那抹雪影，道：“陆姑娘养剑三日，终于准备好了？”

    她们在定下三剑之约后，在陆嫁嫁的要求下，柳珺卓又许了她三日让其养剑。

    三日之期已满，陆嫁嫁前来赴约。

    宁小龄无声地跟在身后。

    “殿中有剑无数，不若赠二先生一把？”陆嫁嫁问道。

    柳珺卓道：“我折柳为剑便好，无需多虑。”

    陆嫁嫁问：“折柳……会不会不吉利？”

    柳珺卓微怔，旋即想到自己姓柳，她洒然一笑，道：“我从不迷信这些。”

    说着，她伸出手，从眼前垂下的柳帘中这下了一枝，如抱拂尘般斜依怀中，这位剑阁女子不握剑时，竟有几分女冠般的风骨，她淡淡地看了陆嫁嫁一眼，道：“我与你对三剑，不欺你境界，分三日对完，你也莫要强撑。”

    陆嫁嫁颔首道：“多谢二先生好意。”

    说着，两人并肩而行，去往了事先便约定好的战场——幽月湖。

    开春，幽月湖冰雪消融，弟子们都在木堂上课，周围人烟一空，唯有自称幽月湖守护者的鱼王支着烤架，兴致勃勃地看着。

    自古女人打架都是世上最靓丽的美景。

    格局便这样定了。

    湖面上，陆嫁嫁与柳珺卓凌波而行，倩影清丽，剑拔弩张，粼粼湖光皆被她们的姿影照亮。湖岸边，宁小龄与鱼王坐着，吃着烤串看戏，毫无危机感。

    柳珺卓手提细柳，将通天的修为压回体内，直至与陆嫁嫁齐平。

    但她的境界依旧高妙难喻，若全力出剑，此刻的陆嫁嫁绝非敌手。这是她们皆心知肚明之事。

    柳珺卓想要借此一扫上次赌博输剑的阴霾，陆嫁嫁则要借此机会砥砺剑意。

    两人各取所需。

    柳珺卓缓缓提起细柳，如握宝剑，指向陆嫁嫁。

    陆嫁嫁握着剑，横于身前，她静看水面，全心全意做出了防守之势。

    柳珺卓看着她的身影，忽然好奇问道：“你与张久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嫁嫁疑惑：“你们剑阁之人与人比剑，也喜欢先乱人剑心？”

    “只是好奇。”柳珺卓道：“不过你的剑心好像真的乱了？啧……张久那小子生得确实清秀，你这当师尊的不仅漂亮，身材还好得不像话，你们更是境界相仿……哎，想不让人想入非非都难啊。”

    陆嫁嫁胸脯起伏，她紧握着剑，冷冷道：“是你多虑了，还请二先生少问话，多问剑。”

    柳珺卓轻甩柳枝，继续道：“陆姑娘这般倾国倾城，不知此刻是否还是处子？”

    陆嫁嫁忽地抬首，神色清寒。

    “哦，原来如此……”柳珺卓继续诛心，“难怪当日，我说到我十四师妹的时候，你的神情忽然那般低落，当时不解，如今看来，竟是这层原因啊……不曾想那小子剑术高妙，为人处世上倒是这般不检点，陆姑娘做他的师父，想来是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宁吧？”

    柳珺卓的话语很静，并无讥讽与嘲笑之意，但其微微起伏的语调，落到陆嫁嫁的心湖中，却激起了抹不平的涟漪。

    “住嘴！难免剑阁修的是剑还是八卦？！”陆嫁嫁咬唇抬首，她知道自己正在陷入某种情绪旋涡里，但柳珺卓所言句句实话，难免分心。

    柳珺卓微笑道：“剑也讲究师出有名嘛，你身为师尊，却与自家徒儿相恋，相许身心，真是有违人伦，今日，我便替你们古灵宗罚你这不自爱的小剑仙，正一正宗门风气好了。”

    陆嫁嫁忍不可忍，回讥：“不知柳姑娘今年多大，修道几载，可有道侣？”

    柳珺卓神色微凛，她倒不是被陆嫁嫁的话语气到了，而是她生气时的清冷气质，与大师姐颇为相似……

    柳珺卓神色淡然，不吝回答道：“修道三百余载，古来独行，虽无道侣相伴，但一剑在侧，陪我看尽大道之美，从不觉寂寞，更不需要像陆姑娘一般，将一身天赐的绝妙剑体，委于自家徒儿身下，你可真对得起你的名字啊。”

    陆嫁嫁咬牙切齿，她有些不适应，在梦里，不可一世的赵襄儿与司命都不敢对她这么说话。

    她盯着柳珺卓，问：“你说，你有一剑足矣？”

    柳珺卓傲然点头。

    陆嫁嫁莞尔一笑，问：“那敢问二先生，你的剑呢？何在？”

    柳珺卓笑意骤敛，神色一凝，她的足下，湖水转瞬成冰，“本来我还惜才，想先饶你两日，现在看来……是我心仁了。”

    岸边，宁小龄吃着烤鱼串，含糊地问着鱼王，道：“师父和那个新来的姐姐在说什么呢？”

    鱼王摇头晃脑道：“女人之间吵架还能吵些什么？无非是脸蛋身材之类的。”

    宁小龄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看着柳珺卓陡然扬起的杀意，推断道：“那看来这位新来的姐姐吵输了。”

    鱼王静观其变，道：“不过这女人境界太高，棘手得很啊。”

    宁小龄嚼着烤鱼，问：“谛听啊，你以前不也是五道吗？修为恢复几成了？要是师父被欺负了，你能去帮忙不？”

    鱼王叹了口气，道：“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

    闲聊里，湖面上的大战一触即发。

    柳珺卓盛怒之下举起柳剑，满池湖光尽被柳枝吸纳，粼粼附着其上，整片大湖在一瞬间化作了一面漆黑的镜子，而她的手中，好似捧着一轮炽热的骄阳烈日。

    陆嫁嫁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她，某一瞬，她甚至分不清，柳珺卓手中的和如今天上的，究竟哪一轮才是真正的太阳。

    这是据天象为己有的玄妙道境，柳珺卓捧着烈日，黑白剑裳振得笔直，先前陆嫁嫁骂她八卦，如今她的足底，八卦四象的图案便报复性地展开，瞬间将她们都纳入其中。

    陆嫁嫁的身影一下子显得无依无靠，渺小如尘沙。

    宁小龄还未反应过来，湖面上，大风已起，吹卷向了这粒沙尘。

    那是太阳的风暴。

    铺天盖地的光风先行而来，光风之后，柳珺卓手持古剑，如日高悬，一剑而落。

    原本黑暗的湖面再次大放异彩。

    陆嫁嫁不敢睁眼，生怕战心崩溃，她闭上双眸，屏息凝神，于识海中捕捉到柳珺卓的一剑，大日压顶之前，狂风便已将她的身子压下了水面许多，裙裳浸湿，陆嫁嫁无暇去管，一心一意锁住前方。

    太阳中的暴风死死压住她的双肩，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剑锁。

    柳珺卓随烈日而落，落下之际，她手中的太阳与天上的太阳竟在陆嫁嫁的视角里，巧妙地合为一体。

    好似天地压来，太阳坠于湖水，将要幽月湖尽数煮沸。

    陆嫁嫁仰首睁眼，张目对日。

    她狭长的双眸亦折射出万道剑光。

    陆嫁嫁剑心通明。

    对方虽是剑阁二弟子，可又有何惧？紫庭境中，她不相信自己会被任何人一剑击败！哪怕剑圣亲至亦是如此！

    她一手持握古剑，手随心动，剑诀变化数百次，眼花缭乱之间，毕身所学竹筒倒豆子般展现，幽月湖上，陆嫁嫁幻化出身影无数，每一道身影皆手持古剑，摆出一个个截然不同的起手式。

    柳珺卓的烈日之剑临头之际，陆嫁嫁的数百道剑影纷纷合入她的身躯。

    万剑归一。

    轰！

    光与暗在水面不停变幻，幽月湖的湖水自中央瞬间炸开，光芒的碎片裹着水流，在波中狂卷而去。

    鱼王的烤鱼架被瞬间摧毁，它法力不济，身躯也被掀起，砸到了一间木堂里。

    宁小龄叼着鱼串，以紫庭境界努力抵抗，她足下的岩石上，刻出了深深的爪痕。

    光芒消散。

    天空万里无云。

    古灵宗下起了一场大雨，大雨中，许多被波及而死的鱼纷纷坠落，砸在地面上。

    柳珺卓悠悠地飘回湖面，她盯着陆嫁嫁持剑而立的影，忽然叹息道：“我还是低估你了。”

    她想着这位名为陆嫁嫁的女子，百年之后，说不定可以与自己真正巅峰一战，不由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陆嫁嫁身影摇晃，她银冠已裂，长发披散，脸色虽然苍白，瞳光中剑意却未消散。

    她沉静了一会儿，很是记仇，说道：“我高估你了。”

    柳珺卓的惜才之意被瞬间打断，她冷冷道：“不必逞能，好好回去养伤，今日不过是试你深浅，明日一剑，会比今日强上数倍。”

    陆嫁嫁道：“你也是，好好养伤。”

    柳珺卓道：“我怎会受伤？”

    陆嫁嫁道：“心伤。”

    柳珺卓狠吸了口气，若非承诺在先，她真想上去补几剑，把这晚辈揍得心服口服。

    “等着瞧！”她冷哼一声，强压怒火，转身离去。

    陆嫁嫁涉水而过，走到了岸边，宁小龄跳上她的肩头，捶背揉肩，道：“师父好厉害呀！”

    陆嫁嫁虚弱地笑了笑，身躯忽颤，以手掩唇，散开手时，陆嫁嫁唇齿皆红，掌心染血。

    ……

    ……

    万妖城。

    天空中的阴霾还没散去，带剑者死的声音还在长空中回荡。

    展露出真容的青狮和白象奋着身子，在山林间狂奔，震得地动山摇。

    虽是阴天，今日却格外晴朗。

    一身金羽的大鹏妖圣立在天上，宛若金日悬挂，耀出万丈光芒。

    宁长久并未藏私，他直接施展出了修罗金身，落在山谷地带，目光冷冷地盯着青狮和白象的轨迹，一身磅礴灵力在气海之中沸腾着，随时准备应对它们的夹攻之势。

    而上方，司命与金翅大鹏犹在对峙。

    “这是那件兵器？”司命盯着神棍上的如意二字，寒声发问。

    金翅大鹏道：“你的来历果然不凡，竟使得此物。”

    司命道：“没想到，它竟在万妖城中。”

    金翅大鹏道：“整座万妖城皆是圣人遗骨，它为何不能在？”

    司命道：“这根神棍流落五百年，神国却没有追究……圣器因主人而得名，没了圣人，看来这柄圣器也不过尔尔了。”

    金翅大鹏道：“我虽不能得十分力量，但败你足矣。”

    司命负手而立，轻轻摇头，她的衣袍随风吹舞，亦似一片停滞不前的云朵。

    她与金翅大鹏谁也没有率先出手，皆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司命想起一事，忽然好奇问道：“当初你与孔雀明王一战，究竟谁胜谁负？”

    金翅大鹏手持神棍，悠悠望天，回忆道：“当年我们从北国一路打到了西国，打碎山脉千余，打穿湖海数座，连战三月，不分胜负。”

    “嗯？”司命疑惑，问：“那如今为何剩你独存？”

    金翅大鹏道：“因为孔雀明王还是败了，败它的，另有其人。”

    司命立刻明悟：“是那一位？”

    金翅大鹏笑道：“正是朱雀神。”

    司命眉尖微蹙，道：“你泄了天机。”

    话音才落，一道惊雷带着毁尽万物之势朝着金翅大鹏劈来。

    若是过去，金翅大鹏哪怕道法通天，对于天罚也会有所忌惮。

    但他此刻不动如山，只是信手举棒挥去。

    天罚之雷落到棒身上，如意神棍只激起了几道电弧，竟毫发无损。

    金翅大鹏看着蓄着雷电的神针铁，忽然大笑起来，道：“你有眼无珠，空识得此物，却不知它究竟有多少神通？圣人当初持着它，可是扫得仙廷崩碎，万骨成灰……唉，若那位少年能交出金乌，我可破例放你们持剑离去，否则，这万妖城便是两位的埋骨之地了。”

    “金乌？”司命淡淡一笑，幽幽道：“那是我的东西，可轮不到你来动。”

    她随意抬袖，十柄仙剑瞬息凝成。

    她当然知道圣人的厉害。

    圣人犹在神国之时，即使是鹓扶那般的存在亦不敢招惹它。

    因为圣人是十二神主中，唯一可以真正自由出入神国的存在，即使是拥有‘世界’权柄的朱雀，也望尘莫及。

    金翅大鹏瞥了一眼宁长久，对司命说道：“没想到你这样的存在，还会为情字所杀？”

    司命懒得回应，只是道：“一万三千五百斤……这点重量在我眼里，可还不够分量！”

    金翅大鹏瞳光猩冷，“希望将死之时，你还能如此妄言。”

    话语的余音里，金翅大鹏抡举神棍，当空挥下，刹那间，铁棒中积蓄的雷电宛若万马策腾，洪水猛兽般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了魔衣银发的女子。

    这场五道巅峰的半神之战，在万妖城的上空，真正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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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万里妖城听风雷

    五百年前的神战之后，世界被天雷地火洗刷，大修道者埋骨于荒山野岭，大妖大魔镇杀于皇城之底，其后万灵凋敝，世界在艰难中重建，哪怕时间已过去五百年，能迈入五道的修行者，依旧凤毛麟角。

    这是万妖城五百年历史以来，长空之中，终于迎来了五道巅峰的第一次决战。

    这场真正意义上的半神之战开始时，万妖城周围千万里，无限的灵力朝着妖城倒灌而来，如今已是春末，临近夏日，天气阴雨连绵，随着灵气一同涌来的，还有四面八方厚重的乌云。

    它们像是闻着腐肉喧哗而来的秃鹫群，转眼间覆盖了整个万妖城的上空。

    天一下子暗了下来，抬眼望去，好似夜空塌陷，斗笠般将古城盖住，黑压压的一片。

    金翅大鹏挥舞着乌铁神棍，抡头砸下，万顷雷电撕开云层，劈向了司命的所在。

    司命将手伸入了上空的云层里，她从中又抽出了一柄虚剑。

    这柄虚剑与过去凝成结晶状的半透明的剑不同，这柄剑由振动的气凝成，看上去就像是把飓风浓缩成了三尺长短，握于掌间，它在掌间颤抖着，如不停对撞的粒子，宣泄着狂暴的气息。

    金翅大鹏猛振双翼，挥舞铁棒，倾山海之势压来时，司命已手握虚剑，高速横斩而去。

    撕裂声在天空中尖啸般响起，司命横切的剑快若一线，转眼之间斩开了雷电的怒流，雷电表面崩塌，其中浓缩的烈火轰炸出来，将周遭的云层瞬间照亮。

    火光中，金翅大鹏红鸦的面具陡然浮现，他身影转瞬逼近，如金乌铁神棍撑开了雷与火，再劈而来。

    司命凝立不动，左手掐诀胸前，身旁数道虚幻之剑鱼贯而出，一一斩入烈火，其后她身影也如雷电，不退反进，再次切向那迎面打来的一棍。

    司命的这一剑比方才切开天罚之雷的剑更快上数倍。

    眼看剑要先声夺人，斩开金翅大鹏的防守，切开他的血肉之际，金翅大鹏高张的羽翼蜻蜓般瞬振了一下，他的身体骤然拔高，避开高速横切的剑光，乌铁神棍与此同时砸落，大有劈山之势。

    司命眉尖微蹙，却依旧不避，她的瞳孔陡然凝冰，瞳光所见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神棍之前，银光凭空出现，司命后发先至，以虚剑对空格挡，撞上这劈山一棍。

    虚剑与神棍对撞，不仅爆发出了金色的电火，还响起了钢铁般的撞鸣之声，剑与棍相抵着，摩擦而过，它们周围的空气似烧了起来，爆炸的气浪夹杂着火光银芒，将对撞的两人吞噬，化作了黑色的剪影。

    僵持不过刹那，剑与棍被无限注入力量，力量攀至巅峰时，爆鸣声再起，两人皆不堪重负，剑与棍弹错开来。

    遮天的狂焰被飓风瞬间撕扯干净，飓风的源头是司命手中的剑——这是她凝聚天空中的狂风而成的剑，其力量远超过任何人间的剑，但比起金翅大鹏手中真正的圣器，终究是逊色许多。

    两人皆没有停歇。

    司命手腕一抖，散开的飓风化作一道道缭绕的白气，长鲸汲水般凝回掌间。

    她盯着金翅大鹏。

    压城的乌云之下，大鹏妖圣金羽如甲，身影灿若金日。

    金翅大鹏轮转着手中的圣器，感受它的威力，乌铁神棍不停转动，他的周身，如有火光跳跃，照得他身姿如神。

    司命却轻轻摇头，道：“你根本配不上它。”

    金翅大鹏并未反驳，他看着司命手中的风影狂躁的剑，也道：“总比你没有一柄般配自己的剑好。”

    两者的交谈极为极短。

    两道雷声几乎同时炸起，他们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棍剑相接之处，长空中像是点燃了一个又一个人造的烈日，金色的火焰与飓风相互冲撞、纠缠，拖卷出的气流泛着火光，卷着螺旋形的弧线，向着下方扫过，周围的森林被尽数波及，山体崩碎，森林燃火，土与木的碎屑又随着司命收为飓风的力量，重新卷回天上。

    厚重如黑铁的云层中蓄着雷浆，其间，司命施展着变化无穷的剑术，与金翅大鹏尚显生疏的棍法对撞着，一蓬蓬火焰在他们中间炸开，厚重的乌云被不停击穿，露出了一个又一个通往天空的洞窟。

    外面的光从洞窟中落下，直射到狼藉的地面上，宛若一根根神柱。

    没有人能看清两道身影的去向，只能感受到空中无数细长的弧光，和弧光尽头炸开的火光，那是剑棍一次次对撞留下的痕迹。

    这场近乎神明的战争酣畅淋漓，金翅大鹏本就是人间速度最快的神鸟，当初它巅峰之时，振北图南，视万里为须臾，此刻它虽已巅峰不再，但妖圣盛名当头，岂有虚士？

    四面八方的灵气不停地涌入他的身体，这是他的权柄：吞天。

    他的体内，数十万条精炼如钢铁的肌肉拧紧着，不停震颤，发出钢鸣之音。强壮的心脏里，每一次勃动皆像是火山爆发，血液在瞬间便能流便全身，供给力量，妖族的身躯本就强横，他更是几近金佛，沐火浴雷，无坚不破，无所不摧。

    他许多没有这般酣畅淋漓过了。

    他手持着圣器，不讲招式，挥舞神棍如挥长刀，或当空劈落，或横扫，或腰斩，每一记都势若千钧，大有当年圣人横扫仙廷万骨的威严气势。

    但即使这般猛烈的交攻，司命依旧半点不落于下风。

    她持握虚剑，与金翅大鹏硬碰硬地对决着。神棍金光砸落之处，便有相应的寒光冷芒闪过，将它的威势湮灭。

    司命穿梭云间，手中的飓风之剑凝了又散，散了又凝，漫天的乌云也不停地重复着击穿与合拢的过程。

    她曾是神国的神官，气海近乎无量，除了断界城与罪君一战被境界碾压，她还未真正触碰过自己的极限，面对金翅大鹏电闪雷鸣般轰炸的攻势，她非但寸步不让，反而不停地反扑，靠着妙到毫巅的剑法，击破对方棍法的疏漏之处，再以狂风裹挟万千剑意，暴雨般压上，发出窒息的追击。

    因为司命的权柄是时间，时间包裹着她，她的每一剑，皆在层层叠叠的宇与宙中不停穿梭，多次后发先至，将金翅大鹏最引以为傲的速度也压制了下去。

    下方各大山峰的护山大阵皆已开启，群妖看不清神与神的战争，只能看到护山大阵被一次次波及，逐渐浮现出龟裂般的电纹。

    万里长空之中，数千次的撞击在刹那间完成，云层再次被凿出窟窿，光芒中，两道拖曳得细长的影子拔地而起，瞬间来到了层云之上。

    云层上，银色的剑光与金色的棍芒再次相撞，似是海啸爆发的瞬间，巨大的声浪伴随着乌云一道破碎，两道身影的力量瞬间负荷，猝然弹开，砸入了云中。

    金翅大鹏疯狂扇动着翅膀，大风托着金羽，减缓了冲击波的力量，稳住了他的身形，但发疯似的厮杀之下，他依旧受了伤，价值连城的金羽纷纷飘落，向着万妖城坠去，每一片皆堪称法宝。

    金翅大鹏手握金箍乌铁神棍，神铁在激战中的长鸣声嗡嗡渐止，大鹏妖圣立在云端，身躯半弓，如钩的利爪竖垂，浑身肌肉紧绷，如弩上待发之箭。

    他猩红的妖瞳盯着司命，寒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司命也悬立云层之上，上方是明亮的太阳，下方是凝如黑海的云，她立在两种颜色的交汇处，美绝尘寰的容颜沐浴光影，宛若神明的雕塑，她的银发乱舞着，风灌入黑色的神袍，猎猎作响，散开的飓风凝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浪，从云层中飞回，她手中残剑倏然完整，剧烈起伏的胸脯亦归于平缓，此刻她近似神魔的身影立于云端，下方起伏的云浪皆似她的臣属，锤甲铸剑，聚千军万马来援，密密麻麻绵延万里，遮天蔽日。

    司命看着他大展的双翅，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开口：“你若没有这件圣器，今日必死无疑，不过也好，我也很久很久，没有这般畅快地杀人了。”

    司命说着，不见血色的仙靥泛起笑意。平日里被宁长久连番欺压，梦境中又灵力尽失，被赵襄儿按在草坪上揍不说，时而还要被陆嫁嫁这大师姐以戒尺惩罚。举目皆是苦手，环顾尽是天敌，梦里梦外受挫，命运多舛，苦不堪言。

    时间久了，她都险些忘了自己是那神主之下，凌傲于万物，睥睨于尘世的神官天女，是万灵所见后皆要匍匐仰望的完美存在！

    此刻她感受着身躯中的力量，体内的气海早已掀起狂风骤浪，她持着剑，风与云将她托起，她淡漠道：“筋骨热得差不多了，希望这决战之处，可别有其他妖王按奈不住前来打扰，那样可就太扫兴了啊。”

    金翅大鹏斜持神棍，红鸦面具下，他尖锐的冷笑发出：“放心，天竺峰内，一石狮，两痴人，还有一位四海云游，不知所踪，这是我杀你的刑场，无人会搅。”

    “哦……原来那个地方，叫天竺峰啊。”司命淡淡开口。

    天竺峰便是堪舆图上的黑暗所在。

    狂风皱起，掀乱发丝。

    银色与金色的长芒划过天空，宛若两颗流星对撞，石破天惊的响声里，钢铁似也燃烧了起来，通天彻地的焰华裹着层层叠叠炽烈的颜色，在云上瞬间爆发，化作飞速扩张的火球，如同天空中升起的第二轮太阳。

    汪洋般的云海将世界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下方，雨已经陆陆续续地落了下来，宁长久与青狮白象的战斗也早已打响，青狮白象皆是活了数百年的大妖，它们单论境界皆不输宁长久，所以宁长久并未藏私，第一个照面，修罗之体便巍峨拔起，数年观悟所得也化作了金色的剑光，大阵般立在身侧，他的人好似一面屹然不动的旗杆，周围竟是楼船巨舰。

    狮与象同样直接用了全力，它们展现着真身，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想要将他瞬间击溃。

    宁长久并未凝结虚剑，他此刻的境界远做不到司命那般铸万物为神剑的地步，他与修罗金身融为一体，双瞳绽放金光，宛若天神，他的皮肤由白色转为了金绸般的颜色，这种色泽给人以刚柔并济之感，灵力浓郁地环绕周身，若起伏的流水，青狮白象猛然扑来之际，宁长久便运转金色的纯净灵力，赤手空拳，与它们的法身正面交锋，以一敌二，硬是将它们一拳拳轰得不停倒退。

    宁长久未曾想到自己竟有这般力量。

    他的脑海中，那卷梦中的经书具现了出来，他看到了经书的真名《道古纯阳神卷》。

    这个卷名他从未见过，却给了他莫名的熟悉感，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随着他体内的灵力咆哮翻涌，道古纯阳神卷也随之打开，一页页地翻过，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传说中的盘古大神，在混沌中缓缓支起身躯，一点点将天抬到与他人齐平，顶天而立地。

    青狮的狂啸与白象低沉的怒吼在林间回荡不断，它们是妖，而立在眼前的少年，看上去明明清秀而单薄，却像是沐浴金光的魔神。

    宁长久仰起头，看了一眼上空。

    上方看不见司命与金翅大鹏的身影，唯有云海翻搅，雷光闪动。

    他相信司命的实力，并不太担心她的安危，只是司命如今被牵制，他哪怕能敌得过这两大妖，但此地距离外城尚有半日的路途，他带剑出逃本就难如登天，若是其他大妖再汇聚而来，他很快便会陷入逃无可逃的绝境。

    沉思之时，青狮再次怒吼着扑来，白象同时奋蹄甩鼻，巨 鞭横扫，向着宁长久的所在抽打过去，宁长久以力硬抗白象的抽打，原本足下生根，不动如山的身影忽地开始狂奔，他骤然一跃，挥拳砸向了青狮。

    灵力与妖力炸开，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周围的林木尽数毁去。

    两道身影对撞后，宁长久身子一闪，灵巧地绕到它的身后，回肘一击，青狮被打得单膝跪地，白象的长鼻再次袭来，它如蜥蜴的舌头那样弹射而出，猛击向宁长久。

    宁长久放弃了对青狮的进攻，避开这雷霆一击，广博的袖子一甩，数道虚剑顷刻凝成，它伏下身子，如蛇潜行而过，锁住了白象的所在，再次跃起，他握剑斩向白象时，修罗金身同时离体，生出三头六臂，向着白象尽数压去。

    轰轰轰的声音不停响起，白象的身躯承受了数百拳，竟被慢慢地打回了人形。

    砰然的巨响里，雪白的气浪在两人之间荡开，宁长久一拳轰上它的小腹，将这头白象妖轰飞了出去。

    但它毕竟是紫庭境的大妖，皮糙肉厚，哪怕宁长久在气势和力量上一度将它压制，也不可能真正将其杀死。

    更何况，他手中没有剑，只有一柄不成样子的郁垒。

    他的背后青狮再次拱起小山般的身躯，亮出利爪，朝他所在的地方扑来，宁长久知道他不能再与他们纠缠下去了，各峰之间，妖怪的包围圈应该已经在构筑，等到包围圈构成，如堡垒般压缩而来之际，他将再难突破，甚至还有可能让司命为此分神。

    宁长久沉了口气，青狮扑来之际，他转身迎上，与他对拳。青狮妖瞳凝重，与之对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青狮扑在了一个虚影上。

    施展镜中水月的宁长久重新凝聚身影，他袖间藏着的虚剑尽出，向着青狮后颈斩去。

    白象还想显化真身继续追击，它的瞳孔中却被射入大量致盲的光线，失神了几刻。

    那是金乌的光。

    在这个近乎黑暗的雨天，金乌显得尤为夺目。

    金乌中的十目国打开，宁长久遁入其中，金乌潜心，化作一道流光，在暴雨中飞速遁走，所去的便是外城的方向。

    青狮白象对视了一眼。

    它们并未去追，而是拔出了一个竹筒，火光咻然升空，逆着大雨炸成了烟花。

    外城必经的几座大山中，防御之势已经构筑，他一人之力，只要在五道之下，莫说是出逃外城，他顶多闯过狮驼山、女儿山、朱紫山，其后的流沙河乃是天险，诸妖的重兵已经赶赴那里，他连河都未必能渡过。

    乌云上，令人心悸的雷鸣声还在持续，这场五百年来最张阔的战斗好似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天上的神明俯瞰地火，地上的群妖仰望雷云，狂躁的乱流掀起一道道飓风，犹若乌色的长龙卷过密林，周遭电弧闪烁，随着飓风一同扫荡万妖城，在广袤的密林间掀起一场场大火。

    妖神殿外，九灵元圣走到广场上，看着上空堆积的层云和闪动的雷霆，其余鬼火凝作的八首时隐时现，狂风里，他雄厚的鬃毛亦像是跃动的火焰。

    上方的战斗影响着整个万妖城的天气。此刻的城中，时而炎热不堪，充斥电气，时而温度骤降，草木生霜。

    天竺峰外，带剑者死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回荡着，但他作为万妖城的四大妖王之一，却无动于衷。

    四大妖王里，通臂老猿入魔自尽，只留一念，万妖女王守其尸骨，推演星海，皆不问世事，而四大妖王中的第五位……他曾请万妖女王推演过他的行踪，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他猜想，他应是回到了那座不可观测的道观里了。

    平日里，若有人毁坏规矩，皆是由金翅大鹏出手杀死。

    此刻大鹏妖圣被人牵制，理应由他出手才是。

    但他寂然不动，闭口不言，只是仰视苍穹，真如一头石狮子。

    上方，堪称惨烈的战斗继续打响着，他们皆想速战速决，所以也都用尽了全力，他们身影再次相对悬停之时，两人皆已负伤，鲜血不停地向着云层一方滴落。

    司命的剑不知被打破了多少次。

    她以飓风为剑，以雷云为剑，甚至将光禁锢手中为剑……但无一不例外，皆在与那金箍乌铁神棍的对撞中被摧毁。

    她握剑的虎口已被震裂，时间权柄不停催动，将伤势修复着。

    金翅大鹏同样不好过，他对于这根如意乌铁神棍的使用远称不上圆融，无法建立起密不透风的防守，他的双翼虽给予了强大的速度，却也树大招风，被对方的剑多次斩中，切下许多金羽，淌下腥味极重的妖血。

    而他也不敢确定，自己还能支撑这根神棍多久，夜色到来之前，他务必要将对方斩杀在云海之上。

    “圣人之器果然非同凡响。”司命对圣器不吝赞美，对于金翅大鹏却颇为不屑：“可惜落在你的手中，实在是大材小用。”

    金翅大鹏面色不变，他翅膀缓缓扇动着，他盯着司命杀神般的身影，心神忽震，一个惊人的想法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你来自神国？！”

    司命冷冷道：“现在才知道？果然愚蠢。”

    金翅大鹏问：“白藏竟要主动插手万妖城之事了？”

    司命道：“白藏与我何干？”

    “你不是来自白银雪宫？”金翅大鹏不可思议道：“那你究竟来自何处？”

    司命叹息道：“我也不知道哪一年才是我的故土。”

    金翅大鹏盯着她，妖瞳颤动……神国崩塌，神官流落人间……五百年来，崩塌的神国只有一座啊，那便是圣人的神国！

    当初圣人被镇杀，他的神国在打乱之后重新换了主人，原先圣人的天君登上国主之位，而与他曾地位齐平的神官则不知下场如何……

    “举父？！”金翅大鹏寒声道：“你是举父的神官？”

    似是触碰天机，天雷再次劈下，金翅大鹏在震惊之中未来得及回神，背脊被天雷劈中，烧焦了一片金羽。

    但他并未感到疼痛，而是盯着司命，等待着答复。

    这个疑问倒是让司命有些怔住了。

    她当然知道举父。

    圣人便是上一代的举父，当初圣人的天君生有六耳，如今应是登上神座，成为了这一代的举父大神。

    但她确信，自己绝非举父的神官。

    但……

    “呵，你如今才反应过来么？”司命淡淡道。

    金翅大鹏震惊：“你果真是圣人之神官？”

    司命颔首道：“你也说过，五百年来，濒临崩落的神国唯有一座，我若不是圣人的神官，又是谁的神官呢？”

    金翅大鹏震惑许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神棍，道：“你为何不早表明身份？我若真将你杀了，不就是大水淹了龙王庙么？”

    司命微笑道：“我欲解救圣人，此事事关重大，我得看看你们，究竟有没有资格，究竟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金翅大鹏闻言，竟主动放下神棍，喟然长叹道：“神官大人这些年流落人间，委实辛苦，如今白藏高高在上，想来大人日子也很艰难，万妖城愿与神官大人同存共亡。”

    司命诧异于他的转变态度。

    每一个神国皆有神官与天君，两者并没有明确的男女划分，甚至有许多神是中性的，司命眯起眼，心中沉吟，印象里，举父过的神官与天君，似乎都是男的啊……是混天妖圣记错了么？

    她思怵着，金翅大鹏已双手捧起神棍，如呈宝物般递给了司命，道：“此物近日出世，想来也与大人到来有关，还望大人接下此物，使其物归原主。”

    “嗯。”司命只是点头，没有多言，生怕露馅。

    她探出手，去接神棍的同时，也未有任何怜悯之心，飓风之剑猝不及防地刺出，快若闪电，瞬间刺破金翅大鹏的肉身，贯穿了它的小腹。

    金翅大鹏惨哼一声，一下子身负重伤，但他非但没有露出被背叛时的恨意，反而当机立断，直接以肉身锁住这一剑，与此同时，司命的身后，一个金色的巨象却立了起来。

    它是一头金色的大鹏鸟，比金翅大鹏更高数百倍。

    那是金翅大鹏的法天象地！

    原来金翅大鹏也早有准备，他们二人，皆在虚以委蛇！

    接着，司命的神袍之后，一张诸天神魔的绘卷徐徐展开，与之同来的，是九柄金羽利刃。

    这是金翅大鹏最压箱底的招式：大日佛国图和阳凰苍羽剑。

    一瞬间，司命四面楚歌，竟逃无可逃。

    金翅大鹏仰头狞笑，神通尽数发动，“通臂老猿才是圣人的神官，你……骗得了谁啊？不管你来头何处，今日必死无疑！”

    如意乌铁神棍骤然变大数百倍，诸法之下，万钧神铁朝着司命当头砸落。

    司命直接弃剑，她亦不再藏私，月雀飞出，化作了半轮日晷，银光瞬间照破云海，形成了万里月辉。

    双发极致的道法撞在了一起。

    吞没一切的巨响中，没有人听见，妖神殿外，一声久违的狮吼低沉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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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河东狮吼

    云海是另一片天空。

    这片天空所隔绝的两个世界，焕发着截然不同的色调。

    乌云的上空，金翅大鹏的大日佛国图已经铺开，绚丽辉煌的光彩中，一个又一个神魔金佛从画卷中走出，或是战甲屠刀，面目狰狞，或是袈裟禅杖，宝相庄严，他们像是从墟海中挣出的吞灵者，却镀着金光，威严不可侵犯。

    神魔共有九位，每一位皆是太古时期名震一方的神，后来神战之中，金翅大鹏修成最强的那批古妖，得吞天之权柄，将这些神明吞入腹中，炼化为神卷的金甲傀儡，收为己用。

    佛国神卷的上方，九柄金色的圣剑孔雀开屏般斩开，浩浩荡荡的金色光华夺去了世间的光，更将下方漆黑的云海尽数点亮。

    覆盖上面的银色月辉，转眼之间便被金光吞噬。

    若云海是司命召集的千军万马，那这千军万马定然身负无数罪孽，它们在金焰中翻腾着，犹如承受刑罚的不赦之人，发出着痛苦的哀嚎。

    九尊神魔抬起手，一人握住一柄阳凰苍羽剑，各自结出与众不同的剑架，好似妖异与威严并存的舞蹈。

    但这些与金翅大鹏的法天象地相比，依旧显得渺小，只似佛祖麾下的罗汉。

    金翅大鹏与他的法相同时抬手，向着司命的所在拍落。

    司命黑袍的身影在金光中渺若尘沙。

    但她神色依旧冷淡，冰瞳依旧沉静。

    黑袍之下，银色的纹身明亮，沿着神袍纤细勾勒，如袍上繁复的花纹，而她的身前，日晷一经出现，便高速扩张开来。日晷上的图案像是蔓延生长的蔷薇花，银色的纹路在金光照耀下，更添神圣的美感。

    若云海上的金色神国是一根点燃的蜡烛，那司命便是蜡烛自身的影子，无论这根蜡烛多么明亮，都无法将这一抹不和谐的黑影吞噬。

    金翅大鹏巨爪拍落，九柄阳凰苍羽剑被神魔高举，同时落下。

    这是当初差点斩杀了孔雀明王的招式。

    也是他妖圣之名的源头之一。

    司命也没有把握可以接下这一剑，但她丝毫不惧，她不是瓷娃娃，她的美来自神火没日没夜的灼烧，这些火焰是积压在骨子里的，有着不输于这佛国神火的滚烫。

    金色的燎天之焰卷着剑光落下之际，司命的时间权柄也全力发动。

    时间的领域展开，整个世界都像是陷入了光阴的泥沼里，被无形的介质填充，连光都变得缓慢了下来。

    唯有司命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高速。

    她的手骤然握紧，以手掌为中心，飓风回旋汇聚，凝成虚无之剑，剑光如幽青色的火焰，狂躁不安地跳跃着，司命冷若玄冰的话语在云海与金国之中回荡，震耳欲聋：“尔等凡子，五百年不识天威浩荡，妄自尊大，今日，便让你见见真正凌驾众生的权柄！”

    这半轮日晷将整片领域的时间都锁死了。

    她过往从不真正唤出日晷，是因为此物事关重大，她害怕引来白藏的觊觎。

    但如今情势紧迫，金翅大鹏已负着不轻的伤，她务必要将对方彻底打得再无战斗之力。

    司命将狂风焰浪握在掌间，身影笔直拔起，愤然一剑，直接灌入金翅大鹏法天象地的巨掌中，巨掌推进被彻底拦住，不多时，掌背浮现的裂纹崩溃，数道金光里，司命的身影从中冲出。

    神像的巨掌在身后崩裂，司命身影笔直升空，手中之剑高速旋转，剑风卷着金色的碎屑，直接撞上了法相的中心。

    爆炸声再次响起。

    几乎静止不动的法相被从中央洞穿，碎屑流沙般落下，司命持剑撞破金身，在大鹏的背上稍一停顿，随后身躯微沉，蓄力跃起，身侧的剑燃烧了起来，她拖着长长的焰尾，直接斩向了横亘在天空中的九尊神魔。

    诸天神魔皆盯着她，各自金刚怒目，只是时间被日晷暂时锁着，他们亦做不出防守。

    云海之上，司命箭一般冲天的身影在第一尊金身面前悬停，浑圆饱满的弧光倏然亮起，好似明月高挂，银辉如剑斩落天海，排云分浪，似虚似实，似直似曲，沿着凌厉的轨迹，雷霆般劈向金身。

    它斩向的却不是金身，而是整片的空间。

    司命剑之落处，时光断流，金身所在的空间更是被直接斩成两截，剑光笼罩之下，九尊神魔好似上半身在空中，下半身浸泡在水里，水中光的折射使得它们的身躯发生了错位。

    但这并非折射的幻觉，而是真正的错位。

    银辉短暂地压过了金光。

    司命悬立空中，杀神般的身影似燃烧的黑夜。

    她凌空掐诀，银发狂舞，一道道虚剑在身侧转瞬凝成，宛若琉璃水晶打造，却染着锐不可挡的锋芒。

    九尊神魔尚未崩溃，阳凰苍羽剑光华犹在，大日佛国图还在熠熠生辉。

    云端之上的一切落入司命眼中，顷刻变得寒冷。

    这是她离开断界城以来，战意燃烧得最炽烈的时刻。

    司命持握风暴古剑，缓缓斜举，接着猛地脱手甩出。

    风暴之剑失去了她手的牵引，顷刻间崩散开来，化作了暴烈的狂风，如一道道龙卷，在神魔之间肆虐着，以摧毁一切之势流窜，将神魔的金身千刀万剐，斩下碎屑无数。

    司命的身形一闪，再次如雷鸣震动。

    她仰起头，在狂风中穿梭着，她的身影想比金身是那样地渺小，但她所过之处，便有金身碎裂、诸法成灰。

    一道道震响神中，司命的身影已掠过了九座神魔金身。

    她的身后，古将断臂，魔头缺角，老僧断颈，天女残面，木鬼失根，仙人裂口，佛陀断耳，帝君去其冠冕，罗汉金身失光！

    九尊神魔不同程度地出现破损，九柄阳凰苍羽剑更是直接变作断剑。

    九座金身的最强方，司命悬停身影，右臂高举，万道飓风再次汇于掌心。

    狂风化作白色的气浪，齐齐飞回，触及金身之处，金屑吹舞，碎如烟花，九尊神像再次贯穿数遍，如一座座千疮百孔的大山，终于开始缓缓崩塌。

    大日佛国图上，亦有明显的裂纹。

    司命绝美的容颜因灵力消耗过度而微微苍白，但她的战意却真正攀至了巅峰。

    金翅大鹏的真身便在眼前。

    日晷晃动着，似已支撑不住这片庞大的时间领域，随时也要崩溃。

    但足够她斩出最后一剑了。

    炸雷声中，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神袍中银纹幽璨，将她手中的剑镀成了白银之色。

    最终的一剑蓄力落下。

    金翅大鹏有所察觉，但是他挣不开时间的泥沼，行动虽还算迅速，但在司命的眼中，却与静止无异。

    积攒已久的数百柄虚剑同时斩落。

    这一剑足以将金翅大鹏斩成重伤。

    但司命依旧错算了一件事——日晷能够困住金翅大鹏，却无法困住这根如意乌铁神棍。

    它是圣人的圣器，当初随着圣人在各个神国中来去自如，又怎会被神官残破的权柄所困？

    剑光斩落之时，乌铁神棍拦在了金翅大鹏的面前。

    好似天种敲响，撞击声响彻云霄。

    但乌铁神棍只能挡住这一剑，其余百剑威力虽远不比上这道飓风，却纷纷绕过了神棍，暴雨梨花般射向了金翅大鹏的身躯。

    日晷难以维系，与此同时崩解，化作流光钻回司命的体内。

    金翅大鹏疼痛中的怒吼声响彻天际。

    他猛然握棍，灌注全部的力量，再次弹开了司命。

    千百剑洗过身躯，他纵是钢筋铁骨，也难免伤痕累累，那双展开的双翅上血洞无数，肩背间伤口开裂，可见白骨，握棒的手更是被削去血肉，几乎只剩下一根骨头。

    妖族肉身的恢复能力固然强横，但交战之中，他也无暇去顾伤口，方才若非神棍有灵，他的心脏都要被这一剑贯穿。

    停滞时间……这不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凌驾于各大元素之上的力量么？为何这个女人会拥有？

    金翅大鹏盯着她完美的容颜，愈发觉得骇然。

    “你果真是神国之神官？”除此之外，金翅大鹏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司命盯着那根神棍，思考着破解之法。

    “早就与你说过了。”她冷冷回应，道：“人间鹰犬，行于野，遨于云，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天空……放那少年离去，我可赦你不敬之罪。”

    金翅大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白衣少年的模样。

    他起初想到的只是机缘，但此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金乌，九只偷取权柄的金乌不是早就灭亡了么？他为何会身负此物，他的身边又为何会跟着一个神官？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出来。

    “他是你的国主？你们的神国崩塌，流亡人间了？”金翅大鹏寒声发问。

    难怪万妖女王调转星盘数百次，也只给他测算出了一成的胜算。人力如何胜得过真正的神？

    司命却只是淡淡一笑，清冷回应：“我的国主？呵，就他也配？我才是他主人！”

    佛国图与苍羽剑尽数毁去，云海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上方，金翅大鹏虽已重伤，但意志不灭。金乌是他势在必得之路，此去道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金翅大鹏带血的金羽尽数展开。

    大品仙诀、身外身、千移斗转之术……毕身所学一并施展，他同样相信，对方在施展了那等神明般的力量后，同样进入了虚弱的阶段，他奋棒而杀，死中求活。

    ……

    下方，流沙河上，战鼓也已敲响。

    宁长久遁逃的身影越过了第一道流沙河。

    他是一路被追杀至此的，他明明刻意隐匿过了行踪，但他的路线依旧被那些妖王清晰洞察了。

    他好不容易杀过流沙河，还未真正稳住身脚，河岸上，阻击再次到来。

    几位妖王如神兵天降，一齐出手，将他节节逼退，宁长久没有选择强攻，而是施展鬼魅般的身影后撤，消失在茫茫河面上，那些大妖生怕被各个击破，并未深追，而是在各大关隘把守着，他们单打独斗绝非宁长久的对手，但一旦他们连成铁桶，也绝不是可以轻易突破的。

    昏黑的世界里，暴雨打落着，一片乱石滩中，宁长久敛着气息，调养着伤势，他的伤势并不重，借助时间权柄亦恢复得很快。

    他遥遥地眺望着前方……火光在暴雨中连绵地燃烧着，披着战甲的大妖立在高处，哨兵似地眺望着，在暴雨中搜寻着他的踪迹。

    流沙河的河水在身后汹涌奔流。

    宁长久沉吟了一会儿，在乱石滩中刻下了一个小飞空阵，旋即身影游鱼般潜入大雨，向着流沙河的另一头奔走而去。

    他暂时避开了妖怪的耳目，潜入了一座大峰之下，隐在灌木丛中，前方，众妖草木皆兵地巡逻着，列着方队在眼前走过。

    宁长久隐着身子，等待他们集结过程过了大半，立刻唤出金乌。金光照彻雨幕，在昏暗的世界中显得格外刺眼，此物一经出现，便引起了轩然大波，巨大的混乱在峰下炸开，还未聚集完全的妖军四处搜敌，自乱了阵脚。

    这是妖军防守较为薄弱之处，他一旦在此现身，周围堡垒的妖军也会火速来援，届时，他只要逆画小飞空阵，便可回到那片乱石滩，直接突破已经空虚的主堡。

    而先前那片乱石滩，宁长久所驻足之处，一只披着黑袍的犬妖在大雨中摸索了过来。

    它是专门勘察踪迹的妖怪，它的法力低微，双目已瞎，但是嗅觉敏锐异常。它正是宁长久初来城中时遇到的导盲犬。

    在没有战事的年代，它是一个靠引导客人为生的犬妖，但战事爆发，它一下子成了妖军的神犬，千里追索，不在话下。先前宁长久的行踪屡屡被发现，便是它的功劳。

    它寻到了此处，盯着乱石滩上的小飞空阵嗅了一会儿，知道这是某种阵法，它并未犹豫，直接抡起锤子将其毁去。

    与此同时，妖峰之下，宁长久在制造了足够的混乱后，逆画飞空阵。

    他回到了乱石滩，出现在了导盲犬妖的身后。

    他早就猜测到自己被某种妖怪跟踪了，所以特意画了两个阵，一个摆在明处，一个藏在暗处。导盲犬妖只毁去了其中的一个。他此举也是想要顺势将一直跟踪他的妖怪揪出来。

    宁长久看着它，微微诧异，他抡起手刀，对着它的后颈一掌，直接将其打晕过去。

    宁长久并未逗留，贴地而行，直接潜向了前方的石堡。

    众妖们察觉到调虎离山之时已晚，来不及回防，竟被宁长久如履平地般突破了过去。

    过了此峰，前方便是车迟峰，车迟峰共有三座峰头，皆是亘在前方的天险，三座山峰皆防守严密，有鹿、虎、羊三位大仙镇守，其中以虎力大仙最为强大。

    同样，虎力大仙也最为倨傲，它以精锐自居，认为对方哪怕突破了流沙河，也会从鹿力羊力两位大仙处入手。

    但它未曾想到，宁长久已直奔自己的山头而来。

    金色的修罗法身照得雨丝分明，白衣少年削竹为剑，直接来到了山门大阵之外，叫板虎力大仙，这等粗莽大妖最受不得激，虎力大仙很快抡着巨斧走出，宁长久并未留力，一场厮杀，将它打得节节后退，硬生生避回了护山大阵里。

    宁长久出现在虎力大仙的山峰，其余两位便放松了警惕，虎力大仙才退出山头，宁长久便逆画飞空阵，来到了羊力大仙镇守的山路，一路搏杀，冲了过去。

    他必须一鼓作气杀过去，否则等到几位五道大妖闻讯出山，后果将不堪设想。

    小龄的命还在这柄剑上系着，他必须将它带出万妖城。

    暴雨哗哗地洗刷着整座城池，云越压越低，各大山峰若没有大阵加持，此刻皆已被雷云淹没。这也某种程度上展现着云海上空那场神战的惨烈。

    宁长久哪怕睁开黄金瞳也无法看清上面的战斗，但他的金乌与司命的月雀有着冥冥中的联系，他的心中并未有不祥的预感。

    厮杀还在持续着。

    宁长久的心中，道古纯阳神卷彻底地燃烧了起来，它赋予的力量超出了最初的预想，宁长久不确定这是不是饮鸩止渴，总之不仅是他，还有他体内的修罗金身，血脉奔流间所途径的一切，皆随着梦境中获得的古卷而烧了起来。

    那些古卷中记载的上古秘籍，亦融进了血肉里。

    他冲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靠着小飞空阵左右腾挪，扰乱妖军视听。

    第二道流沙河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流沙河是万妖城中一条万妖的河流，它穿过几座大峰，呈现着一个类似于山字的形状，宁长久要想到达外城，必须经过三次流沙河。这也是先前青狮白象认为他过不去流沙河的原因。

    一旦他开始渡河，他先前隐匿得再好的身影都会暴露，而流沙河的四周，各峰布置密集，想要不打草惊蛇地越过去，难如登天。

    困难总比办法多，宁长久没有心思去解决他所面临的诸多问题，二话不说，直接以力破万法，越是靠近外城，便越是打得声势浩大。

    他并不想退缩。

    因为他知道，他此刻他出城最大的捷径不在各峰之间，而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他距离五道只有一线，他想要靠着一场接着一场的战斗寻求突破，只要他能迈入五道，那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各峰之间，兵荒马乱，守峰的妖王齐出，去阻拦这头既像野牛般横冲直撞，又像蝙蝠般飘游不定的外敌。

    不知不觉之间，时间已过去了一日，夜幕到来，本就被黑暗笼罩的万妖城更是漆黑不见五指。

    宁长久没有去为难那些妖兵，他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只挑各峰的领头人出手。

    夜幕降临，他还在各峰之间，与各路紫庭境的守峰大妖或迂回或正面地作战着，道古纯阳神卷源源不断地燃烧着力量，他借着飞空阵的灵活性在各峰之中腾挪不定，甚至一度战得游刃有余。倒是那些妖王，一刻不敢疏忽，生怕宁长久鬼一样出现在他们身后。

    一日的搏杀之后，宁长久距离外城倒是越来越近了。

    天空中时不时有电闪雷鸣闪耀而过。

    上方的战斗显然还未停止，那场五道巅峰的厮杀里，万象汹涌，乌云时不时被斩裂，宁长久借助云的裂隙，偶尔窥探到一点上方战斗的痕迹。

    混乱的火焰在万妖城燃烧着，四大妖王聚首的天竺峰却没有什么动静。

    九灵元圣始终在看那场战斗。

    他对于金乌的秘密并不关心，那把郁垒于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神物。

    他只关心上方的战斗。

    时间又过了半夜。

    宁长久一路坎坷前行，再次抬头时，眼前赫然是七绝峰三个大字。

    他白衣破碎，浑身是血，身躯却忍不住战栗起来。

    七绝峰……这是靠近外城的最后一座山峰了。

    他竟然杀了过来……宁长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但这并不重要，既然流沙河三道弯口都没能拦住自己，那外城自更不可能阻拦得住。

    他只需要逃出万妖城，然后对司命发射约定的信号，届时她将直接放弃牵制大鹏妖圣，与自己飞速会合，一起逃出城外，只要到了城外，天高海阔，再无人能够阻拦。

    七绝崖上，雾妖王已死，他以金乌喰尽鬼雾，登上了绝壁悬崖。

    前方，防守空虚的外城就在眼底。

    宁长久前往外城之时，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身后奔腾的流沙河，那一眼，让他险些魂飞魄散。

    流沙河以东，先前还无人的乱世摊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七绝峰，看上去并不高大，但哪怕相隔极远，宁长久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近乎毁灭性的气息。

    五道巅峰！

    那道黑影头颅的四周，八枚鬼火浮现，皆是狮子般的模样。

    正是九灵元圣。

    他自天竺峰妖神殿走出，来到了流沙河外。

    宁长久心弦紧绷。

    但对方的目标并非自己。

    九灵元圣立在滔滔不绝的河畔，仰起了头。

    他的权柄与金翅大鹏是类似的，皆是饕餮一脉所传承的吞天之力。

    但与金翅大鹏不同的是，他已一百年没有开口。

    他在神国的眼中，是一头早被磨去了棱角，只愿守护一城的狗。他在金翅大鹏的眼中，亦是自断利齿，自废神通，了然无求的石狮子。

    哪怕是圣人，留给他的圣器也是伞，劝诫他要以守护为己任。

    但他将最深的心思始终埋在心底。

    他从不想做伞，他要做满天的风雨。

    金翅大鹏时常说，他要杀了柯问舟，撞破中土，救出圣人。但他知道，金翅大鹏并没有这个心力，他的极限，只是再以肉身铸造一座万妖城，再替妖族苟延残喘百年，然后静待毁灭。

    九灵元圣不想残喘，他才是真正想要撞破中土的妖。

    流沙河东，他不开圣器铁伞，只将其背在背上。

    佛道有一法，名曰闭口禅，嚼烂舌头咽入腹中，几十载后开口，佛音雄浑无量。

    而他亦是百年未吞过一物。

    九个狮头皆饿了百载，一朝开口，又该是何等吞天噬地的威能？

    他自己也不知晓。

    他立在流沙河畔，对着雷电闪烁的云层，作狮吼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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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宿命之争

    流沙河的波涛茫茫地拍打岸头，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宁长久的眼睛里，这个被暴雨充斥的世界，在九灵元圣出现的那刻，开始真正躁动了起来。

    沙河翻涌，大树摇晃，漆黑的雷云之下，整个世界都像是一道不停扭曲的闪电，呼唤着九灵元圣的到来。

    宁长久的心中，金乌警声乍鸣，惊得他道心摇颤。

    不祥的预感黑暗般绵延开来，他盯着那头大妖，想要阻止，但此刻他们相隔还远，凭借着他的境界，根本做不到什么。

    狮子九首齐齐仰起。

    宁长久的身后，外城近在咫尺，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掉头，朝着流沙河的方向掠去，哪怕螳臂当车。

    天空中，尚在苦战的两人亦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方的危机。

    连番的苦战至今，两人哪怕皆是灵力雄浑的五道巅峰，却也难以经受这样拼死搏杀的消耗。

    灵力的枯竭是其次的，毕竟周遭千万里的灵力都在源源不断朝这里涌动，它们就像是一柄柄刀剑，递到决战之人的手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激烈的战斗里，伤势的恢复是缓慢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强大的神明之躯也迟早会被拖垮。

    在日晷发动之后，司命全程占据了上风，只是金翅大鹏同样怪招迭出，神力尽展，再加上如意乌铁神棍的通天之能，始终没有真正落败。

    司命手中的飓风之剑早已消散，她为了速战速决，直接炼取了云中的雷浆为剑，握于掌中。剑以金色为骨，流转着紫电青霜，散发着电流振动的嘶嘶声。

    它是一柄暴君之刃，虽不及风刃灵活，却强大得更为纯粹。

    长空中，两人相对而立，想要再战之际，下方的乌云忽然开始缓缓下陷。

    司命黑袍狂舞，浑身激荡着明黄色的电弧。

    她视线立刻转到了下方。

    “怎么回事？”司命盯着湖水般下降的云面，疑惑自语。

    金翅大鹏浑身是血，他的鹰爪死死扣着神棍，妖瞳亦盯着下方。

    他对于这种气息和力量更为熟悉，那个念头虽不可思议，却是唯一的可能——九灵元圣动手了！

    那头石狮子……怎么可能？！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两人的心头，这场惊天动地的神战被强行中止，两人皆是身经百战，毫无迟疑，身影立刻拔高，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掠去。

    但九灵元圣已经开口。

    它的大口蟒蛇般张开，撑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森寒雪白的獠牙利齿展露，猩红的舌头也在利齿间闪电般颤动着。

    它的身躯法相般巍峨拔高，如拦在流沙河上的山岳，将大江截流。

    宁长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九灵元圣只要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世界都将难以维系，被它吞入腹中。

    一首作狮吼状。

    八首作气饮江河之状。

    吞噬即将开始。

    他的目标并非万妖城，而是战斗中的司命与金翅大鹏。

    这是他等待了百年的时刻。

    他所领悟的万妖诀，比金翅大鹏的更为强大。他与金翅大鹏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被吞噬者的境界和能力，但他甚至不用与金翅大鹏一样，执着于吞噬同类。

    更何况他与金翅大鹏又正是同类——权柄上的同类。

    当年圣人教化之下，万妖都太过团结慷慨，再加上自己百年不饮不食，使得金翅大鹏彻底放下了对自己的戒心。但权柄争夺的世界里，同类之间对于本源的争夺，是永无休止的，是刻入血与骨髓的……这一点，金翅大鹏不该忘记的。

    宁长久才至流沙河边缘，蓄势已久的狮吼声终于爆发了出来。

    那是低沉的、威严的声音，起初不觉得多么响亮，但雄浑之音一旦发出，便像是浩浩长风，不行万里不终。

    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沉默了百年的狮吼声扫荡过去。

    狮吼大而无形，却将司命与金翅大鹏的战场瞬间震碎。裂开的云纷纷下坠，灌入了他的大口之中。大雨倒卷，江河倒流，夜云越发稀薄。九灵元圣在这一刻爆发出的力量，已然超越了五道的巅峰。

    司命与金翅大鹏的身影也被狮吼声震住。

    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座乾坤袋，将他们密不透风地罩住，慑人的声波则是撞上心头的无形巨剑，这柄剑磨砺了百余年，大朽不工，足以撞断神的脊椎。

    金翅大鹏全力抡转神棍，连绵的棒影好似盾牌，护在身前。

    司命毫不犹豫，再次召唤出日晷，纤白的月影极速扩张开来。

    但他们都历经了长时间的战斗，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敌得过九灵元圣百年的谋划。

    司命曾经预想过，若是其余妖王出手，她是否有能力在两位五道巅峰中逃脱。当初她自认有就成把握，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九灵元圣，他比金翅大鹏的强大，何止一点半点？

    乓！乓！

    两道撞击声同时发出。

    铁棒振鸣，露出了尖嘴猴腮的脸，险些被打回原型。日晷则因为已用过一次，此次出手，实力大打折扣，也被狮吼震碎。

    声波无形，却是摧垮肉身的重拳，哪怕神袍缓冲了许多力量，司命依旧喉咙口一甜，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九灵元圣坐如石佛，其余八首开始吞噬。

    司命与金翅大鹏无法逃脱，身影被纷纷拽回。

    司命运转权柄苦苦抵抗，她伸出手，打算重新凝结一剑，将这天罗地网斩破。

    但她什么也抓不到。

    她的四周，风与云，雷与火，所有的物质与元素皆被抽空，唯剩她孤身一人还在苦苦支撑。

    没有剑并非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周围的灵气也被吸纳一空。

    没有了灵气的补给，她的气海真的浩瀚如海，在这般急剧的消耗之下，也迟早被蒸干。

    九灵元圣积攒百年的一吐一纳，爆发出的山海之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金翅大鹏靠着这根曾经的定海神针强撑着，但此处并非大海，汹涌的暗流却是源源不断，他与如意乌铁神棍本就不够默契，此刻巨大的力量压迫下，他骨骼断裂之声时不时地响起，手中的神棍亦在被飞快地打回原型。

    九灵元圣此刻专注于吞噬，屹然不动。

    宁长久已至流沙江外，他看着这头远比自己强大的妖王的背影，二话不说，径直向着他的后背狂奔而去，用尽全力，想要做些什么，制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修罗金身附体，天谕剑经的必杀之式转瞬凝成，他踏破江面，幻想着手中有一柄剑，一柄天下独一无二的剑。

    金乌撕裂夜色

    ，闪电般照亮九灵元圣的后背，宁长久带着这样的信念，狂奔过河，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高高跃起，直至与九灵元圣齐平，然后将手中之剑向着九灵元圣的后颈刺去。

    这是他巅峰的一剑，本该精彩绝伦。

    可两人的境界差距实在太大。

    嗡然一声低鸣。

    宁长久意念凝成的剑停在了他的后颈之前，狮子炸起的鬃毛却更似无数把剑，将他的剑光顷刻吞噬，剑风迎面而来，万剑反噬身躯，宁长久的修罗之体被瞬间洞穿，鲜血狂飞。

    疼痛感钻入血肉，刺激得浑身颤栗，宁长久眼睁睁看着自己心随意至的一剑被抹去，心如刀绞。

    剧痛之中，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

    上空，历经了死战的司命与金翅大鹏也难以支撑，身躯流星般朝着九灵元圣的大口坠下。

    宁长久咬紧牙关，剑虽已尽，但他猛地伸地伸出手掌，继续向着九灵元圣的后颈刺去。

    如剑的鬃毛洞穿掌背。

    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打破九灵元圣的防守，难如登天，他想到了铃铛一事，想要开口，可狮吼中，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他也不例外。

    宁长久盯着司命下坠的身影。

    他忍不住战栗起来……这是比自身死亡更恐怖的事情，正如当初襄儿受制于白骨夫人，陆嫁嫁与九婴战得浑身是血。

    他无法忍受这种过程。

    体内，道古纯阳神卷再度燃烧起来，他的血液跟着沸腾了，他没有用任何的招式，而是以身躯为剑，直接撞向了九灵元圣鬃毛化作的万剑。

    九灵元圣能感知到，甚至生出了一丝后生可畏的情绪，但他更清楚，这依旧是无济于事的冲动之举。他并未理会宁长久。

    金翅大鹏率先落下，他被九灵元圣的大口吞噬，獠牙合闭，骨头断裂之声如万千爆竹同时炸响。

    司命紧随其后。

    她的权柄不停发动着，身影在层层叠叠的宇中穿梭，却无法阻拦被吞噬的过程。

    司命不再试图去拦。

    她盯着九灵元圣，干脆借助他的吞噬之力，也以身为剑，斩向了九灵元圣的巨口。这一幕，与当初白夫人残躯化剑斩城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两者的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司命做此破釜沉舟的抉择之后，九灵元圣神色微惊，他亦不敢冒险，司命临近之时，他主动出拳砸向那道银光，想要将其截下，打废之后再吞入腹中。

    砰然一声巨响。

    两者相撞。

    周围的一切被瞬间掀翻，树木河流山石，所见的一切皆被击得粉碎，平坦开阔的战场被瞬间打扫了出来。

    司命与他对了一拳。

    九灵元圣的身躯不停晃动，好似山岳欲塌，司命的身影则也被撞飞出去，倒飞百丈才堪堪立定。

    先前的撞击里，宁长久也被震回了流沙河中，他从泥泞的河床上起身，被震得倒流的河水重新卷了回来，将他身躯淹没，一整日奔波本就疲惫，此刻力量枯竭，他身躯不稳，险些被水流冲倒。

    他从水流中艰难地拔起身子时，九灵元圣九首已齐齐对准司命的所在，第二声吼正欲发作。

    忽然间，一道金光闪过，直愣愣地砸向九灵元圣的头顶。

    如意乌铁神棍！

    随着河水倒流而回的，竟还有金翅大鹏的身影，他持棍而出，残缺的大日佛国图和阳凰苍羽剑一同斩落！

    九灵元圣神色微异，他幡然醒悟，方才自己吃掉的，原来只是金翅大鹏的身外身，他的真身悄然潜入水中，在自己全神贯注之时，猝然发动袭击。

    金翅大鹏受伤再重，也是与九灵元圣并称于世的四大妖王之一，他盛怒之下雷霆万军的开山一棒，哪怕是九灵元圣也没有选择硬接。

    他打开了圣器铁伞。

    铁棒撞上铁伞，玄铁的伞架一齐震颤，钢铁的鸣声中，数捧金焰在棒与伞之间炸开，成了漆暗世界唯一耀目的光。

    交锋之间，九灵元圣狠砸一拳，正中大鹏妖圣的胸口，金翅大鹏振着残翼，身躯在空中翻了几声，踉跄停住，他身负重伤，手中的神铁也黯然失辉。

    金翅大鹏艰难爬起，盯着九灵元圣，骇声发问：“你竟……瞒了我这么久？”

    九灵元圣抬起了伞，露出了狮子威严的面孔，这张脸在暴雨的洗刷下犹如浇着钢铁。

    九灵元圣沉声道：“万妖城将塌，圣人将死，你们没有颓丧无为，我可不愿奉陪！你自成佛国的说法不过痴人说梦，哪怕成了也于大事无补，万妖女王更是为情所困，白日做梦，泱泱妖族凋敝至此，我如何能不心痛？你就安心去死吧，死了以后，我们权柄交融，成为比饕餮更强数倍的存在，杀柯问舟，破中土八十一城，再重演五百年前之壮举，打他个天翻地覆！”

    金翅大鹏没有理会他振聋发聩的说辞，他死死捏着棒，忽然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才是那个野心最大的人！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出手，和她打得两败俱伤……”

    九灵元圣看着他，也看着黑暗更远处，正在悄悄蓄势的银发女子。

    他不愿再废话，再次开口。

    第一声狮吼最为强劲，吞了半天云朵，这第二声狮吼哪怕稍逊，也将是令得天地变色之力。

    正当他要发声之时，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抛了过来……似是暗器。

    九灵元圣一把将其捏住，摊开一看，竟是一枚铃铛。

    流沙河里，宁长久从泥沙红拔起身子，他的白衣被沙水灌透，将身躯都压得佝偻，他抛出了这枚铃铛，希望借此稍乱他的心神。

    九灵元圣看着铃铛，露出了刹那的缅怀之色。

    “镇海灵龟……它竟然还活着啊。”九灵元圣叹了口气，道：“多谢传回这个消息，总能让我稍稍心安。”

    九灵元圣如是说着，将手中铃铛捏成了粉碎。

    故友活着虽好，但过往却无可留念的，他不愿分神去消解这种情绪。

    铃铛碎裂之际，第二声狮吼已经炸开。

    九灵元圣九首之中有七个对准了司命。

    他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女子，远比金翅大鹏更难对付。

    方才，司命原本是有逃跑的机会的，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后撤。这不是和宁长久的尔虞我诈，而是力量的正面对抗，她岂能允许自己在凡间的人与妖面前却步！

    狮吼将她瞬间笼罩。

    司命知道，九灵元圣虽强，但他能到此刻这般地步，主要是靠百年的厚积薄发，他的吼声必然也会再而衰，三而竭，等撑过之后，她若还有力量周旋，她是有反败为胜的信心的。

    但九灵元圣也没给她喘息之机。

    狮吼声爆发的同时，他巨大的

    拳脚也化作连绵不断的影，一记记挥砸过去，打得空气撕裂，巨响不断。

    平原开阔，司命无处躲藏，持握虚剑，封挡杀伐，与他硬碰硬对抗。

    短暂的交锋之后，本就力竭的司命落了下风。

    宁长久立在沙河中，看着前方闪烁的光与影，他低着头，身躯的剧痛也愤怒化作体内的火苗，一朵朵攒簇了起来，他的紫府和气海被瞬间照亮——道古纯阳神卷烧了起来！

    宁长久感觉到了……那熟悉的力量，那他前世曾拥有过，如今一直在寻回的力量。

    九灵元圣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其中一首转回，看了一眼。

    在宁长久距离那个境界不过一线之时，狮吼声再起，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明悟。

    前方，司命也难以为继。

    她四面楚歌，身躯的力量逼近极限，她知道不能再拖，调动了最后的力气。杀神般的女子身侧，电弧闪烁，照得她眉眼淡金，她伸出了手，一柄泥剑在掌中凝成。

    她以不染纤尘自居，但此刻，她的身影如堕入炼狱的魔头，拎着污浊的长剑，身躯一闪，化作了极速穿梭的冷刃，向着九灵元圣的所在切了过去。

    九灵元圣神色凝重，他同样调动所有的力量回守。

    这般石破天惊的爆炸声，已不知是第几次响起了。

    余音断绝。

    九灵元圣的法身塌陷，他的肉身布满了百道伤痕，他张开狮口，其间所见的，也是鲜血和断牙。

    但司命同样用尽全力，她的身躯再被弹飞，砸入了泥泞的河床里，昏迷了过去。

    九灵元圣喘着粗气……这个神秘的女人强大，还是出乎了他最初的预料，但也正是如此，吞噬之后，才能令他真正拥有并肩神明的力量。

    他张开血淋淋的口，准备做第三声狮吼。

    无人再有再战之力。

    正当一切皆要尘埃落定之时，又一声狮吼突兀响起。

    那不是九灵元圣的吼叫。

    它如此洪亮，与九灵元圣的低沉威严截然不同。

    但九灵元圣的第三声狮吼，便这样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九灵元圣霍然转头。

    流沙河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雪白的身影！

    白影刺目。

    他起初在流沙河的第一道弯，一个眨眼间来到了第二道，再一个眨眼间更来到了宁长久的身后。

    男子白衣白发，甚至眉也是白的，他面容平静，骨骼分明，看着不近人情。

    他看了一眼宁长久，叹了口气，道：“明明只差一线，实在可惜。”

    宁长久半身皆伤，在江流中载沉载浮。他知道有人来了，他甚至知道来者是谁，但他没有去看，而是始终盯着司命先前陷入河中的位置。

    九灵元圣看着这白衣白发的男子，道：“白泽，你还是来了。”

    白泽道：“嗯，我来了。”

    九灵元圣道：“你不该来的。”

    白泽到：“师命难违。”

    九灵元圣道：“当年你还求学于我，现在要欺师灭祖么？”

    白泽道：“我早已另有师承。”

    九灵元圣道：“你有自信能胜得过我？”

    白泽叹了口气，道：“过往师尊总让我沉默寡言，想来也是为了今天……不吐不快。”

    白泽这样说着，一只九尾白狮的法相在身后拱起，如江流中捧出的大月。

    双狮对峙。

    剑拔弩张之势才起，宁长久铆足了身体里积攒的力量，猛地一跃，跳入了原本挡在九灵元圣身后的半截江流里。

    他猛地扎入了水中，金瞳睁开，扫视河床。

    无数破碎的螺与贝砸上面门，他循着记忆中的位置，疯狂下掠。流沙河的江底，一个巨大的沙窟窿里，司命的身影缓缓浮现，宁长久心跳加剧，他不敢眨眼，盯着司命在浑浊水中依旧纤尘不染的脸，猛地扎了上去，双手刨开泥沙，一把将她挖出，抱住。

    司命似有感知，她的手臂也顺着水流抬起，环住了身前之人。

    宁长久抱着她，无比心安，他也没了多余的力气，只死死将怀中的女子钳住，两人这样抱着，没有任何挣扎，顺着流沙河的水势向着下游冲去。

    ……

    时间过去了很久。

    乌云压顶的缘故，宁长久也看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抱着司命的身躯，缓缓从乱石滩上立了起来，周围漆黑一片，渺无尘烟。

    宁长久没有来过这里。

    他也并不关心这是何处了。

    他轻轻挣开了司命的怀抱，怀中的女子力量用尽，尚在昏睡，他拧干了自己的衣袖，为她擦干了脸，然后一言不发地抱起她湿漉漉的身躯，背在背上。

    河水边多是空旷的石滩，太容易被发现足迹。

    宁长久要寻一个庇护之处为她疗伤。

    先前那个被九灵元圣称为白泽的，是他的六师兄。

    他不知道师兄为何会来，也不确定他能不能胜过这头万妖城的最强之妖。

    他此刻浑身冰冷，昏聩的困意时不时地涌上心头，那是无形的、不可阻挡的剑，要将他随时击溃。

    但他感受着背上的重量，不敢放松脚步。

    幸运的是，他很快找到了一处还算干燥的山洞，他将洞中仅有的几只蝙蝠尽数杀死，将司命放在了石壁上。

    他褪下司命的神袍，运转为数不多的时间权柄，替她将最重的几处伤势做了简单的处理，他不停地咳嗽着，实在使不上权柄之力了，他将司命的衣袍拧干，用剑火烧得干燥了些，重新为女子穿上。

    司命的眼皮颤动着，哪怕昏迷，她也还在承受着痛苦。

    与九灵元圣的一战太过凶险，若非她在梦中补全了剑招的缺漏，否则有可能真的被对方彻底击溃。

    宁长久坐在身边，调养伤势。他看着外面的暴雨，静静地守着她。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司命睫羽颤动，终于缓缓醒来。

    宁长久拥着她，让她不要乱动，他看着司命毫无血色的脸，许多关切的话语尚在喉咙口，却听司命蛾眉轻蹙，玉唇翕动，声音略微沙哑地警告道：“小……心、”

    哐当！

    雷电劈落，照得洞窟一明。

    宁长久盯着地面，毛骨悚然。

    方才闪光之时，他在地面上，又看到了一个狰狞的身影。

    宁长久缓缓回头。

    洞窟门口，一个伛偻的影子屈着，对方同样伤痕累累，他半跪在地，缓缓抬头，露出了只剩半张红鸦面具的脸。

    “金乌……我终于找到你了啊。”

    正是金翅大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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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怒雨横流洗刀剑

    万妖城被暴雨灌着，朱雀幻境之中，却是满天流火。

    幻境空旷得无边无际，烟尘腾满了整个领域，它们被孔雀尾羽的九日照耀着，发出了橘色的光。

    光芒里，岩灰堆积的山石时不时裸露出粗糙的表面，它们随着孔雀明王的足迹而崩碎着。

    一片山石的掩体之后，赵襄儿靠着墙壁，微闭着眼，哪怕极力掩盖气息，胸脯依旧忍不住剧烈起伏着。

    她看着黑色衣裳间渗出的血，咬紧了牙关，调转灵力恢复着伤势。孔雀明王踩踏岩石的声音在身后不停响起，她甚至没有耗费力气去展开识海，只靠着声音便分辨出了距离的远近。

    赵襄儿握着红伞之剑，痛意电流般滚过，裹在紧身劲装间的身躯不停颤栗。

    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无比的孔雀……这究竟是什么怪物啊，这种东西怎么杀得死？

    赵襄儿已与它战斗了一天一夜。

    可她除了斩断几片孔雀明王的翎羽之外，没能留下一点实质性的伤害。

    难以想象，她所面对的还是已经做成了傀儡的孔雀，要是孔雀真正存活，尚在巅峰之时，它对面的敌人该有多么绝望。

    孔雀屏羽大张，上面镶嵌的九轮太阳犹如眼睛，随着它的身躯转动，一同扫射着四周。

    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身后的灰岩不停地炸开，赵襄儿来不及去等伤势痊愈，她撑起红伞，暴露身形，猛地向前掠去。

    冲出灰岩的那刻，孔雀明王便锁定了她。

    彩屏上的九轮烈日绽放灼灼光华，一支支金色的箭从中浮现，向着赵襄儿的所在追索了过去。

    箭掠过赤橘色的尘土，分开烟浪，转瞬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直逼赵襄儿的后背。

    赵襄儿的身上燃起一团凤火，金箭即将触及到自己时，她足尖压地，绷紧瞬发，笔直跃上了天空。

    金箭在下方爆炸，也有几支掉头追来。

    赵襄儿于空中撑伞，迎向撞来的箭，箭压在伞面上，顶着她向着更高处冲去，直至撞上空气凝成的墙壁。

    若着空气墙壁是天，那少女则是屈着双膝，持伞抗箭，倒立着踩在天上了。

    她死死地盯着孔雀明王，猜想着它弱点的位置。

    孔雀明王锁定了赵襄儿的方位后，同样振翅飞来，赵襄儿展开识海，精准地捕捉着它的行动，在它朝着自己扑来之际，赵襄儿忽然半收红伞，箭从红伞的斜面滑过，险之又险地从赵襄儿身边擦开，箭在撞上空气墙壁之时，赵襄儿双腿猛蹬，身子俯冲而下。

    红伞拂去火流，少女拔剑斩向了孔雀的瞳孔。

    两道身影拉近，焰火与翠玉相触。

    火光炸成了焰流。

    孔雀明王身躯微退，奋力地甩动头颅，赵襄儿用剑刺入了孔雀的身躯，将自己钉子般钉在了它的头颅上，她半蹲身子，与此同时伸出手，九羽从体内飞出，化作了一柄黑刃。

    少女握着剑，身形再跃，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子，将剑从手中甩出，飞镖般射向了孔雀的瞳。

    她在梦境之中，所学的经卷为《道古太阴神卷》。

    这一神卷中蕴含着无数上古道法，它不仅让赵襄儿过往所有道法臻至圆融，更让她拥有了超乎理解的敏锐感知。

    她可以仅靠着双眸便看清孔雀明王每一记攻击的真正轨迹，甚至能看到每一片羽丝的流动方向。

    犹如太阴之月俯瞰人间，一切纤毫毕现。

    也正是凭借这个，她才可以在力量差距如此悬殊之下，与孔雀明王缠斗至今。

    这双后天修成的太阴之眼，足以让她千里飞剑刺中一片柳叶。

    九羽之剑精准刺入鸟瞳之中。

    赵襄儿来不及高兴，便见孔雀明王自炸瞳孔，将九羽之刃弹开。瞳孔破碎之后，很快又有崭新的眼睛从血肉中凝结出来，完好如初！

    它的身躯好似不死之身，根本无法杀死。

    孔雀发出长啼。

    赵襄儿显得娇小的身躯被掀翻了出去。

    孔雀屏上，灼灼烈日再出金箭，射向赵襄儿坠落的方向。

    孔雀明王活着的时候，最擅长的便是法印与真言，此刻，它虽无法变回人形，但法印真言却已玄之又玄地刻入念中，甚至无需言随法出，它只要动起‘杀死敌人’的念头，相应的真言或者法印便会激活。

    赵襄儿坠落之时，背后生出火翼，将她下坠的身影托住。

    她尚在思考反击的办法，四下回顾之时，却发现足下的灰岩已层层叠叠地拱起，形成一座大阵，将她困在了其中。

    让人无法喘息的攻势之下，赵襄儿本就临近精疲力尽，此刻更是四面楚歌。

    真想睡一觉啊……赵襄儿垂着剑，玉颈微低，瓷白的肌肤不见血色，额前颊畔的发丝一绺绺垂贴着，如覆珠粉般的唇幽映火焰，轻轻翕动，她蕴满杀意的眼眸依旧清澈，只是其中也掺杂了几分绝望与不甘之色。

    她并非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局面。当初九灵台上，她甚至是视死如归的。

    但这是她第一次孤身陷入这样的境地……按理说少了那个累赘，自己出剑更应得心应手才是，可为什么自己总忍不住看向身侧呢。她自认不是陆嫁嫁，不应该是对儿女情长有太大依赖感的人。

    嗯……都怪那个荒诞的梦。

    她的身躯中，原本神性已占据主导，将过往属于人的部分逐渐取代了。可这令人贪恋的梦境却又将她一点点拉了回来，变回了皇城中眺望夕阳的少女。

    人总是脆弱，哪怕是她也不例外。

    大敌当前，赵襄儿的失神也只是瞬间，她立刻振作精神，开伞握剑。

    自己有着朱雀的血脉，如何能够输给这头畜生？

    宁长久这么多帐还没算呢，什么青面獠牙，永结同心，什么你是我的剑这样的混账话……还有司命那个蠢妹妹，胆敢三番五次挑衅自己，一定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嗯……还有陆嫁嫁，让她好好看着宁长久，她就是这么看的？哼，都欠揍！

    总之……一定要杀死它啊。

    孔雀明王再次来袭，灰岩的法阵也已布置，赵襄儿睁开了神火喷涌的太阴之瞳，咬破红唇，沉声道：“世界。”

    ……

    古灵宗中，万里无云，湖风静谧。

    第二场比剑也已开始。

    宁小龄在湖边吃着烤鱼串，专心致志地看着湖面。鱼王则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躲到了山洞里去吃鱼看戏。

    陆嫁嫁的雪影在湖面摇曳，如一支雪荷，乌黑的长发如纱般轻盈拂动着，看得宁小龄心驰神摇。

    对岸，柳珺卓依旧是干练的剑装，她眉目如画也如剑，英气逼人，身段虽不似陆嫁嫁那般好到夸张，却也匀称养目。

    她手中的柳枝的叶子已在上一次战斗中被削尽，握在手中如一截鞭子。

    这却让柳珺卓更得心应手了起来。

    柳珺卓挥舞着如鞭的细柳，忽而笑道：“在剑阁之中，我教训十四师妹的时候，便会像这般折一枝柳，小师妹便大气不敢出，不曾想这小丫头这般不检点，还敢与陆姑娘抢如意郎君，等会去之后，我再替姑娘好好教训她。”

    陆嫁嫁昨日被她的诛心之语弄得气恼，但今日她已做好了心理建设，很是平和。

    “不必教训了。”陆嫁嫁淡淡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若要训她，不如先自抽三十大板。”

    柳珺卓眼眸微眯，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呀，初见陆姑娘时只当是端庄娴雅的仙子，不曾想这般伶牙俐齿。”

    陆嫁嫁轻笑了一声，处变不惊，她一手握剑，一手负后，道：“若与二先生相比，本姑娘私以为是算得上端庄娴雅的。”

    柳珺卓握紧了剑，她看着陆嫁嫁的气质，总有一种在看自家大师姐的错觉，这给了她莫名的心理压力。

    哼，区区紫庭境，凭什么有师姐的气质？一定是此女太过虚伪，擅长伪装。

    她打定了主意，今日不再留手，要以这柳条鞭，将陆嫁嫁抽得满地打滚。

    柳珺卓道：“希望陆姑娘的剑，能有你的嘴这般硬。”

    话音才落，不等陆嫁嫁回讥自己，柳珺卓便已出剑。

    湖面之上，两人之间，飓风像是一柄剪刀，将湖面如布般裁开，露出了其后幽暗的水，柳珺卓立在原地，怀抱柳枝，足踏湖水，目朝太阳，她的身影逐渐虚化，好似立在湖上，又好似只是一道弥留的影。

    陆嫁嫁低着头，看着瀑布般垂直凹陷的水幕，不可置信这是紫庭境可以做到的程度。

    但她的心不乱。

    她睁开剑目，盯着柳珺卓的所在，她知道，剑演化出的千万幻象都是假的，真正对决之时，唯有那一剑是真的，她只要看清那一剑，并将其截下便可。

    柳珺卓依旧静静立着，她看着天空中的太阳，纹丝不动。

    陆嫁嫁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的目光不敢离开柳珺卓握剑的手，但神识却延展了开来，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被禁锢在了一片领域里，四周皆是铜墙铁壁，神识都探不出去。

    更可怕的是，当陆嫁嫁将神识转向上方时，发现天空已一片漆黑，唯有一轮太阳依旧明亮——她像是置身在一个瓶里，那轮太阳是瓶口射入的光。

    壶中日月？

    世间最为出名的空间道法，便是袖里乾坤与壶中日月，而柳珺卓不仅精湛于此，更到了挟天地为己用的出神入化地步。

    陆嫁嫁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她已不可能去分心破局，只能如礁石立在原地，静心等待柳珺卓的剑，以不变应万变。

    柳珺卓的剑来了。

    陆嫁嫁的眼眸里，柳珺卓开始拔剑。

    她拔剑的速度很慢，剑刃上的光从暗到明从明到暗地变化着，陆嫁嫁盯着它，如观日升月落，而那柄剑却似有无限长，永远也拔不完，柳珺卓不急不缓，曼垂螓首，靠着这一手源源不断的抽剑之术，要将陆嫁嫁的心神一点点拖垮。

    她拔的是自己的剑，也是陆嫁嫁的魂。

    陆嫁嫁要想闭眼，可又不敢不盯着，但一旦看着对方，她又不免陷入对方拔剑的幻觉里。进退两难。

    这样下去自己将会不战而败。

    陆嫁嫁剑眸一凝，脚下忽生涟漪。

    她向前踏了一步，选择主动出剑。

    柳珺卓神色微异，却是洒然一笑，声如剑吟，道：“破绽百出……真是耐不住性子啊。”

    可陆嫁嫁的出剑却也是幌子，只是想断了柳珺卓占据绝对主动的节奏。

    柳珺卓并不上当，可她也不想这般慢慢将其拖垮，剑阁之剑，讲究雷厉风行。

    陆嫁嫁身影动时，柳珺卓的剑也来了。

    陆嫁嫁察觉到了，剑灵同体催发到了极致，她凭借着感觉迎上一剑。

    可她刺空了。

    陆嫁嫁再睁开眼时，柳珺卓的壶中世界里，层层叠叠的剑已连绵而来，它们就像是生生不息的，由无数刀剑构成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地朝自己压来。

    这是万千剑汇成的一剑。

    陆嫁嫁封剑格挡之余，想要斩开这片剑海。可人能斩开一片波涛，又如何能斩开真正的海呢？

    连绵不绝的剑意像是古韵悠长的曲调，绕梁三千匝，不绝如缕。

    陆嫁嫁蹙紧了眉，她看着黑暗中在眼前闪烁不定的光，无法确定柳珺卓的位置，她感觉对方会从身前来、身侧来，亦或者背后来……而她被这连绵不绝的剑意拖着，根本无暇反抗。

    她的虎口震得发麻，护体的剑气被敲出裂纹，力量压到极限后，胸中气血起伏，外在的压力和内在的痛意让她面如金纸。

    这便是她和五道剑修道境的差距么……她甚至生出了希望柳珺卓趁早出手，让自己直接落败的自暴自弃之念。

    黑暗中，柳珺卓抱剑微笑，她刻意影响着对方的心性，消磨其斗志，这是纯粹的道境上的打压。

    时机成熟，柳珺卓出剑刺向她的后背。简简单单的一剑。

    陆嫁嫁尚被困在波浪不绝的剑意里，如孤岛独对雷雨，无暇转身回防。

    这是不可能落败的一剑。

    就在此刻，异变忽生。

    湖水中，忽然泛起了一抹红色的影，那影跃出水面，似一条锦鲤，鱼鳍却要更长些。

    鱼跃水面本是寻常，可也正是如此，柳珺卓绵绵不绝的剑意出现了一抹裂隙，陆嫁嫁眼前一亮，当机立断，悍然出剑，似抽刀断水，顺着不和谐的裂隙，将那缠绵不止的剑意拦腰而斩。

    柳珺卓蹙眉，想不明白怎么可能有鱼儿能钻入自己的壶中天。

    但她剑已出，由不得改，依旧按着原先的轨迹刺向陆嫁嫁。

    铮！

    剑鸣声起，剑光照亮了黑暗中双方的容颜。

    陆嫁嫁已转过了身，她冷若冰霜，盯着柳珺卓，截住了她的柳枝，柳枝终究是木，竟被这一剑斩为了两截。

    壶中天破碎。

    黑暗消逝，日光落下。

    幽月湖上，陆嫁嫁白裳虽被湖水打湿，却折射日光万道，更衬得宛若神子。

    柳珺卓握着断柳，低首不语，她剑裳片水不沾，却显得那般狼狈。

    “你…

    …这是养的什么鱼？”柳珺卓不解道。

    陆嫁嫁哪里知道，但她懒得追究，先前接剑之时太过压抑，此刻她只想诛对方的心，陆嫁嫁直抒胸臆：“此处人杰地灵，你可折柳枝为剑，我为何不可以湖鱼破局？天时地利皆在我，你能如何？剑阁……不过尔尔！”

    说着，陆嫁嫁转身离去。

    宁小龄小爪子捧着脸，痴痴地看着师父的身影，想着果然不是所有的坏女人都能欺负师父的。

    柳珺卓立在原地，捂着胸口，她那颗早已臻至圆满的剑心鸣声不断，身躯竟也忍不住战栗了起来……这是不知多少年没有拥有过的情绪了。

    “陆嫁嫁！”柳珺卓叱道。

    “嗯？”陆嫁嫁停步，微微转身。

    柳珺卓眼眸狂热，道：“明日此时，最后一剑，我将全力出手不再留情，还望陆姑娘道心能坚忍些，莫要见怪。”

    陆嫁嫁点点头，觉得不能输了气势，便也冷冷道：“你的徒儿柳希婉本就败给了宁长久，明日之后，你们这对师徒，都将是手下败将了。”

    ……

    ……

    万妖城。

    如注的暴雨始终没有停下。

    司命靠在石壁上，微睁着眼，看向洞窟的方向。

    闪电时不时亮起，将眼前的一切照成黑漆漆的剪影。

    金翅大鹏立在洞穴外，双翼上的金羽已经失色，其间淌满了雨水都冲刷不干净的黏稠血液，他后颈处的灰白羽毛散乱着，甲胄下的血肉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那被斩成了半副的红鸦面具之下，是一张半老的，满是疤痕的脸。

    白泽到来之后，九灵元圣便无暇去理会他们了。

    重伤的金翅大鹏哪怕骨头断了无数根，也没有停下来休息，他知道，那银发女人的伤势比他更重数倍，他必须第一时间找到他们，抢到金乌，唯有这样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虽然耗费了一个多时辰，但幸运的是，总算是找到了……

    金翅大鹏看着那白衣残破的少年，道：“交出金乌，我可饶你们一命，我不愿杀你们，九灵元圣才是我们共同之敌。”

    宁长久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

    司命无力地躺着，她的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却又被疲倦压垮了，她的眸中没有一丝冰，透着难得的清澈与明亮，那修长曼妙的身躯也不再似剑，而似一幅黑白相间的传世古画，只想让人珍藏。

    “好好休息，别乱动。”宁长久的声音有些沙哑。

    司命轻轻嗯了一声。

    金翅大鹏问：“你与她是主仆？”

    宁长久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唤出了金乌。

    金翅大鹏没想到对方这般爽快，尖锐笑道：“原本还当你拥宝自重，不愿救这将成废人的女人，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宁长久却将手伸入金乌之中，抽出了一把剑。

    那是郁垒剑。

    这一日，郁垒在金乌神国中再经锤锻，又变回了接近剑的模样。

    他抽出了剑，从并不宽敞的洞窟中立起身子，满是杀意的剑目盯着金翅大鹏，肃然道：“我们生死与共，轮不到你这妖人来指指点点。”

    金翅大鹏冰冷地盯着他，妖瞳绽放出慑人的红光。

    瞬间，周围所有的温度急剧下降，吹入的暴雨化作了冰雪的碎屑。

    宁长久却主动脱下了外裳。

    他将外裳披在手脚冰冷的司命身上，轻声道：“雪儿，等我回来。”

    他一直想这般喊她一声，但平日里不够胆子，此刻生死难料，他便也没什么顾忌了。

    雪儿……若是平日，司命的拳头已经迎上去了，但此刻宁长久的话语很是认真严肃，没有半点调情的意味，只似与她做一个约定。

    那……以后再算账吧。

    司命回应了一声，道：“活着。”

    她话音落下时，金翅大鹏已经怒然出手，残破的金羽重新燃烧了起来，他的伤势虽远比宁长久更重，但毕竟曾是五道巅峰的大妖，此刻哪怕肋骨尽断，气海枯竭，也绝对是个难缠的敌手。

    宁长久没有半点畏惧。

    “滚出去。”他仰起头，声音低沉。

    金黄色的瞳孔映出了金翅大鹏的影。

    在金翅大鹏出剑的一剑，他已悍然起身，手持壁垒，冲刺过岩石洞穴，以修罗之体硬扛着他的剑，朝着他的怀中撞去。

    轰！

    金翅大鹏伤痕累累的胸口被他撞上，竟真的被他拖着撞飞了出去。

    他张开双翼，强行拖着自己的身躯，手掌向后一翻，握住一柄金羽，朝着宁长久的后背刺去。

    宁长久没有去挡。

    他不打算和对方拖下去，而是直接选择以伤换伤。

    他知道金翅大鹏境界虽高，但离真正的崩溃也只有一线了，他哪怕身中万剑，也要将金翅大鹏推过那条象征死亡的线。

    嗤得一声里，血花在雨水中炸开。

    两人同时贯穿了对方的身躯。

    金翅大鹏拍下利爪，想要勾住他的咽喉，宁长久接住镜中水月躲过这一爪，然后唤出金乌，直接刺向他的眼睛。

    金翅大鹏大惊，炸开灵力，振翅回退。

    宁长久的身影被气浪掀飞，两人身躯分开，刀剑也从彼此的身躯中拔出。

    宁长久握着染血的郁垒。

    暴雨洗刷去剑上的血，剑刃如幽亮的镜。

    金翅大鹏盯着他，忽然伸出苍鹰般的利爪，打了个响指。

    没有任何反应。

    金翅大鹏皱起了眉，红鸦面具下的脸孔尽是疑惑之色。

    宁长久一边用时间权柄修复伤口，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根金色的绳子——幌金绳。

    “你是在找这个么？”宁长久这样说着，松开了手，将其随手扔下了悬崖。

    他早已意识到，幌金绳是金翅大鹏的宝物，留在身上，很有可能会成为背刺自己的剑，所以先前他将其扔入了金乌中，将大鹏留下的印记抹去了。

    金翅大鹏看着死蛇般落下的法宝，愣了一会儿，忽然大笑了起来。

    “好……很好，金乌……圣人留给我的圣器恰好是弓……原来如此啊，原来你才是我等了几百年的对手！”

    三千年前，天空中的九只金乌，便是被神明以箭射杀的。

    今日，也是他的拔弓射日之时么？

    电与雷还在天空中不停跳跃。

    长空中，两人对峙着，所有的阴谋诡计尽数湮灭，命运未来的走向，都托付到了他们手中冰冷的剑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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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死生何所依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本就昏暗的天空像是被雨击穿了，雨滴敲打着刀剑，钢铁的颜色在狂流的暴雨中一闪而过，杀意如蛰伏许久，骤然露出狰狞面目的恶虎，越过黑暗，将如剑的獠牙对着敌人的脖颈刺去。

    宁长久持剑悬立，死盯着金翅大鹏，识海如环状的气波，飞速扩展，将战斗领域笼罩在内。

    金翅大鹏双翼瞬振。

    宁长久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动的，他在一瞬间消失在了视野里，接着，寒光便闪到了面前。

    宁长久持着幽冥之气环绕的郁垒，对着金羽剑光砸去。

    金属激鸣，炸起的热浪腾到了脸上，瞬间蒸干了雨水，照得两人眉眼一赤。

    这片大雨横流的崖外，第一声铁剑的撞鸣好似两军对垒时敲响的军鼓，战斗一触即发，其后万箭如雨席卷，金戈铁马对冲，一蓬蓬剑光火一样炸起，其间白虹与金光缠绕，周遭的雨丝被照得彻亮之后蒸尽，化作大量的白气，烟缭雾绕地包裹住两道身影。

    周围的山很少，大都是广袤的平原。两人打到高处之后，呼啸而过的风声便显得格外洪亮，就像是大海的怒涛一波接着一波卷过，将他们的身影托到了更高的地方。

    金翅大鹏身外身被毁，力量几乎打了一半的折扣，浑身骨骼尽断，大日佛国图与阳凰苍羽剑更在先前的战斗中毁去，这本该是濒死之伤，但妖族超乎想象的强韧体魄与他五百年的意志力支撑住了他。

    万妖诀的最后一块拼图就在眼前，他岂能放弃？

    宁长久虽也重伤，但皮外伤在时间权柄中得到了很好的恢复，唯有破五道之时被强硬打断，给身体留下了短期难愈的重创。

    他们本身的境界虽相差悬殊，可此消彼长，金翅大鹏致命的伤势给予了他们殊死一战的可能性。

    洞窟中，司命病恹恹地趴在石壁上，她听着外面的传来的雷声和剑鸣声，心绪始终无法得到平静。

    她看着披在身上的白衣裳，这衣裳并不能在寒冷中给予多少温暖，大雨将白衣冲刷得很干净，衣裳并没有血液的腥膻味，许是因为穿过大片密林的缘故，衣襟还带着些许草木的清香。

    她目光虚弱地垂着，看着残破的白裳，想要聚合起体内的灵力，但她的伤势比她想象着更严重。

    在与九灵元圣最后的倾力一击里，她四肢百骸间的诸多关节被他的狮吼震碎，恢复缓慢，最重要的是，她的日晷被抽干了神力，黯然失光，宛若石像，气海更是被几乎打穿，好似一个竹篮，留不住半点灵气。

    此刻，她只要运转灵力，胸腔中便像是有炙热的铁浆浇过，扭曲的疼痛刺激得她汗水淋漓。

    她不停喘息着，心中的自我怀疑宛若无数柄刀子，切割着她的精神……她像是破碎的瓷器，想要自己伸手拼接，可瓷片划破肌肤，更割得她满手鲜血。

    她恨透了这种感觉。当初输给罪君她并不在意，但九灵元圣不过肉俗凡胎之身，他的妖力再强，又如何能在僭越到真正的神明之上？

    白裳间的微香萦绕鼻尖，让她心绪平和了些，她调整着精神与身躯的平衡，努力弥合伤势，恢复力量。

    她支起身子，缓缓地爬到了接近洞窟的地方，望向了天空。

    冰冷的雨丝拍打上面容。

    她清澈的，不沾冰雪的眼眸眺望着黑魆魆的上空，闪动的雷光里，剑火在撞击中蔓延着，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衣裳街的烟花，那是无论多大暴雨也浇不灭的烟火。

    暴雨之上的战斗如火如荼地燃烧着。

    这场战斗的规模远不及司命与金翅大鹏初战时那般浩大，但凶险程度却更为胜之。

    古朴的郁垒剑灌入灵力，发出了血色的光，他持着这柄纤细的剑，向着金光闪动之处抡砸着，他几乎忘记了那些剑招，唯将天谕剑经的墨雨翻盆式掐着，融入剑中。

    他握剑如握烧红的铁棍，对着金翅大鹏的所在狂抡猛扫，剑招与狂风暴雨契合，爆发出狮吼般的咆哮，无止境地朝着金翅大鹏压去，仿佛漫天风雨不停，这剑意便不会停止。

    金翅大鹏的身影被剑光笼罩得密不透风，他几次振翅想要抽身，皆被宁长久跗骨之蛆般缠上，郁垒的寒锋有些钝朽，在他的手中却似发硎之刃般斩雨而来，两人的交锋之间，金翅大鹏的血肉在躲闪不及中再被切开，迸溅鲜血。

    叮！

    忽地一声清鸣。

    宁长久绵绵不断的剑影随着周遭大雨被一道震碎。

    茫茫的水雾中，金色的光芒陡然浮现，挡住了郁垒刺向胸口的一剑。

    如意乌铁神棍！

    这柄神棍并未打回原型，它先前被金翅大鹏藏在虚空之中，本就伺机待发，可宁长久的攻势太过猛烈，他不得不提前取出，与他决一生死。

    终于将此棍逼出，宁长久也松了口气，他原本精神高度紧张，便是防止此棒忽然出现，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今他可以更酣畅淋漓地出剑了。

    两道身影再次纠缠碰撞到了一起。

    圣器不愧为圣器。

    它一经亮出，原本在交锋中处于劣势的金翅大鹏瞬间扭转了局势，如意乌铁神棍对于郁垒还有天然的克制，郁垒切肤噬骨的幽冥之气被神棍轻而易举地打扫，金翅大鹏持棍横扫，一记记抡动之间，将宁长久逼得节节败退。

    金翅大鹏半张红鸦面具下的脸被雨水冲刷着，显得疯狂而暴烈。

    滂！

    金翅大鹏将宁长久逼退百丈之后，趁着他招式衔接的缝隙，劈山一棍打落，天空的雷电恰合时宜地亮起，更助长威势。

    宁长久应接不暇，被一棍砸飞，撞到了山壁上，山壁瞬间开裂，他的身躯直接轰入深处。

    金翅大鹏猛一振翅，持棍来到了洞窟之外。

    他目视着黑漆漆的洞窟，里面却亦有金光泛起。

    那是修罗的神体。修罗本就是历经千难万苦，多番转世而成的东西，它神魂的厚度，精神的意志远非常人所能比拟，宁长久反而越战越勇，他燃着神体从其中飞出，流星般砸向了金翅大鹏，藏于怀中的郁垒与此同时刺出。

    这是一往无前却破绽百出的一剑，直指金翅大鹏的胸口，大鹏在换命与防守中稍一犹豫，最终选择横棒去挡。

    剑与棒撞在一起，修罗的金身长出了三头六臂，对着金翅大鹏的身躯不停地砸去。

    金翅大鹏已无法凝出法天象地，只好以强横的体魄硬抗，他的身体不停倒退，挥舞的双翅艰难地抵抗着宁长久压来的力量。

    剑势压到极致之后，金翅大鹏握棒一挺，将他的剑推开，随后顺势抡棒，朝着他的头顶砸下。

    这本该是攻防的交换。

    但宁长久没有去挡，反而双手握剑，对准了他的心口，返身再斩。

    这是决绝至死的杀意，宁长久的金瞳中带着不和谐的赤红，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的身体和手中的剑……四肢百骸间，周身窍穴发出了漩涡般的轰鸣，他感觉他的精神与手中的剑已融为一体，甚至分不清是剑在引领他还是他在引领剑。

    同样，几乎刻入的天谕剑经也清晰无比，那是杀意最决绝的剑，不需要任何防守，只需要一剑捅穿对方的心脏。

    剑对着金翅大鹏的心脏刺去，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金翅大鹏

    也被这股骤然腾起的杀意镇住了，但他同样激起血性，不想再防，继续持棍，当头砸下。

    修罗金身没能接住这一棍，宁长久凭着危险的直觉扭头，避开了棍首，神棍却依旧被结结实实砸在了肩上。

    左肩肩骨碎裂，宁长久咬着打颤的牙齿，也将剑刺入了金翅大鹏的胸口。

    剑刃切开了坚韧的皮肤，扎入了密度极厚的肌肉中，一路刺破，直接扎穿了心脏。

    金翅大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他的鹰爪已经回守，死死地抓住了剑锋，郁垒剑爆发着红光，鹰爪像是握着一捧火，火光灼烧着掌心，炙焦之感似匕首割掌，痛意噬人。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他一手握棍碾着宁长久的碎骨，一爪握刃，防止剑锋的深入。

    宁长久的左手已几乎握不住剑了，他身躯颤栗着，不停喘着气，两人之间，时不时有杀意再度碰撞、炸开，迸溅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是古神转世，金乌之灵吧……”金翅大鹏看着他，发出了锐利的笑：“你们这些余孽，真是怎么杀也杀不干净啊。”

    宁长久一声不吭，他全神贯注地想要将剑推入对方的躯体。

    他屈着背，暴雨不停地砸在他的背上，体内的鲜血被不停冲刷下去，身体都像是在不停地干瘪下来。

    金翅大鹏的利爪尽是鲜血，郁垒剑的锋芒已触及骨头，但他并无痛苦之色，面孔中扭曲的尽是癫狂。他再次抬起了棒，对着宁长久的头颅劈下，这一次，对方逃无可逃！

    宁长久霍然抬头。

    金乌照破雨夜。

    金翅大鹏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气息，他想要撤棒而走，但身子被剑锁住，无法抽离。

    金乌掠过两人，化作了一道线，将他们一齐摄入其中，消失在了雨夜里。

    金翅大鹏回过神时，他已置身在一处满是残碎星火的国度里，无数破碎的、岩浆之屑般的东西飘浮在天上。

    金翅大鹏知道这是类似残破神国之类的地方，而这里，似乎曾有一枚太阳当空炸开。

    这是宁长久的神国，他虽未得到其中的权力，却有神国之青睐，力量可以碾压过对方。

    “你身上的秘密，果然比我想象中更多啊。”金翅大鹏张开了满是鲜血的喙，冷笑道。

    宁长久将剑更推进了些，他的瞳光锐利如剑，“这里是你的坟场了。”

    他强忍着剧痛，便是为了锁住对方，将其精准地纳入这里。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之一，务必寻求一击即中。

    宁长久的左肩依旧使不上力，他握剑的手便直接化掌，拍上剑柄，想将其砸入金翅大鹏的心脏中。

    金翅大鹏虽已陷入了绝对的劣势，可他没有丝毫的慌张。

    他举起了如意乌铁神棍。

    宁长久面色微变，他猜到了什么。立刻灌注全部的力量，压在了剑上，咔擦一声里，金翅大鹏的一截手指被斩断，但他的棒也朝着这个世界砸落。

    此刻的他，根本没有砸开一个世界的力量。可这根棒可以。

    这是它与生俱来的能力！

    当初圣人持着它，纵横天地南北，不知打碎了多少古神的世界，更何况这个残破不堪的国。

    神棍落下之际，似有大水墙立，掀起滔天巨浪。

    轰然间，滂沱大雨再次浇落，将两人瞬间淋得湿透。

    金乌被神棍相克，化作金光流回宁长久的身体里，但金翅大鹏岂能让他如愿，他伸出了被斩断手指的手，吞噬的权柄发动，要将金乌摄入体内。

    宁长久大惊，他引以为傲的精神力未能战胜万妖诀，他竟在这瞬间失去了对金乌的控制。

    万妖诀若成，金翅大鹏将会瞬间臻至崭新的境界里，到时候一切都将不可逆转。

    就在此刻，一道银光宛若光鞭子，在眼角一闪而过，再看之时，那道光箭已洞穿了金翅大鹏施展权柄的手心。

    金乌化作流光，逃回了宁长久的躯体。

    洞窟之外，司命抬起了手，十指交错，在她确认自己一击命中了金翅大鹏后，手臂才无力地垂落下来。

    金翅大鹏的惨叫声里，宁长久福至心灵，右手握剑，以天谕剑经的必杀式，对着金翅大鹏的心脏递出了绝杀之剑。

    噗嗤！

    鲜血狂飙，妖血遇水成火，烟雾腾起。

    生死之际，一生奋勇无前的金翅大鹏选择了退缩。但这是正确的决定，否则他的心脏将被直接斩裂。

    伤上加伤，金翅大鹏本就濒临崩溃的力量随时要将他压垮。

    他的断掌捂着心脏，运转最后的力气，朝着宁长久撞去。

    宁长久毫不畏惧，残余的修罗身体嵌入血肉，也朝着金翅大鹏撞去。

    砰得一声里，金翅大鹏的身影被直接撞飞了出去，高速坠向地面。

    宁长久单薄的衣裳也被血水浸透，其下肌束撕裂血肉模糊，他已没什么再战之力了，但他知道，这是杀死金翅大鹏最好的机会……他低吼了一声，以意志力之类虚无的东西撑着自己，他向着金翅大鹏下坠的方向追去。

    密林之间，雨势小了一些。

    里面腾满了雨水蒸发时的厚重大雾。

    金翅大鹏不见踪影。

    宁长久环顾四周。湿滑的苔藓群中，湿泞的泥地里，一条溪流向着远处奔腾过去。溪水和周围的泥间，还带着些许血的痕迹。

    金翅大鹏沿着这条溪流逃走了……

    宁长久没有犹豫，沿着他感知到的血腥痕迹，立刻提剑追上。但就在此时，身后隐隐有妖兵的呼喊声传来。

    原来在金翅大鹏来到此处前，早有预料，实现放下了火弹信号，如今厮杀将要结束，那些接到信号的妖兵却也差不多赶了过来。

    该死……

    此刻重伤的司命还在洞窟中。

    他深吸了口气，立刻折身，纵云般攀上悬崖，回到洞窟里，二话不说抓住了司命的手臂，将她身子拉了起来。

    “为什么不追？”司命虚弱地问。

    宁长久道：“有人来了。”

    后方，熊熊的火把在雨中蔓延了过来。

    司命咬牙道：“你尽管去追，这些杂毛小兵我能应付……咳咳。”

    “少废话。”宁长久俯下身子，让她靠在自己的背上。

    司命抿着唇，无力地贴了上来，血色尽失的双臂软绵绵地挂在他脖颈上，垂至胸口的纤长玉手冷若寒冰，两人的背与胸几乎严丝合缝地贴着，她靠着宁长久的脖颈，一声不吭。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在火把靠近之时，身躯骤动，背着女子在崖壁间跳跃，几个闪身间暂时避开了追兵，遁入了茫茫的林间。

    宁长久立在溪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能放弃大好机会。他背着司命，在与那些妖兵拉开距离时，顺势朝着重伤遁逃的金翅大鹏追去。

    司命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间，贴在身上的玉体柔弱无骨，若只是单纯奔跑，这点重量根本算不上累赘。

    宁长久感受着她萦绕在自己脖颈间的呼吸，那呼吸是冷的，吐出来的好似不是气，而是冰霜。

    “你怎么了？”宁长久焦急问道。

    司命唇齿含冰，呵气如霜，轻声安慰：“没事……日晷没碎，我就死不了的。”

    话虽如此，只有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日晷上，生出了越来越多的裂纹。

    她不知道为何为如此，但她猜到了一点：她是神国诞生的生命……她的身躯在这个尘世是格格不入的，譬如她纤尘不染，除了雨水，此间没有一片泥土可以粘在她的身上。这本身虽然神妙，但也意味着，她本质上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离开了神国太久，置身在一个新的世界里，新世界的规则从没有真正接纳她。

    过往她很强大，这弱小的规则并不能拿她如何，但一旦她力量抽空，过往她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东西，一下子就会变成致命的刀与剑，它们试图一点点瓦解自己，将她成为世界的养料……

    她必须回到自己的神国里，才有可能复原。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她将这些埋在心底，没有与宁长久说。

    宁长久道：“你进金乌里面去吧，那里暖和一点。”

    “不行！”司命断然道。

    这个世界都不接纳她，金乌神国里，她的反噬只会更加严重。

    她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而是轻声道：“我的力量在慢慢恢复，就像方才那样，若没有我帮你，金乌就要被抢去了……我留在外面照应你……好一些。”

    说完这一长段话，司命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她靠在宁长久的肩上，感受着他寒冷中带着温度的身躯，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宁长久沿着蜿蜒的溪流一路追索而去。

    前方，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着，做好了金翅大鹏潜伏在大雾或者灌木丛偷袭的打算。

    但他却也渐渐分神了……因为他感受到，背后的那具身躯，似乎一点点冷了下来，轻轻喷在脖颈间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司命！”宁长久一惊，立刻喝了一声。

    “嗯。”司命鼻尖发出回应。

    宁长久问：“你到底怎么了？你与我说实话！”

    司命低声道：“没事，只是有些……冷。”

    宁长久心绪剧震，他立刻道：“不追金翅大鹏了，我先替你疗伤。”

    “追。”司命眉头轻蹙，发出了一个音节后，喘息了一下，艰难道：“一定要……杀了它。”

    宁长久语速极快道：“放心，我六师兄很厉害的，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败了九灵元圣一定会来寻我们的。我……我先替你……咳咳……”

    说着，他体内的伤势雪上加霜地爆发了出来，一口鲜血呕出。

    司命微微睁开眼，看着她所依靠的肩膀——那是左肩。她此刻才发现，这肩膀的骨头尽碎了，自己方才枕了一路，他该是多么痛苦啊……

    宁长久踩在湿泞的地里，脚微微陷了下去。

    他想要将司命放下，司命却道：“我没事……你……快追……”

    无论她怎么说，她的身躯依旧在不可逆地变冷，她发现，自己竟渐渐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掌控，痛也不知，累也不知……她同样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宁长久！”司命的声音微微沙哑。

    “什么？”宁长久问。

    司命冰唇发抖，颤声道：“奴纹……刺激奴纹……快！”

    宁长久虽万般疑惑，却依言照做，靠着意念勾连上了奴纹。

    身后，司命的呻 吟声轻轻响起，细若游丝。她并未觉得羞耻，反而获得了生一般的喜悦……奴纹是连结神魂的东西，随着它被刺激，她对于身体的感知也渐渐回来了，寒冷驱散了些，她好似在冰天雪地中找到了一处篝火，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但日晷的崩碎没有停止。

    “继……咳……继续！”司命的声音轻而急促：“不要，不要……停。”

    “好。”宁长久也感受到她振作了些，连忙分神去刺激奴纹，让她的身躯一点点变暖。这当初作为主奴惩罚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她最后救命的火把。

    司命感受着身躯内不停窜动的电流，她耽溺其中，身躯战栗不止，若非手臂使不上力气，她便要主动去触碰陆嫁嫁留下的那枚了。

    夜色渐渐深了，周围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妖兵的追杀声早已甩在了身后。

    宁长久皲裂的嘴唇不停翕动，一直与她说着话，生怕她悄无声息地离去。司命简单地回应，表示自己没事。

    溪流间的血腥气愈发浓郁，宁长久听着耳畔女子细若蚊呐的轻语和渐渐升温的气息，身影在溪石间弹跃着，一鼓作气撞出了大雾之中。

    大雾之后，是一座高峻的险峰。

    宁长久没有来过也没有见过这里，他抬起头，险峰高耸入云。

    血迹却没有断绝，宁长久发现血中还混杂着内脏的碎片——金翅大鹏也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了。

    宁长久搜寻着血迹，找到了一处隐秘的石阶，他侧过头，关切地看着司命，道：“还好吗？”

    “好。”司命应了一声。

    “司命！”宁长久话语忽然严厉，他瞳孔中闪着水光：“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你与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司命倏尔微笑，笑意虚弱，她没有直接回答，而话语断续道：“我们都没有伞了……我要……咳，看着它死。”

    宁长久默立一会儿，他咬着牙，忍受着左肩的痛，说道：“不行，我先治好你！你身子骨好了，我们一起去杀。”

    “不行！”司命反对道：“来不及了……你想让我死不瞑目么？”

    宁长久一震，骇然道：“你说什么？！”

    司命惨然一笑，终于如实道：“日晷要碎了……没有人救我的，宁……宁长久，那天早上，镜子……我……咳咳……”

    话语被咳嗦声打断。她咳出了一口血，血是由冰晶凝成的。

    宁长久浑身颤抖，道：“别说了！你挺住……我一定能救你的！”

    司命闭着眼，睫羽覆上了一层霜，她继续道：“杀了……金翅大鹏……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宁长久心神彻底乱了。

    他想要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若司命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想不出任何救她的办法。

    他发疯似地环顾四周，忽地仰起头，看向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峰。

    福至心灵。

    “昆……昆仑？”宁长久自语道：“对了！昆仑！”

    师尊在昆仑之上！整个世间，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命运将他送到了这里，便是要登山！

    炽热的念头才在心头涌起，他才想将这个告诉司命。可一桶冷水却浇了下来，他看到了峰上的醒目的红字：天竺。

    此乃天竺峰，并非昆仑。

    宁长久木然片刻，也来不及细想，无论是杀金翅大鹏还是上昆仑，他都必须上山……他只能上山！

    左肩忽然传来彻骨的痛意。

    先前一路上，司命知道他左肩有伤，刻意抬起了些脖颈，此刻她再没什么多余力气了，只好轻轻地贴靠了上去。

    “撑住啊……”

    宁长久心如刀绞，低语一句，他踩着了石阶，身形腾跃，向着山上狂奔而去。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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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举头望明月，回首白云低

    （实在来不及改错别字了，见谅呀。没想到这章会写这么多。）

    ……

    古灵宗晴朗的夜空忽然被阴云遮蔽了，漫天星斗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泼天的大雨。

    子时还未到来，陆嫁嫁入睡不久，便被窗外的惊雷震醒。

    她穿着单衣从榻上坐起，侧身望去。

    纸窗上时不时有电光泼下，窗边的帘子与陈设闪动着煞白之色，她听着雷声与雨声，心中泛起了极端的、不好的预感。

    小龄还盘着身子在旁边睡着，她似也做了什么噩梦，娇小的身躯一颤一颤的。

    陆嫁嫁掀开些被子，悄无声息地下榻，她越过镶玉的乌纱屏风，来到了窗外，幽幽闪动的光将她贴身的白衣照亮，满头青丝亦呈现着鸦青般的颜色。

    怎么会突然下雨呢……

    陆嫁嫁轻抚胸口，眉尖似触了冰霜，轻轻颤着，她随手取了件外裳披着，打开门，玉足触在凉如雪地的砖上，她凝神向北望去，那是万妖城的方向，可除了茫茫大雨，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总感觉自己要永远失去什么了……

    当初她眼睁睁地看着宁长久跃下深渊，便是这样的心情。

    是我想多了么，还是说……

    云一般垂下的袖里，陆嫁嫁紧掐着掌心。按理说自己的剑心虽不算多么完满，却也绝对称得上是通灵剔透，怎么会因为一场暴雨而乱了呢。

    陆嫁嫁立在檐下，纤匀的身子在雪衣中紧绷着，她正失神，耳畔忽有女子的声音响起。

    “这场大雨，落得委实蹊跷。”

    陆嫁嫁微惊，转过头，却见白茫茫的雨里，柳珺卓支伞佩剑，身影在黑暗的雨里缓缓浮现，一袭剑装虽大风拂动，却如松柏苍劲。

    她看着陆嫁嫁雨中孤单的身影，道：“又在想你徒弟了？”

    陆嫁嫁看着她，问：“你怎么来了？”

    柳珺卓道：“这场雨不对劲，我猜到你会醒，所以来看看。”

    她走到九幽殿宽大的檐下，收好了伞，清冷的眉目带着水气。

    陆嫁嫁问道：“这场雨哪里不对？”

    柳珺卓道：“我也说不上来，但今夜是无云的，这场雨好像龙王叫来似的，说来就来，毫无道理。”

    陆嫁嫁轻轻叹息，问：“二先生也不知道么？”

    柳珺卓道：“我先前在周遭御剑寻过一遍，还上了高空探视过，没有发现任何神力波动的痕迹。总之……很奇怪。”

    陆嫁嫁听着，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白日里那条红色的鲤鱼。

    陆嫁嫁道：“这些日子中土天象本就混乱，应该不是大事吧。”

    柳珺卓看着她的侧颜，问：“司命与你徒儿，去万妖城了？”

    陆嫁嫁微惊：“你……怎么知道？”

    柳珺卓道：“你时时北眺，北面也只有那一座城了，听说你们在收集幽冥的权柄，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有幽冥权柄遗落妖城了吧？”

    陆嫁嫁沉默了会，轻轻点头，道：“嗯，二先生真是神机妙算。”

    柳珺卓看着她眉眼，发现她此刻神色柔和，肌肤在雷光中跟欺霜赛雪了几分，带着淡淡的娇弱，远不似白日里那般盛气凌人，倒是我见犹怜。

    陆嫁嫁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柳珺卓，问道：“二先生深夜寻我，是有何事？”

    柳珺卓问：“你的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陆嫁嫁微微疑惑，道：“今日一剑并未受什么伤。”

    柳珺卓看着瓢泼大雨，道：“那最后一场比试，我们提前开始吧。”

    陆嫁嫁轻声问：“为何？”

    柳珺卓认真道：“因为你的剑心越来越乱了，你每站一个时辰，胜算便少一分。”

    陆嫁嫁身躯轻颤，她被对方看穿了心事，抿唇低首，道：“我没事，不过是些思念而已，无大碍的。”

    柳珺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但愿如此。”

    “嗯，我想再睡会儿。”陆嫁嫁施了一礼，缓缓回身，走回了屋中。

    门轻轻掩上，将雷雨隔绝在了背后。

    柳珺卓立在门口看雨，并未离去。

    夏日还未到来，暑气却已在燥热中流窜了起来，柳珺卓在门口立了半个时辰，雨势没有变小的迹象，她正想离去，身后，开门声却再次响起。

    她回过头，看到陆嫁嫁立在门口，乌发凌乱，细长的蛾眉下，那双秋水长眸竟有些红肿。

    柳珺卓收好了将要打开的伞，回身看她。

    陆嫁嫁抬起头，认真道：“最后一剑，便在今夜吧。”

    诚如柳珺卓所说，这场不合时宜的雨里，她的剑心越来越乱，根本难以入眠，倒是胸腔内似有剑气激荡，想要一剑斩断这场大雨，不吐不快。

    柳珺卓轻声叹道：“你又少了一成胜算。”

    陆嫁嫁问：“原本有几成？”

    柳珺卓淡然一笑，道：“本就没有胜算。”

    门轻轻掩上。

    大雨里，高崖上，鱼王住在湖边的山洞里，眺望着幽月湖，湖水中，那条红色的鲤鱼在水中翻动着身躯，时不时跃出水面，露出红色的背脊。

    它神色凝重。

    它并不知道这条鱼到底何方神圣，但它知道，这满天大雨定是因它而起。

    这条鱼究竟要做什么呢？

    鱼王正想着，便见大雨中移来了两把伞，伞下女子的身影在雨水中模糊不清。

    真是陆嫁嫁和柳珺卓。

    红鱼悄无声息地潜入湖底。

    她们在水面上分立开来，陆嫁嫁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足下雨滴打落，满湖涟漪。

    ……

    涟漪一圈圈地散开。

    流火飞溅。

    赵襄儿持着剑，黑色的劲装掠过火焰汇聚的湖泊，足尖点落之处，一圈圈微小的波纹漾开了。

    孔雀明王的头颅轻移着，五彩斑斓的，宛若琉璃石珠的妖瞳追踪着赵襄儿的身影。

    赵襄儿的身影在火湖中不停起跃着，孔雀明王的身影逼近之时，她忽地返身跃起，悍然递剑，剑光白影吞吐数十丈，刺向了孔雀明王的脖颈。

    孔雀明王冷眼看她，甚至没有闪避，只是抖着屏风，真言法印便随之震出，如一根根金色的佛指按下，碾向了少女的所在，指尖落处，皆开着金色的莲花。

    赵襄儿娇小的身躯在佛光中闪动着，她咬着充斥着血丝的牙齿，九羽忽然在足下出现，她踩在九羽背上，借力猛蹬，穿梭过金影，身躯如钉子，扎在了孔雀明王的脖颈上。

    可她还未立定，万道金光便纷至沓来，雨点般密集地打在她的身上。

    赵襄儿双手交错身前，连忙调动灵力防守，可她的防御很快被击溃，孔雀猛地一唳，脖颈怒甩，双翅振起大风，将赵襄儿掀飞了出去。

    少女坠落的身影宛若黑色的球，她在地上猛地弹跃了几下，避开了后续的攻击，才堪堪停下，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滚烫，两袖的臂裳已被搅碎，细匀的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伤势来不及痊愈，还在渗血，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淌着，自红伞伞尖滴落。

    有一日的交锋，她几乎油尽灯枯了。

    先前，她在展开世界，于千钧一发之际将孔雀明王纳入其中时，她本以为胜负的关键点要来了，可结局远远出乎了她的预料，她的世界之中，孔雀明王直接轻而易举地飞了出去。

    传说竟然是真的，当初曾有佛陀以三千世界困它，孔雀遨游太虚，破三千世界，最后更将佛陀吞入了腹中！

    压箱底的权柄被不费吹灰之力地破解，少女如断一臂，陷入了毫无希望的苦战之中。

    她的灵力在长时间的战斗中几乎蒸尽，浑身的伤势将她的身影越拖越慢，痛意带来的是持续的疲惫，许多次出剑之时，她甚至心神恍惚，险些直接倒头睡去。

    要死在这里了么……赵襄儿微微抬头，如画的眉目寂冷，鲜血从发间淌下，滑过瓷白的面容，自细尖的下颌滴落。

    满身的伤痕是一柄柄潜在的刀子，当伤势到达极限后，它们便会一齐爆发，化作千刀万剐，将她送入地狱之中。

    孔雀的真言法印再次花哨地压来，屏风上的九轮太阳更加炽烈。

    赵襄儿惊心动魄地闪避着。

    法印的速度却更快，精准地轰在了她的背上。

    赵襄儿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击，身躯被击飞了出去，撞断了好几根岩灰的柱子，她挣扎着想从烟尘中拔起，烈日之箭再次毫无花哨地刺来，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她哪怕即使开伞，身躯依旧被再次撞飞，狠狠砸入岩灰之中，鲜血飞溅。

    她艰难起身，真言法印如雨而下，孔雀似人非人，似魔非魔的叫声在耳畔不停回荡，大脑之间，似有一柄剪刀刺入，不停翻搅，破开的血肉里，更有恶魔扭曲钻出，发出锐利的狂笑。

    赵襄儿默念静心之诀，压下了这些幻境，她纤细的睫羽沾满了血污，难以睁开，身子避之不及，再次被如雨的真言打中，砸到了空气凝成的墙壁上。

    后面再无退路了。

    赵襄儿大口地咳着血，她的手几乎握不住剑了，而激荡起的灰岩尘土里，孔雀明王昂首挺胸，如恢弘之殿，它缓缓走来，大地随着它脚步震动，那种压迫感近乎令人绝望。

    颤动的睫毛间，赵襄儿已看不清孔雀明王的身影，她的视线里，唯有九轮大日在逼近着。

    九日……

    她忽然想起了大羿射九日的传说……

    不！不对，不是大羿射日，而是……一个念头陡然在赵襄儿脑海中闪现——传说中，金翅大鹏有两样绝技：大日佛国图和阳凰苍羽剑。

    佛国图中有神魔有人，苍羽剑数量也是九！每一神魔各持一剑。

    那是金翅大鹏专门用来对付孔雀明王的招式！

    神魔是九，剑是九，为何是九？！

    涣散的光重新在瞳中凝聚，她望向了孔雀屏风上的太阳，立刻明白了过来——或许那九轮烈日，才是孔雀明王真正的弱点。

    过去，她始终觉得，弱点一般都是藏在隐秘之处，受重重保护。而这九轮烈日太过显眼也太过强大，又有九枚，根本不可能尽数击穿，去攻击它无异于玩火自焚。

    可这何尝不是思维的盲区之一？

    但这又能如何？

    赵襄儿张开手，九羽再次唤出，随着她识海的变幻化作了一柄黑色的弓。

    黑弓无弦。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构筑了无形的弦。弦的轻颤感反馈至指尖。

    周围的流火安静了下来，赵襄儿睁开一只眼，太阴附着其上。九羽的弦勾起，嗡嗡的颤声里，周围的火焰奇迹般平息了下来，火光褪去了色彩，随着她屈指勾动，焰光化箭已在线上！

    九羽似也察觉到了危险，身形忽停。

    赵襄儿将弓拉到极致。

    箭撕破空气，朝着中间一轮烈日射去。

    但这不是希望之箭，而是真正绝望的箭。

    箭在烈日之外嗡地停住，寸寸碎裂，化作灰烬落下。

    赵襄儿遥遥地看着这一幕，双臂无力地垂下。

    她的境界终究太低了……

    孔雀距离她不过几十丈。

    她想要抽剑，却发现先前的战斗里，剑早已被打落，坠入了火湖中。红伞空空如也，护不了她多久了。

    一切都将要结束了。

    少女绝美容颜上的血妖冶如幻。

    赵襄儿本想惯例地回忆自己的一生，然后迎接死亡。但她发现，她也只有十九岁罢了，人生实在没有太多回忆之处。

    无非是幼年的大榕树，十六岁皇城的雨，临河城的红月，三年之约时的种种以及最后未能完成的婚礼……

    还有那个亦真亦假的梦。

    这就是一生了，短暂如花开一季。

    孔雀停下了身影，却不是生出了怜悯，而是想用最盛大的手段将这场战斗终结。

    它的身前，法盘如轮，逆转而动，一支翠色翎羽从中浮现。

    孔雀翎。

    这是真正的孔雀翎！

    是人间传说中的兵器，只与死亡勾连，是为必杀之箭。

    ……

    ……

    暴雨、雷电、泥泞湿滑的石阶，狂风吹到的树，以及所有黑压压的、迫近瞳孔的一切。

    这是宁长久能看到的一切。

    狂坠的雨点如水银泻地，哗哗地压来，他的身体虽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但灵力几乎见底，即使如此，他依旧坚持分出一部分，为司命去挡雨。

    “不许睡啊……你现在在我的背上，你说你不喜欢和我睡一起的，说话要算数啊……”宁长久的声音沙哑而哽咽。

    司命还没有昏迷，她垂在宁长久身前的指尖还在颤抖着，但她瓷白的脸上已覆上了微红的光，长长的睫边，黛红色烟一样扩散开来，如描的眼线，却胜过人间一切的脂粉。

    和赵襄儿一样，她此刻绝美上浮现的，是死亡来临前独有的凄艳。

    她们遥遥相隔万里，却有着共同的，决绝的美。

    宁长久不知道赵襄儿如今的情况，若是他再看到朱雀幻境中的场景，本就飘摇的道心恐怕真要崩得四分五裂了。

    司命的声音很低：“嗯，算数。”

    宁长久话语不敢挺：“撑住，我们现在在昆仑山上，上了昆仑，就能见到师尊了……我师尊神通广大，一定能救你的！对了，你不是也一直想见她的么？”

    司命其实看到了天竺峰的字，她鼻尖酸涩，还是嗯了一声。

    宁长久一步便越过十余级台阶，身影飞速跳动着，他声音急促道：“还有……嫁嫁还在等我们呢，如果我一个人回去，她该有多伤心啊，你是虚幻嫁嫁的，不忍心看到她哭的……”

    司命想到了陆嫁嫁的容颜，那张脸在脆弱的记忆里不太真切，洛书楼的初见恍若昨日，豢龙崖的涛声已在梦中。

    她的眼睛越来越黑。

    宁长久见没有得到回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轻道：“雪……雪瓷？”

    司命微微回神，她的身子很轻很轻，像是置在左肩的一朵山茶。

    “嗯……我……咳，在听的。”司命嗓音轻柔。

    “嗯！”宁长久抽了抽鼻子，扶着她的双腿，跃入了黑暗无边的大雨。

    一路上，宁长久为她回忆着许多事，有断界城的种种，有山海横流秘经尽头的那场日出，有枯井旁眺望的新月，有洛书相逢，有此后的烟花与纸鸢，有烂醉如泥的雪夜……这是他们所有的，视若珍宝的一切。

    宁长久将回忆掰碎，一点点将之换作呼唤。

    司命能感受到他的心意，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历这么多事了，断界相逢至此的两年，似长过了过去一千年的光阴，她第一次勇敢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她始终怀念着七百年前神官的冠冕，但此刻，她花瓣般的心脏里，却只剩下白衣少年在那里微笑，平静温柔。

    她想要永远地将之抱拥，揉在怀里，却为时已晚。

    金翅大鹏杀不死她，九灵元圣也杀不死她，一切的生灵都杀不死她，真正要杀死并可以杀死她的，是这片她置身天地啊，它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这才是她漏算的最关键之处……早该想到的。

    幡然醒悟，为时已晚。

    日晷的碎裂不可逆。

    哗得一声里，雷光再次照彻苍穹。

    宁长久的脚下，台阶化作了平地。

    这里不是昆仑，只是高一些的山峰罢了。

    他来到了尽头。

    眼前，一个黑影盘膝而坐，他垂着双翼，背上密密麻麻遍布伤口，黏稠的血液混着雨水横流，身躯在暴雨中显得干瘪。他佝偻着身子，嶙峋的背脊上下起伏，他肌束撕裂的手臂半举着，搭着身前的某个东西，似也用光了力气。

    “你终于来了。”金翅大鹏仰起头，看着漆黑的雨和夜空。

    司命趴在宁长久的肩头，声音纤细，挤出了几个音节：“放下……我，杀了它。”

    宁长久沉重点头。

    “好，杀了它。”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将她轻轻放下，额头碰着她的额头，道：“千万不许睡，不然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司命靠在一旁的树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笑容凄艳：“嗯……我等你回来睡。”

    宁长久身躯战栗，胸腔如被烫油浇过，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他拔出了郁垒剑，紧绷的身躯缓缓站起，杀意充斥每一节骨节，他回过身，怒吼着，朝着金翅大鹏的所在冲了过去。

    金翅大鹏握着手中的棍，也缓缓起身，他的骨头咯吱咯吱地作响着，本就碎裂的骨架已近分崩离析的边缘。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巨弓。

    这是天竺峰。

    这是他的圣器所在。

    他本以为自己历经生死，能在绝境中将其拔出。

    但人生终究不是神话故事。

    他已临近终点，圣器却依旧宛若磐石，于狂风骤雨中纹丝不动。

    宁长久狂吼着撞了上来，宛若饿了四千年的虎，每一记咆哮声都是骨骼碰撞的狂鸣之响。

    司命微微睁眼。

    茫茫的大雨里，她看到了烟花……那是剑与棍碰撞的火光，一朵又一朵地炸开，姹紫嫣红，如此美丽。

    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烟花越来越远。

    可惜这次看烟花的，少了嫁嫁和小龄。

    她并不知道，此刻陆嫁嫁也已要败了。

    而且败得很彻底。

    柳珺卓惜才，却并未留情，这一剑之后，陆嫁嫁从此的大道都有可能被斩断，一生只能在紫庭巅峰徘徊。

    命运之神似在开着什么玩笑，将厄运的旨意同时传达了下来，诛连所有相爱之人，并传谕不可忤逆！

    钢铁的尖锐之声炸开。

    宁长久嘶吼着，将金翅大鹏逼得节节后退，金翅大鹏挥舞着神棍，神棍越来越不坚硬，上面时不时浮现出一只尖嘴猴腮的脸，它抱着头，痛苦地大叫着，似不想沦为兵器，要显化原型。

    金翅大鹏将大部分的力气拥在拘押圣器身上，无力招架宁长久的攻势，被他直接撞过了悬崖。

    嘭！

    金翅大鹏的双翼展开，炸出风声，狂霖席卷之间，他盯着宁长久，声音切骨：“凭你也想杀我？”

    宁长久的声音同样沙哑而怨怒，他的声音不似自己发出的……数千年前，自己似乎也在类似的时候，发出过同样怨毒的诅咒：“我要把你开膛破肚，断颈碎颅，斩得你永入不得轮回！”

    狂啸声里，宁长久如铁的双肩拔起，修罗身体再度钻出体内，却不再是威严模样。

    修罗扭曲、干瘦、如受了炼狱之刑百万次的鬼。

    它镀着金光璀璨的外表，却发出了尖酸瘆人的尖啸。

    宁长久血衣残损的模样也似鬼。

    他与修罗真正融为一体，他双手握剑，挥舞郁垒，怒吼着扑向金翅大鹏。

    短暂的交锋后，骨头粉碎的声音再度响起。

    金翅大鹏从未见过这种力量，他的身前，扑向自己的哪里是人，分明是满怀怨恨的魔头！他疲惫地格挡着，胸骨被撞得塌陷了下去，身体扭曲得不成成型。

    他发出了痛苦的叫声，运转全力，也挥打下去了一棍。

    宁长久根本不看这一棍，他切入棍法的缝隙，寒光如弧。

    咔擦。

    金翅大鹏右臂被斩断！

    握着如意乌铁神棍的手坠下了漆黑的山崖。

    他想要用念拾回，但宁长久的剑已再斩而来，直接刺破了他单薄的胸口。

    剑刃透体而过。

    宁长久仰起头，看着他，少年的容颜夹杂着手刃强敌的欢愉和至亲将去的悲痛，极致的情绪扭曲着，纠缠出令人心悸的妖异之美。

    轰！

    宁长久压着他的身子，向着上空飞去。

    金翅大鹏再难忍受死亡的威胁，他另外半张面具也碎了，剥落了下去，露出了丑陋的脸。

    他狂扇双翅，体内最后的灵气自爆般涌出！

    炸飞的血肉里，宁长久未能支撑，身躯被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回崖上。

    半空中，金翅大鹏的模样无比骇然——他胸腔彻底空了，碎骨和血肉不停落下，雨丝从空洞中穿过，肉身破碎的边缘处，心脏却还在鲜活地跳动着。

    他已必死无疑。

    但生命的最后，他不甘心被人当做野鸟一样斩去肢体和双翼，最后被人以剑刺破心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心脏，忽然露出了快意的笑。

    那就……一起死吧。

    残破得只剩金缕的佛国图张开，九位神魔神色悲悯，一一走来，钻入他的身体。

    他悬在空中，如吊死鬼，也似太阳——一轮即将坠入山谷，永不升起的夕阳。

    暴雨还在落下，宁长久从悬崖上起身，他抬起头，看着雨中突兀升起的金日，记忆的大门轰然大开。

    射下来！把它射下来！

    体内，似乎什么声音在大喊……不，那不是任何人的声音，是自己血脉奔涌的响动！

    可哪来的弓呢？

    他的手搭在了石化的圣器上。

    道姑纯阳密卷真正燃烧了起来。

    本已视死如归的金翅大鹏从未想过，自己生命的最后，还能见到这样的画面！

    宁长久握着石弓，缓缓拔起了钢铁似的身躯。

    石弓颤抖着，风化的岩石表层剥落了下来，露出了其后巧夺天工的刚劲轮廓。

    司命看着他握着弓的身影，解开了最后的疑惑……果然是你啊……她在心中自语。

    宁长久握着弓，难以想象的力量涌来，他双瞳红炽，手指勾弦，四周的风雨雷电为神弓所慑，绞杀着涌来，于弓上形成了笔直的箭杆。

    金翅大鹏的绝杀之式还没蓄势完成，他只要一箭射出，就能将其彻底诛杀。

    但金翅大鹏毕竟是一代妖圣，他没有在过度的震惊中失去神智，任人宰割。

    他狂震双翼，在空中不停地闪动，变幻着位置。

    宁长久的金瞳无法锁定它的方位！

    他勾弦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暴怒。

    而这该死的时候，他的精神疲惫到了极致，竟生出了恍惚。

    ……

    朱雀幻境里。

    真言法印化作大弩。

    孔雀翎亦已上膛。

    一边，宁长久以神弓对着金翅大鹏，一边，孔雀明王以神弩对着赵襄儿。

    宿敌……夫妻……弓箭与弩……命运何其玄妙。

    赵襄儿想要闪避，但她知道自己躲不了。

    她也在等待死亡的宣判。

    最后的记忆里，她停留在了三年的梦境中。

    那三年的梦境，她其实并未怪司命什么，相反还有些欣赏她，她知道，司命的美艳的皮囊下，其实也是有一颗善良的，纯粹的心。陆嫁嫁想不到，她一直在生的……其实是宁长久的气呀……自私也好，占有欲也罢，总之就是生气啊……

    但我现在不生气了。

    一年前的婚礼没有完成，那是我最大的遗憾呀，若还有转世，希望还能有一纸婚约把我们牵绊住。

    圆满或许不好，但遗憾也绝非我想要的。

    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再让我见你一面吧。

    生死关头，赵襄儿也生出了恍惚。

    遥遥相隔的两人之上，一道观门骤然洞开。

    开满雪白花朵的大树在院中摇曳。

    阳光自树隙漏下。

    宁长久与赵襄儿相对而立。

    这是三年梦境里，他们开始的地方。

    他们皆是十六岁的模样。

    两人看着彼此，双眸颤抖。

    宁长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什么的，他意识冥冥渺渺，只是凭借直觉伸出了手。

    “寄白头之约。”他说。

    赵襄儿她咬着唇，颤声嘶喊：“指鸳侣之盟！”

    “殿下长久。”

    “共缔姻缘。”

    “指海誓山盟为信。”宁长久说。

    “共神雀玉蟾为涯。”赵襄儿道。

    “赤绳早系，佳烛相剪。”宁长久掷地有声。

    “黑发白首，大道与侣。”赵襄儿话语坚定。

    “愿珠联璧合……”宁长久泪如雨下。

    赵襄儿早已泣不成声，她声嘶力竭道：“永结同心！”

    梦境中，道观里，两人的精神化作光束，纠缠在了一起——那是燃烧的道古纯阳卷和道姑太阴卷！

    两者水乳 交融，那是精神层面的无上升华！

    ……

    幽月湖上，。

    陆嫁嫁跪在水面上，身躯一点点地下陷，轻飘飘的雨点有千万均重。那是柳珺卓的剑。

    柳珺卓不愧为剑阁的二先生，最后的一剑比原先的两剑讲起来更强大，这一剑几乎是碾压式的，整片天空，整场暴雨都是她咆哮的剑。

    漆黑的湖面上，再没有什么鱼儿能跃出水面，帮她破局。

    她的衣裳被雨水尽数打湿，剑灵同体被碾得分崩离析，灵力的湖也蒸发得几乎干干净净。

    这是最后的一刻了。

    柳珺卓想不到任何破局的可能。

    陆嫁嫁也想不到。

    但也是此刻，识海中，一个仙音忽然想起：

    观中众人已然融洽，令符达成，许剑子一百。

    陆嫁嫁还没反应过来，她的体内，万道剑意瞬间充盈！

    那不是世人理解的剑心，更像是她体内的剑胚上，镶嵌上了一枚丢失了千年的玉。于是破损的一切臻至圆融，紫庭的瓶颈再不能阻她！

    柳珺卓瞳孔忽凝，她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的湖水已经炸裂，铺天的剑意被瞬间摧毁，向着自己反噬过来！

    ……

    天竺峰的悬崖上，宁长久失神片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获得了道古太阴神卷的一切！

    他睁开了眼，不再是金瞳，而是太阴之目。

    他抬起头，锁死了高速移动着，正在蓄势的金翅大鹏。

    箭尖对准了红日。

    朱雀幻境里，赵襄儿得到了道古纯阳神卷的一切。她的体内，缺失的力量燃烧了起来。

    孔雀翎来时，她的身影陡然拔地，快了无数倍。

    九羽在手，化作了神弓，她张弓搭箭，体内奔涌的力量化作了无限光明的箭。

    轰！

    箭离弦之际，声音宛若轰鸣。

    孔雀明王的屏风上，太阳一个接着一个地破碎。

    八轮烈日尽碎。

    孔雀明王惨叫着，嘶吼着，发狂地扑向赵襄儿。

    赵襄儿对准了最后的烈日，但她也耗尽了崭新的力量，凝不出箭了。

    但她并不慌张。

    她举起了伞。

    先前落在火湖中的剑受红伞牵引，倏然飞回，快若雷电！

    剑、金日、伞。三者连成一线。

    剑入鞘中。

    最后一轮金日炸开！

    天柱峰上的金日也几乎同时炸开。

    宁长久射出了那一箭。

    那是倾注了他所有心血和情绪的一箭，这一箭来得太久太久，好似迟到了千年。

    狂风倒卷而回。

    金翅大鹏被箭射中，心脏炸开，箭扎着他受圣人庇护的、残余的神魂飞向了寒冷的天上。

    箭过云霄。

    方圆百里的云碎了，被箭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暴雨骤止！

    宁长久无暇去看他一箭的壮举，他回过头，扑向了司命。

    树梢上，雨滴落了下来，砸在司命的清冷的容颜上。

    她纤尘不染的脸上，沾上了些许的尘土。

    宁长久抱住了她。

    “雪瓷……雪瓷？”他轻轻唤她的名字，酸涩的水填满了整个胸腔，“你醒醒，醒醒……我杀了它，杀了它啊……我们报仇了，我们……回家吧……小龄和嫁嫁还在等我们回去。”

    他的呼唤里，司命竟真的睁开了眼。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眼。

    她平静地看着他，用尽积攒许久的力气，轻轻说道：“那天，镜子……我削了个果子，我，我……看到了你的，清清楚楚的你……”

    宁长久痛哭着：“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司命露出了微笑。

    知道就好……她再没了力气，倒在了宁长久的怀里，日晷爬满了裂纹，最后的鼻息如此纤细，脆弱得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宁长久抱着她，感受着生命在怀中流逝。

    天竺峰上，他声嘶力竭地恸哭了起来。

    纵使破入五道，纵使获得通天的力量又有何用？英雄凯旋归来，却见美人化作了坟冢，那几十年戎马厮杀，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他不停地往司命身体里输入灵力，却无济于事。

    怎么办，怎么办？！

    悲伤像是无数刀子，伴随着伤痛刺入躯体。

    泪光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看到了一束光。

    哪来的光？

    他怔了怔，颤抖着回头。

    “雪瓷……”他轻声呢喃。

    “雪瓷！”

    宁长久仰起头，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

    宁长久无法描幕此刻的心情，他泪水横流的脸上，笑容近乎扭曲。

    “雪瓷，雪瓷……我看到昆仑了！”他说。

    昆仑……

    此时恰是子时。

    先前被他射穿的云还没弥合。

    周遭全是黑暗，唯有云中落了一束温柔的月光，恰停在他的身后。

    子时，天悬玉蟾。

    苍穹之下别无他物。

    唯有月光通天！

    ……

    ……

    （实在对不起，写到了现在。打赏来不及感谢了，留到明年再感谢！祝大家新的一年快乐！！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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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欺天瞒地十九年

    暴雨已戛然而止，充满了水气的风还在悬崖上扫荡着。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刺骨的湿冷在骨头里蔓延着，宁长久跪坐在地，破旧的外裳将曼妙而冰冷的娇 躯裹紧，他死死地拥着她，似想将血液中挤出的每一滴暖意都递给她。

    司命的躯体无比柔软，如蜷在怀中的一缕微风。

    宁长久仰起头，下颌不停地颤着，他的视线似陷入了黑暗，目光所及只能见到这束通天落下的月光。他害怕这是错觉。

    被箭射穿的云海向着中间弥合，那个过程很慢，却惊心动魄。

    宁长久颤抖着，死死搂着司命，盯着合拢的云，若那束月光是他的脖子，那些平日里绵柔而温和的云便是掐着他脖子，让将他一点点陷入死境的手。

    云触碰到了月光。

    世界像是静止了。

    奇迹真的发生了……那束月光宛若实质，云触到它的边缘，染上了琥珀般的颜色，却未能将它淹没。

    宁长久曾问过恶，昆仑为何物，恶没有明确回答，只说昆仑已断。他也问过司命，司命说，昆仑是通天之物。

    原来人间最后一个昆仑天柱，竟是天竺峰上贯穿寰宇的月光!

    传说里，当年月宫尚在之时，曾有一月兔潜至人间，栖于一国，修炼成精，那国便叫天竺国。

    宁长久抱着司命，挣扎起身，他弯下腰，将她背在自己的背上，司命银发散乱的螓首埋在铸铁般的右肩，他扶着她修长的双腿，走向了那束身后的月光。

    月光照在司命无力垂下的手背上。

    宁长久颤抖着触碰到了光，他手指弯曲，抓住了光。用尽全力。

    宁长久背着银发墨袍的女子，攀着这通天的光柱，蹑虚而上，向着光源行去。

    如水的月光温柔地包裹了他们。

    宁长久碎裂的左肩还没痊愈，不知断了多少骨头的残躯不停地发抖，他左手搭在司命的手背上，用力地扶着她，经络暴突的右臂攀着光柱向上，手臂因为充血而泛着红光。

    光并非纯粹的光，其间漂浮着云状的尘埃。

    宁长久踩在尘埃上，身子在光流中攀跃着，月光照在司命的侧颜上，她埋在银发的容颜静谧如雪，似已沉睡了千年，死亡的美还在她的眉目间绽放着，妖冶古艳。

    月光不知道有多高。

    宁长久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固执地在光中攀越着，背着生死相依的女子，从一朵尘埃云跃向下一朵尘埃云。

    他给她讲着故事，他们过去的故事，反反复复地说着，说到喉咙沙哑。

    若是平日里司命醒着，一定会嘲笑他老放不下过去，总念叨些陈词滥调，而他曾会嘲笑她不懂人类的情感，若是如此，她就会骄傲地承认，以高高在上的神官大人自居。

    他一直讲着，固执地讲着，不管她能不能听见。

    而她生死不知，只能静静地贴靠着他，温顺得如同幼鸟，也似听故事的人。

    子时，黎明远未到来，天地一片黑暗，这是此间最明亮的光，也是独独笼罩着他们的光。

    整个世界孤独而辽阔，好似也只剩下他们两人。

    天竺峰渐渐离远去，广袤无垠的天空上，唯有那轮明月是他们最终要抵达的归宿。

    ……

    万妖城里，流沙河旁，九灵元圣与白泽相对立着。

    九灵元圣的身侧，八团幽冥鬼火扭曲跳动，已难辨狮子的面孔，他的口中尽是断牙与血，遒劲的肌肉纠缠在手臂上，他的巨掌间握着那柄铁伞，此刻他静立不动，望向了万妖城深处。

    白泽同样如此。

    与九灵元圣一战，他同样受了伤，银白色的长发有些枯槁，雪白的衣裳沾上了不和谐的灰尘。九灵元圣终究是万妖城的至强之妖，哪怕已经受伤，在手握圣器之时也是天劫难摧的魔头。

    九尾白狮与九头狮子都停了下来。

    他们一齐望向了那道通天亮起的光柱。

    从这里看，那道光柱显得纤细而笔直，但因为高耸入霄的缘故，亦是寂寥而壮阔的。

    九灵元圣俯下身，血水混着断牙流入了流沙河中，他的声音苍老而干涩：“这些，都是那一位算计好的吗？”

    白泽看着看着光柱，道：“没有人能真正算尽一切，主要看小师弟自己的造化。”

    “小师弟？”九灵元圣微怔，道：“原来他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人？”

    白泽点头道：“终于找到了，也不知算不算晚。”

    九灵元圣看着狼藉的四野，道：“原来你们也只是将万妖城当做一座供他修行的炼狱场啊……明月之下皆为草芥，古城之中尽是蝼蚁。呵，你们与那些神国有什么区别？”

    白泽轻轻摇头，道：“造成万妖城今日局面的不是小师弟，而是你和金翅大鹏的贪念。”

    九灵元圣呕出了一口血，惨笑道：“贪念……不贪又能如何？圣人将死，万妖城将毁，当初她答应圣人守护这一方古城，难道她也仅仅想守护一座破城么？你们那位观主，于月宫苟且偷生，双肩上便担不起其他东西了吗？还是说，她只是想把整个世界，当做她的掌上明珠，献给那位黑暗中的存在呢？”

    白泽并未解释，只是平静而笃定道：“师尊向来心怀天下。”

    九灵元圣盯着他，问道：“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你才这么说，还是你本心就这么认为？”

    白泽叹了口气。

    他与五位师兄姐的命，都是师尊以无上神通捞回来的，捞回来时，他们只剩冥渺的神魂与意识了。他们于一座小道观中重新长大，慢慢恢复了一些前世的记忆，成为了修道者眼中的修罗。

    白泽仰起头，看着那束月光，坚定道：“师尊是整个人间最后的希望。”

    对于这个荒谬的说法，九灵元圣没有回应，他宽厚的利爪握着铁伞，缓而沉重地转动伞柄，道：“昆仑问世，月国重现，呵，你这小师弟好大的场面啊。”

    “是啊。”白泽微微一笑，又很快冷下了脸，肃然道：“只是暗黑世界本就无光，如今光已亮起，藏在黑暗的飞蛾虫豸，皆要趋光而来了。”

    九灵元圣问道：“那你们又当如何？”

    白泽平静道：“此去天竺峰至不可观，昆仑之外，无论妖魔神祇，只要来犯，我们都会替小师弟一一挡下来的。”

    ……

    白银雪宫。

    覆雪为裙的白藏睁开了银色的眸，她盯着那道万妖城上空升起的光柱，沉寂千年的眼眸露出了难得的好奇之色。

    “竟是如此。”她轻声自语。

    情绪只是刹那，眨眼之间，白银雪宫最高处的王座之侧，有银浆拔地铸起，化作了两个人形的模样，两人一男一女，皆披着白银神袍，男子面容硬朗，女子面容圣洁，皆若鬼斧神工，带着超乎寻常的美。

    他们的身上不透一丁点人情味。

    他们是白银雪宫的天君与神官。

    白藏轻语了一句，古奥晦涩。

    神官天君俯首领命。

    殿中重归空寂。

    白藏盯着那道月光看了一会儿，便将目光转投到了另一处，那是南州的方向。是通往断界城的深渊入口。

    ……

    古灵宗。

    湖水与大雨相振，掀起了更为巨大的浪潮，这波浪潮惊醒了无数的睡梦中人，大家醒来之后循声而来，却发现大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空气里氤氲着星光，新雨后的空山环绕着幽月湖，湖面微生波澜 ，不见人影。

    陆嫁嫁回到房间里，宁小龄揉着眼睛醒来，小爪子握着心口，问：“师父，你去哪里了呀？外面声音好大，是有人打进来了吗？”

    陆嫁嫁俯下身子，温柔地看着小狐狸，道：“没事，外面下了场雨，现在雨停了。”

    宁小龄眨着眼睛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幽光起伏的夜色里，陆嫁嫁在床头轻轻坐下，宁小龄如常地爬上她

    的膝盖，蜷了起来，陆嫁嫁俯下身子，手轻轻地捋过她的毛发。

    宁小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刻她的眼里，师父清雅的姿容更为缥缈了，像是湖面吹来的云朵的倒影，仙意盎然。

    “师父，小龄心有些乱。”宁小龄小爪子抽了抽，捏着陆嫁嫁的裙角，低声说着。

    陆嫁嫁的手轻轻覆着她的脑袋，平静道：“不要怕，相信你师兄。”

    宁小龄顶了顶她的掌心，道：“嗯！我相信师兄和司命姐姐。”

    陆嫁嫁淡淡地笑了笑，清眸中的忧色却始终似湖上解不开的雾。

    未束的青丝顺着侧颊落下，如水触崖，在肩的两侧分开，宁小龄伸出爪子，抓住了陆嫁嫁垂至胸前的发，轻轻为她梳理，缓解着心绪的沉闷。

    “师父……”宁小龄忽然嘟囔了一声。

    “嗯？”陆嫁嫁微微回神，问：“怎么了？”

    宁小龄回过头，看着昏光微透的大门，轻声道：“门外好像有人，立了许久了……师父不见她嘛？”

    陆嫁嫁沉默片刻，将宁小龄抱回床榻上，轻声道：“等等，师父马上回来的。”

    宁小龄嗯了一声。

    陆嫁嫁起身，犹豫了一片，取来了柳珺卓的剑与冠，推门而出。

    柳珺卓披头散发，静静地立在门外屋檐下的阴影里，她清瘦的雪颈之侧，还有一道未消的血痕。

    柳珺卓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嫁嫁。

    陆嫁嫁莞尔一笑，将冠置在剑上，道：“你拿回去吧，这是你剑阁之物。”

    柳珺卓缓缓伸出手，触到了冰凉的剑。

    从习剑起，她只有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是颤抖的，其后她的手一直很稳，生命在她指尖的生灭不能动摇她心绪丝毫，但今日，她的手却又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陆嫁嫁轻轻松手，柳珺卓接过了剑。

    “我输了。”柳珺卓说。

    陆嫁嫁话语平和，道：“你不明抢豪夺，愿意让我以境界，本就是德行。二先生若真正全力出手，哪怕是此刻破道的我，也决计挡不下来的。”

    “输了就是输了。”柳珺卓却轻轻摇头，道：“况且……我其实不是在乎输。”

    陆嫁嫁问：“那是什么？”

    柳珺卓咬着唇，声音也在发颤，道：“比剑之前，我说过不伤你，可我若不全力出手，便赢不了你，两者择其一，我选了后者。陆姑娘赢了，胸怀宽广，不责怪我，但我扪心自问，剑心之隙怎也无法视而不见……呵，说来可笑，七师弟败剑回来时，其余的师兄姐都去安慰，就我还笑了他几句，如今倒是自食恶果了。”

    陆嫁嫁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若无你全力出手，我也难以破境，我……不怪你的。”

    柳珺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忽地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

    这是她当初初见大师姐时才有的心情。

    柳珺卓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思忽然透亮了几分。

    “陆姑娘。”柳珺卓神色忽然认真。

    “嗯？”陆嫁嫁微疑。

    柳珺卓忽地后退一步，将冠置于地上，她单膝跪地，出乎意料地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平静道：“我出行之时，大师姐与我说，我的机缘便在古灵宗，我当时困惑，只当是那名为司命的宗主，第一日来时，她不在宗，我以为要错过机缘了。”

    “但我今日才发现，师姐原来没有骗我。”

    她忽地一笑，抽出了剑，陆嫁嫁的眉目被剑光照亮，她想出手阻拦，却来不及。

    眨眼之间，两道剑光自肩头闪过，鲜血从柳珺卓的肩头迸溅而出，将黑白的剑装点上了梅瓣般的血色。

    自罚两剑。

    她一声不吭，将剑放在地上，缓缓起身，对着陆嫁嫁笑了笑，道：“陆姑娘别过，我回剑阁领罚了，师姐看到我这副样子，想来又要被我气个半死了。”

    陆嫁嫁轻轻摇头，看着她两肩的血洞，道：“二先生不必如此的。”

    柳珺卓已然转身。

    陆嫁嫁看着地上的剑与冠，问：“不拿走么？”

    柳珺卓回过头，神色却轻松了许多，如初来时那般眉眼飞扬，她认真道：“我已不需要它们了，希望下次再见陆姑娘，我们可以真正酣畅淋漓地打一场。”

    陆嫁嫁想了想，无奈道：“下次相见之时，我倒希望二先生以和为贵。”

    宁小龄趴在窗口，眯起了一丝窗，偷偷看着两人。

    她对于错过了她们的决斗本就伤心，对于师父就这样让她走了，没放什么狠话也有些不满……

    “偷看够了吗？”陆嫁嫁回头，看着躲在窗后的小狐狸，微笑着问。

    宁小龄推开了窗，道：“虽然总觉得便宜她了，但这剑与冠看着就值钱，到时候师父和师兄若要举行婚礼，便可以多添一份嫁妆，看着也阔气一些！”

    陆嫁嫁微恼，道：“小龄说什么胡话呢？尾巴又痒了？”

    “这里也没有别人。”宁小龄嚣张地摇着尾巴，道：“到时候成亲了，小龄也可以陪嫁过去……啊啊！”

    陆嫁嫁一把揪住她的尾巴，将她拎了起来，道：“再胡说八道师父可就生气了。”

    宁小龄虽笃定师父是不会生气的，但尾巴受制于人，还是服软了，辩解道：“陪嫁……就是陪嫁嫁师父的意思呀！师父不要小龄陪着嘛……”

    “古灵精怪。”陆嫁嫁抱着她，无奈一笑。

    婚宴……

    也不知司命姐姐和襄儿妹妹怎么样了。

    陆嫁嫁驻足凝眺月色，短暂出神。

    ……

    ……

    朱雀幻境。

    赵襄儿立在孔雀明王身前，看着它屏风上九个漆黑的窟窿，依旧保持着高度的紧张。

    孔雀明王的瞳孔渐渐失去了光彩，风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羽上的翠色消逝，化作了石灰石般的颜色，绚烂的屏风一点点崩解成沙，在周围烈火里消散。

    宛若宫殿的，曾被视为不可战胜的巨大身影，就这样瓦解倒塌，化作了焰风中吹荡的尘。

    赵襄儿静立着，看着孔雀消散，心神终于放松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

    她抬起沾满了血污的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娇小的身躯在温和的焰风中摇晃着，她看着天空，回忆起了先前似梦非梦的画面。

    她缓缓举起了右手，僵硬的五指一点点舒展开来，她透过五指间的光，似乎能看到有一个白衣少年也对她伸出手，十指相合，他说“愿珠联璧合。”她答“永结同心。”

    赵襄儿立了一会儿，收回了手。

    她感受着体内崭新的力量，轻轻地呼吸着，整个世界似也随着她的节奏呼吸了起来。

    这便是五道么……

    两本神卷的上下册融为一体，化作了冲破瓶颈的洪流，她体内那颗杀死鬼车时生出的金丹也真正凝结，如悬于心湖的太阳，照亮了原本心湖所有的幽暗与冰冷。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似封闭心神便可自成一世界，似睁开双目便可同万物而归一。

    只可惜此刻的赵襄儿无法全身心地感受这种境界。

    积压了将近三日的伤势在少女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她痛哼了一声，身躯战栗，以红伞支着自己，缓缓跪倒在地。

    嗖咙——

    身前有声音忽然响起。

    赵襄儿微惊之下抬首，发现是先前孔雀明王死去的地方，那些曾被它吞水的妖雀，化作了小小的怨灵飞走了，像是成群结队的乌鸦。

    虚惊一场。

    赵襄儿闭上了眼，从腰间解下了绑着的红裙，这红裙亦属‘神袍’，只是大战之中，它挡了太多的刀剑，也被斩出了许多缺口。

    赵襄儿取过红裙，拿它柔软的表面轻轻擦拭身体的血污。

    她神思悠悠。

    少女本就

    聪慧，她已然猜到了，先前的那个梦有可能是真实的……不，不止是先前，之前那三年的幻梦也有应是真实的，只是当时她置身其中，才不明真相而已。

    既然如此，宁长久是真的，陆嫁嫁是真的，小龄是真的，司命……应该也是真的。

    哎，我是见过司命的，能在梦中见到她不足为奇，她又没见过我，于梦中初次见我，明明都猜到了我的身份却猜不出这是梦境……可真是笨得无可救药啊，半点不如自己！这么笨还想和我抢夫君，还不如陆……不对，陆嫁嫁好像也很没多聪明哎。

    原本快被淡忘的梦境忽地清晰了起来。

    赵襄儿回忆着梦中的诸多细节，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弯起眼眸，苍白的容颜泛起了动人的涟漪。

    嗯，可不能轻易了原谅宁长久……还有司命，一定要给她个下马威，至于嫁嫁……胆敢在梦中这般欺负自己，肯定是难逃一劫的。

    对了，还有最丢人的，小龄的一网打尽！嗯……狐狸尾巴我还没捏过呢。

    好美的梦啊。

    可要勾连起这么多人入梦，该是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呀，这……是娘亲做的吗？

    赵襄儿忽然觉得不太对。

    如今不是娘亲的神国年，更何况，朱雀的权柄应是更高阶的‘世界’，怎么会有梦境之力呢？梦境也是世界么？不对呀……传说中梦境似乎与太古的月宫有关。

    赵襄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梦中那扇关闭了三年的神殿。

    神殿中似住着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她总有种熟悉之感，她曾以为这种熟悉感是娘亲的。

    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想漏了一件事——宁长久是确确实实有师门的，便是给自己婚书印上‘不可观’三字的那位，她能与身为神国之主的娘亲进行约定，应该也是一位道法通天的大人物。

    她会不会一直长留人间，而这场梦，则是由她主导的？

    若没有她的帮助，以自己此刻的境界，莫说是孔雀明王，恐怕连杀死鬼车都难以做到。

    她一直在暗中帮助者自己……

    嗯，自己关门弟子的未婚妻，帮助一下，或许也是正常吧……

    赵襄儿顺其自然地想着，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霍然睁眼，一个令她背脊发寒的念头鬼魅般冒了出来。

    她再次回想起命运的所有节点。

    赵国皇城，九灵台上，吞灵者破墟海来。一个无名男子出现，挥刀斩大魔。

    临河城中，红月当空，白夫人坐镇酆都。绝境之中，宁长久唤出金乌，撕破长夜。

    三年之约，她败给了宁长久，其后看到那身嫁衣，境界忽涨，始觉自己是枚棋子。大雨之中，宁长久陪她行侠仗义，却发现每一处都是娘亲留下的影子，千佛窟外，百面鬼死，她终于忍无可忍，道心濒临崩溃边缘，宁长久抱着她在大雨中狂奔，回到皇城，她才终于心结得解，与他许下忤逆之命。

    新婚之夜，雪鸢携鱼王来犯，陆嫁嫁与宁长久与她共守，她将鱼王拉入赵国的世界，倾尽全力未能败它，最后还是由宁长久杀死的。

    朱雀试炼之中，她屡遭挫折，几近十死无生，若没有梦境相助，此刻她才是火焰中消散的骨灰。

    这些……似乎都与宁长久，不！是都与那座传说中的不可观有关！

    思及此处，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朱雀侍女。

    当时赵国上空，云端之上，侍女降临，为她解惑之后领她来到了三千世界……当时的对话，她至今记忆犹新。

    她说，皇城的变局，吞灵者的出现是因为宁长久这颗变子。

    临河城她未能击败白骨夫人，亦是因为宁长久的拖累。

    她在赵国之中，处处可见被安排的命运，是因为九羽为娘亲的影子碎片，它影响着自己的选择。

    当时她在命运的压抑中得到了喘息，觉得轻松了许多。

    可……

    真是如此么？

    娘亲是朱雀神，是至高无上的神国之主，她的推演和算计……只是如此吗？

    是了……还有完璧归赵。她过往对此深信不疑，可就在方才，她与宁长久念完誓言，精神便缠绕在了一起……精神相融便已如此，那肉身呢？身躯相融又会怎么样？

    为何非要完璧归赵？

    是……在隐藏什么吗？

    纷繁复杂的念头涌上心里。

    与孔雀明王的一战里，她历经了两日两夜的绝望，心中总有某个念头在不安地跳动着，此刻，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她的身躯再次战栗起来。

    赵襄儿失神着，总觉得自己还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呢……

    她正想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低着头，发现这身红裙上，所有破碎的痕迹，皆落在裙上火凤的纹饰上，朱雀奇迹般毫发无损！

    这……预示着什么吗？

    赵襄儿还未来得及细想，她又发现了奇怪之处——为何空气的墙壁还凝着？孔雀明王已经死了，为什么试炼还没结束？

    难道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怎么……怎么会？

    无数的念头在识海中翻腾着，赵襄儿隐隐约约看到了其下隐埋的黑暗之线。

    就在此时，眼前的火焰忽然寂灭。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锦红的绣鞋纹着真正的火，出现在了视野里，上方，裙摆微微拂动着，勾勒出女子雍容华贵的容颜。

    赵襄儿缓缓抬头，看着她平静而熟悉的脸。

    朱雀侍女！

    “你怎么在这里？”赵襄儿寒声问道。

    朱雀侍女双手端在身前，神色漠然，她平静道：“试炼已经结束，朱雀的女儿啊，你准备好离去了吗？”

    朱雀的女儿……

    她是来接自己离开试炼的么……

    赵襄儿听着她的话语，心想，先前是自己精神太过脆肉恍惚，对于娘亲过分猜忌了吗？

    “我……”

    赵襄儿正要开口，她的身后，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幽幽寂寂。

    “我准备好了。”

    朱雀侍女神色如常，她没有看赵襄儿，而是平视着某个‘她’，轻轻点头，道：“白灵骨，常樱之叶，幻雪莲早已就绪，最后一枚妖丹也已凝现，动手吧，从今以后，你就是三千世界的主人了。”

    “多谢神使大人。”陌生的少女的声音……似在微笑。

    妖丹？

    赵襄儿回神——她的识海之上，悬浮着一枚刚刚凝成的金丹！

    当初她曾问过朱雀侍女，她不记得妖丹之事，是不是因为幻忘之术的缘故。朱雀侍女告诉她，是你真的忘了。

    当时她相信了。

    可是……

    这般重要之事，我怎么可能忘！

    所有的一切至此串联，赵襄儿被满身的伤势死死压着，单膝跪地，眼睁睁看着身前地面上，黑影缓缓腾起。

    原来……

    原来真正要杀死自己的一直是朱雀！而每一次死局的尽头，出手救下她的，都是不可观中那位素未谋面的观主！

    所有的一切至此清晰。

    她不用回头也猜到了那是谁。

    她的身后悬着漆黑的影。

    九羽不知何时飞出了身体，停在赵襄儿的身后。

    ‘她’舒展着翅膀，对着少女如雪的后颈，缓缓举起了长长的、纤细的、足以切断宿命的剑。

    ……

    ……

    （凌晨应该还有一章，但不要等，早上起来再看。不确定什么时候写完qwq)

    （感谢书友59033763、雪晶凌打赏的舵主！感谢剑剑剑剑劍打赏的五个舵主！！感谢陌尘风和打赏的大侠！（这是补昨天的感谢，今年的打赏有点多，下一章再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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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三百年一剑

    赵襄儿从没有想到，朱雀试炼的幻境尽头，等待她的最终敌人并非孔雀明王，而是她体内的先天灵——九羽。

    原来这才是她最后要面对的妖雀啊。

    但她依旧不明白，朱雀屡次要杀自己，却只是将她逼入绝境，借刀杀人，而不是真正亲自地痛下杀手。为何如此？是为了逼不可观的观主救自己么……可这么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还有最终的问题。

    若她不是朱雀之女，那她到底是谁？！

    少女垂首沉思。

    朱雀侍女穿着火红的裙，形容宛若木偶，她看着赵襄儿，等待着她的死亡 ，她想看那骄傲的瞳孔中杂糅着至亲背叛之时的绝望颜色，这是人间她唯一喜欢欣赏之物。

    九羽的黑刃发不出一丝光，杀意却将赵襄儿的玉颈照得明亮。

    九羽也是直到此刻才渐渐苏醒了记忆的。

    赵襄儿半跪在地，漆黑的劲装紧裹的曲线凄艳地起伏着，她长发披散，不知不觉已经及腰，半跪的身躯紧绷如弓，看似绵软，却更内蕴着火，额前散下的发遮蔽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了下颌尖尖的一角。

    朱雀侍女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模样，冷漠开口：“十九年人生一梦，你若想哭，我可许你大哭一场。”

    赵襄儿闻言，细削的肩膀微动，她低垂的螓首下，竟有笑声传来。

    她缓缓抬头，笑意很浅：“三年之约时，宁长久问过我一个问题。”

    朱雀侍女来了些兴致，问：“什么？”

    赵襄儿道：“他问我，如果我娘亲要杀我，我怎么办。”

    朱雀侍女冷漠看她，等待后文。

    赵襄儿微笑道：“我当时的回答很简单，我不是赐毒酒就饮，赐白绫就悬房梁的愚忠之人……但我还是低估了娘亲哎，没想到她这般狠，直接将刽子手送到了我面前。”*

    朱雀侍女轻轻摇头，对她这番言论不以为意。

    她看着九羽，道：“取丹。”

    九羽凝为人形，她曲线玲珑，却通体漆黑，身躯没有厚度，就像是一张黑色纸片裁成的人。

    她举起剑，对着赵襄儿的秀背当空劈落。

    寂静的试炼世界里，金属撞鸣声遽然炸起！

    剑未能斩下少女的头颅。

    半空中，漆黑的剑与纤细的伞剑组成了一个十字。

    九羽没有看清赵襄儿是怎么转身的，但仅是一瞬，她便已抽剑回身，手中之剑横切而来，撞上了自己竖劈下去的锋刃！

    火光细碎飞溅，赵襄儿的脸颊血污未净，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里，却带着微笑。

    “朱雀让我留完璧之身，就是为了等你吧？”赵襄儿盯着九羽，问。

    九羽道：“你是想死得瞑目么？”

    赵襄儿浅笑着，双臂握剑，全力压了上去：“你把我当做朱雀的棋子，你又何尝不是？”

    九羽同样握剑如刀，根根分明的鸦发单薄舞动，“你无须再自欺欺人。”

    两人身躯压近，又倏地弹开。

    赵襄儿才一立定，伞剑寒芒一闪，再度纵身扑上，她不知道这个剪影的九羽弱点何在，但她只想着将剑锋送入对方的躯体！

    “你别忘了，这是我的试炼之境，空气之壁犹在，既然你在这里等我，那你与鬼车和孔雀明王有何区别？”赵襄儿身影闪烁，掠步之间送刃而下，“一样是剑下白骨！”

    九羽的剑平滑斩出，截住了赵襄儿的剑尖，两者一经相触，响声瞬间震了百次。

    两人的招式像是从同一人中斩出的，她们的默契真正到了‘情同手足’的地步，拼死的挥剑截杀里，赤红剑华绽放，转瞬碎成光雨，她们不像是厮杀，更像是两道翩翩起舞的风。

    朱雀侍女静立一旁，看着这场骤然爆发的战斗。

    她哪怕冷漠至此，依旧惊叹于赵襄儿的意志，但……于结局不会有改变。

    这或许是历史长河上，凤凰之种与朱雀之种的最后一战了。

    她没有打扰。

    光雨中，赵襄儿剑刃卷去，九羽看准了剑的走向，黑刃切下，将剑锋的去势割断。

    九羽漠然道：“我同样没想到，你竟还有余力，没被孔雀明王杀死确实是奇迹，但你错了，这从不是你的试炼场，而是你的脱魂换魄之地，我不会伤害你这副颠倒众生的躯体，我会替你走出去，走到最高的位置上去。”

    赵襄儿被一剑逼退，九羽黑刃压来，虚斩下一道剑气，剑锋扫过，虚空开裂。

    赵襄儿足尖挑起红伞，小腿骤然踢踹，红伞飞出，于空中打开，挡住了来袭的剑锋，她身影一闪，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灵妙的弧度，重新扑向了九羽。

    她初入五道境，根基尚不稳，此刻她却要压下所有的伤，榨干五道最后一点神妙，与她立决生死。

    九羽持着剑，抖出重重幻影，精准地切断赵襄儿剑的来路，她们剑锋相触，同样的招式镜像般相撞，像是两道绞在一起，飞速转动的钢。

    九羽冷笑道：“你会的招式我都会，而我有的……你却没有。你如何胜？”

    赵襄儿的心中，危险的征兆陡然腾起，她立刻抽身后退。

    赵襄儿先前停留的地方，赫然悬浮着一个光彩夺目的气泡。

    “世界？！”赵襄儿微惊。她看不见九羽的脸，但知道她在笑。

    九羽道：“世界从来都是我的权柄，而非你的。现在，我已将它取回。你放弃吧……”

    九羽的剑刃上，朱雀神火燃烧了起来。

    世界权柄附着其上。

    只要她触碰到赵襄儿的剑，便能将她瞬间纳入自己的国里，成为刀俎上的鱼肉。

    赵襄儿看着她的剑刃，却又露出了浅浅的笑。

    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出乎意料的愉悦。

    “放弃？”赵襄儿眉目如刀，“我怎么能放弃呢？”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梦境全部的意义。

    她所会的，九羽并非都会。

    那个梦境里，九羽并未容纳其中。

    十六岁至此，自己早就该死去的。

    但，观主？师尊？不知如何称呼，总之是素未谋面的恩人……这么多年，你帮我越过了千难万险走到了今日，从未抛弃过我。

    您都没有放弃，我又怎能放弃我自己！

    道古纯阳卷在体内燃烧，太阴之目取代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眸。

    九羽微异间，赵襄儿持着剑刃，主动迎了上去。

    隐约间，她听见了少女的耳语：

    “你们何苦扰我？”

    ……

    天竺峰上，月亮永远停在了子时。

    宁长久背着司命，一手扶着她修长的玉腿，一手去攀抓月光中的尘埃云，他永无休止地跃动着，像是纯粹白光中不起眼的黑点，少年的瞳光已经干涩，嘴唇皲裂，声音沙哑得像是最老的乌鸦。

    他还在坚持说着话，但说的是什么，他自己也听不清了。

    司命静静地躺在他的肩头，散乱的银发水一般淌下，有的垂挂在他的白衣上，有的顺着衣襟淌入，轻触着宁长久伤痕累累的胸膛。

    银发搔得脖颈微痒。

    宁长久体会着这种痒，把它当成了司命对于自己话语的回应。

    她是他唯一的倾听者。

    月光像是长长的，垂天而下的河流，他们徜徉其中，逆流而上，以尘埃云为阶，缓缓远离人间，走到月的上面。

    “你明明很好，却总装坏。”

    “你明明那么喜欢嫁嫁，却总变着法子欺负她。”

    “你明明喜欢我，又说着憎恨。”

    “你这么心口不一啊……这次你说要死了，也是假的吧……”

    宁长久断断续续地说着。

    他希望肩头的女子醒来，揪着他的耳朵，清叱着反驳自己。

    但她安静得出奇。

    幸好这束月光确实有神奇的魔力。

    司命最后一缕微弱的息始终在脖颈间轻轻萦绕，她此刻的美丽无法描述，在众生的话本里，想要再将这种美推向更高潮，便唯有死亡能使其升华。

    但宁长久不要这种升华。

    冥君早已陨落，谁来问他索命？

    他咬紧牙关，提着一口气，在月光的尘埃云里不停攀跃。

    昆仑不知其高，他不知疲倦。

    一切宁静。

    此刻的宁长久并不知道，这宁静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万妖城外，白银的身影浇筑而成，突兀出现。银色的裙袂拂过田野。

    周围的花草树木感应到她的到来，如被霜风吹煞，纷纷伏倒。

    白银女子看着通天的光柱。

    她伸出了手。

    一柄白银巨剑在手中形成。

    剑足足有她两个人那般大，她高高举剑，势欲劈落。

    昆仑虽美却也脆弱。

    她是白银雪宫的神官，足有一剑斩断昆仑的力量！

    但剑没能顺利落下。

    地上伏下的野草重新竖起，林间折腰的大树重新挺直。

    万物在恢复如初之时，却也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万妖城外，一袭青裙忽然出现，同样毫无征兆。

    在她出现的那刻，统御人间的白银神官竟未敢落剑。

    来者正是不可观大师姐。

    神御青裙飘飘，气质清圣，她做了个切掌的手势，道：“已成神官，为何不敢落剑？放心……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我远没有那般强大，你可以试着，斩下来。”

    神官对于人间而言是传说中人。

    眼前的人是比神官更古老千年的传说。

    她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万物寂静。

    神官与她对峙着，未敢落剑。

    “若那道观里，人人如你，想来神主大人也不会命我来此。”神官话语漠然。

    神御微笑道：“我那些师弟师妹确实不太成气候，尤其是后面那个，最令人操心。但幸好，老二还凑合，挡住天君应不成问题。”

    神官道：“可又何止我们？”

    神御道：“不牢费心。”

    ……

    二师兄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一袭青衣，正磨着刀。

    刀镡浑圆，是铜黄色。黑色的刀身弧度流畅，锋色纯亮，刀背约有足足半截大拇指宽，红漆的刀鞘随手放在一侧。

    他的身前，同样立着一个白银男子。

    男子用手比划着那根月柱的粗细，指间轻轻捻动，似要随时做一个打响指的动作，咔擦将其折断。

    二师兄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不愧是跟了白藏的天君，做事这般畏畏缩缩的，我要是你，已经动手了。”

    白银天君冷漠一笑，他收回了手，一手握拳身前，一手垂在后面。

    他看着二师兄，道：“白帝陛下，你的城池如今比当年更美，若有闲暇，要不要回去看看？”

    二师兄道：“鸠占鹊巢，不去也罢，空空如也一座死城，哪怕我观中平安祥乐？”

    白银天君道：“若我有幸，倒是想去看看不可观。”

    二师兄磨好了刀，眯起一只眼，看着刀身的弧度，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我代表我们全观不欢迎你。”

    白银天君露出了天神般冷漠的笑，他忽然问：“你们为何不直接接那少年回去，非要这般大张旗鼓，弄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二师兄回头，看了一眼月光，道：“未过昆仑，何以入观？这是小师弟必须要完成之事，我们做师姐师兄的，只需给他一个清静。”

    可清静谈何容易？

    白银天君道：“那我倒要试试，我若真想走，你能不能拦。”

    说着，白银天君握拳的手化掌，对着前方虚切了三下。

    空间一分为三。

    白银天君信步踏入，却如迈入层层叠叠的、更复杂的宇里，一下子不知所踪。

    二师兄苦恼地捋了捋头发，叹息道：“哎，若是大师姐在，想必他就不敢动了……我现在真有这么弱么，怎么谁都想试试我的水准。”

    说着，二师兄将大刀扛在肩上，跨步一挑，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妖城外，炸起节节惊雷。

    ……

    万妖城的数十万里外，一个雪亮的剑影在天空中闪动的，刹那百里。

    她是剑阁大师姐。

    她依旧在赴往万妖城的路上，只是与女娲娘娘一战，她负伤太重，走走停停，耽误了太多。

    应是赶不到了。

    大师姐停在一片麦田上，轻轻吐息。

    剑影随着她的身影起伏，麦田亦随着她的剑影浮动。

    她已是中土第二人。

    但她与女娲娘娘之间的差距，依旧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甚至可以说，对方已经手下留情了。

    她并未觉得挫败，反而对大道之高峰，目光放得更长更远了。

    万道剑影在她周身散开，她于田垄上盘膝而坐，檀口轻张，双唇之间，有一无柄小剑凝成，大小只若鸡子，光芒却亮。

    她人已不能至，剑却或许来得及。只是路远山遥，这一剑到时，恐怕会大打折扣。

    但事情又有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发展。

    剑才一飞出，未过麦田，便被截下。

    截下剑的是一位脸有些圆的少女。

    少女身段娇小玲珑，剪着微乱的短发，穿着皮革制的衣裤，背负兵器匣，十八般兵器琳琅满目，如孔雀开屏。

    她是剑阁的四师姐，也姓司。

    司姑娘立在麦田尽头，一手搭在一杆托着腰肢的长枪上，一手掏出一副盾牌，认真地抵着剑阁大师姐的飞来一剑。

    她瞥了眼盘膝而坐的女子，问道：“你就是师姐的手下败将？”

    “是。”剑阁大师姐坦然承认。

    司姑娘鼓起了脸，道：“那找的就是你了！”

    剑阁大师姐看着她，问：“你也来自那里？”

    司姑娘点点头，道：“嗯，我排第四，一身武艺都是大师姐教的。”

    剑阁大师姐问：“你是哪一位的转世？”

    司姑娘叹了口气，道：“地位低下，没脸说。唉，我们仙人打架也要自报家门吗？直接动手吧，赢了就是名师高徒，输了就是我学艺不精！”

    金属叮叮当当，碰撞敲击，发出声音。

    司姑娘的背后，兵器匣打开，诸般兵器寒芒闪闪，像是翅膀。

    剑阁大师姐亦缓缓起身。

    万千剑意再度凝聚周身，如她的裙，也如环绕周身的银龙，她踩在银龙背上。

    便在此时，她们的上空，有一道流星飞过。

    两人同时抬头。

    大师姐微微的错愕之后，目光炙热。

    司姑娘呀地叫了一声，有些慌张……糟了！还是来了……

    那剑所来之处，是剑阁所在。

    一剑百万里。

    剑圣三百年未出剑，今日他破关而出，跨中土而递一剑。

    这至关重要的一剑，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征兆。

    ……

    剑圣之剑也在意料之中。

    他是整个中土，最后一位有资格出手的人。

    剑古朴无华。过星空而不夺其辉，过夜湖而不惊鱼梦。早已臻至真正的大象无形，无需言语赘叙其强。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昆仑天柱。

    更准确而言，便是将宁长久与昆仑天柱一起斩断。

    这是剑圣封剑闭关以来的第一剑，当有惊世之举。

    剑过山过海，过湖泊沼泽，过如铁城楼，越飞越高，直奔神柱。

    第一位截剑的，是三师兄。

    三师兄平日里不住观中，而人间也极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神画楼的楼主，姬玄，是中土第三人。

    这是第三人与第一人的争剑。

    三师兄一袭红衣，如自焚之人，满身烈焰，高高挂于枝头。

    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的名字便是神画。

    他挥剑之时，剑光所过之处，一切都会由立体跌入平面，成为他剑光拖曳而出的画卷。

    八十一道画卷如铁索横空，其间山水各异。

    剑圣之剑远道而来。

    帛画撕裂之声不断响起。

    剑圣之剑数百年未出鞘，如今一剑递出，非同小可。

    八十一卷皆是恢弘壮阔的山水，却锁不住这一剑。

    画卷飞速碎裂，化作蝴蝶般的碎片，重新堆叠成山水，于三师兄的足下垒成崭新的地貌。

    八十一卷尽破。

    画卷尽头，三师兄在等。

    他出剑截剑。

    可剑圣于闭关之时似又得了什么天地馈赠。

    这一剑的强度超越了他的预料。

    三师兄想以身为卷接剑。

    剑刺入他的身躯，于他的身躯中受到了阻隔。

    噗。鲜血迸溅。

    剑最终还是透过了他的血肉，向着身后更远处飞去，只是剑的速度要慢了许多许多。

    三师兄吐了口血，用神画剑抹去了小腹上端的伤口，他望向身后，有些遗憾。

    ……

    剑至万妖城时，宁长久已攀过了大半的神柱。

    他的手脚已经麻痹无力，做着机械式的动作，双眸中所见的一切已经模糊，唯有执念在支撑着他。

    他穿越了最初的云海 ，穿越了越来越稀薄寒冷的气层，穿越了世界的隔阂，穿越了墟海，甚至窥见了一眼仙廷的遗址……

    他背着司命，甚至不敢开口说话。

    并非害怕惊动天上仙人，而是时间实在过去了太久，他无比地害怕着，害怕自己的一切努力皆是徒劳，害怕司命真的再不能回答。

    司命依旧在他背上温柔地睡着，不知是梦是死。

    昆仑不愧为通天之柱，时至此刻依旧望不到头。

    但幸好光一直都在。

    少年背着绝美的女子，攀援月光而上，女子银发神袍，如月中精灵……

    这本该是多美的画面啊。

    可宁长久目光可以看到的，鼻尖可以嗅见的，唯有苍凉。

    宁长久的眼皮时不时沉重地压下，昏睡的欲望如此强烈，如滴入清水翻搅的墨汁。

    他的肌肉已经运转到了极致，其后每一寸肌肉的运作，都能引起浑身撕心裂肺的痛。

    他从未想过放弃，但他的肉身已经来到了极限。

    宁长久满是茧与血的手抓着月光中的尘埃，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幸好身体的本能也已学会了攀爬。

    渐渐地，渐渐地。

    宁长久发现那轮月亮越来越近了。

    它是如此地不美啊，表面坑坑洼洼，泛着银灰的颜色，触目皆是荒凉。

    可世上好像也没有更美的东西了。

    “雪瓷……雪瓷。”宁长久张了张口，发出了干涩的声音，他的表情已经僵硬，却如此高兴，好似一个孩子。

    “雪瓷，你看到了吗？”

    宁长久沙哑着，如哄小女孩，道：“这就是月了，我们……我们要到了，千万别睡呀，现在睡了可是做不了好梦的。”

    司命依旧静静悄悄，没有任何回应。

    宁长久喘着气，盯着月，争流而上。

    终点近在眼前。

    可他并不知道，剑圣之剑，亦至万妖城外。

    剑入万妖城。

    九灵元圣的狮吼声响起。

    他不去寻柯问舟，柯问舟的剑倒是主动入城。何其大辱？

    但他此刻受伤太重，九声狮吼被剑鸣压过，终究未能拦下此剑。

    剑继续飞去。

    白泽立起法相，也被古剑洞穿，未能拦下。

    剑鸣之雷音响彻万妖城，竟盖过了两头雄狮的咆哮。

    大师姐牵制着神官，二师兄与天君在城外穿梭各宇，捉摸不定。

    剑圣三百年一剑，谁人能挡？

    宁长久背着司命，蹒跚而前，光渐渐地消失了，月亮在眼前不停地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化作无边无际的一片，占据整个视线。

    一切尽在咫尺。

    剑从身后来了。

    宁长久察觉到危险，转过头，瞳孔骤缩。

    那一瞬，时间似被拉得很长，他感受到了刹那来临的死亡，瞳孔中，古剑质朴生锈的剑身那般清晰，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可见。

    但是大师姐没有来。

    时间的变慢只是他的错觉。

    剑几乎是贴着昆仑而来的。

    它毫无花哨地刺向了自己。

    明明就在眼前了啊……明明一步之遥了啊……

    月亮如此之近，却将要成为不可抵达的终点。

    最后的关头，宁长久什么也做不了，他唯一有时间做的，只是转过身，努力挺起僵冷的腰杆，让自己正对着这柄剑，最后替雪瓷挡下一切。

    这一刻，背上昏睡的司命轻哼了一声，好似醒了，也好似梦中呓语。

    她还活着！月光护着她，将她最后的气息锁在了体内。

    可剑圣之剑已来，一切也没有了意义。

    宁长久站在尘埃云上，闭上了眼。

    叮——

    剑没有透体，倒是耳畔钟声再起，清亮悠然。

    宁长久再次睁开眼时，一个白衣男子凭空出现，立在身前。

    那个背影很熟悉，很有书卷气，正是饱读诗书的五师兄。五师兄崇尚知识，信奉知识便是力量，但今日，他没有把知识当做盾牌。

    他手中挥舞着一根铁棍，棍头剑圣之剑如一点黏附的白光，还在挣扎着。

    如意乌铁神棍！

    他便是用此物拦住了剑圣的百年一剑！

    “师……”宁长久想行礼，却已开不了口。

    五师兄背对着他，一手握棍，一手指天，喟然长叹：“小师弟啊……师尊已等你十五年了，这次别再迟到了。”

    宁长久怔了一会儿，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是他仅能发出的音节。

    他鼓起了最后的力气，转过身，背着挚爱的女子，扑向了月亮。

    月光如水，温柔地拥住了他们。

    宁长久轻飘飘地来到了月亮上。

    举目荒凉。

    这里……

    宁长久如遭电击。

    记忆之门再次洞开。

    他曾来过这里！

    当初月圆飞升之夜，师尊一剑洞穿他的身躯，将他打落云崖，他在转生之前，曾困在一片灰白荒凉的地方。*

    便是此处！

    他永生难忘。

    恶曾经对他说过，不可观曾经的名字是“囚”。

    囚……

    这里便是。

    月囚！

    ……

    （*：本书第四章第十四自然段提到）

    （万分感谢盟主大大季婵溪打赏的又一盟主！感谢书友路人1234567890打赏的堂主！感谢下载纵横为神国、 YunTX、宁长久、静候Godlike、血羽菌、丿元珂、yzxmly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罪恶意打赏的大侠！万分谢谢以上十位大大的新年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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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天心月圆 神火成灰

    宁长久跳上了‘月囚’的表面。

    他浸泡在光里，对光无法的感受已不够明晰，足尖缓缓点落在地，脚下，熔岩流雕塑的山脉与海粗糙而平缓地起伏着，世界被漆黑与灰白分割了，周围则是轻飘飘的寒冷。

    宁长久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难以想象自己今夜爬过了多远的距离，这条月光的河流与众不同，他置身其中，时间和空间都似被篡改了，他足下踩着的每一朵尘埃云，都像是时间微粒凝作的台阶。

    人间便在远处，是一颗巨大的球体，蔚蓝是它的主色调，云和风在上面漂浮着，贯穿整个世界，像是一尾尾湛蓝海水上游曳的鱼。

    虚空是漆黑的海，蔚蓝的母星浸泡在了墨色的海里，海洋中似有黑暗的、怪诞的生命潜伏着。幸好，一层若有若无的大气表面覆盖着母星，阻挡了黑暗的入侵。

    此刻月亮用一束光与它勾连了。

    母星像是日晷的平面，而这曙光则是它的晷针。

    他已至光的尽头。

    宁长久放下了背上的司命，来到此间之后，世界像是改变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离开曾经压迫着，想要杀死司命的世界，来到了月宫的世界里，月宫的世界虽由荒凉构成，却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日晷不再生出裂纹。司命的容颜上，妖冶之美渐渐地淡去，显得清澈，那袭黑袍在风中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徜徉湖中。

    宁长久看着她宁静而苍白的脸，没由来地觉得心安。

    先前攀登月柱时，他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不让他离去，而到了这里，他与司命的身体都无比轻盈，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重量。

    他浑身皆伤，骨骼尽断，脏腑破碎，撕裂的肌肉也再挤不出什么力气。

    但幸好，这里不再需要他奔跑了。

    他仰起头，在远处银浪蛰伏的山岳上，看到了一片虚无缥缈的道观。

    待子时天悬玉蟾，再上白云观。

    当初心魔劫的歌谣一语成谶，白云观出现在了面前。

    宁长久将司命曼妙婀娜的身躯抱在怀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宁长久将她抱在怀里，纵身跃起，没有用太多的灵力，他们却飞了起来。

    他朝着眸中月云笼罩的深处飞去，越飞越高，始终没有落回地面。

    ……

    三千世界。

    朱雀幻境里，火凤与朱雀的决战还在继续着。

    或赤红或漆黑的焰光在世界中闪动着，在地面与天空炸开，过去坚不可摧的空气墙壁，在她们剑气的冲撞之下，也晕开了许多由裂纹组成的黑色小花。

    此刻，赵襄儿与九羽皆是纯粹的剑，是纯粹的杀人兵器！

    九羽招式的变幻快得不可思议，她每一次的挥剑斩动，每一次的转身，在正面看来都是立体的，但若从侧面看，则几乎没有任何厚度，她就像是一片虚幻的投影，却能斩出真实而灿烂的剑光！

    赵襄儿的速度同样很快，她的心湖中，道古纯阳之卷一页页地烧着，其间记载的太古典籍融入了血脉。

    此刻她曲线柔妙的娇小身躯里，血脉的奔流构筑成了难以想象的伟力，她每一次弹跃，每一次出手，皆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决绝到近乎窒息的死亡之意，在她手中挥舞出了线条简约的美。

    赵襄儿睁着太阴之目，瞳光如填充着的万道银芒，太阴之目下，她很快适应了九羽变幻莫测的招式，在对方密不透风的剑招中如线穿梭，竟从未被纳入九羽的世界里。

    九羽不是人也不是雀，甚至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生命，但她却有着情绪。

    与赵襄儿的缠斗让她体会到了暴怒，对方的身影像是风，沾之既来，挥之即去，形同鬼魅，而她则是持罗盘，握大幡，百宝加身的道士，明明一身捉妖利器，却迟迟无法把那狡猾的女妖捉拿归案。

    九羽的九条尾羽无风自颤。

    她陷入了暴怒，道：“你这般不纯碎的生灵，也想僭越真正的神子？”

    九羽疯狂挥舞着黑剑，权柄之力如耀目的雷光，当头砸落。

    “愚蠢。”赵襄儿冷哼一声，横剑虚切，身影闪烁，直接越过了权柄之力，她手中飞剑一抛，洒出无数光点，在九羽身侧绕了一个弧线，斩向了她的后背。

    九羽挥臂化剑，将伞剑弹去。赵襄儿身影一闪，已至她的身后。

    她点出了一指。

    轰！

    雪白的气流螺旋形舞动，九羽身影才一触及，便被顷刻掀飞了出去。

    赵襄儿伸出手，抓住了弹回的利刃，足踩虚空如踩实地，一蹬之间，身躯化作黑影，朝着九羽刺去。

    九羽仓皇接剑，叮叮叮的响声里，她竟被赵襄儿节节逼退。

    “朱雀之女，就仅此而已了？”赵襄儿冰冷地质问着。

    九羽无法理解，她明明曾是对方的先天灵，与她共用一个识海，为何她现在却无法理解赵襄儿的招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九羽尚缺一枚妖丹，没有做到真正的完整，更还未占据赵襄儿的躯体，与自己的巅峰差距极大。

    但哪怕如此，赵襄儿连战群雀，更是在与孔雀明王一战之时留下了濒死之伤。面对一个重伤的少女，为何自己依旧被斩得这般狼狈？

    九羽无法甘心。

    她冷哼了一声，再度迎剑而上。

    一旁，衣着雍容华贵的朱雀侍女立着，她静看着这场打斗，神思悠悠。

    赵襄儿……

    若当年的你有现在这般意志，神国又怎会易主呢？

    可惜了。

    如今的你虽有了堪比神祇的强大之心，却失去了真正堪称神明的力量。

    眼前，重新扑上去的九羽再次被赵襄儿逼回。

    赵襄儿燃着银色的眸，似将生命都当做了燃烧的柴火，源源不断地给她提供着力量。

    不久之后，赵襄儿的攻势竟彻底压倒了九羽。

    九羽被当空打落，逼到地面上，在赵襄儿层叠笼罩的剑意下闪动身影，狼狈逃窜，而赵襄儿的剑越来越不讲章法，她绝美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唯有凛冽神采清傲绽放。

    襄儿像是真正的主人，将叛逃的奴婢抓了回来，将她关入大院之中，挥舞起鞭子狠狠抽打。

    九羽恨透了这种感觉。

    在她的认知里，今日本该是她拨开十九年谎言的迷雾，让本就重伤在身的赵襄儿在震惊中陷入背叛的绝望，身心崩溃，跪地不起，其后她作为行刑之人，漠然举剑，将她原本的魂魄斩碎，然后占据这副无可挑剔的绝妙身子。

    但一切都与她想的不一样。

    迷局解开，赵襄儿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更像是破除了一抹心结桎梏，出剑更快！

    尚未取得妖丹的她，竟不是赵襄儿的对手！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可……可她所认识的赵襄儿，好像又正该如此。

    她做赵襄儿的兵器太久，对她言听计从已成

    习惯，此刻赵襄儿冷漠的仙靥不怒自威，竟真让她产生了畏惧。

    赵襄儿的剑撞破了她的防守，九羽的身影像是遇到了飓风的叶，再次被掀飞，眨眼之间，黑衣劲装的少女身影一闪，已来到了她的身后，一剑斩落。

    九羽的右翼被凌空斩下。

    九羽盯着朱雀侍女，伸出了求救的手，发出着痛苦的嘶喊。

    赵襄儿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漠然再斩。

    九羽的左翼被活生生地割下。

    赵襄儿反手握剑，刺入九羽的身躯，向下一掷，九羽被一剑刺透，高速下坠，扎在了地上。

    朱雀侍女看着赵襄儿，叹息着摇头，道：“可以了。”

    再打下去，可就要伤了神主大人的脸面了。

    侍女伸出了一截手指。

    赵襄儿还想出剑，可四肢却似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一下子慢了下来。

    侍女手指向下一屈。

    赵襄儿惨哼一声，凝立半空的身躯猛地坠地。

    她咬着牙，细瓷般的齿间尽是血丝。她单膝跪地，竭力抵抗，只觉得骨头间被灌入了数不尽的铅，要将她一寸寸摧毁。

    朱雀侍女仅仅一步便来到她们身前。

    她看着破碎的九羽，叹息道：“丢人现眼。”

    侍女将起断裂的双翼拾起，重新拼在她的身上。

    九羽挣扎着起身，双膝跪地，对着侍女行了一礼。

    侍女看着赵襄儿，道：“你很不错，比第一世的那个骄纵的你，要强上太多。”

    “第一世？”赵襄儿的双肩不住地发着抖，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她坐在金色的王座上，看着六颗流星飞来，砸在山海构筑的大地上。

    侍女轻轻点头，道：“这是你的最后一世了……临死之前让你看看你当年的死状，便当是允你这场胜利的奖赏了。”

    她也不管赵襄儿是接受还是反对，那截手指已触上了少女的眉心，指间有火光点燃。

    赵襄儿银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光彩。

    她的意识涣散又凝聚，回神之时，她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金色的神国里，周围尽是浮动着的、殿楼般的残碎星火。

    赵襄儿认得这里！这是宁长久的金乌世界！

    不……不对，这与如今的金乌世界似乎也不同。

    赵襄儿凝神望去，在苍茫的大地上，尚有着许多古建筑的恢弘遗址。不久之后，似是苍穹塌陷，一整片沙漠倾倒下来，黄沙之中，更有着一抹巨大的，象征着恐惧的黑影。

    赵襄儿看不清，却意识到了她的身份。

    朱雀。

    不！是荒河龙雀！

    ……

    宁长久抱着司命，远离了那片荒芜的囚场，耳畔有瀑布声轰鸣而起时，他见到了天河，天河之侧，是一条石阶，石阶通往大山深处。

    宁长久不知道师尊是怎么在月亮上凭空造出这样的高山的。

    但这已不重要。

    他终于回到了这里，风景如故。

    风冲山道尽头吹来。

    山水萦绕胸怀，他低下头，踩上了第一级台阶，迈了上去。

    与前世不同的时，他再回到这里，早已不是那懵懂的小道士。

    “四师妹，我们回观了。”他轻声开口，目视前方，步履坚定，怀中的女子依偎而眠。

    而在他来到不可观时，天竺峰上，通天的月光终于淡去。

    月渐西移。

    天边突兀地泛起了曙光，转眼之间，竟已过去了一夜。

    万妖城里，九灵元圣与白泽盘膝对坐。

    “你为何不尽全力出手？”九灵元圣问。

    白泽道：“你负伤太重，我胜之不武。”

    九灵元圣不解道：“仅是如此？”

    白泽想了想，忽然笑道：“我们本就不是敌人。”

    九灵元圣沉默不语。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可即便如此，这对于私人的恩怨又有何影响呢？

    白泽率先起身，看着长夜过去后，天边亮起的黎明，道：“师尊与我说，你早晚有一日会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好好保重，他年再会。”

    简单的话语后，白泽的身影化作了一缕光，糅进了初晨的光里。

    城外，神御与白银神官对峙了一夜。

    直到月光消失，白银神官也未敢落下那一剑。

    神御青裙飘舞，清圣的容颜像是用剑雕成的花。

    白银神官垂下了握剑的手，道：“下次再见，我必杀你。”

    说着，白银神官的身影缓缓消融。

    身影融尽，她再次出现，却还在原地。

    神官微愣，她转过头，看着青裙脸上的笑，道：“你要做什么？”

    大师姐笑意和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呵，你真当神国天下无敌了？”

    师弟已上昆仑，她亦再无顾忌。

    她右手掐起一个兰花指，轻轻搭在左臂上，一柄拂尘在怀中浮现。

    大师姐踏出一步。

    天地寂静。

    ……

    白银天君看着二师兄，道：“你比我想象中更强。”

    二师兄笑道：“你的想象力着实匮乏了。”

    白银天君看着二师兄身上的伤。

    一共六十四道伤口，皆出自于他的剑。

    “若再战三日，我可杀你。”白银天君自信道。

    二师兄拧着刀柄，无所谓道：“哪有这么多如果？你的剑确实很快，但也不过如此，与我师姐比，还是差了不少火候的。”

    白银天君泛起一丝好奇：“女娲娘娘剑有多快？”

    二师兄想了想，道：“若今夜是师姐要杀我，我便不会只有六十四道伤口，而是该身首异处了。”

    白银天君眼睛微微眯起。

    他并不相信这个男子的说法。

    但一夜的交战，白银天君却得出了另一个结论：“你不是白帝。”

    二师兄微怔，问：“为何这么说？”

    白银天君道：“白帝陛下若失其城，哪怕生前，或许也只有你这般强。”

    白帝城是白帝的神国，他坐居其中之时可以帝自居，但一旦出城，力量便会大打折扣。哪怕是如今的神国之主，亦是如此。

    二师兄笑道：“白帝不是你们叫擅自的么？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身份啊，别一副我骗了你，你又看穿了我的表情，看得人心烦。”

    白银天君看着他的青衣，看着他的黄铜刀镡，红漆刀鞘和黑色刀刃，若有所思。

    二师兄扯了扯衣襟，怒道：“看什么看？难不成打出惺惺相惜之情了？可别有什么非分之想啊，恶心人！”

    白银天君对于他乱七八糟的言语一笑而过。

    二师兄道：“好了，赶紧回去复命吧，毕竟是遇到了我，想必白藏也是会体谅你的。”

    白银天君还想再斩一剑，真正试试他境界的极限，但略一思怵后，他还是放下了手，负手转身，走入了东方的晨光里。

    二师兄松了口气，看着臂间腰侧的伤痕，龇牙咧嘴地喊痛。

    万里之外。

    剑阁大师姐与司姑娘的一战也已打完。

    两人未分胜负。

    月光消失之时，两人默契收手，一同转身离去。

    麦田上清风吹拂，空空如也。

    暴雨已停，惊心动魄的一夜已然过去，天下各地的人一同眺望着这轮朝阳，朝阳藏在每个人的眼眸里，情绪各异。

    “得到了天藏的神心竟还未敢出来……倒是省去了许多事。”

    不可观的道殿之中，叶婵宫轻声自语。

    她也在凝望着这轮骄阳，她始终相信，若有一日，长夜到来，太阳不再升起，那此间大地上的人们，也将迸发出堪比烈日的光芒，将寒冷驱散，将天地照彻，届时整个人间将目睹真实。这也是她在一直追寻的东西。

    神殿之中，金佛万千。

    垂殿而下的白幔映着她的影，无风而动。

    一缕清风越过纱幔的缝隙，飞了出去。

    ……

    宁长久抱着司命，走到了坐忘斋心的碑亭前时，赵襄儿亦已看完了朱雀侍女留给她的幻梦。

    金色的神国里，勾勒着倾国倾城的女子身影，女子的胸前，插着一柄巨剑，彩色的凤羽染血垂落，金色的神袍亦被染满血色，她的周身尽是碾为齑粉的碎石，唯有那座神殿结构还算完整，大门上，依稀可见“乾明宫”三字。

    金袍女子的身前，亦立着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的面容、身躯、衣裙皆是由流动的沙组成的，她同样极美，但那种美是妖异的，如罪恶催生的魔头。

    她是荒河龙雀。

    杀死金袍女子的巨剑，便是由她握在手中的。

    赵襄儿目睹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这是神明间的战争，但赵襄儿亦能看出一丝蛛丝马迹。

    金袍女子的力量在荒河龙雀之上的。

    但荒河龙雀却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赵襄儿觉得这个金袍女子很丢人，她能感受到，这女子不过是拥有了神明的皮囊，却没有一颗真正匹配神明的心与意志，许多次生死搏杀的交换，她哪怕是旁观者，都气得贝齿紧咬，恨不得自己提剑上去。

    金袍女子原本有许多次杀死荒河龙雀的机会，但荒河龙雀不畏死，反而死中求活，完成了一次次惊人的逆转，最终虽也遍体鳞伤，却还是将赤红的锋刃送入了对方的体内。

    那柄剑赵襄儿认识，那是与神荼并称的郁垒，是冥君之剑。

    荒河龙雀连剑带人撞向了金袍女子。

    神火燎天而起，瞬间充斥了整个神国。

    荒河龙雀从中飞出，翅膀在焰火中展开——那不再是沙粒凝成的翼，而是火焰构筑的羽。

    她涅槃而舞，化作了如今的朱雀！

    金袍女子的身影则飞速瓦解，最后仅剩下火凤的先天灵包裹住了她最后的残魂，好似一枚胚胎，堕入混沌。

    赵襄儿一边替金袍女子总结着失败的经验，一边在心中狠狠地批评着她。

    真是骄傲而愚蠢啊……就这样还配握剑，还配拥有神国？

    若换成是我上，一定能赢的！

    想到这里，赵襄儿却忽然气馁了。

    她意识到，那个女子……似乎还真是前世的自己。

    唉，人生最大的悲哀也莫过于此了吧。

    真想把自己揍一顿呀。

    赵襄儿这样想着，忽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笑容消散在风里。

    幻梦破碎，朱雀侍女收回了手指，她看着赵襄儿浅浅的笑，有些失望。

    她不再多言，举起了手，向着赵襄儿斩去。

    赵襄儿抬起头，看着她。

    这一刻，赵襄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令朱雀侍女满意的神色。

    原本已明悟自我，无惧生死的赵襄儿，于此刻露出了震惊之色。

    朱雀侍女欣赏着她的瞳孔，冷漠的容颜却也变了。

    她发现，赵襄儿的瞳孔中，有一抹不和谐的白。

    九羽亦抬着头，看着朱雀侍女的身后，如白日见鬼，浑身战栗。

    一个虚无缥缈的白影不知从何而来，无声地飘浮在了朱雀侍女的身后。

    一如先前九羽漂浮在赵襄儿身后那样。

    没有人能看清她的面容。

    九羽嘶喊着“不要”，发疯似地爬起，扑向了那袭白影。

    赵襄儿立刻回神，拦腰一剑，截下了九羽的身影。

    与此同时，白影的一指，已在朱雀侍女的后颈点落。

    ……

    宁长久抱着司命，走过了不可观外的碑亭，走过了大河镇。

    阳光和煦，荠麦如浪，一切皆似梦中。

    大河镇后，一片青草地里，宁长久看到了五棵树。

    那是梦中他们一起种下的书，当时约定以后比比谁长得更高。

    原来……真的不是梦啊。

    宁长久将司命抱得更紧，他迈上了最后的台阶。

    似是关门弟子不见了缘故，此刻门是虚掩的。

    宁长久侧过身，轻轻撞开了门。

    鱼儿在放生池中嬉戏，律令阁在后方端庄严肃地立着，再后面是大师姐的莲花书阁，其间龙飞凤舞的‘静’字令人记忆犹新。

    梦还是几天前的事，却又似过了很多年。

    一路畅通无阻。

    他来到了最后的院子里。

    大树开满了雪白的花，树冠下斑驳的影子泛着翠色。

    莲花池的后方，神殿的大门紧闭。

    宁长久抱着司命，跪在神殿前，道：“弟子宁长久，求见师尊。”

    神殿没有回应。

    宁长久又喊了数十声。

    依旧没有回应。

    雪瓷的身躯在怀中重新变冷，宁长久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渐落谷底。

    正当他想强行撞门而入时，一缕清风从他身边吹过，自缝隙间掠入了神殿里。

    稍许，一个澄澈的声音响起，动人得胜过了世间所有的音律。

    “殿外所跪何人？所求何事？”

    宁长久抬起头，微一错愕，立刻颤声地重复：“弟子宁长久，求见师尊！”

    他重重叩首。

    神殿中，女子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嚓。

    轻微的声响里，这座前世紧闭二十四年，梦中又闭合了三载的大门，终于缓缓为他打开。

    ……

    ……

    （感谢书友三尺平底锅打赏的两个舵主！感谢牛头人千夫长打赏的舵主！感谢王璇子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大大的支持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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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前世今生的真相

    这是记忆里宁长久第一次看到这座大殿的模样。

    大门沉而缓地推开了。

    外面明媚的阳光照了进去，殿中暗藏的幽华也渗了出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门槛上相遇，温和地揉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铺着光的水，化作了门帘垂在面前，其后藏着一个幽红晃动的世界。

    宁长久抱起怀中的女子，直起僵硬的身子，他脑子一晕，供不上力气，足下一个趔趄，几乎是摔进大殿的，样子狼狈。

    宁长久强撑着立稳，他脱力的身躯一直在抖，唯有抱着司命的手是稳的。

    他来到了神殿里，抬起头。

    那是一个幽华宛然的琉璃世界。

    诸天神像不知其名，绕殿而立，顶天立地，各自漆金，或庄重威严，或翩然如舞，它们的半身掩在黑暗里，半身则被手中捧着的烛火照亮，露出金属贵重的纹路。

    而神殿的最中央，则垂着数道白纱幔。

    那些纱幔比神像更高，层层叠叠，无风而动，竟像是囚禁于此的云。

    烛光幽幽的池水浸着白纱边缘，随水起伏。

    白纱间，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很浅，透着说不出的纤柔，皎皎的光里，女子身影起伏的线似达到了美的极致，美丽或许并不存在意义，但这样的美却是真正的神意。

    正如当年飞升之日，宁长久回眸时的惊鸿一瞥。

    她是叶婵宫。

    永生难忘的人近在咫尺，仅隔着一道单薄的纱，前世今生的记忆巧妙地重叠在了一起，仿佛这神像灯影，纱幔仙影，便是这一路而来，万水千山的终点。

    殿门缓缓合上。

    宁长久跪地俯首，恳切道：“弟子拜见师尊，师尊……久等了。”

    白纱后的仙影静静地看着他，道：“所求何事？”

    宁长久想要回答，脑中却若有刀割，他轻轻摇头，再次叩首，道：“雪瓷姑娘为救弟子性命，重伤至此，仅剩一气，还望师尊出手相救！”

    叶婵宫隔着白纱看着司命，声音轻柔：“她与你是和关系？”

    “我……”宁长久微一恍惚，道：“还未及交心……过往弟子冥顽不灵，只要她能苏醒，我一定会表明心意。”

    叶婵宫淡缈开口：“可我许与你的婚书，是赵襄儿，而非是她。”

    宁长久如鲠在喉，片刻后坚定道：“世人谈婚论嫁，都须拜见长辈，所以……所以我来带她见师尊了！雪瓷是弟子历练人间时相爱的女子，她曾为神官，心地善良，与弟子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的……不知师尊满意与否？”

    叶婵宫的话语始终没有太大起伏，“嗯，前一世的你也是如此的吗？”

    宁长久平静道：“前一世弟子清心修道二十四载，拒绝婚约，直至飞升之日……”

    叶婵宫道：“飞升之日我一剑斩了你？”

    宁长久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叶婵宫问：“你可知我为何斩你？”

    宁长久道：“不知。”

    叶婵宫问：“那你可恨我？”

    宁长久道：“不恨。”

    叶婵宫问：“是因为有求于我才这么说么？”

    “弟子一直是敬重师尊的，若没有那三年之梦，弟子早已死在天竺峰下了。”宁长久诚恳道。

    叶婵宫的身影在白纱上晃动着。

    她看着这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少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干瘦的脸颊下，牙齿还在打着颤。

    “你为何认为我能救她？”叶婵宫问。

    宁长久已想过这个问题，他认真道：“当初雪瓷与我说，神国之中，日冕一分为二，属于夜间六个时辰的，在她手中，而另一半，应是在师尊手里。”

    叶婵宫道：“无头神一事，你已猜到是我做的？”

    宁长久道：“普天之下，除师尊之外，无人再有此神通。”

    叶婵宫对于着阿臾之语并未放在心上，她看着司命，七百年前的记忆缓缓浮现，当时她没有时间去创造崭新的神官与天君，故而留了他们一命，将他们放逐至神国之下的断界城，维系秩序的稳定。

    她没有想到，当年无心一瞥的女子，竟会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世间的孽数纷繁复杂，哪怕是她，也不可能真正算尽一切。

    叶婵宫道：“把她留在此处吧。”

    宁长久微怔，渐渐松开了怀抱女子的手，他的臂膀无比僵直，已体会不到怀中身躯的柔软，但他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似捧着一个挚爱千年的珍贵瓷器。

    “弟子多谢师尊相救，弟子愿为师尊出生入死，肝脑涂地。”宁长久许久没有饮水，嗓子渴得几乎要冒出火了。

    叶婵宫轻轻抬臂。

    白纱拂开，司命的身影被无形的月光托着，缓缓浮起，飘入了层层落下的白纱里。

    如漂泊多年的小舟终于归海。

    宁长久的视线已彻底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轻若云朵，再也无法承受肉身的沉重，执念终于消散，他神色轻松，体内挤压的伤势也一轮轮爆发了出来，经脉炸裂的声音在皮肉下轻微地响起。

    宁长久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新鲜的血液在衣裳下扩张开来。

    ……

    三千世界。

    赵襄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她居住在一处金碧辉煌的神国里，神国的世界辽阔无边，朝有百鸟朝凤，云鱼衔笏来见，暮有彩霞如绮，仙子曼立散花。

    这里像是太阳，却又不是真正的太阳。

    这是太阳权柄的凝聚体，是一座凌驾在人间之上的神国，与月宫齐平。

    从现在的尺度而言，可以追溯的时间只有四千年——那是太初六神最初到来的时候。

    更早之前的历史早已断绝在了一次次毁天灭地的神战中。

    但此刻梦中的尺度，是更早之前的。

    那时候人间是在星神——也就是如今被称作‘第七神’的神明统治下的，星神拥有的权柄为‘生命’，它是万物的母神。

    而自己所在的神国与月亮上的月宫和星神的世界，构成了一个巧妙的平衡。

    那时的她每日便立在云端，远眺世间最浩瀚最壮阔的美，沐云霞以为裙裳，颉星火以为烛台，她是此间至美至贵之人，肌肤若绸，眉目圣洁，放眼世间，除了月宫中的那位，世上再没有人能与她争妍。

    但她并非这个国度真正的主人。

    按照如今神国的格局而言，她应是此间的神官亦或天君。

    神官与天君的权柄是神主权柄割舍出来的，譬如无头神的权柄为无限，而夜除与司命，分别掌握组成‘无限’的‘时间’与‘命运’。

    但这位神主大人显然是宠她爱她，将两份权柄都交到了她一人的手中。

    那时的神还并非冷漠的权柄容器，他们亦有着七情六欲，有着凡人所有的喜怒哀乐，她是神主的臣子，亦是他的妻子，他们相爱之时，整个世界的鸾凤都为他们而颠倒。

    而这位神主大人的脸……哪怕历经千百世，哪怕化成灰烬，她也认得出来——哎，原来她与宁长久的故事，早就在比历史诞生的更早年月里，就已注定了，难怪这一世初见之时，便觉得这般熟悉。

    当时的他还披着帝王的冠冕，温和的微笑间有着帝王君临天下的威严……嗯，倒是人模人样的。

    而她时常穿着万鸟繁绘的曳地金裙，将出挑曼妙的娇 躯缓缓压在他的身上，若彩雀依人。

    唉……要不是这个金裙女子和自己长得实在太像，她真的无法承认这是自己。总之……这羞耻的一幕绝对不能让宁长久看见，要不然以后自己可真的要抬不起头了。

    当时的她并不叫赵襄儿。

    宁长久唤她为‘羲和’。

    她是神国的副君，亦名为女相或者参相。

    那时的自己似很清闲，故而穷尽了一切去创造独属于自己的美，她纤细腰肢上的裙带是裁下的月光，她金色红裙上的星辉点缀是银河的一角，她薄而翘的唇亦泛着潋滟的光彩。

    那一头本该漆黑的长发亦是由金色为主色调，更随着日月流转变幻不同的色彩，从不同的角度看，看到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

    此时只穿白裙黑裙的赵襄儿很难理解前世的审美，这种绚丽在她眼中，却是浮华了些。

    不过那气质也真有神女母仪天下之感。

    那时人间的万民还未开化，尚在刀耕火种，茹毛饮血，而神国高居天外，不受人间规则限制，可以随意出入。

    以‘帝俊’为号的宁长久无所事事之时，时常会变成各种不同的身份，去往人间游历，开万民之明智，那是他座下弟子无数，有教无类，讲学之时，常有山狐野雀前来听讲，一动不动，沉醉其间。

    人们尊他为圣。

    第七神亦是与他交好的，两人时常一同游历人间，看一些崭新的、新奇的美景，讨论创造生灵与万物的意义。

    当时的羲和殿下对此是很难理解的，她无法体会到人间有何乐趣——世上所有的珍奇大美在太阳神国中皆可看见，而人间不过是由一些沙土瓦砾，流水植被堆成的东西，千篇一律，哪怕是最接近他们的人族，也充满了丑恶。

    虫秽遍地，人心相猜，那样的土地，她贵为神女，根本不愿踏足。

    她起初对于宁长久的爱好并无意见，后来宁长久更是穷究人间的天理之算，创造出了最初的修道法门，那时她生出了一丝危机感，生怕这些凡人青云直上，拥有与他们平齐的力量。

    但她并未太过在意，宁长久与她闲聊此事时，她倒还觉得有趣。

    宁长久为了她陪同前往人间，还在一处雪山中开凿出了天池供她沐浴。天池中的水是天上而去的，纯净无暇。

    但她依旧百般推脱，不愿离开神国世界。

    宁长久并未勉强。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赵襄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若只是游历人间，她自然无话可说，可偏偏……为何总带回女子？

    这女子虽尚是肉体凡胎，却端得美丽，一身湛蓝衣裙如柔软的镜面，好似湖泊之神。

    “这是洛神，我的一位弟子。”宁长久身穿帝王冠冕，平静介绍。

    后来，不仅是人类，每隔百余年，他都会带回一个女子，到后来，连狐妖什么的都往家里带！

    赵襄儿此刻虽也算是梦境中的旁观者，对于这一幕依旧恨得牙痒痒。

    好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是不忘初心，有始有终……

    而当时的羲和也真是位温柔的妻子、女相。对于这些，她倒并未太在意，只是有一个底线——不许去月宫！宁长久微笑着答应下来，他甚至自诩自己几百年才带回一位，已是非常克制，足见他的专一。

    这欠揍的微笑……也真是传承千年不变啊。

    赵襄儿在梦中摩拳擦掌，想要撕烂那张骗人的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

    人间在他与第七神的共同努力之下，日渐繁荣兴盛，人开始学会烧制事物，利用工具，编织衣服，做出了许多骨针骨刀之类的东西，更有第一批修道者应运而生，他们对于这个世界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境界也高得出奇，面对洪荒存活下来的古神都有一战之力。

    但后来，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金色神国之下，流星划破夜空。

    这是前些日子，赵襄儿在梦中所见的场景。

    她现在已经明白，这陆续而来的星星象征的便是：金木水木土冥。也就是如今的太初六神。

    最先抵达的象征火的烛龙，其后，众神陆续归位。

    羲和对此并不太在意。

    她早已知道，遥远彼方的几颗星星，对于尘世得天独厚的灵气觊觎已久，它们亦不想长久地荒芜，它们也想拥有自己的生命。

    于是各大星星皆生出了意识，不远万里而来，化作了掠夺者。

    但神明在人间的强弱，与母星的远近是有关的。

    守护母星的有第七神、帝俊和月宫的常曦大神。

    常曦为月母，于人间眷恋最深，她毫不犹豫前往人间，宁长久本也想前去，但羲和出于私心，害怕他与常曦并肩作战，互生情愫，强行留下了他，只说常曦神主何其强大，来犯六神绝非一合之敌。

    其后常曦陷入死战。

    月宫与太阳神国唇亡齿寒。

    宁长久再不顾劝说，一心去救，羲和放下狠话，说他要胆敢前去，那他哪怕死在人间，她也不会去寻。

    赵襄儿沉默良久……若是此刻的自己，早已单衣孤剑杀过去了，哪会为了七情六欲扭扭捏捏，嗯……果然很多病都是养尊处优惯出来的。

    赵襄儿觉得自己应该和这个女子划清界限，除了美貌之外的其他事物，她都不太想承认。

    之后的岁月波澜壮阔。

    这场战争比想象中更为惨烈。

    宁长久真神天降，一人连战太初六神，将重伤濒死的常曦救了回来。当时的常曦在六神眼中已是死人，而宁长久抱回来的，也近乎尸体。他路过羲和的身侧，羲和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他将那绝美的月袍女子抱入殿中。

    后来他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救回了常曦，只是常曦被斩伤了根本，与月宫的联系，断了。他带着常曦离开之前，人间秩序已被打破，第一批修道者建立了仙廷，众神各自封位，拥有了对抗太初六神的力量。

    当时第七神联合仙廷与太初六神厮杀着，抢夺着世界的主导。

    宁长久与月神恢复了力量后，打算再往人间。

    月宫已是无主之地，难以维系，但太阳国尚需要人镇守，所以羲和必须留下。

    但异变又生。

    不可名状的黑暗笼罩了过来。

    那是难以评估的恐怖。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黑暗瘟疫般蔓延上母星的天空。

    他们本可以在世外独善其身。

    但宁长久依旧决定要去，他的弟子们尚在人间，他也喜爱着人间，他不希望那里变成一块灵气尽失，不能为自己光辉所照的荒凉之地。

    此刻的人间已无法直接抵达，他们唯有化作两道精魂，建立羁绊，悄无声息地越过黑暗，抵达轮回之海，转世为人间之人，然后恢复神性，拯救苍生——这也是后来，他们的第二世。

    但此举危险重重，羲和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他与羲和大吵了一架。

    一身月袍的常曦立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吵闹和哭泣，垂着容颜，安静地等待着。

    最终，羲和被他说服了，她愿意在此间等待，并等他恢复神性之后联系自己，里应外合，斩杀入侵者，为此，他与常曦还铸造了八十一柄仙剑，交给了她。

    这是他们第一世的终点。

    赵襄儿看着神座上哭泣的女子，她虽不赞同她的种种选择，但心绪依旧跨越了三千多年的时光，生出了无限的怜惜。

    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王座之上，目送男子解下冠冕，一身白衣，孑然而去的女相。

    ……

    睡梦中，宁长久亦看到了与赵襄儿相同的场景。

    他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了梦。

    更意识到这是师尊的神通。

    他在梦中目睹了这段久远的史诗。

    这就是最初一世的自己么？

    宁长久看着那帝王冠冕，却始终有些少年气质的男子，觉得他很有自己的风采。

    而襄儿……不，或许应叫羲和。

    嗯，第一世的襄儿可真是乖巧呀，如今怎么变得这般骄纵了？

    他看着前世将赵襄儿训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知哭泣的自己，心悦诚服，想着自己果然多一世不如少一世，现在赵襄儿都敢骑自己身上揍自己了，真是妻心不古，夫纲崩碎，成何体统。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现。

    到了离别的时刻。

    那是他第一世的终点。

    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不再是旁观者，他立在大殿里，轻微的啜泣声在身后响起，他缓缓回头，金裙华裳的女子颤坐在神座上，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

    “宁长久！”女子柔柔弱弱的目光忽地变了，一下子神采奕奕。

    宁长久一怔，试探性道：“襄……襄儿？”

    赵襄儿颇有一种噩梦与美梦一起到来的感觉。

    “你都看到了？”赵襄儿问。

    宁长久犹豫道：“你觉得……我该不该看到？”

    赵襄儿以除去了那累赘的彩裳，只穿着一身月白单衣从神座走下，道：“你都要和其他女人私奔了，还问我看没看到？”

    宁长久当机立断道：“这都是帝俊干的事，与我宁长久何干？！”

    赵襄儿对此倒是认同：“那我之后输给荒河龙雀什么的，也是羲和太弱，与我无关！”

    宁长久微惊：“荒河龙雀？是朱雀杀的你？”

    “……”赵襄儿忽然想起，宁长久不知道这个，她有一种自己揭自己短的感觉，更生气了，伸手去揪宁长久的耳朵，道：“好，帝俊不关你事，那陆嫁嫁与司命呢？嗯？”

    宁长久无可辩驳。

    赵襄儿双臂环胸，质问道：“你好端端的太阳神出生，为何这般不纯粹？”

    宁长久想了想，认真道：“或许太阳本就不是纯粹的东西。”

    赵襄儿道：“少和我故弄玄虚，我又不是小龄……哦，说起小龄，永结同心一事你怎么解释？”

    宁长久感受着少女如刀的目光，伸出了手指，燃起了一束纯粹的光，道：“襄儿你看。”

    “嗯？看什么？又想移开重点？”赵襄儿好奇问道。

    宁长久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透明棱镜，摆在前面，光透过了棱镜，在墙壁上留下了彩虹似的颜色。

    宁长久道：“你看，看似雪亮而纯粹的光，其实内蕴着五彩斑斓的色彩……太阳神的本质如此，怪不得我。”

    赵襄儿冷冷地盯着宁长久。

    宁长久感受着少女的杀气，硬着头皮道：“襄儿可别不信，这并非幻觉，平日里我们所见的彩虹便是佐证……”

    赵襄儿露出了杀气腾腾的笑：“那彩虹七色，你更喜欢哪种呢？”

    宁长久支支吾吾间，少女已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神殿之中，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少年的呼救声断续响起。

    月袍女子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响，静静等待。

    ……

    ……

    “等我来找你。”

    最终，赵襄儿的唇与宁长久的唇轻轻分离。

    少女轻声说道。

    两人衣衫不整，目光迷离。

    ……

    清风掠过庭树，吹起花瓣，摘取芳香入梦。

    宁长久缓缓苏醒。

    他躺在熟悉的房间里——那是他前一世的住处。

    时间不知过了许久。

    他渐渐适应了滤过睫毛的光，睁开了眼。

    药香扑鼻。

    他微微侧过头，望见一个银发黑袍的背影正对着自己。

    宁长久心脏骤地一震。

    “雪……瓷？”

    他轻轻呼唤对方，屏住了呼吸，生怕打破这一美好。

    女子扇着药炉的手停了下来。

    时间何其安静。

    司命缓缓回头，眸中不见冰霜，唯有韵意幽浅的水光。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如见明月在水。

    ……

    ……

    （关于主角团的身份，其实蛮多人都猜到了，读者大大萌真厉害！对了，做个声明，神国里面的神话体系，只是借个名，与我国古代神话几乎无关，大部分都是自己根据剧情需要魔改的！）

    （感谢书友Fmzzz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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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雪儿

    这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木屋子，四柱嵌于壁中，窗户方正，窗棂亦无雕饰，只是个简陋的‘田’字，光笔直地照了进来，橱柜半开着，里面堆着几件叠好的青白衣裳，他睡的床榻摆在角落里，并无床架和帷幔遮挡。

    这也是他前一世醒来时每日看到的场景。

    两世的时光像是未有变幻，意识在浑浑噩噩间复苏，清醒后的第一个恍惚间，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幻觉：自己始终是不可观的小道士，之前所经历的坎坷曲折皆是梦境。

    但这种想法给予了他更大的虚幻感——他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追寻着什么，担忧着什么。

    这短暂的失神在他与司命目光相接之后，缓缓消散了。

    心中的空落感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司命，昏迷前的记忆浮现于脑海，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司命也回眸看他。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似都不想打破这种沉静。

    司命眸光轻颤，她下意识地抬手，将一绺垂在颊畔的银丝挽至耳后，她微微垂首，别过去了些，药炉的火光映上侧脸，将琼鼻丹唇至下颌玉颈的曲线映出柔美的微绯色。

    宁长久看着她的侧颊，看着她笔直垂落的银发。

    司命漆黑的神袍如故，只是系上了玉白色的玉带，惹得纤腰如束，将裳与裙之间的曲线勾勒得更美。

    宁长久奇迹般地在她身上看到了‘温柔’，这本不该是属于她的气质。

    他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司命却先开口了，嗓音清冷依旧：“你此刻好好躺着，别乱动，全身骨头碎得七七八八，五脏六腑也都错位了，你要是再将伤口弄破了，我可没有师尊那手艺，帮你重新缝起来。”

    宁长久仰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了笑，四肢百骸的痛和麻痹依旧撕裂着。

    “你什么时候醒的？”宁长久问。

    司命轻声道：“比你早两日就醒了，我没受太大的外伤，只是月晷碎了，伤了根本。”

    宁长久问道：“师尊为你修好了？”

    司命抿起唇，沉默半晌，才道：“没有修……她，将另一半日晷赠与了我。”

    “这样啊。”宁长久早有预料，道：“稍后我们一起去拜谢师尊吧。”

    司命咬着唇，疑惑自语，道：“这般珍贵之物，她为何要赠与我……我值得她这么做么？”

    宁长久微笑道：“你不是说过吗，我师尊定是个眼光极差又缺心眼的人，所以救你并不奇怪。”

    司命冰眸忽凝，冷冷道：“还不是都怨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故意没有告诉我，就等着我见到她，然后看我笑话！”

    宁长久微笑道：“我哪有这么多坏心眼呀。”

    司命冷哼一声，道：“你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丢人……”

    宁长久问：“那神官大人怎么丢人了？”

    司命娇 躯轻震，目光闪躲，淡淡道：“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曾丢人，当时我醒来时，隔着白纱见到她的背影，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我不卑不亢，很有风骨。”

    宁长久笑意玩味道：“是吗？神官大人可真厉害。”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不是重伤了吗？怎么话还是半点不少！”

    宁长久笑了笑，悠悠的声音宛若叹息：“我原本以为，我永远不能再和你说话了，如今我们都还活着，当然要珍惜每一寸光阴了啊。”

    司命纤柔的身躯微颤，她又背过身去，轻轻拿起扇子，扇动炉火，眼眸中好不容易凝起的冰霜瞬息消散，覆上了迷离的水气。

    司命道：“其实……我都看到了。”

    “嗯？”宁长久问：“看到什么了？”

    司命道：“你背着我，爬上昆仑，来到这里，我……都看到了的。”

    宁长久笑问道：“是师尊给你看的？”

    司命轻轻摇头，道：“是一位青裙女子，境界不俗。”

    “大师姐啊……”宁长久点头道：“我师姐很厉害的，你很欣赏的那个‘静’字就是她写的。”

    司命赞同道：“大师姐确实气度不凡。”

    “师姐竟给你看了这些。”宁长久状似随意地笑道：“哎，也只是一夜爬上月亮而已，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没什么的。”

    司命靠着椅背，眼眸幽幽，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其实……还是挺厉害的。”

    宁长久看着她秀丽的肩背，试探性问：“那你看完之后呢？有什么想法吗？”

    司命立刻道：“别多想，我可没有哭！”

    “……”宁长久道：“神官大人真是一如既往地坚强。”

    司命冷哼道：“别当我听不出你在讽刺……我还不是为了救你才这样的？”

    宁长久道：“雪瓷大恩大德，当然是永生难忘的。”

    司命悄悄地笑着，她扇着风，道：“没想到，师尊一直在看着我们。”

    宁长久道：“是啊，当时梦境里，原来一切皆是真的，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许多话呢。”

    如有电流窜过躯体，司命为之一僵，她拧紧了扇柄，低声道：“人做梦之时的话有如醉酒之语，可当不得真的，你都忘了吧。”

    宁长久道：“可俗语有云，酒后才吐真言呀。”

    司命道：“酒后可不吐真言。”

    宁长久咦了一声，问：“那敢问酒后都做什么？”

    司命与他的思路相触，仙靥微红，心想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可恶呀……

    司命道：“这梦是真的也好，等回古灵宗了，我可要好好向嫁嫁报复，哼，得了师尊宠爱，当了大师姐，便老端着把戒尺吓人，还敢当着赵襄儿的面罚我，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训她。”

    宁长久小心提醒道：“你身上可还有嫁嫁的奴纹呢。”

    司命淡淡道：“怕什么？梦中她可是欺压了我们三人三年，难不成你还要帮着她？你站我这边，嫁嫁不过紫庭境，连操控奴纹的机会都不会有的。”

    宁长久虽不知嫁嫁那里的事，但听司命这样说，他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和直觉，便觉得嫁嫁应该已经迈入五道之中了……

    宁长久问道：“你在煮什么呢？”

    司命道：“煮药，都是上古奇珍，对你的伤势裨益极大。”

    宁长久又问：“为何那边堆着这么多木屑？”

    司命看了一眼，解释道：“师尊说你伤势难愈，近些日子还不能下地走路，但我怕你清闲无聊，便想给你做个轮椅。”

    宁长久道：“有你陪着就不无聊的。”

    司命睫羽轻颤，话语却清冷依旧：“你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把椅子的轮子做成方的！”

    “一醒来就这么凶呀。”宁长久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道：“你还是受伤的时候可爱些，趴在我背上一动不动，可温顺了，你晕倒的时候，还与我说，当初镜子前，你偷偷削了个果子，看到了……”

    “住口！”司命立刻回头，清叱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和师尊说什么，弟子冥顽不灵，醒来之后一定表明心意么？你都醒了这么久了，除了与我斗嘴，表明什么心意了？”

    宁长久笑容消失了，他微怔：“师尊这也与你说了？”

    司命唇角勾起，道：“当然说了，哦，对了，你爬昆仑之时，与我说的那些言语，我也都听到了，当时没办法回答你，现在……我可以一一与你说的。”

    宁长久脑袋嗡得一下，他想到了那些徘徊于生离死别之间的话语，越想越觉羞耻，他看着司命唇角动人的笑，更觉无地自容，道：“你可别太嚣张了！”

    司命眼眸弯起，犹胜新月，唇间的笑带着清清灵灵的媚，道：“哪有嚣张什么？不是在等着宁公子道明心意么？你说，我听着呢。”

    宁长久眉头一皱，默默地盯着她。

    司命玉腿忽地屈紧，从椅子跌跪地上，收拢双肩，娇躯战栗。

    宁长久长舒了口气，道：“我哪怕浑身不能动弹，仅存意念，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却见司命微微抬头，眉目舒展，脸上的痛苦之意换作笑容，她清清袅袅地支起那曼妙的身段，赤着纤嫩玉足，缓缓走向宁长久，微笑道：“你继续呀？”

    宁长久一惊，继续动念，却见司命毫无反应。

    司命解释道：“师尊趁你昏迷，已取你精血替我解了，怎么样？宁公子还有何手段？”

    宁长久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道：“再无手段，任尔摆布。”

    司命取得了胜利，心情极佳，她收拾起了汤药，小心地舀着，来到床边，道：“长久，该喝药了。”

    宁长久看着她温柔的笑，却有种惊心动魄之感，他看着司命将勺子递过来，缓缓抬起了头，想要去接，却见司命伸出一截如玉的手指，将他脑袋摁了回去，她说道：“你闭眼，我喂你喝。”

    宁长久问：“喝药为什么要闭眼？”

    司命道：“少废话！”

    宁长久胆战心惊地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自己的嘴唇被触及到了一个温软凉滑之物，就似花树下午睡之时，唇上无意落着的玉兰花瓣。接着，他的唇被花瓣攫住了，粉润酥莹的花瓣缓缓绽放，有什么东西渡了进来，微凉的，还带着清香的药味里，有活鱼似的东西混在其中，也随着一道进来了，他的舌尖如受触动，随着搅了过去，与那细小的鱼儿交织嬉戏在了一起。

    药香顺着咽喉渗了进去，缓缓流经五脏六腑，给身躯带来了暖意。

    宁长久再度缓缓睁眼时，见司命端坐一边，垂首挺胸，正拌着药汁，微湿的玉唇轻吹，将药汁表面的白雾拂去。

    她神色如常，唯有眼眸之中似蕴着泪珠。

    宁长久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要去触碰司命的发，却抬不起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心照不宣。

    司命喂他喝完了药，便去收拾起了炉与药渣，背影忙忙碌碌。

    宁长久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窗棂上，光由白转成了昏黄。

    司命耐心道：“入夜了，你再睡会，你如此身子骨差，若有哪里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宁长久问：“那你呢？”

    司命淡淡道：“你救了我，我自当看护你的。”

    说着，司命缓缓掀开了他的被子，蜷起身子，一点点钻了进来。

    宁长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司命解释道：“离远了我不放心你，所以我纡尊降贵陪你睡两日，你可别有非分之想，嗯……反正就算有，你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

    司命挑衅似地笑了笑，看着他清秀的容颜，很是开心。

    宁长久也笑了起来，他们离得很近，宁长久可以将那细长弯翘的睫毛数得清晰，他说道：“我还想喝药。”

    司命微怔，道：“药我已倒了，那药这么苦，你还喝上瘾了？”

    “一点也不苦的。”宁长久说着，身子微动，轻轻啄了上去。

    司命一惊，脸颊轻侧，左右闪避，灵秀的玉颊便被对方轻触到了，她身躯轻颤，不再闪躲，嫣然的唇很快沦陷，司命轻颤着闭眼，一点点放松心神，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位青裙师姐令她看到的场景，此刻的温存变得炽热，她心绪抽动，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倏尔滑落，浸入了枕中。

    “不许睁眼。”司命含糊不清地说道。

    宁长久闻言，眼睛悄悄眯起一线，却见她倔强清傲的脸上，已是满脸泪痕。

    这是漫长的夜晚。

    他们谁也没有进入梦乡。

    宁长久被浑身伤势拖累，什么也做不了，只好静静地躺着，与司命相互依偎，一同看着窗户边透来地月光，小声地说着话。

    “当初你说，等我们结发为夫妻之后，你会告诉我一个秘密，我等了很久了。”宁长久忽然说。

    司命一愣，道：“那时候我骗你的，主要是觊觎你的金乌。”

    宁长久道：“是啊，那时候你可凶了，成天想着要杀我夺鸟。”

    司命指了指现在他们的样子，道：“所以呀，我不是遭报应了么？”

    宁长久追问道：“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司命道：“就是眼睁睁看着你某一世死过一次。”

    “我？”宁长久已然知晓了自己与襄儿的身世，他悠悠回忆，道：“当时我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司命道：“空无一人。”

    “这样啊……”宁长久应了一句，有些伤感。

    司命柔声道：“你现在可不是空无一人了，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宁长久尚有些不适应她温柔的样子，道：“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司命冷哼道：“你还有脸说？一路而来，你勾引了多少小姑娘了？还有没有底线了？”

    宁长久迟疑道：“大爱无限……”

    屋子里，宁长久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宁长久始终没有睡着，清晨之时，倒是司命眯起眼，睡了一会儿，她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侧，身子若有若无地触着自己，生怕他忽然消失。

    等到司命醒来，她立刻下塌，继续捣鼓轮椅。

    门外木屑纷飞。

    司命将做好的木轮椅推了进来，宁长久被她抱在怀中，缓缓放入轮椅里。

    “想去看看哪里的景？我带你去。”司命立在他的身后，推着轮椅，认真说道。

    宁长久扶着椅子的把手，笑道：“有什么可看的？”

    司命娥眉一凝，道：“宁长久，这椅子我可做了三天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宁长久微笑着解释道：“你立在我身后，最好的景我都看不到了，其余花花草草哪里能入我眼？”

    司命闻言，忍不住勾起笑意，嗓音却清冷依旧，“你若再油嘴滑舌，我就把你推台阶上头，然后松手，让你自己滑下去！”

    宁长久立刻求饶。

    观中冷寂。

    三师兄姬玄已回神画楼，四师姐继续斩妖除魔，六师兄还在游历人间，五师兄在阁中写天碑，大师姐与二师兄也没出来看热闹，整个观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司命推着宁长久，缓缓向前走去。

    “这里和梦里一模一样啊。”司命环顾四周，感慨道。

    宁长久道：“是啊，当时梦中我们一直在读书，始终无暇好好看看，倒是遗憾了。”

    司命轻声道：“有何遗憾的，嫁嫁与襄儿不也都在么？到时候大家重新聚首便是。”

    宁长久点了点头，道：“小龄的事，也不宜迟了。”

    司命推着他，一直来到了放生池便，两人看着池水中的鱼儿，神思悠悠。

    司命忽然问道：“我与赵襄儿……谁更好看一些？”

    宁长久立刻回神，背脊挺直，正襟危坐。

    司命微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但说无妨。”

    宁长久本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原则，道：“当然是你更好看，世间再无你这般好看的人了。”

    “这样啊……”司命轻轻点头，从怀中取出了一颗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道：“这是留音石，你这番话我以后可要时常拿出来，与我三师姐一起听听。”

    宁长久气血上涌，道：“雪瓷！我与你无冤无仇，你……”

    说着，他艰难抬手，想去夺石。

    司命玉璧一手，笑容温和道：“这些日子你好好表现，若我高兴了，便将它给你。知道了吗？”

    宁长久脑海中想象中襄儿听到这句话的表情，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

    司命微笑着推着他，来到了观外。

    宁长久看着麦浪翻滚的天地和田垄两侧郁郁葱葱的树木，不由感慨道：“真想一生都留在这里。”

    司命也道：“这里许多古木仙草，飞禽走兽，都是早已绝迹了千年之物，它们原本分居于天地南北，存活的条件很是恶劣，不曾都能在这世外桃源再见。”

    宁长久道：“此处或许也是一座神国吧。”

    司命也感慨道：“果真是天外有天。”

    宁长久问：“你见到师尊的模样了吗？”

    “倒是没有。”司命遗憾道：“我只隔着白纱见到了她的影。”

    宁长久没有追问，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语都会被师尊听到。

    司命小心翼翼地推着他走下台阶。

    宁长久感受着麦田吹来的风，道：“活着真好。”

    司命嗯了一声，轻声道：“是啊，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宁长久淡淡笑了起来，问：“那么……那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呢？”

    司命见他又得寸进尺，淡淡道：“如释重负！”

    “……”

    宁长久颇为无奈，他总以为他们历经了这样的生死，司命或许会性情大变，但此刻他才发现，她始终都是这样心口不一，而自己喜欢的，或许也是这样的她吧……

    两人走上了狭窄的小道。

    道旁，他们再次看到了那五棵树。

    “他们长得好快。”宁长久说道。

    梦境里，他们只是播下了一颗种子。

    司命看着第四棵树，那是当时自己埋下的，长势最不喜人。

    司命连忙用灵力引水去浇灌。

    她给自己，嫁嫁，小龄和宁长久的树都浇上了水，唯独漏了赵襄儿的，仿佛将她视为了最大的对手。

    浇完了水，司命心情大好，好似已看到了自己的树苗长成参天大树的模样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司命说着，轻快地推起了轮椅，还在拐角处来了个惊心动魄的转弯，吓得宁长久紧紧把住了扶手。

    司命一手推着，一手覆着他的眼睛，等到了目的地，她才缓缓松手。

    宁长久睁开眼，足下是悬崖万丈，眼前云海松涛起伏跌宕着，天空无比开阔，云海那头也再看不到其他的山峦，一眼望去如见茫茫海洋，浪花间的云蒸霞蔚里，似藏着仙人来往的洞府城楼。

    这是宁长久熟悉的景致。

    “师尊告诉我，这里应是你最喜欢来的地方。”司命双手搭着他的木椅，陪着他一起眺望。

    宁长久淡淡地笑着，道：“是啊，这里很美，这里的风儿，云儿，花儿，雪儿，都很美。”

    司命疑惑道：“如今尚且立夏，哪里来的雪儿？”

    宁长久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司命疑惑的目光渐渐清明，她的仙靥雪颈皆覆上淡粉之色。

    她叫雪瓷，银丝如雪，眉目亦含千秋雪。

    “以后不许这么叫我！”司命定神，玉唇咬红。

    宁长久问：“为何不可？”

    司命冷哼道：“你别以为入了五道便可在我面前猖狂了，我如今心魔已除，实力非同小可，两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宁长久好奇道：“你心魔除了？”

    司命傲然道：“那是自然，师尊便是我的心魔，我在前日见到她时，便已了然释怀，心思通明，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能令我畏惧之物了。”

    宁长久正将信将疑时，便听叶婵宫的声音凭空响起，吹云卷雪而来，轻柔得宛若三春的雨。

    “雪瓷。”她轻轻唤了一句。

    司命身躯一颤，立刻转身，对着道观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福了下身子，道：“弟子雪瓷拜见师尊大人。”

    叶婵宫清清冷冷道：“将你师兄带回观中，我有事问他。”

    “是，师尊。”司命毕恭毕敬。

    宁长久立刻明白。

    他尚有一个故事未讲给师尊听。

    那是‘恶’让他转达的故事。

    ……

    ……

    （感谢书友路人1234567890、王璇子打赏的舵主~谢谢两位书友大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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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恶的故事

    三千世界。

    赵襄儿缓缓从梦中苏醒。

    梦境是戛然而止的。

    她回想起朱雀侍女的杀人一指，以及她身后升起的，银辉流淌的月亮。

    那是一位无名的白衣女子。

    赵襄儿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无比的亲切和熟悉。

    之后便是与宁长久那个前世今生的梦，梦中金袍金发的女子比如今的自己更为妍丽，只是那种美丽却显得空泛，犹若世间绝地的奇景，虽有意义，却无灵魂。

    赵襄儿很好奇，宁长久前世为何会这般喜欢这样的自己。

    很快，她就想通了——宁长久只是喜欢那副漂亮到惊世骇俗的皮囊罢了。

    她认为这并非自己的无端臆想，如今的司命就可以佐证这一点！

    果然……哪怕大浪淘沙几千年，某些人肤浅的品质，还是一如既往地流传至今，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就暗戳戳地浮到水面上来了。

    赵襄儿这样想着，一点点睁开了眼。

    朱雀的试炼幻境已离自己远去，孔雀明王的可怖与九羽的背叛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她的心跳由急促渐趋平缓。

    接着，她发现原本属于后天灵的所在已空空如也，九羽不见了踪影。

    此刻她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一个月试炼之后，少女本就娇小的身躯更显单薄，光从仙意缠绕的窗间射入，落在她紧身的劲装上，她支起身子，玉颈便也承上了光，冰肌玉骨充盈着微光，泛出淡淡的肌理。

    屋门外，隐有响动声传来，是刀剑相拼的声音。

    赵襄儿从云气微腾的玉榻上走下，赤着小巧的雪足，履过云朵凝成砖，走到了门口。她听着外面传来的声响。

    “师雨妹妹，别挣扎了，你之前不是我的对手，此刻也不是，让开吧，等她醒了，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我不会让你碰姐姐的。”

    “呵，你确实与她更亲近，不过她只施了你些小恩小惠，你便这样被收买了？真是可笑。”

    “我随着姐姐总比随着你好！”

    “傻丫头，你根本不懂，我们只是娘亲的刀而已，娘亲用来杀死赵襄儿的刀！她是必死之人，哪怕侥幸逃过了一切，也将由我们来杀死。”

    “你休想……啊！”

    少女的痛哼声在门外传来。

    雪鸢踩着片片白雪，提剑杀到了门外，师雨半跪在地，双手握剑支着自己，她乌黑的长发换作了金黄的颜色，如充盈着电气，弧光溅起，呲呲作响。

    师雨艰难起身，持剑拦着雪鸢。

    雪鸢看着她，叹息道：“你若再拦，别怪我真的杀你了。”

    师雨冷冷道：“你不是一直在杀我么？只不过杀不掉罢了！”

    雪鸢凝雪为剑，道：“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也不必留情了。”

    雪鸢的身后，一头生有三冠的冰晶雪鸟展开了翅膀，随着雪雀现身，周围的温度骤降，她抬起了手，粗糙的雪粒凝聚成了精美的长剑，长剑浮空，高速转动，卷起的每一片冰晶皆似飞刃。

    冰雪的小世界转瞬铸就，师雨围困其间，她虽也召唤出了自己的先天灵——一只长喙尖细，浑身炸毛般冒着雷光的鸟。但她的境界远逊色于雪鸢，雷电的场域还未来得及展开，便被风雪围困在一个狭窄的范围里了。

    师雨握起雷光凝成的长剑，肢体却被寒冷侵袭，难以动弹。

    “姐妹一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雪鸢看着她，冷喝道：“让开！”

    师雨咬紧了呀，她的身影也似暴风雨中纤细的闪电。

    “不让……”师雨咬牙道。

    雪鸢的瞳孔中再无情绪，“你既然这般固执，就陪你的赵姐姐一起殒命吧。”

    雪剑如掷，尖啸着破空而来。

    师雨瞳孔骤缩。

    剑至身前之际，满天大雪骤然凝结。

    赵襄儿已换去了一身犹带血污的黑色劲装，她沐浴过了，穿上了白色的单衣单裤，她出挑的身姿挺拔，散着的漆黑长发断崖式地笔直落下，垂直臀缘，恰覆在大腿之末，于寒风碎雪中飘舞着。

    雪鸢一剑来时，赵襄儿拦在师雨身前，伸出了一截手指，便抵住了那柄剑。

    赵襄儿面无表情的看着剑，冰雪在眸中消融。

    雪鸢大惊失色，却没有转身逃走，反而不要命般扑了上来。

    赵襄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雪鸢的脖颈。

    与此同时，赵襄儿负在身后的手也动了。

    她再次夹住了一柄剑。

    那是一柄雷电凝成的剑。

    “你也想杀我？”赵襄儿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师雨，师雨跪坐在地，握剑背刺雪鸢的手尚在颤抖。

    “姐姐……我……娘亲让我们等你醒来之后就……”师雨不知如何解释。

    “特意等我醒来？”赵襄儿看着那柄剑，自语道：“这是朱雀的最后一剑么……”

    她折断了剑。

    赵襄儿将雪鸢抡在了地上，再将断裂的雷剑掷入少女怀中。

    她话语如常：“好了，你们两个别演了，今日之事，我可既往不咎，至于你们的娘亲……等七年之后，我自会与她了断。”

    雪鸢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颈，神色畏惧，师雨则抱着断剑，看着赵襄儿冷艳的侧脸久久失神。

    赵襄儿很快转身离去，回到了木屋里。

    她趴回了床榻上，浸在云中，冷艳的神色重归柔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诸多前世的画面，便随手扯过云来当做被子，身子埋在其中，一点点蜷了起来。

    ……

    ……

    不可观。

    司命推着宁长久的椅背，朝着道观的方向回去。

    “你过往不是常常说要与我师尊较量的么？怎么现在成这副样子了？”宁长久想着她先前恭敬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嘲笑。

    司命肃然道：“不许在背后说我们师尊的坏话！”

    “我们师尊？”宁长久无奈道：“你这变卦也太快了吧？”

    司命看着道观的方向，神往道：“总之不许你诋毁师尊！我与师尊相见恨晚，若是再些相见，我削果子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来的，可就不是你了。”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可你的神主不就是被师尊斩去头颅的么？”

    司命认真道：“神主暴虐无道，师尊替天行道罢了。”

    宁长久问：“你与夜除不就是因师尊之缘由，放逐断界城七百年的吗？”

    司命喟然长叹：“这是师尊用心良苦安排的历练，为的便是打磨我的心性。”

    宁长久皱起了眉头，沉吟了片刻，道：“是因为师尊能听到，你才这么说的吧？”

    司命清冷而坚定的面容再难绷住，她屈起纤长玉指，敲了敲宁长久的脑袋，咬牙切齿道：“你知道还问？！是想欺负我，还是想欺师灭祖呀？”

    宁长久不敢说出心中的答案，悻悻然闭嘴。

    司命抿着红唇，气恼地推着轮椅。

    “对了，你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最挂念的事呀？”

    两人走着走着，宁长久忽然问。

    司命推着轮椅的玉指骨节起伏，她抓住了重点，眯着眼，问道：“真论年龄，你不是比我更老？”

    宁长久平静道：“每一次转世皆是新的开始，我尚且少年。”

    司命默默地一拧椅把，向着悬崖边歪了过去。

    宁长久连忙喊了几声师妹，才制止了司命的行动。

    司命冷哼一声，抬起头，看着风烟俱净的天空，悠悠道：“只要你别再出事，我就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事了。”

    宁长久微笑道：“真是让你操心了。”

    “那你呢？”司命反问。

    宁长久道：“我也一样。”

    “哼，敷衍。”司命轻轻说了一句，恰有微风吹来，带起细柔银发，她伸出一只手，挡了挡扰乱发丝的风。

    轻风惬意，她的心中也轻松了些，微笑道：“可别想这样敷衍过去，我再多问你些问题，你可要如实回答。”

    宁长久微笑道：“请问。”

    司命道：“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宁长久道：“白色。”

    司命问：“你最怀念什么地方？”

    宁长久道：“这里。”

    司命细眉微蹙，想了会儿，又问：“你最擅长的功法是什么？”

    宁长久立刻道：“阴阳参天大典。”

    司命咦了一声，听着这大气磅礴的名字，好奇道：“这是哪宗经典？”

    “合欢宗。”宁长久回答。

    司命胸脯起伏，继续问：“那你最喜欢哪位女子？”

    宁长久沉吟道：“我最喜欢最喜欢我的女子。”

    司命眯起眼，隐有杀机，她黑色的衣袖轻覆在宁长久的肩上，柔软的红唇轻抿而笑，又问：“那你最期待和心爱的女子做什么呢？”

    明明应该是很温暖的问题，宁长久却总觉得背脊发凉。

    醒来之后，雪瓷不该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的吗？就像嫁嫁那样，与自己连夜携手，奔赴莲田镇泛舟，将师尊的架子与衣裳一道卸得无影无踪。可雪瓷……怎么与自己想的，差距这般大？

    宁长久心如止水，发自肺腑道：“我想与我最爱的女子，在我最喜欢的地方，一道参悟我最擅长的功法！”

    司命闭上眼，玉腮微鼓，贝齿轻合，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不能说些真心话？”

    宁长久叹息道：“还不是留音石让我诚惶诚恐……更何况，我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哼，我才不上你当！”司命清傲发话。

    路过那五颗树苗时，司命再去浇水，这一次，连带着宁长久的一起不浇了。

    但赵襄儿与宁长久的一起不浇，又显得他们是一对……这更让司命苦恼，于是将剩余的水都倒给了赵襄儿，想要淹死她的树。

    宁长久道：“你厌我归厌我，树苗是无辜的呀。”

    “你懂什么？这叫杀树儆宁！”司命说道：“你现在可无奴纹制我了，以后若是惹恼了我，我就连你带着嫁嫁他们一锅端了，所以要记得谨言慎行！”

    宁长久只恨自己此刻手脚不能动弹。

    宁长久越忍越气，还是忍不住道：“就算我治不了你，不还有师尊吗？我可是师尊的关门弟子，”

    司命笑意忽盛，她将宁长久推上了台阶，走过了第一道门，然后当着他的面，将门缓缓合上，道：“现在你最后的价值也没了。”

    宁长久靠在背椅上，生无可恋。

    司命红唇倾起，微弯的眼眸间喊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及至神殿门口时，司命轻轻弯下了身子，附在他的耳畔，有些担忧道：“要我陪你一同进去吗？”

    宁长久也压低声音，道：“不用，我要护着你，不能让你直面心魔。”

    司命却立刻将他卖了，她清咳两声，道：“不许这么说我们师尊，师尊是仙，你才是魔！”

    宁长久正想开口，神殿之内，叶婵宫的声音已幽幽飘出。

    “别闹了。雪瓷，将你师兄推进来，你先在外面等候。”

    司命轻柔行礼。

    ……

    神殿的大门缓缓关上，宁长久自己转着椅轮，独自一人来到了映着金影烛红的白纱前。

    他看着白纱上勾勒的影，直到此刻，依旧有如坠梦幻的不真实之感。

    宁长久正想感谢一番师尊对于他与司命的救命大恩，却听叶婵宫略显惫意的声音飘出，“直接将恶的故事说与我听吧。”

    “是，师尊。”宁长久咽下了一肚子话。

    他缓缓解开了脑海中的封印，将那被他封存于记忆中的故事缓缓取出。

    宁长久开始讲述这个简短的、荒诞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名为睫台，那是世界尽头的悬崖，悬崖边的石头一根根曲探而出，像是野兽的牙齿，也像是少女的睫毛。

    睫台之下，有一个国，名为不昼国。

    不昼国如其名字一样，终年被黑暗笼罩着，里面的子民从来没有见过光，只能在黑暗中生活，而他们的寿命皆很短，哪怕是最健康的年轻人，也至多活十年之久。

    那时候，不昼国有一个传说：睫台之上住着一位魔王，魔王将光明都据为了己有，唯有击败这位魔王，大家才能快乐地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但是魔王何其强大。

    睫台崖像是一只顶天立地的巨眼，代替着魔王注视着他们，时刻检验着他们的忠诚。

    年轻的国君在权衡之下，依旧不甘心自己与臣子始终活在黑暗之下，他听说了彼岸光明的传说，相信着不昼国是一片被诅咒之地，他开始召集勇士，寻找击败魔王的办法，并将王国所有的财富与自己的女儿作为许诺。

    重赏之下，勇夫出现了。

    一位年轻人来到了王殿里，见过了国君陛下，诚恳地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是外乡的来人，因海难才流落至此，他曾在彼岸见到过光明，并知道如何获得它们。

    国君很是喜悦，并让他见到了自己的女儿。国君的女儿生得很美，她有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睛和端庄矜贵的身段，只是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看上去像是即将枯槁的草。

    年轻人没有在意她的发，他只看着国君女儿的眼，发誓道：“我一定会用光明点亮这对最珍贵的宝石，您愿意随我一同出发寻找光明吗？”

    郡主殿下久在深宫之中，本就无趣，她欣然接受了年轻勇士的邀约。

    年轻人与郡主出发了，他带上了国君赠送给他的剑与盔甲，坐上了国君专门为他打造的巨舟。

    年轻人乘着巨舟，泅渡过了凶猛的风浪，来到了一片深海包围的谷底里。

    “这里居然别有洞天。”郡主经历了几日的颠簸，脸颊更白了一些，她看着深海之下的洞窟，发出了惊叹。

    年轻人道：“这是希望之海，这洞窟之底便是海洋的最深处。”

    郡主好奇问道：“那洞窟中藏着什么呢？”

    年轻人道：“希望之海最深处，埋的当然是希望。”

    年轻人取来了六根绳索，将它们系在一起，挂在壁上，垂落海中，他与郡主顺着绳索爬了下去。

    他们来到了深海之底，郡主道：“我什么也无法看到。”

    年轻人微笑着说没有关系，并给了她一柄斧头，让她对着黑暗劈砍。

    郡主依照他的说法做了。

    她砍下了它们，并与年轻的勇士一起，将它们抱上了船。

    船上，年轻人明明身披铠甲宝剑，却依旧是满身鲜血，伤痕累累。郡主却一点事也没有，相反，她的衣裙一尘不染，灰白的长发末梢甚至黑了一些。

    “这到底是什么？”郡主看着怀中的木头，生气道：“你带我来这样凶险的地方，便是砍些柴火回去？黑暗笼罩的可不是一间房间，而是整个国度，这些柴火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年轻人对于自己的伤势视而不见，他微笑着解释道：“这并非普通的木头，这是画木。”

    “画木？”郡主更好奇了。

    年轻人道：“它们可以当做画笔，人们将它握在手中，便可以画出颜色。”

    “颜色？那是什么？”郡主很是疑惑。

    在她的世界里，她从来没有颜色这样的概念，不昼城是由黑色构成的，天空上交替的深黑与淡黑，从石头到王座的，深浅不一的黑，亦或是海面上薄薄的黑，与先前海底浓烈得吓人的黑。

    她甚至无法用‘黑’这个词来描述这一切，因为这也是颜色的范畴，但她的世界没有颜色的概念。

    年轻人说：“颜色便是光明，那才是魔鬼独有的秘密，它不希望我们发现，因为我们靠着它，便可以点亮整个世界。”

    郡主并不明白，她说：“可是在古老的史诗里，照亮世界的是太阳，并非你口中的颜色。”

    年轻人说：“颜色可以恢复世界的真实，只要世界变成了真实的模样，人们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到时候，我们便可以驱逐魔王离去，呼唤太阳到来，等我回去之后，我会将画木纷发给所有勇敢的人，到时候，不昼国将改名为七彩国。”

    郡主撇了撇嘴，道：“我贵为郡主，却陪了你这么久，你若是敢欺瞒我，我便让父王将你千刀万剐。”

    “我已经体会过千刀万剐的滋味了。”年轻人半点不生气，他微笑道：“更何况，我无法欺瞒这般清澈美丽的眼。到时光明重现，我将邀你一起见证新国的诞生。”

    郡主将信将疑。

    两人回到了王国里。

    国君看到了这堆木柴，他也很生气，问：“这就是你奔赴万里带回来的东西？”

    年轻人微笑道：“陛下稍安勿躁，我将会为你演示它的妙用。”

    说着，年轻人拔出宝剑，削下了一小截木头，然后用火将它点燃。

    火光并不能照亮世界，只能让浅黑色更接近虚无，深黑色更接近纯黑。

    木头点上了火焰后，奇迹发生了。

    那是一团拥有颜色的火。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国君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它盯着火苗，颤抖着问道：“这……这究竟是什么呢？”

    “回禀陛下，这是色彩，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也是魔王畏惧之物。”年轻人微笑着说道：“现在，我便为陛下展现它的魔力。”

    说着，年轻人将火柴般燃烧的木头凑近了郡主的脸，道：“我挚爱的殿下，我将为你画上第一笔色彩。”

    郡主看着他诚挚的目光，信任地闭上了眼。

    年轻人将闪动火焰的木头凑了上去。

    奇迹发生了，国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他眼睁睁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她的脸颊变成了纯粹的、温柔的颜色，瞳孔却像是加深的黑暗，那衣裙的颜色让人感受到莫名的温暖，那丝巾的颜色又让人感受到莫名的寒冷。

    这是整个世界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年轻人告诉了国君它们的名字：“白、黑、红、蓝。”

    他说着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宣读最威严的圣旨。

    年轻人继续绘画着，并告诉了国君它们的名字：“这是绿、这是黄、这是青。”

    等到他手中木头烧完的时候，郡主已被画上了丰富的色彩。

    这是近乎魔鬼的美丽。

    此刻的她在大殿中显得无比耀眼。

    所有人都被郡主的美丽征服了，这一日，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失落的东西，原来所谓的光明，竟是如此斑斓动人的存在，他们为郡主的美欢欣鼓舞。

    “这是最初的、真实的美。”年轻人微笑着说：“请郡主务必记住，它会在未来的千百年带给你好运。”

    “千百年？”郡主有些吃惊。此刻的她无法理解十年以上的尺度，因为俗话有云：人生不过十年。

    年轻人道：“颜色已经出现，诅咒已经被打破了，从此以后，时间再囚禁不住我们，我们已飞出了笼子，可以享受漫长的光阴。”

    郡主相信他说的话，无比高兴，想要去亲吻他。

    年轻人却婉拒了，他说道：“此刻的自己没有色彩，无法拥抱拥有真实之美的殿下，还请郡主殿下点燃画木，为我添上你最爱的颜色。”

    郡主小心翼翼地答应了下来。

    她按照自己的想法，给他画上了白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和一身金光闪闪的衣袍。

    他成为了王国中第二位获得颜色的人。

    郡主高兴极了，要将画木纷发下去，让大家一起给世界增添颜色。

    年轻人却制止了她，说：“颜色是神圣之物，它们不可放在错漏之处，花儿有花儿的颜色，树叶有树叶的颜色，若是错了，我们便无法拥抱真实的世界。”

    郡主问：“那该怎么办？”

    年轻人说：“我将会把万物的颜色谱写出来，届时，所有人都可遵照它来为我们的世界增添光明。”

    这是无色国的最后一日，也是七彩国的第一天。

    ……

    （来不及写了，凌晨加更一章，把这个故事补完qwq）

    （感谢书友59062020、沫河口小老头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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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恶诗

    年轻的勇士与郡主都拥有了最美的色彩。

    满朝的文武官员都来表示庆贺。

    郡主提着红色的裙摆，削下一根木头，为国君描上了金色的冠冕和绚丽的衣袍，年轻人则未他涂上了眉毛、眼睛和头发的颜色。

    “能生出这样的女儿，您也拥有一双非比常人的慧眼。”年轻人由衷地夸赞国君。

    他们成为了不昼国中第一批拥有颜色的人。

    这天夜里，年轻的勇士写完了万物的颜色，交给了郡主，他告诉郡主，所有持有画木的人，都必须遵守这张图谱，给万物赋予正确的色彩。

    郡主点头答应了下来。

    给世界涂上色彩的过程耗费了七天的时间。

    七天之后，原本黑色的世界变得七彩缤纷。

    这些色彩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明，将他们的心灵都点亮了。

    人们发现，原来他们始终是被光明拥抱的，阻碍他们找到的光明的，是一种名为黑的颜色。他们仇恨着黑色。

    第七天的时候，郡主带着年轻的勇士一起走完了这个色彩缤纷的国度，年轻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物品的细节，确认它们颜色无误之后，来到了希望之海边缘。

    “这个世界还缺少一种颜色。”年轻人说。

    郡主好奇问：“缺少什么颜色？”

    “黑色。”他说。

    郡主很奇怪：“黑色不是邪恶的根源吗？”

    年轻人说：“每一种颜色都有他存在的必要，否则这个世界将不会完整，现在大家刚刚见到色彩，都狂热地厌恶着黑色，所以我不能将它取出来，否则它将会被销毁。”

    郡主无法理解，但相信他。

    年轻人说道：“从此以后，颜色将赋予你们力量，这七种颜色只是开始，之后，越来越多的颜色会孕育出来，掌握越多颜色的人，便会越强大。”

    郡主似懂非懂地点头。

    年轻人看着大海，张开了手臂，他的身躯在海风中越来越薄。

    “好了，我挚爱的郡主，等我离去之后，你就将黑色取走，你将每一日分为十二个片段，将其中六个片段的天空涂成黑色，届时这个世界才算完整。”年轻人如此说道。

    郡主感受到他即将离去，连忙问：“我该去哪里取回黑色？”

    年轻人的声音宛若吟哦，“我的发是黑的，我是瞳是黑的，我的骨头血液，都是黑的……”

    他这样唱着，铠甲之下有许许多多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郡主惊呼，她这才想起，那夜海中深井里出来，他是满身伤痕的——这些伤痕非但没有痊愈，反而在此刻要了他的性命。

    “不要为我哭泣，我已完成了我的使命，收好我赠与你的颜色，也记住，永远不要抗拒真实。”这是年轻人最后的遗言。

    他张开双臂，如鸟儿坠入海水里，跌宕起伏的湛蓝海水将他吞没。

    郡主哭泣着收好了全部的黑色颜料，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撞在石盒子里。

    她看着这个美丽的世界，已经想好了要在某一天，为它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之后，一切都如年轻人预言的那样，世界上的颜色越来越多，哪怕是一片简单的叶子，也拥有了丰富的色彩，郡主为之高兴，觉得他们所做的一切充满的价值。

    睫台上的黑暗再无法入侵，世界见到了最美的光明。

    只是，当一切趋于正规，郡主想要将黑色涂抹至夜空的时候，一件大事发生了——国君竟然是色盲。

    这件事源于祭祀大典。

    国君代表着人们祭奠颜色的时候，忽然指着紫色大声尖叫，说“黑色又来了，快毁了它。”

    人们面面相觑，无比惊诧，他们无法容忍有人认错这神圣的颜色，哪怕那个人是国君。但国君执意认定他所看到的是黑色。

    这件事愈演愈烈，逐渐化作了不可缓解的争端。

    国王想要用其他颜色覆盖它，但维护神圣颜色的人们坚决反对，甚至有人们联合起来，想要推翻国王。

    郡主知道事情不妙，这样下去，越来越多人的目光聚焦于此，她的黑夜将无法绘制。

    于是这天夜里，她抱着黑血凝成的树枝，偷偷来到了七彩山下，想要绘制天空。但很不幸，这一日恰逢叛军攻入城中，她被抓到了，人们看到黑色大吃一惊，无法将它和圣洁的郡主联系在一起。

    郡主将年轻人的遗言告诉他们，可解释是苍白的，他们恨透了黑色，甚至怀疑年轻勇士的离奇失踪是郡主所为，郡主是巫婆，想要让黑色重新污染这个世界。

    叛军取得了胜利，他们在七彩峰下处死了郡主和国君，并用其余浓重的颜色将黑色中和、销毁。

    从此以后，世界再没有了黑暗，人们为之欢欣鼓舞。他们狂热地崇拜颜色，甚至将自己的眼皮都涂成了彩色，这样，人们就永远无需面对黑暗。

    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人们也尝试着出海，只是再也没有找到传说中那口井，不过年轻勇士的预言成真了，人们真的在颜色中获得了力量，这些力量化作了他们向睫台魔王宣战的底气。

    人们的寿命也逐渐延长，从最初的十年，变成了十五年，二十年，六十年……

    老一辈的人都已死去，新一代的人正在蓬勃生长，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杀死最后的黑暗，而最后的黑暗就在睫台之上。

    但是睫台是悬崖峭壁，太高太高，以他们此刻的力量，根本爬不上睫台。

    终于，三百年的苦修之后，第一位强大的勇士在万众瞩目之下爬上了高不可攀的睫台。

    他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

    但他再也没有回来。

    人们觉得，是勇士对于颜色的认知还不够全面，所以败给了魔王。

    于是之后，每隔几年，都会有一位勇士去攀登睫台，但结局无一例外，勇士都没能回来，不仅如此，陆地上还生出了许多吃颜色的大魔头，人们不是这些大魔头的对手。

    幸好，七彩王国出现了一位大勇士，大勇士拥有天纵奇才，生而知之，他在三年之内认识了几百种不同的颜色。

    他杀死了吞噬了红色的火焰之王，得到了最纯净的红。杀死了吞噬蓝色的海洋之王，得到了最纯净的蓝……最终，他将吞噬七色的魔头尽数杀死，得到了最纯粹的颜色。

    他前所未有地强大，因为他认清了世间所有的颜色。

    他背负着所有人的期盼登上了睫台，他在睫台的深处见到了魔王。

    但强大如他，在魔王面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因为他不认识魔王的颜色。

    “你们要驱逐的是什么？”魔王问。

    勇士回答：“黑暗。”

    魔王又问：“黑暗是什么？”

    勇士无法回答，因为他从没有见过黑色。

    勇士死在了王殿里，他身上所有的颜色都被魔王剥下，混在了一起，化作了浓稠的黑，魔王将这种黑色镶嵌在了王冠上，他的王冠又多了一颗黑曜石般的宝石。

    而这位魔王拥有着，与最初的勇士，一模一样的脸。

    ……

    “这就是恶给我讲述的故事。”宁长久徐徐地说完了全部。

    他平日里不敢将它回忆，此刻缓缓讲起，他将整个故事也顺着思考了一遍，总觉得恶在表达什么，却又无法思考明白。

    叶婵宫听着，平静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只是平淡的一句，再没有多余的言语。

    宁长久问：“这个故事……想说什么？”

    叶婵宫道：“我也不知道。”

    宁长久好奇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师尊不知道的事情吗？”

    金佛烛影之间，叶婵宫的话语飘出，不掺情绪的杂质：“若我全知全能，还要你们何用？”

    宁长久笑了笑，他问道：“师尊为我做这么多，究竟是要做什么？”

    叶婵宫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些累了。”宁长久微怔，他从没有想到累这个词，竟会在师尊的口中说出来。

    白纱的影上，叶婵宫玉首轻垂，她问道：“你重生至今已是三年有余，此遭行走人间，有何感想？”

    宁长久道：“人间酒绿灯红，观中清风明月，两世各有各美，不分高下。”

    叶婵宫轻轻点头，道：“婚书还满意么？”

    宁长久立刻点头：“师尊慧眼识人，我与襄儿和睦至今，相处融洽，并未辜负师尊期许，只是……”

    “只是什么？”叶婵宫问。

    宁长久道：“师尊为何要许我与襄儿这份婚书？”

    “这是我与朱雀的约定之一。”叶婵宫平静如水：“你从雷牢国来，她自朱雀国生，恰是对龙凤胎，便定了桩娃娃亲。”

    宁长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我这些年的事，师尊一直都在看吗？”宁长久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那般无趣。”叶婵宫道：“况且，你入洛书、冥府之类的秘境，哪怕是我，也无法窥见。”

    宁长久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恶又是谁？为何要讲述这桩故事？”

    叶婵宫并未隐瞒，道：“恶的身份对于十二国主而言，并非秘密，他便是你们口中的第七神。”

    这平静的话语在宁长久的脑海中掀起了狂澜。

    第七神……

    也就是这颗母星的神！

    “什么？”宁长久大吃一惊：“第七神不是早已死去了吗？”

    叶婵宫道：“他相对于传说中那个神通广大的第七神已经死去了，此刻的他失去了大部分力量，被软禁于天榜，无法超脱。”

    宁长久问：“谁囚禁的他？”

    叶婵宫不答。

    宁长久话语放轻了些，道：“那么……诗又是谁？”

    叶婵宫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也是第七神。”

    宁长久错愕。

    她解释道：“当初第七神被杀得奄奄一息，但他与这颗星相关联，不可真正死去，为了防止他再次恢复并壮大，某个存在将原本中性的他，劈成了两半，少年的一半与本体相连，少女的一半则带入心魔劫中洗炼。”

    宁长久心神颤动，自语呢喃：“恶与诗……”*

    是谁囚禁了他们？诗口中的掌柜的么？是暗主么？那火种又是什么，那般重要的东西，恶为何不要自己转达呢？还是说，火种的秘密也藏在那个故事里了……

    诸多疑问纷至沓来，一同涌入脑海。

    宁长久正要开口，白纱之后，叶婵宫的仙音却再度淡淡传来，清澈动人，不沾情绪。

    “好了，我已倦了。门外还有人在等你，回去吧。”叶婵宫道。

    宁长久一怔，知道不能再问那些隐秘，他轻声道：“那之后的日子，我与雪瓷又该何去何从？”

    叶婵宫声音越来越轻：“等你痊愈之后，便可下山，你的师妹还在等你的剑呢。”

    话音翩翩寂灭。

    屋中烛火忽地暗去，白纱拂动间，里面静坐的女子似已禅定。

    宁长久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离去。

    门外，司命正焦急着等待着。

    宁长久微笑道：“等了这么久，辛苦你了。”

    司命顺其自然地走到他的身后，推动轮椅，道：“少自作多情了……我先前在观中逛了一大圈，实在闲得无趣，才回了这里，恰碰到你出来。”

    “那可真巧。”宁长久懒得揭穿她，只是笑道：“我们回房吧。”

    司命道：“做什么？”

    宁长久捂了捂自己的额头，佯作虚弱道：“我觉得我该喝药了。”

    ……

    ……

    （恶诗。 谐音earth。这就是我先前说的比较恶劣，听了想打死剑剑的谐音梗！当然……只是无足轻重的梗，肯定算不上伏笔什么的，就增添些小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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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告白

    天空像是一层薄薄的气泡表层，覆盖在道观的上头，拦住了所有的云气，从远处看，此间高峰云海都像是玻璃球中渺小的景色，但置身其间，便只觉苍山如海，天高云阔。

    宁长久看着与记忆中一致的风景，时不时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若一切都已推倒重来，那前世的经历还算不算真实呢？

    庭院开满雪白花朵的树下，司命推着轮椅，与宁长久一同立在斑驳的光中，看着那个小石桌。

    明明还是数十天前的梦，如今回忆，却总觉得隔了很多年。

    “你说……我们算不算是师尊的二代弟子。”司命问道。

    宁长久道：“不管是几代，反正你排在我后面。”

    司命嗤笑道：“你从一代降格为了二代，还觉得很骄傲？”

    宁长久也微哂道：“我也没想到，你对于自己念念不忘的心魔，叛变得这般快。”

    司命轻轻叹了口气，忽地眯眼微笑，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心魔？”

    宁长久怂恿道：“应该闯入殿中，真正直面师尊，而不是隔雾看花。”

    司命芊芊玉指柔和地搭在宁长久的肩上，声色婉约，暗藏杀机：“我看……是你想一睹你师尊的真容吧？”

    宁长久反问：“你不想吗？”

    司命一想到自己当初瞥了师尊一眼，便铸成了七百年难灭之心魔，心中不由翻腾起愤懑与羞耻感，她立刻将这种情绪迁怒给了宁长久，道：“总在我面前提其他女子，你当我是没有火气的泥菩萨，哼，心魔一事，我是一定要斩的，但别忘了，我可有两个心魔呢，我先拿你这魔头开刀！”

    说着，司命红唇紧抿，纤细的手指轻轻勾起，做打板栗状。

    宁长久连忙道：“莫惊扰了师尊休息。”

    司命看了一眼莲池之后，芳草掩映的神殿，暂压下了怒火，忽地微笑道：“哼，回去有你好看的。”

    暮色四合，绛红色的落日笼罩山野，司命陪着宁长久看了一会儿池中的鱼儿，推着他回到了房间里。

    司命取来了小秤，将药材按量称好，纤毫不差之后，再将师尊赠予的方子取出来，认真地读了两遍，才开始煮药。

    其间，大师姐与二师兄前来探望了宁长久。

    先来的是二师兄。

    二师兄背着红漆木鞘的古刀，一袭泛白青衣，看着很是随和落拓。

    司命听说过二师兄的传说，据说当初赵襄儿于九灵台陷入危难之际，最后出刀解围的，便是这位二师兄。所以……司命对于他的观感并不好。

    二师兄来探望小师弟，倒是带足了东西。

    “师弟皇城一别，算来也是多年，修道路上未能照看，是师兄之过啊。”二师兄笑道。

    宁长久很有礼貌，道：“师兄于我与襄儿有救命大恩，当时师兄走得仓促，还未来得及谢过，今日我便代自己与襄儿一道谢过师兄了。”

    二师兄点头道：“是啊，当初九灵台上，你与赵襄儿那丫头真是感人至深，当初我一看到你们啊，就感觉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想到如今真的修成正果了，不过那丫头乖戾得很，在内的时候，师弟没少被欺负吧？”

    司命半歪着脑袋，一手托着自己的左腮，一手默默扇着炉火，火光照不热清冷的面颊。

    宁长久悄悄看着雪瓷，面不改色道：“不会的，弟子的道侣皆是温柔善良之人，况且弟子说一不二，襄儿不敢放肆的……”

    司命扇得火星流窜。

    二师兄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与赵襄儿之争，也算得上是师尊与朱雀之争了，可不能输了。”

    宁长久厚着脸皮道：“师弟向来战无不胜。”

    二师兄点头，将他带来的慰问品都带给了宁长久。

    一直忍气吞声的司命见到了那些东西，则彻底恼了。

    “这是南溟的寒尾鱼……”二师兄介绍道。

    “不行！”司命断然道：“长久伤口未痊愈，吃不得鱼肉，何况海中的东西。”

    二师兄又取出了一坛酒，道：“这是仙藤花酿，本来只打算酿二十年，你师姐埋忘了，不小心酿了两百年，很是珍贵……”

    “不行！”司命很是强势，道：“长久脏腑有创，不能喝酒，二师兄若非要赠，我就皆倾放生池中去了。”

    “这是黑山魔羊……”

    “牛羊肉也吃不得。”

    “这是我亲手腌制的盲鳞鱼。”

    “辣的更不行！”

    “……”

    司命双手叉腰，拦在二师兄前面，将他送的东西都哄了回去。

    二师兄也很恼，看向宁长久，问道：“修道者何须顾忌这些？你们这到底是谁做主？”

    宁长久坚定道：“我向来尊重我们家雪儿的意见。”

    司命满意地点了点头，此刻一致对外，她便也暂时不追究这个称呼了。

    二师兄总觉得自己沦为了他们恩爱的牺牲品，扼腕叹息，摇头离去。

    才送走二师兄不久，大师姐又来了。

    深渊之外一别已是一年，这是宁长久第二次见到大师姐。

    大师姐依旧是一袭湛青的裙袍，腰系玄青缎带，悬挂美

    玉，一袭乌发自然垂下，头上扎了个道髻，道髻形若玉笏，向后稍曲，以莲花冠正着。

    她来时，风止云停，光影寂然。

    司命正坐在炉火边煮药，她停下了手，看着她，隐有些敌意。

    “见过大师姐。”宁长久率先点头致意。

    大师姐看着宁长久，微笑道：“每次见到小师弟，师弟身边总有一位绝色女子，且次次不同，不愧是我观中弟子。”

    气氛又尴尬了起来。

    司命总觉得这观中的师兄师姐各个都是来找事的。

    但她能感受到眼前青裙女子境界更在自己之上，便只好银牙紧咬，瞪着眼宁长久，手中更卖力地扇火，仿佛药炉里炖的就是他。

    宁长久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与大师姐吵架。

    这个观里，惹了四师姐可能只是当上几天枪靶子，尚有活路，可要是惹了大师姐，就无力回天了。

    大师姐的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容，她莲步轻移，走到了司命的面前，司命也起身行礼，喊了声师姐。

    大师姐笑意典雅，她将二指探入袖中，取出了一个梳妆盒般的石匣子，递给了司命，道：“夜里记得将这个为你夫君敷上，可以让伤势疗愈得更快些，只是此物比金银更贵，若有用剩的，记得还我。”

    司命结果了石匣子，无力地纠正，“我会为师兄敷上的。”

    大师姐却不依不饶，伸手捋了捋她的银发，道：“弟媳真乖。”

    司命遇强则弱，被大师姐摸着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大师姐在屋中踱了几步，道：“过去没想过小师弟会来，这屋子也没好好雕饰一番，倒是简陋了。”

    宁长久心想，师姐你装什么装，我上辈子住了二十四年，这房子也一直这样啊，夏天漏雨，冬天漏雪，还是自己砍了五师兄种的树修的，气得五师兄写了篇檄文声讨自己……

    宁长久微笑道：“师姐心地善良，真是费心了。”

    大师姐伸手探入袖中，摸索了一番，道：“恰好，我这特意写了几幅字，可以挂这屋中，为你们添些文学的涵养。”

    宁长久保持着微笑：“师姐辛苦了，正好，雪瓷也是爱煞了师姐的字的。”

    “是么？”大师姐有些惊喜，心情更愉悦了些，她将几卷字给了司命，道：“其余弟子见识短浅，不识我书法之精奥，不曾想师弟倒是替师姐娶回了一位知音。”

    司命眨着好看的眼睛，一脸无辜道：“师姐过奖了，雪瓷也只是略懂而已。”

    说着，她随手展开了第一幅字，那银发掩映着的绝丽容颜顷刻红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玉指微僵，裙缎下的足趾也不由扣紧了些，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昨日自己为宁长久喂药的画面，羞赧道：“师姐……原来……你都看见了呀？”

    大师姐一愣，“看到什么了？”

    司命摊开了那幅字，道：“若大师姐没看到，为何会书这‘荡 妇坏心’四字？”

    屋内无比安静。

    大师姐眼眸眯起，甚至无法确定，这位‘知音’弟媳是不是在开玩笑。

    宁长久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弱弱地说道：“你看反了……这是‘心怀坦荡’四字……”

    “……”司命如遭雷击，无言以对。

    大师姐幽幽叹息，她伸出手，敲了敲司命的额头，笑里藏刀：“你们这些日子，都在屋中做些什么呢？”

    宁长久连忙辩解道：“师姐，雪儿与你玩笑呢，您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做得了什么？”

    大师姐冷哼一声，幸好，她对于晚辈姑娘还算友善，只是扔下了自己的书法作品，让他们好生熏陶一番。

    接着，大师姐又取出了自己的著作，递给了司命，道：“你们在屋中若显得无趣，可以读读书，这是我编纂的神话历史，目前虽只写了一章，却也足以解乏。”

    司命低着头，红着脸，连连谢过了大师姐。

    大师姐离开之后，司命冰凉的手捂着滚烫的脸颊，长舒了口气，此刻她这番可爱的模样，倒有几分小女儿的作态，惹得宁长久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师姐这克星走后，司命又成了屋中的老大，她神色立刻一厉，道：“笑什么笑？你们观中就没些正常的师兄师姐吗？”

    宁长久道：“我大师姐非但境界不凡，为人其实也是极好的。”

    司命冷哼一声，心有余悸，道：“我也知道境界不凡！虽未与她交手，但我有种感觉……哪怕是巅峰之时，恐怕也胜不了她。”

    这种感觉很是荒谬，所以更让司命好奇大师姐的身份。

    宁长久问：“师姐送你的石盒子里是什么？”

    司命想起了此事，打开了石盒子，蹙眉道：“咦，怎么都是土壤……哼，这东西应该送给赵襄儿才对。”

    司命捻了捻那手感奇异的土，竟在其间感受到了许多生机，这与当日梦中，他们在莲花阁里寻到的土是一样的。

    “息壤？”司命感受着指间泥土的呼吸，微微吃惊。

    宁长久道：“对了，师姐还送了我们一本神话典籍，想来用意深刻，许多古代的秘密应该都藏在其中，不如我们一道看看。”

    “嗯，师姐应是希望传达给我们些什么。”司命庄重点头，感觉

    怀中的典籍似乎更重了几分。

    她捧着书，来到了宁长久的身边，翻开了扉页，扉页上的五个字写得还算端正——《女娲的故事》。

    ……

    宁长久与司命一道读了会儿书。

    “我觉得有些假……”司命判断道。

    宁长久道：“师姐不知活了多少年，见证过历史无数，应是不会有假才对。”

    司命抿了抿唇，道：“若真按这书中所言，那女娲娘娘一人，估计就可以端平十二神国了。”

    宁长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若是如此……那答案只有一个了。”

    司命嗯了一声，自诩冰雪聪明的她断定道：“或许师尊便是女娲娘娘！”

    宁长久点头赞同，道：“这是唯一的解释了，师姐写此书，便是为了讨好师尊的。”

    鉴于先前的梦境，他本以为师尊是常曦大神，如今看来，或许得重新考量了。

    两人一同点头。

    司命将书搁在了床头，将画挂了起来，她看着‘心怀坦荡’四个字，一旦在内心中接受了自己的设定以后，她看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适应，不一会儿便俏脸微红。

    宁长久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可爱，忍不住调笑道：“雪瓷姑娘在想些什么呢？”

    司命冷哼一声，眸光一转，立刻翻起了旧账，道：“先前神殿之外，你惹我生气，我说要你好看，险些忘了。”

    宁长久微惊，自己转着轮椅推了一会儿，道：“你想做什么？”

    接着，宁长久便见司命提着裙摆来到自己的身前。

    她眉眼轻垂，不施脂粉，若有若无的清媚随着她圣洁的眉目晕开了，竟似是镜中花，水中月，美轮美奂，又不可捉摸。

    烛火在她雪腻的肌理上铺开微绯色，她卷袖若携流云，轻轻将手挽至脑后，解下了唯一定发的玉簪，银发如瀑，随着她忽然起舞的身影翩翩转动。

    她竟提着裙摆，踮起瓷白玉足，在宁长久面前自顾自舞了起来。

    雪瓷人如其名，秀嫩的足尖点地，若荷尖凌水，一丝不颤，裙下的小腿比象牙更白，线条灵秀完美，随着司命将裙摆旋高而展露，再配上她傲人的身段与绝尘的笑靥，直令人神魂颠倒。

    宁长久看着她翻飞的裙袂和转动的影，未曾想到她口中的‘要你好看’，竟是字面意思。

    司命越舞越尽兴，她解开外襟，露出了冰崖似的肩，秀发顺着衣襟垂入其中，惹人遐想，她红唇勾起，笑意更是动人，宁长久犹若看着一朵世间最美的花在他面前缓缓盛放……只是，这朵花开到一半便不开了。

    司命保持着诱人的模样，半遮半露，在宁长久面前晃来晃去，几次靠近之时，宁长久伸手去捉，都被灵巧躲过，无功而返。

    “好看么？”司命伸出一指，轻轻挑起他的下颌，嫣然一笑。

    宁长久虽觉屈辱，却还是答道：“好看。”

    司命如哄小孩般说：“想要姐姐抱么？”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道：“想。”

    司命凑近他的耳畔，呵气如兰，玉肩锁骨近在迟尺，却也只是近在迟尺。

    “那就继续想着吧……这就是你惹姐姐的下场！”淡然的语音自司命诱人的唇间飘出。

    宁长久悲愤交加。

    司命已婷婷袅袅地转身，步履交错，裙缎翩翩，香肩却始终端平，由妍丽中透着端庄，那漾下的衣袍间，银发如束，玉背半露，蝴蝶骨伶仃。

    司命心情愉悦地盛好了药，一勺勺地喂给了宁长久。

    宁长久多次闭上眼睛示意她用其他方式喂药，司命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装傻，视而不见。

    哪怕是将他抱上床，用的也是灵力。

    宁长久无可奈何，只可与司命镇重道歉了一番，确立了她在家中崇高的地位，司命这才冷哼一声，与他和解，除去了神袍，换上了白色的、宽松的单衣，钻入被子里，屈腿侧睡，躺在了宁长久的身边。

    两人都睡不着。

    司命看着枕边那本女娲的故事，好奇道：“师姐送我们这本书，到底是何用意？”

    “书中主要记载了两件大事。”宁长久分析道：“一是补天，二是造人，首先我们排除掉补天，所以……”

    宁长久郑重其事地得出结论：“师姐很可能是鼓励我们造人！”

    司命拧了拧他的耳朵，道：“又欠打了？”

    宁长久道：“若师尊是女娲娘娘，那师尊便也是圣人了，我们是师尊的弟子，当为往圣继绝学！”

    司命叹了口气，心想怎么这些句子到他口中，都变了模样呢？

    司命道：“你再信口雌黄，我可要去告状了。”

    宁长久沉吟道：“先前确实是玩笑，不过……阴阳参天大典倒是真的有疗伤的功效的，只是一人难以施为……”

    “你当我是傻子？”司命抓起书敲了敲他的额头，微笑道：“还不是绕回‘造人’了？你喜欢我就直说，少拐弯抹角的。”

    “嗯，那我直言不讳了。”宁长久看着她，眼眸明亮，认真说道：“雪瓷，我喜欢你。”

    ……

    ……

    （感谢书友_望陌_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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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莲花池间的身影

    月光转过屋檐的偏角，在窗前分割出明亮的方块，略显简陋的床榻缩在角落里，没有纱帘床帐上，女子与少女在单薄的棉被间相抵着，薄薄的月光成为了床榻的轻纱。

    宁长久说完了这句话，认真地盯着司命。

    两人靠得很近，肌肤近乎相贴，被褥间温暖的气息相互交融着，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甚至默契地化作相同的频率，宛若一人，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睫毛、银发，看着她巧夺天成的五官，那原本神性赋予的冷漠之美后，竟有柔和的韵味透了出来。

    司命怔住了，她侧卧微屈的身子绷紧了些，目光下意识地闪避着，但宁长久始终注视着她，她在稍许的慌乱之后也重新对上了宁长久的目光——他的眼睛是那样透亮清澈，这种感觉是熟悉的，如她尚是神官时，久久凝眺着的夜空。

    他们无需言语，对视间便看到了彼此的心意。

    自断界城相逢至今，彼此刀剑相向时构筑的隔阂一下子消失了，他们所相隔的距离，只是唇与唇之间的了。

    片刻间，司命的脑海里，大师姐让她目睹的画面犹若光影的风暴，顷刻间卷入其中，少年攀登月柱时的呢喃碎语在心头交织缠绕，在对方的注视下，这些情愫陡然升华，化作野火流浑身窜过，将躯体灼得发烫。

    她甚至不敢呼吸，因为她的呼吸也变得灼烫，这种突如其来的灼烫会暴露她心思的异样。

    他们对视了许久，一动不动。

    司命原本想要拉陆嫁嫁和赵襄儿作为挡箭牌糊弄过去，但话到唇边，怎么也出不了口。

    “我……我也喜欢你的。”

    司命这样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她觉得这是十六七岁小姑娘的口吻，可她不想回避自己的内心，也想不出更好的回答了。

    宁长久露出了微笑。

    于是，两人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也不见了。

    一切都是那般自然，如初春时花瓣轻吻露水，如涨潮时水花浸透海滩，也似黎明前掩在山谷下的白，亦或是黄昏暮色间霞火燃烧的黑。

    两人越靠越近，躯体间仅有的隔阂也被煨得温暖。

    这本该是袒露心迹，将一切情绪推到实质化的高潮的时刻，但因为宁长久此刻的身体状况，两人也只是衔唇吻了一会儿，便微羞着分开了。

    窗边的月光重新变得明亮。

    而与此同时，不可观最深处的道殿里，大门迟缓地打开，大师姐与二师兄神色凝重地来到了殿中，一左一右，轻轻跪在地上。

    白纱的帘幔里，传来了叶婵宫一声声地轻咳。

    她的身影在白纱间颤动着，如风中的烛影。

    咳了许久，叶婵宫的声音才缓缓平寂。

    大师姐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尊已然如此，何必强开昆仑？”

    二师兄也道：“若只是为了砥砺小师弟，这成本或许也太高了些。”

    叶婵宫的语调宁静依旧：“我们与十二神国迟早一战，昆仑开时便是宣战之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大师姐担忧道：“可师尊您身子不佳，近来又这般频繁地使用权柄，恐怕……”

    大师姐说着，忽然想起一事，道：“师尊缺失了无限的权柄，只因其中属于时间的一部分，在溯回十二年里磨灭了，但小师弟与雪瓷师妹是拥有时间的，若将权柄相融，可否重塑无限，疗愈师尊的伤势？”

    “不可。”叶婵宫道：“前一世，我既然选择了宁长久，自有深意。况且，即使手握无限又能如何？也不过是长存此间，落一个不败而已。”

    不败也是败。

    大师姐轻轻叹息，没有说话。

    她已是世间至强的那一批人，但在此刻，依旧有无力回天之感。

    片刻后，大门再次打开，五师兄姗姗来迟，他的道袍上还有做测验时炸开的黑斑。

    他给师父以及师兄师姐打了个稽首致歉，然后在一旁跪坐下来。

    “好了，人来齐了，谈正事吧。”叶婵宫说道。

    五师兄问：“是关于恶的事么？”

    叶婵宫嗯了一声，她薄唇轻启，将宁长久说的故事复述给了他们。

    三人跪坐在地，静静地听着。

    少顷，叶婵宫讲完了这个简单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听起来像是哄骗稚童的传说。

    “你们有何看法？”叶婵宫问。

    三人一齐低头，陷入了沉思。

    最先发表意见的是大师姐，她思怵道：“不昼国代指的应该是这方天地，至于睫台……或许指的是眼睛。”

    “不。”五师兄摇首道：“睫台所代指的，一定是暗主，这一点很重要，也很明显，何况……哪怕已如此明显，恶也依旧给予了我们暗示。睫台这个词或许取自‘珠胎暗结’四字。”

    大师姐恍然，轻轻点头。珠胎暗结，结与胎除去，便是暗与珠。

    五师兄道：“首先，我们要弄清楚的，便是画木为何物。”

    这是贯穿了整个故事的东西。

    在不昼国里，世界原本是没有颜色的，画木带去了颜色，而颜色也给予了他们力量，就像是刀剑一样。

    二师兄道：“画木的代指也很明显。”

    大师姐与五师兄一齐望向了他。

    “是灵气。”二师兄说：“取出画木的地点是希望之海的深渊，年轻人说，那是世界最低的地方，灵力会汇聚，然后下沉，不昼国所有的灵气，应该都在那个深渊里，故事里，灵气被比作画木，然后取了出来。”

    大师姐嗯了一声，道：“六截绳索，所指代的，或许正是六个大境界。”

    五师兄也同意这个看法，他问：“那为何年轻人出了深井，遍体鳞伤？”

    二师兄道：“或许是那口井排斥着他，也有可能是……”

    大师姐接话道：“也有可能是，郡主提起斧头砍树，其实砍的不是树……那些斧头其实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最初的灵力便是从他身上取走的。”

    这个说法令人悚然。

    “灵力，修行者……”五师兄沉吟道：“应是无疑了，在故事里，人们原本只能存活十年，但因为得到了颜色而延年益寿，这与灵气是一样的。”

    大师姐道：“可是在故事的结尾，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便是黑暗，若颜色可以战胜黑暗，他为何还要人们获得颜色去战胜自己？”

    五师兄轻轻摇守，他一时也未能从诸多线索中提炼出这一点。

    二师兄道：“还有一个疑问，若郡主真的替那个世界绘制出了黑夜，又会怎么样呢？”

    五师兄道：“或许人们就会拥有对抗黑暗的力量。”

    二师兄更加疑惑：“那黑色指的又是什么？”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

    大师姐回忆着故事，忽然道：“国王的眼睛是年轻人画的。”

    二师兄与五师兄立刻明白过来——国王的色盲或许也与他有关。

    “将紫色认定为黑色……对了，先前年轻人介绍诸多色彩的时候，似乎也刻意没有提到紫色。”五师兄心中闪过了许多念头，他抓住了其中一个，道：“在这个故事里，紫色等于黑色？”

    “紫色指的又是什么？”二师兄反问。

    “是紫府。”大师姐冷冷开口，给出了答案。

    紫府……

    众人瞬间明白，齐声道：

    “先天灵？！”

    短暂的惊诧之后，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知道先天灵的起源是什么时候。

    也没有人知道，为何此物有人拥有，而有人没有。

    它们自修道者出生起便寄居在紫府里，帮助修道者修行，甚至成为他们的武器。

    但若紫府象征的是黑暗，那也就暗示着先天灵会背叛么？

    强大的修道者未必拥有先天灵，但凡是拥有先天灵的，一定是修道之路上的佼佼者。若有一日，所有的先天灵尽数背叛，修道者的生命本就与之息息相关，谁又能抵御这种来自肉身之中的背叛呢？

    大师姐淡淡道：“也不必大惊小怪，对于先天灵的怀疑是古来有之的。”

    “嗯。”二师兄与五师兄应了一声，难掩焦虑。

    他们继续分析着故事中其他的指代。

    “吞噬七种颜色的魔头……”

    “应是太初那些外神，他们来此，抢夺的便是此间的灵气。”五师兄说。

    “嗯，睫台的高崖指的应该是飞升之路。”二师兄也道。

    “所有的飞升者都被杀死了。”大师姐叹息道：“与故事不同的人，人们都知道睫台上住着的是魔头，但在人间的修道者眼中，道法的尽头，是仙廷，是大自由。”

    但本质并无不同。

    五师兄颔首道：“我们无法打碎修道者的执念，我们只能比所有人都更快登上睫台，杀死那个存在，为所有修道者开辟一条真正的道路。”

    至此，故事已解释得差不多了。

    只是大家心中皆有一个念头：恶所要传达的，绝不只有这些事情。

    有什么东西遗漏在了故事里，他们还未能想通！而那个，或许就是击败暗主的关键。

    如今的恶是被暗主所控制的，但暗主对于天地的渗透显然没有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所以这些年，恶不仅创造了天榜，吸引各方的豪杰才俊来此，更设下了灵榜无数，将各方的修道者、术士都吸引来此，他应是想借助那些榜单传达出些什么。

    道殿之中，三位弟子各自想着事，不再开口。

    一直沉静无言的叶婵宫却檀口轻启，幽幽问道：“黑色到底是什么？”

    三位弟子面面相觑。

    故事里，黑是最初笼罩世界的东西，是年轻勇士的血与骨，是不可或缺的颜色……

    可它究竟指是什么？

    是某一种确实的灵气么？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牵强。

    没有人能做出明确的回答。

    这是这一夜讨论的终点。

    三位弟子离开了大殿。

    白纱间，莲影摇曳，观主的身影轻若细缕之风，咳嗽声再度从殿中传出，一夜也没有停歇。

    ……

    阳光初透，司命早早起床离榻，她用被子蒙住了宁长久的眼睛，然后开始换衣裳。

    司命换上了那身始终不染尘渍的神袍。

    黎明的光影间，司命赤足玉立，束上白色的缎带之后，她完美的身段更勾勒清晰，好似一幅明暗关系鲜明的画卷。

    宁长久看着她的身影，无奈于伤势未愈。

    司命已开始收拾屋子，她将银发在身后束起，时而弯腰，时而垫脚，在屋内忙忙碌碌，看上去竟有几分温柔贤惠的错觉。

    她搭起炉子煮药。

    “雪瓷。”宁长久唤了一声。

    “嗯？”司命接受了这个称呼。

    宁长久道：“回去之后，我们与嫁嫁坦白吧。”

    司命背对着他，悠悠道：“坦白什么？我们只是互道喜欢而已，我对于鲜花香草，朝霞暮色也是喜欢的，这些难道也要汇报给陆嫁嫁？更何况，我凭什么要与陆嫁嫁汇报？她比我大么？”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对于这心口不一的骄傲女子，他没了牵制的手段，只能用爱感化，便总显得力不从心了些。

    宁长久道：“我们终究是要在一起的。”

    司命道：“谁要和你在一起？我是要回神国的。”

    宁长久道：“你的神国早已被师尊毁去了。”

    司命想了想，自信道：“师尊或许就是想提拔我为神官。”

    “别做梦了，怎么轮得到你，你哪里比大师姐强了。”宁长久毫不留情地泼了冷水。

    只听啪得一声，司命狠拍桌子，怒然回首，道：“好呀，你不仅对师尊心怀不轨，竟连师姐也不放过，呵，我不如她？既然我不如她，你就让她来照顾你啊！”

    “我……”宁长久无言以对，只好软语相哄，“我只是不希望你做别人的神官，我始终为你留着位置的。”

    “谁稀罕……”司命低着头，红唇半咬，道：“那你再解释一下，为何非要给陆嫁嫁汇报，在你眼里，她便是你的首席道侣，我们都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宁长久无奈道：“难不成我们要瞒着嫁嫁？”

    司命淡淡道：“不必辩解，嫁嫁那小姑娘……我自有分寸的，等到回去之后，你不许帮着她，我先立个下马威，看看她敢不敢端什么正宫架子。”

    宁长久只好苦笑，虚与委蛇地应了下来。。

    司命一想到回去之后便可报梦中之仇，心情更愉悦了些，哼，打不过师尊，还治不了你这只青丝白裳的小剑仙么？

    “好了，别动，我给你敷药。”

    司命取来了大师姐赠与的石盒子，为宁长久治疗伤势。

    她端着石盒，走到了宁长久的身边，将他身体掰了过来，解开了衣裳，为他敷药。

    “这药我也不曾试过，若是不好，你去怨你师姐，可别怨我呀。”司命将息壤抹在他的伤口上。

    宁长久叹息着笑道：“我还是怨自己倒霉吧。”

    幸好，息壤确有神效，所抹之处，伤势尽愈，疤痕融化，肌肤新生，竟比时间的权柄更为有效。

    除了些许部位以外，其余的外伤，竟在短短的时间里尽数愈合了。

    司命亦觉神妙，她将用剩下来的偷偷藏好，留着以后在用。

    司命接着端来了汤药，玉唇吐息，将煮沸的药汁拂得温些。

    她取过汤勺，给宁长久喂药。

    “有些苦。”宁长久说。

    司命淡然一笑，道：“闭上眼。”

    宁长久闭上了眼。

    喂药还在继续。

    许久之后，光线再度进入眼中，只见司命轻拭着湿润的唇角，微笑着问道：“还苦么？”

    “很甜。”宁长久也露出了微笑。

    ……

    不可观中养伤的日子很是安静。

    司命依旧如常地将他抱入轮椅，推着出门，去看不可观山间的青山秀水和本该绝迹的飞鸟鱼虫。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一起来到崖边，看云海，听松涛。

    这是宁长久最觉安宁的时候。

    他的伤势重的可怕。

    当时背着司命来到道殿之前时，他所携的已非自己的身体，而是那一缕执念。

    他经脉尽断，窍穴毁尽，骨骼生裂，气海亦被刺透。

    若他所处之处并非不可观，那他此刻应是一具尸体亦或者一道残存的神魂了。

    司命也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她平日里虽也爱与他斗嘴怄气，却也都是佯装恼怒，想要敲打敲打他的性情，他们一起睡觉的时候，宁长久有任何一点轻微的疼痛司命都会立刻醒来，关切询问，替他疗伤。

    这些日子她虽始终嘴硬，但对于宁长久的关怀，始终是无微不至的。

    宁长久同样是清楚的。

    大师姐、二师兄、五师兄尚在观中。这些天，他们也时常来看望这对师弟师妹。

    其中属大师姐最为热心，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宁长久，检查他阅读她所撰之书的进度。

    宁长久的康复，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这是看似平静的十日。

    午后，司命推着宁长久来到了麦田里，宁长久双手扶着椅把，将身躯缓缓撑起，他感知着气海的所在，将早已枯竭的气海打开，吸纳充斥在四野的灵气。

    整片天空为他敞开了。

    宁长久的呼吸既绵且长，麦浪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柔缓地起伏，他的心灵与世界相互交鸣着，仿佛不是这个世界容纳了他，而是他包裹着整个世界，此间所有的动与静，皆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变得悠长。

    司命立在一侧，原本因担忧而锁起的眉渐渐展开。

    她也露出了微笑。

    灵力流入气海，并未激起任何痛意，相反，它们充盈进了躯体里，与自身相融，换做了本源的依托。

    宁长久似立在原地，也似处于某个不可知的维度，冷眼旁观着此刻的自己，他既是人，也是天，是难以撼动的本真，亦是不可捉摸的自我。

    宁长久很熟悉这种感觉。

    当初与罪君一战，他自司命体内抽出了白银的圣剑，时间与命运交融成了无限，那个瞬间，他便处在了这样幽邃灿烂的交点上。

    宁长久伸出了手，似抓住了天空。

    那是晋入五道之时，天地馈赠的权柄。

    他不知道这个权柄的名字，却能感受到，这或许与弓箭相关。

    他还未来得及体悟权柄的玄妙，金乌已飞出了紫府，在灵气翻腾的气海上振翅舞动，将金光洒满了气海的每一个角落，它翩然转动着身影，好似正搏击风浪。

    宁长久正式迈入了五道之中。

    司命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

    麦浪间，宁长久看了一眼陪伴了他十多日的轮椅，随后将目光温柔地落在了司命的身上。

    司命与他对视着，微风吹动，银发贴着瓷白面颊，长裙熨着窈窕的曲线。

    他们又靠得这般近了。

    两人凑近了些。

    司命微踮足尖，吻了吻他。

    宁长久将她拥入怀中。

    春天尚未过去，缱绻的风里，所有的一切即将在温暖间孕育，开出别养的花来。

    只可惜，又有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他们。

    那是叶婵宫的声音。

    “长久，来为师殿中。”

    简简单单的话语里，两人立刻意识到不妙，身子触电般分开。

    宁长久对着道殿作揖、应命。

    ……

    神殿，烛光幽明。

    宁长久推开了虚掩的殿门，跪在白纱前，道：“多谢师尊这些日子的收留照顾，长久已然无恙。”

    “嗯。”叶婵宫并无情绪，只是幽幽道：“今日之后，再下山去，为师恐怕无暇照料你的生死，从此之后的一切，你须独自面对了。”

    宁长久微惊，不知为何师尊会说这样的话。

    他沉默半晌，试探性问道：“师尊……要与神国开战了么？”

    叶婵宫道：“原本不该此时的，但我已拖不起了。”

    话语间，女子的轻咳声透纱而来，如清冷的霜风。

    “弟子……知道了。”宁长久轻轻叩首，认真道：“离观之后，弟子会处处小心，不令师尊再操多余心思。”

    “这与你小不小心，并无关系。”叶婵宫道：“若有人非要杀你，哪怕你逃至海角天涯，也无济于事。”

    宁长久问：“究竟是何人要杀弟子？”

    “剑阁。”叶婵宫给出了答案：“你是我的弟子，便是剑阁之敌，况且剑圣第一剑便是杀你的，那一剑无功而返，他恐怕不会放弃。”

    宁长久凝重点头。

    他此刻虽已突破五道，却绝非剑圣的对手，若他非要杀死自己，他又能如何？

    宁长久道：“弟子尽量壁祸，若剑圣真对晚辈出手，弟子也绝不退缩。”

    “嗯。”叶婵宫螓首轻点，道：“送完剑后，记得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宁长久问。

    “断界城。”叶婵宫道：“让司命护着你去，此刻的她，已可穿越时渊。”

    宁长久不明所以，却想起了自己与邵小黎的约定，轻轻点头。

    “徒儿都谨记了。”宁长久说。

    叶婵宫轻咳了一阵，道：“你还有什么愿望么？”

    宁长久微怔，未答。

    叶婵宫道：“若是没有，今日你便与雪瓷一道下山吧。”

    “有！”宁长久沉了口气，忽然道。

    叶婵宫道：“但说无妨。”

    宁长久紧张道：“我……我想看看师尊的样子。”

    叶婵宫并未觉得冒犯，反而答应了他的要求。

    殿内风声忽大。

    白纱吹动，其上身影摇曳，如白纱捕捉的风。

    层层纱幔逐渐漾开。

    宁长久屏气凝神，一瞬间，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师尊会拒绝甚至训斥他。

    就在这猝不及防的意识里，他终于清清楚楚地目睹了叶婵宫的真容。

    那是一片幽静的莲花水面，光影偏暗，墨青色的长裙在水面铺开，其上笼着白纱，宁长久所言的容颜难以用纯粹的美来形容，她像是静的极致，雅的极致，再摘取云端无上的圣洁为她落款。

    宁长久跪坐原地，怔怔地盯着前方。他的道心已然坚定，却依旧被所见的一切震撼了心灵。

    而最震撼他的，并非这种前所未见的美。

    而是师尊的模样。

    师尊所说的‘状态极差’在他面前以可见的形式展露无疑。

    叶婵宫优雅地坐在莲台之中。

    四周白纱的影依旧是女子的窈窕。

    可她穿着这身道裙。

    却像是小女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

    ……

    （感谢书友洧小禾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剑心之外青莲开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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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天下剑争之始

    宁长久怔怔地看着前方，时间似慢了下来，眼前的画面映入脑海后，炸成了许许多多的疑云。

    浮动的纱影之间，她身上所有的符号似都消失了，只剩下宁静。

    她此刻是少女的模样。

    少女散着满头稚柔的青丝，镶玉的莲花冠定发，铺在水面上的裙如一张大大的荷叶，她娇小的身子便裹在荷叶里，褒博的袖子遮住了稚嫩的手，宽大的裙缘亦看不见纤细的腿。

    她坐姿优雅，神色清宁，分不清悲喜愤怒。

    而那张清贵的、稚气未脱的脸颊上，少女的瞳光却是幽邃的，其间似蕴着时光遗蜕的淡紫烟尘。

    她的道袍之后，悬着一轮纤细的、似银丝编织的月。

    她是少女模样，但又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少女……她似坐在某个玄妙的焦点上，各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汇聚，最后揉为清静，一如烛光中的莲花。

    叶婵宫亦看着他。

    白纱一层层垂落，大雨般拥回，将她遮掩其中。

    白纱上浮动的，却依旧是叶婵宫过去之时，仙意婆娑的影。

    宁长久跪坐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师尊？”宁长久疑惑地唤了一声。

    前一世，他虽与师尊只有一面之缘——还是死亡前的最后一面。

    他虽记不清她的容颜，却分明记得，师尊绝非这般娇小稚嫩的少女。

    叶婵宫的仙音轻轻飘来。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她的话语同样没有悲喜，甚至很是清澈动听。宁长久能感受的，也唯有动听。

    宁长久问：“师尊还会恢复么？”

    叶婵宫道：“我不知。”

    宁长久捏紧了手，问：“我能为师尊做些什么吗？”

    叶婵宫道：“活着走到断界城，来见我。”

    宁长久镇重点头，他忽地并指为剑，想要割破手掌立誓，叶婵宫却制止了他，道：“生死有命，不必强求，活着是最重要的是，其次才是来见我。”

    叶婵宫的声音虽然动人，但依旧是冷漠的，若不揭开帘幕，这声色让人所联想到的，也只是高座神台，掌管人间的冷漠高挑女神。

    宁长久缓缓抽回了手，垂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道：“弟子谨遵师命。”

    “嗯。”叶婵宫轻轻应了声，她难得了露出犹豫了情绪，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关于我的身份，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叶婵宫说完之后闭上了眼，她稚嫩的容颜上，情绪被冰雪覆盖着，唯有满池莲花悠悠打转，似书写着她的心绪。

    宁长久颔首道：“弟子有所猜测了……”

    “嗯。”叶婵宫正要说些什么。

    宁长久却继续道：“师尊便是当初抟土造人，炼石补天，斩鳖足以成四极的女娲娘娘吧。”

    “……”叶婵宫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宁长久思考着师姐赠书中的内容，考究着措辞，还想赞美一番师尊，叶婵宫的逐客令却已下了。

    “好了，回去吧，行程一事你师姐师兄会为你安排的，为师便不远送了。”

    叶婵宫说。

    ……

    殿门缓缓打开。

    司命正立在殿外，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眉眼之间，隐约透露着一丝焦虑。

    宁长久走出了殿，司命袖间捏紧的手不留痕迹地松了下来。

    “师尊如何说？”司命问。

    宁长久道：“师尊没说什么，只让我们一路珍重。”

    司命没再追问，她知道宁长久轻易不会欺瞒自己，除非一些涉及天道的真正隐秘。

    宁长久握住她的手，道：“走吧，该下山了，别让嫁嫁和小龄苦等了。”

    “嗯。”

    司命虽也点头，却轻轻挣开他的手，她看着神殿，轻轻福下身子，对着这座道殿行了一礼。

    他们这才一同携手，走出了大殿的前院。

    宁长久与司命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的莲池花树和那留下了回忆无数的石桌小亭，他们对视了一眼，一人推着左门，一人推着右门。

    大门缓缓闭合，关于梦中夏日的回忆，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转过身去，艳阳高照。

    宁长久看着天上的太阳，怎么也感受不到真实。

    道殿之外，最先等他们的，是五师兄。

    “见过师兄。”宁长久与司命一齐行礼。

    五师兄温和地笑了笑，他取过了两本书，递给了宁长久，道：“观中无所有，聊赠两卷，以表心意。”

    宁长久小心翼翼地接过书。

    两本书皆以青色封皮装裱好，一本书着《兵器谱》，一本书着《山海录》。

    顾名思义，一本是记录天下兵器的图谱，一本是记录山海异兽的古卷。

    “这卷并不珍贵，若到不得已之时，其间的兵器和异兽，亦是可以拿出来用用的，只是不要对威力抱有什么期待。”五师兄微笑着说道。

    宁长久将书卷递给了司命，再次对师兄作揖致谢。

    两人告别了五师兄。

    宁长久翻着兵器谱，打趣道：“世上的兵器竟有这数百种，纷繁复杂，以后剑用腻了，若有闲暇，倒是可以一日换一样兵器试试。”

    司命凑过去看了两眼，讥讽道：“古往今来神兵利器，多因人而得名，除非是神国之中以特殊法则打造出的神兵，譬如我那柄黑剑。其余的人间名 器，形制与材质皆是大同小异的，你看的这些，许多都繁复花哨得刻意，胚子其实并无不同。”

    宁长久问：“那匠人为何要这么做？”

    司命笑道：“可以雕琢繁复，还不是为了和其他神兵区分开来，就似文字，为何许多字都那般复杂，还不是为了区分含义。”

    宁长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们神国的文字又是怎么样的？”

    司命淡淡道：“神国没有文字，只有思想。唯一类似的文字的铭文也只是符，是施展力量的手段。当初造字之人被你们凡间奉为圣人，殊不知文字于修道者也是枷锁，对神国而言，更毫无意义。”

    宁长久不知如何回应她的间接性骄傲。

    只是目送他们背影远去的五师兄，脸上和煦的微笑渐渐凝固了。

    接着，是二师兄。

    二师兄也准备了临别的赠礼。

    “唉，如今又是十多日了，万妖城虽不会为难你们，但剑阁尚在人间啊。”二师兄叹息道：“若是剑阁的大弟子二弟子为难，尚且好说，你们现在珠联璧合，一路杀回古灵宗应该不成问题。只怕剑圣那老不要脸的东西，亲自出剑拦你们去路，虽非万不得已，剑圣也不会真正展露出传说三境的境界，但哪怕只是以剑拦道，就很为难了啊……”

    宁长久疑惑道：“剑圣虽是我们的敌人，但他毕竟

    是剑阁之主，自重身份，会对我一个晚辈出手么？”

    二师兄苦笑道：“圣人当初对他不差，他不也叛了么？这等早已将道德撇在剑心之外却能剑心通达的，才最难堤防啊。”

    宁长久不解道：“剑圣究竟要做什么？有何目的？”

    “哪有什么目的。”二师兄拍着刀鞘，仰天长叹，道：“他不过是苍天的剑而已，上苍打雷落电杀不死人，便只能借真正的剑铲除威胁了，你是不可观的弟子，便在他必杀的名单里……如今敌众我寡，师尊分身无术，师弟只好自己小心。”

    宁长久点头道：“师弟明白，我如今已迈入五道，有雪瓷在侧照应，应是能化险为夷的。”

    司命亦螓首微点，表示赞同。

    二师兄笑意欣慰，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胭脂盒大小的圆盘，递给了宁长久，道：“这是五都神土，当初白帝、青帝、赤帝、黑帝、黄帝尚在之时，我掏了把铲子，将他们五都的神荼都挖了一铲，当初还犯了众怒，如今神人故去，城楼易主，最后留下来的，竟是这个。”

    二师兄这样说着，话语中带着深深的缅怀之意。

    他将此物交到宁长久的掌心里，道：“好好收着，不必太节俭，拼命的时候直接扔出去就行了，可保你性命。”

    “多谢二师兄厚礼。”宁长久认真地接过五都神土，双手攥紧。

    两人告别了二师兄。

    律令堂外，大师姐莲冠青裙，寂然玉立，神姿翩然。

    她看着天空中的云卷云舒，亦已等候多时。

    宁长久与司命一同拜见了大师姐。

    大师姐微微一笑，她取出了一张弓。

    那是一把无弦的、半人大小的巨弓。

    巨弓似以铁木打造，宛若黑铁的表面纹理细腻，弓臂弧线苍劲，弓腹贴有中青玄角，金色的细芒沿着整把弓的纹路走过，似山谷间淌过的熔浆，弓体的中央处，悬着一颗极小的红点。

    宁长久看着这柄弓，很是熟悉，他感觉，只要以指勾住这枚红点，便可在无形中将有形的弦与箭拉扯出来。

    “不认得了？”大师姐微笑道：“射杀金翅大鹏时，你所用的就是这把弓。不愧是小师弟啊……这可是金翅大鹏五百年都未能拔出的东西，也不知道他肉身被摧毁的时候，瞑不瞑目。”

    宁长久这才想起当时天竺峰上的场景。

    大雨滂沱间，他并未顾虑太多，看见弓就拔，看见弦就拉，其后射杀了金翅大鹏，他也无暇多想，直接弃弓奔向了司命。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这把弓，便是封藏于天竺峰的四大圣器之一！

    大师姐继续道：“此弓名为阳凰苍羽弓，一次最多连发九支，金翅大鹏的阳凰苍羽剑，便是脱胎于此。”

    “好霸气的弓名。”宁长久说着，冥冥中已察觉到了弓与自身的感应，他伸出手，准备去接过弓。

    大师姐却握着弓，负过了手去。

    宁长久抓了个空，微愣，疑惑道：“师姐不打算将这弓赠与我吗？还是说，师弟此刻还没有资格使用它？”

    “倒也不是。”大师姐持着弓，轻轻踱步，青裙飞扬。

    她看着宁长久，笑意温和，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宁长久不明所以，道：“师姐请讲。”

    大师姐微笑着说道：“此刻，我有这柄阳凰苍羽弓，同时也有积累了千年的三句金玉良言，你是要这把神弓，还是要师姐的三句良言？”

    宁长久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我要这把弓！”

    司命同样点头附和。

    “……”大师姐深吸了口气，周围瞬息安静，唯见她身影微僵，胸脯起伏，她冷冷地看了眼宁长久，抓起弓，随手一抡，砸向了宁长久，道：“哼，这般肤浅，以后怎成大事，下山去吧。”

    宁长久抱住了大弓，那看似光滑的躯干触到指尖却是略显粗糙的。

    巨弓入怀，给了他许多安心感。

    气海之中，更有如日生辉的权柄似遥相呼应，挣出光芒万丈。

    血脉在体内奔涌咆哮，他竟生出了张弓搭箭的冲动。

    宁长久压抑下了翻涌而起的血。

    他将弓背在了背上，作揖道：

    “多谢师姐。”

    大师姐犹在气恼，她并未给宁长久什么好脸色看，只是幽幽道：“此回古灵宗万里，道阻且长，正果修来不易，你们好好珍重。”

    宁长久与司命目光相接，两人最后齐齐谢过了师姐。

    观门已开。

    他们走下了台阶。

    转眼之间，大师姐已成了高台上一抹深青色的剪影。

    再转眼，她已无影无踪。

    “该下山了。”宁长久怅然道。

    “等等。”司命说着，忽地走到了田林之间，他们载种树木的地方。

    司命引来了水，为树木浇灌，为四棵树都浇灌上了，独独漏了自己的。

    宁长久会意，他笑着卷起袖子，亲自躬身于溪边，捧来清水，在司命似笑非笑的目光里，给她的小树苗浇灌上。见这颗小树长势不喜，他更柔和地运送了些许灵气。

    司命双臂环胸，下颌轻点，对于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五棵树苗犹如伸出的一只手，对他们摇手作别。

    两人穿过了大河镇。

    大河镇的匠人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并没有理会他。

    宁长久倒是与张锲瑜短暂地见了一面。

    张锲瑜正在绘制一幅万鬼长卷，神情认真，他见了宁长久，搁下了笔，板着的脸上神色复杂。

    “我此生应是要孤老于此了。”张锲瑜缓缓道：“但并无不满，只有些遗憾。”

    宁长久道：“谕剑天宗特意派人去照顾秋生与小莲了，你不必为之担心。”

    张锲瑜道：“那条畜生若还有生机，恳请先生留条活路了。”

    宁长久知道他说的是修蛇。

    “嗯，若有机会，我会彻底清去它神骨的邪性，放归莲田镇的，那条大黑蛇尚且纯良的时候我也很喜欢的。”宁长久说。

    张锲瑜搁笔，作揖致谢：“那我别无遗憾了。”

    宁长久受了此礼。

    当初不死不休的人，竟这样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边。

    走过了大河镇。

    司命不由自主地感慨道：“没想到他们都还活着。”

    宁长久问：“他们是谁？”

    司命回望了一眼，幽幽道：“很早之前的那批古神和古仙，活得比我更久，多是几经轮回，形貌俱换，我也看不清切，只能感知到些气息。”

    宁长久回想起了大河镇中的诸多老人。

    他们中，许多还是戴罪之人。

    可若真有黑日降临，那无论长少善恶俱是处以死刑，所以放眼天地的尺度上，他们始终算是同道中人。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坐忘斋心的碑亭已在身后，他们下了山去。

    回到凡间无需再过昆仑。

    云海自有渡舟。

    舟上摇撸者是一具无头的白骨。

    宁长久与司命上了骨舟。

    云海之中，白骨小舟悠悠飘远。

    无头尸骨的渔夫唱着歌，歌声是从他百骸中发出来的。

    “仙人斩去我头颅，腾云驾雾不识途，切两臂，削双足，再酿骨血成浓酒，一邀碧落，二倾地府，普天共饮长生苦……”

    歌声悠远，似曾相识。

    转眼月海换了人间。

    白骨小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他们运转灵力，自空中落下，转瞬触及地面，再回首时，唯见云海茫茫，月在子时。

    人间一同望月者，何止一双人。

    ……

    ……

    三日之前，剑阁。

    柯问舟横剑膝上。

    这柄剑跋涉千里而飞回，比起他出关之时，更添了许多豁口。

    柯问舟干瘦而苍老的手缓缓抚过剑。

    他抬头望着月亮，本如磐石的心微有动摇，随后变得更加坚固。

    他散着枯槁的长发，背着破破烂烂古剑，崭新的长袍披在身上，也像是穷人家过冬的破棉被子。形容说不出的腐朽。

    七十二洞天之首，剑阁之门洞开，剑圣走入了月光里。

    他的身躯亦坚毅如剑。

    剑阁的大师姐正跪在洞天之外，她伤势虽愈，面色却苍白依旧，周身铁剑齐齐下垂。

    “贞月，你已做得很好，无需自责。”柯问舟话语平缓。

    剑阁大师姐名为周贞月。

    她始终跪在地上，面容肃然，一丝不苟。

    “我未能接住女娲一剑，也未能胜那姓司的少女，实在有失大师姐之尊严，其后道心动摇，更是苦不堪言，时至今日，弟子才始觉自己修心何其不力。”周贞月穿着白色的衣裳，神色落寞。

    “一剑……”柯问舟听到这个答案，亦有些吃惊，那位女娲娘娘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估。

    “你先起来吧。”柯问舟声音苍老：“先前万妖城一战，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真正的战争还未开始，到时候中土为盘，有的是你出剑砥砺剑意的机会，无需为了这些小事消磨剑心。”

    周贞月沉默了会，缓缓起身，对着剑圣行了一礼。

    柯问舟道：“下面的弟子们皆入门不久，修剑的功课切勿落下，虽说届时天命降下，将似天河大灌，但若自身不成器，恐怕也接不住这份大机缘。”

    周贞月道：“弟子知道了，等珺卓师妹回来，我会与商量之后教导之事。”

    “嗯。”柯问舟缓缓点头，道：“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做。”

    “什么？”周贞月问。

    柯问舟道：“万妖城至古灵宗一途，那少年和女子归程将起，你与三位师妹师弟前往截杀，截杀之处已在堪舆图上注好，尽管前去。”

    周贞月略显苍白的唇轻轻抿起。

    “为何非要杀他们，剑阁与之有何恩怨？只因为他们触犯了天规？”周贞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柯问舟道：“我们所持的并非剑，而是此间的天道与秩序，若不想浩劫再兴，苍生遭劫，便唯有杀死那些应劫而生之命。”

    周贞月依旧懵懂，她问道：“我们做的……真的是正确的事吗？”

    柯问舟问：“女娲与你说什么了？”

    周贞月闭唇不言。

    柯问舟道：“你若无法判断，你手中的剑可以判断，剑阁之剑，剑意发乎于心，严如规矩之厘定，浩如长风之快哉，你所修端正，所行端正，剑便也端正，它不会骗你，你又何必怀疑？”

    周贞月闻言，看着手中的剑，她不由想起二师妹柳珺卓对于那个少年的描述——那少年名为张久，剑术所学颇杂，善用阴谋诡计，品行不端，运剑中甚至有合欢宗一脉不入流的功法……嗯，下梁不正上梁歪，能有这样的弟子，又会是什么好宗门？

    一群旧朝余孽罢了。

    她动摇的心思立刻摆正。

    “徒儿谨记师命。”她说。

    柯问舟背着剑，缓缓走出了洞天，他最后的话语在周贞月的心中不停激荡：

    “天下五百年一圣，而今此圣在我，余孽斩尽之时，剑阁便将更名为圣阁，与天同齐。”

    ……

    清晨，柳珺卓回到了剑阁。

    她去时耗费了一整个月，回来时却只耗费了二十来日，停滞许久的道境奇迹般有了大的提升。

    来迎接她的是柳希婉。

    柳希婉裹着披风，剪着短发，遥遥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柳珺卓看到她，心情稍好了些。

    “师姐，见到张久了吗？他现在境界如何？”柳希婉连忙问道。

    “……”柳珺卓的笑脸一下子阴沉了下去。

    柳珺卓冷冷道：“两个月未见师姐，你不问师姐的近况，竟只关心别的宗门的野男人？况且，我也知道了，那小子根本不叫张久，而是叫宁长久，你若再敢联合外人诓骗师姐，别怪我揍你！”

    柳希婉自知失言，她双手掩唇，连忙致歉，去给世界敲肩揉背，关切问道：

    “那师姐身子怎么样呀？古灵宗宗主想必只是徒有虚名……”

    “司命不在宗中。”柳珺卓冷冷回应。

    “哦……那不是更好了？宗主都不在，天下何人能挡二师姐的道，区区古灵宗，想必一剑荡平都不成问题……诶，对了，师姐你的冠和剑呢？是藏起来了吗？”柳希婉绕着师姐左看右看。

    “……”柳珺卓脚步微停，闭上了眼。

    柳希婉感受到了冲天而起的杀意，吓得立刻缩手，后退了两步，她惊讶地看着师姐，道：“师姐你不会又……”

    柳希婉在震慑之下，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柳珺卓正要发怒，却见剑影如水铺空。

    “又输了？”

    问话声冷漠。

    正是大师姐周贞月。

    柳珺卓立刻敛去了怒意。

    周贞月看着她的双肩，问道：“怎么输的？”

    柳珺卓羞于启齿，声音很轻：“我与陆嫁嫁……也就是败了七师弟的那位女子，赌了同境三剑，若我三剑不胜，便弃冠与剑离开。”

    柳希婉大吃一惊，她捂着小脸，掩盖着喜闻乐见的神情。

    周贞月神色微异，冷冷问道：“你第三剑未能完胜？”

    柳珺卓闭上眼，只觉自己丢人丢到家了：“珺卓第三剑……败了。”

    ……

    ……

    （感谢书友_刻舟、剑心之外青莲开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不准打脸啊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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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南下候剑

    火漂浮水上化为萍，风凝于天空化作云。

    柳希婉立在洞天之中，看着四周紊乱的异象，从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师姐的怒意。

    大师姐周贞月是剑阁实力第二者，深不可测，她终年只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白色单衣，她的外裳则是她的一身剑意，她并非剑灵同体，但据说出生之时，便有湖底名剑千里飞来认主。

    大师姐与二师姐虽皆是五道巅峰的修道者，但哪怕置身同境，亦有明确的高下之分。

    观内练剑时，二师姐偶尔会与大师姐切磋，从未胜过，再加上辈分的压制，柳珺卓对于周贞月更是敬畏仰慕得很。

    作为剑阁最小的小师妹，柳希婉如今也已迈入了紫庭巅峰，甚至超越了几位师兄。

    她此刻立在门口，听着府内传来的，大师姐的训斥声、二师姐的求饶声以及雨点似清脆声响，不由俏脸微红，将黑色乌绒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立了一会儿，大师姐的声音才传出：“师妹，你进来吧。”

    门开了一线。

    柳希婉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

    殿内昏暗，气氛有些严肃。

    只见平日里骄纵傲慢，无法无天的二师姐正静静地跪在地上，垂着头，微抿着唇，神色乖顺，与平日里的气质格格不入。

    柳希婉壮起胆子瞥了她一眼，只见她束腰下的裙裾上，有着许多不和谐的褶痕。

    柳希婉内心很兴奋，想着师姐你也有今天，表面上却是低着眉，一脸楚楚动人的同情与怜惜。

    周贞月端着木尺，坐在前方，看着柳希婉，问道：“你认识宁长久？”

    柳希婉微惊，小鸡啄米般点头：“认识的。”

    周贞月又问：“你与他过去是什么关系？”

    柳希婉看了一眼二师姐，硬着头皮道：“以前认识的朋友……”

    “朋友？”周贞月目光忽地凌厉，道：“只是朋友吗？”

    柳希婉迎着师姐的质询，强自镇静地点了点头：“只是朋友。”

    周贞月又问：“若是今后，师姐要你与你的这位朋友刀剑相向，你……做得到吗？”

    柳希婉微惊，脱口而出道：“什么？”

    周贞月道：“我只问你，能不能做到？”

    柳希婉犹豫之下，握紧拳头，模棱两可道：“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周贞月注视了她一会儿。

    柳希婉心弦紧绷，她徐徐屈下身子，在二师姐身边一齐跪了下来，理着没什么好理的短发，道：“弟子的命是二师姐救的，自当是跟着二师姐的，二师姐说什么，希婉做什么，别无二心。”

    柳珺卓已活了三百余岁，本就心高气傲，还当着师妹的面受这等幼稚惩罚，更羞耻无比，如今见她在自己身边跪下，说出这番话，清冷的容颜不由微动，她心中感动着，恨不得立刻抱抱她。

    周贞月看着这对亦师徒亦姐妹的弟子，叹了口气，道：“你认识陆嫁嫁么？”

    “陆嫁嫁……”柳希婉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周贞月道：“先前败了七师弟的女子，我们后来查到她的名字，就是陆嫁嫁，只是之后洛书楼大乱，便没有深究了。据说，她来自你的家乡，南州。”

    柳希婉想了一会儿，如实道：“弟子与陆嫁嫁确实是相识的，过去我们是在同处一宗门的，陆嫁嫁是我峰峰主。”

    竟还是师徒关系……柳珺卓微惊。

    周贞月思怵着，问：“除此以外呢？”

    柳希婉道：“我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关系不深，并不敢妄下定论。”

    数面之缘……看来那陆嫁嫁本性是高傲的，很少亲自讲课。柳珺卓自信对于陆嫁嫁更了解了些。

    周贞月没再深问，只是道：“你既然与她同门，那宗门的心法要诀总还记得吧？复述给我。”

    “哦……”柳希婉点了点头，将内门心法口诀说了一遍，唯独漏了下半卷的必杀之剑。

    周贞月听着，沉思片刻，确认心法要诀可以自洽之后，道：“好了，你回去吧。”

    “那二师姐……”柳希婉可怜兮兮地看着周贞月，想着能不能旁敲侧击再给二师姐加点罪名。

    柳珺卓只当是她要给自己求情，不想连累，道：“师妹你回去吧，师姐丢了剑与冠，折了剑阁颜面，自当领罚，别无二话。”

    “噢。”柳希婉欣慰应道。

    师妹离去之后，周贞月看着柳珺卓道：

    “好了，起来吧。稍后还要将三四师弟喊来，商量要事。”

    柳珺卓缓缓立起身子，轻声问道：“是何要事？”

    周贞月道：“师父出关了。”

    柳珺卓听说了此事，惊疑之下问道：“师父说什么了？”

    周贞月道：“天道降下灵谕，与五百年前如出一辙的窃道者已再次出现，我们要将其杀死，免于五百年前那等灾难重现。”

    柳珺卓微惊：“窃道者？何人？”

    周贞月道：“古灵宗，宁长久。”

    “什么？！”柳珺卓美眸瞪大，心神惊诧：“怎么会是他？会不会是弄错了？”

    周贞月道：“这是灵谕。”

    “可他境界并不高，哪怕要杀，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柳珺卓不解道。

    “因为他的身边，跟着那位天下第四的司命。”周贞月道。

    “那，希婉她……”柳珺卓心脏一紧。

    周贞月道：“不到情不得已，不要让师妹知道这件事，此番截杀，务必干净利落，天上那座道观已被白藏牵制，无人可援，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柳珺卓立在她的身前，不知如何回应。

    她与宁长久虽不熟悉，却始终觉得，他不算坏人。

    周贞月看着她的脸颊，知道师妹修心依旧不力，她说道：“若你心存疑惑，可以去师父那里看看五百年前留存下来的影像，血海尸山，生灵绝灭，一片混沌……我们生于剑阁，便是要阻止这些事再度发生。”

    柳珺卓闭上眼，想到那些初学剑时便刻入剑心的血腥画面，神色坚定。

    “我明白了，师姐。”她说。

    周贞月随手拉来了一张椅子，柳珺卓捋过裙摆，缓缓贴坐在椅子上。

    三师弟与四师弟片刻后也来了。

    他们远不如二师姐大师姐强大，却也分别是五道中境、五道初境的大修行者，是凡人眼中的真仙。

    四位剑阁最优秀的弟子，以周贞月为首，开始制定此次袭杀的计划。

    “天笏山、万囚壑、骸塔之墟、孤云城……这是师父为我们挑选的四个点，是宁长久与司命的必经之路，剑阁的线人也早已散了出去，他们出了万妖城后，行踪便会被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若是不走这条最近的路，而是选择绕远呢？”

    “他们无法绕远。”大师姐道：“万妖城至古灵宗，往东是冥海，走不通，往西便靠近剑阁，更是自寻死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点在堪舆图上，道：“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不要分兵，直接从天笏山伏击，且追且打，争取将他们拦在万囚壑前。此外，孤云城中亦汇聚了几位宗主，若他们侥幸穿过了骸塔废墟，孤云城的飞剑楼就该动了。”

    三师兄与四师兄并无二话。

    这位古灵宗宗主司命虽然神秘，但天榜给予她的评价也只是天下第四而已，大师姐一人便可杀她。这般兴师动众倒更像是让他们死得体面些。

    天下哪有剑阁四弟子齐出杀不掉的人？

    倒是柳珺卓又提出疑惑：“既然窃道者这般重要，为何师父不直接出手，做到万无一失？”

    周贞月回答道：“我们习剑百年，道成之后，出剑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世上再无比他们更好的磨刀石了。”

    柳珺卓轻轻点头。

    可她连赌输两次，莫名有些心慌……为什么总感觉自己才是他们一大家子的磨刀石啊。

    当然，她才犯下大错，这番有辱剑阁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的。

    计划就这样定下。

    四位弟子史无前例地齐出剑阁，同往天笏山。

    天笏山便是当初宁长久与司命筏竹为舟，激流前行之处。

    他们将会在五日后抵达此处。

    ……

    万妖城。

    古城依旧一片狼藉，放眼望去，因大战而摧毁的山谷还塌方着，积压在流沙河里，被水流一遍遍地冲刷，林间的树木大面积地偃倒，充斥着大火蔓延过的痕迹。

    子夜，宁长久与司命悄无声息地走过这座古城，群峰静默，再无人来阻拦他们的道路。

    他们并肩而行，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了七绝崖下。

    宁长久站在流沙河的东面，看着此处决堤般的滔滔河水，说道：“我当时就是在这里抱起你的，没想到我们被水流冲到了那么远，没死真是万幸……额。”

    宁长久身子忽震。

    一双手从他身后环来，抱住了他，其后柔嫩的触感贴靠在了他的背上，让他顷刻间便如坠棉絮之中。

    司命抱着他，附耳说道：“现在我们扯平了。”

    宁长久抓住她的手，道：“这就想报答恩情了？”

    司命问：“难不成还要以身相许？”

    “不该么？”宁长久反问。

    司命挣开了他的手，微笑道：“那你且来追我，追到了便任你如何。”

    说着，她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影，投入夜空之中。

    宁长久淡然一笑，他立在流沙河畔的影很快也化作了一道虚光。

    万妖城的上空，一暗一明的两道流星划破天际，越过城门，追逐着向南方飞去。

    宁长久的境界虽不可以寻常论之，可终究只是五道初境，与如今已迈入五道巅峰的司命相比，差距甚大。

    两人追逐了一整夜，司命神袍掠影，在他的身边挑衅般地忽远忽近，时不时发出撩人心魄的笑声。

    宁长久对于她的挑衅很难咽下气，但他哪怕用尽全力还是屡屡失手。没有了奴纹，道法的精妙并不足以弥补这纯粹的境界上的差距。

    临近黎明。

    两人追至一片大湖之上。

    宁长久的身影忽地一滞，他似旧伤复发，捂住自己的心口，惨叫一声，身体向着湖面坠下。

    司命微惊，立刻停下身子，向着宁长久坠落的方向掠去。

    宁长久乘着司命靠近，身影再化流光，飞速扑了上去。

    他扑了个空。

    “就知道你又是装的。”司命停在他的身后，盈盈笑着。她早有防范。

    宁长久叹息着认输。

    赶了半夜的路，两人皆有些倦了，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湖面上，司命赤着玉足，凌波缓行，纤嫩的足趾踩出涟漪无数，水面映着她惊鸿的倒影。

    宁长久与她同行，黑衣与黑袍似划着分明的界限，又似时刻要如阴阳鱼般融为一体。

    “你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司命看着他的脸，问道。

    宁长久目视前方，道：“回去的路不会太平，我们千万不可太过掉以轻心了。”

    “剑阁么……”司命冷然道：“此番得师尊恩赐，我的道境已今非昔比，剑阁大师姐那般的，已入不了我眼，除非剑圣亲至，亦或者剑阁倾巢而出，否则他们根本拦不住的。”

    “我们已历经一番生死，更当小心且珍惜。”宁长久缓缓道：“剑圣能成为天道的附庸，绝非傻子，我们务必要做好他亲自出剑的打算。”

    “嗯。”司命颔首道：“放心，这一次，我会护好你的。”

    宁长久微笑道：“怎么听起来我像是个吃软饭的？”

    司命淡淡笑着：“怎么？难不成你不是么？从赵襄儿到陆嫁嫁到我，不是吃穷一家吃下一家么？”

    “敢这般编排为夫？真是欠打。”宁长久似笑非笑地骂着，身影转瞬掠去。

    司命亦轻飘飘地腾起，衣袍展开，贴湖面而行。

    流光飞逝过湖水，只留下了女子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身后，太阳升了起来。

    宁长久再次追到司命时，是在一片林间的小溪里，司命晃着白皙的小腿，涤荡着溪水，侧过身子笑看着他。

    “怎么这般慢呀？就这样也想做我的如意郎君？”司命双手支在石头上，弯眸笑问。

    宁长久不曾想到，自己迈入五道之后，第一次力竭竟非与敌人死战，还是与自家的雪瓷相互追逐。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在司命疲惫地坐下，悠悠道：“以后无论快慢，怕是雪瓷姑娘都不会开心啊。”

    司命不明所以，她看着清澈的溪流，心情又好了一些，说道：“对了，等回去之后，若是嫁嫁见我们这样，闹脾气发火怎么办？”

    宁长久沉默片刻，不确定道：“嫁嫁应是不会的，她在送我们离去的时候，似乎就早有预料了。”

    司命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她对我们就半点没有信心？”

    宁长久无奈道：“我们不也没辜负嫁嫁的不信任么。”

    司命又问：“赵襄儿呢？那丫头浑身是刺，可凶得很。”

    宁长久自信道：“襄儿不敢说什么的。”

    “为何？”司命问。

    宁长久想着梦中小鸟依人的羲和，道：“因为襄儿自古以来就是我的妻子。”

    司命咦了一声，问道：“你们前世还有

    什么纠葛么？”

    宁长久沉吟道：“有的。”

    司命心生好奇，忍不住问：“那师尊呢？”

    宁长久微怔，道：“什么师尊？”

    司命道：“你前世与师尊的关系呀。”

    宁长久虽猜测师尊是女娲，但司命一经问起，他识海中依旧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自己与羲和的临别的那刻，那道身影似乎就隔着门看着自己。

    但回忆是虚渺的，宁长久似又陷入‘不可观’之中，回忆不起那人的身份。

    “我也不知道。”宁长久摇头道：“师尊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在背后妄议她，不好。”

    司命踩着溪石起身，涉水缓行，点头道：“反正以后都是同道中人了。”

    宁长久跟在她的身边，忽然道：“我有一计，可以让嫁嫁与襄儿都无话可说。”

    司命以为他有什么高招，请教道：“宁公子说说看？”

    宁长久认真道：“不如我们将生米煮成熟饭？”

    “想得美。”司命挑唇而笑，眨了眨眼，道：“神女无瑕，岂是你可以染指的。”

    宁长久又追了上去。

    他们又打闹了一番，再度启程。

    连越大湖群山，始终浪静风平。返乡之路暂并遇到什么波折。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御剑同行，暮霭笼罩之时，两人恰停在了一座老城之外。

    “要休息么？”宁长久询问。

    “不必了。”司命答道：“早日回去，省得横生枝节。”

    宁长久表示赞同。

    他又道：“只是后面的路，恐怕不好走。”

    司命问：“你是怕剑阁设伏么？”

    宁长久点了点头。

    “不若我们绕远一些？”司命提议道：“幽冥的末日还有百来日，哪怕我们绕行整个中土，想必也是来得及的。”

    宁长久轻轻摇首，道：“我们无论绕得再远，最后始终是要回古灵宗的，他们若不要脸，甚至可以去古灵宗门口守着我们，到时候嫁嫁与小龄恐怕也会被牵连。”

    “嗯。”司命询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选？”

    宁长久道：“首先，我们要猜到他们的伏击地点，不能被打个猝不及防。”

    司命眺望着夕色，困惑道：“此去千山万水，如何判断他们会设伏何处？总不能一路上都草木皆兵吧？”

    宁长久道：“其实这个并不难判断。”

    “为何？”司命更加好奇。

    “因为剑阁的自负。”宁长久微笑道：“你过去没有人性，所以还是不够了解人。世间的剑修皆有近乎傲慢的骄傲，他们信奉万里飞剑杀人，也信奉孤山瀚海，皇城之巅那般的绝世一战，而剑阁又是最骄傲的那批人，他们若要设伏，地点的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处的名声典故，能不能配得上他们的剑。”

    宁长久说了一大段话，司命只记得前面的一句，她气恼反驳道：“你才没有人性！”

    “……”宁长久一时无语。

    司命冷哼一声，双手负后，道：“你们人间剑修就这般爱慕虚名？”

    你不也是么……宁长久敢想不敢言，默默点头。

    司命又问：“你也不了解中土，怎么知道哪些地方是名胜，是古迹。”

    “这就更简单了。”宁长久自信道：“一般而言，地名起得响亮、漂亮的，都是名胜古迹，那些听起来很敷衍的，一看就无足轻重。”

    司命眉尖蹙着，仙靥恼意微消，她摇唇怀疑，道：“你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很敷衍。”

    “哪里敷衍了？”宁长久微笑道：“譬如雪瓷，这样的名字，一听便是绝世佳人。”

    “……”司命无从反驳，总觉得这是一种道德上的绑架，她冷冷道：“我看你还是别修剑了，去做那江湖方士更好些。”

    两人斗着嘴，一道来到了城中，买下了一张舆图，数着疑似名胜古迹的地名。

    “天笏山……万囚壑……骸塔之墟……孤云城……”

    “真的假的？总觉得不靠谱……”

    “……”

    ……

    白银雪宫。

    白藏坐在白银铸成的王座上，娇小的身躯埋在其中，一身衣裙熔银般覆在她的身上。

    王座之下，白银神官垂首而立，她捂着胸口，轻轻咳着，声音在殿中显得不和谐。

    当日万妖城外，天君先行一步，神官却被女娲拦了下来，她与紧接而来的二弟子一同猎杀她，她本是不惧的，却没想到那二弟子似乎隐藏了实力，竟联合着女娲将自己打成了重伤。

    这对于白藏而言，亦是丢人之事。

    “竟将五帝残魂揉为一体……”白藏发现，自己始终有些低估那个女人了。

    可这些在大局之下最多也只称得上小心思，并不会影响什么。

    昆仑开，月国现……

    虽无战书言明，但这场铲除余孽的神战，也是时候该开始了。

    这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

    她得了天藏的神明之心，更是难以言说的绝好开局。

    还有一个月，自己的神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就让自己来将这些惊天秘密揭开吧，此后十二年的神主，皆喰自己的残羹冷炙。

    她抬起手，点出了一份信，落入了神官的怀中。

    神官持信退下。

    片刻之后，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战战兢兢地走上了大殿。

    这是邱月。

    她此刻穿着白银神袍，与小巧的身子很是违和。

    白藏将自己的想法通过思维传达给了她。

    邱月的脸颊上难掩吃惊。

    “做得到么？”白藏问。

    邱月立刻点头，她跪地磕头，虔诚道：“神主大人放心，邱月一定不负主人所托！”

    白藏道：“此事之后，我可正式封你神使，作为下一任神官的接班者。”

    “多谢主人！”邱月兴高采烈之后又扭扭捏捏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白藏能看穿她的心思，却还是让她自己说。

    邱月道：“等到神主大人彻底掌控了他们，宁长久与陆嫁嫁可以交给我吗？邱月……想亲手杀了他们。”

    白藏应许。

    邱月高兴地笑了起来，她已攀上了世上最高的高枝，无所畏惧，只在心里默默地给他们画上了死期。

    对她而言，这个世上，没有比弑父杀母更愉悦的事情了。

    ……

    ……

    （感谢书友剑心之外青莲开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的持续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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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插无心柳

    古道上，杨柳如烟。

    沉重的黑夜压下了夕色中的扬尘，灯火静谧如旧，一座老城的驿站里，宁长久立在长廊上眺望着星空，斗笠般的夜空上，月清瘦如钩，与他相隔着不可及的遥远，他无法想象，自己几天前还在那里暂住过。

    夏天已悄然到来，温度明显地转凉，但空气中依旧暗暗翻腾着燥热，好似摩挲着皮肤的细沙。

    宁长久看了会月亮，转身回到屋内，一阵清凉。

    屋中未点烛火，唯有司命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她双袖低垂，玉指在其中变幻，眉眼间寒雾氤氲，浮动着细细的冰晶。

    宁长久在她的身边坐下，同样打坐凝神，消解一日的疲惫。

    他们一路行来，虽总在打情骂俏，但速度半点没有怠慢。

    天竺峰上，他与襄儿融合了纯阳与太阴的神卷，迈入了五道之中，不可观的几日休憩，他又将这份力量补足，圆满，但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有些闲暇观察身躯真正的变化。

    他是以修罗入道的。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识海上，凝着一颗金丹，那颗金丹像是悬于识海的太阳，光线纯金，内部却又似蕴着诸多色彩。

    而他的灵气之海，此刻望去已是一眼无际，其间的海水也变得浓稠，像是提纯过数百次的汁液，每汲取一点，都能爆发出比过去强大数倍的力量。

    五道的另一强大之处是对于天地的把控，五道之前，人类是天空下跪行的客人。五道则是一把登云梯，将人抬到绝高处，俯瞰前所未见的景。

    譬如他此刻望向长街，可以感受到元素的流动，看到地底深埋的地脉、泉脉和灵脉，他既可以自然而然地隐入这片天地，也可以信手拈来地破碎虚空，去到更深层的宇。

    但因为修罗入道的缘故，此方天地对他有着明显的排斥，可以想见，若他某一日生命垂危，恐怕会与司命一样，受到整片天地的反噬。

    当然，对于五道而言，提升最大的莫过于权柄。

    这是不可思议的东西，是世界本源的元素、法则凝结出的事物，凌驾于任何道法之上。

    他认真审视自己的权柄。

    他感受不到权柄的具体位置，但它却像是钉子一样，牢牢地埋在身体里，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这种感觉与过去他那半吊子的‘时间’权柄是不同的，时间权柄算是掠夺来的，而现在的权柄，更像是独属于他的器官。

    宁长久感知着权柄……接着，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烧了起来。

    他霍然睁开眼，正襟危坐，身躯紧绷，作拉弓状。

    他掌间没有事物，却像有毒蛇要弹跃出来，他身躯寂然不动，却像是猎豹要炸起弹簧似的躯体。

    司命心生警意，不自觉地睁开了眼，望向了陷入奇异状态的少年。

    许久之后，宁长久才从这种状态中摆脱了出来。

    “怎么了？控制不住权柄么？”司命问道。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我感觉我多了一只眼睛。”

    “什么？”司命伸出手，撩开了他散乱的发，盯着他的额头看了一会儿，道：“哪来什么眼睛？”

    宁长久笑着抓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大腿上，他说道：“你看着我。”

    司命不明所以，依言盯着他。

    宁长久与她平静地对视着，状似含情脉脉。

    片刻之后，司命轻轻咦了一声。

    宁长久问：“感觉到了吗？”

    司命神色微异，道：“我感觉背后有人在看我！”

    宁长久点了点头，道：“这就是我的权柄。”

    这是真正的天眼，无需分神去展开神识，也不会被其他事物阻挡，他可以在任何角度任何方位锁定任何人……而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他只要将箭射向他天眼所在的位置，那这一箭，绝无落空的可能！

    司命清艳的眉间漾起异样的神色，她的银牙不自觉地摩挲过红唇，问道：“你的权柄……竟是偷窥？”

    司命说着，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袍襟，觉得很不合理，又觉得人如其权柄。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我的权柄有这般下流么？”

    “那这是什么？”司命问。

    宁长久回想着天竺峰上自己睁开太阴之目，射出的一箭，认真道：“我决定给它起名为太阴。”

    司命蹙着眉，冷哼着反驳道：“你这不就是给偷窥换了个名字么！这样也想蒙混过关？哼，你要这权柄到底做什么用？”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解释道：“我也不太确定它的作用，就趁此机会试试吧。”

    “怎么试？”司命问。

    宁长久取来了一个瓷碗，放在门的后面，接着，他打开紫府，翻掌之间，金乌掠过掌心，从中抖落下了那把阳凰苍羽弓，他将弓握在手中，直立于地面。

    他打开太阴的权柄，盯着转角之后，视线望不见的碗。

    与此同时，他拉弓振弦，四周空气绞动，凝成一支直箭。

    他睁开右眼，盯着笔直的箭杆。

    手松弦振。

    箭化作一道纤细的光，倏然消失，下一个刹那，瓷碗破碎的声音在门后响了起来。

    门反倒相安无事。

    司命微咦一声。

    “这就是太阴。”宁长久的神色同样凝重，他解释道：“在射箭的过程里，太阴化作了两个部分，一个落在箭杆上，一个则落在我任何想打击的事物上。而只要裹着我太阴权柄的箭射出去，那它的终点，必然是我天眼所注视的东西！万无一失。”

    宁长久这样说着，太阴天目瞬间扩大，覆盖了一整座城。

    他三指勾动，如抚琴般撩了三次弦。

    弦振之间，三道流光自弓上射出。

    他盯着街道中央的一块石头，石头碎了。

    他盯着一片悠悠落下的树叶，树叶粉碎。

    他盯着河面上一片飘过的羽毛，羽毛瞬间被击中，陷入了河水的淤泥里。

    分毫不差。

    这与其说是射箭，不如说是权柄的交汇，只要他窥视之处，便是箭必然而然的落点。

    也就是说，只要他将箭瞄准了一个人，那么，箭无论如何都能射中！因为只要人处在天地间，便不可能躲过他的太阴之目。

    五道仙人必中的箭，其杀伤力该是何等恐怖？

    司命也想明白了，她说道：“你这倒像是太古时期某位古神鬼王的权柄……鬼视。他可以用目光将自己看到的生灵瞬间千刀万剐，只剩下一副骨头。那鬼王曾叱咤一时，但这权柄也有弊端，便是只能消解骨肉，后来他遇到了一个灵态的仙人，被对方活生生剐出了双目。”

    宁长久道：“你这是在吓我么？”

    司命微笑着说道：“倒也没有，你这是无形之目，看上去比有形之目更厉害一些，被剐了眼睛也没事。”

    “……”宁长久叹息道：“你怎么总想剐我眼睛？”

    司命坐在他面前，交叠着双腿，语调冰冷道：“你这太阴权柄在手，若是心术不正，去偷看其他女孩子怎么办？我可不放心你！”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道：“那还能怎么办？我还能把权柄像私房钱一样交到你手里？”

    司命冰眸更冷，“你还有私房钱？”

    “唉……”宁长久揉了揉额头，道：“总之放心好了，见过了你这样的美人，其他女子，哪里再能入我的眼呢？”

    司命将信将疑，道：“哼，小心别让我发现了。”

    两人又一道调息了一会儿，待到灵气充盈，状态重归巅峰，他们也没有逗留，留下了房钱之后，便一道御剑，消逝在了黑色里。

    老城的灯火被抛在了身后。

    他们穿行在高空中，切风掠云，耳畔天地希声，一片静籁。

    当初，他们从古灵宗一路前往万妖城，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功夫，而现在他们返回古灵宗，最多只需十日。

    寒冷稀薄的天空上，雷音滚过。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将要抵达天笏山脉。

    ……

    天笏山脉是当初两人斩竹泛舟之处。

    其间万里有大江环绕，无数奇峰拔地而起，如色泽苍青的剑，直指苍穹。

    剑阁四位弟子早在一天前便于峰中落位了。

    周贞月守在正峰之上。

    她是剑圣的第一位弟子，剑圣将自己名字中的舟，化为周姓赐给她，又因她是正月出生，所以起名为贞月。

    她枯坐在山峰上，于月下凝神等待。

    周围的山峰皆是郁郁葱葱，唯她所在的那一座，如被熔银浇过，一片银白——这些皆是她溢散开的剑意。

    她做出了一副孤剑待人的气势。

    但其余的师弟师妹早已暗伏在各处山中，伺机而动。

    三师兄与四师兄守在右翼的山谷里，两人弹剑成网，无形地交织，构成埋伏。只要对方一踏入，他们便可以立刻收网。

    左翼的一片山脚下，由二师姐镇守。

    此刻江水滔滔，二师姐柳珺卓的衣裳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岸边，上面压着一柄刚削的竹剑。

    大师姐已经推算过，按照司命的境界，最早也要今日清晨才能抵达此处。

    更何况那还是司命巅峰时的境界，万妖城中，她险些神魂俱灭，如今勉强拼凑，境界想来要更低一些。

    柳珺卓在清澈的江水中沐浴着，涤荡着这两日赶路至此的疲惫。

    当然，她并未放松任何警惕，哪怕沐浴之时，神识依旧笼罩着方圆千里，随时察觉任何灵力的异动。

    这是简单而纯粹的伏杀，没有任何阴谋任何技巧，便是将天地划为一线峡谷，他们守在峡谷唯一的道路上，等对方来闯，然后留下头颅。

    剑阁杀人自古如此，无需图穷匕见，千里飞剑便可直接摧毁宫殿。

    柳珺卓的玉躯散发着莹莹的剑光，将江水照亮，她乌黑的无法散在水面上，像是铺开的藻，婉约的发梢随水起伏。

    她想象着素未谋面的司命，猜想着她到底是何许人物……是风华倾城的佳人，亦或者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她的心中燃烧起了战意。

    与此同时，那白衣少年的模样也浮现在了脑海……当初天榜初见时，她迎来了人生的第一败。她惊诧于对方的天赋，却也没有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但与他终究是没有过节的，若要这样杀死对方，她始终觉得有些遗憾。

    可谁让他是窃道者呢？

    他区区一人之性命，如何比得过天下众生之命？

    柳珺卓张开双臂，轻轻撩水，向着岸边游去。

    ……

    天笏山外。

    司命负手而立，翩然的江水崩塌不息，却带不走她江中幽幽的倒影。

    她在为宁长久护法。

    宁长久立在左边，同样望着江水出神。

    “看到了吗？”司命问了一句。

    “嗯。”宁长久目光盯着江面，天眼却已在无形中扩张，覆盖了天笏山的所有，他说道：“剑阁的两位男弟子守在我们的左边，躲在一片沼泽大谷的边缘，准备伏击我们。”

    司命望向了左边，心中做好了应对的策略。

    片刻后，宁长久又道：“剑阁大师姐，在居中最高的峰上，架势是要正面决战。”

    司命冷哼一声，幽幽道：“来了这么多人，还假装孤剑迎敌，真是无耻。”

    宁长久许久没有说话。

    司命疑惑道：“剑阁的老二呢？当初你在天榜遇到的那位，她没来么？”

    宁长久面色如常，他说道：“来了。”

    “人呢？”司命问。

    宁长久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她人在我们右边的峰林里，这条河进去，我们走自左往右的第三条江，就能看到她了。”

    司命又问：“你的语气怎么怪怪的？”

    宁长久的话语平静无波：“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她为什么没带剑，只削了一柄竹剑，未免太托大了些。”

    司命更疑惑了，“嗯？有何奇怪？她的剑不是被你赢去的么？”

    “原来如此……”宁长久干燥地答了一句，不再多言，他摊开了右掌，金乌在他掌心停留。

    他将手探入了金光凝成的神雀里，从中取出了郁垒剑，递给了司命，道：“凝气而成的剑，怎么也比不上真正的神剑，你拿这个吧。”

    司命并未客气，她知道宁长久若一心要射箭，是无暇去出剑的。

    哼，有了箭就不要剑……果真是喜新厌旧的东西！

    司命接过了剑，对着空气舞了个剑花，还算趁手。

    宁长久从金乌中取出了阳凰苍羽弓。

    他将弓正立于身前，对准了天笏山的方向。

    他的左手搭在弓臂上，弓臂的质感宛若鱼鳞外胚的釉质，看似光滑，摸上去却有砂纸般的粗糙，这种粗糙与掌心抵着。他将弓握得很稳。

    宁长久的右手搭在无形的弦上，将弓咯咯地拉开，整张弓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弯曲变形。

    不知不觉间，金色的箭已在弦上。

    宁长久体内的灵力随着拉弓的动作翻涌了起来，那片灵海中，似随时要有大鲸拱背而起。

    “选定目标了么？”司命问。

    “柳珺卓。”宁长久道。

    “为何是她？”司命不解。

    “因为她伏击我们，也胆敢分心……”宁长久声音如箭，凝成一线。

    “嗯，总之第一箭，务必谨慎。”司命没有再问，只是出声提醒。

    这是对方意想不到的敌明我暗。

    没有比这一箭更容易造成伤害的时候了。

    太阴的权柄裹着箭。

    箭的所在是起点，而他天眼所注视的地方，则是此箭必将到达的终点。

    他用目光给这支箭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因果般将它与敌人锁在了一起。

    “嗯！”宁长久死抿着嘴唇，眼睛一闭一眯，认真回应。

    夜色越来越沉重。

    江水奔流的声音在耳畔宛若咆哮。

    这是宁长久第二次射箭，但他的动作无比熟练，似反复练习过了上万次。

    万物失色，百万石的力量绷在弦中，周围的空间不停颤抖，似被切割成了无数片。

    弓已拉至圆满。

    ……

    柳珺卓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那人或是流经足畔的滔滔江水，或是自发间落下，滚过身体曲线的水珠，亦或是周围所有的一草一木。

    这种感觉很不好。

    竹剑飞起，白裳黑裙的剑衣哗得飞起，随着她身子一旋，裹在了身上，罗带初系之时，她的瞳孔骇然一缩。

    前方的江面上，一道纤细的金光倏尔划过，凭空出现，似江底亮起的闪电。

    闪电来到面前时，却已如巨蟒。

    轰然一声巨响。

    没有丝毫的前兆。

    金光炸开，无数电球从中迸撞了出来，或砸入水中，或嵌入峡壁，它们碰撞着，飞溅着，摧枯拉朽般撕碎一切，顷刻间，金光将大江与河水全部笼罩，似有三百位雷公电母齐齐敲锣打鼓，降下神罚无数，耀目的雷电金光瞬间充盈了整片峡谷，可怖的气息疯狂外溢。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被风鸣声压了过去。

    风鸣声来自于箭。

    电光与火焰洪流般骄傲地洗刷过去，而那正中间，高速飞旋的箭矢掀起了更强大的风暴，继续向前冲撞过去。

    一道黑影被箭从火光电流中压出。

    黑影是柳珺卓。

    她长发散乱，发与衣的水迹早已被蒸干，一双剑眸像是烧了起来。

    在箭来的一瞬间，她察觉到了。

    那一刻，她的身影变幻了数千次。

    但剑亦随着她变幻了数千次。

    它像是长了眼睛，穿破层层叠叠的宇，笔直地射向了自己。

    这究竟是什么箭？！

    柳珺卓无法理解。

    她的竹剑与箭抵着，被立刻毁去。

    那支箭也消磨了大半，但她抵挡仓促，灵力还未来得及调度为成型的防御，箭破长空的爆鸣里，她身子被掀飞了出去，流星般砸上了崖壁。

    这一箭的威势惊动了周贞月。

    她霍然起身，望向了柳珺卓所在的方向。

    两座山峰不知受到了什么恐怖的力量，竟向着中间缓缓地垮倒了过去。

    “师妹？”她立刻明白，战斗在那里爆发了。

    周贞月毫不犹豫，立刻御剑飞去。

    天笏峰外宽阔的大江畔。

    宁长久扶着弓，脸色泛白。

    阳凰苍羽弓是圣人圣器。

    他初入五道，哪怕有修罗加持，想要将此弓拉满，也显得吃力了。

    司命问道：“怎么样？”

    宁长久道：“柳珺卓伤了。”

    司命面露异色。

    五道初境一箭伤了五道巅峰，哪怕是在绝对的偷袭之下，亦是极不可思议的事了。

    “动身！”宁长久立刻道。

    司命问：“直接乘胜追击去袭杀柳珺卓么？”

    宁长久道：“去找剑阁的老三老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弓箭立在另一块岩石上，直立长弓，调转弓头，指向了天笏山的另一侧。

    金箭再度凝成，光华幽然。

    他张弓搭箭的姿势宛若狰狞神像。

    夜色中，肃杀之意转瞬凝重，虽不如先前一箭，却骇人依旧。

    司命立刻明白，那一箭非但伤了柳珺卓，还支开了二师姐，此刻去击破较弱的两位男弟子是最好的选择！

    天笏峰的另一侧，一大片沼泽之中，三师兄与四师兄怀抱古剑，相对而立。

    “似乎有人。”三师兄忽然说。

    “什么人？”四师兄疑惑。

    “师姐那好像有动静。”三师兄说。

    “嗯？这么早？”四师兄沉吟道：“不过他们运气真差，竟直接撞上了两位师姐，希望我们赶到时，他们还没败。”

    三师兄冷冷道：“他们能在破晓之前抵达天笏峰，已超出了预计，绝不可托大。”

    四师兄懒懒得应了一声。

    他正要说话。

    光吞没了声音。

    “小心！”三师兄忽地嘶吼了一句。

    箭几乎是凭空出现在面前的。

    那是一支金色的箭。

    箭过大江，卷起水流，过云层，卷起雷电，过山峰，卷起石屑，过长空，激颤狂鸣。

    箭穿过无形的虚空，所挟带起的，却是真实的元素。

    它们凝城了箭镞，在接近两人时炸开。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箭。

    金光中，两人凝结的剑网被瞬间撕毁。

    剑阁的护体剑意激发了出来，金箭带起的冲击力推着他们，一同卷上了高空。

    三师兄与四师兄狼狈的地从金光中跌出。

    他们共抗此箭，倒是未受太重的伤，只是先前的埋伏都被摧毁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接震惑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这一箭又是从何而来？附近根本没有出箭伏击的角度才是啊……

    正当他们思考着，一道凛冽的杀意却又逼到了面前。

    先前被掀飞的沼泽地里，忽地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极美，碎片般的沼泽风暴般肆虐着，却沾不上她衣裙半点，两人看着她，分不清这是死神降临还是天国神祇投影凡间！

    司命手持郁垒。她是神，也是手握冥剑的鬼。

    她冷漠地抬起头，对着天空举起了剑。

    另一边，周贞月来到了光芒爆发的山崖旁。

    她看着倒塌的巨峰、截断的江水、堆累的巨石，难掩心头震惊。

    “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贞月身影掠动。

    柳珺卓眉目苍白，她胸襟间透着些许的血……那是箭伤。

    她寒声道：“他们率先发现我了，先前一箭射来，我设防未及……”

    “箭？”周贞月更觉奇怪：“他们人呢？”

    柳珺卓沉思片刻，刚想说他们很有可能来追杀自己，但话音才起，两位剑阁的得意弟子，齐齐转头。

    东方，黎明似乎提前到来，霎时剑光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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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剑过天笏峰

    截流的大江在足下翻涌，被周贞月的剑意凝成坚冰。

    柳珺卓雪白的上裳溅着烟尘，左胸处，血正缓缓晕开着，如一朵刺绣的牡丹，妖冶地压在雪堆上。

    触目惊心的断峰旁，两位剑阁最强的女子立在石块和冰渣上，瞳孔已被白昼似的剑夺去了光。

    因为尚是夜里，所以剑光亮起处虽与这里隔得极远，却也明亮得刺目。

    “怎么会……”柳珺卓握着半截焦枯竹剑，呢喃自语。

    周贞月率先反应过来，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双眉骤厉，宛若狭刀。

    咔嚓！

    周贞月足下的玄冰瞬间崩碎，她踩破江面，身影拔地，化作了一道虹影，朝着东面飞去。

    柳珺卓捂着胸口的伤，她来不得等伤势愈合，凝了一口气，也要起身追去。

    就在此时，黑魆魆的群峰间，金光似瞳孔睁开，将黑夜瞬息点亮。

    “师姐小心！”柳珺卓心道不妙，出声提醒。

    周贞月亦感受到了有一道箭光迫近了自己。

    但她自信身形如电，哪怕是世上最好的弓箭手，也不可能射中全力施展身法的自己。

    可事情再度超乎了她的预料。

    眨眼之间，飞速旋转的箭簇已凝上了刺目金光，扑至面前。

    她的护体剑意与箭气对撞，炸出了火花般的金芒，将她寒霜似的眉目照得宛若金绸。

    周贞月远比柳珺卓冷静更多。

    她无法理解这一箭，但她的剑已本能地跳了出去，精准地截住了箭尖。

    “断！”周贞月厉喝一声。

    两道赤色的火光左右蔓延开来，化作交错的十字，斩向了这支箭。

    这支金箭也被瞬间摧毁，化作了碎片，剑气的余波将足下的山头斩裂。

    周贞月回忆着箭的来势，檀口轻张，吐出了一把无柄的飞剑，划破苍穹，向着箭来的方向刺去，剑光如凭空出现的纤细银弦，笔直得恐怖，足以刺穿任何人的血肉与骨头。

    剑锋飞去，无功而返，嗡然一鸣。

    周贞月更觉不可思议。

    这支箭究竟是怎么射到自己面前的？

    一箭之间，柳珺卓也已跟来，她们交换了个神色，皆压下心中的震惑，御剑飞向了东方，去支援两位师弟。

    天笏峰间，大浪奔流。

    宁长久遥望着寒气稀薄的峰顶，看着两道身影皆向着东边飞去，他松了口气，唤出金乌，吞下了神弓，接着随手挥出几道剑气，斩下数根修竹，捆绑成筏。

    剑阁的布置心思缜密，他若用灵力御剑，很有可能会被察觉。

    竹筏很快做好，他眼前的江道是入河口，水是向着天笏峰的方向奔流的，他坐在竹筏上，悄无声息地渡江而去，走的便是靠近柳珺卓的那一条。

    现在她已被司命支开，他可以畅通无阻地从此处经过。

    江水推着他撞入了幽暗的群峰之间，如一叶飘萍。

    他闭着眼，太阴之目却始终开着，注视着司命那边的情形，随时准备着拉弓援助。

    东方，黎明的光已经退去。

    黑暗笼罩之下，杀意却以更恐怖的速度蔓延了开来。

    轰轰轰的炸响声里，鬼斧神工的山头一座接着一座地炸裂，碎石高速飞溅，每一块都像是杀人的刀。

    三道身影在其中穿梭着，剑意好似凭空虚斩的刀刃，相互触及，在向下崩坠的乱石中鸣响着，像是一个个炸开的金属鞭炮。

    三师兄与四师兄的落败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司命是真正五道顶点的修道者，这世间除了那凤毛麟角的几位妖王，真仙，谁还有与她问剑的资格？当初洛书楼的七楼主，便是直接被她斩杀在了通劫峰上。

    司命的身影骄傲而锋利地穿梭着。

    郁垒剑握在她的手中，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光，剑锋过处，下坠的石头忽快忽慢，在错乱的平衡中形成了巧妙的韵调。

    她先后与金翅大鹏战，与九灵元圣战，这两者皆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是站在五道巅峰的强者，窥见生死的大精彩后，这等晚辈的五道之剑，岂能再入她目？

    司命冰眸亮起，充盈剑气，她的神袍之后，寒月勾勒，照得她发如冰丝。

    三师兄与四师兄疲于抵抗，剑阁的规矩和骄傲使得他们无法抽身撤走，但司命压来的剑如山如海，比当初大师姐训剑之时更强。

    明明只是天下第四，为何能有这般恐怖的剑意？

    司命看着远处奔来的剑光，淡然一笑。

    似幽冥融入夜色，司命的身影顷刻消失不见。

    肉眼无法捕捉的刹那里，三师兄的剑被折成了两断，袍袖撕裂，身体中剑倒飞，被接踵而来的乱石砸上，节节败退。

    四师兄则更惨，他的胸膛结结实实地中了一剑，撞飞的身影宛若闪电，直勾勾地劈在了山头上。

    剑入小腹，把他钉在了崖壁上。

    他肉身泛起裂纹，身后的崖壁更是直接崩碎，连同他的身躯一同坠入江中。

    “师弟！”三师兄咬牙切齿，嘶喊了一句。

    司命的剑却又逼到了面前。

    三师兄剑已断，他皱紧了眉头，想要直接伸手，以自身的剑骨锁住此剑。

    扑哧！

    剑骨未能锁住这柄剑。

    剑刺穿了手掌，向着自己的眉心射来。

    他感知不到疼痛，唯有瞳孔骤缩，从未接近过死亡的他，第一次品尝到这位味道，心中的恐惧险些将道心撕碎。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当空落下，截住了这柄剑。

    周贞月已经赶到，柳珺卓紧随其后。

    柳珺卓看着江水乱石中狼狈爬起的四师弟和手背洞穿的三师弟，知道他们短时间已没有了作战的能力。

    瞬间击溃两位五道强者，柳珺卓扪心自问不可能做到。

    天下第七与天下第四差距就这般大么？

    比她神色更凝重的是周贞月。

    周贞月拦在三师弟身前，手中抓住了那道白色的剑光，猛地一捏，将其碾碎。

    她盯着半空中司命似虚似实的身影，冷冷道：“你就是古灵宗宗主？”

    柳珺卓也望向了她，银发黑袍的女子进入眸中，她虽不愿承认，但第一瞬，她已惊人天人。

    世上怎会有这般完美近妖的女子……

    她已自诩人间绝色，但在司命面前，依旧不免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

    这并非生死决战该有的情绪。

    柳珺卓知道自己近来的剑心很乱，高手拼杀之中，每一点细微的失神，都有可能造成无法逆转的影响。

    司命立在空中，她的四周，数不尽的元素绕着她无形流动着，她的银发有节奏地飞舞着，眉间染着皓银之色，将幽冷的面颊映成了刀锋般的赤凉。

    “人终于到齐了啊。”司命看着两位重伤的男弟子和这对剑阁双姝，淡淡开口。

    周贞月道：“宁长久呢？人在何处？”

    司命轻抛郁垒剑，郁垒绕身而舞，她看着周贞月，道：“你是不是要说，交出宁长久，就可以饶我一命？”

    周贞月容颜冰冷，缄口不言，唯有如瀑的剑意层层叠叠铺开，化作了游走周身的龙与凤。

    司命伸出手，重新握住了郁垒剑，她的气势陡然拔高，长空之中，月与她忽地重叠，绽放了幽幽银彩。

    司命道：“你们此刻让道，我可留你们一命。”

    “口出狂言！”周贞月闻言，踏出了一步，鞘中古剑作狮子鸣。

    司命听着狮吼似的剑鸣，眸中亦浮现出了暴戾之色。

    “剑阁……”司命语气冰冷：“今日就教教你们，人间剑术的顶点，究竟落在何处。”

    似月亮爆炸，银辉在长空铺开，蔓延成无边无际的海，司命的黑色神袍在银辉中醒目，她的银发更似镶嵌在了整片天空里。

    一念之间，苍穹偷换，万象奔涌。

    司命高高举剑，如将剑探入火炉之中，泼天银海黏附在剑尖上，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地压了下去。

    可怖的压迫感浮现在两位剑阁弟子的心中。

    但她们半步未退。

    周贞月握住剑柄，猛地将剑抽出了鞘中，银色的剑龙在矫夭腾起，她如龙飞动，挥剑斩向天空。

    柳珺卓亦摒弃杂念，镇静本心，一剑递出，壶中日月之境展开，她立于黑暗，锁住了司命的气机，雷厉风行地出剑。

    长空中，剑战一触即发，剑火焚天的焰流蔓延开来，烧成了漫天绚烂的彩霞。

    天笏峰是中土的胜地名景，它因其间的峰形状似笏而得名。白日里若是登临绝顶，放眼望去，便会生出群臣持笏来朝的庄严之美，曾被无数仙人盛赞有帝王之气。

    而如今，这些玉笏的山头在赤光中一个接着一个地崩碎。

    好似末年的皇庭之上，群臣无言，唯有丽藻华绫的歌女翩跹起舞，一袭袭彩裙艳火将王朝压垮。

    江流跌宕。

    宁长久坐在孤舟上，顺浪而行，于群峰遮掩的黑暗间，眺望着遮天的剑火。

    恐怖的气象在不知不觉地笼罩了整个天地，远处的巨峰一座接着一座地被击垮，滚落的巨石砸出水浪，要将大江填平。

    竹筏顺流而去，将过玉笏山。

    ……

    ……

    南州，深渊。

    当初陆嫁嫁结庐修行之处已是荒草丛生，刻着宁长久姓名的木人更已腐朽，地上的小飞空阵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

    数年之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唯有故事流传下去。

    今日，草庐外来了客人。

    那是一个白发白裙的少女，容颜稚嫩无比，她的身躯好似光的凝聚体，每走一步都是在蚕食黑暗。

    白藏终于投影人间了。

    她立在深渊之畔，俯下身，于无形中拾起了一片羽毛。

    鸦羽。

    “罪君。”白藏认出了这枚羽毛中的神性。

    罪君曾入深渊，无功而返，无人知晓其中细节。

    这也是白藏谨小慎微的原因。

    她将鸦羽拢入掌心，看着深渊跌落的平面，确认无人会扰自己之后，她终于向着前方迈出了脚步。

    跌落的平面向她拥来。

    白藏落入了时渊之中。

    她的足下是一片平整的沙海。

    沙海中，无数的冥灵掩埋深处，无人敢探出沙子看她一眼。

    白藏亦不看它们。

    她轻轻一步，走入了时渊的深处。

    时间的洪流在她身边洗刷而过，未能留下任何影响。

    她再一步，来到了蜂巢般的巢穴群里。

    她看着这些巢穴群，确认它的本体是大脑——时渊便是无头神的头颅。

    白藏对着巢穴伸出了手。

    巢穴中实质化的时间缓缓流淌了出来，挣扎着飞向她的掌心。

    这些液体般的时间，皆是无头神的脑浆。

    白藏将‘脑浆’攥入手中，她尝试着吸收它们，却无法与之兼容。

    白藏皱起了眉。

    “鹓扶，雷牢，泉鳞，原君？”白藏一一点出了这四个名字。

    较之当初罪君的判断，她又剔除了一个天骥。

    她没有选择强行容纳。

    她是白银雪宫的神主，是世界的主宰，但断界城对于她而言，却是全新的领土。

    最重要的是，此处被不可观的那位以权柄强行遮掩了诸多秘密，她若是强行探查，反而有可能遭受到此方天地的反噬。

    但她并不心急。

    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这些时间，足够她摸清楚断界城的秘密了。

    白藏足尖轻抬，一步落下，已至时渊的出口。

    她看了眼墙壁上帝王冠冕的无头神像，走出了光幕。

    此刻的断界城尚被黑夜笼罩着。

    王殿中，披裹红裙的邵小黎支着肘，斜睡着，梦中，她看到了无数的星星，尤其是处于正位的那颗，宛若宝石，美轮美奂。

    当初夜除曾说过她的星命，她始终记得：

    “你生时有白猿星，玉兔星为伴星，此为慧星，又有洛神星居于正位。”

    洛神星……

    邵小黎觉得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星星。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梦境却忽然断了。

    她睁开了眼，看到池水中，那藏着玉枝的地方，忽地亮起了光芒。

    “师父……”邵小黎立刻起身。

    池水中，光芒又诡异地消失了。

    她心中一凛，总觉得这截玉枝是在提醒着自己什么。

    她凭着直觉，忧心忡忡地登上了王殿的高楼，登高远眺。

    忽然间，邵小黎捕捉到了一抹不和谐的白色。

    那……似是一个人。

    她的心脏一下抽紧了，她身躯一避，躲在了柱子后面。

    这种恐惧感于她而言是熟悉的——两年之前，罪君至断界城，她初见那袭黑袍，心中泛起的，便是这样的直觉。

    更恐怖的是，当她望向那个白影时，那个身影也缓缓转身，看向了自己。

    ‘必死无疑’四字刻上了心头。

    ……

    天笏山的天光在黎明到来之前熄灭了。

    那场战斗仍在持续着。

    与剑阁两位师姐的鏖战里，司命虽未明显地落于下风，却也难见胜算，五道巅峰的对决里，她从未想过真正将对方杀死在天笏峰中，因为那样，自己势必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于她而言并不值得。

    她真正视为敌手的，唯有剑圣一人而已。

    “听说你曾是神国的神官？神国崩毁，故而流亡人间？”周贞月挑开了撞来的剑锋，横切一剑斩向对方的咽喉。

    司命展开时间的权柄，身影如摇动的火焰，一闪即灭，下一刻已出现在了周贞月的背后，反手握剑，将盛光斩向她的背脊。

    “你还有心思打听我的来历？”司命冷冷发问。

    柳珺卓眉心飞剑，撞上了司命的剑尖，将其弹开，周贞月亦已转身，一念生万剑，照彻长夜的同时，巨龙般朝着司命砸下。

    周贞月冷漠道：“毁你神国者，你不该不知道是谁吧？如今你要背弃自己所守护之物，为虎作伥？”

    司命视这万千剑如无物。

    杀气如巨剑神罚之时，她身子灵巧一动，时间权柄中，她好似白驹过隙，不沾片尘，甚至有闲暇反手握住巨龙的剑光，倒行逆施般这一剑砸向剑龙的头颅。

    司命撼破巨龙，道：“国主无道，师尊神降以罚之，斩其头颅，裂其权柄，大快人心，你这晚辈目光短浅，懂什么？”

    周贞月骤紧了眉，挥手间立下剑域，将司命围困其中。

    她冷冷道：“背信弃义者，必为天地所不容！”

    司命在剑域之中闲庭信步，她一边逼退柳珺卓的剑，一边操控着郁垒，流星般朝着周贞月砸去。

    司命冷笑着回应道：“你从未接触过真正的天道，却对其痴心不已，何其愚蠢，你是人间人，不是天上狗！”

    周贞月眉目冷峻，她咬破手指，点入自己眉心，精血酿成，万千大剑凝为了‘一’。

    “我看你才是被打断了脊梁的狗！”柳珺卓冷漠发话，一剑封锁了天上的月光，她配合着师姐，想要将其锁住，让师姐一剑直接将其重创。

    司命转过头，杀意凛然地盯着柳珺卓。

    “我与你师姐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嘴了？”司命冷叱一声，振袍伸手，举向天空。

    柳珺卓一剑隔下的黑暗被她握于手中，向着柳珺卓掼去。

    苍天压下，柳珺卓未能避开，被这一击压着，向着一片山峰倒去。

    周贞月大如天舟的巨剑也横空出世了。

    司命看着这一剑，伸出了手指。

    神袍之上，繁复的纹身再度映了出来，如黑漆瓷瓶上的银纹。

    “镇！”司命的口中，命令式地喝出。

    天地静止，巨舟停在了面前。

    但她的身后，柳珺卓很快斩开了压去的黑暗，劈出了一道明亮剑光，反而向着司命的后背砍去。

    司命并未阻挡。

    一箭南来。

    天笏山外，宁长久已乘舟而过，他在扁舟上，再度拉开了阳凰苍羽弓。

    全身心投入到这一战的柳珺卓并未及时察觉到这一箭。

    她封剑回挡。

    剑斩开了箭。

    仍有半截箭锋贴刃而过，不偏不倚地刺入她的胸膛。

    她再中一箭。

    这本不该是什么重伤。

    但她将后背留给了司命。

    司命拼着一些剑气反噬，放弃了抵挡大师姐的一剑，身形猛地下坠，力量凝于拳尖，一拳朝着柳珺卓的背心毫无花哨地砸去。

    柳珺卓回身，勉强挡住了这一击，但她身子却被砸飞出去，径直撞入了一座大峰中。

    山峰粉碎。

    与此同时，周贞月的剑也撞上了司命的后背。

    司命低估了这一剑的威力，她的神袍虽卸去了巨剑大半的力量，身躯依旧受到了沉沉的一击，气血翻涌，灵力稍滞，若是此刻她爆发出一番不要命的穷追猛打，自己恐怕真的会无力招架。

    但幸好，又有一支金箭飞来。

    金箭擦身而过，似吻过她的肌肤。

    本想乘胜追击的周贞月，眉眼再被箭光照亮。

    轰然一声巨响里，周贞月以剑意强行震碎了此箭，身影却也被轰得倒退。

    另一边的山体里，柳珺卓踏着落下的巨石，如踩登云梯，沾染泥尘的身躯拔出了山峰。

    她眉目咬着带血的唇，怒火中烧，随手一握间，巨石为剑，跟着她的身影一起，大刀阔斧地劈向了司命。

    司命这次没有正面应战，她穿梭在时间里，灵巧地避过此剑，反而向着天笏山的南边且战且走。

    周贞月与柳珺卓绝不可能放过她，她们联袂追上，各展剑术，笼罩司命，将整片夜空都照得雪亮。

    亮光中，时而会有金色的箭飞来，以刁钻怪异的角度袭击。

    射箭者显然深谙捏软柿子的道理，几乎每一箭指向的目标，都是柳珺卓。

    这些箭威力巨大，若处理不慎，很有可能危及性命。

    柳珺卓无法全力出剑，身形被拖慢了许多，很快与司命拉开了距离。

    追逐战里，天笏山的山峰像是被引线串联的鞭炮，一座接着一座地炸开，腾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周贞月与司命在长空中激战着。

    两人的道法在空中对轰，声势惊天动地。

    周贞月不愧为剑圣首徒，她撑过了司命一浪高过一浪的杀意之后，立刻转守为攻，以毕身所学之剑招压上，很快占据了上风。

    也是此刻，天笏峰的尽头，金光拔地。

    这是宁长久的第八箭。

    周贞月的攻势再被压断。

    “剑阁，恕不奉陪了。”司命淡淡笑着，在周贞月挣开那一箭之前，她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圆如日晷。

    她的身影钻入其中，穿透层层叠叠的虚幻，顷刻消失在了周贞月的面前。

    “辛苦了。”

    宁长久看着凭空出现在侧的女子，笑着说道。

    围杀他们的，是两位五道巅峰的女子，宁长久初入五道，根基不稳，正面迎敌可能会有风险，反而拖累司命。

    所以司命与他的计划，便是由她来支开两人，而他暗渡陈仓，一举渡过天笏山。

    她们已被甩在了身后。

    天笏山后，更是一马平川。

    “小事一桩而已。”司命负手舟上，洒然道：“这两个晚辈应是养尊处优惯了，境界虽高，剑意却差百年火候，她们实力我已摸透，不过尔尔，只要剑圣不出手，返乡之路，应是无恙的。”

    “……”宁长久沉默片刻，叹息道：“雪瓷姑娘啊，你还是少说点话吧，我听着害怕。”

    司命微笑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如今是你的雪儿，可不是那言随法出的神官。”

    也是此时，尚有万里之遥的孤云城大门洞开，剑圣负剑走出。

    ……

    ……

    （感谢书友离心语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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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阁主拦江

    天笏山的崩碎在身后爆发着。

    玉笏峰山岩为壁，其间的石屑是填充的黑 火药，毁天灭地的剑火为引，蔓延之下，巨峰接连炸开，形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烟火，照得夜空绚丽。

    司命立在竹筏之首，负手远眺，神姿曼妙，天空中的光为她的秀颊绘上了淡彩，气质出尘。

    宁长久盘膝而坐，他拧转着因拉弓而僵硬的手臂，同样仰着头，看着天光映射下司命的侧颜，微微出神。

    若此刻竹筏相拥，随水激流，或许又是一段绝佳的回忆，可惜情势绝不允许。

    司命运转时间权柄，随着神袍覆住了整个躯体，她闭目定神，简单地疗愈了一番伤势，随后轻轻转身。

    她背对天笏山，不再看那烟花，于是这场剑火的盛宴也失去了光彩。

    “剑阁的三弟子和四弟子伤得不轻，她们只要还讲同门之谊，应无暇再追，若是那剑阁大师姐实在执迷不悟，我可在万囚壑之前，直接将她剑杀。”司命傲然说道。

    宁长久竖起了大拇指，道：“我家雪儿就是厉害。”

    司命微微一笑，道：“等到时候见了陆嫁嫁，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叫。”

    宁长久也笑了，道：“当初古灵宗住了这么久，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也就是你嘴硬，总不承认而已。”

    司命笑意敛去，道：“我就不该削那个果子！”

    宁长久道：“果肉甜不甜，与果皮有何干系呢？”

    “少指桑骂魁。”司命回讥道：“我尚敢削果子，你呢？你敢削一个看看么？”

    宁长久哑口无言。

    司命冷哼一声，再得胜利，心想自己过去失败，原来是碍于奴纹影响，事实上宁长久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她更加嚣张，道：“你若再敢对我出言不逊，等回去之后，我就将你家抄了，抢走小龄，娶走嫁嫁，再让赵襄儿给我做端茶倒水的小婢，气死你。”

    宁长久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半开玩笑道：“你过去大发宏愿的时候，最终下场可都不太好，你就一点不吸取教训？”

    司命垂首沉思，忽地莞尔一笑，“我们又不是求神拜佛的凡夫俗子，迷信这些作什么？若我真有那言随法出的本事，那你当初早成我阶下囚了，哪还有现在的事？”

    宁长久觉得她所言有些道理，道：“好了，休息了差不多了就动身吧，只要她们别追上来，万囚壑应能一帆风顺。”

    司命冷哼道：“凭她们也敢？”

    话音才落，宁长久立刻起身，五指一抓，抽江水为剑，做出了拒敌的姿态。

    竹筏后的黑暗中，两道剑光一前一后亮起，照亮了江水和两壁，如奔过江面的冰流。

    天空中的流华还未消散，周贞月与柳珺卓的剑光已如猛兽般扑了上来。

    ……

    周贞月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

    四百年前，她尚是稚龄少女，出身于中土一座的小国，是国中贵族人家的大小姐。

    她尚且六岁的时候，便见证了剑仙风采，也见证了国破家亡。

    一位曾被压迫的本国年轻人修道归来，一剑倾城，于王宫深处斩杀了国君，其后敌国大军趁势压境，仅仅一个月的烽火狼烟，都城便破了，她与其余官家小姐皆成了亡国奴，按照身份的高低贵贱计算银钱卖给敌国。

    是剑圣救下了她。

    那位剑术堪比天高，一剑斩杀国君的年轻人死在了剑圣的剑下。

    当时她恰好跪在王宫深重的屋檐下，瞪大眼睛看着剑上滴下的血，战栗而兴奋着，她盯着那个干瘦的白袍身影，回过神之后忽地跪爬了过去，对着他重重磕了响头。

    本欲离去的剑圣转过身，看着她，然后递出了自己的剑。

    周贞月看着那柄锈迹斑斑却锋利依旧的剑，竟直接伸出双手，抓住了剑锋。

    掌心割裂，鲜血瞬间淌满手臂。她很痛，却更不想放手，浑身的骨骼不停发抖，

    剑圣看着她，轻轻点头。

    “随我走吧。”剑圣说。

    周贞月抓着那把剑，挣起了身，剑几乎要将她的手掌切断了。

    剑圣抽回了剑。

    他看着地上年轻人的尸体，道：“这是我首徒，原本是你师兄，可惜剑心为执念占据，堕入魔道……这是我教导之失，我只能杀了他弥补我的错，希望你以后，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正月，皇宫的中未融化的雪皆成了红色。

    周贞月紧紧跟着他，生怕跟丢了。

    “那我……应该成为怎么样的人？”周贞月鼓起勇气问。

    剑圣的回答她始终记得：“成为有资格承我剑之人。”

    当时她立誓，自己宁死不辱剑圣之名。

    剑圣却摇头，道：“我所要信奉的不是我，而是剑阁。我总有一日会死，但剑阁会一直留存下去，直到这个世界不再需要它。”

    她懵懵懂懂，只是改口，不辱剑阁之名。

    当时皇宫的大雪如今回想，还有些发凉。

    她经常会回忆这些了。

    她自习剑大成之后，很少面临失败，她可以接受自己输给女娲，但无法接受败给司命。

    尤其还是两人同战一人。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剑——原来这些年不败，并非自己强大，而是因为自己的敌人，都不够强。

    但她很快又想明白，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恐惧而生的退让……她不能辜负当初对于剑阁的许诺。

    幸好，他们并未逃出太远。

    她们虽是名门正派，却没有如司命设想的那样，先去照顾三师弟四师弟的安危，而是马不停蹄地直接追了上来。

    她现在只想杀人。

    大江奔入万囚壑前，她在江上锁住了那一叶竹筏，全力驭剑，不顾一切地斩了过去。

    如虹的剑光砸入大江，江水下陷，形成了一个短时间无法弥补的深水巨坑。

    竹筏尽碎，变作残渣流走。

    剑光砸落的一瞬，宁长久与司命已消失在了筏上，并肩悬停于天空。

    周贞月立于江面，随手一抓，一柄古剑从深不见底的水坑中飞出，随着她手指的划动停于身前，周贞月默念一诀，古剑剑尖微抬，剑意暴涨，向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砸去。

    司命冰眸雪白，她厉喝一声，骈出两指，点向了那瞬息扑面的巨剑。

    指尖落在了剑尖上。

    剑尖刺破了玉指的肌肤，古剑的来势也被横空截断。

    周贞月的身后，柳珺卓也已赶至。

    她二话不说，一手负在腰后，一手压在身前，对着大江虚压。江水震动，无数水珠飞跃而起，每一滴都被染上了剑意，它们如一场倒卷的铁珠暴雨，以千军万马出征的声势，向着上空轰去，誓要将天空都打成筛子。

    大江之剑已压至身前。

    这是五道巅峰的一剑，哪怕柳珺卓受伤，声势依旧骇天动地。

    宁长久深吸口气，逆天而行的修罗金身自血脉中咆哮，道古纯阳的卷典亦在识海中烧了起来，气海蒸腾，化作了弥天白雾，将其上的金丹都遮得一干二净。

    短短的瞬间，宁长久利用道法的外力，强行将自己的体魄和境界提高了一个层次。

    他霍然伸手。

    金乌递弓握于掌间。

    他握着磨砂似的弓臂，没机会射箭，他便直接抓着神弓，五指紧握，以此为兵器，对着柳珺卓的江水劈去。

    水声振天。

    倒卷的大雨重新落回，将柳珺卓笼罩其间。

    这位白裳黑裙，眉目凌厉的女子视大雨为无物，她默念剑诀，足踏水面，破空而去，她手中虽没有真正的剑，但鼎盛的剑气却似彗星拖尾，随着她的身影一道，笔直地砸向宁长久。

    宁长久将灵气灌入弓中，以太阴之目锁住了柳珺卓高速移动的身影，以弓臂钝击。与此同时，他的身侧亦凝出了无数剑，有剑宗真意，有虚剑，有冥剑，有鹤剑，万剑万法之间，气机各自牵引，互不相同。

    剑鸣如雷动亦如洪钟。

    这是他当初击败柳希婉的一剑，如今这一剑更为强大，又再度问向了她的师父柳珺卓。

    柳珺卓的身影被万千剑光照了出来。

    与之同来的，还有柳珺卓鼎盛的剑意。

    空中，似有无数瓷碗不停对砸、对撞，清脆的声音不停响起——那是宁长久剑气炸裂的声响。

    柳珺卓直接以掌接住了他的神弓。

    她并未用任何花哨招式，直接以境界强压了上去，将对方强盛高妙的剑意直接压垮，将那洪亮剑鸣变作了嘈杂的碎响。

    宁长久双手握弓，白袖被剑气搅碎，露出了泛着修罗金纹的身躯，他身侧的名剑被一一折去，化作飞灰。

    “方才就是你射的我？”柳珺卓盯着那柄弓，心中挤压的怒意涌了出来。

    不等宁长久回答，柳珺卓已向前一步，踏碎虚空，另一只手刚柔并济，似快似慢地扬起，芊芊五指皆是剑，她刺去一剑，切开了江水，以剖心式斩向宁长久。

    宁长久不闪不避，他瞳孔忽地变作了金色。

    紫府洞开，金乌飞出，缠绕上了这截手指，与此同时，原本压抑在体内的修罗金身狮子般扑了出去，奋起了金光璀璨的拳头，一手下按，一手鼓着雷霆万钧之势轰去。

    柳珺卓看似处于下风，却剑胆通明，毫不避让，她身躯如剑，伫立原地，心念之间，两柄流华璀璨的长剑在身侧凝成，一曰紫电，二曰青霜，她任由修罗之拳撞上额头，也将这两柄拍了出去。

    轰！

    两人互换了一招。

    柳珺卓额头被尽数打散。她脸色苍白，额上一片绯红，隐约渗血。

    宁长久双肩中剑，剑抵着他向后倒滑，所幸修罗之体将两柄剑锁住，它们虽不停翻搅着，却一时没有刺破防御，直接卸下双肩。

    宁长久狠一跺脚，双臂交错，扛着凌厉的剑气，一左一右抓住了剑柄，将其硬生生捏成了粉碎。

    他睁着金瞳，盯着柳珺卓，道：“上次见面，不过是害你赌场失意，怎么？输了一柄剑，一副冠，就要对我痛下杀手了？”

    柳珺卓想着先前被他弓箭射的狼狈的模样，怒火中烧，她冷冷道：“那次输你的是师妹，与我何干？你若就此束手，由我拘你回阁，念我师妹份上，还可留你一命。”

    宁长久抓紧了神弓，冷笑道：“处处靠女人活命，总是太窝囊了啊。”

    “你不就是这样的人么？”柳珺卓衣裳狂振，卸去了那一拳之威，一步向前，再度激起怒涛：“今日我赌上三百年剑心，也要将你斩败于剑下！”

    宁长久左手握弓，右手悄无声息地搭上弓弦，“那今日……我就替二先生戒赌！”

    白衣少年立弓拉弦。

    柳珺卓神色微异。

    当着自己的面射箭？找死！

    这片江面对峙的另一端，司命与周贞月的战斗亦已白热化，那一处的声势真正称得上是押上了性命的战斗。

    而这场搏命之争里，周贞月哪怕燃命出剑，依旧被司命压在了下风。

    天竺峰上明悟本心，不可观中补全日晷，她早已不再是残缺的神女，此刻她只缺一个契机，便可仗剑飞升。

    她没有骗宁长久，除非剑圣亲至，否则此方天地，几乎无人可奈何她了。

    但周贞月身为剑阁大师姐，剑争之中，哪怕处于劣势，依旧剑心坚忍，纹丝不动。

    她的剑本就是在无数生死砥砺中斩出来的，她明白，无论司命多么强大，击败对方也只需要一剑。只要自己不垮，便有递出那反败为胜之剑的机会！

    司命同样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周贞月每一道剑意凝出，皆在未成气象之时被司命捏在掌心，如掐着白鹤脖颈，使其铿锵剑鸣化作哀鸣。

    司命一边驭剑，一边雷厉风行地出拳，灵力的气流雨点般轰在周贞月的身上，周贞月封剑格挡，身影被一次次砸落，又一次次腾空而起。

    大战掀起的乱流里，长波推涌，不知不觉将他们四人带入了万囚壑中。

    万囚壑中，石窟无数，于夜风中发出阴寒怒号，似万鬼困囚此地，于月夜恸哭。

    周贞月虽处处劣势，却始终没有败下阵去，司命也越来越烦躁，她的出剑手段走的是狠厉的路线，虽打得酣畅淋漓，对于自己的消耗却是极大的。

    而司命也能感受到，周贞月始终隐忍不发，是在叠力，自己的每一拳每一剑，反而助长了她的心中之剑，若那一剑递出，对方确实有扭转局势的机会。

    周贞月凝眉抿唇，她的身躯像是一口火山，剑意在积压到极致之后，即将要化作火流喷涌出来。

    但这至关重要的一剑却被打断了。

    江面上，宁长久三指勾弦，对着柳珺卓射出了一箭。

    这是几乎满弓的一箭，沛然难挡的杀气苍狼般扑了出去。

    他利用修罗金身庇护，在修罗被柳珺卓撕碎之前，硬生生射出了一箭！

    柳珺卓下意识地防守。

    可那明明朝着自己笔直射来的一箭，却不知为何奔向了周贞月。

    柳珺卓立刻抬头，看向了半空，失声大喊：“师姐！”

    “不许分心！”宁长久厉声斥责，抡弓砸去。柳珺卓道心乱了，她原本徒手斩碎了修罗金身，乘胜追击之下，宁长久绝无胜算，但她的分神给了对方喘息的机会。

    不过，这边的胜负也已不重要。

    周贞月对这一箭毫无防范。

    她下意识地施展身法，可这一箭几乎跗骨而来，好似罪君的权柄‘审判’，逃无可逃。

    噗！

    箭镞刺破血肉，扎入躯体，伤口虽浅，未能乍破剑躯，却将她蓄势许久的一剑硬生生打断。

    司命抓住了这一线机会，斩开了她的防守，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拖着她砸向了万囚壑的山壁上。

    巨石炸裂。

    柳珺卓无心防守，硬撼宁长久的巨弓。

    她望着上空，目眦欲裂，她看着师姐被砸入大山之中，接着群峰哄哄作响，似是山脊不停断裂。

    片刻之后，山壑从中开裂，司命抓着周贞月的头发从缝隙中撞出。

    周贞月犹在反抗着，但她此刻已绝非司命的对手。

    司命五指紧握郁垒，将剑抓在手中，狠拍猛打，把周贞月如龙的剑意一点点拍散，直至只剩下那一身雪白的单衣。

    高手之间的对决，本就是一旦崩溃便去势千里。

    周贞月半身是血，伤痕累累，她艰难地握着剑，身躯承受着对方剑、膝、肘的攻势，后天剑体于将溃未溃的边缘。

    “师姐……”柳珺卓无法忍受这一幕，她无视了宁长久，直接驭剑斩向了司命。

    宁长久松了口气。

    此刻他力气暂竭，若是柳珺卓对他穷追猛打，反而会让司命难以抉择，但此刻，周贞月已败，状态全盛的司命，当然不畏柳珺卓。

    司命一剑刺入周贞月的胸口，屈腿膝撞，将她再度砸入了群壑之间。

    巨石炸碎的轰响间，她凌空握剑，斩向了迎面而来的柳珺卓。

    剑火再度照亮了长空。

    柳珺卓的心乱了，所以剑也乱了。

    而司命根本不是寻常的五道巅峰，她的剑意在叶婵宫的打磨下臻至完美，神官之剑以夺天地之神采的气势，在一个照面间，便将柳珺卓压入下风。

    宁长久立刻运转时间权柄，修复伤势。

    他已射过九箭，这是阳凰苍羽弓的极限，他暂时无法再拉弦。

    但他犹有飞剑。

    宁长久运了口气，踩破江水，身影横空而出，顷刻间便与司命形成了犄角之势，夹攻柳珺卓。

    柳珺卓心知不妙，她对付司命已是吃力，若再来一人，很有可能也如师姐一样溃败。

    那边的山头里，浑身鲜血的周贞月从乱石堆中爬出。

    她看着陷入困境的师妹，心中焚着怒火，却又无能为力。

    这场本以为必胜无疑的围猎，为何会是这个结局？自己守护的不是天道么，为何天道不来庇我？

    还是说……这天下真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周贞月想要调动飞剑，可身躯受伤太重，灵力根本无法协调，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珺卓被两人围攻、中剑，看着那一袭白裳染血，渐渐被拖入绝地。

    司命如神祇立于江上，她手抓长风，凝成虚剑，对着柳珺卓砸去。

    江水掀起巨浪。

    巨浪落下之后，柳珺卓的身体也陷入了崖壁的深坑里。

    女子不停地喘着气，睫毛颤抖，英气逼人的脸上泛起了绝望之色……又要输了么……她咬牙切齿，无法甘心。

    就在司命要乘胜追击之时，宁长久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走！”

    司命神色微异。

    但她并未犹豫，直接放下了大好局势，与宁长久一道施展时间权柄，抽身遁走。

    他们消失不过三息。

    黑漆漆的崖壁上，忽然出现了一棵老松。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人影。

    “师父！”

    周贞月认出了那个黑影，惊呼出声。

    剑圣亲至。

    柯问舟看着两个重伤的女徒弟，道：“许久没杀人了……若还有力气，去骸塔之墟，我教你们杀人。”

    他只留下了这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宁长久与司命携着手，身躯在层层叠叠的的万窟丘壑中穿梭着。

    “怎么了？”司命猜到了原因，却不敢相信。

    宁长久寒声道：“我用太阴看到了一个人，我……险些没看清他。”

    太阴之目为天地之眼，若此目都无法看清，那只能说明，对手的境界已到了即将超脱天地的地步了！

    “剑圣？”司命神色震惊：“这……怎么可能？”

    宁长久喟然长叹道：“神官大人言随法出，真是功力不减……”

    司命咬紧了唇，想要辩驳，却也无话可说。

    万囚壑转眼到了尽头。

    司命与宁长久暂时停下了身形。

    宁长久始终维持着太阴之目，以天空之姿居高临下，俯瞰世界，寻找着剑圣的踪迹。

    万囚壑地形复杂，但算不上大，江水流尽。

    再前方就是骸塔之墟了。

    司命有些心虚，不太敢说话，倒是宁长久松了口气，庆幸道：

    “看来剑圣没有追来……周贞月与柳珺卓受伤很重，剑圣若是人性未泯，定会先为她们疗伤再来追杀我们，接下来还有几座天险难关，我们只要一鼓作气……”

    他话语说到了一半。

    司命用手肘碰了碰他。

    他心中泛起寒气，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了前方。

    江水的尽头形成了一个漩涡。

    湍急的旋涡上停着一叶竹筏。

    竹筏在其间悠悠打转。

    筏上立着一个挺拔的老人。

    他头发尚黑，面目不过中年，给人的第一直觉却是老得不能再老的人。

    两人停下了脚步。

    宁长久将未说完的话语咽了下去……他想着若能活着闯过去，自己一定要拉着司命，去找个庙学一番闭口禅。

    妇唱夫随。

    宁长久的话也很不幸地被驳回了。

    竹筏上的老人便是剑圣。

    他看着骸塔之墟的方向，道：“那是五百年前的藏龙之窟，埋着大大小小，总计三百余头龙类古神的尸骸，其中五道境的古神便有十七头，在身首异地之前皆叱咤一时。”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古朴长剑，对准了宁长久的所在，继续道：“曾以神弓射日的英雄，今横卧龙骨长眠，流传下去，也算佳话了吧。”

    柯问舟缅怀着，一剑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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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一片孤城万仞山

    已是夏天，骸塔之墟却依旧很冷。

    这是一片地形复杂的山地，经历过恐怖的爆炸，整体向下凹陷着，其上寸草不生。

    废墟的色调是黑白的。黑的是岩石，白的是骨头的碎片和粉末。

    这些骨头大部分是龙骨，也有其他古神的鳞片或是尸骸，它们质地坚硬，哪怕暴露在风吹日晒之下，也没有被五百年的光阴所销毁。

    最中央，数百头古神的尸骸甚至堆积成了百丈的白骨塔。

    自古神塔应镇巨妖。所以有传说曾言，在更早之前，这片骸塔之墟，曾是太初六神之一烛龙的陨落之处，而那条穿过天笏峰奔涌至此的蜿蜒大江，则是当初烛龙遁逃时鳞甲犁出的深壑。

    这片寂静的废墟里，响起了无数骨石开裂的声响。

    骨石上原本微不足道的缝隙不停地变大，它们像是一把把斧头，将所属的骨石切开。

    这一切都源于柯问舟的剑。

    柯问舟面对着天笏峰，背对着骸塔之墟，抽剑高举，一斩而下，古朴的长剑看不见剑光，唯见柯问舟的衣袍不停颤动，其间剑意若电弧闪烁，纠缠交织，将他包裹其中。

    这是大道至简的一剑，若剑中至尊帝服高座，君临万国，恩被四表。

    宁长久的肉眼看不清这一剑，他道心警鸣，给予了死亡的直觉——自己没有抵抗的余地，下一刻就要被劈成两半。

    剑斩来之际，司命顷刻踏出一步，手持郁垒，拦在了他的面前。

    剑圣的剑撞上了司命的剑。

    沛然的狂风顿生，双剑交接之际，剑气炸开，两人连同着周遭的江水碎石一道掀飞出去，一连撞破了数个山头。

    柯问舟足下的竹筏也受到剑气的波及，被斩成了碎屑，他平稳地立在水面上，暂时收剑，看向了前方。

    先前连江带人的一剑，斩出了滔天骇浪，掀起的水墙几乎与山峰等高。

    拦下了这一剑的司命立在水浪的峰尖上，杀气腾腾地盯着剑圣。

    柯问舟看着司命，赞许道：“你确实很强。”

    司命脸色苍白，她握剑的手亦是煞白的颜色。

    剑阁阁主柯问舟，传言中，他得了天道的特许，是人间唯一一位可以迈入传说三境而不必飞升的修道者。

    但此刻，他的境界依旧在五道巅峰。

    可他的境界已无法用俗常的理论来描述，就像是身手旗鼓相当的士兵，其中的一位赤手空拳，另一位却是玄甲重剑。

    而他的玄甲重剑，正是天道赐予他的特权，或者说，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柄剑，是代替天地扫清六合的剑。

    柯问舟收剑归鞘，手却没有松开剑柄，他一边蓄势一边继续道：“你若在巅峰之时，或许能与我进行一战惊天神战。”

    司命冷冷道：“你不过是神国的走狗而已，我若在巅峰，你根本不配见我！”

    司命放着狠话，但她心里知道，她已连战过周贞月和柳珺卓，实力大打折扣，她此刻或许还能与剑圣鏖战一会，可若像这样强行与剑圣正面对敌，最后必败无疑。

    更何况，如果传言是真，剑圣随时有可能迈入传说三境，给他们必杀一击。

    “嗯，不见神明时我确实心怀崇敬，但见到你们后，我很失望。”

    柯问舟面色平静，他依旧是简单的拔剑动作。

    夜色间剑光亮起，第二道剑又斩了过来。

    这道剑是静止的，但是江水和山壑却像是在飞速移动，以惊人的高速，流星群般向他们砸了过来。

    剑与万物泾渭分明。

    但这只是错觉。

    宁长久的太阴之目里，世界静止依旧，唯有这道剑气寂然无声地朝他们高速抛射过来。

    司命仓促立下的剑域被巨大的牵引力瞬间撕碎。

    两人抵抗着狂暴的剑气罡风，再退数百丈。

    柯问舟没有去看自己的剑，一剑斩出之后，他的剑不知何时又收入了鞘中。

    他如今的剑很简单，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追求以波澜壮阔的景致入道，斩出大雪彤云、沧海明月这般的宏伟气象。

    他只是拔剑，斩落。

    第二剑的余威还未散尽，第三剑已严丝合缝地斩了出去。

    司命与宁长久被剑气逼走了千丈。

    司命的心中蕴着愤怒，她盯着剑圣，冰眸中卷起了狂暴的风雪。

    她知道，剑圣的剑虽然古拙，却也是法以天地、道以万象的路子，简而言之就是以天地为闸刀杀人。

    这是她过去当神官时，下界斩魔之际用的最多的手段。

    如今她竟被他人用这一手段对付自己！她如何能压抑心中的怒意？

    司命的神袍上，银色的纹身繁复勾勒，她想再硬接一剑，但宁长久却瞬间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走！”

    司命意气难平，对决之中的退让很伤胆魄，极有可能令战斗陷入一边倒的溃败。

    但她相信宁长久太阴之目的判断，立刻撤剑，与宁长久同时运转时间权柄。两人的权柄在相撞之后交融，形成了一片独特的场域，在剑光到来之前包裹着他们飞速穿梭，避了过去。

    柯问舟看着他们消失的位置，再次电光火石般出剑。

    原本似要开天地一线的剑，如今化作了潮水平推过去。

    宁长久与司命穿梭在层叠无尽的时空里，剑气在真实的空间中扫荡着，空间不停崩塌，凌厉的剑气斩破一切，射入他们的权柄之中，穿越虚实，向他们逼仄过来。

    万囚壑与骸塔之墟的交界处，空间不停崩裂，露出其后不可见的虚空。

    虚空扫尽。

    不见司命与宁长久的踪影。

    柯问舟收剑，并不心急，他感知天地，锁定了他们的落点，踏出了一步。

    骸骨之墟里，司命与宁长久一次性调动的权柄之力暂且用尽，身影在废墟中跌出，身后追赶的剑意已被司命扫灭。

    宁长久粗略地看了一眼四周。

    四周布满了钢铁般的骨架，每一具骨架的四周都被铁一样的乱石填充着，乱石之下，还藏着无数的洞窟。

    他们一鼓作气来到了骸塔之墟的腹地，

    “怎么办？”司命立刻问。

    宁长久反问：“除了逃还能怎么办？”

    司命摇头道：“权柄不可如此浪费，若是现在的剑圣，我全力出手，有两成赢下的把握。”

    宁长久道：“两成把握太少，不值得冒险。”

    两人一边说着，身影并未停下，在地形复杂的废墟中飞掠南逃。

    司命继续道：“可若是一直逃，一成把握可都要没了。”宁长久想了想，道：“剑圣的目标是我，我很有转世的经验……”

    “闭嘴。”司命生气道：“还未到生死时刻，说什么丧气话？我虽恨你处处沾花惹草，可你也罪不至死。”

    宁长久吐了口浊气，道：“那就继续逃，这骸塔之墟是禁地，其中或许藏着什么可以力挽狂澜的秘密，我的运气一直还可以……”

    “呸！”司命怒叱了一声，语调冰冷地说：“你也敢说自己运气好？你自修道以来，惹来的哪个敌人不是毁天灭地级别的？”

    “那是因为我不斩无名之辈。”宁长久强词夺理道。

    司命更生气了，道：“当初雪峡里，我就该把你打死的，死在我剑下，总比被这些歹毒小人杀了好！”

    宁长久却笑了起来：“你看，我若没这处处逢敌的命，怎么遇得见你呢？我觉得我的运气还不错的。”

    “少拿这些鬼话来搪塞我！”司命冷哼一声，将柔软的唇咬得鲜红。

    半柱香后，两人穿过了骸塔废墟的深峡，星斗分明的夜空重现上方。

    宁长久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没有看到月亮。

    宁长久瞳孔骤缩，道：

    “小心。”

    月亮并非消失了，而是被一个身影遮蔽了。

    正是抱剑的剑圣。

    他已经追至，几乎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空隙。

    “你们还能往哪里逃？”剑圣冷冷发问，举剑若千斤之鼎，镇下之时更如群峰齐落。

    司命不知道为何剑圣这么快，但剑已至，她也只能去挡。

    巨响声中，地面开裂，无数的骨头塌陷，坠入深不可测的地缝里。

    司命一剑斩碎了剑圣的剑，她不再退让，顶着剑气炸出的气流，手持郁垒，对空刺去。

    剑圣神色凝重了些，他一手握鞘，一手抓剑，剑鸣声若万千钟鼓齐响，恢弘嘹亮，一道剑域随着声波一道扩开，将司命笼罩在内。

    这一剑域当然不可能困死司命，但剑圣的目的只是拖住她。

    “你现在有一成把握能赢我，一成与我而言太高，所以我也不想与你为敌。”剑圣看着司命，如实说道。

    司命主动与剑圣战，但剑圣却主动选择了避战。

    正骈出双指，抹过郁垒，想要一剑斩破剑域的司命暗道不妙。

    而剑圣在说完之后，已将握着剑鞘的左手举起，对准了宁长久，当空一划。

    剑气无光，却笼罩天地，不留退路。

    这是纯粹的境界的碾压，不给宁长久任何花哨破局的可能。

    劲风扑面。

    宁长久咬着牙，捏紧了拳头，硬着头皮全力摧动修罗金身，去挡那一击神仙剑。

    修罗金身固然强横，却根本不足以填补境界的鸿沟。

    瞬间，坚不可摧的修罗金身拦腰而断，如坍塌的楼，倾斜着滑坠。

    他亦被剑打中，剑气的余波压着他的身躯，向着裂缝中持续堕去。

    “宁长久！”司命心神震颤，失声大喊。

    她全力出手，剑破囚笼，但她没有去斩剑圣，而是直接折身，朝着缝隙中狂掠过去。

    剑圣看着银发神姿的神官，轻轻摇头。

    情这一字果然杀人。

    幸好，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将七情六欲斩下，封藏于绝密之处了。

    “现在，你连最后一成机会也没了。”

    柯问舟看着这个胆敢将后背留给自己的女子，叹息着她的愚蠢，随后五指猛收，握住了剑柄。

    古朴长剑狂鸣。

    柯问舟对着司命的所在掷出此剑。

    剑若落入那片缝隙中，这埋葬了诸多古神尸骸的废墟里，很有可能会就此多出一对道侣的尸骨。

    剑顺利地落下。

    却没有声响发出。

    柯问舟神色不动，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骸骨如林的废墟，不知何时跌落成了平面，那些山势的起伏，竟都成了画卷中的描绘。

    柯问舟抬起头，看向了远方。

    一袭红衣由远及近而来。

    “姬玄，你果然来了。”柯问舟并不觉得奇怪。

    不可观与白银雪宫相互制衡，观主、大师姐、二师兄与国主、神官、天君互为牵制，而那五师兄精于学问，境界算不上强，那日能挡下自己的剑，靠的也是圣人的如意乌铁神棍而已。

    观中的四师姐在北国镇魔，很难抽身，唯一有机会来援的，只有三先生和六先生。

    这是他早有预料之事。

    姬玄提着纤细的剑，翩翩红衣落在了虚空中，他的眉目很美，似贵公子，他有着恹恹病态，可本该有的阴柔，却被剑气洗去了。

    姬玄道：“早在小师弟前往天榜之前，师尊便与我预料过今日了。”

    柯问舟感慨道：“若无这苍天，观主确实天下无敌。”

    两人说话间，下方的画卷抵抗着柯问舟的一剑，已然崩塌，而那一剑却也耗尽了力量，只能飞回柯问舟的手中，无力追击。

    姬玄看着月亮，道：“师尊已向白银雪宫宣战，而你还在这里追杀我最小的师弟，你有何资格评价师尊？”

    柯问舟坦然道：“如今的我确实不配，可三先生，当初我出关一剑，你连出八十一卷，未能挡我，今日你有何自信，能救得了你师弟？”

    姬玄道：“因为那一剑，本就是由五师兄来挡的，我不必尽全力。”

    “全力？”柯问舟看着他的剑，道：“天榜给予了你天下第三的排名，我始终觉得不妥，那座白云观的三弟子，不该比我首徒更弱。可天榜又不会骗人……”

    柯问舟顿了顿，叹道：“所以我更好奇你藏了什么，三先生，你的身份，今日可以布告天下了么？”

    姬玄凌空而立，那柄纤细的剑被他抛出，随意舞动，剑过之处，所有的山谷都化作了平面的画卷。

    他看着柯问舟，道：“你猜不出我是谁么？”

    柯问舟道：“我试着猜过，但我翻遍了天庭旧卷，列便了太初神战时崛起的古仙，却找不到一位能与你对应者。所以这些年，我也很奇怪，甚至有过问剑神画楼的冲动。”

    姬玄看着画卷中的骨山石海，道：“因为观中七位弟子，唯我不是旧时仙廷之人。”

    柯问舟更加疑惑，道：“那你究竟是谁？”

    姬玄闭上了眼，他的一身红衣忽然变作了苍蓝之色，同时，他体内的血脉心跳般鼓动着，每跳动一次，他的境界便攀高一点，这茫茫的尸骸山谷中，竟响起了隐约的海浪声。

    柯问舟面色微变。

    却听姬玄徐徐道：“玄是我的真名二字之一，另一个字在太初神战中被斩灭了……我幸有神魂犹剩一缕，千年不散，终为师尊所救，重塑成人，赐姓为姬，我与当年的自己相比，力量已大打折扣，如今确非你之敌手，但师尊大恩，不敢不报，你要杀我师弟，我只能来拦。”

    玄……柯问舟闻言猜到了答案，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更不可思议。

    姬玄重新握剑，长叹道：“四千年前，我名玄泽。”

    玄泽。

    太初六神之一的玄泽！

    ……

    宁长久被剑气压着坠入了骸骨废墟的深处。

    骸骨废墟的裂谷竟像是无底洞，他飞坠了很久，撞破层岩无数，一身修罗金身被撞得残破不堪。

    啪——

    终于，他身影骤止。

    他的后背似打落在了水面上。

    水面的张力铺开了他。

    这是……什么？

    宁长久无法分辨，他像是堕入了一片虚幻之中，这种虚幻与师尊的梦境不同，更像是魇。

    迟疑的瞬间，他的识海被什么东西入侵了，像是要炸了开来。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如呓语如诅咒，刀刃般割来，一千遍一万遍，永不停歇。

    那个声音重复着一个词：

    “南溟。”

    南溟，南溟，南溟……

    无数个相同的音节串联着，好似恶僧念经，持续不停。

    正当这个声音要将她摧毁的时候，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身躯，将他从这片呓语中捞了出来。

    那是司命的怀抱。

    这一幕与当时流沙河中，宁长久从泥沙中挖出司命抱起，如出一辙。

    宁长久从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他心神战栗，死死地埋在司命的怀中。

    司命抱着他，心安了许多，她看着上方的黑暗，印象中，剑圣在最后关头对着自己出了一剑，这一剑为何消失了？

    她懒得细想，低下头，看了一眼下方。

    下方像是藏着什么，又空空如也。

    “这是……识海？”司命得出了不可思议的答案。

    废墟之下，竟藏着某个人的识海碎片？

    上方再次传来了地动的震响。

    废墟的裂谷崩塌之际，司命抱着宁长久，在裂峡中飞速穿梭，朝着外面逃逸出去。

    夜风吹来，宁长久终于摆脱了那莫名的梦魇，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紧绷的心弦慢慢松了开来。

    “雪瓷。”宁长久轻轻喊了一声。

    司命冷冷道：“闭嘴，好好养伤，少来气我。”

    宁长久嗯了一声，驱逐了识海中的杂念之后才问道：“剑圣呢？”

    司命道：“有人替我们拦着了……”

    宁长久问：“谁？”

    司命没好气道：“我哪里知道？要不要带你回去看看？”

    宁长久乖乖闭嘴。

    ……

    骸塔之墟，尸骨为卷。

    柯问舟立于卷上，看着四周，道：“你们这些不死的老古董，确实各个都有匪夷所思的能力。”

    姬玄不答，只是持续挥剑。

    剑不斩剑圣，斩的却是周遭的天地。

    柯问舟叹道：“可惜，这里并非你的大海。”

    姬玄道：“我的‘泽’早已丢失，瀚海青山何处不同？”

    “也对。”柯问舟五指抓剑，声音忽重：“都是埋骨之地而已。”

    剑圣再次出剑。

    这是他今日斩出的第五剑。

    肃杀之气充斥天地，剑气化作实质，在那一幅幅画卷上滚走着，画卷像是海浪遇到了劲风，在他剑气波及之下漾起了狂澜。

    柯问舟立在山海画卷中，如帝君握剑指点江山山海。

    他本非画中人，如何能困于画卷中？

    “摧！”柯问舟喝了一声。

    天地与他共鸣。

    内部的剑与外部的异象相互呼应，里应外合的巨力间，画卷产生了裂纹无数。

    剑圣再挥一剑。

    似老农挥斧砍柴，并无寓意，只为斩断。

    剑气遁入画卷之中，在广阔的画卷里周游着，平面的世界被剑气扫过，包裹它们的壁垒越来越薄，终于抵抗不住，撕裂开来。

    剑圣破卷而出。

    “你空有其魂，再无其他，这样的你，绝非我的对手。”剑圣看着周围雪一样落下的卷，如此说道。

    姬玄脸色微白，他说道：“我早已不是玄泽，拦你的，是不可观三弟子而已。”

    剑圣盯着他，握剑再举。

    姬玄横剑。

    剑圣踏出一步，剑却没有落下。

    姬玄神色微变。

    剑圣的身影竟消失了……

    姬玄忽然明白，他并不想与自己纠缠，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杀死小师弟，他甚至可以无视自己的剑，全力去杀……柯问舟不惜一切，只是为了永绝后患而已。

    姬玄的苍蓝色衣袍重新变成了红色。

    他看着剑圣消失的方向，挥剑斩出。

    剑气瞬息千里，千里化作画卷。

    他将画卷折叠，一脚落在这头，一脚落在那头。

    他迈出一步。

    画卷同时展开。

    他一步跨域了千里。

    姬玄如此反复，与剑圣的身影越拉越紧。

    而此刻，司命与宁长久已绕过了最中央的，古神尸骸堆积的白色的高塔，向着孤云城的方向掠去。

    剑圣虽暂时没有追至，但司命的神色并不轻松。

    孤云城是中土的无主之城，落于一片被神祇拦腰削平的巨峰之上，以最中央的城为主，绵延千里，倒像是一堵隐在白云之间的城墙，其中聚集的多为仙家。

    那里很有可能是剑圣早已布置好的另一道封锁线。

    司命虽藐视中土的普通修道者，但他们若真的动手，势必会拖慢他们遁逃的脚步。

    而此刻，孤云城中，各怀鬼胎的人也已走出。

    城头上，一个白衣年轻人正和一位青衫大汉饮着酒。

    两人时不时地眺望云海，似在等待着什么。

    白衣人两手空空，青衣大汉却背着一柄又重又大的铁伞。

    ……

    ……

    （感谢书友剑心之外青莲开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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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孤城一座见死生

    骸塔废墟的中央，白骨塔如巨木耸峙。

    剑圣与姬玄一前一后地越过骸塔之时，宁长久与司命已裹着时间权柄，朝着孤云城的方向飞速奔袭。

    越往深处走，宁长久便越觉得，这场围杀何其蓄谋已久。

    此处几乎每隔千里，地上都插有一根铁锨，它们组成了一个远比孤云城更辽阔的网，无论他们选择往哪里逃，逃往什么偏僻的方向，都会被这场铁锨构筑的大网探知。

    司命拉着宁长久的手，在半空中高速飞行着，迎面撞来的空气就像是水流，触及他们便向两侧分散。

    不多时，他们的身后，夜云被剑气斩裂，一袭古袍的剑圣亦已驭剑而来，须臾之间神行千里。

    司命全力摧动着灵力，她瞥了眼宁长久，道：“孤云城现在情形怎么样？这个距离看得清么？”

    “看得清。”宁长久道：“但分不清都是谁……”

    “要你何用啊？”司命怒其不争。

    宁长久道：“不然我们挑人少的地方冲过去？”

    “愚蠢！”司命怒叱道：“人少的地方才是精英，人多的说不定是乌合之众，反而好闯一些。”

    “你说怎么办？”宁长久询问道。

    司命略一思索，道：“找城门的位置，我们直接装作夫妻，混进去算了。”

    宁长久道：“我们情比金坚，这夫妻身份何须佯装？”

    司命一愣，更恼了，冰眸冷对：“你有病啊，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种情话？真当我是小丫头？”

    宁长久认真道：“万一我们活下来了，你事后想想这些话，不就会为之感动了吗。”

    “？”司命闻言，恼羞成怒：“你还真敢说？”

    宁长久不再废话，他屏息凝神，一边以太阴之目凌空俯瞰，一边道：“孤云城有许多不寻常的楼。”

    “什么楼？”司命问。

    宁长久道：“类似杀仙楼……”

    飞剑杀人之楼。

    司命不解道：“杀仙楼撑死杀个紫庭巅峰，你怕什么？”

    宁长久道：“这楼数量有些多。”

    司命冷冷道：“反正你自己应付。你去闯楼，我去拦剑圣，若你应付不了，可别指望我飞身为你挡剑。”

    宁长久点头道：“嗯，你多小心，千万别逞强。”

    “这话你还是留着自省吧。”司命冷哼一声，身子骤停，她一手握着宁长久，利用惯性将他猛地抛向孤云城，一手持握郁垒，足踩虚空，蹑虚跃起，去拦那一道雷霆般劈来的身影。

    孤云城外，对撞的剑光再度炸开，它像是惊蛰之雷，响过之后，这座云中雄城也躁动了起来。

    ……

    “开始了，杀仙楼飞剑就位了么？”

    “嗯，一切妥当，只是一柄飞剑造价极高……”

    “这是剑圣大人亲自的令，剑阁绝不会亏待各位的。”

    “晚辈当然是相信剑圣大人的。只是总觉得，这飞剑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些？”

    “力求万无一失。”

    类似的对话在孤云城中进行中。

    城外剑光炸响的那刻起，杀仙之剑便如箭入弩膛，紧绷待发。

    只要宁长久的身影被孤云城的大阵探知，那十座杀仙楼便会齐齐出剑，届时的场景将美若流星划破夜空。

    不过这十座杀仙楼大多数是临时搭建的，猎杀者也不指望它们能发挥多大威力，只求将他暂时拦下。

    但宁长久的身影并未在预期地出现城外。

    居中的杀仙楼中，一个白袍道士背剑走出，他衣着平平无奇，背上所背之剑却是流光溢彩。

    他是八神宗之一的副宗主，闭关养气多年，却只养出了一柄剑，肉身却依旧日渐老朽。

    这次猎杀，各大宗门或多或少皆有来人，来者皆被许以了重诺。

    而他所想得到的，便是剑阁的后天剑体修炼方法，从而达到肉身与剑一般千古不朽的境地。

    白袍道士静待来人。

    他没有等来宁长久，倒是等来了变故。

    最右边的一座杀仙楼忽地炸开，在明烈的火光中化作了冲天的碎片。

    “怎么回事？”白袍道士震惑。

    他第一反应是千里飞剑的手段，可他的识海里，无法捕捉到城外修道者的痕迹，那宁长久传闻只是个古灵宗的弟子，识海怎么可能比他看的更远？

    不待反应，第二座杀仙楼也已炸开。

    孤云城的夜空就此被照亮了。

    城头上，白袍年轻人与青衫大汉看着城中突兀亮起的焰火，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这些也都是计划好的么？”青衫大汉正是九灵元圣。

    白藏不在白银雪宫，他便趁机出了万妖城，与白泽一道远行至此，等待柯问舟的到来。

    白泽说道：“剑阁是你的死敌，亦是不可观的眼中钉，这颗钉子，师尊很早就想拔去了的。”

    九灵元圣原本想问，为何他师尊不亲自出手，将这孽障斩除。但他立刻想到，那一位月神坐镇天宫，很有可能与国主坐镇神国如出一辙，无法真正出手，若只是一个投影，确实无法奈何如今的柯问舟。

    九灵元圣沉声问道：“此行杀死柯问舟，有几成把握？”

    白泽道：“对于剑圣这样的人，只有杀死之后才能盖棺论定，并无胜算之说。”

    九灵元圣叹了口气，他回忆起五百年前的往事，冷冷道：“当初圣人收他为徒，亦可谓是倾囊相授了，神战开始之初，金翅大鹏甚至还驮着他游历过此方天地，不曾想，如今一个成了残魂，一个成了叛徒。”

    白泽想了想，淡然笑着：“逝者已矣，今日之后，希望能将诸事都了断了吧。”

    九灵元圣点了点头，他魁梧的身子从城墙上耸立起来，露出了青色的鬃毛和八面鬼火。

    大半个月前，他与宁长久、司命、白泽皆是生死大敌，如今却因为共同的敌人而暂时成了盟友，真可谓命运难料。

    九灵元圣现出了原形。

    城墙上，许多原本严阵以待的修道者悚然大惊。纷纷祭出飞剑，对准了他。

    孤云城本就鱼龙混杂，他们曾想过中间会混有叛徒，却不曾想竟会有大妖明目张胆地来到城头之上！

    九灵元圣看着数十柄刺来的飞剑，他拳头一握，臂袖一震，身子微弓着，狮口一张，竟直接将这些飞剑吞入口中，嘎吱嘎吱地嚼了个粉碎。

    他双臂一震，轰出两道巨狮般的拳气，扫荡过此方城墙，宛若汹涌的流沙河。

    城墙上，许多境界不俗的修士被打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九灵元圣自破了百年大戒起，便不再伪装什么石狮，露出了凶戾的本性。

    他一脚猛踏，九首齐吼，露出了雄大的真身，瞬间将城墙压出了无数的裂纹。

    他哪怕重伤未愈，依旧是五道巅峰的大妖，是当世最强之妖，孤云城一帮乌合之众，哪里能抵御他的力量。

    白泽看了一眼远处亮起的剑意，道：“你先去拦柯问舟，我去迎师弟入城，稍后就来。”

    “嗯。”九灵元圣应了一声，嗓音浑厚，他没有废话，身躯炸破城墙，掠上云霄。

    ……

    城外，长风浩浩的天空上，司命的身影飞快移动着。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高速里，两道身影不停地对撞、错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金属撞鸣和一个个横贯长空的十字火花。

    如剑圣所言，此刻的司命与他对敌，只有不到一成胜算。

    此方天地与剑圣完美地契合，与司命却是相互排斥的，一者得天独厚，一者则为天地所不容。这看似是微妙的，但往往会在同境中制造出致命的差距。

    天地震鸣，十字的火焰划破夜色，火光消失之后，留下了大片塌陷的虚空。

    第一剑时，司命尚且与他势均力敌。

    第二剑、第三剑……

    她的身影被不停逼退，一退百里，一退千里，连同手中的郁垒都被撞得变形，好似一根扭曲的烧铁棍。

    她咬着牙，竭力抵挡着。

    司命自知自己远未到油尽灯枯，她尚有抵御之力，所以并不担心剑圣会持续对自己出剑，更何况，远方，一袭红衣也正在全速赶来。

    但最令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剑圣与她对剑并非为了败她，而是将她的守势打散，趁势切入，一剑斩向宁长久。

    他的目标只有宁长久。

    宁长久此刻还在城外。

    他知道城中守卫森严，故而没有贸然入城，他拔出了地上的铁锨，以此为飞剑，通过太阴之目确定杀仙楼的方位，出其不意地定点打击，现将这些明面上的危险毁去，顺势制造混乱，造势闯城。

    两座杀仙楼被连续毁去，宁长久调动灵力，本就一鼓作气驭剑而上，却见城楼之上，九灵元圣突兀出现的庞大身影。

    他下意识地一震，但立刻松了口气，意识到如今他的目标绝非自己。

    九灵元圣已经出城，而他几乎同时向着城中闯去。

    没有了成型的杀仙楼剑阵，这孤云城中，顶多只有两位五道初境的修行者，宁长久自信，只要自己一心想逃，他们无法拦住。

    但也是此刻，他背脊的汗毛被寒光照亮，冷气森森。

    身后的虚空开裂，剑圣的一剑在锁定了他，跨越层虚，凌空劈下，惊艳的弧光超越了他逃逸的速度，罩了上来。

    宁长久心绪绷紧，他全力注视着这一剑，试图用镜中水月将其硬拖过去。

    但很快，有什么东西拦了上来，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头顶尖锐响起。

    那是一柄大铁伞。

    撑伞的是九灵元圣。

    九灵元圣显露真身，躯体大若山岳，他手中铁伞亦是暴涨，撑开之时，如一张扯起的黑铁大幕。

    剑圣之剑撞上伞面，撞得伞骨震颤，却被拦在了外面。

    “小师弟，别发愣，走。”

    宁长久的耳畔，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白泽抓住了宁长久的手腕，身形一闪即逝，片刻后就出现在了城门之外。

    “剑圣交由我们来对付，师弟不必太过担心。”白泽说道。

    宁长久惭愧道：“我已迈入五道，却事事还要大家照看，实在内疚。”

    白泽淡淡一笑，道：“师弟是钩出剑圣的饵，已尽其责，后面的事，不必操心。你安心修道就好，师尊曾说过……”

    “说过什么？”宁长久问。

    白泽道：“师尊说，你总有一日，会以不世之箭，杀不世之道，我们都在等那一天呢。”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用力点头。

    他知道时间紧迫，也无心多去探究什么，很快与六师兄别过，孤身一人闯上了万仞险壑间的孤云城。

    白泽则消失在了城外。

    破碎的城墙后方，大火已经蔓延了开来。

    ……

    孤云城外，堪称神仙云集。

    九灵元圣持着圣器铁伞，身躯宛若铁牛，横冲直撞间竟将一往无前的剑圣硬生生逼退了百丈。

    剑圣想要后退，司命的剑却已斩空而落，封锁了他的退路。

    剑圣横剑一挡，与司命弹开，身影高抛，向着天空飞去。

    轰！

    天空中，忽地插下了一柄纤细的长剑。

    长剑落处，浩瀚的云开始塌陷，它们的厚度消失了，变作了一片长河般的古卷，拦在了上方

    姬玄也已追至。

    九灵元圣、司命、姬玄，三人已对剑圣形成了夹攻之势，片刻后，白泽亦回到了此间，展露出了他的九尾白狮法相。

    局势瞬间颠倒，四人将剑圣团团围住，不留任何生路。

    神官、太初六神、两位至强之妖。

    他们四人中，虽然大部分早已光辉不再，但联手而为的杀局，哪怕强如剑圣，又如何能破？

    剑阁四位弟子在天笏峰设下的围杀，与这四人相比，一下子宛若儿戏。

    剑圣看着他们，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人终于到齐了么？”

    剑圣淡然开口。这场人间巅峰的会晤里，剑圣毫无置身死地的觉悟，他握着自己古朴的剑，神色淡漠而缅怀，“你们设局猎杀我，又何尝不知，亦是我顺水推舟，一齐杀死你们呢？”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痴狂啊。”九灵元圣手持古伞，嗓音威严，道：“五百年未见传说三境，既已到了这一步，你又何必藏私？直接亮出底牌吧。”

    剑圣未答，只是问：“金翅大鹏可还好？”

    九灵元圣冷笑道：“兔死狐悲，装给谁看？金翅大鹏之死算我所为，你若要维系五百年前那份虚情假意，今日就可拔剑杀我，替他报仇。”

    剑圣长叹了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情绪消失。

    他握紧了手中之剑，忽地拧转，这一转，似是开关触动，血肉之躯内，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

    司命眯起了眼，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到了她这个阶层，几乎都知道，传说三境之于五道，并没有太大力量上的提升，它所提升的是虚无缥缈的道境，而这道境则是敲开仙廷的砖，是大自由的引路人。

    其更核心的原因，就是每个修道者都是容器，长命、紫庭、五道，每破一个境界，作为容器的身躯就会获得远超往日的空间，不仅可以容纳更多灵气，还可以在短时间内，输送出成倍的灵力。

    但五道和传说三境之间，并没有这样的天壑。

    但这个天壑，并非不存在，太初神战中，第一批趁乱飞升的古仙，便是匪夷所思得强大，他们曾身处的传说境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两者之间的变故为何，几千年也没有人能解释清楚。

    同样，没有人知道，剑圣所要抵达的传说境，是如今意义上的传说，还是古代真仙那个级别的传说，亦或者更强！

    他们也不会坐视剑圣破境。

    剑圣拧剑的那刻，四道身影已齐齐扑了上去。

    旷世之战刹那间爆发。

    天与地之间的无限开阔是他们的战场。

    剑气纵横出鞘，空间坍缩，平面跌落，剑吟狮吼齐齐响起，于五色绚烂的剑火中炸开。

    孤云城的几千里开外，狂暴的、蕴满了剑气的劲风骤然掀起，它像是一只举手，上至墟海，下至地表，如扯棉絮般撕碎着这个世界。

    ……

    孤云城中。

    白袍道人背着五彩斑斓的剑，遥遥眺望着远处骇然的场景。

    莫说是普通的修道者，哪怕是紫庭境的大修士也已隐回城中，唯他还立在杀剑楼上，静待来人。

    他已迈入五道多年，不过始终停留在五道初境。

    他今日远观神战，原本死气沉沉的道心生出了无数明悟，这些明悟，是他闭关千年也不会有的。

    白袍道人兴奋着，他知道，无论成败，今日都将是他的破道契机。

    他立在罡风扑面的楼顶，如痴如醉地眺望远方。

    “大人。”

    风声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这是杀仙楼的阵杵，先前混乱中遗失，现已寻回。”

    “嗯。”白袍道人随口应了一句，道：“放下吧。”

    他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杀仙楼的阵杵不是一直握在我手里么？什么时候丢的？

    “你是谁？！”白袍道人厉喝一声，霍然转身。

    一剑已递至眼前。

    那是天谕剑经的必杀一剑。

    剑刺破了他的咽喉。

    白袍道人的面容上，生机极速消散。

    宁长久握着剑，横剑一抹。

    白袍道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定睛一看，却只是一张面具。

    白袍亦空空如也，一个灰影黄鼠狼般从中蹿出，向着杀仙楼下疯狂逃窜。

    “五道果然不好杀……”宁长久吐了口气，压下了必杀一剑未果的反噬，没有去追。

    那白袍道人虽靠着身负的神通抛弃肉身，金蝉脱壳而走，但也无力杀回，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了。

    他一把抓住了那五彩斑斓的剑。

    一路上，他正愁没有一把用得顺手的剑。

    他握着此剑，亮出金乌，以金火锻剑，洗去其上原主人的痕迹，将它据为已有。

    宁长久吐了口气，看了一眼前方爆发的神战和一波波荡来的余波。

    他虽知杀剑圣事关重大，但他不希望司命以身犯险。

    宁长久也没有去多想多怨这些。

    他立刻驭起这柄斑斓之剑，将周围的杀仙楼连同他所置身的这一座，尽数摧毁。

    接着，他跃入城中，于某个无人的角落里盘膝静坐，一边以太阴之目观察战局，一边恢复着自身以及神弓的力量，半刻没有懈怠。

    宁长久哪怕拥有此等权柄，依旧无法真正看清那场神战的具体。

    但他能够感知到，面对着四位绝世高手的围攻，剑圣明显已处于绝对的下风。

    神战聚起的灵气大海里，五道身影掀起了毁天灭地的乱流，下方的骸塔之墟里，不停有巨大的山石被无形伟力扯起，投入其中，碾成碎末。

    大地凹陷着，天空下沉着，整个世界都好似变成了一把闸刀。

    剑圣四面受敌，身躯在短暂的交锋中，便负了十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司命原本以为，他如今附庸于天道，所得的传说之境应能超越当初的古仙，谁曾想，他这般虚张声势之下，所展示的境界，竟也只比五道巅峰高出一线而已。

    这样下去，不消半柱香，他们四人合力，便能斩尽剑圣的一切手段，将他杀死于骸塔废墟中。

    他们的剑落在身上，好似凌迟之刑，但剑圣无论受了怎样重的伤，古板如老学究的脸都没什么变动。

    这种平静并非视死如归的平静，反而像是胜券在握，在场的四人不解。

    远观的宁长久却是平静。

    这种平静与剑圣脸上的平静，竟如出一辙。

    城外的风暴卷起终年不休的雷霆。

    宁长久的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当日流沙河上，雾气跌宕，杀机弥漫的场景。

    某一刻，宁长久忽然睁开了眼。

    “剑圣大人，别藏了。”宁长久忽然开口，朗声道：“杀我这样的晚辈，也需寻鼎盛一剑么？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昏暗的巷子里，传来了老人咦地一声。

    声音才落，宁长久的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老者。

    他古袍旧剑，正做着拔剑的姿势。

    正是剑圣柯问舟。

    剑圣分明与四人在城外鏖战，为何会忽然现身于此？

    宁长久已经猜到了答案——身外身。

    当初金翅大鹏被九灵元圣吞噬之际，靠的就是身外身替死。那一幕他始终记忆犹新。

    剑圣与金翅大鹏师出同门，习得此法并不奇怪。

    在宁长久发现城外的剑圣，哪怕突破境界之后，亦没有变得多么强大时，他的心中，便抓牢了这原本虚无缥缈的猜测。

    更何况，剑圣自始至终的目标都是他。

    哪怕死敌如云，哪怕万人拦道，他要杀死的，也只是自己。

    剑圣的身外身在城中待他多时。

    只等真身与众人死战，他们无心顾忌此处时出剑。

    但宁长久哪怕猜到了这一点，也别无他法，敌暗我明，只能静坐养气，等剑圣出手。

    剑圣来了。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慧。”剑圣赞许着他，干脆利落地举剑，道：“此剑斩慧。”

    宁长久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同样等待了许久。

    一路被剑圣追杀何其狼狈，但此刻他就在眼前，宁长久非但没有半点惧意，反而燃起了怒火般的血——若连一个身外身都斩不灭，他如何能完成师尊的愿望，以不世之箭杀不世之道？

    剑圣落剑之际，宁长久握着那柄色彩斑斓的剑，身影骤动 ，主动迎了上去。

    陋巷中，金焰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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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相逢孤云城

    断界城，内城。

    肥胖的血羽君蹲在光明神御用的神柱上，收拢着羽毛，盯着前方的影子，瑟瑟发抖，如孵着蛋的鹌鹑。

    原本每日在城中趾高气昂地巡视领地的血羽君，现在真成了一动不敢动的神像。

    今日的断界城格外冷清。

    下方的广场上，稀疏着立着两道影，其中一道是邵小黎的，另一道身影是娇小玲珑的白色，那抹白色在光照下像银，在暗处时像雪，她的影子更是极淡，看上去像是淌在地面上的蛋清。

    血羽君道行虽不高，紫庭境的修士就可以翻手灭它，但并不妨碍它是一只见过大世面的鸟了。

    这雪白的少女身上流露出的，令人肝胆俱裂的气息，它只在两年前那个黑袍人身上见到过。

    这断界城果然是高度危险的地方啊，说好的养老呢……宁长久那厮不在了，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能不能应付。反正自己养尊处优了两年，基本失去了战斗力了……

    血羽君混吃等死之际，下方的人影动了。

    今日邵小黎换去了那身华美的红衣，穿着一袭素色的衣裳，她乌发簪着木簪，看上去竟有几分荆钗布裙的素朴，她立在白藏的身边，话语委婉道：“预言果然是真的，您就是要救我们于水火的神明吧？”

    白藏看着她。

    “什么预言。”白藏语调是平的，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邵小黎立刻胡编乱造道：“断界城一直有个传说，传说里讲，我们是身负罪孽的遗民，被神女放逐于此，一直到赎罪完成，圣洁而雪白的神女才会归来，引领我们离去，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待着的您。”

    白藏静静地听着，她精美的容颜上，覆着一个老虎的面具，配合她娇小的身子，倒像是过节日的小女孩。

    她懒得考究传说真假，无情绪地嗯了一声，向前走去。

    邵小黎的呼吸是缓慢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神明与罪君一样，并非好人，她又想着，若是老大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

    她犹豫了一会儿，揣度她的意思，轻轻跟了上去。

    “这里是内城。”

    “这片是王族的城区，沿着这条街向前，就是外城了，我们已在此生活了不计其数的年月了，始终找不到出路，我们……是不被神明眷顾的族人。”

    “尊贵的神，外城是污秽横流之地，您无需踏足的。”

    邵小黎一路跟着，小心翼翼地介绍着。

    白藏看着大门，她伸出了手，于半空中拾取了一片断羽——罪君的羽。

    城门这里，罪君曾与人战斗过。

    邵小黎微惊，她低着头，将情绪隐藏在额前的细发下。

    白藏一动念，厚重的大门便打开了。

    白藏走到了外城。

    “你是什么人。”白藏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果然，在断界城中，无论是谁，都不具有全知全能的能力，当年的罪君如此，如今的她也是。

    邵小黎心中轻松了些，她睁眼说瞎话道：“我是此处的王，是上一任王的私生女，两年前这里莫名其妙地大乱了，我也被莫名其妙推上了王位，为了明哲保身，我主动架空了自己，所以我只是断界城的象征，并无实际权力。”

    白藏没有任何表态，只是道：“你很厉害。”

    邵小黎心头一惊。

    白藏的语调很平，没有起伏与感情，所以她分不清这句话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她假装这是句疑问句，立刻解释道：“不是的，我修为平平，不事生产，昏庸无道，深受人民憎恶，唯一的优势只有容貌，没有半点威胁的。”

    白藏没有回应，她踏出了一步，直接越过了外城。

    邵小黎本想追上去，但一想到自己应是修为平平，所以假装慌乱，提起了裙摆，小步小步地跑了过去。

    等她追上白藏时，白藏正立在城头上，眺望麦田。

    白藏问：“你叫什么名字。”

    邵小黎微讶，平静道：“邵小黎，黎明的黎。”

    白藏道：“你应该姓洛。”

    “什么？”邵小黎愣了一下，不解道：“还请神明大人解惑。”

    白藏没有回答，她在城墙上轻轻踏出了一步。

    一步千里。

    法则的极限被威胁，世界发出了嘈杂刺耳的声响。

    “只可紫庭之下么。”白藏尝试了数次，确认了这个世界的高度。

    她的身影在断界城的世界里不停闪烁，越过了荒山野岭，沼泽冰河，愈行愈远。

    她触摸着空气，感受到了时间流速的变化，故而没有深入。

    白藏已大致确认了这个世界的原理和构造，不需要浪费更多时间在没有意义的探索上。

    事实上，整个断界城的世界，对她意义都不大。

    她要去往的，只是无头神的神界，取得对方残留的权柄。

    白藏消失在城头之后，邵小黎没有轻举妄动，她注视着白藏消失的方向，片刻后，她飞掠下城头，去了王宫，检查了一番水池的机关，然后将王宫中所有的刀剑藏好，证明自己人畜无害，然后嘱咐了血羽君一些话，让它去通知王族们，做好战斗的准备。

    随后她立刻跑回城头。

    白藏归来之时，邵小黎正立着，露水将她素朴的衣角打湿了。

    邵小黎见到了白藏，佯作松了口气，立刻福下了身子，眉眼带笑，道：“尊贵的神明啊，我还以为你抛弃了我们，我在这里等了您一天一夜……一千年将要过去了，还望神明大人可以指引我们走向光明。”

    白藏没有回答，她看着邵小黎素衣时依旧美艳的脸，莫名地说道：“他对于女人的要求，果然只有容貌。”

    邵小黎还未明白过来，白藏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星灵殿前，白藏的身影浮现。

    她看着会有奇异图案的墙壁，再次伸出了手。

    墙壁上，光幕晃动，一圈圈的涟漪漾起，似在抗拒。

    当初罪君也未能进入这里。

    但这无法困住白藏。

    因为她的权柄是‘尘封’。

    她稍一动念，眼前的封印便被她尘封了。

    就像是用一个诅咒让另一个诅咒失效。

    她来到了星灵殿中。

    两侧幽银色的水中，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带着冰寒的，清凉的气息。

    白藏越过了狭长的道路，来到了星灵殿的尽头。

    宛若半月的残破日晷还放置在那里，晷针褪去了光泽，显得古老。

    白藏看着日晷上布满的裂纹，轻轻摇头。

    无法得到时间权柄，她有些遗憾。

    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仅仅一天一夜的时间，她便已知晓了断界城的一切，于是也对这里失去了兴趣。

    她准备好了登天。

    登天之前，她还是决定把那个自称‘邵小黎’的少女杀死，并非因为她的美，而是因为，一个国度里，不允许存在两位神。

    她已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以及这些王族的来历。

    王殿中，披着红衣，散着长发的少女正写着信，她看到白藏的那刻，就心知大难临头了，她没有指望自己拙劣的谎言可以骗过对方，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写起了遗书，是写给老大的。

    毫无征兆，白藏出现在了王宫里。

    神明喜怒无常，白藏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邵小黎立刻低下了头，她对着白藏恭敬了福了下身子，然后有些紧张地看着王殿的各处，唯独没有去看中央的水池——那是藏着玉枝的地方。

    白藏摘下了面具。

    “看着我。”白藏说。

    邵小黎低着头，看着白藏持着面具的手落下，心弦一下子绷到了极致。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目睹神灵便是渎神，会被立刻处死。

    邵小黎后退了两步，垂着眼眸，道：“我虽不是什么好君主，却也罪不至死呀，不若我拟一份罪己诏，把自己打落大牢，以正律法。”

    “看着我。”白藏重复道，这句话更像是命令，说完之后，邵小黎的脖颈僵硬，机械般一点点上挑。

    邵小黎想闭上眼睛，却无法做到这个动作。

    她已是断界城的修为最高者，但哪怕有天地限制，依旧被白藏一下子压制了。

    邵小黎睁着眼，缓缓抬头，死亡来临之际，先前还话语圆滑的她反倒抿紧了唇，没有求饶，没有再装疯卖傻，也没有多看那水池一眼。

    她唯一的庆幸，是先前换上了红色的衣裳，这样死去的时候，也会更好看一些。

    邵小黎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一张无法形容的精美脸蛋，那张脸被神性的光辉笼罩着。

    可她不仅没有死去，反而在白藏的脸上，瞥见了一丝离奇的痛苦。

    邵小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低头，看到白藏的小腹上，一截玉枝探了出来。

    玉枝……神仙师尊？！

    邵小黎连退数步，终于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见白藏的身后，立着一个少女，那个少女纤细而娇小，青丝柔软，白衣飘飘，容颜灵秀胜仙，竟让白藏都黯然失色了许多。

    白藏不解道：“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知道她一定会来，但她始终监视着昆仑，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瞒过自己偷偷到来的。

    白藏看着这截玉枝，只能猜到一些大概。

    她同样确认，对方如今比自己想象中更弱，若她在巅峰之时，这一剑便有可能令自己直接溃散。

    身后，叶婵宫的声音响起，同样冷漠。

    “这是我的剑，亦是我的棺，你既踏足于此，是要陪我长眠么？”

    白藏尘封了自己的伤势。

    她将身子自剑上抽出，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那个娇小的仙影。

    邵小黎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怪诞，若她只是个路人，她或许会觉得，这是两个小女孩之间闹矛盾了。

    但这却是尘世巅峰的相见了。

    白藏看着她，问：“你也是投影么。”

    叶婵宫道：“与你一样。”

    白藏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救她。”

    叶婵宫问：“为什么？”

    白藏道：“当年，她将你视作大敌，我都未曾忘，你不会忘了吧。”

    “那是他的错，不是她的错。”叶婵宫说：“更何况，于我而言，并无亲疏之辈，唯有故人而已。”

    “也是，毕竟你连羲和都救。”白藏冷冷道：“只是你连我都杀不死，等到暗主真正降临，以卵击石而已。”

    叶婵宫道：“你足下的尸体，曾与你一般张狂。”

    白藏看着她，道：“我本就这么小，而你不该这么小，这么弱小的你凭何拦我。”

    叶婵宫没有答话，她虽偷袭了白藏，令其受了不轻的伤，但此刻的她或许依旧不够，可断界城中，并不止她一人。

    她轻声唤道：“邵小黎。”

    一旁的红衣少女瞳光一凝，立刻道：“在！”

    叶婵宫问：“能持剑否？”

    邵小黎心神忽地一清，过往无数个夜晚，师尊传授自己的心法口诀，流水般在心田中洗过，许多本不该属于她的记忆，此刻纷至沓来，一时间，她竟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心门洞开，仅凭借着直觉，脱口而出道：“愿为师尊持剑！”

    玉枝如剑，化作了一道流影，绕过了白藏，落在了邵小黎的手中。

    邵小黎清澈的瞳孔月亮般苍白。

    ……

    三千世界。

    美若琉璃的空间忽然开始出现裂纹。

    一头金发的师雨跪坐在云端，正调演着天象，忽地注意到了瓷器般的云上，纷纷出现了细纹。

    “怎么回事……”师雨轻声呢喃。

    她立刻起身，向着赵襄儿的寝宫飞去。

    她来到寝宫门口时，发现雪鸢已立在那里，神色难看。

    “怎么了？”师雨问。

    雪鸢道：“赵襄儿不见了。”

    “不见了？”师雨震惊，问：“不见多久了？”

    “应是有一段时辰了。”雪鸢道。

    师雨疑惑：“她……她去做什么了？侍女娘娘如今不见了，若她不回来，这三千世界，可就维系不住了啊……”

    “你随我来。”

    雪鸢说着，带着她来到了长案前，指了指案上的水镜。

    水镜中，是一座不知名的城，城中，明艳的剑弧照彻长夜，斩得长街破碎，瓦砾横飞，盛大的剑光里，一个白衣少年正苦苦支撑着。

    ……

    剑圣的一切谋算都恰到好处。

    身外身虽远不如本体强大，却足以杀死尚在五道初境的宁长久。

    世人刺杀之时，通常讲究以弱胜强，但他并不这么认为，他杀人只求稳妥，刺杀是为了更加稳妥。

    剑圣第一剑落下时，那条小巷子便像是纸一样被撕了个粉碎，坚硬的石砖地面更是一步下去就能溅起粉末。

    宁长久若是在猝不及防下中剑，便极有可能已被斩杀。

    幸好他预料到了这一剑。

    但他们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

    燎天的金焰里，宁长久高高跃起，似鹰隼扑食般的身影被剑圣一剑截住。

    剑圣的剑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宁长久剑意的最薄弱处。

    剑圣握着剑，切金焰如切豆腐，平滑地斩入，撞上了那柄彩色的剑，手臂运劲，将宁长久的身影猛地掀飞。

    剑圣收剑归鞘，第一剑的剑鸣声骤止，他紧握剑鞘，再次拔剑。

    宁长久横剑去挡，这柄白袍道人温养了一辈子的剑，立刻被斩成两截。

    剑气余波未消，压着宁长久的身子倒飞出去，撞破了数座木楼。

    宁长久的白袍满是血和木屑，他喉咙耸动，咽下了一口血，艰难起身，只觉得五脏六腑似被一只手握着，拧动翻搅。

    他强压下伤势，倒还有余力。只是这柄彩剑断时，城中的某个角落，原以为死里逃生的白袍道人惨叫了一声，他的心魂本就系在剑上，此刻剑断人亡，在无妄之灾下彻底暴毙。

    剑圣要出第三剑。

    在他的计划里，无论宁长久有什么手段，这第三剑都是必杀之剑。

    剑圣出剑，剑又重又缓。

    天地如有感应，发出了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好似丧钟哀鸣。

    此刻，城外，柯问舟古袍破碎，伤痕累累，他衣间是血，额上是血，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片是完整的，尤其是小腹的一道伤口，极深，甚至可以看到一些蠕动的肠子。

    但他的脸色依旧古板而严肃，好似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漠视了一切苦难。

    四人的围杀一刻不停地持续着，天罗地网已经布下，若柯问舟始终维持在这个水准，那接下来的每一剑，都有可能斩下他的头颅。

    可城中的丧钟之鸣远远地传了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司命。

    她望了一眼孤云城，看到了孤城上空的剑气——凝若实质的剑气。

    司命瞳孔骤缩。

    “身外身？！”九灵元圣与白泽同时反应了过来。

    他们惊呼之时，夜空中已出现了一道日晷。

    自从先前她与金翅大鹏和九灵元圣的一战里，日晷破碎，她险些身死之后，她便下定决心，除非真正的生死关头，否则绝不动用它。

    但剑气腾起的一颗，司命想也未想，祭出了日晷，凝结了时间，身影在她创造出的时间长河中飞掠着，以她所能抵达的最快速度，赶赴孤云城。

    可她是来不及的。

    剑圣已算好了司命驰援的时间。

    日晷才一亮起时，剑圣之剑便已落了下来。

    世上再无比这更决然的肃杀之意。

    柯问舟为了修剑，斩去了七情六欲，斩去了部分芜杂的识海，甚至斩去了许多没用的骨头。

    他是真正为剑而生的人，剑为杀人，他的杀意亦充斥天地。

    整个孤云城都被笼罩了，宁长久能逃去何处？

    宁长久放弃了抵御，他拖着重伤之躯起身，亮出金乌，包裹住了自己，化作了一线金光，窜入了城中所有可以隐蔽的幽暗处。

    但杀机就像是他的影子，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都紧紧尾随。

    古剑落下，天空中剑云破碎，城中较高的城墙和楼房像是被一把刀横抹过去，整齐切过，不知是剑气化作了天空，还是天空化作了剑气，等它压下之际，整个城中的人都会被杀死。

    孤云城不仅仅是修士，还有许多祖祖辈辈生活于此的无辜百姓。

    宁长久没有再躲。

    隐隐约约间，他感觉这一幕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很多次。

    天地为刀为剑，要将他斩成尸骨。

    而他所能想起的每一世里，他都是带着自己的破剑残躯，迎上那片天地。

    数千年来，他从未畏逃过。

    死亡带来的恐惧再次被他掐灭，金乌腾飞于夜色，宁长久看着满天的剑光，将道古纯阳与太阴两卷尽数燃烧，修罗的金影在他的手臂间层层缭绕，包裹住了他白衣的影，远看时像一尊大魔。

    宁长久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自出道起就被各路妖魔看上了，一个个要置他于死地。

    希望还能转世啊……

    远处，狂掠向此处的司命知道为时已晚，檀口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喷吐的唯有寒意，诸多的念头在她识海中亮起、寂灭，她忽然体会到了当初宁长久看着自己将死时的心情。

    何其绝望……

    宁长久的金影现身天空之际，原本笼罩满城的剑意化作了一个点，精准无比地落下。

    “不要！！！”

    司命失声大喊，每一粒骨骼，每一缕发丝都在战栗，她想象不出宁长久怎么活下来……于是她所有的想象都破灭了，最重要的东西消失了，一切也都失去了意义。

    司命的心中只剩下悔与恨。

    她后悔为何自己总这般倔强，每次都要死亡来提醒她爱的深刻……她无比地悔，悔得骨髓都发出锐痛。

    而其余的恨，都宣泄在了剑圣身上，她发誓要杀死他，天涯海角也要杀死他！

    孤云城中，剑气落下的坑深不见底。

    剑圣看着深坑，眉头紧锁。

    这本该是必杀之剑。

    但他无法确定自己的一剑有没有砍中。

    没有时间给他细想，因为他的真身快要抵挡不住了。

    柯问舟闭上了眼，身外身缓缓消散，一身境界融入了远在城外的真身之中。

    一瞬间，他的真身超越了所有人，达到了上古真仙的水准。

    哪怕他此刻境界圆融，可他伤势太重，对决那三位绝世高手也已没有任何胜算，他也没打算再战，司命离去，原本的防守薄弱了许多，他施展全部的境界，竭力斩开一条生路，向着茫茫天地逃逸。

    三人同样不会放过他，衔尾追去。

    司命撞毁城墙，化虹来到了那巨坑之处。

    她看着深不见底的大坑，识海顺着坑壁蔓延而下，探知不到一丁点生机。

    这是……形神俱灭了么？

    无尽的苦楚与酸涩涌了上来。

    司命有很多话想说，却已无人再听了，泪水断线般在她清冷的面颊上淌下，一瞬间，她怔怔地看着深坑，泪流满面。

    泪水还在旁若无人地淌着，司命的头顶，却忽然浮过一抹红影。

    什么人？

    司命警觉抬头，一截红伞落入了眼中。

    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四师妹，你这般伤心泪，是在为谁而流呢？”

    声音何其熟悉。

    司命缓缓回首，看到了一张姣好的脸，清美幽然，眸中带笑。

    赵襄儿……

    而这少女的身边，立着一个双袖垂血的少年，少年看着自己，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

    ……

    （感谢书友愿无怏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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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聚散别离万般痴

    长夜过去，黎明在天边显露出了模糊的形状。

    夏日，干涩的风带着燥热，翻滚过一片狼藉的骸塔废墟，白骨的粉末被风带起，掠过稀薄的光，向着远处吹去，天地间尽是骨灰，从高处望去时，倒像是风变成了粉尘与微粒的凝聚体。

    世界一点点被照亮，毁灭性的疮痍在并不明亮的光中像是一座座丑陋的雕像。

    赵襄儿持着伞，残垣断壁间滤来的光落在伞面上，薄薄的伞面发着亮，古旧得文静。

    伞下，少女清美无俦的侧脸承着纯净的光，英气而温柔，她一袭暗红的裙衣，长可曳地，火凤与朱雀的图案花团锦簇般压在上面，却不显繁复艳俗，反而衬得少女清幽秀丽。

    司命跪在深坑边，仰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透来的阳光中，司命觉得自己见到了世上最纯净的颜色，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襄儿？”司命胸脯起伏着，冰眸含着朦胧的清光，她定了定神，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宁长久亦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要死在柯问舟的剑下了，而当时，生死关头，一朵红花在他眼前绽放，接着他被人抱住了，遁入了一个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世界里，避过了那必死的一剑。

    赵襄儿微笑道：“你不是说要收我做端茶倒水的女婢么？所以我特意来了呀，嗯……师妹要践行一下么？”

    司命愣住了，她不曾想到自己的话语竟会被听去，这又是什么掌管山河的神通么？

    赵襄儿初入五道不久，比起司命而言境界自是不足的，但此刻，司命的气势已被完全压了下去，听闻此言，更是雪颊微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有些促局。

    “嗯，我……我没有……你怎么偷听啊……”

    司命尚跪在地上，银发微乱，漆黑的神袍上，纤细的银白纹身还未褪去，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咬着唇，还未在悲伤中走出来，不知该哭该笑，又被赵襄儿问了这当头一棒般的问题。

    她之前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嚣张，此刻被揭穿的时候就有多局促。

    赵襄儿显然不想放过她，继续道：“雪儿妹妹有胆子说，没胆子认吗？”

    司命咬着唇，胸膛尚在剧烈起伏着，她看着赵襄儿眼眸含笑的脸，只觉得自己丢人极了。

    她目光避开，低下头，伸手去理发丝，一时间也拿不出气势去反抗什么了。

    宁长久轻轻蹲下身子，搓去了自己手上的血污，将满是伤痕的手递给了司命，轻声道：“雪瓷，别哭了，我还在的。”

    司命心绪微动，身子终于放松了一些，却听赵襄儿又道：“雪瓷？私下里不是雪儿，雪儿，卿卿我我得很么，怎么当着我的面，就不敢喊了？”

    “……”宁长久自知理亏，也不敢说话，他与司命偷偷交换着眼神。

    而赵襄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她明明是最小的一个，此刻却老师一样很有威严地在训话。

    赵襄儿也没有太为难他们，因为她不能呆在这里太久，很快就要回去。梦中的三年她们早已相熟，虽也没谈不上情比金坚，却也算得上是姐妹了。她深知，对于雪瓷这般的，不该只有讥讽，更应当恩威并施。

    赵襄儿将伞向着司命倾了一些。

    司命立刻想到了当初万妖城里，她与宁长久一同撑伞的画面，也不知道赵襄儿是不是又在暗示什么。接着，襄儿瓷白纤嫩的手伸了过来。

    “起来吧，难得相逢，我们一起走走。”赵襄儿说。

    司命犹豫了一会儿，右手握着宁长久的手，左手握着赵襄儿的手，缓缓起身。

    身后，阳光越过了城头，将他们的身影照得泛白。

    赵襄儿立在中间，宁长久与司命一左一右地立着，身高并不协调，看上去却有着莫名的和谐。

    “襄儿师姐是怎么来的？”司命终于平复了心绪，重新拿捏起了些许气质。

    他们从万妖城至此都花了好多天，按照宁长久的说法，襄儿应是在西国三千世界，那里到这里，少说也要半个月吧……

    赵襄儿解释道：“这与三千世界的某种能力有关，总之，我可以在各个世界之间通过跃迁，在短时间内跨越不可思议的距离。说不定哪一日你们在背后说我坏话，聊到一半，就听到敲门声了。”

    司命一想到自己确实背地里说过许多坏话，而这些话都让赵襄儿听了去，心里便很惭愧，只好低着头接受嘲讽，暂时妥协于襄儿的威严。

    宁长久打圆场道：“襄儿也知道，雪瓷平日里总是心口不一的，更何况，她也说过许多你的好话的。”

    “嗯？是么？”赵襄儿问道：“我怎么没听见？”

    宁长久微笑道：“襄儿又不是一天到晚监视我们，当然有漏听错听的。”

    “哼。”赵襄儿下颌微抬，清傲道：“我当然没这般无聊，一天到晚关心你们的破事。”

    宁长久双手拢袖，笑了笑，偷偷看了司命一眼。

    司命立刻避开了目光，今日的她格外乖巧。

    三人走过孤云城的街巷。

    街道上的青砖皆碎成了砾石，两侧的墙壁大部分也被夷平，许多人们从灾祸中醒来，看着狼藉的一切，木然无语，也有许多人再也不会醒来。

    他们越过街角，一路向前，看着倒塌的树木，轻轻说着话。

    “剑圣那一剑落下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襄儿是怎么救下我的？”宁长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赵襄儿道：“这与我的权柄有关。”

    宁长久好奇道：“什么权柄？”

    赵襄儿反问道：“你的权柄是什么？”

    宁长久沉吟了一会儿，道：“简而言之，就是我每次出剑或者射箭，都可以一定命中敌人。”

    赵襄儿薄而红的唇倾起，她说道：“我与你恰好相反，我的权柄，可以躲过一切攻击。”

    宁长久愣了一会儿，无奈的笑了起来，心想这到底是夫妻还是冤家对头呀。

    一旁的司命忍不住拱火道：“那用你的权柄去攻击襄儿的权柄，结果会怎么样呢？”

    赵襄儿看着她，眨了眨眼，道：“师妹很想知道答案吗？”

    司命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很没骨气道：“不想了。”

    宁长久看着司命吃瘪的样子，忍俊不禁。

    三人走到了城的深处。

    赵襄儿抬起头看了一眼苍茫的长空，道：“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杀了柯问舟。”

    剑圣身外身回归本体之后，便强行杀出退路，遁逃而走，其余三人呈夹攻之势，追了上去。若非司命忧心宁长久，狂奔入城，他们四人联手，或许今日剑圣就真的要陨落了。

    司命说道：“柯问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

    赵襄儿道：“因为此刻的他，还没有真正被天道接纳……唉，希望他们能杀死他，否则以后他成为第二个鹓扶，成为天道完整的代言人，那时，就是真正的灾难了。”

    司命本是忧心忡忡的，但她看着赵襄儿青春秀美的影，心定了一些，莞尔一笑，道：“柯问舟固然后患无穷，但我们不也有朱雀娘娘撑腰么？”

    赵襄儿明媚地神色黯了一些，她淡淡道：“朱雀一直想杀我，我与她已决裂，或许朱雀年来时，就是我们的死战之日了。”

    司命愣住了，她不知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困惑道：“她不是你的娘亲么？”

    赵襄儿轻轻摇头，细编的贝齿轻磨着，道：“朱雀……是前世杀我的人，她篡夺了我的力量，只留我一缕神魂，不知为何于今世令我附身，做了她的女儿。”

    司命纵是见过大世面的神官，听到这番话，心中也是震惊的。

    襄儿……前世……朱雀将自己前世的死敌收为了女儿？

    这是何等的恶趣味？

    对于襄儿又是何等的羞辱？

    宁长久听着，轻声叹息。他与襄儿共同做过那个梦，见到了他们欢愉过的千年无忧岁月，也见到了外神入侵，世界崩乱的场景。关于襄儿与荒河龙雀的恩怨，他也已大概地猜出来，所以也并未细问

    司命听闻，却是义愤填膺道，道“朱雀竟做这种事？真是天下第二的大恶人了。”

    宁长久一愣，好奇道：“天下第一恶人是谁？”

    司命瞥了宁长久一眼，赵襄儿淡笑着摇头。

    司命看着赵襄儿脸上淡淡的哀伤，愧疚道：“我不是故意问这个的。”

    赵襄儿也很大度，洒然道：“无妨的，是我前世太笨了，得了天时地利人和也没打赢，真是丢人，不过都是几千年前的往事了，早都云淡风轻了。”

    宁长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襄儿神色一变，挑眉问道：“你也觉得我丢人？”

    宁长久一惊，反问道：“你不是说云淡风轻了吗？”

    赵襄儿将伞递给了司命，开始卷起自己的袖管。

    “殿下息怒。”宁长久不战而降。

    赵襄儿冷哼一声，一想到几千年前自己对他百依百顺的模样，就很是生气，倍感丢人，而现在，自己变得越来越优秀了，宁长久的优良品质却似被岁月淘汰了个干净，只留下了那处处沾花惹草的劣根，真是可恨！

    司命看着气呼呼的赵襄儿，想要伸手去揉，却碍于颜面，只好百无聊赖地转动伞柄。

    孤云城的城楼处受损严重，几乎没有一片完整之地，但剑圣的摧城一剑最终没有大面积压下，只瞄准了宁长久，所以城市后面的街道住宅倒奇迹般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屋上的瓦片茅草几乎被吹了个干净。

    有几家店铺还艰难地支棱了起来，甚至有卖肉串、瓷器玩具、冰糖葫芦的车子如常地推了出来。

    赵襄儿看了一眼冰糖葫芦。

    宁长久会意，去买糖葫芦。

    只是那糖葫芦被摧残严重，最终宁长久也只买到一串能吃的。

    宁长久将唯一的一串给了赵襄儿。

    司命讥讽道：“又拿嫁嫁的钱讨好其他女孩子。”

    赵襄儿眸光微动，也觉得不太好意思，道：“要不我们一人吃一粒？”

    司命点头道：“嗯，不如我们打个赌，谁吃到最后一粒，谁就是老大。”

    “无聊。”

    “幼稚。”

    宁长久与赵襄儿不屑地说道。

    接着，三人开始一人一口地吃糖葫芦，因为糖葫芦第一颗和最后一颗有籽的缘故，所以宁长久负责吃了第一口。

    按着次序，最后一粒时，恰好递到了司命的手里。

    司命抿唇眯眼，心中暗喜，却无意间对上了赵襄儿的目光，赵襄儿面容清冷，不怒自威。

    司命深吸了口气，将最后一粒递给了赵襄儿，道：“我……我吃饱了。”

    宁长久揉着额头，想着雪瓷平时比谁都凶，关键时刻怎么比自己还丢人呀。

    赵襄儿接过糖葫芦，嫣然一笑，她看着司命，道：“雪儿师妹张口。”

    “嗯？”司命微怔，檀口却轻轻张开了。

    赵襄儿持着竹棒，轻轻将它送到了司命唇边，司命看着她微笑的脸，红唇轻颤，玉齿试探性落了上去，轻轻咬下一口，她蛾眉微颤，睫羽翕动，这……这最后一颗怎么和没有成熟似的，这么酸，酸得人想掉眼泪。

    司命咬下了半粒，玉指掩唇，慢条斯理地嚼着。

    赵襄儿盯着她随着晨曦一点点微红的脸，伸手理着她看似冰冷，实则柔软的银发，道：“若尚有闲暇，我倒是想给雪瓷师妹梳下头发。”

    司命一怔……这都看到了吗……她口中的糖葫芦更不甜了。

    宁长久亦有些尴尬，总有种被捉奸的感觉，他感受着周围的寂静，强笑着打破平静，道：“你们对半分了，我吃什么？”

    赵襄儿淡淡道：“我们吃糖葫芦，你吃葫芦籽。”

    司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长街上，三人的身影迎着晨光，渐行渐远。

    宁长久看着赵襄儿，问道：“金乌里还有我们的国，虽只剩下碎片了，却也值得怀念，要一道进去看看吗？”

    赵襄儿轻轻摇头，微笑道：“今日来不及了，若你能从中寻到些我的遗物，倒可以收拾一下。”

    宁长久歉意道：“那时候我没保护好你，是我不好。”

    赵襄儿难得地低下头，道：“那时是我太任性了，不是你的错。”

    宁长久说道：“至少我们都还活着，故事还没有结束，前世的遗憾尚有今生可以弥补。”

    他们来到了城的后门口。

    世界在盛大的光下竟显得压抑。

    赵襄儿的目光越过了伞，望向了城门。

    “是啊，如果我们的前世今生是书里的故事，那么那样的书，该是何等的锦绣篇章呢？”

    司命听着他们的话语，一句话也没说，心中酸溜溜的。

    他们一齐望向了城门。

    宁长久道：“走过了这么多城，还是赵国最好。”

    赵襄儿道：“以后若有机会，可以一道回去的，雪瓷师妹应从未来过吧？”

    司命被提及，睫羽轻颤，应了一声：“没有的。”

    宁长久笑了笑，忽然问：“下次还要完璧归赵吗？”

    赵襄儿微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她别过头，薄翘的红唇勾起，笑意纯净而清媚。

    “那就看本殿下的心情了。”赵襄儿说。

    真当我听不懂么……司命听着他们的话语，鼓着香腮，暗下决心。

    身后，阳光越来越亮。

    赵襄儿侧过身，看着升起的朝阳，细长的睫毛蒙上了光，好似一片雾。

    “我要回去了。”赵襄儿说。

    宁长久别无话语，只好道声珍重。

    襄儿要走，司命胆子大了一些，忽然笑道：“襄儿姐姐真是清秀，衣裙锦绣，眉目亦含青山秀水。”

    赵襄儿也微笑道：“司命妹妹胜似冰雪，丹唇如血，玉骨更盈冰魂雪魄。”

    两人相视一笑。

    ……

    三人行，少了一人。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心中竟皆有些空落。

    他们立在城门下，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襄儿坐在云端，最后遥遥地看了一眼，眸光依依，随后她身影闪烁，来到了一个透明的世界中。

    那是三千颗世界珠子的一颗。

    三千世界才是真正的法宝，她在通过试炼之后，得到了三千世界的控制权。

    赵襄儿轻轻钻入世界里。

    此处前往西国的路上，均匀地分布着无数个泡沫般的世界，赵襄儿进入了一个世界，身影很快跳跃到了下一个，她在一个个世界中闪烁着，须臾万里，渐渐远去。

    司命亦与宁长久走出了孤云城。

    “险些又是生离死别了。”司命心有余悸道。

    宁长久道：“是啊，多亏了襄儿。”

    司命也点头道：“嗯，襄儿姐姐真好。”

    宁长久有些奇怪，道：“你心悦诚服地认她为姐姐了？”

    司命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对啊，襄儿分明才刚迈入五道，而我距离突破五道也只有一线了，我……我方才那么惧她做什么？竟还喊了这么多声姐姐。”

    宁长久笑了起来，道：“刚刚雪儿乖得像是小绵羊啊。”

    司命眉尖轻蹙，道：“哼，这小丫头定是算计我了，利用我的善良和单纯……”

    宁长久怀疑地看着她，似在问你真的有这两样东西么。

    司命冷冷道：“看什么看？你也是的，方才看我被这么欺负，你也不知道帮我？你就这么怕她？”

    宁长久无辜道：“你怨我做什么？雪瓷姑娘也并不勇敢啊。”

    司命恼道：“我还不是为了救你……哎，竟还哭了，还被赵襄儿看到了。”

    宁长久微笑着发誓道：“以后我不会让你哭了。”

    司命冷哼一声，假装不信，她想着赵襄儿，越想越可惜，道：“如今她还是五道初境，这是我最有机会狠狠教训她立威的一次了，却被她吓了过去，唉，以后若再见面，我难道真要心甘情愿认了这个三师姐吗？”

    宁长久道：“我感觉你已经心甘情愿了。”

    “你……”司命双臂环胸，不想说话。

    自己可是活了上千岁了，竟被二十来岁的丫头唬住了……真是虚度光阴，太丢人了。

    宁长久安慰道：“放心，恶人自有恶人磨，等夫君厉害了，襄儿若再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她屁股。”

    司命半点不信，道：“哼，指望你护着我，我还不如指望嫁嫁。”

    “诶，嫁嫁……”司命眼眸忽亮，严肃道：“宁长久！”

    “怎么了？”宁长久微惊。

    “我给你一个表示忠心的机会！”司命认真道：“梦境里的帐可还没和嫁嫁算呢，等会去之后，你不许帮她，让我来和嫁嫁好好算账。”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了，但总害怕宁长久护短，所以又特意强调了一遍。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司命，对于嫁嫁已经跻身五道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镇重承诺道：“嗯，我两不相帮。”

    孤云城外，虹光拔地，两人御剑走起。

    宁长久离孤云城远去，他的脑海中，却又翻滚起了一个声音：“南溟、南溟、南溟……”

    宁长久知道，大陆之外有无边无际辽阔的海，最为有名的便是北冥，当初那头灵龟便是出自于北冥，传说中的神兽鲲鹏也是北冥中孕育的，而南溟则是名声不显，据传说已经快成为一片死海了。

    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么？

    那是谁留下的信息？

    宁长久总觉得这并非巧合，命运的推手似依旧在冥冥中指引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司命问。

    宁长久本想说没事，但他看着她的眼眸，觉得他们以后应当更坦诚些。

    宁长久将南溟一事如实说了。

    “那片识海的信息么？”司命亦有些费解，道：“南溟曾是古龙的国度之一，不过那早就是老黄历上的往事了，但骸塔之墟据说与烛龙相关，说不定那片识海也是烛龙残留下来的。”

    宁长久问道：“这会是机缘吗？”

    司命笑了起来，道：“除我之外，你什么时候遇到过正经的机缘了？”

    “嗯，也是。”宁长久笑着附和。

    司命又问：“回去之后要去哪里？”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师尊让我去断界城。”

    司命轻点螓首，问：“能稍稍耽误一下吗？”

    宁长久问：“耽误什么？”

    司命认真地说道：“若我所料不差，白藏与师尊应已在断界城了，那里是必须要去的，只是太过凶险，生死不知。所以在那之前……我，不想再留下什么遗憾了。”

    宁长久虽早有心意，却也不希望她因为冲动而勉强，轻声问道：“你不再眷恋你的神国了吗？”

    司命微笑着看着他，道：“我已经找到我的神国了。”

    宁长久释然地舒展眉眼，柔声道：“好，我也不想留下遗憾。”

    长空中，两人牵起了手。

    天空中被劲风吹了整夜，干净得没有半缕云朵，他们驭剑的身姿在天空中留下了淡淡的虚影，这抹影越拉越长。

    三日之后，他们将顺利回到古灵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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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雾满庭院 旧事新帐

    断界城。

    天空中亮着并不和谐的光。

    光像是水渍一样晕了开来，薄薄的天幕看上去更像是被脏水污染了白纸，用指甲轻轻刮过就能令其破碎。

    这并非比喻，因为断界城本就在山海沧流秘经里，这就是曾经无头神的书中世界。世界就是相连的书页。

    远离断界城的荒山上，‘邵小黎’握着泛着白光的玉枝，身子轻盈地飘浮着。

    白藏的身躯亦在附近的天地间浮动着。

    “这是‘世界’权柄所改造的么？朱雀果然背叛了。”白藏看着高高的天空，说。

    邵小黎的眼眸好似月光，此刻她暂时被叶婵宫依附了，唇间说出的话语，亦是师尊的清澈仙音。

    叶婵宫借着邵小黎的身躯说道：“从未效忠，谈何背叛。”

    白藏淡漠发问：“我始终不明白，朱雀为何愿意将羲和的神魂交给你，你究竟许诺了什么？”

    叶婵宫反问道：“你觉得我能许她什么？”

    “我不了解朱雀。”白藏说道：“但我知道，她已觊觎羲和真正的能力许多年了。”

    至于羲和真正的能力是什么，这涉及到国主之间的大隐秘，他们之间亦会互相隐瞒，所以白藏也无从知晓。

    叶婵宫当然不会告诉她，只是平静道：“朱雀与你并非一类人。”

    “当然不是。”白藏冰冷道：“朱雀先叛六神，如今再叛天道，我虽不知你们之间的约定，但总有一日，你也会被背叛的。”

    叶婵宫的声音稀薄如雾：“我不在意，你知道，我的目标从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一位国主。”

    白藏知道她的想法，她要推翻天道，阻止黑日的降临。

    这是举父曾经做过，并且失败了的事。

    白藏并未觉得自己被侮辱，只是冷漠道：“你这番话，五百年前说起，我或许会惧，但此刻只令人贻笑。”

    叶婵宫道：“你的傲慢来自于自以为的全知，这是许多神祇死亡的缘由。”

    白藏不言。

    她们看似只是说着话，但她们的中间，却时不时炸开一些美丽的火花，这些火花时而绽放于肩头，时而消散于裙间，是世上难得的，能配得上她们美丽的东西。

    这是两人权柄的无形碰撞。

    更神奇的是，随着两人的脚步，她们所有走过的高山雪川都在无形中变小，原本细浪迤逦的山脉，从她们的角度看去，竟在慢慢地扁平化了。

    好似世界要被压入书里，化作一张张山海的图卷。

    白藏俯瞰着下方，道：“你三弟子的剑，便脱胎于此吧？”

    叶婵宫嗯了一声，话语清宁，道：“你也觊觎此物么？”

    白藏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丝微笑里有着说不出的傲慢：“千年以降，诸神陨落，强敌尽死，你亦是孤家寡人而已，普天之下，皆为我之所有，何谈觊觎？”

    叶婵宫看着下方渐渐扁平的山河，默然不语。

    她轻轻持握着月枝，凌空凝立的身影好似一道皎皎的月光。

    “两年之前，罪君曾来过这里，为我徒儿所败，今日也一样。”叶婵宫说。

    白藏仰望着混沌而空洞的苍穹，道：“徒儿？呵，你真能心安理得地喊他为徒儿吗？”

    叶婵宫道：“我不在乎。”

    白藏道：“不在乎么？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事，最终被众神逼至穷途末路，为鹓扶所杀，你真的不在乎么？”

    白藏转过头，娇小而冷漠的脸蛋似霜雪塑就的，她满头雪丝飘扬着，雪唇未动，声音却天空中落下的风刀霜剑，她再次发问：

    “还是你在自欺欺人呢？姮娥仙君！”

    ……

    姮娥仙君。

    叶婵宫听着这个古老的封号，月光盈满的眼眸中，缅怀之色若即若离。

    这是暗主初临，笼罩苍穹，人间神魔古仙混战时她的神号。

    只是许多太初的古神也不知道，在姮娥仙君之前，她更曾是坐镇月宫的宫主，常曦。

    暗主初临的年代里，真实的光与星空都被遮蔽了，他们通过轮回海的漏洞，建立羁绊，转世为人，以血肉之躯逐渐觉醒神性，投入到那场惊天动地的神战里，尝试着改变一切。

    虽然最终，他们迎来了惨烈的失败。

    那场失败，于她而言，也是三千五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许久没有人这般叫我了。”叶婵宫说。

    她是常曦，是叶婵宫，是不可观观主，也曾是姮娥仙君。

    “没有人忘记你。”白藏说：“我们没有，尘世间亦始终流传着你的故事。”

    叶婵宫轻轻笑道：“姮娥奔月么？”

    亦有地方因避讳姮字，念为嫦娥。

    这是叶婵宫留在世间的，最有名的故事。

    “嗯。”白藏看着她手中的枯枝，说道：“当初谣言众多，有人说你与他一起被鹓扶杀死了，有人说你躲在了地核，最多人说的，就是你奔月而逃……”

    叶婵宫道：“皆是故事罢了。”

    “是啊，你确实很聪明。”白藏平静的话语里，似蕴着沸腾的白银，“姮娥奔月的故事太过有名，以至于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神，竟都相信了，被你骗了数千年啊……”

    叶婵宫垂首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白藏继续道：“三千五百年前，羿死，鹓扶成为率先封神者，其后万灵争神，又开启了数百年的混乱时代，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早就死了，无暇关心，直到五百年前神战，你横空出世……”

    “这三千年，对于你的存在而言，是空白的断层，所以我无比好奇，三千年间，你到底去了哪里。”

    白藏盯着她，漠然发问。

    叶婵宫未答，反问道：“为何你不相信我奔月的传说？”

    白藏雪丝飞雾，空间被她尘封，碎成无数的冰晶 ，笼在双袖之中，“天空早已被封闭，你若有能力离去，当年又怎会死在鹓扶手里？其实，你从未离开尘世，对吧？”

    天空早已被封闭，昆仑神柱，还是五百年前，圣人发动神战，搅得天地大乱时，叶婵宫趁机开辟的东西。

    叶婵宫轻轻地咳了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风从前面吹来，那是时间的风，吹上面颊总会让人生出诸多伤怀的情绪。

    她们状似在闲聊着，但说话的时间里，两人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距离天空却越来越近。

    白藏在试图登上天空，破开虚境，去往无头神的神国。

    而叶婵宫一直在阻拦她。

    她们并未刀剑相向，而是以纯粹的权柄之力对撞着。

    她的权柄被一一‘尘封’。

    得到了天藏的神心之后，白藏的神力又迈入了崭新的高度，而叶婵宫逆转天地十二年，耗损太大，彼长此消，她似乎无法阻止白藏的前进。

    “即便奔月飞升的故事是假，又有何影响？”叶婵宫明明一直在败退，可她的话音依旧不见什么波澜。

    “没什么影响。”白藏步步登天，地面越来越扁平，天空离她越来越近，“无非是横空出世，弄出这具令神心惶惶的无头神而已。确实很厉害，却也仅此而已了。”

    白藏顿了顿，长叹道：“这能改变什么？莫说是暗主，哪怕是神国尚有十一座，羿与羲和尚少年，圣人将死，你亦虚弱，当初的逆天者皆已垂暮，夕阳已至，暗日将临，徒劳挣扎并无意义，你们，都该死了。”

    她的话语糅杂着骄傲与缅怀，越来越响亮，在空气稀薄的天空中回荡着。

    与之一起回荡的，还有叶婵宫的咳嗽声。

    她确实无比虚弱。

    若非先前暗伤了白藏一剑，此刻白藏或许已经抵达虚境了。

    时间的风持续不断地吹着。

    她们所处的地方，时间的流速比外界要快上数十倍。

    白藏年还有一个月才要过去。

    与她而言已经足够。

    叶婵宫不停施展着权柄，想要拦截白藏的去路，但白藏的‘尘封’甚至融合了许多天藏‘崩坏’的力量，将她的权柄一次次掐灭。

    叶婵宫仙颜如雪，身后勾勒的纤细之月更加朦胧，她却还是那样平静，“一切还在我的轨迹之内，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空城计这般古老的计谋对我无效。”白藏说着，再一次掐灭了她的权柄：“月宫的权柄太温柔了，我很难想象，当初无头神是怎么被你杀死的。”

    月宫的权柄是‘梦境’。

    夜色降临时，漫天的月光便是整个人间的梦境之国。

    叶婵宫道：“第七神的权柄为生命，月宫的权柄为梦境，太阳古国的权柄为长明……没有你们祸乱之前，世界本就是温柔的。”

    只可惜，守护一个国度，靠的不能是温柔，而应是强大。

    叶婵宫的‘梦境’越来越稀薄，如同天将要亮起时，天空中越来越不起眼的月亮。

    白藏回忆道：“当年你得到远古月宫的认可，暗主你视为必杀之人，我曾经以为，你真的会改变什么。”

    叶婵宫淡淡地笑了笑。

    远古月宫的认可……自己对自己，当然是认可的。

    天空越来越近了，时间的流速也越来越看。

    混沌的天幕之后，虚境的影已露出了一角，那是无限蔓延的黑暗。

    她们一边追忆着过往，一边向着天空走去，宛若传说中姮娥奔月的故事。

    这个故事却又戛然而止了。

    叶婵宫握着月枝，掩着唇，她的身影若即若离地浮现在邵小黎的身上，小黎的唇在空中翻飞着，因为有着月光的笼罩，曾经是洛神的她，此刻更焕发出了无与伦比的美。

    白藏眸光更亮。

    她自以为明白了，微笑道：“终于打算出手了么……此处时间流速更快，你是想将我的年拖过去，对吧？想必当初羿对抗罪君，用的就是这样的手段吧？”

    同样的手段，白藏不会再让它成功的。

    叶婵宫青丝白裳的影如那轮瘦月，看着病恹恹的。

    她握着月枝，轻轻拂扫，银辉如水铺开，笼罩苍穹。

    “我只是不想伤及下方的人。”叶婵宫说。

    白藏静静地看着她，道：“他们都是羿的族人，对吧？原来，你一千多年前就醒了……”

    “嗯，我已苏醒很久了。”

    叶婵宫说着，她的气质一点点改变着，本就缥缈的身影更加虚无。

    白藏看着她，颔首道：“你果然容纳了无头神的权柄。”

    这并非秘密，她早已想到了。

    可惜权柄并不完整。

    白藏纤细的身子紧绷。

    她的周身，空间与时间皆被尘封，坍缩的虚空包裹着她，她像是一尾雪白的鱼，曳浮于此，周围旋转的每一片碎片都是她能握在手中的刀。

    叶婵宫没有再回答她。

    她盯着月枝，无比地认真。

    这是她的剑。

    她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真正握剑了，但她从不曾遗忘这些剑招。

    她轻轻挥剑，月光如银，横穿而去。

    断界城沉寂了两年的天空，这场不为人知的神战，悄悄开始。

    ……

    ……

    人间，日月流转，昼与夜更迭着。

    宁长久与司命的身影在天空中飞过，日升月落里，他们的身影在浩瀚的天幕下并不显得孤独。

    世界安静得出奇，再无响动传来。

    姬玄、九灵元圣、白泽与剑圣的一战胜负不知如何。

    司命尝试着感知天地，只能确认他们是往东北面逃去了。

    那是悬海楼的方向。

    天地间四座神楼，除了三师兄的神画楼，其余的洛书、缥缈、悬海三楼，皆是受命于天道的。

    若令剑圣遁逃至悬海楼，此次追杀恐怕就要无疾而终了。

    但这已不是宁长久关心的事了。

    此刻他只想早些将郁垒剑交给小龄，帮她取回身躯，然后与司命了却遗憾，接着前往南州，回到断界城中，完成与师尊的约定。

    自入中土起，他便从未停止过奔忙。

    司命同样在忧虑这些。

    但除此之外，她对于前两日被赵襄儿彻底压制一事，很是耿耿于怀，司命虽感激她的及时出现，但这两年，她始终将赵襄儿视为大道之敌，如今一口口喊着敌人姐姐，她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

    “宁长久！”司命冷冷道。

    “怎么了？”宁长久微惊。

    司命说：“与我讲讲你和她前世的故事。”

    她想找到一些赵襄儿的弱点。

    宁长久一愣，试探性问道：“你要听哪个版本的？”

    “……”司命深吸口气，恼道：“你还想拿假故事哄骗我不成？”

    宁长久略带歉意道：“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我记不清了，众说纷纭，我也不知道哪一版是真的，哪一版是假的。”

    司命不太信任地看着他，问：“现在的你虽不怎么样，但前世应也算英雄豪杰，赵襄儿性格这般恶劣，你到底是喜欢她哪点？”

    宁长久沉思了会，反问道：“那你喜欢我哪点？”

    “我……”司命哑然，她蹙着眉，神色愠怒，道：“你就知道欺负我！有本事去和赵襄儿叫板啊。”

    宁长久道：“那你也去质问襄儿啊。”

    “……”

    两人同病相怜地对视了一会儿。

    司命暗暗想着，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写一个传说故事新编，抹黑他们的过去！

    ……

    这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怎么休息，餐风饮露，一路奔赴。

    司命抿着唇，想着许多事。

    每一次生死相离时，她都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并且暗暗发誓，若能渡过此劫，一定要将它表明出去。

    可真正渡过了，司命的心绪便又会复杂起来。

    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小女儿的娇羞，她将这种心理称为神明的不可摸捉。

    他们携手掠过长空。

    第三日的清晨，古灵宗终于在他们眼中勾勒出了轮廓。

    司命与宁长久相视一笑，皆觉得无比心安。

    古灵宗于他们而言，也只是暂居的异乡，但先前冬日里的居住和如今数月的奔波，他们的心里，已经将此处当做了自己的家。

    远游漂泊，颠沛流离，而今终于归乡，杂沓的心绪终被晨风扫过，渐渐馨宁。

    他们来到了古灵宗的门口。

    古灵宗被晨雾笼罩着，墙壁依旧完整，房屋依旧整齐，应是没有出什么事，这让他们更放心了下来。

    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铁索桥外。

    他们对视了一会，原本牵着的手若即若离，犹豫之后暂时松了开来，只是并肩走上横跨幽月湖的大桥。

    九幽殿的敲门声响起时，陆嫁嫁正在庭院中扫着花。

    花瓣汲着露水，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裳。

    陆嫁嫁的身影清丽难言。

    她也一直在等待他们。

    敲门声倏然响起，陆嫁嫁的身影停住了。

    庭院中的晨雾缓缓散去。

    门缓缓打开。

    陆嫁嫁抬起头，清眸怔怔地看着前方。

    ……

    “怎么才回来呀。”陆嫁嫁看着门外站着的少年和女子，眼眸弯起，挽发过耳，柔声问道。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有违的身影，想起先前诸多的生死离别，鼻子不由微酸。

    陆嫁嫁立在雾气氤氲的庭院里，墨发白裳，身姿娉婷纤长，这几个月，她一直清修于此，原本与宁长久相处久时，初为妻子的成熟风韵也在清静中被洗去了，如今她更加清丽秀美，端庄典雅，温和的笑容中说不尽的恬静与温柔，一如当年秋雨中的初见。

    “让嫁嫁久等了。”宁长久微笑着说：“这一路上我们遇到了许多的事，稍后可以慢慢讲给嫁嫁听。”

    陆嫁嫁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相互触及的手背，淡笑着问：“不会是喜事吧？”

    宁长久与司命做贼心虚，皆低下了头。

    司命抿唇，犹豫道：“嫁嫁妹妹说什么呢？”

    陆嫁嫁淡笑着，她的眉目间有欢喜也有哀愁，她轻轻转身，道：“那个梦境里，雪瓷姐姐不是将心里话都说的差不多了么？莫非还想把我再骗过去？”

    司命檀口微张，道：“你……你也知道了啊。”

    陆嫁嫁背对着他们，道：“我也不是傻子，那样的梦怎会只是梦呢？”

    司命有些慌张地看了宁长久一眼，似在抱怨嫁嫁怎么也变聪明了。

    宁长久看着司命，无奈叹息。

    陆嫁嫁立在门口，手覆在木门上，她转过头，清眸微眯，看着宁长久，道：“你与雪瓷姐姐的事，在你离开古灵宗时我就猜到了，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还是与我好好辩解一下柳希婉的事，要是说不清楚，为师可要戒尺伺候了。”

    “柳希婉……”宁长久微惊。

    司命蛾眉一蹙，也质问道：“柳希婉？剑阁那个小姑娘？她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说和她没关系的吗？”

    宁长久连呼冤枉，快步走到陆嫁嫁的身边，道：“我与柳希婉真的没什么，她的身份你还不知道吧？她就是天谕剑经的经灵，先前我在断界城时，她是很支持我娶嫁嫁的。”

    “经灵……”陆嫁嫁也有些震惊，“你怎么谁都下得去手？”

    宁长久解释道：“没有，只因为是故人，所以熟悉一些。而且……柳希婉也是很喜欢嫁嫁的。”

    “喜欢我？”陆嫁嫁看着宁长久，话语清冷，道：“襄儿喜欢我，雪瓷喜欢我，剑经之灵也喜欢我……嗯，她们喜欢我的方式，可出奇地一致呀。”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的眼睛，很是愧疚，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响。

    陆嫁嫁轻声道：“好了，能平安回来就好，以后我也可以少些胡思乱想了……先进屋吧，我和小龄一直很想你们的。”

    ……

    屋门中的光拥住了他们。

    “权柄取回来了吗？”陆嫁嫁问。

    宁长久微笑道：“取回来了，我与雪瓷费了不少周折的，总算是有惊无险。”

    陆嫁嫁最后的悬着的心也落定了，她立在案边，眼眸含笑，轻张手臂，拥了下宁长久，道：“宗中贫寒，只好奖励夫君一个拥抱了。”

    “这是最好的奖励了。”宁长久也紧紧地抱住了她，他只觉得一路上的千般磨难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司命看着抱着的两人，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了两声，在桌边坐下。

    陆嫁嫁看着司命，微笑道：“雪瓷姐姐不是说好不与我抢夫君的吗？怎么骗人呀？”

    司命玉指紧捏，道：“我……我是为你分忧，平日夜里总听到你求饶，姐姐于心不忍。”

    “啊……”陆嫁嫁微惊，气质和架子绷不住了，她秀靥微红，恼道：“雪瓷，你居然敢……”

    司命看着她着急的模样，讨回了些场子，终于笑了起来。

    宁长久想打圆场，他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剑，转移话题道：“幸好当初赢下了柳珺卓的剑，否则先前一战，恐怕会难上不少。”

    陆嫁嫁微惊，道：“你们遇到柳珺卓了？”

    宁长久点头，问：“怎么了？”

    陆嫁嫁道：“柳珺卓……她曾来取过剑，柳希婉的事就是她说的。”

    宁长久与司命皆很吃惊。

    司命问道：“她为何没有取走剑？”

    陆嫁嫁道：“她与我对赌了三剑，未能败我，愿赌服输，便走了。”

    司命神色震颤，心想难道嫁嫁也迈入五道之中了吗……不会吧……

    陆嫁嫁微笑道：“幸好柳珺卓压在了紫庭境巅峰，否则我应是撑不住的。”

    “这样啊。”司命松了口气。

    宁长久刚想询问这一战的过程，他们的对话声却惊喜了还在睡觉的小龄。

    小龄尾巴微动，惺忪睁眼，蜷着的身子一点点舒展。

    她看着屋内晃动的影，以为自己在做梦。

    小龄伸出小爪子，揉了揉眼。

    “师兄……司命姐姐……”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旋即从榻上兴奋地跳了起来：“师兄，姐姐，你们回来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看着可爱的小龄，心情更好，觉得为了可爱的师妹出生入死都很值得，他对着小龄张开了怀抱。

    宁小龄从榻上一跃，扑了过去，钻入了司命的怀中，蹭来蹭去。

    又是这样……

    宁长久叹息着摇头，只好去关心嫁嫁了。

    “对了，第二剑呢？嫁嫁第二剑是怎么赢下来的？”宁长久问。

    “第二剑啊……”陆嫁嫁回忆道：“第二剑我本是要败的，但说来也巧，当时湖面上出现了一条红鱼，破了柳珺卓完美的剑意，给了我防守的余地。”

    “红鱼……”宁长久神色微异。

    陆嫁嫁轻轻点头，问道：“你知道那条红鱼的来历吗？”

    宁长久微笑道：“那是师尊留给我们的鱼，是我们先前买的纸鸢变的。”

    “啊！原来如此！”宁小龄闻言，举起爪子，恍然道。

    陆嫁嫁也道：“原来师尊一直在护着我们呀。”

    宁长久笑道：“是啊，那是条福鱼。”

    陆嫁嫁蹙眉道：“福鱼也太俗气了。”

    宁小龄钻在司命怀里，道：“是呀，要换个好听的名字。”

    宁长久沉吟道：“那是幽月湖里的红鱼，师尊又姓叶，不如我们就叫它……”

    “嗯，就叫它叶湖里吧！这样我们就有四只狐狸啦！”宁小龄高兴地摇着尾巴，雀跃道。

    屋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四只狐狸……

    陆嫁嫁与司命对视了一眼，羞耻地移开了目光。

    司命定神，忽然清咳了两声，道：“对了，嫁嫁，还有帐没与算呢！”

    陆嫁嫁问：“什么帐呀？”

    司命抱着宁小龄，下颌微抬，眸光带笑，她在屋内轻轻踱步，话语清傲道：“当初梦境之中，我不仅喊了你三年师姐，还挨了不少板子，呵，嫁嫁妹妹真是好大的胆子呀，都敢这般欺负姐姐了？”

    陆嫁嫁倒也硬气，道：“梦里的事怎能作数？欺负你最多的不是襄儿么？要不是我多次护你，你天天都要挨襄儿的打。”

    “你……”司命一想到三天前吃的瘪，心绪更差，她冷哼一声，眉目凝雪，道：“哼，嫁嫁妹妹，你不会还指望着奴纹吧？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宁长久那份奴纹，已经被师尊取消了，现在你的小夫君可护不住你了。”

    陆嫁嫁有些吃惊，她咬着唇，心想这不就不对称了吗……

    司命看着她的表情，更心定了些，道：“嫁嫁，以你的修为，在现在的我面前，可用不出那仅剩的奴纹，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现在乖乖在床边趴下，戴上尾巴，与姐姐道歉，姐姐心情好了，兴许就原谅你了。”

    陆嫁嫁看着骄傲而嚣张的容颜，轻咬嘴唇，眼眸渐弯，问道：“雪瓷师妹，你……确定？”

    ……

    ……

    （感谢书友Greycs打赏的大侠 谢谢书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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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生米煮成熟饭

    九幽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凝聚了起来。

    宁小龄趴在司命的怀里，一双小爪子搭在司命臂袍上，司命伸出手，捋着她毛绒绒的脑袋，带笑的眼眸则盯着陆嫁嫁。小龄的耳朵在司命的掌间柔柔地翻动。

    陆嫁嫁亦看着司命，她狭长的秋水长眸也眯起了些，笔直玉立，颇有梦境中做大师姐时的气质，凛冽不可侵犯。

    宁小龄知道师父破境了的，她此刻窝在司命姐姐怀里，小尾巴紧张地缩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小龄。”司命缓过了神，倒是主动问了起来：“你师父问我确不确定，是确定还是不确定呀？”

    宁小龄更紧张了。

    一边是为自己努力去找权柄的司命姐姐，一边是日日照顾自己，最亲爱的师父。

    她也不知道该帮哪边。

    宁小龄看着师兄。

    宁长久也铁了心不参与这场战斗，正假装端详着那把昆仑剑。

    宁小龄连忙扑到师兄怀中，宁长久揉着小龄软软的身子，小龄轻轻咬着他的手，表示喜欢，呀呀地叫了两声。

    见这对师兄妹装傻，司命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

    “嫁嫁，这下子你孤立无援了呀。”司命笑看着陆嫁嫁，袅娜踱步，身姿如烟，她走到墙边，取过了木尺，放在手中掂量了一番，道：“嫁嫁都这个时候了，还逞什么能？”

    陆嫁嫁又与她僵持了一会儿，眉目却软了下来，她低下头，缓缓转身，来到榻边，双手扶着榻缘，身子弯下。

    “那……雪瓷姐姐……你，你轻些。”陆嫁嫁似妥协让步了。

    司命看着陆嫁嫁清冷的气质，再看着她此刻的模样，愈发明白为何宁长久这般喜欢她了，这等人前清圣，人后娇羞的反差仙子，谁会不爱呢？

    司命更嚣张了，她端着木尺走到了陆嫁嫁的身后，道：“呵，这就是冒犯姐姐的下场，明白了么？总有一日，赵襄儿那死丫头也会趴在你身边，一起向姐姐求饶的。”

    司命得意地说着，她扬起了薄薄的木尺，身子却僵住了。

    “啊！”

    司命忽地哼了一声。

    陆嫁嫁的身后，木尺落地声响起。

    司命一下子屈跪在地，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

    奴纹被发动了。

    “你……你怎么……”司命红唇翕动，玉齿打颤，她看着陆嫁嫁，很是不解……自己明明压制对方的精神的啊，怎么……

    陆嫁嫁已缓缓直起了身子，她盈盈转身，坐在榻上，修长的玉腿小姑娘般晃着，她看着司命，嫣然一笑：

    “雪瓷妹妹，我，五道了哎。”

    什么？！

    司命屈跪在地，冰眸闪烁着绝望，欲哭无泪……怎么连你也五道了！

    自己明明修为最高，可怎么谁都在欺负我呀……

    “嫁嫁……嫁嫁姐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司命眨了眨眼，眼眸中的冰似要融化了。

    陆嫁嫁悠悠叹息，她弯下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尺，道：“本想给雪瓷妹妹一个惊喜的啊。”

    确实是惊喜了……司命更委屈了。自己神官降世，不该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吗，这才作威作福了几个月，就接连遭遇了制裁，以后漫长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司命强自镇定，看着陆嫁嫁清丽的脸，道：“我只是与嫁嫁开玩笑的。”

    “哦？是么？”陆嫁嫁微笑着问。

    “是……吧。”司命不自信道。

    接着，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司命的挣扎声，轻哼声不断地响起，庭院的晨雾被惊散，渐渐清明，最后响起的，是司命的求饶声。

    ……

    案边，宁长久与陆嫁嫁相对而坐着，陆嫁嫁长出了一口恶气，心情很好，眉目明媚。

    而刚刚被惩罚教训过的司命跪在一边，默默地理着微乱的银发，平日里清傲的容颜此刻乖乖的，看上去很委屈，心里却不知又在藏着什么坏心眼。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久违的脸，只觉得这柔美的面容一辈子也看不厌。

    陆嫁嫁看着司命，轻轻伸手，道：“好了，雪瓷姐姐起来吧。”

    司命不情不愿地搭上她的手，被嫁嫁拉了起来，司命此刻是不敢惹嫁嫁的，便只好把气撒宁长久头上，她狠狠瞪着宁长久，似在质问：你为什么不帮我？

    宁长久也看着她，似在回答：不是你说让我两不相帮的吗？

    司命还是在瞪他。

    陆嫁嫁看着他们，玉手一翻，指节轻敲桌面，道：“好了，别眉来眼去了，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司命在陆嫁嫁身边坐下，她的背没有自然地靠在椅背上，而是挺得笔直，看上去有些紧张。

    宁长久与司命互相看着，两人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

    陆嫁嫁双手轻放在桌缘上，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道：“你们若是因为顾怜我的感受，那是不必的，若只是羞于启齿，我也不勉强你们。”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开口，徐徐说道：“万妖城中，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宁小龄跳上了桌案，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铜炉中的青烟随着他们的话语聚散缭绕。

    宁长久慢慢地复述着万妖城发生的故事。

    时间一点点推了过去。

    当宁小龄听到梦境中的一切竟是真的时候，不由地惊呼出声。

    她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表情冷静，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万妖城的故事渐渐进入了高潮。

    金翅大鹏拦道，手持如意乌铁神棍，与司命战于长空。其后宁长久越过流沙河，于七绝崖下瞥见河东的狮影，倾盆大雨犹在昨日，电闪雷鸣恍然耳畔，屋中的气氛一点点压抑了下来。

    陆嫁嫁黛眉始终紧蹙着，哪怕一切都已化险为夷，她依旧听得心惊，而司命回想着那些，唇角却勾起了淡淡的、释然的微笑。

    宁长久继续说着，说着司命重伤濒死，说着金翅大鹏再度来袭，其后天竺峰上决战之地，神弓一箭，刺透金鹏与暴雨，寂静的天地里，宁长久绝望地嘶喊着，接着月光如水，从遥远的天外飘来，笼罩了他们。

    陆嫁嫁安静地听着，唇抿得很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听到他们相爱的故事，再如何假装大度，内心深处也是会有酸涩的，但此刻，那束月光落在天竺峰上时，她竟好像真的看到了，感同身受。‘幸好大家最后都没事’是她仅剩的念头了。

    陆嫁嫁搭在桌上的芊芊玉指缓缓落到了膝上，一点点捏紧了雪色的裙。

    故事接近了尾声。

    屋内一片寂静。

    最先开口的倒是小龄。

    “师兄和司命姐姐为小龄吃了这么多苦，小龄该怎么报答啊……”宁小龄拉拢着耳朵，眼泪落了下来。

    宁长久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小龄平安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陆嫁嫁看着司命，轻轻按着她的手，道：“雪瓷姐姐受苦了。”

    司命微低着头，低声道：“你还是喊我妹妹吧，哪有我这么丢人的姐姐……”

    司命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了……怎么说什么什么就灵验啊，若神官真这般言出法随，这神官，哼，不当也罢！

    陆嫁嫁微笑道：“当初洛书遇到的时候，我喊你就是前辈呀，如今虽真成了姐妹，辈分也不能太乱的。”

    司命看着她，心想你和徒儿都这样了，还有脸说辈分不乱？

    司命脸上却是很乖顺的，她说道：“一切都听嫁嫁的就是了，嫁嫁以后……应该不会欺负我吧？”

    陆嫁嫁看着她佯作温顺的模样，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也不是当初的傻姑娘了，你这坏女人还骗得了谁呢？

    “不欺负你？”陆嫁嫁淡淡道：“做梦。”

    “……”司命暂时不敢辩驳。

    宁长久道：“嫁嫁若生气，将气都撒我身上吧，都是我的不对。”

    陆嫁嫁道：“怎么？当着我的面演起夫妻情深了？”

    宁长久不知如何作答。

    当时进门之前，他与司命已经下定决心，任打任嘲了。

    气氛又僵持了一会儿。

    陆嫁嫁清咳了两声，道：“好了，别耽误时间了，先将小龄的权柄炼好，师尊不还在等你么，也莫耽搁了……嗯，你们若想了却遗憾什么的，楼上是有空房间的，我早替你们收拾好了。”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平静的容颜，心意颤动，缓缓起身，不由自主地来到她的身边。

    陆嫁嫁按住了他的胸口，将手搭给了司命。

    司命也拥了上来。

    三人抱了一会儿，宁小龄坐在桌面上看着他们，狐狸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两道愉快的线。

    宁长久将郁垒从金乌中取出，道：“这就是郁垒剑，最后的权柄了。”

    陆嫁嫁看着那柄扭曲得不像样的神剑，管中窥豹，也可知他们一路的艰辛。

    “辛苦你们了。”陆嫁嫁心疼道。

    宁小龄接过了郁垒剑，抱在怀里，认真道：“以后小龄不会再让师兄和姐姐们这样操心了。”

    宁长久揉着小狐狸的脑袋，道：“小龄这样子真可爱，师兄都有些舍不得你变回去了。”

    司命也浅浅笑着，她忽然抱起了小龄，道：“我带小龄去正殿，将这剑与其余权柄炼在一起，约莫一日就能炼好的。”

    说着，她不等陆嫁嫁与宁长久开口，便抱着小狐狸和剑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中只剩下宁长久和陆嫁嫁两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接着，宁长久感觉背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原来是陆嫁嫁从身后抱住了他。

    宁长久捉着她的手，心情安宁。

    “你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呀。”陆嫁嫁感慨道。

    “嫁嫁太温柔了，遇见你是我转生以来最幸运的事了。”宁长久情真意切地说。

    “你对谁都这么说吧？”陆嫁嫁不太相信。

    “没有，只有嫁嫁在身边时，才是最安心的，我相信不仅是我，雪瓷和襄儿也是一样的。”宁长久说着。

    “嗯……”陆嫁嫁轻轻靠在他的背上，说：“你这份夸奖我收下了。”

    “嫁嫁真好。”

    “少来……关于你们的事，我可没有假装大度，故作仁慈，你真要担心，还是担心襄儿吧。”

    “我们与襄儿已经见过了……”

    宁长久又将孤云城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陆嫁嫁忍不住笑了起来：“雪瓷姐姐也太丢人了，竟连襄儿也压不住。”

    “毕竟是四师妹嘛。”宁长久也笑了起来。

    陆嫁嫁道：“你在外面还有没有招惹什么狐狸精呀？如实招来？现在为师心情好，你坦白或许就从宽了。”

    宁长久试探性问道：“真的？”

    陆嫁嫁娥眉一蹙，冷冷道：“还真有？”

    宁长久笑道：“没有了，别瞎担心了，等这些事过去了，我就……”

    陆嫁嫁打断道：“不许说这种话。”

    “我又不是雪瓷。”宁长久道。

    “不许就是不许！”陆嫁嫁态度强硬。

    “好，都听嫁嫁的。”宁长久紧握着她的手。

    陆嫁嫁闭着眼，贴靠在他的背上，与他依偎了一会儿。

    宁长久问：“嫁嫁这几个月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事？”

    陆嫁嫁道：“除了柳珺卓来问剑，倒是没什么了，但柳珺卓也并无恶意……”

    她将当时的事也大致说了一下。

    宁长久听着，恍然道：“原来师尊当时还偷偷给嫁嫁发布任务啊。”

    “……”陆嫁嫁鼓了鼓玉腮，道：“怎么？看不得师尊宠我么？”

    “哪有，谁不爱嫁嫁呢？”宁长久笑道。

    陆嫁嫁道：“哎，柳姑娘人其实蛮好的，可惜下次再见，应是生死大敌了。”

    宁长久颔首道：“是啊，剑阁弟子也是可怜，都受了剑圣蒙骗……唉，话虽如此，敌人还是敌人，真遇到了，也不可心慈手软。”

    “嗯。”

    “好多月没有陪嫁嫁了，想夫君么？”

    “不是还有小龄陪着我么？”

    “这能不一样吗？”

    “哼……没了你还清静呢。”陆嫁嫁雪颊微粉，咬着唇，道：“况且，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今日还陪着雪瓷姐姐，明日就要去找师尊，哪里有闲心管我呢？”

    “那，要不然嫁嫁一起……”

    “讨打！”

    “哎，我随口说说的。”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陆嫁嫁咬着他的耳朵，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呀？”

    “现在啊……”宁长久想了想，说：“现在感觉被两座雪山压着。”

    陆嫁嫁怔了一会，一口咬了下去。

    ……

    等到司命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松开了怀抱。

    宁长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陆嫁嫁则在梳妆镜前收拾着什么。

    司命才一进去，便被陆嫁嫁唤到了镜子前。

    “权柄已在炼化了，现在小龄在看着，应不会有什么问题，明日清晨，权柄应能炼好了。”司命一边在梳妆镜前坐下，一边微笑着说着。

    他们忙了许久的事，终于要落幕了。

    “嗯，希望别再有事了。”陆嫁嫁轻叹着，拾起木梳，滑入了司命银色的发间。

    司命绝美的容颜映入镜中，于是原本普通的铜镜，此刻像是雕琢出了世间最美艳的花朵。

    陆嫁嫁捧起她的长发，为她轻轻梳过。

    “姐姐守身如玉千年了，现在若是反悔，可还来得及哦。”陆嫁嫁打趣道。

    司命抬起手，轻掩鼻尖，也道：“好浓的醋酸味呀。”

    陆嫁嫁梳发的手微僵，“少给我得寸进尺的。”

    司命看着镜子，忽然道：“嫁嫁妹妹独守空闺数月了，不然，今日嫁嫁也……”

    “住口！”陆嫁嫁叱道：“真是近墨者黑呀，你们这对恶人夫妇，怎么想法都这么一样？”

    司命冰眸一凝，冷冷地看向宁长久，道：“你真这么说了？”

    宁长久立刻举手喊冤，“玩笑话罢了。”

    陆嫁嫁抿唇而笑。

    司命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稍后……我们上楼了，嫁嫁，做什么呀？”

    “我就……”陆嫁嫁为她梳好了发，将梳子扔在桌上，叹道：“你们一路赶来也累了吧，我替你们煮饭，等你们结束了，嗯……记得下楼吃饭。”

    ……

    陆嫁嫁没有开玩笑。

    她真的搭起了炉灶，架好了锅，舀水淘米，准备做饭。

    那米是古灵宗外的村子特产的黑壳米，遇热就会慢慢变白，很是香甜可口的。而今日，为了犒劳他们凯旋，陆嫁嫁特意做了平时不太舍得吃的八宝饭，一样样食材摆好了，很是专业。

    “早些下来吃，到时候饭凉了可别怪我。”陆嫁嫁淡淡说着。

    宁长久与司命应诺了一声，牵着手，轻手轻脚地走上了楼。

    陆嫁嫁捋着裙坐下，抓着葫芦瓢轻搅着水，等他们上了楼，才缓缓回头，陆嫁嫁轻声叹息，随后又笑了起来，她卷起了衣袖，大大的白袖更将纤细藕臂衬得美丽。

    她开始整理食材，煮起了饭。

    楼上，宁长久与司命来到了房间里。

    宁长久将帘子拉了起来。

    屋内渐渐归于黑暗。

    司命坐在床榻上，赤着雪嫩玉足，清艳无方的脸依旧带着神官独有的神圣清冷，无比诱人。

    竹窗间漏下的光线将屋子变得暧昧。

    “便宜你了。”司命托着香腮，轻声笑道。

    宁长久看着她光影斑驳的神袍，心绪间涟漪无数。

    他们虽同床共枕已久，却始终没有真正越过那条线，而今日，他们历经磨难，修成正果，当初雪峡中妖冶凶厉得宛若杀神的女子如今正坐在榻上看他，含笑的眸中带着羞意，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他会暂时忘记外面开阔的天地，只在那方寸的雪地间纵横驰骋，揉乱雪与白云。

    宁长久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抱住。

    “我想这一天很久了。”他说。

    司命挣不开怀抱，清冷的身躯此刻却柔若无骨。

    “我……”司命眼帘微垂，道：“我也是的。”

    “那，现在我就与雪儿一起探秘访幽，好不好？”宁长久问道。

    司命却道：“不行。”

    “嗯？”宁长久疑惑：“怎么不行，还在担心嫁嫁么……嫁嫁在煮饭，她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说，让我们将生米煮成熟饭么？”

    生米煮成熟饭……

    “不是这个意思。”司命仙靥微红，道：“这里不行的，会让赵襄儿看到的！”

    宁长久一愣：“那……你想去哪里？”

    司命似早有想法了，她认真道：“你不是让我今后做你的神官吗？我想去我的国看看。”

    金乌神国——曾经也是他与襄儿的国。

    ……

    金乌飞出。

    他们来到了金乌的神国里。

    司命立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银发黑袍的神姿在悬浮的星火间被照耀着，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金乌中保留的国，对于当年而言，只算是冰山一角了。

    司命与宁长久在残破的神国中游荡了一会儿，见到了那些向日傀。

    宁长久看着这些人参果精，问：“你们开心吗？”

    人参果精一个个都被晒黑了，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们战战兢兢地看着杀神般的司命，委屈道：“开心，开心极了。”

    宁长久满意点头。

    接着，他们一同在神国中飘荡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位于中心，还算完整的殿。

    宁长久认得这座殿。

    这是羲和的殿……当初他就是与羲和在这里分别的。

    “进去看看吧。”司命说。

    宁长久犹豫着，司命已走了进去。

    殿中渐渐生出了微光。

    司命停在了王座边的一座雕像前——那是一座与人等高的雕像，雕像毁的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女子彩裙玉缎，头戴冠冕，腰垂雀饰，发铺珠配，容颜更是栩栩如生，睫羽细长，玉唇纤薄，眼眸如含清光。

    这是羲和的神像。

    “果然与赵襄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司命看着这尊雕像，微笑着说。

    宁长久也看了一会儿神像……襄儿盛装的样子娇妍动人，哪怕只是神像，似也随时要活过来。

    他又看了看周围倒塌的灯柱，破损的王柱和分崩离析的穹顶……这些已是四千年前的古老建筑了。

    宁长久想着这些，内心不由翻涌起了沧桑之感。

    宁长久道：“好了，我们出去吧，别打扰这里了。”

    司命眼眸微转，她立在赵襄儿的神像前，道：“出去？出去做什么？这里……不是正好么？”

    “正好？”宁长久微愣，道：“可是襄儿……”

    司命冷哼道：“襄儿在外面这么欺负我？你不帮我就算了，如今难道还要向着她？”

    司命一边说着，一边拾阶而上，走到了王座前，在羲和曾经的神位上坐下。

    她斜坐着，修长的双腿交叠，雪足玉趾微扣，素手支着侧颊。她似回到了千年之前，身上泛起了一丝神圣不可侵犯的，烟火疏离的感觉。

    司命坐了一会儿，笑意清媚：“不是要将生米煮成熟饭么？现在米已入锅，宁公子不添柴烧水了？”

    宁长久看着她这般姿态，柔和地笑着，他掩上了门，不再多想，走到了司命面前，宠溺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神官了。”

    他抱住了她，俯下身去。

    双唇相接，身躯相触。

    锅中，黑色的生米在水中静躺着，水温一点点升高了，米表面的黑色淡了下去，露出了粉嫩白皙的颜色。

    水环着白色的生米，用自己渐渐变高的温度与它们焦灼相抵，想要将它们真正煮入自己的身体里。

    白色的米在水中无序地翻滚着，其间有轻轻的声音传了出来，很是细微——那是水初初烧开时的声响，轻若女子的呓语，似在呼痛。

    水与米就这样互相厮磨了许久，在锅中微微翻搅着，干燥的米粒被水缓缓浸透了……

    今日烧的是八宝饭，所以不一会儿，水声更吵了些，接着，白色的米粒间，有红的颜色渗透了出来——那是豆沙还是枣泥呢……总之颜色是要更鲜艳一些的，这抹红色在纯白的米饭上游走着，就像是雪地中艳丽盛开的梅花。

    随着黑米被煮掉了表层，八宝饭中，越来越多的美丽食材出现了。

    譬如水中蓓蕾似的莲子——嫁嫁烧饭的时候似很节约，这样的莲子竟只放了两颗。

    两颗莲子被水煮着，越来越坚硬，颜色也越来越鲜红。

    各色的食材在白色的主色调中舞动着，水温越来越高，水沸腾的声音也越来越喧嚣、急促，一切都在变得软糯，一切都在交融中推向了更高的地方……

    这是很原始的产物，是人类自刀耕火种起最初的渴望，它们深埋在骨髓里，在炙热中酝酿、爆发，与此起彼伏的水声揉在了一起。

    锅底，火焰是集中在中央的，于是滚烫的水也自中间形成了一根凸起的水柱。

    水柱因沸腾而不停向上涌动着，冲击着整片白米，米越来越熟了，散发出了谷物独有的清香，令人沉醉，这根水柱像是捣药的玉锤，不停地搅动着整片生米。

    果脯、莲心、米仁……所有的一切都在水浪中吞吐着。

    他们在其中进行着一场惊艳绝伦的舞蹈，痴醉的舞蹈……米更熟了，白色的米沫被水柱一点点煮出，缓缓渗开，接着，大量的白沫被煮了出来！水柱还在不停翻搅，白沫也随着它翻搅，一切都要变成浑浊的乳白色了……

    茫茫的白汽也炽热地顶着锅盖，悠长作响。

    啪！

    陆嫁嫁的手按住了锅盖，片刻后，她将锅盖揭开，看着其中香喷喷的米饭，嗅了嗅，微笑道：“煮好了，今日的饭真是格外地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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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走向幽冥

    残破的王殿在金乌神国中飘浮着，殿楼的建筑风格是端正而古旧的，人间的阁楼建筑，最初便源自于此。

    王殿里，羲和的神像是唯一完整的东西了。

    她发间冠上、手臂足踝间皆垂着金链子，衣裙上点缀的珠玉还发着微光，她束腰很高，将下裙衬得修长，她的气质典雅，身段出挑而微显娇小，却有着母仪天下之感。

    她虽栩栩如生，却因是神像，静默无言。

    如玉的王座上，司命正斜躺着，黑色的裙袍宛若绸被，轻铺在如雪的身躯上，浑圆修长的玉腿自王座的扶手上折垂下来，宛若浸霜披雪的琼枝。

    殿外透来的光将黑袍反射出了鸦青的颜色，深青与雪白的交界处，色差显腴，更将曲线勾勒凸浮。

    司命长长的银发垂落下来，或披在椅上，或垂落地上，自荒河龙雀战胜羲和之后，这王座已空寂了数千年，如今终于坐上了新的女王。

    而女王自然要得到神国之主的认可，这也是传统了。

    如今她的身上，已满是他的烙印了。

    宁长久立在殿中，穿着简单的白色单衣，此刻正将白袍披在身上。

    雪瓷躺在王座上，悠悠斜视，看着宁长久迎光的身影，如血的红唇挑起清灵的笑意：

    “嗯，这种感觉……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宁长久披着黑发，他正立着衣襟，回首轻柔道：“当然，我从不会令雪儿失望的。”

    雪瓷轻晃着纤长小腿，看着穹顶，道：“四五千年前，你与羲和是不是也常常这般？”

    宁长久看着羲和的神像，宛若赵襄儿正温柔地看着自己，他摇头道：“不记得了。”

    雪瓷从王座上坐起，双腿屈着，一手横抱双膝，一手抓着衣裳按着胸口，她冰眸弯若新月，清冷的嗓音却是柔和的，“无论如何，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地方了，这座殿要改名为雪瓷宫，这里的神像也要放上我的。”

    宁长久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总觉自己要是同意了，襄儿就会把自己大卸八块。

    “还在想着赵襄儿么？”司命看着他，神色微冷，“你难道看不出，那丫头的志向早已高出天外了，你这破落宫殿，哄哄我或许可以，但怎么关的住那只金丝雀呢？”

    “说得也是。”宁长久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道：“但毕竟是襄儿的地方，还是与她说一下为好，亦或者，我们重修一座更好的……”

    司命轻哼一声，双足交错着落到光滑如镜的琉璃地砖上，她步态袅袅，走到宁长久的身边，冰眸眯起，檀口轻张，“你不是说绝不会让雪儿失望的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望着羲和的神像，伸出了手，指尖轻触着赵襄儿的脸，清冷骄傲的神色间竟有几分俏皮。

    宁长久看着她的背影，再没什么主见了，铁了当昏君的心：“嗯，都听你的就是了。”

    ……

    殿中清寂。

    两人在王殿中搜寻着，找着有没有当年留存下来的，有价值的东西。

    司命已将衣裳穿妥当了，她负手腰后，看着斑驳古老的墙壁，上面的字与画早已辨认不轻，唯有高处绘着的几轮红日依旧是不曾腐朽的图腾。

    宁长久循着模糊的记忆翻找着，他摆正了那些散落的灯柱，扫清了散落的石头。

    司命回身看他，微哂道：“朱雀和当年的金乌也不是傻子，若真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早就掠夺干净了，轮得到你几千年后来捡漏？”

    宁长久笑了笑，道：“确实如此。”

    他依旧翻找着。他几乎记不清当年的事了，许多残砖断瓦也勾不起太多的回忆，殿中的香与艳褪去后，更多剩下的就是萧索了。

    但事有例外，在宁长久的不懈努力下，还真找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盒子很是压手，上面点缀的珠宝虽失了些光彩，却依旧古艳绮丽。

    这等宝盒中存下来的东西，显然是珍贵的。

    宁长久咦了一声。

    司命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这等珍宝竟还能留下，不得不说，你运气真好。”

    宁长久不太确定，想了想，道：“还是先看看是什么吧。”

    司命同样好奇。

    宁长久打开了匣子，光便从里面照了出来，有些刺眼，他定睛一看，其间盛满了七彩潋滟的膏状物，看着很是柔软浮华。

    “这是什么？”司命压着衣袖，指尖探入，蘸了一点，凑到鼻尖嗅了下，道：“是灵丹妙膏么？”

    若是灵丹妙药，怎么会没被抢走呢？

    宁长久想着那个梦境，猜到了它的身份，他叹了口气，心想能留下来的，果然不是好东西……

    “这是发膏。”宁长久道。

    “发膏？”

    “嗯，抹在头发上，可以让头发变得很漂亮的，是襄儿当年的发明创造之一。”

    “抹头发上？”司命偶尔耳闻，却从未试过，她轻挽过自己的银发，捻着柔而长的银丝，不确定道：“这能好看么？”

    “雪儿天生丽质，怎么样都好看的，嗯……要试试么？”

    “你不会骗我吧？”司命狐疑道。

    “我怎么会骗你呢？”宁长久面带微笑。

    “那就……试试？”

    司命对自己的姿容无比自信，她也想做一些突破，便坐回王座，背过身子，让宁长久为她染发。

    五光十色的发膏抹在了银色的长发上。

    “感觉如何？”宁长久问。

    “你觉得怎么样？”司命不自信地反问。

    宁长久看着她色彩绚丽的发，那清幽的仙容在发间显得艳丽，长发落于神袍，如彩虹横过，乍一看是很艳丽的，但看久了总感觉有些浮夸。

    不愧是当年襄儿呕心沥血的发明……

    宁长久微笑道：“风华绝代。”

    司命理着长发，随手画了一面水镜自照，她看着五光十色的发，总觉得这可自己清冷的气质不太搭……

    这长发不仅艳丽，从各个角度看，还有各不相同的渐变颜色。

    “嗯……还好。”司命给出了模棱两可的评价，问道：“若看腻了，怎么才能洗去？”

    宁长久无辜道：“我不知道呀。”

    司命一愣，焦急道：“那怎么办？”

    宁长久道：“以后见了襄儿问问吧。”

    司命抿紧了唇，难以想象自己这般出门的模样……她不免有些难过。

    于是长发由彩色变成了霜白色。

    司命微惊，心想这还可以随心而变么？可正当她高兴，头发又变回了火红的颜色。

    司命还在疑惑时，宁长久已总结出了规律：“哀伤时会变成霜白色，高兴时会变成火红色……看来是随着心情自动调节的。不愧是襄儿。”

    “……”司命心情复杂，无比懊悔。

    于是，长发焕然，光彩变幻。

    “宁！长！久！”司命恼怒极了，一头长发烧得如火如荼，她卷起袖子，朝着宁长久扑了过去。

    ……

    待司命重新理好衣衫离开神国时，外面的饭香已传了过来。

    宁长久立在司命身边，看着她的长发，忍俊不禁。

    司命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不好看么？”

    宁长久微笑道：“好看的。”

    司命冷哼着出门。

    陆嫁嫁正盛着饭，小龄闻着饭香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陆嫁嫁的长发在身后扎着，雪白的衣裳端正，明明是出尘的女剑仙，此刻却看着温柔贤惠，她咬着唇，咕哝地埋怨着他们怎么还不下来，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生气的。

    耳畔传来了脚步声。

    陆嫁嫁侧身望去。

    宁长久率先下楼，司命却不下来。

    陆嫁嫁疑惑地看着宁长久，宁长久微笑着解释道：“雪瓷可能有些害羞。”

    “你才害羞！”司命冷冷地说着，快步走下了楼梯。

    陆嫁嫁看着司命五光十色的长发，本在挽发的手僵住了，她愣了一会儿，忽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旁的宁小龄也笑了起来，这对师父看着司命，笑得花枝乱颤。

    司命的长发再度如火如荼。

    宁长久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了几句，将罪过推到了远在天边的襄儿的身上。

    长发颜色恢复了些。

    司命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只想着以后出行，面具和兜帽是少不了了。

    司命在桌边坐下，冷冰冰地盯着宁小龄。

    宁小龄立刻不笑了，抱着尾巴，战战兢兢。

    陆嫁嫁却是有恃无恐的，她的唇儿始终挑着，还伸出手去摸司命的发，道：“雪瓷姐姐的审美可真是别致啊。”

    司命本想发怒，可一想到先前被陆嫁嫁欺负的样子，只好忍气吞声……被一大家子一起坑，她更委屈了，长发变成了霜白色。

    陆嫁嫁看着变色的发，连叹神奇，她手指轻柔地顺着她的发，道：“好啦好啦，雪瓷姐姐不伤心了，我不笑你了。”

    司命更委屈了：“我不吃你做的饭了！”

    陆嫁嫁端起她身前的碗，用筷子夹了些，送到她的唇边，柔和道：“姐姐应是累坏了，吃一些吧。”

    司命本想抗争到底，但她嗅着饭香，唇儿却本能地张开了。

    陆嫁嫁夹着米饭，送入了她的口中。

    司命嚼了嚼，蛾眉轻颤。

    怎么这么好吃呀……

    明明饭很好吃，她却更委屈了。

    总感觉她们都在欺负我……

    陆嫁嫁喂着，她小口小口吃着，宁长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会儿，也端起饭碗吃了起来。

    今日的饭格外香甜。

    吃过饭后，陆嫁嫁拉着司命的小手坐到床边，温柔大方地安慰了一会，司命也释然了许多。

    宁长久与宁小龄坐在窗边，轻声说着话。

    “此去幽冥地府，我们虽做了不少准备，但绝非万无一失的。”宁长久叹息道：“到时候还要看小龄自己的，千万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九幽。”

    宁小龄还在用爪子扒拉做饭剩下的坚果，她听着宁长久的嘱咐，神色立刻正经，道：“小龄知道的，小龄这几个月也是有很努力地准备的。”

    宁长久问：“准备什么了？”

    宁小龄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做特别的准备，她默默将剥好的坚果递给了师兄。

    宁长久微笑着接过，他揉了揉宁小龄的脑袋，道：“总之活着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得失都不要太在意。”

    “知道了！”宁小龄认真答应，又问：“谛听要一起带过去吗？”

    宁长久恍然：“对了，差点忘了那只猫了……既然都叫谛听了，当然要回到它的位置上去的。”

    宁小龄点点头，打算炼好权柄了就去抓猫。

    宁长久最后嘱咐道：“我还得去找师尊，恐怕等不到小龄回来了，但师父会陪着你的，小龄不要害怕。”

    “不怕的。”宁小龄有板有眼道：“师兄要等小龄长大啊。”

    宁长久一愣，旋即微笑着点头。

    夜渐渐深了。

    今夜，宁长久自然是陪着司命睡的。

    二层楼在子夜之后才安静了下来。

    陆嫁嫁穿着白袍睡褛，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与偶尔飞过的林鸟，神色平静。

    清晨，宁长久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陆嫁嫁依旧坐在窗边打盹，宁长久在她的身边坐下，陆嫁嫁睁开了眼，看着他，笑了笑，道：“还念着我呢？不怕她生气？”

    “有嫁嫁撑腰，我怕什么？”宁长久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陆嫁嫁微笑着，她轻轻张开手臂，“抱一下？”

    宁长久笑着抱住了她。

    许久才分开。

    “师尊有对你说什么吗？”宁长久问。

    陆嫁嫁想了想，道：“师尊只与我讲了羿射九日和相的故事。”

    宁长久点点头，现在他已知道，那是自己的故事，而故事中的相，这么多年皆以讹传讹为男子，但事实上，很有可能就是当初太阳神国的女相，羲和。

    襄儿……

    赵失其壤。那所失之壤，如今看来，是几乎一整个神国啊……朱雀做这么多，究竟想干什么呢？

    宁长久不再多想，他看着陆嫁嫁，道：“师尊对嫁嫁是很看重的。”

    陆嫁嫁骄傲道：“当然，也就我最让师尊省心了。”

    “嗯。”宁长久轻拍着她的手背，低声嘱咐道：“今日之后我可能又要走了，小龄还有其他事，就托付嫁嫁了，剑阁剑圣不死也伤，大师姐二师姐同样重伤，短时间内不必太过担心，倒是离这里最近的缥缈楼，楼主很有可能是剑圣一脉的人，要多加小心。”

    “嗯，师尊于我们皆有大恩，事情是拖不得的。”陆嫁嫁认真道。

    宁长久道：“放心，我有分寸。”

    “你也不必太担心我。”陆嫁嫁颔首道：“这些日子我并未闲着，已经在着手布置宗门大阵了，我有自信，只要我不随意出去，寻常的五道上境亦很难突破。”

    宁长久笑着点头：“嫁嫁真厉害。”

    “少奉承我，留些好话说给雪瓷听去，她此刻刚予了你，你说什么甜言蜜语的鬼话，她估计都是信的。”陆嫁嫁淡淡开口，笑容不太友善。

    宁长久始终带着微笑，只是那微笑充满了愧疚与疲惫，他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空，握着她的手，说道：“希望白藏年能平安过去吧。”

    ……

    ……

    骸塔废墟里，柳珺卓搀扶着周贞月走到了一片苍茫的废墟中，风卷着骨灰的尘从远处吹来，迎面是干燥的。

    柳珺卓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苍茫的废墟，看着荒凉的烟气，看着无数破碎你的骨石和剑犁出的深壑，怔了许久，带血的裙袂在风中飘舞，好似一面残旗。

    周贞月轻哼着，倒在她的臂弯间，神色痛苦。

    柳珺卓回神，关切道：“师姐……师姐，你没事吧？”

    周贞月咬着牙，道：“没事，继续走，师父……在等我们。”

    柳珺卓的红唇已咬出了血，她看着师姐的倔强的脸，轻轻点头：“嗯，我带师姐继续走。”

    “我自己……咳咳。”周贞月心血起伏，在骸塔废墟的杀意侵扰下，伤势更重，咳出了血。

    柳珺卓抱住了她，神色不忍，她轻声道：“我背师姐走。”

    周贞月想要拒绝，柳珺卓已俯下身子，抓着她的手臂，将她背在了背上。

    周贞月被司命打得伤势太重，她的衣裳与发间尽是血污，此刻她贴靠在师妹的肩上，身子因为寒冷而颤栗着。

    “师姐得罪了。”柳珺卓致歉了一声，然后解下了师姐的剑，拄在地上，当做拐杖，支撑着自己前行。

    她调整着气息，恢复一些力气便带着师姐驭剑一段，更多的时候，则是背着她徒步行于废墟。

    干燥的骨沙吹来，落入鼻尖，总会让周贞月不停地咳嗽，柳珺卓便将本就不多的灵力分出，做了一个罩子，轻轻地兜住师姐，周贞月不知，只觉得舒服了些，身躯缓缓放松，呼吸趋于均匀。直到柳珺卓停下脚步时，周贞月才发现师妹早已风尘满面。

    骨头的粉覆在柳珺卓白皙漂亮的脸上，像是苍白干枯的面具，也像是厚厚的，涂得惨白的脂粉。

    她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柳珺卓绑发的带子割裂了，坠在地上，如云的乌发散了开来。

    “怎么了？”周贞月轻声问。

    柳珺卓低着头，看着地面，身躯因为恐惧而发抖……她慢慢跪了下去。

    她的身前，落着一截断剑。

    古朽的断剑。

    断剑上还有狮子的爪痕。

    周贞月也认出了这把剑，这是师父的剑……柳珺卓跪趴在地，她颤抖着抓起了断剑，紧紧握住，鲜血渗透下来，柳珺卓牙齿不停打着颤，她抿着唇，皱着眉，最终还是没有忍耐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丢了自己的剑与冠，师姐重伤难愈，师父也下落不明了……

    满是骨尘的风还在持续不断地吹来，柳珺卓擦着眼泪，骨灰也跟着簌簌落了下来。

    周贞月也怔了许久，她张着口，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唯有寒意倾吐。

    “师妹……”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以前我总罚你，大事小事都严厉，是我不对。”

    柳珺卓眼眶通红，她抓着这截剑尖，握在怀里，低声道：“没事，珺卓，从不怨师姐，从不的……”

    “嗯，我们……回去吧。”

    “嗯。”

    “师姐气海已毁，此生无望，你……好好修行啊。”

    “嗯。”

    “别丧气。”

    “嗯……”

    柳珺卓只敢回应着，她鼻腔酸涩，低声啜泣着，生怕让师姐听到她持续不断的哭声。

    她背着周贞月，两道孤独的身影在茫茫的骸塔废墟上跋涉着，不知跌倒了多少次。

    她的手心血肉模糊，膝盖也磨破了，鲜血直流，走了很远很远，身后有光亮了起来。

    柳珺卓跪在地上，背着昏死过去的师姐，回过身去，看着天边朝阳升起——剑阁与朝阳升起的方向是背道而驰的。

    纯净的光洒满了她满是血与尘土的身子。

    她终于从中获得了仅有的一丝温暖和力量。

    司命……宁长久……

    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们的。

    她对着朝阳许下了誓言。

    ……

    ……

    古灵宗，九幽殿。

    一团若有若无的黑色云雾升腾了起来，落在光幕前，占据了半个大殿，郁垒与神荼就漂浮其中。

    这是现存于世的，所有冥君散落了权柄了。

    它们此刻未被吸收，还是无主的状态。

    九幽殿深处的光幕前，站了三个人，一只狐狸一只猫。

    司命主持着权柄的炼化，变幻手诀，将它们一点点缩小。

    宁长久与陆嫁嫁并肩而立，看着光幕，皆有忧色。

    宁小龄坐在最前方，她摇着尾巴，捏紧爪子，默默给自己打气。

    哪怕是平日里无比懒散，在幽月湖作威作福的鱼王，此刻也收起了那对死鱼似的眼睛，目光变得睿智而锋利。

    它梳理着自己长长的毛发，舔着自己的爪子。

    这几个月，它在幽月湖吃胖了不少，若没有那条红鱼看着，此刻它恐怕已经胖成废猫，彻底失去战斗能力了……鱼王每每想到自己腥风血雨的过去，总有一种沐浴夕阳的感慨。

    没想到自己晚年还要经历这种冒险。

    司命将所有的权柄都熔入了两柄剑中，她将剑交给了宁小龄，宁小龄用狐狸尾巴卷住了剑柄。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光幕前，对着师兄和两位姐姐甜甜地笑了笑。

    “不用担心小龄，小龄其实很厉害的！”

    宁小龄认真地说着，捏紧了爪子。

    宁长久微笑着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嗯，我们都相信小龄的。”

    宁小龄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她没有耽误师兄的时间，与大家作别之后，她转过了身，向着光幕走去。

    转过身时，小龄的目光变了，她脱去了平日里的可爱，变得沉静。

    她不再是每日里摇着尾巴，话语娇俏的宁小龄。

    她是当初灵谷大比时，于白蛇神殿破境，剑杀白鳞黑羽之蛇，摘得魁首的宁小龄。

    ……

    ……

    （感谢书友剑心之外青莲开、路人1234567890打赏的舵主！！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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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断界

    夏日，古灵宗笼罩在清晨的光里，宛若一块凝结于东南的黑色礁石。

    巨浪与暗流已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肆虐了起来，鱼与龙皆曳入浪涛，或成为洪流的一部分，或成为浪花间跌宕的尸体。

    洛书楼、古灵宗、万妖城，中土各地的巨澜已经平歇了下去，但这些灾难对于普通的民众而言是五百年来未有的恐怖。

    它们集中在一年发生了。

    未被灾难侵蚀的西北部本就一片荒凉，唯有靠近北国的几个港口有较大的城市，而因为地势的缘故，西北消息闭塞，对于其他地方发生的大事，也只是耳闻而已。

    真正恐慌的是中土八十一国。

    中土八十一国的说法很大，但实际上则是八十一座钢铁之城——这是五百年前从天而降的城，宁长久曾在洛书中窥见过这一幕。

    八十一城每一座只有寻常人间城池的大小，但是组合起来，却构筑成了宏大的规模。它宛若一整条雄踞于中土中央的钢铁巨龙，其中最大的五座雄城，更是巨龙的利爪和獠牙。

    但城池是固若金汤的，其中的人心却是脆弱的。

    相比而言，洛书楼、万妖城才是真正传说中的地方，聚集了数位五道巅峰的高手，不像中土八十一城，只是规模宏大，却始终没有出现一位能像剑阁剑圣、四楼楼主那样道法通天的人物。

    八十一城位于中土中央，靠近天榜，消息发达，四方的动荡流传入城后，很快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动荡与八十一城的某个传说有关：八方逢魔，四象斩龙。

    传说来源已不可追溯，有人说是真仙留下的谶言，也有人说是剑圣第一次闭关时刻下的断碑，数百年来，这个预言又被扩充过了许多回，口口相传，老少皆知。

    而这一年以来，中土发生的种种大事，竟将许多古怪的说法都验证了。譬如“洛吞书，哀龙吟，无字无识徒摇首。”“孤城闭，狮子哭，金鸟啼血，圣人不归。”

    最近孤云城的截杀，似也应了其中一句“孤云孤，独 夫独，万古长江吞白骨”。

    中土西北是最后的平静之处，可若是那里也发生大难，八方逢魔的谶语就要应验了。

    四象斩龙……

    世人不知四象为何物，但龙所指向的，很可能就是踞于中土的八十一国。

    民心惶惶。

    不久之后，又有另一个说法以诡异的速度在八十一国间扩散了开来，这个说法比先前那些歌谣要通俗易懂很多：“拜金龙，可求活。”

    但现在，没人知道金龙是什么。

    此刻，距离以龙为尊的雷牢年，还有一年零一个月余二十三天。

    ……

    宁长久与司命已经离开了古灵宗。

    宁小龄与鱼王则走入光幕，向着那座刻有冥君长诗的宫殿游去。

    陆嫁嫁与宁长久和司命道了别。

    他们相离数月，相逢却不过一个日夜，连话都没有说上太多。

    离别之际，陆嫁嫁恬淡地立在开满夏花的庭院里，微笑着挥手与他们作别，眉目温柔，不怨不恼，唯有满院繁茂的叶影落在她的身上，明暗分明。

    送走了两人，陆嫁嫁孤零零地回屋，将昨日剩下的八宝饭热了热，独自一人吃了起来，细嚼慢咽，目光悠悠。

    等她回过神来时，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

    陆嫁嫁连忙去熄灭了火，她抱着膝盖蹲在小炉灶前，揭开锅，苦恼地看着烧糊了的锅底，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吃过了饭，陆嫁嫁上楼去收拾屋子。

    她推开了门，左右环视，却惊奇地发现屋内的陈设依旧是整齐的，哪怕是被褥也叠得很好。

    陆嫁嫁来到牙床前，挑开帘子，玉指在布单上摸索了一会儿，视野搜寻，竟连落红什么的也没见到……奇怪，他们难道什么也没做，秉烛长谈了一夜？

    不像宁长久的作风啊……

    陆嫁嫁细想了一下，觉得是他们体谅自己，所以主动将屋子收拾好了。

    想到这里，陆嫁嫁欣慰地笑了笑，原本静谧的眉目间更和煦了许多。

    她拉开竹帘，将屋子点亮，然后立在窗边，眺望着辽远的河山，捏紧了拳头，在心中默默为他们祝福。

    “要平安回来啊……”

    陆嫁嫁轻轻说。

    ……

    古灵宗前往南州，按理说应该经过海国，从无运之海的渡海口走。但宁长久如今已臻至五道，不需要被这些规矩所束缚了。

    他与司命已无需楼船，可在任意海口驭剑，横跨无运之海。

    在赶路之前，两人先去了一趟衣裳街。

    司命在城外静待着，不多时，宁长久便为她买来了一件黑色的兜帽披风。

    司命指尖轻触身前，点破了一片虚空，带着衣裳走入，出来时，她便已将衣服换好，黑压压的帽檐压在额前，五光十色的长发被衣裳掩着，只露出了那清艳的容颜和几绺纤细发丝。

    “嗯，衣服倒是买得挺合身的。”司命赞扬了他一下。

    宁长久道：“当然，我可是一寸一寸丈量过的。”

    司命咬着唇，轻哼着戴上了妖狐面具，只露出那双冷冷冰冰的漂亮眸子。

    宁长久替她理裳撩发，收拾妥当，然后微笑道：“雪儿这副模样，倒是充满了神秘感。”

    司命道：“还不是被你们夫妻逼的，那赵襄儿几千年无所事事也就算了，还害人不浅。”

    宁长久由衷道：“别生气了，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看的。”

    “又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司命冰眸闪烁，一想到这发色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就很难过。

    宁长久洒然一笑，心想傻丫头你难道忘了我有太阴之目了么，这普普通通的兜帽衣裳哪里能躲得过我的眼？

    宁长久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心神却能清晰看见司命的长发变成了霜白色。

    “好了，不难过了。”宁长久哄道：“等见了师尊，师尊一定有办法的。”

    “我还不至于为了这个难过。”司命淡淡道：“反正，哪怕无计可施了，我也不会去求赵襄儿。”

    宁长久问：“那怎么办？”

    司命笃定道：“等新的长出来，把旧的剪掉，只要坚持不懈，总能恢复的。”

    她的长发变成了红色。

    宁长久忍不住竖起了拇指，“雪儿真狠，只是……平日里也不用太生气，别太在意，看久了就习惯了。”

    司命冷淡道：“我犯不着为了这个生气。”

    黑袍间，长发如火。

    宁长久笑着闭嘴。

    天地自由，

    无人拦道，两人御剑很快，不出半日，无运之海的滚滚浪潮就拦在了眼前。

    传说中，这里曾是玄泽的陨落之地，若往东南处走，就是南溟了。

    断界城拖不得，宁长久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奇绕路南溟。

    “算起来，邵小黎那个丫头，也有两年多没见了。”司命说着，不由笑了起来，长发变成了蔚蓝色，“当初她还一口一个主母地自称呢。”

    宁长久想着那个口无遮拦，红裙明艳的少女，亦有些伤怀。

    “你还记恨她么？”宁长久问。

    司命说道：“当初的事，只有你们记恨我的份……那一场比试我输掉之后，你没有真正让我为奴为婢，已是对我最大的尊敬了，其实……我一直是感激的。”

    宁长久却微笑道：“可我还是你的主人啊。”

    “嗯？”司命疑惑。

    宁长久道：“国主大人也是主人。”

    “好，主人。”司命媚然一笑，道：“你可是答应我要改殿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和赵襄儿交代。”

    宁长久哑然，却也反悔不得了。

    司命莫名地想到了赵襄儿拎着鸡毛掸子追着宁长久满世界跑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很是期待。

    而当他们跨越无运之海时，古灵宗中，宁小龄和鱼王也回到了那座幽冥神殿里。

    宁小龄如今身负幽冥权柄，冥府小世界对于她的态度是和善的，没有任何排斥。

    宁小龄来到了悬浮在黑暗中的石阶上，奋起爪子，在一个个石阶中跳跃着，轻盈地来到了大殿外。

    鱼王因为越来越胖的缘故，则要笨拙许多。

    宁小龄率先入殿，她一眼就看到了犹自坐在王座的自己——静谧的、娇小的白裙少女，像是一朵茉莉花。

    她看了一会儿，摇着柔软的尾巴，蹑手蹑脚地从自己的身边走过，似乎是怕惊扰到王座中沉睡的女孩。

    宁小龄来到了冥君刻满了长诗的柱子下，想起了黑色棉裙的九幽。

    希望不要再有变故了。

    鱼王走来，它亦看着黑色柱子上的铭文，上面潦草的字迹它还记忆犹新。

    “它究竟是谁……”

    “烛龙死了，饕餮死了，玄泽死了，岁镇死了……”

    “我也会死……”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

    鱼王重新扫视了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结尾，那句话带着浓重到死不瞑目的疑惑：

    “火种究竟落到了谁了手里？”

    宁小龄问：“上面都写了什么？”

    鱼王道：“冥君的一些遗言，它在面临死亡之前，好像一直在找一个名为火种的东西。”

    “火种？”宁小龄有些好奇。

    鱼王道：“那似乎是星神临死之前创造的东西，冥君将它称之为希望。”

    希望么……

    宁小龄长长的尾巴卷着剑，心想若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最后的希望，那么一定是师兄了吧……

    宁小龄收回了思绪，她说道：“那本幽冥古卷藏好一些，若事有变故，或九幽反悔，你或许能成为变数。”

    “嗯，放心，没有人会怀疑一只猫。”鱼王点了点头，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它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再装得废物一些？”

    宁小龄打量着它如今的身材，默默道：“其实不用装了……”

    “……”鱼王倍受打击。

    宁小龄举起了剑，斩向自己和鱼王，死亡即将降临，冥府生出了感应，藏在更深处的渊潭显露真容，容纳了他们。

    巨大的暗海像是一条飘浮在幽冥古国上空的鲸鱼。

    他们穿梭在鲸鱼的腹部，向着黑暗深处坠了过去。

    此刻，冥殿之中，九幽穿着一身繁琐的丝边黑裙，黑裙像是一朵倒扣的花，层层叠叠，相互承托着隆起着，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少女双手提着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时而踮起粉菱般的嫩足，看着自己的天鹅颈，将插着彼岸花的黑发理得整齐。

    她是此处唯一的公主。

    但她现在却无比地紧张。

    不是因为末日即将临近，而是因为王座之后的蛇骨。

    蛇骨大部分时候在沉睡，时而会苏醒，它告诫了自己很多话，给她讲了许多真实的历史。

    她是冥君的少女心。

    而这蛇骨，则是冥君的残躯。

    他们本该是一体的……

    但此刻，九幽却感受不到太多的共鸣。

    骨蛇说的所有话，她依旧应了下来，那是因为恐惧而做出的服从。

    她立在镜子前，每日要换上百种衣裙，这个频率越来越高。

    她这么做的原因也很单纯——以后心回到了身体里，就要重新变回男子了，那时候，自己就没办法再穿漂亮的裙子了。

    九幽掂着脚尖，来到殿外眺望。

    她看着天空的黑暗之海，心思是矛盾的。

    “怎么还不来呢……”

    “不要来啊……”

    ……

    夜色降临。

    宁长久与司命渡过无运之海时，已是子夜。

    半月悬于正中央，流光苍白。

    宁长久与司命一路上原本还会谈笑一番，但真正来到南州之后，他们的神色一下肃然了起来。

    “此去谕剑天宗北方的深渊，至少还要七日，绝对来不及。”宁长久说道。

    司命问：“还有其他入口么？”

    “有。”宁长久说：“我们出来的地方。”

    当时他们从一口古井中离开了深渊，出来之后，那口古井就离奇消失了，当时他们反复寻找过，未能找到蛛丝马迹。

    司命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林野，道：“你还记得它的位置么？”

    “不记得。”宁长久说。

    司命蹙眉道：“那怎么找？”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认真道：“我记得我破境入紫庭的位置，那口古井在那里的正东方向。”

    司命也记得当时的场景，那时正有细雨濛濛，她立在一片悬崖上，眺望着宁长久，待确认他成功破境之后方才离去。

    只是南州绝非弹丸之地，哪怕是寻那里，也绝对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司命看着宁长久平静的脸，心情也定了一些，她问道：“你有办法？”

    宁长久道：“有！”

    说着，他闭上了眼，太阴之目如无数纵横的线，竭尽全力地向着周围展开了。

    他似在寻找着什么。

    司命更加疑惑，轻声问道：“南州何其辽远，你的太阴权柄固然强大，但又能延伸多远呢？”

    “确实延伸不了太远。”宁长久说道：“但如果……那里有我沉落的锚的话，就会不一样。”

    “沉落的锚？”

    “嗯……也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宁长久认真道。

    “身体的一部分？”司命听着有些惊悚，她打量着宁长久，道：“除了心眼，也没见你缺少其他部位啊。”

    宁长久轻声道：“有的……”

    这一刻，识海的西南方向，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点微光极远，却远远超越了太阴权柄极限的距离，与他呼应了……这点微光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向着自己延伸而来，抓住了他。

    宁长久轻轻松了口气。

    “找到了。”宁长久说：“不必绕道，继续向前就好。”

    司命更好奇了：“当初的破境之地，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神秘道：“以后再告诉你。”

    司命假装不屑道：“爱说不说。”

    宁长久心中叹了口气……当然不能告诉她啊，当初他破境之后，在山谷之中，与柳希婉在识海中战了一场，从清晨战至日暮，他击败了柳希婉，却没有吞噬她，反而让她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成为了独立的存在。

    那时候，柳希婉尚是满头的灰发，那灰发极长极长，长得可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当时她在一条溪水边，用剑将自己长发割短。*

    满头灰白之发皆是剑丝，沉入溪水之底。

    柳希婉是他的白银之剑，是他真真实实的一部分，那满头剑丝犹在溪河之底，听到了他的召唤，便也生出了感应。

    宁长久的识海中，南州不再是黑压压的一片，他只要循着西南处光点的所在，一直向前，直至于光点齐平，就能回到当初的地方。

    “宁长久。”司命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长久问道：“怎么了？”

    司命忽然摘下了兜帽，道：“我忽然想到，这帽子，是不是拦不住你的太阴？”

    宁长久一怔，立刻道：“断界城十万火急，没工夫争这个了。”

    司命幽幽然地看他，真是太阴了啊……

    她也不自欺欺人了，解下了兜帽和面具，她将手伸至颈后，撩出了藏在衣裳间的发，长发如水般流泻而出，色彩艳丽。

    他们一同御空，笔直飞去。

    夜色中的长发如缎，轻柔飘舞，那是南州最美的彩虹。

    ……

    断界城。

    虚境之下，时间的长风绕着她们持续不断地飞舞着。

    越往高处，时间的流速就越快。

    外面经历了数日，此处却只是数个时辰。

    但白藏并未在意。

    只要不被拖入虚境，她就有绝对的把握，在白藏年结束之前将姮娥击败。

    在她看来，姮娥想错了一点。

    她认为自己的目标是非入无头神国不可，但其实不然。

    若能击溃她的投影，将她投影中的权柄之力汲取干净，她亦已心满意足。

    姮娥的存在是她唯一担心的事，只要将姮娥的力量削弱，就能保证自己高枕无忧。至于日后某一日，天下再乱，十二神国互相争权，是很遥远之后的事了，她并未多想。

    长空之中，这场本该惊天动地的神战，却显得有些寂寞。

    白藏娇小的身躯散发着熔银般的光，她的身影像是剑，在天空中纵横着，化作一道道缭绕的线，这些线曲度流畅，每一条都有千万里，而断界城是时间的横截面，这些线在时间的跨度上，亦流转了百万年。

    这是她的剑。

    这道纤细绵长的剑，在特殊的时空中被赋予了玄妙的意义。

    而线一般的剑的中央，是邵小黎红裙墨发的影。

    她的身影在天空中漂浮着，好似困在风中的云。

    叶婵宫借着邵小黎的身体，手握枯枝，挥出了一剑又一剑，银辉的剑光在周围温柔地流淌着，却无法突破白藏剑光构筑的铁壁。

    “梦境没有实际的力量，无头神的权柄里，时间也已残缺得不像话了……”白藏时而会停下身影，静看着她：“我很好奇，你究竟做了什么，可以将时间的权柄磨损到这个程度。”

    叶婵宫当然不会回答。

    她的身影在缭乱的剑光中穿梭着，以梦境为遮蔽，再以命运创造一次次生的可能，她穿梭在这些可能性中，躲避过了许多看似绝境的杀机。

    但白藏的剑越来越密集。

    命运所能展现出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微小。

    终于，一道剑线贴着她的手腕割过。

    鲜血从白皙的皮肤后渗了出来。

    白藏十指张开。

    天空下，白藏本就娇小的身影显得愈发渺小，但就是这微小的影，却有着掌控世界，唯我独尊的力量。

    缭乱的剑离叶婵宫越来越近。

    邵小黎的红裙每过片刻就被割破，渗出鲜红的血。

    叶婵宫的咳嗽声也越来越密集。

    白藏看着负隅顽抗的女子，并没有生出什么大敌将去的快感，她时刻警惕着变故，提防着对方的后手。

    她是有底牌的。

    她相信叶婵宫也藏有底牌，只是不知何时才会亮出。

    但叶婵宫却真的像是待宰的羔羊，只以月枝不停格挡，并无反击之力。

    剑光将不远处的虚境都照出了惨白的颜色。

    邵小黎的身上，伤势越来越重。

    “师尊？”

    邵小黎的意识有一部分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能感同身受叶婵宫如今的虚弱。

    这让邵小黎很难过。

    白藏的剑不停劈来，她一手握着尘封，一手持着崩坏，同样身负两样权柄的她，杀伐之力上，是要远超过叶婵宫的。

    “师尊……师尊……”邵小黎感受到身躯上传来的痛意，她喊着不停地喊着师尊。

    她能感受到，叶婵宫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地剥离身躯。

    对方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师尊！”邵小黎忽然大喊。

    “嗯？”叶婵宫似终于听到了。

    邵小黎感知到了她的手，握紧了枯枝，坚定道：“师尊，让我来吧。”

    ……

    ……

    （感谢书友59101155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风之狙击手、裂星丶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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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给书友们致歉

这一卷要到尾声了 故事构思有些卡壳 需要时间仔细想想。

    这几天心态情绪也不太稳定 想要调整一下（自己个人的问题）

    顺便修订一下前文的bug 就是男主遇到剑圣时 忘记用师兄给的五色土了。这算是非常大的写作失误了。是剑剑的失职，给广大书友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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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尘封

    南州的剑影撕破夜色，一路上雷音喧然，虫豸四避，树林，池塘间皆似有劲风笔直吹过，叶林卷碎，水面生纹。

    宁长久与司命持续赶路时，断界城里，虚境之下的战斗一刻也没有停下。

    邵小黎的意识渐渐清醒，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识海中有一个虚影拥着她，那是师尊的影，是亲切的，柔和的……

    她握紧了月枝，月枝非但没有排斥她，反而很快与识海惯连了起来，散发着不弱于先前的光。

    洛神星不知不觉间升了起来。

    邵小黎本人没有太大的察觉，但在白藏的眼里，这个红裙少女的姿影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凌空而立，却似踩在一条蜿蜒而去的长河上，照影惊鸿，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叶婵宫无比虚弱，她主动地放弃了身体的控制权，只将权柄之力揉入月枝里，供邵小黎使用。

    白藏看着那截玉枝，想着‘这是我的棺’的这句话，轻轻摇头：“是该盖棺了。”

    她说着，伸出了手。

    周围暗了下来，光向着白藏的掌心凝聚，化作了一柄剑，她持着剑，身影闪动，凌空而起，抢占先机，带着整片天幕的力量，对着邵小黎的头顶劈了下去。

    肃杀的气息当头而来，邵小黎能听到自己几乎要爆裂的心跳，她还未来得及适应这些力量，只好凭借着过往的招式去挡。

    邵小黎挥剑截去，月华在天际盛放，作为屏障，笼罩住了她。

    但在白藏围困而来的剑线之下，这薄暮似的月光显得苍白无力，转眼之间，似有秃鹫扑食，月光被侵蚀了干净，凌空一剑毫无花哨地落下，与月枝交击，炸开的白光里，邵小黎呈直线下坠。

    白藏看着不堪一击的洛神，轻轻摇了摇头。

    高空的时间流速相对更快，白藏虽有把握，却也不想以此为战场，先前叶婵宫如明月高挂，她虽能胜她，却无法将她真正斩落，如今叶婵宫不支，敌人换成了这个少女，白藏终于有机会选择在更稳妥的低空作战了。

    邵小黎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她如今体内蕴蓄着过往不敢想象的力量，只是对力量的掌控尚且生疏。

    下坠之际，白藏的身影已经落了下来。

    对于邵小黎而言，当初宁长久与罪君的一战，在她眼中只是天空中的雷电与闪光，是持续不断的气象变化。但如今，神主的压迫感直面心头，她宛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于荒无人烟的林野里，遇见了饥肠辘辘的恶虎。

    当空落下的剑啸声震得她心脏发麻，肌束撕裂。

    落下的白光顷刻将她包围，光芒好似由无数碎雪组成的，每一片雪都是杀她的刀。

    刀从四面八方劈来，其中夹杂着一道肉眼无法看清的影。

    那是白藏的身影。

    若是两年前的少女，此刻便要彻底崩溃，然后被一剑斩下头颅了……

    但如今的她早已成长，初见神主的畏惧是凡人不可避免的情绪，她将这种情绪压下，如囫囵吞冰，寒彻身体，却也带来了难言的清醒，她瞪大了眼睛，咬牙持剑，也无暇搜寻白藏的所在，只是握着月枝，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这是月枝反馈给她的直觉。

    茫茫的白光中，月枝截住了白藏高速移动的影，权柄之力相触，‘命运’还未编织成花，就被白藏斩成了粉碎。

    邵小黎挥剑展开一片银芒，那是梦境的虚影，她身影遁入其中，想要拖延时间。

    但白藏的剑线始终存在，就像是架设在天空中的一架琴，包围圈早已落成，她无论向着哪边逃命，都是死路一条。

    笼罩着邵小黎的美梦非但被斩切破碎，梦境的碎片还被污染成了魇，它们形似蝙蝠，反而朝着邵小黎反扑了过去。

    邵小黎竭力回忆着自己学过的全部法术，但凡人的剑法如何敌得过白藏的神术？她所有的一切都被轻易拆解，白藏飓风般压来时，她的身影被一次次拦截、冲撞，向着几乎化作平面的下方坠落。

    白藏居高临下看着她，她在白银雪宫寂寞了千年，但手中的剑从未钝朽，她是血崖刀海中杀出的古妖，战斗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叶婵宫！你还要龟缩到什么时候？”

    白藏的喝问声震耳欲聋地传来。

    邵小黎咬着牙，感受着身体里的痛意……她如今已很强大，只是她面对的，是世间最顶峰的魔神，此非战之罪，她有无数理由可以开脱，却无法说服自己。

    心神中没有传来师尊的回应，那青丝白裳的身影似在心湖上沉睡了，越来越虚无缥缈。

    邵小黎感到强烈的不安，她握紧了剑，不敢松手。

    模糊的视线里，白藏渺小的身影在她眼中盖过了整片天空，邵小黎坠落之际，白银的长剑贯空而下，砸向了她的身躯。

    邵小黎咬住自己的舌尖，暂时斩去了所有的善良与软弱，只在脑海中存留下愤怒与暴恶，这些情绪催动下，她不顾一切地迎向了白藏的爪与牙。

    白藏轻轻摇头。

    若说先前的邵小黎她尚有些期待，那此刻的疯子就彻底不足为惧了。

    人燃烧生命爆发力量，固然可称之为勇气，但于她而言，这种燃烧只是无意义的牺牲。

    邵小黎红裙如火，她的意识里，师尊曾经传授的心法流淌了过去，宛若金色的河流，她的身体里，金光涌了出来，化作了修罗金身，这个修罗金身与宁长久的狰狞之体并不相同，金身无面，绸缎般缠绕着她，下身则是长长的河流。

    她持着月枝斩向了白藏。

    白藏心中虽然不屑，却也难抑地生出了一丝热血——已经有不知多少年，没有生命像这样挑战她了。

    邵小黎燃火的金身两侧，梦境与命运紧随着，宛若温柔的风。

    剧烈的反扑中，邵小黎竟真在短时间内压制住了白藏。

    她们战斗的身影像是虚线，在天空中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弧度曲折着，碰撞交击间产生的气流以绝对的、毁灭性的姿态流窜着，从下方望过去，就像是一堆横穿天空的乌鸦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邵小黎的容颜宛若冰霜，她眼眸间的癫狂难抑地喷薄着，她的修罗金身在战斗中不停地消磨，逐渐残缺，她所使用的招式也不是过往的任何一种，而是来自遥远的记忆里。

    白藏看着她的脸。

    此刻的邵小黎容颜已堪称绝世，与三年前那个小丫头不可同日而语……

    洛神本就是世人传说中美丽的化身，而她更是洛神本身。

    白藏还是有些低估了她，对方狂暴的剑法竟几次突破了自己的防御，月枝触碰肌肤，在神袍上留下细纹。

    断界城的天地压制，将她们的差距拉近了，邵小黎在不顾一切的反击，亦有可能让白藏受伤。

    白藏本就谨慎，她话语虽然猖狂，但实际没有任何托大。

    她冷静地拆解着邵小黎的剑术、道法、权柄，崩坏与尘封配合着，好似无往而不利的刀剑，将邵小黎大部分攻击拦截了，她们交换着伤势，但白藏看似被压制，实则是占尽上风的。

    这场战斗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天空塌陷，时间之风亦化作了杂乱无章的气流。

    两人停了下来。

    邵小黎金身半毁，红衣浸血，她想要再战，可无形的链条已将她锁死，她动弹不得。

    白藏看着她，道：“能将洛河杀成血河，你确实还不错。”

    洛河……邵小黎意识到，她在讲述自己的过去。

    邵小黎咳了几声，吐出了许多血沫，无法回话。

    白藏伸出手，尘封了身上的二十三道伤口。

    她目视前方，却没有看邵小黎，而是看破她的躯壳，望向了藏在其中的叶婵宫。

    “这般躲躲藏藏，不似你。”白藏说道：“因为险些死亡，所以你也很怕死呢？又或者……”

    白藏收回了目光，继续道：“或者，你还隐藏着手段，想借我为刀，杀死洛神，对吧？”

    邵小黎抿紧了红唇。

    白藏抬起了手，轻轻一划，道：“我不懂你们的情感，但你其实恨洛神，恨羲和，恨她们所有人，对么？”

    邵小黎红唇被划破，血腥味扑鼻，她难抑地呕起了血。

    叶婵宫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白藏自言自语道：“既如此，我替你杀了她吧。”

    白藏伸出了手，冷漠道：

    “尘封。”

    手中的剑扩张开来，化作纯净的光，向着邵小黎砸了过去。

    ……

    大师姐立在镜湖畔，怀抱拂尘，青裙飘舞，她看着湖边的白银天君。

    她眉目依旧骄傲，只是神色很淡。

    “怎么换你来了？白银神官被打怕了么？”大师姐拧着拂尘的细柄，清冷发问。

    白银天君看着那湖畔缓步的身影，他的步调与她保持着一致。

    他始终盯着这抹恬静的影，精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先前确实低估了女娲娘娘的实力，是我们的失误。”白银天君看上去竟有些谦恭。

    大师姐问：“白藏如今去了断界城，无人为你兜底，你确信能拦得住我？”

    白银天君道：“此去百万里，我只需拦住你十天。”

    大师姐眼眸眯起，青裙浮动，道：“看来你很有信心？”

    白银天君古板地笑了笑，道：“对于女娲前辈而言，我或许是晚辈，但这世上并无白藏年，娘娘当初耗费心血补天，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是么……”大师姐随口应了一句。

    炼石补天是她一生做过最疲惫的事，也是此事，几乎耗尽了她的心血，直接造成了她在其后神战中的陨落。

    “也对，你们确实该谢我，若非我集众仙苍生之力，将天漏弥补，将暗主拦于天外，它又怎么会创立十二神国呢？”大师姐悠悠地回忆着，风吹过湖水，生不出涟漪，她所走过之处，万物寂静。

    白银天君跟着她的脚步，不迟一分也不早一息。

    “确实应该感谢娘娘。”天君竟行了一礼。

    当初初代飞升者，数量并不算少，但是那批古仙里，力量真正堪比神祇的，也并不算多。而女娲则是古仙中最巅峰的几位之一。

    “娘娘当初神话传遍人间，声望最鼎盛之时，力量据说堪比太初之神，虽未能见，却也能想象出娘娘神仪。”天君继续与她说着话，两人看上去都没有动手的意图。

    大师姐抱着拂尘，螓首低垂，轻轻摇头，道：“神话传遍人间……呵，没什么好吹嘘的，他们本就是我造的，当然是我的信徒。”

    白银天君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古仙，也摇头，道了声：“可惜。”

    “你没有资格替我可惜。”大师姐冷冷道：“十二神国能唬住世人，能唬住修道者，但于我而言，不过是十二个矿场的监工罢了，你们制造了修真的骗局，将所有的修仙者当做矿工，许诺了一个坟墓般的仙廷，还以至高神自居……真是可笑。”

    白银天君面色如常，“黑日不可逆转。”

    大师姐道：“你还太年轻，不明白一个道理。”

    白银天君道：“还请娘娘赐教。”

    大师姐仰起头，看着天空，淡淡道：“越庞大的生命也越愚蠢，它们有智慧，但难以思考，所有的行动依据的，也只是本能的趋势，它们是真正的饕餮，绝非救世主，更无法当做信仰。”

    白银天君没有判断她话语的真假，因为这会扰乱自己的神心。

    女娲曾补过天，她或许是如今唯一接近过那个存在的生命了。

    白银天君问：“那娘娘如今所信仰的又是什么呢？姮娥仙君么？”

    “我敬师尊。”大师姐认真道：“至于我所信仰之念……我如今在撰写一本书，所思所想皆在其中，书成之后我会拿去人间售卖，三文钱一本，你那时若还活着，可以买一本看看。”

    白银天君眉头微皱，他也很好奇，那是一本什么书。

    但下一刻，他神色立刻恢复了绝对的冷漠。

    青裙女子立在原地，化成了静的符号。

    她手握拂尘，向着白银天君砸落。

    白银天君一退千丈。

    倒不是因为女娲娘娘这一击如何惊世骇俗，而是因为，远处又出现了一个红衣人。

    红衣人正是三师兄姬玄。

    他这些日子追杀剑圣，奔赴万里，至此之时眉间已写满了疲惫。

    但他依旧恭敬行礼：“见过大师姐。”

    大师姐轻轻点头。

    “杀掉了么？”她问。

    “未能。”姬玄遗憾道：“他还是逃进了悬海楼。”

    大师姐颔首，道：“这亦在师尊意料之中，无需自责。”

    姬玄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了白银天君。

    白银天君盯着姬玄，他尚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知道他是不可观的三师兄。

    而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原本与白银神官对峙的二师兄处，白泽与九灵元圣也已赶来，三人各立一方，将白银神官铁桶般围在中央。

    对于剑圣的追杀，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那是他们声东击西的手段。

    他们真正的目的，始终是白银雪宫。

    师尊拖住了白藏，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来剪除她的羽翼了。

    但白银天君也并未有多余的慌乱。

    白藏为了这一刻已准备多时，亦是不容有失的。

    不可观倾巢而出，白银雪宫亦是。

    用不了多久，诸位身份尊贵的白银神使、神将亦会到来。

    人间的棋盘上，决战就要开始了。

    白银雪宫中，邱月立在神殿深处，站在白藏似虚似实的影子旁，怀抱着天藏的神心，如抱着蟠桃。

    她看着诸多水镜中变幻的画面，睁大了眼，瞳孔中尽是疯狂般的陶醉之色。

    “来了，来了，要死人了……”

    她咧嘴而笑，手舞足蹈起来。

    ……

    ……

    断界城中，战斗接近尾声。邵小黎在疯狂的反扑之后被锁死，美艳的身影孤单地飘在天上，像是望见了黄昏的神。

    白藏的尘封已压了上去，包裹住了她。

    这是真正的尘封。

    白藏知道，要真正杀死这些古仙，靠的绝非是刀剑，而是凌驾于自然法则上的权柄。

    尘封之中，邵小黎的精神陷入了沉睡，历史的长河将她包裹。

    邵小黎的意识像是坠入了茫茫的洛河之中。

    她看到了许多早已无法记起的画面。

    她的目光越过形形色色的人影，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粗麻的衣裳，戴着骨牙的链子，灰头土脸的立在一大圈人群之后，踮着脚尖向前望去。

    她知道今日有神仙来，为他们讲学，她对于知识并不感兴趣，只是想看一看神仙。

    可她年纪太小，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到。

    她连续来了三天，神仙影都没看到，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讲课的时候，大家虽有讨论，但大抵是安静的，于是她的哭声显得格外吵闹。

    神仙被惊动了，却没有斥责她，还给她分了一碗粥。

    最近神仙在教他们做饭。

    小女孩不哭了，她捧过粥，张了张嘴，看到了世间最好看的人。

    “这是羲饭，因为是羲和做的饭，所以叫羲饭。”神仙如是说。

    “哦，稀饭……”小女孩看着漂浮的米粒，点了点头。

    后来她知道，羲和是他的妻子。

    从此以后小女孩天天都来听课。

    她什么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声音好听。

    最初的画面是最清晰的……

    邵小黎望着这个小女孩，渐渐失神。

    她忽然有一种失重感。

    她在尘封的历史中下坠着，神魂渐渐消散，目光却贪恋着那些画面。

    她目睹了小女孩的长大，目睹了她成了一方部落的领袖，目睹了她拿着石斧骑着野猪孤身猎杀冰原长牙象的荒诞画面，也目睹了她获得了元初文字，于洛河畔蜕壳，成仙体而飞空的画面……

    其后天地动荡，再次与那位神仙相逢时，已是很遥远的岁月了。

    “老大……”

    邵小黎看着那个背弓的身影，忍不住喊出了声。

    老大的身边，隐约立着一个白衣女子。

    他们回头望向了自己。

    画面再次摇晃。

    旧的规则崩塌，新的天道重塑，世界陷入灾劫，小情小爱在天地大势下算不得什么……她是分得清轻重的。

    她目光掠过了无数的人影，最后回到了洛河之畔。那是她曾经飞升的地方。

    此刻的洛河已被染成了血色，尸骨沉浮其间，如堆砌的块垒，拥挤到甚至阻塞了河水的流动。

    她双手交叠，拄着古剑，形销骨立，她于河畔眺望着夕阳，目光中生机渐渐淡去。

    邵小黎真的成为了她，她们合二为一，眺望夕阳。

    红日显得无比沉重。

    日暮斜阳，先生不归。

    血河之畔，女子意识模糊，渐渐变作了一具站立的尸体。

    ……

    白藏看着洛神。

    她只需要彻底尘封洛神的神魂，随后以崩坏的权柄令其神魂俱毁。

    洛神死，叶婵宫将再无寄居之地。

    但洛神的死亡却比她意料中更为缓慢。

    “咦？”白藏疑惑地眯起了眼。

    能够抵御权柄的，唯有权柄，难道说，除了梦境与命运，叶婵宫还手握着其他手段？

    不可能……

    短暂的时间构不成她思索，另一件事再度化作疑云笼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与断界城相反的方向，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这么快？

    剑圣哪怕阻截失败，他们前往南州深渊，也最少还需七日，他们为何今日就到了，为何还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神主习惯了全知，但断界城和不可观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

    这种未知每每出现，都会让她感到烦躁。这种烦躁源于贪婪。

    神明并非无欲无求，只是她俗常所见之物，根本激不起欲望的涟漪罢了。

    白藏不想再等待那个完美的死亡了。

    她举起了手，以掌为刃，切向了邵小黎。

    切过去的不是简单的手刀，而是一整片断裂的空间。

    生死攸关之际，久违的银辉再度浮现。

    叶婵宫虚无的影浮现空中，拦住了这一刀。

    她不说话，只是咳嗽着，平静的容颜因为咳嗽而生出微不足道的涟漪。

    终于出现了……白藏神色冷漠。

    她再度发动权柄之力，要将叶婵宫的投影彻底毁去，没了叶婵宫，仅凭那两只赶来的蝼蚁，根本拦不住她前往无头神的国。

    异变再生。

    她身影动时，一支金色的箭呼啸着射了过来，如金焰逆空。

    白藏身影闪烁，想躲过此箭。

    但箭却跨越了层层虚空，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她。

    她轻哼了一声，看着胸襟的血花，疑惑不解。

    断界城的境界压制虽然恐怖，但她身为神主，又何至于被遥远而来的一箭射中。

    接着，第二箭也来了。

    上一次这般金色的光焰撕破长空时，还是罪君的雷电之枪。

    白藏双手交叠，认真地按住了这支箭。

    箭比她想象着更沉，她娇小的身躯被箭压着倒飞。

    叶婵宫轻轻回首，看了一眼遥远的荒野，微笑着闭眸，沉回了邵小黎的身躯里。

    白藏的束缚暂时消失，邵小黎也失去了意识，身躯从高空向下坠去。

    宁长久与司命终于敢到了。

    司命纤尘不染，宁长久却是一身风尘。

    他拉弓搭箭，修罗金身拔出躯体，太阴之目延伸极限，绞动周围所能绞动的一切，凝成了飓风般的神箭，再度瞄准了白藏的所在。

    而司命身影矫夭跃起，停止了邵小黎的下坠，一手朝着她的膝弯，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将浸透了血的红裙少女抱了回来。

    邵小黎依稀有些察觉。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喊了一句：“老大……”

    司命冷哼道：“你什么眼睛？仔细看看姐姐是谁。”

    邵小黎躺在她柔软的怀抱里，神色稍定，只是她伤势太重，脑子迟钝，一时间竟认不住，她看着司命的长发，迟疑道：“彩虹姐姐？”

    司命原本为姐妹相认准备好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死丫头……”她怨了一句，抱着邵小黎，身子落地，随后轻轻合上了少女的眼皮，柔声道：“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姐姐吧。”

    ……

    ……

    （感谢书友yzxmly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血羽菌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大大支持 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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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神话之躯开天国

    大地化作了平面，如一张铺开的古卷，向着历史的尽头延展过去。

    这张古卷的画风不像是古代的水墨画，它无比写实，远近层次分明，画卷上的阴影还会随着画卷外的光源变化——这是山海沧流秘经的原本面貌。

    白藏与叶婵宫的战斗严重影响了这个世界，借以无头神神力撑起的古卷世界磨损严重，显然已不堪重负了。

    宁长久拉着弓，肌肉紧绷，弓体咯咯作响，几乎满月。

    无形之弦压入指骨，指肚勒得变形。弓箭绞成之际，太阴之目黏住了白藏，箭在勾指间射出，承受了巨力的弓猛地回弹，金色的箭呼啸，再度化成闪电，向着高空抛射而去。

    他也受到了境界的压制，此刻连出三箭已是极限。

    他瞥了一眼司命，好奇道：“你怎么有些生气？”

    司命抱着邵小黎，渡入一道‘时间’，抚平她混乱的意识。

    她原本习惯性地想说自己没生气，但一头赤焰般的长发已出卖了她。

    司命淡淡道：“她说我是彩虹姐姐。”

    宁长久一愣，她看着司命的发，她的长发已恢复了彩色。

    宁长久道：“小黎确实说得不对，这不是彩虹。”

    司命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宁长久微笑道：“这是我的光。”

    司命抿着唇，面若冰霜，长发却化作了欢悦的红色。

    宁长久没再说话，他始终握着弓，太阴之目盯死了白藏的所在。

    前两箭在白藏的身上留下了较小的伤口，第三箭虽是最强的一箭，但白藏已有防范，尘封的力量阻于箭前，与之相互消磨，化作灰烬。

    司命望向天空，目光如电。

    她的长发变成了阴鹜的暗紫色。

    “你先拖住她，我将小黎安置回星灵殿。”司命语速很快。

    宁长久点头，她盯着白藏，打算再拉一弓，白藏反应更快，娇小的身影凝成一线，反而像是一道箭，朝着自己射了过来。

    宁长久立刻收弦。

    他身影一闪，来到了司命身边。

    司命问：“怎么了？”

    宁长久从邵小黎的手中取过了月枝。

    他说道：“该由我来持剑了。”

    ……

    宁长久与司命的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白藏身影砸落之际，两人的身影已经分开，司命全速前往断界城，宁长久则得到了月枝中剩余的力量。

    他看着识海中青丝白裳的女子身影，有些困惑。

    这或许是师尊过去的装束。

    但先前白纱掀开，他分明看到师尊穿的是一袭玄青色的道袍，外罩白纱。

    他无暇去追究这些细节。

    白藏从天而落，残影入体，手掌翻覆之间，无数的熔银碎片飞舞成剑，罩向了宁长久。

    此处是久违的战场了。

    他要第二次在这里迎战一位神主。

    宁长久身影向上拔起，白银之剑向下掠过，尾随追去。

    他暂时还不确定师尊完整的目的，但他拥有与罪君战斗的经验，只是如今没有了无限权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白藏年过去。

    宁长久尽可能地向着高处飞行，他的足下，白藏的身影如逆空的雪流，切开空气，周遭尽是锐气。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纠缠着飞向天空。

    宁长久未能飞太高，身影便被白藏截了下来。月辉与白藏的银色宛若吸饱了月光的湖水，洒满了天际，化作了他们的战场。

    “羿，许久不见。”白藏看着他，说道。

    宁长久道：“我从没见过你。”

    白藏淡淡道：“你以前是大人物，当然不会见到我。但今日，历史或许能重演。”

    宁长久看着他，问：“什么历史？”

    白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当初姮娥与你和现在一样，身陷绝境，被鹓扶拦截，杀死。那时的她弃你而逃了，今日，你或许又是牺牲品。”

    “姮娥？”宁长久一愣，看着手中月枝，问：“谁是姮娥？”

    “……”白藏难得地生出了一些情绪，她道：“你在与我开玩笑？”

    宁长久这才霍然明白，原来自己的师尊，并不是什么女娲娘娘，而是留下了奔月传说的姮娥。

    师尊与前世的自己……竟是夫妻么？

    宁长久心绪颤抖，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对此是早有预感的，但他出于对师尊的敬意，所以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既然如此，女娲又是谁？

    宁长久的识海中，大师姐静雅的青裙陡然浮现。

    不会吧……

    宁长久轻轻摇头，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这不是生死之战应该出现的念头。

    宁长久看着月枝，轻语道：“姮娥……”

    白藏并未急着动手，她看着宁长久，继续道：“她没有告诉你么？”

    宁长久摇了摇头。

    白藏道：“看来她一直在利用你，三千五百年前如是，如今亦是，你已被背叛了一次，何必信她？”

    宁长久并未因为这些话语而有什么怀疑。

    “师尊不会背叛我。”宁长久道。

    白藏道：“你几经轮回，而她依旧是姮娥，你们早已貌合神离，名存实亡，她要为她的偏执而死，你却要愚蠢追随。”

    宁长久垂首，他看着手中的月枝，想起了前世的一剑。

    宁长久懒得多想，只遵从自己朴素的善恶观，说道：“她是我的师尊，也是我的妻子，那我更应该保护她。”

    “愚不可及。”白藏懒得多嘴。

    宁长久持月枝为剑，月光浸透衣裳，衣裳发着光，好似一轮孤单的月亮。

    他望向白藏，不解道：“为何还不动手？”

    白藏道：“你们并不好杀，所以……”

    她话语顿了顿，看向了身后。

    一道彩虹横框天际，停在空中，与宁长久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正是司命。

    她神袍上勾勒着银纹，长发后悬着一轮纤细的月，黑剑绕着她告诉飞舞，如许久不见主人的鸟雀。

    司命伸出手，抓住黑剑剑柄，五指握紧。

    黑剑嗡然作响。

    白藏听着剑鸣，继续她没有说完的话：“所以我要等你们一起到，一起杀。”

    杀字尾音陡然拔高，如利刃出鞘，寒光照人。

    白藏的影浮在天际，碎雪流银绕着她飞舞，仿佛她才是此间真正的月亮。

    三月同天。

    宁长久与司命对视了一眼。

    这场战斗还未真正开始，他们就感受到了一抹强烈的不安。

    白藏立在他们中间，熔银似的长袍曼舞着，她雪丝似的长发不停地变长，身体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宁长久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神话形态！

    白藏早已想通了，既然变数到来了，那她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去抹除变数，而不是进行一场慷慨却未知的战斗。

    对于她们这个层次的神

    祇而言，展露神话形态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这会削减她们的神秘感，神秘感与力量是挂钩的。同样，神话形态是混沌的，若她清醒的意识无法压制混沌，那她很有可能发疯。

    这是不可逆的过程，磅礴的力量从中涌出，将宁长久与司命推到了百丈之外。

    她露出了神话中的模样。

    ……

    白银雪宫。

    邱月小心翼翼地坐在王座前，看着水镜中传达来的画面，睁大了眼，眼眸中尽是兴奋与贪婪。

    只可惜水镜无法延伸至断界城，最精彩的好戏要错过了。

    这让邱月有些失落。

    她看着王座上的少女。

    邱月生得娇俏，但与这至高无上的威严少女相比，终究是逊色许多的，这也让她生出了嫉妒。

    此刻白藏投影人间，本体陷入了暂且的沉睡。

    但邱月是动不得她的。

    老虎只是睡着了，并不是死了，她若以忤逆之心去接近她，立刻会被白银雪宫的规则直接碾成肉泥。

    今日的白银雪宫格外冷清。

    宫中的神官、天君、神使、神将……几乎所有顶级的力量都走了，去往了人间，雪宫空空寂寂，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邱月无比想要在宫中振臂一呼，成为新的国主，但她是贪婪而胆怯的，她的力量别说不足以对抗雪宫的规则，退一万步说，哪怕白藏的投影战败了，她的真身顶多受点伤，但依旧是此处无上的王……

    邱月想到这里，抱紧了自己娘亲天藏的神心，眼眸中充满了嫉妒。

    就在这时，她发现白藏忽然发生了变化。

    雪发少女坐在王座上，她的双颊间，银灰色的虎纹泛起，雪丝之中，更是生长出了一对毛绒绒的耳朵……像是雪虎的耳朵。

    这对耳朵是可爱的，让人想伸手去捏。

    但邱月并不觉得可爱，她看了一眼那对耳朵，接着，像是有两柄钢针刺入了她的瞳孔，她捂着眼睛惨叫起来，满地打滚，鲜血从指间渗出。

    不得窥视神明的真容。

    ……

    ……

    宁小龄与鱼王穿越黑暗之海，来到幽冥古国时，古国正下着黑色的雨，雨浇在大地与岩石上，纤弱的黑花在干枯的田间摇晃着。

    毁灭的气息在黑雨中四溢着，即使是宁小龄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即将崩毁了。

    她与鱼王向着幽冥神殿跑去。

    一路上，他们再度见到了那些奇形怪状的宗门。

    短短数百天的时间里，无数想法古怪的宗门几乎凋敝殆尽了。

    无数的窟窿堆在路边，像是一朵朵骨头捏成的花。

    几个大宗门还艰难地维持着，却已是有心无力了。

    破灭宗的城市大炮生灰，请仙宗的巨大仪器下堆满了尸骨，弑君宗还在操练着，但显然已没有了激情，一个个干瘦如柴，像是真正的僵尸，它们连狐狸与猫的经过都没有注意。

    宁小龄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去会有波折么？”宁小龄问。

    鱼王平静道：“走向神位的道路，从没有平坦的。”

    宁小龄发现鱼王正经了许多，她说道：“我从没有想成为神。”

    “这和你想不想成为神没有关系。”鱼王看着细雨，道：“我过去还只是想做一只普通的猫，但我对现状也并无不满。”

    宁小龄这才想起，谛听过去还是五道境界的妖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宁小龄说。

    鱼王直截了当问：“你想不想死。”

    宁小龄道：“当然不想。”

    鱼王点了点头，它点头的时候，露出了一点双下巴，这让它严肃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是只有遇到压迫了，才需要反抗，你要在危险到来之前做好准备，这样才有机会活下去。”鱼王的步调放慢了些，它说道：“你这几个月过得太顺遂了，我怕你忘了。”

    宁小龄在原地愣了愣，明白了什么。

    “你不相信九幽？”宁小龄问。

    鱼王道：“不要相信任何人。”

    宁小龄问：“师兄也不行么？”

    鱼王沉默片刻，道：“也不要抬杠。”

    宁小龄哦了一声，点头道：“我会小心的。”

    鱼王叹了口气，长长的猫毛被雨水打湿，沾上了一些古国独有的黑泥，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

    宁小龄看着它稍显落寞的神情，问道：“你不相信任何人？”

    鱼王点了点头。

    宁小龄又问：“你被人背叛过？”

    鱼王没有回答，但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老鱼，它血肉模糊的身影和凄惨的叫声还在耳畔回响。

    被背叛是多疑的，背叛者更是如此。

    它兼顾了两者。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鱼王平静道：“稍后看我眼神行事。”

    宁小龄看了看它的死鱼眼，哦了一声。

    他们走过了长长的道路，来到了幽冥神殿前。

    宁小龄在神殿前看到了触目惊心的画面——殿前的石碑上，日子竟只剩下三天了。

    不是还有将近百日么？

    是时间错乱了么？

    宁小龄惴惴不安时，大殿之门洞开，脸色苍白的少女提着黑裙走出，她看着宁小龄，虚弱地笑了笑：“你们来啦？”

    ……

    宁小龄与鱼王来到了幽冥神殿里，九幽认真地接待了他们。

    她不再像是那个傻乎乎的九幽殿下了，此刻内敛端庄了许多。

    宁小龄看得出来，她是藏着心事的。

    宁小龄坐在石桌上，九尾轻摇，静静地看着九幽略显忙碌的身影，沉默不语。

    鱼王趴在角落里，蜷着身子，懒洋洋地，看上去毫无戒备。

    九幽收拾好了桌面，为宁小龄端了杯茶，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感激道：“还好你来了，若你再迟来几个时辰，你恐怕就要和九幽在九幽相见了。”

    宁小龄觉得九幽像是讲了个笑话，所以礼貌性笑了笑，她说道：“不要怕，权柄已经收集齐了，这座幽冥古国很快就会被拯救的。”

    九幽微笑着点头，道：“我能感觉出来的……谢谢你们。”

    宁小龄对于她性情的转变不太适应，道：“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九幽连忙道：“没有的，没有……既然权柄收集好了，那就交给我吧，我去光复古国，到时候我会竭尽全力给你们报答的。”

    她是冥君的唯一继承人，拥有唯一可以容纳全部权柄的身体。

    宁小龄不留痕迹地瞥了谛听一眼，谛听像是真的睡着了，没有一点回应。

    还说什么看它眼神行事，这胖猫果然靠不住……

    宁小龄看着九幽，说道：“嗯，你若有难处，也可以告诉我，总之不要骗我……我可是小狐狸，很狡猾的，你骗不过我的。”

    九幽听到这句话，原本积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

    “嗯，我绝不会杀你的。”她点了点头。

    宁小龄将两把聚集着权柄之力的剑

    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上，问：“现在可以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了么？”

    九幽点头道：“等我确认无误，就能将身体还给你。”

    宁小龄总觉得她的话很僵硬，她想起了鱼王的嘱咐，时刻做好着变故发生的准备。

    九幽端起了两把剑，掂量了一番，身子放松了些：“权柄之力足够了。”

    宁小龄道：“你该履行承诺了。”

    九幽看着她，忽然问：“我能摸一下你么？”

    宁小龄微怔，道：“嗯……可以。”

    九幽伸出了苍白的手，轻轻地捋过她柔软的毛发，揉过了脑袋之后去捏那九条尾巴。

    “中间的尾巴不许碰。”宁小龄缩起了一条，用小爪子抱住。

    九幽掩唇轻笑。

    她摸了摸尾巴，心情好了些，伸出一截手指，在宁小龄的背上轻轻划了划，然后接过剑，转身向着王座走去。

    宁小龄坐在桌上，眯起了狭长的眼。

    方才，九幽分明在自己的背上写了一个字。

    她回忆着对方手指划过的笔迹……那个字是……

    逃！

    ……

    ……

    断界城的上空，白藏展露了神话的模样。

    那是一个写满了妖异之美的生命。

    白藏的脸颊尖尖的。下颌两侧，银灰色的细纹在雪白的肌理上蔓延着，她的瞳孔也成了两颗浑圆的白银小球，眉心之中，纹路纠结成了一个“王”字。

    少女的白银神袍覆盖在娇小的身躯上，她的身躯大小不变，看上去却显得细长了很多——因为她生长出了尾巴，那尾巴像是银鞭，长长地垂下，末尾处则是闪电般的形状，她的身子弯曲着，银白的光气包裹了她，她的手臂，腿弯之间，有着一道道银环。

    她此刻的模样是美的，只是美丽中透露出了残暴。

    而最为瞩目的，莫过于她脑袋上两个毛绒绒的耳朵，那两个耳朵像是猫耳朵，在风中一动一动的，看着有些可爱，与她整体的气质格格不入。

    在她展露真身的一刻，司命立刻侧过了头。

    她虽是神官，但见到国主真身，依旧会觉得刺眼。

    宁长久本也想闪避，但很快，一层柔柔的月光覆盖在了他的瞳孔上。

    这月光虽薄，却将骇人的反噬反射了出去，让他可以直面白藏。

    但反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神话形态下，白藏的力量在这段时间内猛地攀升，瞬间冲破了这个世界的瓶颈，向着更高处蔓延。

    法则崩碎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上方的混沌被一下子劈开了，虚境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水一般地晃动着。

    她莅临于此了。

    司命闭上了眼，展开神识，锁定白藏，忽然冷冷道：“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白藏神识尚存。

    司命道：“你打破了天地规则，让自己力量晋升，但我们亦在天地中，我们的力量也会随之提升的。”

    说话间，司命神袍上的银纹越来越重，手中黑剑剑鸣清然。

    宁长久也能感受到自己境界的提升。

    但他更希望雪瓷少说点话……

    白藏颔首道：“你说得对。”

    她从未想过要和他们做什么势均力敌的战斗。

    她所要的胜利，是碾压性的。

    白藏问：“你们一路奔波至此，应是很累了吧。”

    司命有些困惑。

    白藏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她似在等待什么，所以不吝话语，开口道：“你们还不明白么，自你们进入中土起，你们所有经历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洛书楼，我以你们为刀，剥开了天藏的神心。”

    “古灵宗，我借宁小龄的宿命，勾连上了幽冥国，若时间来得及，冥君的权柄也会落入我手。”

    “万妖城，我利用你见到了昆仑，姮娥为了你，浪费了不少力量。”

    “孤云城，你们试探了剑圣的忠诚。”

    “断界城……一切都该在这里收束了，我唯一疑惑的，只是恶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白藏望向了宁长久。

    她稚美的脸颊上，那个‘王’透露着难言的霸气。

    宁长久当然不会回答。

    白藏也没有真的想要他回答。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

    白藏眨了眨眼，她第二次睁眼时，眼眸宛若琉璃。

    断界城感知到了什么，从尽头开始，无数的裂痕朝着此处蔓延。

    仅仅一个刹那，白藏的力量瞬间远超了天地所能允许的极限。

    不仅是此方天地，甚至包括了外面的世界……

    司命震惑不解……怎么可能……

    一个恐怖的想法浮上心头。

    “真身？”司命脱口而出道：“你是真身？！”

    白藏道：“不愧是神官，还有些见识。”

    她并非投影，而是白藏的真身。

    如今留在白银雪宫的，才是她的投影。

    可……这怎么可能？

    “神国之主怎么可能可以离开神国？！你不是朱雀，也不是圣人……你怎么可能……”司命难抑心头的疑惑。

    白藏道：“你对神国还是不够了解。”

    “神国就像是一张大风中的纸，需要一块石头将它压住，它才能稳定，而神国之主就是那块石头。”白藏说道：“朱雀与举父，都有除了自身以外的石头，举父是类似于身外身的独门神通，朱雀靠的则是羲和的火凤神魂。”

    白藏悠悠开口。

    不用她继续说下去，他们也都明白了过来。

    白藏的那块石头，就是天藏的神心！她的投影带着它，伪装成真身镇压着神国。

    冥君已死，玄泽成为了姬玄，烛龙神心早已崩溃，被子嗣蚕食，天藏的神心是唯一的，也是最后一块具有这样资格的‘石头’。

    这颗石头被白藏所获得了。

    神国之主亲临于此，胜负再没有任何悬念。

    “尘封。”她手指点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做不出抵抗，一下子坠入了历史的长河里。

    他连惨叫也发不出。

    司命还未反应过来，白藏已来到她的身前。

    她是无头神的神官，或许有用，所以白藏没有杀她。

    “除非他有‘无限’那般的权柄，否则绝无活路。”白藏想让她彻底死心。

    司命咬着牙，厉喝一声，双手紧握黑剑，斩了过去。

    白藏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的攻击。

    她囚困住了司命，带着她向上空飞去。

    一击击溃羿的转世，一念制服神国的神官。

    白藏并不觉得骄傲，因为这是神明真身所应拥有的实力。

    司命艰难回头，看着被尘封包裹，向下坠去的宁长久。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先前，宁长久被尘封之际，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给自己吐露了一次词。

    那个词她能看懂：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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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图穷匕见

    邵小黎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残破的日晷。

    她看着日晷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是在星灵殿中。

    这是她第二次来星灵殿。

    邵小黎动了动胳膊，她感觉到了撕裂般的痛意，这种痛意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她借助这种感受，一点点抓牢了自己的精神，很快恢复了清醒。

    少女调息了一会儿，扶着破碎的日晷，半跪在地，看着自己裙间干涸的血污和落在地上的碎发，回忆起了那场战斗。

    “司命姐姐……”

    邵小黎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错觉，她挣扎着起身，半走半爬地通过了星灵殿狭长的道路，两侧水池中的无焰之烛映着她乳白色的肌肤。

    她将手按在墙壁的神符上，掌纹嵌入，神符感知，门打开了。

    邵小黎几乎是跌出去的。

    她强忍着疼痛爬了起来，仰起头，看向了天空，接着，她动作僵住了，瞳孔缩得很小。

    像是秘典中的末日得到了应验，群魔飞上天空，以喧嚣的庆典掀起灭绝尘世的灾难。

    邵小黎盯着天空，想起了古籍诗句中记载的‘云’。

    断界城的天空没有云，她对于云的所有了解都是老大复述的。

    而今日，她见到了真正的云。

    天空中央，一个巨大的旋涡形成了。

    旋涡呈现着昏沉的色调，像是生锈了，那些锈迹就是暗红色的云。

    它们紧密地聚集着，好似一道道水流，自四面八方向着旋涡中心的涌去，中心则有一个深渊，深渊漆黑一片，像是天空被捅穿的窟窿。

    眼前的画面让她有了强大的压迫感，这种感觉令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背脊发凉，感觉天随时要塌了，自己也随时要被这个旋涡吸纳进去。

    邵小黎的心脏不停擂鼓，她想到了什么，回神之后站起身子，向着王宫的方向跑去，王宫前是有年历的，她想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

    当邵小黎看到年历的时候，心中更加绝望。

    距离白藏到来之日，竟已过去了二十多天……

    也就是说，她昏迷了至少半个月了……

    邵小黎这才猛然意识到，那场神战，似乎已接近尾声了。

    结局是怎么样的呢……

    邵小黎越来越不安，她捧着心口，目光四下搜寻，见不到武器，她也没有去找，立刻返身离开了王宫，折了城头上的旗帜，向着外面跑了出去。

    前方再无高山峻岭，一马平川。

    ……

    人间的半个月，对于时间流速恐怖的虚境，不过一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

    这也是白藏打穿虚境，来到无头神神国所耗费的时间。

    虚境的时间流速是绝对的。

    司命被白藏带到了虚境里，一身磅礴的修为被尘封在体内，挣脱不开牢笼，唯有那满头彩虹色的发，因为被羲和的创造物覆盖了，所以品阶与如今的神国相当，竟没有被‘尘封’影响，依旧焕发着光彩。

    白藏的神话形态静止在虚境里，像是液体中浸泡的神灵标本。

    她仰起头，雪丝垂落，覆在纤瘦的背脊上，那对圆圆的耳朵向后张着，几乎贴在了头发上，她的所有动作都凸显着猫类动物的优雅与矫健，身躯上的银环不停变化着，浑圆修长的尾巴像是水中摇晃的海草。

    她分出一念囚困司命，伸出一手按着虚境的上层。

    虚境上层的封印是叶婵宫亲自构筑的，当初罪君打破它，消耗了极大的时间，但这无法成为白藏的阻碍。

    她尘封的权柄，凌驾于世间所有封印之上，若非先前被叶婵宫背刺了一剑，她能提前更早击破它。

    司命被困在其中，她死死地盯着白藏，想要打断她的动作，但莫说是拔剑，哪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神国之主的真身，还是神话形态的真身……

    除了天道之外，世间再无任何力量能对抗她。

    白藏撕开了虚境。

    她拎着司命，冷漠地冲入了无头神的神国里。

    这座沉寂了七百年的神国，终于迎来了新的客人。

    白藏走入了无限辽阔的神国里。

    神话形态在她身体上淡化了一些。

    当初罪君曾打破虚境看过一眼，那一眼，他看到了无头神的尸骸。但罪君所用的，是罪字上方的通天之‘目’，白藏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她要见到神骨，只能去往旧时神殿的中心。

    “对这里熟悉么？”白藏随口问了一句。

    司命看着这个腐朽的国度，目光晃动。

    这是她的故乡，但她已几乎认不住这里了。

    周围没有陆地，飘浮着数不尽的碎屑，如充斥着鱼类尸体的荒芜死海。

    她们踩在孤岛般的碎屑上，向着前方走去。

    白藏知道她的年份没剩几天了，此地是不宜久留的。

    但即使如此，在一口巨大的红井前，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司命看着那口井，神色哀伤。

    这是胎灵母井，是曾经孕育她的地方，也是这座神国所有神明的摇篮，她还记得她第一次爬出来看到的天空……如今这口母井虽没有瓦解，却也不再孕育生命了，它寂寞地漂浮在这里，鳏寡孤独，而自己是它最后的孩子。

    白衣苍狗，人与物俱非。

    白藏看了一眼司命，解开了对于她声音的尘封。

    司命发觉自己可以说话了，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白藏淡淡道：“你的胚子在神明之中亦是绝顶的，只可惜已非完璧，等我收复此国，你也没有归乡的资格了。”

    司命看着她的真容，双眸刺痛，她平静道：“这里不是我的国了。”

    白藏沉默片刻，模样清稚，话语却说不出的威严与深沉，“你和他一样愚蠢。”

    司命抿着唇，时时刻刻担忧着宁长久的安危。

    虽说祸害遗千年，虽说他对自己安慰了句‘别怕’，但宁长久的话向来不可信……太多的生离死别并未麻木她，反而让她更加畏惧分别。

    此刻，她的长发是深邃的黑色。

    白藏没有多看胎灵母井一眼，她望向了上方。

    这个世界中充斥着层层叠叠的屏障。

    中央最大的屏障外，世界被撕成了无法拼接的碎片，屏障之内，一切看上去大抵完好。

    这座神国只保留了中间的部分。

    她心中的猜想进一步证明了——无头神虽然已经死去，但是它的力量没有被真正夺走，大部分还留在这里，镇压着神国，防止这座残破之国彻底溃散。

    只是如果她夺去了无头神所有的力量，那这座神国将会彻底难支。

    这是违背天道的……

    白藏看了一眼司命，心中泛起了一丝愤怒。

    若她尚是无瑕之体，那自己可以扶植她为傀儡，镇压这座神国几年，到时候，神国崩溃就崩溃，反正不是在她就任的年份崩溃就行……

    天道是严苛而愚蠢的，它无法判断出真相，到时候所有的反噬，都会由那一年的倒霉神主承担。

    可惜如今这口黑锅，甩不出去了。

    白藏本想直接杀死司命。

    她来到了下一道屏障前，盯着屏障，沉默片刻后，抓起了司命的手，按在了屏障上。

    司命畅通无阻地进入了。

    这座神国依旧认可她。

    白藏跟在她的身后，不费力气地突破了屏障。

    她将司命当做了快速进入神国中央的钥匙。

    司命被仇敌利用，无法反抗，心中悲愤至极。

    她越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屏障，神魂颤栗着，而来到某一道时，这种战栗化作了恐惧。

    “那是什么？！”

    她脱空而出道。

    白藏知道她在看什么。

    “没想到这里还保留着仙廷遗址。”白藏收回了视线。

    “仙廷……”

    司命轻轻开口，声音浸透了寒霜。

    她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竟然是仙廷。

    仙廷的画面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她被白藏带到了下一个屏障前。

    但那画面她永生难忘——那是一个以乌云为地面的世界，乌云上却不是什么仙境，而是一片‘秸秆’，白骨的秸秆。黑压压的云面上尽是白森森的尸骨，那些尸骨似是倒栽在云里的，也像是倒吊在天上的，骨头血肉削尽，支离破碎，让人联想到收割了一遍的稻草。

    “飞升者在我们这里有另一个称呼。”白藏开口了。

    司命看着她，等待着她继续说。

    白藏悠悠道：“纸人。人间至强的飞升者，在我们眼里，只是纸人，五千年以来，除了最初的那批古仙让人头疼，后面的，皆是纸人罢了。”

    纸人……

    司命想着这个称呼。

    她作为神官的时候，隐约察觉到飞升是一场骗局，但她没想到，这骗局这么干脆。

    白藏今日心情很好，难得地说了很多话，“别以为你是神官，就自以为了解一切，了解法则了，在神主的眼里，你们与一无所知的凡民并无区别。”

    司命深吸了口气，她有种死期将近的感觉。

    她想死得瞑目。

    她问道：“我不知道什么？”

    白藏道：“你不知道真正的规则。”

    “真正的规则？”

    “嗯，那些规则本身是简单的，你们却不知道。”

    “什么意思？”司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白藏冰冷道：“我想说的，不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道理。规则简单，只是因为制定规则的人头脑简单，仅此而已。”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屑。

    此刻的她很骄傲，目空一切。

    制定规则的人……司命思及这个，眸底的寒意像是呼啸而出的冰河。

    天道？亦或者说是……暗主的化身。

    “不信么？”白藏看着司命的眼睛，道：“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什么？”

    “你知道无神之月因何而存在么？”

    “为什么？”

    白藏之所以提到无神之月，是因为无神之月也是她的底气之一。

    她没有立刻回答司命的问题，而是看向了上方。

    上方，一座古楼寂静漂浮着。

    古楼无比恢弘，哪怕是一块砖，都有一个壮年人的长度。

    那座古楼的两侧，是一方一圆的两座侧殿，侧殿大地保存完整，但上面布满了裂纹，只剩下沉沉的死气。

    司命死死地盯着那座大体呈现圆形的殿。

    那是她的殿……

    故土近在咫尺，她却无法回去了，这一刻，她忽然希望那里可以作为自己的墓，可哪怕是墓，一个人依旧是孤单的……

    “终于到了。”

    白藏看着神殿，喟然长叹，她渐渐消退的神话形态再度完整。

    她没有任何松懈，警惕着一切有可能的潜在危险，向着神殿掠去。

    这个埋葬了七百年的秘密终于要由她亲手揭开了。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司命。

    司命还在竭力做着挣扎，她长发漆黑一片，冰眸布满血丝，黑剑在她身侧颤抖，一点点向自己推了过来。

    白藏伸出了手指，轻轻一点。

    司命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她红唇更加艳丽，越来越多的鲜血自她神袍中溢出，黑剑哀鸣，再无反应。

    司命浑身颤栗，她死死盯着白藏，像是要牢记她的面容，永生永世不忘。

    白藏没有理睬她的目光。

    她回过头，向着神殿飘去。

    “我带你去见你过去的神主，神官不得背叛神国，所以我会在那里杀死你。”

    ……

    以无头神国的时间尺度作为参照，幽冥古国中发生的变故，已是十天前的事了。

    鱼王坐在王座前，疲惫地舔着爪子。

    九幽跪坐在殿前，她的心口布满裂纹，持续地渗着血，纤细的身子清瘦，背脊嶙峋可见白骨。

    她痴痴地看着地面，一言不发，指尖沾着血，在地上涂涂画画着什么。

    她像是在写诗……

    那场变故犹在眼前，九幽至今都不确定，她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十天前……

    九幽在宁小龄的背上写了一个‘逃’字，然后带着郁垒与神荼向着幽冥王座走去，她不敢抬头去看那具缠绕在神柱上的羽蛇之骨。

    “等等！”

    宁小龄忽然喊住了她。

    九幽一怔，停下了脚步。

    也是此刻，神柱上的羽蛇尸骨动了。

    羽蛇失去了心，早已不是当初吟游的诗人，它变得暴躁易怒，不耐隐忍，俯冲而下，张开白骨巨口，咬向了九幽。

    九幽愣住了。

    她虽知道，这是计划中的一划，但忍不住生出了恐惧。

    她后退了一步，对着宁小龄大吼道：“快逃！”

    宁小龄不知如何选择，她下意识看向了鱼王，鱼王睁开了眼，宁小龄一下子明白了‘看眼神行事’的意思。

    鱼王不再是那死鱼般的眼神。

    它的眼睛好似狮子。

    它先行一步，越向了九幽，一爪子将她扑开。

    骨蛇咬了个空。

    “你做什么？！”九幽倒在地上，大吃一惊。

    她喊话声才一响起，肩侧，一只白猫一闪而过，炮弹般撞向了骨蛇，等到九幽回过神时，她手中的两把剑已经消失了，宁小龄长长的尾巴卷起了剑，同样扑向了骨蛇。

    “你们住手！”九幽嘶喊道：“它不是想吃我……你们杀了它，冥君的神国将失去神，你们也会死的啊！”

    宁小龄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但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也相信鱼王的判断。

    这头羽蛇早已失去了真正的力量，若非如此，它也不会沉寂这么久，伺机偷袭。

    九幽无法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她不知所措时，骨蛇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

    “过来！”

    它吐出了一个简单的字节。

    九幽是它的心脏，她只要回归本体，就能让羽蛇的力量健全许多，这样就可以将这两个叛逆者杀死了。

    这也是他们早已约定好的事。

    她立下过誓言。

    九幽爬了起来，遵从本能地向羽蛇走去。

    意料之外的变故又发生了，九幽的裙子太大太重，她竟不小心踩到裙缘，将自己绊倒在地。

    她分不清自己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但骨蛇沉重的怒吼声已经响起。

    鱼王不是孤身一人扑向的骨蛇，而是带着它的‘千军万马’。

    那是无数幽冥的鱼类，每一条皆是它的故友。

    它们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不死不灭。

    鱼王咆哮着，宛若雄狮，宁小龄的狐体也变大了许多——那不是九幽所认识的宁小龄，那只狐狸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只魅惑众生的妖姬。

    宁小龄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量。

    这种力量好像是某个人偷偷塞进自己身体的，但她想不起是谁了……

    这也不是她现在必须想明白的问题。

    九尾神狐将骨蛇扑倒在了神柱上，利爪将其尸骸摁死在地。

    九幽仓促间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个蠢货，到底在等什么！”

    骨蛇的咆哮声在九幽的耳畔震响着。

    “你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夺去你的神格和神座吗？不要犯蠢，别人对你的一丁点好，根本不值得你用生命去感动，你和他们只是利益的交换罢了！”

    震耳的声音让九幽发着颤。

    “别犹豫了！快过来！”

    九幽晃晃悠悠地站起。

    骨蛇话语柔和了些，“来吧，杀死这两个背叛者……”

    九幽却没有动，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仰起头，大声道：“还不是你让我这么蠢的！”

    “你在说什么？！”骨蛇一边抵御着鱼王和九尾神狐的攻击，一边暴躁地怒吼着，整个王殿都为之震动。

    九幽却生出了莫名的勇气：“你为了存活，将冥种化作我，把我剥离出来，却连字都没有传承给我多少！这满殿古书，我根本看不懂几本……你让我孤寂一千年，痴傻一千年，就是为了阉割我的头脑，让我在关键时刻只知道依附你，对吧？！”

    “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骨蛇喊道。

    九幽喘了口气，平静了许多，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古国有句老话，冥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就是不知的冥，你就是欺骗我的君！”

    羽蛇如今很是虚弱，得不到权柄的情况下，很难对抗这头猫和狐狸的攻势。

    鱼王的鱼群悍不畏死地撞上了蛇骨，蛇骨震动，向着后方摔去，宁小龄卷着古剑扑了上去，带着身躯的重量，竖直劈落。

    骨蛇狂吼道：“那是因为你本就愚蠢，你不要将这种愚蠢继续了！”

    “胡说八道！”九幽挺直了摇杆，“我明明机灵得很！”

    “……”骨蛇无法劝说，只好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要杀死你自己吗？”

    九幽低下了头，似在挣扎。

    她缓缓抬头，目光坚定。

    “谁可长生久视，凡尘无不灭之人。”九幽说：“这是你写的诗，那只白猫念给我听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九幽想了会措辞，道：“我想说，肉身总会腐朽，哪怕是神，况且……冥王星早已在世间除名了。真正能留存下去的是精神，譬如刚才那句诗。而我，就是你的精神，我不需要依附你而存在，比起你，我更喜欢宁小龄。”

    “你根本不懂诗！”骨蛇怒吼着，它被宁小龄和鱼王逼得不停退后，不得不离开神柱，游曳向黑暗深处。

    最要命的是，这只狐狸不知道哪里学的剑法，竟能将自己的行动轨迹精确把握，一一破除。

    这是宁小龄最熟悉的剑法，是木灵瞳与谕剑天宗宗主共同撰写出的羁灾之剑。

    “不懂诗么……”九幽缓缓起身。

    她开始在大殿上行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她一共走了七步。

    若她此刻能够成诗，那幽冥古国中，将会有九幽殿下七步成诗的佳话。

    九幽停下脚步，目光坚定，檀口轻张。

    片刻后，她却摇了摇头，道：“我确实写不出，但从今日起，我会努力练习的！”

    “……”

    莫说是羽蛇，即使是宁小龄和鱼王听到了，都觉得胸口发闷。

    这傻姑娘也太能气人了……

    羽蛇也明白了，砍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它要是在和九幽说话，自己没被这头狐狸和猫杀死，也能被她气死！

    羽蛇此刻固然弱小，但它过去也是叱咤天地的神，它也为自己留下了退路。

    九幽走完七步之后，跪坐在地，七窍流血。

    她曾立血誓效忠，此刻违背了承诺，自然受到了誓言的反噬。

    但这誓言杀不死她。

    因为杀她等于杀了羽蛇自己，所以羽蛇在种下毒誓时，不敢过于决绝，没有使用真正的血誓。

    九幽承受着痛苦时，幽冥神殿之后，开门声忽然响起。

    她一个警觉，立刻抬头。

    “别过去！”

    她对着宁小龄放声嘶喊。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九幽知道，那扇大门之后，连接的不是什么黄泉地狱，而是墟海！

    漂浮着吞灵者的墟海！

    古灵宗的前任宗主‘祸’，曾经得到过一头吞灵者，豢养古灵宗中，这是令许多修士都为之称奇的事。

    那头吞灵者，便是从冥府中逃出来的。

    冥府真正连接的，根本不是地狱，而是墟海。

    墟海是一片真正的虚空，除了早已死去的神骸和以神性为食的盲鳞鱼，几乎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那片虚空中生存。

    冥君当机立断，决定放弃一切，彻底在墟海中苟延残喘。

    鱼王察觉到不妙，想要叫回宁小龄。

    宁小龄却被如牢的白骨困住了。

    鱼王带着群鱼，撞破万千骨骼，想要将她夺回。

    大门在它眼前轰然合拢。

    猝不及防的瞬间，冥君和宁小龄消失在了墟海里。

    九幽的裙子铺开在地，她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怔怔看着。

    ……

    ……

    “冥殿的大门合上了。”

    “墟海没有撕碎宁小龄，宁小龄惊奇地发现，自己拥有了盲鳞鱼的力量，可这能力是哪里来的呢？人不会因为吃了鸟而会飞行，也不会因为吃了鱼而会潜水，所以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宁小龄自己都不知道，观中的岁月里，她被种下了万妖诀。”

    “那是金翅大鹏追寻了许久的真正的万妖诀。”

    “她在观中吃了许多珍稀上古生灵，它们的能力被万妖诀融汇到了躯体里，成为了她的刀剑。”

    “……”

    “黑暗之海笼罩的冥国，将在十五日后，迎来它崭新的君主。”

    仙音轻轻回荡着。

    这是很久之前写下的字条，因为怕自己记住，所以她故意忘了。

    她将纸条夹回了书里，将书放在了神座的右手边。

    书上清晰地写着六个大字：

    山海沧流秘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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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日出东方！

    （不小心写了九千多字，先更再改错别字和病句，给各位致歉。）

    ……

    断界城。

    宁长久胸口插着一柄剑，尘封的权柄裹住了他。

    白藏知道，光靠肉体的消亡，是杀不死宁长久的，她必须将历史上每一个节点的他都杀死。

    宁长久的意识里，四千年的光阴溯回了，他听到了一记哭声。他知道，自己出生了。

    宁长久睁开眼望着这个世界，眼眸里不是灵智初开的混沌，而是生而知之的清醒。

    这是将近四千年前的往事了。

    一个眨眼之间，宁长久已经变成了少年。

    他静静地坐在土墙垒出的院子外，看着田中插得整齐的秧苗，沉默不语。

    一个老农扛着锄子，挑着一筐草药从远处走回来。

    “那些书我都已经看完了。”少年说。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自少年出生起，整个村庄的人都来教他读书识字，亦或是一些较浅的吐纳心法。

    七岁那年，他读完了地洞中所有的书，剩下的时间，他几乎都在看着太阳发呆。

    他三岁的时候就对村子里的人说，太阳里住着神女。

    这般荒诞的言论，竟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少年问：“这些书就是世界的全部吗？”

    老农回答：“这不是世界，只是人们对于世界的解释。”

    少年思考着这句话，又问：“最近村子里来了一个外乡人，我见过他，他说外面很乱，到处都是死人。”

    老农点了点头：“一直很乱。”

    少年看着转动的水车，看着潺潺的溪流，问：“为何我们这里这么平静。”

    老农似在思考，要不要回答他真相。

    少年看着老农，道：“那天夜里你们的说话我听到了，他们说你是这里最具有智慧的人，是太上仙君。”

    老农眉毛皱起，面色严肃，缓缓道：“你该学武了。”

    少年不解：“学武？”

    老农点头道：“嗯，等你吐纳练好，村东那大髯汉子会来教你些招式。”

    “村东……”少年掠一沉吟：“盘古叔叔？”

    他学习一切都学习得很快，盘古是他的第一位老师，教他的大都是一些大刀阔斧的姿势，之后女娲，颛臾，各方天帝皆做了他的老师，他们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外面滔天的灾难似也与此无关。

    但少年还是注意到，有几位叔叔，离开了村子，就再也没有回来。

    十四岁那年，他将所有人的神术、仙法、武功攻击三千种，尽数融汇。

    “武功我也学会完了。”

    十四岁生日那天，少年合上书，认真说道。

    正襟危坐的老先生深深地看着他，道：“那我们真的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那天，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来了，盘古、伏羲、祝融、女娲、洛神……他们都是村子里著名的人物。

    少年对着他们行了一礼。

    他们纷纷侧身避礼。

    少年疑惑。

    一向骄傲而严厉的女娲温和地告诉他，一千年前，你说从此之后我们就是你，现在，我们还是你。

    少年缄默良久，轻轻点头。

    他其实想起了许多事了。

    十四岁识遍所有字，修遍三千大道，这是人类不可能完成之事。但即使如此，他依旧不是这个村子里最天才的人。

    他知道，村东有一个小姑娘，与他同一天出生，自己十四岁才学完的东西，那位小姑娘比他早两年就学完了。

    很久之后，少年觉醒了记忆，才真正洞悉了缘由——他将许多权柄留给了羲和，此刻的自己，算不得完整。

    她和小姑娘定了娃娃亲。

    他们并未遵循纳彩问名的礼节，少年很小的时候她的名字：姮娥。

    姮娥是个冷冷清清的姑娘。

    她喜欢看月亮。

    她看月亮的时候会想家。

    少年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的场景。

    小姑娘纤细的身子埋在细竹编的椅子里，她裹着一条薄薄的棉布，在矮矮的土墙边看着月亮。

    少年到来的时候，她看向了他。

    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少女的脸很是苍白，纤细的黑发垂在脸颊之侧，大大的眼眸闪着光，她微微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月光照她满怀冰雪。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等你两年了。”姮娥的话语如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像是穿过村庄的小溪。

    少年歉意地低下头，道：“以后不会再让你久等了。”

    姮娥清清灵灵地笑了笑，她的牙齿还很稚嫩，语调却是难言的稳重，“三千大道参悟如何？”

    少年答道：“都记住了。”

    姮娥从竹椅间立起了身子，她穿着素色的衣裙，编着长长的鞭子，身子尤显娇小。

    “既然记住了，那就可以走了。”姮娥看着他，平静说道。

    少年微笑着问：“不是还要成亲么？”

    姮娥静静地看着他。

    宁长久微笑着低头，行礼道：“弟子宁长久拜见师尊。”

    他说完了这句话，周围的一切画面都淡去了，他们置身在一片如水的银辉里，只剩他们两人。

    姮娥也不再是那个衣裙素朴的小姑娘，而是青丝白裳的少女。

    更准确地说，是叶婵宫。

    “先前看到的，是我们过去的故事吗？”宁长久问。

    “也许是吧。”叶婵宫说：“但我只是想借白藏的‘尘封’，让你温习一遍三千卷大道，仅此而已。”

    宁长久道：“师尊不必给我解释的。”

    叶婵宫淡淡道：“休要放肆。”

    宁长久并没有因为前世夫妻的缘故而不敬重她，他收敛了笑意，跟在师尊身边。

    宁长久问：“现在是在师尊的梦境里吗？”

    “嗯。”叶婵宫说：“白藏去了无头神国，这道尘封就压不住我了。”

    宁长久好奇道：“师尊先前是故意示敌以弱？”

    叶婵宫的话语带着倦意，“如今的我，本就很弱。”

    若她尚在巅峰，白藏怎敢出现在她面前？

    宁长久问：“大道三千卷我已读完，何时梦醒？”

    叶婵宫道：“时机还未到来。”

    宁长久没有追问。

    叶婵宫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声音轻柔：“听说你很擅长锻剑？”

    “……”宁长久注视着叶婵宫的眼睛，迟疑片刻后，他才确认自己想歪了。宁长久坚定点头：“还算擅长。”

    叶婵宫嗯了一声，继续道：“那接下来的时间，你来锻一把剑，或者说……箭。”

    “箭？”宁长久看着体型较小，发号施令的少女，一时间还是难以适应。

    叶婵宫轻柔点头，她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了月枝，递给了宁长久，道：“嗯，箭。这是你的神话故事，你要守护它。”

    宁长久似懂非懂地接过了月枝。

    叶婵宫似真的累了，她的身影化作了轻烟，消散在了梦境里。

    梦境中，宁长久盘膝而坐，唤出金乌，一边凭着感觉锤锻这截月枝，一边安静地等待师尊口中说的那个“时机”。

    ……

    ……

    无头神国的中央，白藏已经来到了最后的神殿前。

    一路畅通无阻。

    司命飘浮在她的身后，紧咬着牙，神袍下，鲜血持续不断地涌出着，她的冰眸渐渐褪去颜色，变得黑白分明，黑得凝重，白得无力。

    “伸手。”白藏继续发号施令。

    司命竭力抵抗着，却无法阻止手臂的举起。

    白藏抓着她伤痕累累的手，按在了神殿的大门上，鲜血从门上淌落了下去，司命纤细的手指受到法则反噬，又添了许多裂痕。

    片刻后，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更加苍白。

    白藏的身前，大门缓缓打开。

    白银瞳孔警觉地看着前方，古妖真身舒展开来，走入了这座神国的最中央。

    司命被迫跟上，她虚弱地喘息着，目光已有些涣散。

    在古灵宗的时候，陆嫁嫁不痛不痒地惩罚她一下，她就会连连求饶了，但此刻，她浑身是伤，亦始终咬着牙，一句话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在真正的敌人面前，她始终秉持着自己的尊严与骄傲。

    白藏带着司命进入了门中。

    白藏听着司命难抑的痛哼声，道：

    “这些伤痕是你付出的代价，因为我让你在死去之前看到了真相。”

    司命盯着她，红唇颤抖，瞳孔中是刻骨的恨意。

    白藏对于她的目光不以为然，继续带着她向着大殿深处走去。

    她们见到了无头神的尸骨。

    这具尸骨屹立在神殿的中央，只以许多月光白纱做了遮掩，进殿之后是一眼就能看到的。

    白藏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秘密就藏在白纱之后，她只要揭开白纱，就能作为第一个知晓秘密的人，这让她也生出了一丝紧张与期待。

    白藏伸出了手，低沉的虎啸在殿中响起，狂风如爪，贯空落下，月光的白纱在充沛的巨力下剧烈地晃动着，被撕开了无数的口子。

    白藏低喝一声，眼眸中溢出的温度足以熔化任何金属。

    转眼之间，月纱被撕扯了干净，无头神巍然的神骨拦在了面前。

    司命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

    她见到了这座钢铁般的骨头。

    神骨何其巨大，她的身躯或许只有神明手指般大小

    她无法描述这座骨头像什么，它在视野中白森森地扩张开来，像是遮天蔽日的树林，也像是一把撑开的，有十万节骨节的伞。

    死去的是自己十一位同类之一，白藏用了短暂的时间缅怀了一下。

    接下来，她需要真正确认对方的身份，以及搜刮残躯中的力量了。

    白藏的身影很快落到了无头神的断骨处，她伸出手，按在了骨头上，闭上了眼。

    她咦了一声。

    这具神骨明显地抗拒并排斥着她。

    白藏望向了司命，伸手一抓，司命顷刻来到了她的身边，白藏抓住了司命的手，按在了无头神的断骨处。

    与白藏一样，这座神骨也抗拒着司命。

    “怎么回事，它连头都没有了，早该是无主之物，为何还能反抗？”

    白藏心中不解，这抹不解催生出了暴怒。

    暴怒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白藏盯着司命的眼睛，确认她不可能效忠自己之后，举起了手，银屑刹那聚集。

    “无人可以被判神国，我帮你尽忠，这样你也算是守节。”

    白银的刀刃锐不可当，它笔直落下，朝着司命的脖颈斩去。

    司命瞳孔骤缩，但她没有眨眼，而是紧紧盯着白藏。她在心中轻念了宁长久的名字，静待刀刃劈下。

    接着，司命感觉自己坠落了下去。

    她以为是自己的人头落地了。

    但她目光搜寻了一下，没有看到断颈与残躯。她的头颅还在身躯上，她只是简单地从无头神的神骨上跌落了下去。

    而她先前所立的位置，白藏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这个刹那是寂静的，下一刻，轰鸣声带着锐意响了起来，月光似的长河从眼前贯穿了过去。

    很多声音是同时响起的。

    神殿大门闭合之声，神骨断裂之声，身躯与大殿的撞击声，月光长河奔流的声响……

    司命即将坠落在地之际，一缕月光托住了她的秀背。

    这种感觉很轻柔，像是女子的手，将她身上所有的创伤都抚平了。

    巨响声渐渐平歇。

    司命侧过头，望向了滚滚烟尘的方向。

    浓烟是在大门口腾起的。

    一道白影瞬间撕破浓烟，冲了出来。

    正是白藏。

    先前，她正打算杀死司命的时候，一道月河飞剑般刺来，抵着她撞到了神殿上。

    “是谁藏在那里？”

    白藏厉喝一声，身躯骤然腾起，虎鞭甩动如电，眨眼之间，她再次来到了神骨之上。

    白藏这才发现，神殿的尽头，同样飘浮着月光的帷幔，帷幔之后，立着一个婆娑的女子身影。她就是斩出这道月河的人。

    女子座回了神座上，目光透过帷幔，看着白藏，道：“我从未隐藏，是你有眼无珠，进殿之后未曾注意我。”

    白藏并未受什么伤，神主的真身不惧一切。

    她盯着那道曼妙的影，冷漠的声音充斥着怒火，“你究竟是谁？所图什么？”

    司命却一下子认出了那个声音。

    师尊……

    她知道是师尊杀死了无头神，却没想到，她竟一直在无头神的神殿里。

    她是……在等白藏到来么？！

    帷幔之后，女子的声音静坐着，她的话语纯净，不掺任何情绪：

    “认不出我么？”

    她似在轻笑，继续道：

    “你可以叫我姮娥仙君。”

    “可以叫我叶婵宫。”

    “可以叫我不可观观主。”

    “也可以叫我常曦……”

    常曦！

    白藏心头一震，她今日才知道，常曦与姮娥，竟是同一人！

    但这些都不如叶婵宫的下一句话来得令人惊骇。

    叶婵宫抚摸着右手边的山海沧流秘经，缓缓开口：

    “但是此地此刻，你或许更应该称呼我为，鹓扶天君。”

    ……

    殿中似有平地起，司命心头一震，认为笼罩在道心上的迷雾被揭开了。

    白藏先前其实也认出了这具尸骨，但她的侧重点在于尸骸残余的力量上，并未多思。

    时隔七百年，叶婵宫终于喝破了这具无头神的身份。

    鹓扶。

    她杀死了鹓扶，夺走了它的神卷，坐上了它的神座。

    早该想到的……白藏恍然。

    三千五百年前的最后一战里，姮娥与羿就是一起被鹓扶杀死的，虽然不知为何，传言出现了偏差，姮娥逃出了生天……既然她逃走了，那若有朝一日归来，当然要找鹓扶复仇。

    于是鹓扶死了。

    白藏知道，这场猎杀绝非是简单的爱恨情仇，意气用事，这后面肯定藏着更多深层次的谋划，但她暂时也无暇去想了，她要直面眼前的敌人。

    白藏盯着帷幔后的影，身躯紧绷，充满了警觉：“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吸引我来这里？”

    “嗯。”叶婵宫应了一声。

    白藏问：“你有把握杀我？”

    叶婵宫道：“并没有。”

    白藏眯起了眼，她忍不住瞥了眼鹓扶的无头之骨。

    当初十二神国渐次确立，除了后来居上的举父，鹓扶便是当之无愧的神主最强者，拥有着神主中顶尖的权柄“无限”。

    但就是拥有无限的鹓扶，在七百年前，就化作了一具苍白的尸骨。

    白藏冷冷道：“杀死鹓扶，除了你和朱雀，还有谁？”

    叶婵宫微笑不答。

    但即使她不答，答案也写在了这具无头神骨上了。

    白藏看着下方尸骸上缠绕的骨头，精神一震：“雷牢？！它果然背叛了！”

    叶婵宫说道：“鹓扶确实很强，杀它之前，我准备了许久，但真正杀死它，却也只是一剑而已。”

    百年磨一年。

    叶婵宫依旧记得当时的情景。

    ‘死牢’与‘世界’拘押住鹓扶，她以月为剑，干净利落地将鹓扶斩首。

    鹓扶纵使拥有‘无限’，也无力回天。

    “不可能！”白藏咆哮道：“神国之主一年轮替，怎么可能会有两位国主在同一年出现！”

    叶婵宫静静地看着她，道：“先前你来时与雪瓷说过，世界本源的规则是简单的，因为制定者的头脑简单。这般简单的缘由，你竟不明白吗？”

    白藏瞪大了眼，依旧想不通。

    “无神月因何而来，你知道吧？”叶婵宫问。

    白藏一言不发。

    叶婵宫像是解释给司命听的，不疾不徐道：“世间的神是与星辰相关的，无论是太初六神还是如今的神国之主，皆是如此。所以十二位神国之主，都有它们相互对应的星辰。”

    司命听着，点了点头。神祇与星辰息息相关，若是星辰熄灭，神主也会随之弱小甚至消亡，冥君就是最好的例子。

    叶婵宫继续道：“当年，当初六神来到这颗星，就是为了掠夺星辰上的灵气，给它们的母星带去生机，之后的暗主也是如此。与它们不同的是，暗主虽然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却无法真正进入这颗星辰。它觊觎灵气，但无法汲取，于是，它创造了十二神国，创造了仙廷，将十二位神主当做监工，将所有的修道者当做矿工，利用他们的身躯当做包裹，将矿，也就是灵气亲自送到暗主的口中。”

    白藏始终沉默不言。

    她知道，叶婵宫所说的是真相。

    五百年前，便是这一真相被圣人举父揭露，举父亲自将仙廷公布于众，天下的修道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恐惧激发了怒和勇，他们不再信任天道，纷纷拔剑向天。

    这是所有神主都知道的秘密。

    叶婵宫顿了顿，接着说：“创造十二神国当然需要十二颗星辰。可原本的天空上，这些星辰并是不存在的。是暗主捏造了它们……这一过程并不难，暗主只需要将宇宙中的碎石汇集，就能捏造一颗简单的星星。”

    “这些星星不大，比起月亮都要小。”

    “这个世界，是以太阳为中心的，母星一直在绕着太阳旋转，而月亮则在绕着母星旋转。暗主所创造的十二颗星星，就被均匀地放在了母星绕太阳旋转的轨道之外，从上往下看，就像是日晷上均匀分布的十二个刻度，母星走过‘十二时辰’，需要耗费一年的时间。”

    “暗主这座的原因，是因为这些星星是人造的，并不坚固，无法长时间燃烧，一颗星星最多持续燃烧一年。于是，暗主造了十二颗，每年燃烧一颗，分摊它们的压力。”

    “十二颗星星创造好，均匀分布在轨道之外。暗主则依附在母星上，它经过一颗星星时，将星星点燃。它赋予星星的能量恰好可以燃烧一年。当母星划过完整的轨道，回到这颗星星时，星星便正好熄灭。”

    “接着，暗主则需要点燃下一颗星星，让下一颗星星在下一年燃烧。”

    “就像是日晷上的十二个刻度，从这个刻度走到下一个刻度，需要一个时辰。而这一个时辰，放到十二颗星组成的日晷上，则是一个月。”

    “一个月……这是旧的星星已经熄灭，新的星星还未点燃的一个月。”

    “这就是无神之月的由来。”

    叶婵宫的仙音在鹓扶神国中回荡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在说着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之一。

    司命听得晕乎乎的，但师尊在上，无论如何，她也要假装听懂了。司命目光清澈，颔首道：“师尊讲得真好，振聋发聩……”

    白藏依旧盯着她，“所以你想说明什么？”

    “嗯？”叶婵宫有些诧异，“还不明白么？”

    白藏隐着獠牙与利爪，暂未发作。

    叶婵宫说道：“点燃星星不算是多困难的事，如果将星星摆在你面前，你自己就能点燃它。困难的是离开这片天空。”

    点燃星星……若宁长久在场，他就会发现，当初天窟峰上第一次试炼，便是燃星。点燃一颗星星，光就会落下，光中同时会出现一个武士，武士无法离开光线，只要击败了这个武士，就能获得星星中一缕剑意的馈赠……原来很早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将这个终极秘密暗示给他了。

    至于离开这片天空……

    冥君的诗句像是史书，他明确地记载了，当年的暗主遮蔽天空之后，六神中最强的烛龙也未能逃离出去。

    白藏听明白了，她说道：“你偷偷点亮了星星，在同一年里开启了三个神国！”

    叶婵宫道：“你终于想通了。”

    “怎么可能？！”白藏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同时点燃神国，为何暗主没有发现？”

    叶婵宫道：“因为暗主确实是简单而愚蠢的，当初它并不知道我还活着。我在雷牢的星上预先留好了力量，等路过朱雀星时，我将两颗星同时点亮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我杀死了鹓扶。星辰熄灭，雷牢与朱雀的神国悄无声息地消失，我也回到了月上。天道想要降下惩罚也是无处可落的。”

    说到这里，叶婵宫轻叹了一声，“若是暗主醒的再晚些，我或许可以依靠这个手段，将雷牢，举父，朱雀以外的神主全部杀死，可惜暗主感知到了变故，及时醒来修改了规则……”

    叶婵宫没有细说此事。

    白藏却提出了新的质疑：“姮娥，暗主遮蔽天空之际，你本就在人间，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这是她最大的疑惑。

    叶婵宫却笑了起来：“我也想不明白，为何举世著名的姮娥奔月传说，你偏偏不相信呢？”

    “什么？”白藏再惊。

    姮娥奔月在人间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但故事的核心，都是姮娥偷吃了不死药，飞到了月亮上。

    “不死药……”

    不死药又是什么？

    白藏心中有了惊人的答案，她意识到不妙。

    早在叶婵宫现身之前，鹓扶神国就关闭了，哪怕是她的真身都无法离开。

    但白藏并不惊慌，先前与叶婵宫说这么多，她就是在建立与天道的联系。

    神国之主是天道委命的，当然也与天道不可分离。

    此刻她猜到了不死药，彻底放弃了与叶婵宫硬碰硬的想法。

    她要利用外面的天道规则配合自己，斩开这座神国逃出去！

    “不好……”司命也意识到了，不由惊呼。

    白藏已经举起了手。

    天道给予了回应。

    但很快，白藏愣住了。

    天道的回应没有落到这里！有其他东西把天道吸引走了！

    冥君……

    白藏想到了答案。

    唯有太初六神才有这样的可能。

    ……

    幽冥神殿。

    九幽跪坐在地，正在认真地写着诗。

    鱼王骂道：“你那狗屁不通的破诗就别琢磨了！写一百年也一样，还是还好养伤吧！”

    九幽撇了撇嘴，道：“你个恶猫懂什么？就是受伤才要写诗啊，古人云，文章憎冥达，此刻我正落魄，最适合写诗。”

    “……”鱼王懒得和她废话了。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五天了。

    幸好，先前那个石碑上的三天倒计时是假的，是骨蛇为了让九幽欺骗宁小龄设下的谎言。

    骨蛇消失在墟海后，石碑上的数字恢复了九十日。九幽指着石碑，诗兴大发，念了一句“冥日何其多！”

    鱼王时不时看着墟海，焦躁地等待着。

    忽然间，地动山摇。

    隔绝了墟海的大门摇晃了起来。

    也是此刻，幽冥古殿之外，石碑上的数字开始不停减少。

    发生了什么……

    鱼王跳了起来，毛发炸起。

    这一动静古灵宗也察觉到了。

    九幽殿破碎之间，陆嫁嫁及时御剑而出，开启大阵，防止神殿突如其来的爆炸影响到其他弟子。

    怎么回事……

    陆嫁嫁担忧宁小龄的安危，但此刻，九幽殿的动静非同小可，哪怕是她也无法靠近。

    天空中，神罚之雷降了下来，粗壮如殿。

    幽冥古国中，黑暗之海则像是得到了命令，气球般朝着上空升去，如深海中浮游的鲸鱼。

    天道的神罚落入黑暗之海中，雷电四溢，海水喧沸。

    这一过程足足持续了一整日。

    一日之后，旧时冥君识海凝成的黑暗之海被劈了个一干二净。

    雷声消失之后，墟海的大门却打开了。

    走出来的却不是九尾狐的宁小龄，而是一袭白裙的宁小龄。

    宁小龄坐在幽冥王座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出了当初师兄刻给她的座右铭：

    “上穷九苍，下至九泉，凡冥之臣，唯我独尊！”

    话语声像是寒冬湖水上的羽毛。

    新王已经登上王座。

    九幽与鱼王尚痴里原地，幽冥古国中幸存的臣子皆俯下身去，齐齐叩拜。

    ……

    白藏没有得到天道的回应。

    白藏年将要过去。

    她无法再等，她此刻是真身，至高无上的真身，哪有原地等死的道理？

    白藏哪怕拼着神力消耗大半，也要打破这座神国逃出去。

    只要逃出去，等到白藏年一过，她就会自然地回到自己的国内。

    白藏化作了熔银，消失在了原地。

    叶婵宫没有去拦。

    她看着右手边的沧海横流秘境，支肘而思。

    “雪瓷，过来吧。”片刻后，叶婵宫柔声道。

    这声音给了司命无边的心安，她缓缓走到了帷幔前，行了跪礼。

    叶婵宫问道：“雪瓷，你还有什么疑惑么？”

    司命立刻道：“长久……他没事吧？”

    叶婵宫眉眼低垂。

    司命这才想到，根据白藏透露的身份，师尊与宁长久，前世是夫妻……

    “师尊，我……”司命气势一下子弱了。

    叶婵宫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她说道：“你知道姮娥奔月的神话里，不死药是什么么？”

    司命疑惑道：“还请师尊解答。”

    叶婵宫道：“火种。”

    “什么？”

    这一天，司命得知了太多惊人的秘密。

    叶婵宫笑了笑，道：“当初星神被斩成恶与诗之前，留下了全部精华凝成的火种，那是希望的火种，火种本来是给他的……他将火种强给了我，然后燃尽生命射了一箭，那一箭没有射向鹓扶，而是射向了天空……他用最后一箭掩护着我离开了。”

    叶婵宫的话语很轻。

    她缓缓起身，哀伤的话语渐渐坚定，“我没有辜负他当初的选择，我现在回来了，我是火种，是月宫的火种，也是人间的火种……”

    司命痴痴地为她说出了后面的话，三师兄也与剑圣说过类似的话：

    “师尊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

    司命没有再问下去，很多问题她自然而然地想通了。

    师尊吞了火种，当然也就得到了星神的权柄‘生命’。

    白藏说，除非有与无限相当的权柄，否则宁长久必死无疑。

    生命就是与无限相当的权柄！有生命权柄的保护，宁长久当然不可能被杀死了。

    师尊不仅手握着梦境、命运，更握着第七神的“生命”……她足足握有三分权柄！

    正是想通了这一点，白藏才不战而逃。

    司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可观。

    不可观中，充斥着许多上古年代就该灭亡的生命、植被、古神。

    但它们在观中葳蕤而蓬勃地生长着。

    当初司命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以为是障眼法，后来她习惯了不可观的环境之后，也没有过分深究，此刻她终于想明白，原来这就是火种的权柄，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啊！

    一切的答案早已摆在她的面前，直到今日，她才终于将它们抓紧。

    司命心悦诚服，不由自主地又拜了下去。

    “师尊，那白藏，她好像要逃出去了……”

    司命感受到了神殿的震动。

    叶婵宫微微一笑，无妨的。

    ……

    白藏的真身已撕开了神国的屏障，抵达了虚境。

    差一点，再差一点就要出去了。

    但与此同时，断界城的大地上，宁长久白衣飘飘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灵台清明，境界更比来断界城时高了一大截。

    他仰起头，望向了天空，太阴之目霍然展开，仿佛天地真成了他的巨眼。

    他将那截玉枝握在手中，搭在弓上。

    长风绞动。

    神弓被他拉到了极限。

    宁长久仰望长空，平静道：“师尊，绝世的神箭已经锻成，请您快快长大……”

    月枝为箭，脱手而出。

    白藏在离开鹓扶国的瞬间，月枝的箭在她面前无限放大，柔和的月光将她的脸颊照得苍白如死。

    “不要！！！”

    她发出绝望的咆哮，却无法抵御这柄月枝，被硬生生顶回了神国中。

    她的声音吞没在了光里。

    一直到白藏年结束，她也未能出来。

    “这是我的剑。”

    叶婵宫握住了那截月枝，平静轻语。

    垂在她身前的帷幕撕开。

    她已‘长大’，玄青色笼罩月纱的道袍恰好合身。

    她驻足，望向了东方。

    日出东方。

    ……

    第四卷《长鲸万里触琼楼》 完

    ……

    （感谢书友王璇子打赏的大侠！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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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缥缈楼

    清清圆圆的水面上睡着荷叶，明亮的光线从层层遮蔽的叶间筛下，被湖水汲干，藏在茎叶水草之间，随着风轻轻晃着。昏暗的树林里，蛹变成了虫，蛾剖开了茧，荷花盛开的时候，夏天已真正到来了。

    这是南州的夏天，并不陌生。

    邵小黎立在林间的草堂下，穿着如雪的衣裳，身子斜靠木柱，眺望着这样的夏天，时常会出神许久。

    宁长久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睡觉，偶尔醒来，脑子也并不清醒。

    这是白藏‘尘封’的后遗症，神主真身全力施为的权柄之力，绝非可以轻易抹去的，他在全力射出了那一箭之后，身子虚脱，再度被尘封所影响，不过好在生命的权柄亦扎根在他身躯里，他虽变得非常嗜睡，却也不会因此伤及性命。

    那场惊世的一战结束后，邵小黎仓促来到城外，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他的身躯，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了回去。

    她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宁长久，焦虑之际，一个青裙女子忽然出现了，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扛着宽刀的男子，邵小黎不认识他们，却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青裙女子看过了宁长久的伤势，说他并无大碍，让邵小黎带他出去，好好休养就行。

    邵小黎问去往哪里，青裙女子告诉她，如今时渊的封印已经解除，过去，那是神明的头颅，现在，那只是一颗头颅了。

    邵小黎似懂非懂。

    青裙女子看着这个曾是故人的少女，揉了揉她的发，告诉她，断界城苟延残喘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们可以去往外面的世界了，南荒很大，诅咒已经消除，他们可以在那里建立新的村镇，城市，这对于一个磨砺了将近千年的城来说，算不得困难。

    邵小黎相信她是好人，在她离别之际，跪坐在地的她抓住了她的青袖，问对方的名字。

    青裙女子递给了她一本书，告诉她答案就在书里。

    之后，邵小黎带着宁长久与族人来到了召灵殿中，殿中巨大的光幕果然消失了，变得漆黑而空洞，像是怪物张开的巨口。

    她带着宁长久探入其中，来到了这座枯萎的时渊。她恍然明白，时渊中的力量已经被上方的神国汲取殆尽了，如今只剩下一副空壳，这个空壳就是无头神的头颅，他们就置身在头颅里。

    邵小黎看着周围蜂巢般四通八达的道路，凭借直觉向前摸索。

    这具头颅除了巨大以外，再没有其他凶险之处了，她穿越了头骨，来到了外面。

    南荒的深渊也已恢复了寻常，她顺着垂直的四壁轻松地攀援了上去，然后在深渊外发现了一个破损的草庐子和一些早已弃用了的家具瓷器。

    她立刻想起，很多年前，老大和她说，一个叫陆嫁嫁的女子一定一直在深渊外等他。

    这就是陆嫁嫁当初住的地方吧？

    她将草庐收拾了一番，让老大安顿了下去，然后重新跃下深渊，找到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血羽君，让它一起去指引断界城的族人出来。

    血羽君这才意识到，灾难似乎已经过去了。

    它兴奋地飞了起来，立刻前往城中，以光明神的身份将人们召集起来，宣布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它还在光幕前假装施法，长鸣一声，开辟道路。

    雄鸡一叫天下白。

    如今，南州之上，这片红河环绕的荒蛮之地已被陆续开辟，搭构出了许许多多尚且简易的房子，这座草庐也被扩建了，用了更为坚实的结构，宽敞明亮了许多。

    血羽君出来了之后，倒是惆怅了两天，不停地感慨着物是人非，接着，它说要去南州见几位相逢微时的老朋友，过些日子再回来。

    邵小黎不知该何去何从，就与宁长久在这里住下，等待他的清醒。

    山海沧流秘经被撤走，断界城外的一切都消失了，断界城本就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岛屿，此刻，这座岛屿也再没了人烟。

    不久之后，南州接连下了几场暴雨，原本的深渊蓄起了水，渐渐变作了湖泊，如今邵小黎做的最多的事，除了在床榻边盯着宁长久的脸，就是在木堂外眺望湖泊。

    她这身雪白的衣裳是草庐中寻到的。

    草庐虽已荒芜，其间却还存着几件素色的衣，应是当初陆嫁嫁留下的。

    邵小黎虽长大了不少，但衣裳依旧不是很合身。

    时光就这样过去了，雨水和晴天交替着，断界城的人从未见过雨、云，更从未见过日与月，他们将这奉为神迹，还举办了数次典礼，邵小黎即是族中的领袖，也是典礼的巫女。

    邵小黎适应着新世界的一切，这是他们将近千年的梦想，探索断界城外的荒山野岭已成为了历史，他们为眼前的一切欢欣喜悦着。

    又过了三日，夏日的蝉鸣声攀至了最高点。

    邵小黎在院中架起锅炉，煮起了米粥，粥的米粒很小，并非种植，而是南州野生采集的，带着独特的香味。

    这些天，宁长久醒来的次数也频繁了些，平均每两日就会醒一会儿。

    ‘尘封’的力量依旧影响着他，让他的识海停滞，思考缓慢。

    邵小黎给他喂粥的时候，总觉得是在照顾一个傻孩子。

    她还经常会想起师尊与白藏的那些对话……前一世里，自己是老大的妻子，师尊也是老大的妻子，那，我们现在又算是什么呢？真是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糊涂账啊……

    夜里，宁长久又醒了一次，这一次他更清醒了许多，还喊了一个名字。

    “嫁嫁……”

    邵小黎正背对着他，收拾着桌面，听到宁长久这样喊。

    她心头一震……陆嫁嫁！

    这是宁长久第一次开口，喊的是陆嫁嫁的名字……那位自己还没见过的女剑仙，是他心中最重视的人么？

    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邵小黎扯了扯衣襟，看着不太合适的衣裳，有些气馁。

    “嫁嫁。”

    宁长久又喊了一句。

    邵小黎错愕片刻，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会不会是在叫自己。

    昏暗的夜里，邵小黎微微回神，看到宁长久睁着涣散的眸子。他果然在看着自己，呢喃地喊着嫁嫁。

    是在叫自己……自己现在穿着陆嫁嫁的衣服，所以老大认错了。

    邵小黎犹豫片刻，听到对方有些干燥的呼唤，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犹豫片刻后，攀到了床榻上，在他身边静静躺在，与他贴得很近。

    宁长久没有清醒，只是盯着她的衣裳，喊着陆嫁嫁的名字。

    “嗯，徒儿，为师在的。”邵小黎想象着陆嫁嫁的语气，模拟了一

    番。

    “嗯……”宁长久应了一声，明显心安了许多，他不再喊了，凭借本能将她搂住，少女柔软的身体就这样贴靠在他的怀里了。

    “哎，不要……”

    邵小黎象征性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她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有趣，心中还有一丝酸溜溜的醋意。

    两人肌肤相贴着，再度进入了梦乡。

    外面流萤飞舞，星斗分明。

    接下来的日子里，邵小黎如常地照顾着他，只是时常被认成陆嫁嫁，每次被认成陆嫁嫁时，总不免要被拥着睡觉。时间久了，邵小黎亦有些羞赧，她换成了红裙，期盼着半梦半醒的老大能认出自己。

    “襄儿？”

    宁长久的眼神似乎已经没救了。

    “……”邵小黎撇了撇嘴，无奈叹息。

    只是她以为老大今夜要临幸‘襄儿’，凑近之后，发现宁长久没有碰她的意思，反而本能地后退了些。

    邵小黎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用拳头轻轻敲打着床沿，道：“老大还真是欺软怕硬呢……”

    笑着笑着，少女的容颜又归于平静了。

    她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她又拿不准什么主意。

    想了一会儿，她也干脆放弃思考了，决心好好珍惜自己与老大的两人时间。

    她掀开了被子，轻轻钻了进去，用体温将两人的身子慢慢煨热。

    宁长久的真正苏醒是十天后的事，在那之前，南州以南最大的宗门察觉到了南荒发生的异样，派弟子御剑巡查了过来，问过之后，邵小黎才知道，来者是谕剑天宗。

    ……

    ……

    中土。

    古灵宗中，九幽殿的根基动摇，支离破碎，先是变成了一座歪斜的楼，然后干脆直接斜坠入幽月湖了。

    幽月湖的鱼类多灾多难，又被砸死了不少。

    九幽殿下隐藏的秘密终于被揭开了。

    那些日子里，古灵宗的上空每日充斥着幽冥的煞气，煞气无止尽地上涌着，汇聚成黑色的海，被时不时亮起的雷电劈碎。

    等到一切平歇之后，陆嫁嫁立刻驭剑，前往动荡发生的中心，去探查宁小龄的安危。

    与此同时，冥国古国中，一袭白裙的宁小龄念完了誓词之后，便静坐在王座里，许久之后才重新睁开眼，她的倦意写在脸上，赋予了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感。

    鱼王与九幽静静地站在左右两侧，谁都没有开口打扰。

    先前在墟海之中，宁小龄没有被虚空撕碎，埋在她身体里的万妖诀发挥了作用，让她拥有了许多匪夷所思的能力，这些能力让宁小龄信心大增。

    她一手握着笔直的神荼，一手握着宛若丈八蛇矛的郁垒，在墟海中与冥君残破的尸骨进行了最后的决战。

    她哪怕领悟了羁灾之剑也未能真正击败冥君，最后杀死冥君的，是墟海中的其他吞灵者。

    这是宁小龄第一次见到这些匪夷所思的生命。

    它们是经历过无尽的痛苦，形态扭曲的黑色骨头，凭借着本能在这里生活着，靠吞噬墟海中的某些物质生存。

    冥君与宁小龄的打斗将它们吸引了过来。

    它们一拥而上，吞噬了这条巨大的骨蛇，却没有对宁小龄动手。

    甚至有一条宛若鱼龙的怪物，还让宁小龄搭在它的身体上，让它载着自己离去。

    这源于吞灵者对宁小龄的亲切感。

    而这亲切感的源头便是万妖诀。

    大部分的吞灵者，死前都是妖。

    数日之后，坐在王座上的宁小龄，眼眸渐渐清晰了。

    “九幽？谛听？”

    宁小龄轻轻开口，嗓音尚有些沙哑。

    “你醒了。”鱼王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这些天一直在落雷，外面的黑暗之海都被劈得一干二净了，应是天道降罚。所幸我们藏得深，天道倒是鞭长莫及了。”

    宁小龄点了点头，尚在适应着身体里崭新的力量，不知如何回应。

    她能感觉到，整个世界都亲近着她。但她又像困在水缸中的鱼，在这里如鱼得水，却没有办法去到外面。

    九幽看着宁小龄，虽然那个王座原本应该是她的，九幽却也半点不嫉妒，反而发自内心地高兴。

    “恭喜冥君大人登基！从今日起，小龄要千秋万代，一统幽冥了！”九幽兴奋地跳了起来，却不小心被自己的裙子绊倒，摔回了地上。

    九幽揉着脚踝哎呦地喊疼，却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好了。

    不仅如此，古殿之外石碑上的数字也停止了记数，永远停在了八十一。

    宁小龄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新的冥君。

    九幽比她本人更加兴奋，说崭新的冥君年开启了，要让小龄取一个年号。

    宁小龄当然是取不出的，于是九幽立刻建言献策，说：“要不就叫清冥吧。”

    宁小龄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应允了。

    九幽颔首道：“那好，从今日里，这座神殿也叫清冥殿，嗯……为了纪念今日新君登基，以后每年今天都要过节，就叫清冥节吧！”

    九幽说完，很是期待地看着他们。

    “……”

    宁小龄和鱼王没有应答。

    节日就在沉默中定下了。

    九幽继续认真道：“现在我们冥国终于要走上正轨了，很多事都要忙活起来的。”

    鱼王疑惑问：“你这昏君被夺位之后怎么反倒勤勉起来了？”

    “哼，你懂什么，我过去是无为而治！”九幽道：“总之，我们的名号啊，以后的治国对策啊，都要开始研讨了。”

    “什么名号？”鱼王看了看自己的白毛，又看了看九幽的黑裙，道：“难道我们要组一个黑白无常？”

    “哼，俗气。”

    “那你说叫什么？”

    两人争吵了起来，最后还是由宁小龄给他们拍板了。

    谛听被封为明辨是非菩萨，九幽被封为善于写诗天官。

    他们对此并不满意，但暂时应了下来，给宁小龄一个面子。

    “那就这么定了吧……”九幽提着大大的裙摆，在殿中踱步，忽然眼睛一亮，道：“对了，我最近写了不少诗，冥君大人要看看吗？开卷有益嘛。”

    “额……不必了。”宁小龄拒绝得很快。

    九幽皱起了眉头，道：“古话说得好，冥以诗为天！小龄冥君要以身作则啊。”

    “……”

    宁小龄与鱼王看着九

    幽诚挚的眼睛，不知如何回应，正当宁小龄不想少女伤心，打算硬着头皮读她写的破诗时，殿外忽有动静。

    宁小龄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放下了文稿，快步走了出去。

    来者是陆嫁嫁。

    陆嫁嫁心忧小龄，一路闯入幽冥，赶到这里，因为灵力消耗的缘故，她雪白的颊上泛着微红。

    宁小龄奔出殿外，恰好撞到了陆嫁嫁的怀中。

    “小龄？”

    宁小龄长时间是狐狸的形态，此刻恢复了真容，陆嫁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

    “小龄……小龄没事就好。”

    陆嫁嫁看到她尚安好，长长地舒了口气，将宁小龄紧紧抱在怀里。

    宁小龄泪眼婆娑，她也紧拥着师父，虽然她现在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抱着陆嫁嫁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就是师父无疑了……

    宁小龄坐在幽冥王座上时，很是沉静，此刻师徒重逢，她却哭得像个孩子。

    “嗯，小龄没事……师父好久不见啊。”

    事实上，她们也并未分离多久。

    “真是感人的一幕。”鱼王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九幽看着那个白衣女子，那清丽窈窕的身影映入眼眸，九幽不由咬唇，神色痴痴，“这位姐姐好漂亮呀，她立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睛哎，我……我要写一首诗送给她！”

    鱼王不遗余力地打击道：“算了，你别劳冥伤才了。”

    九幽气鼓鼓道：“你这恶猫，竟敢偷学我的成语技巧！”

    殿里，小姑娘和猫又吵了起来。

    宁小龄与陆嫁嫁依偎了一会儿，转过身，指着大殿，道：“师父，我们家有大房子啦。”

    陆嫁嫁温柔地笑着，望向了殿内。

    九幽停止了争吵，她看着陆嫁嫁，竟有丝无名的紧张，少女提起裙摆，行了一礼，紧张道：“姐姐……白衣服姐姐你好。”

    鱼王拆台道：“你都活了上千岁了，好意思管别人叫姐姐？”

    九幽瞪了鱼王一眼，道：“姐妹是由外貌来决定的，又不是年龄！”

    鱼王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若是如此，那陆嫁嫁应该就是宁大恶人后院里的大姐头了。

    陆嫁嫁看着这个活泼的小姑娘，轻声道：“嗯，你好。”

    宁小龄介绍道：“她就是九幽了，就是冥君剥离出来的少女心，嗯……善于写诗。”

    陆嫁嫁微笑道：“九幽小妹妹真厉害。”

    九幽立刻邀功，“当时冥君想要杀小龄的时候，还是我勇往直前地选择了背叛！过往我是冥君的忠肝义胆，现在就是小龄的左膀右臂了！”

    宁小龄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有一种在身边养了个臣子，臣子非但游手好闲，还把奸佞二字写在了脸上。

    陆嫁嫁倒是觉得小姑娘颇为可爱，竟主动捡起了地上的文稿看了起来。

    九幽激动地看着她。

    宁小龄则是面沉如水。

    陆嫁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些，她看了一会儿，将文稿放了回去。

    九幽连忙问道：“那个……我写得怎么样呀？”

    陆嫁嫁琢磨了一会儿，道：“写得……倒是蛮激进的，嗯，再接再厉。”

    九幽也听不出这是不是在夸自己，反正听上去像是在鼓励，她高兴道：“姐姐好温柔啊。”

    宁小龄连忙拉着陆嫁嫁去了别处。

    “师兄有什么消息么？”宁小龄问。

    “没有。”陆嫁嫁轻摇螓首，道：“但这些风浪都过来了，我相信他能化险为夷的。”

    “嗯！”宁小龄用力点头，给自己打气。

    她带着师父参观着这座刚刚定名为‘清冥殿’的古殿。

    这座大殿有古灵宗那么大，其中床就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宁小龄是很喜欢这张大床的，她兴高采烈地带着陆嫁嫁去看床，道：“师父，这张床像不像是给我们量身打造的呀？”

    陆嫁嫁愣了一会，她踮起足尖眺望了一下，勉强看到了床榻的尽头。

    “量身打造？”陆嫁嫁疑惑。

    宁小龄羞赧地笑道：“对呀，我们人多呀……”

    陆嫁嫁明白了她话语的弦外之音，“小龄胡说什么呢？人……人虽多了些，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用这样的大床啊。”

    “嫁嫁，襄儿，雪瓷……”宁小龄掰了掰手指，道：“说不定以后就用得到了啊，这次师兄回来啊，指定不又……”

    “住嘴！”陆嫁嫁打断道。

    宁小龄已经一语成谶两次了，陆嫁嫁都有些害怕。

    宁小龄微笑道：“师父耳朵好红呀，害羞了吗？”

    陆嫁嫁叱道：“小龄越来越放肆了。”

    宁小龄道：“现在是在清冥殿，是小龄的底盘，小龄嚣张一些怎么了，师父，反倒是你……啊！师父我错了……”

    师徒绕着巨床追逐了起来。

    幽寂的冥殿里，终于有欢笑声传了过来，笑声在殿中回荡着，不再孤单。

    九幽铺开裙子，柔柔地坐在地上，咬着笔杆子，思考着如何落笔。

    鱼王懒洋洋地趴在王座旁，那是过去谛听的位置，它竟真的成了新的谛听。

    “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

    “幽冥之神法力无边……”

    鱼王呢喃自语。

    这样的欢乐并未持续太久，尚未立稳的幽冥古国忽然震动了起来。

    陆嫁嫁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想要强闯古灵宗大阵引发的动静。

    什么人呢……

    “为师出去看看。”陆嫁嫁笑容平静，示意宁小龄不要太担心。

    宁小龄成了冥君，也被暂时困在了幽冥古国里，她小声嘱咐道：“师父小心啊，若是打不过，可以将她引进来的再打。”

    陆嫁嫁点头。她感受着周遭的动静，心思却越来越沉重。

    ……

    古灵宗外，一个绘着墨色莲花白袍的女子立着，她一手托着拂尘，一手频点虚空，八卦圆盘飞速扩张，附在古灵宗的大阵上，六十四象变幻不停。

    冥国问世，天道降罚。

    这一动静闹得太大。

    最先惊动的，就是靠近古灵宗的缥缈楼。

    缥缈楼是中土四楼之一。

    来者便是缥缈楼的楼主，俞晴。

    ……

    ……

    （感谢书友且歌且荇ing、书友25496888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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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天狗吞月

    俞晴立在古灵宗的门口，抬眼望去，恰可看见宗中十座大峰的一角，高耸的岩体大抵是黑色的，簇拥着的中央神殿隐在遥远的乌云里，露出嶙峋的角，分不清是山岩还是建筑，再往上方，则是持续不断涌出的幽冥之气。

    幽冥之气被隔绝在九幽殿的范围内，它们紧贴着屏障，水一样地向下流淌。

    俞晴的身影在古灵宗的门外变幻不定。

    她的雪白道袍也像是水，墨色的莲花就生长在水里。随着灵气的涌出，裙上的墨莲越来越繁茂，细长的莲茎更往秀背上探去，于背心开出了一朵墨莲。

    古灵宗的动静惊动了许多人，虽说他们已习惯了多灾多难，但心中难免还是有所恐惧的。

    俞晴以阵法‘开门’，正准备入宗之际，一道如雪的剑光飞至，让她迈起的脚落了回去。

    俞晴淡色的眉蹙起，道袍的墨莲不住地摇曳。

    她看着自己后退的一小步，若有所思。

    剑光飞回，陆嫁嫁的身影出现在古灵宗的门口。

    她看着俞晴，难辨敌友。

    俞晴率先开口，恬静问道：“阁下便是古灵宗新任宗主，司命姑娘？”

    陆嫁嫁道：“宗主大人已出宗办事，由我代为管理宗门。敢问姑娘姓名？”

    俞晴轻柔点头，微笑道：“俞晴，名字取自过天晴之意。如今坐镇缥缈楼。”

    缥缈楼……

    陆嫁嫁心间忽惊。缥缈楼是中土四楼之一，去年天榜中，俞晴更被封为天下第五，仅次于当时的司命。

    这位面容柔和的女冠竟比柳珺卓更强一筹。

    陆嫁嫁笑了笑，道：“原来尊驾是缥缈楼楼主，久仰大名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俞晴道：“近年我于缥缈阁清修，遥观天象，贵宗诸多异象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实在忍不住，出楼一看。”

    陆嫁嫁保持着微笑，道：“原来如此，宗中很好，不劳楼主挂心了。”

    俞晴看着满天的黑云与煞气，轻轻摇头，道：“我能进宗看看么？”

    陆嫁嫁没有答应。

    俞晴解释道：“中土四楼各自镇守一方平安，我为缥缈楼楼主，虽居于尘外，却也不可忘了职责。”

    陆嫁嫁注视着俞晴清澈的眼，思怵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可以带楼主入宗，只是宗中重地，绝不可私闯，要不然我没办法给宗主大人交代。”

    俞晴点头应诺，道盘卦象，阴阳符鱼皆钻回道袍之间，成了袍中之景。

    陆嫁嫁带着俞晴走入了古灵宗中。

    俞晴静眺山色，手笼于袖中，悄无声息地掐算着什么。

    “对了，原本的宗主祸，他去何处了？”

    “祸与木灵瞳引发了宗中大难，其咎难辞，被免去了宗主之位，逐出宗去了。”

    “哦……”俞晴点头，道：“这位司命宗主，听说是个狠辣之人？”

    “嗯……”陆嫁嫁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确实颇为狠辣。”

    俞晴微笑道：“那你这代宗主不好当呀，若稍有不慎，恐怕会与前任宗主一个下场。”

    陆嫁嫁想着司命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可爱模样，敛眉道：“嗯，司宗主确实凶狠恐怖，平日里我也不敢怠慢。”

    俞晴问：“可以与我讲讲司宗主的事吗？”

    陆嫁嫁略带歉意道：“不敢妄议宗主是非。”

    俞晴看着她温柔的面容，大概能猜到那位司宗主是很严苛的，她并未追问，与陆嫁嫁走了一道，然后在幽月湖外停下，视线抬起，望向了冲天的黑烟，细眉渐渐锁起。

    陆嫁嫁心中是有些紧张的，虽然这位缥缈楼楼主并未显露出什么恶意，但她的精神时刻关联着宗门内的大阵，做着一战的准备。

    “古灵宗本就构建在幽冥之上，进来下方的幽冥古国似是出了什么事，幽冥之气外泄，惊动天象，不过有大阵守护，可保无恙的。”陆嫁嫁说。

    俞晴并未发表什么意见，在崖上悠悠踱步，目光忽然被下方的湖水吸引走了。

    “那是什么？”俞晴问。

    陆嫁嫁看了一眼湖面，红鱼悠哉。

    陆嫁嫁道：“是宗中养的鱼，名叫叶湖里。”

    “还有名字？”

    “嗯，我们宗向来讲究。”

    俞晴看了一会鱼，赞赏道：“此鱼有道果。”

    说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陆嫁嫁。

    若是一般宗门，俞晴亲临，说出这样的话后，宗主便会立刻命人找来鱼缸捞鱼了，但陆嫁嫁半点反应没有。

    俞晴收回了目光，自嘲地笑了笑。

    她与陆嫁嫁在宗中走走看看，发现十峰的木堂上，弟子们依旧在如常地上课。

    俞晴很是不解，他们放课之后，俞晴问一个女弟子，这般异象不害怕吗？

    女弟子看着这个陌生道姑，不屑道：“少见多怪。”

    俞晴微怔，发现自己自讨没趣了。

    俞晴继续向前走去，看着古灵宗中如常来往的弟子们，疑惑道：“他们是真的不害怕吗？”

    陆嫁嫁道：“他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样啊……”俞晴点点头，她余光始终悄悄瞥着幽冥之气聚拢的方向，片刻后，道：“姑娘真能保证幽冥之气不外泄？”

    陆嫁嫁也很聪慧，她早就察觉到了俞晴话中的异样：“楼主究竟是何意思，不妨直说。”

    俞晴微微一笑，道：“此处动静太大，不免惹来四方目光，再加上司宗主外出，很难保证太平。我愿替姑娘守一段日子，只要姑娘愿意让我在冥国之外修行。”

    陆嫁嫁当然不可能同意，但她并未立刻拒绝。

    “你觉得我守不住古灵宗？”陆嫁嫁问。

    俞晴微笑道：“并无此意，姑娘剑心通明……”

    陆嫁嫁打断道：“可你连我姓名都不曾过问。”

    俞晴轻轻收语，片刻后道：“是我失礼了。”

    事实上，她确实没有太过重视这个初入五道的女子。

    陆嫁嫁平静道：“峰中有我一人足矣，无需楼主费心。”

    “是么……”俞晴看着古灵宗的大阵，心中做着最后的掂量。

    修道巅峰者，很少有人能抵御住太初六神遗骸的诱惑，最好的机会近在眼前，俞晴觉得自己应当拿捏住，但她自幼出生名门，所以更愿意进行交换，而不是行仗势欺人之举。

    过往，缥缈楼的使节去某一宗门，都是受人最高礼节膜拜的。

    旁边这位白衣女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对自己亲临，倒是不卑不亢，还隐有敌意，倒是难得。

    俞晴道：“希望姑娘还是深思熟虑为好。”

    陆嫁嫁道：“已考虑清楚。”

    俞晴好奇道：“拒绝缥缈楼的好意，你不怕司命回来怪罪？”

    她敢……陆嫁嫁心中轻哼。她也懒得掩饰，直截了当道：“还望楼主不要得寸进尺。”

    “是吗？”俞晴活了许多年，对于晚辈的不敬并不在意，她说道：“当初洛书楼遭逢大难，至今仍是未解之谜，据人说，司命就是那时从洛书楼过来的？”

    陆嫁嫁嗅到了一点图穷匕见的意思。

    她直截了当问：“俞姑娘莫非想要强闯？”

    俞晴不答，她的道袍上，一条鱼儿却已跃出了水面。

    一柄桃木剑从袍间飞出，闪电般刺向了大阵，她身影消失在了原地，随剑而去。

    陆嫁嫁心头一惊，拔剑欲拦，却听一个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敢在宗中放肆？”

    俞晴消失的身影重新在崖畔出现。

    她蹙眉回首，发现一个黑袍彩发的女子不知何时立在身后，正幽幽地看着自己，她容颜静美而古艳，唯有一头长发看着很是喧嚣。

    陆嫁嫁松了口气，柔和地笑了起来。

    俞晴一下子洞悉了对方的身份，有些吃惊却并不畏惧。

    天下第五和第四的差距能有多大呢？

    她本就是平白无故被挤到第四去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服。

    司命向着她走了过来。

    俞晴悠悠抬手，想要祭出道剑，一探虚实。

    但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道剑竟在哀鸣。

    接着，她道袍上，满袍墨莲凋零殆尽，池中道鱼一一枯死。

    对方只是朝着自己走来，举手投足之间，竟将自己的权柄修为全方面压制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俞晴难掩心惊。

    陆嫁嫁看着司命，柔声道：“姐姐终于回来了。”

    司命看了一眼俞晴，问：“她是谁？”

    陆嫁嫁道：“缥缈楼的客人。”

    司命原本不想留情，但她听到缥缈楼之后，轻轻点头。

    南溟缥缈楼。

    南溟……

    司命淡淡道：“既然是客，那请回吧，宗中近日不待客。”

    ……

    陆嫁嫁烧好了茶，跪坐席前，为司命奉上，笑着念叨：“家里楼塌了，以前我们住的小院也毁了，幸好小龄安然无恙，只是困在冥国里出不来，九幽和鱼王在辅佐她。像俞晴这样的人物，近日来了不少的，但缥缈楼主亲至，还是有些意外。”

    司命跪坐在对面，看着陆嫁嫁的面容，也笑了起来，她捧着茶杯，道：“小龄没事就好。至于我……嗯，我这些日子，一直陪在师尊身边。”

    “师尊？”陆嫁嫁心头微惊。

    司命颔首道：“嗯，师尊。近来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原本一直在担心你们，所幸嫁嫁与小龄无恙。”

    陆嫁嫁立刻问：“长久呢？”

    司命脸色微微板起，道：“上来就问宁长久的安危，果然，心里只有夫君没有姐姐。”

    陆嫁嫁低了些头，立刻改口：“雪瓷姐姐可有受伤？”

    “哼。”司命面沉如水，发色却依旧光彩绚丽，她说道：“好了，我也是挂念他的。放心，他现在在南州以南，就是你旧时宗门的附近，有人在照顾他，没事的。”

    陆嫁嫁立刻问道：“照顾？他受伤了？”

    司命淡笑道：“你怎么不问是谁在照顾？”

    陆嫁嫁道：“是那位叫邵小黎的吗？”

    “嗯。”司命道：“总之不必太担心他，我先给你讲讲这些天发生的事吧。”

    陆嫁嫁坐得端正。

    司命将断界城的事以及白藏与叶婵宫的对弈大致说了一遍，一直说到白藏年过去，神国封闭，白藏被困在神国不得出。

    陆嫁嫁听得心惊，道：“难道说，我们在中土所经历的一切，都在白藏的算计之中，而白藏的算计，又在师尊的算计之中？”

    司命道：“或许是的。总之师尊道法通天，白藏不是对手的。其实当时师尊确实是虚弱的，但白藏被彻底吓住了，只顾逃命不顾反抗，后来她想明白的时候，已是笼中之虎了。”

    神国之主不可战胜。这一铁律，在鹓扶死去之前，司命也是这么认为的。如今，她亲眼目睹了两次铁律被推翻，心绪的余波至今未平。

    陆嫁嫁问：“那后续呢？击败白藏之后，又做了什么。”

    司命抿了口茶，道：“有些复杂，我慢慢与你说。”

    午后，静室里，司命将这些隐秘的事徐徐说了出来。此刻她并无顾忌了，反正如今高居上头的国主也是自家人，劈雷很难劈到自己身上。

    司命先讲神国轮替运转的规律以及无神之月的由来与陆嫁嫁说了一遍。

    陆嫁嫁听得头晕，勉为其难地点头，假装自己懂了。

    “无神月原本是白藏的底气，因为她笃定，哪怕师尊真的在鹓扶国等她，可只要神国不真正开启，鹓扶国是困不住她的。而神国要开启，必须要先历经一个月的无神月，然后等暗主点燃星辰。”

    “但是她没有想到，师尊早已悄然将鹓扶国的联系，嫁接到了月亮上。所以她无需等待暗主点亮鹓扶星，直接以月点亮神国，就能让鹓扶国开启。过去，那道独有的月光，是落在不可观上的。”

    “所以只要月亮一直亮着，鹓扶国就不会关闭？”陆嫁嫁吃惊，不由想起了天窟峰上的星石。

    司命点头道：“是该如此的。不过这也很耗费月亮的本源之力，但只要撑过这个无神月，等待暗主亲自点燃鹓扶星，或许就好了。”

    “暗主还会点亮鹓扶星？”陆嫁嫁疑惑道。

    “我也不确定。”司命道：“白藏与师尊都说，暗主是一个巨大而模糊的意识，它或许是聪慧的，但是思考缓慢，所做的一切主要是凭借本能。师尊七百年前斩杀鹓扶时曾惊动过它，这次的事要小一点，不敢确定会不会令暗主再度苏醒。”

    陆嫁嫁面露忧色，问：“若是暗主不点亮星星呢？”

    司命道：“那就继续用月亮照着，虽然消耗巨大，但若能换来‘尘封’的权柄，也是值得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师尊推演了星图，今年很有可能会有大变故。”司命神色肃然。

    “什么变故？”陆嫁嫁微惊。

    司命答道：“天狗吞月。”

    ……

    “天狗吞月？！”

    “嗯，白藏是神国之主，不会被轻易杀死，天狗吞月之夜，月亮会与鹓扶国失去联系，那时候，如果白藏力量尚存，很有可能会拼死出逃。”司命将师尊的话语复述道：

    “如今白藏已被师尊拘押，大师姐与二师兄也已到来，分别作为神国的神官与天君坐镇，他们在一刻不停地汲取白藏的权柄之力，希望能在天狗吞月之前汲取干净。”

    “天狗吞月是什么时候？”陆嫁嫁立刻问。

    司命仰起头望向了窗外，摇晃着手中的空杯子，道：“十一月十五日，按照民间的节气说法，应是在冬至之前。”

    陆嫁嫁娥眉紧蹙：“还有大约四个月？”

    “嗯。”

    时间并不充裕。

    司命继续道：“师尊也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强大，鹓扶神国开启，她身处神国之中才击败了白藏，比之七百年前，师尊是弱了许多的。”

    陆嫁嫁问：“所以之后我们还有可能与白藏为敌？”

    司命摇了摇头，解释道：“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师尊废掉白藏了，总之它非死即伤，师尊唯一担心的，只是本能尽数夺走尘封的权柄。但月食之夜，暗主很有可能会动手，它虽无法直接干预人间，却可以创造傀儡。”

    “傀儡？”陆嫁嫁立刻明白：“剑阁么？”

    “嗯。”司命道：“现在最大的隐患就是剑圣柯问舟。暗主创造傀儡并不容易，几千年前创造了鹓扶，几千年后也只多了一个剑圣。虽只有剑圣一人，但如果他在得到天道馈赠后，真能有当初鹓扶那般强大，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司命寒声道：“师尊离了神国，面对如鹓扶一样的敌人，即使能够战平甚至战胜，也会有另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什么可能？”

    “神国并非是真正按照规律开启的，而是可以点亮的。如今秩序濒临崩塌，暗主很有可能会在缓过神之后，重新点亮一个神国。除非那个神国是雷牢亦或朱雀，否则我们要面对的，极有可能是两位神主级别的对手。”

    司命转述的是师尊的话，师尊说话时是恬静的，但同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只有无穷无尽的忧虑。

    师尊固然强大，强大到足以穷尽天人之算，可真的能赢过暗主吗？

    一个普通人在森林里遇到老虎。老虎虽远不如人聪慧，可人即使绞尽脑汁，大概也只是死得早晚的区别吧。

    陆嫁嫁绞紧了手指，轻声道：“师尊过去没有算到天狗吞月吗？”

    “算到了。”司命叹道：“但这是天时，不可逆，况且白藏已经决心对手，顺势而为也是师尊唯一的选择。”

    陆嫁嫁看着案上的凉茶，随意饮了一口，觉得喉咙发涩。

    她原本以为，击败白藏之后，一切就可以暂且了结了，不曾想只是从十八层地狱来到了第十七层。

    陆嫁嫁平复了一下心境，重新思考了一遍，道：“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杀掉剑圣，覆灭剑阁？”

    “嗯，杀掉剑圣，但剑阁不必去管。”司命说。

    “为什么？”

    “据剑圣所说，将来剑阁弟子也会被灌顶，但师尊告诉我，这很有可能是幌子。”司命道：“天道与一个人建立联系，是很困难的事，否则它早已在数千年里，多创造几个‘鹓扶’了，剑阁弟子虽皆是天之骄子，但绝对与暗主无关。”

    “那剑圣为什么这么说？”

    司命推测道：“很有可能是利用他们分散我们的视线，若我所料不差，剑阁弟子此刻早已尽数出阁，如果我们要一一去杀，必然会浪费大量的时间。”

    陆嫁嫁心头发寒：“连自己的弟子都骗么……”

    她又问：“那四个月内杀死剑圣，有多少把握？”

    司命道：“不敢确定，剑圣有天道加身，哪怕是师尊，也只能确定他大概的方位。”

    “在哪？”

    “北冥。”

    曾经出鲲鹏，腾蛟龙，神龟负山出海的北冥。

    剑圣已离开了悬海楼，孤舟一剑，藏匿在了茫茫无际的北冥之上。

    剑圣若有意避战，他们怎能寻到？

    陆嫁嫁知道事情的困难，问：“师尊还有其他对策么？”

    “有。”司命眸光坚定，“对策就在宁长久的身上。”

    “长久？”

    司命霜白的发终于恢复了些光彩：“嗯，四个月的时间，一切变故到来之前，我们也要创造一位神明……不，与其说是创造，不如说是帮助宁长久回到他本该有的位置上去。”

    “回归神位么……”陆嫁嫁袖中的拳头立刻攥紧，心忽然炽热，她咬唇问道：“应该怎么做？”

    司命道：“师尊已将步骤嘱托于我了，但能不能成功，看的是长久的造化……而接下来的事，也需要你去做。”

    “我去做？”陆嫁嫁云里雾里。

    “嗯。”司命道：“要成为神明，必须割断与凡尘的联系，他在南州留下了太多未知的因果，需要一一除去。”

    陆嫁嫁心头一惊，问：“成为神明需要斩七情除六欲断羁绊？”

    司命莞尔一笑，道：“放心，并非尽数斩断，只是‘当断则断’，而且也不是要杀人，除去因果就好。”

    陆嫁嫁朦朦胧胧地点了点头，“那雪瓷姐姐呢？姐姐之后去哪里？”

    司命平静道：“围杀剑圣。”

    陆嫁嫁猜到了这个结果，忧心忡忡道：“雪瓷姐姐一定要小心啊。”

    “倒不是小不小心的问题，就怕剑圣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啊……”司命笑着叹息，长发苍白，对于前景并不看好。

    陆嫁嫁问：“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司命道：“回南州，找到宁长久，然后与他一起还道于南州。”

    “还道南州……”陆嫁嫁咀嚼着这几个字的深意。

    思怵间，却见司命身子忽然前倾，凑近了陆嫁嫁，轻轻啄了啄她的唇。

    陆嫁嫁讶然掩唇，睁大了那双秋水长眸，道：“这……你这是做什么？”

    司命柔和一笑，这是她想起邵小黎后，心血来潮之举。

    “替我将这个带给夫君。”她嗓音清冷，语调却是柔和的，“接下来几个月妾身无法相伴在侧，还望夫君不要怪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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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夕阳下的身影

    陆嫁嫁掩着唇，轻微的失神间，司命已端着茶杯来到了窗边。光是从那里照过来。

    陆嫁嫁还在消化着她先前那些话语，天狗吞月的到来，师尊的谋划，亦或是其余神主以及朦胧不可名状的暗主……各方的博弈尚是水面下涌动的暗流，她无法完全理解。

    “还有什么问题么？”司命问。

    “很多。”陆嫁嫁脑子有些乱，她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道：“‘当断则断’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命解释道：“譬如你与宁长久，你们前世并未明显的瓜葛羁绊，相识相爱于南州，这份羁绊不可能斩去。但金乌神国落成之日，宁长久可以顺势而为，将你接入神国之中封你神位，从根源切断这桩因果。但你总不能将所有相关者都接入神国吧？不说他们愿不愿意，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神国的光辉。”

    陆嫁嫁明白了些，却又立刻摇头：“可尘缘繁杂，又怎么可能真正斩尽呢？”

    “不用完全斩尽，尽可能减少羁绊就好，羁绊越少，到时候铸成的神体也就越纯粹。”司命说着，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太阳。

    陆嫁嫁沉思片刻后，思维又跳跃到了另一处，问：“既然暗主与星辰相关联，那能不能直接摧毁星辰呢？”

    司命笑了笑，她看着天幕，无奈道：“我们根本没办法离开这方天地的。”

    陆嫁嫁道：“师尊也没办法离开么？不可观不就在月亮上么？”

    司命叹息道：“不可观和神国一样，也是星辰力量的投影，是模拟的月亮，并非真实之月。能抵达真实之月的，恐怕只有师尊一人，但摧毁一颗星需要耗费巨力，师尊也没有类似‘崩坏’的权柄……更何况，星辰毁了，消失的只是神国，并非神主，神主跌出神国，力量肯定会大打折扣，但也绝对是不弱于如今剑圣的敌人。”

    “这样啊……”陆嫁嫁叹了口气，想到他们真正的敌人是暗主，即便是消灭了所有神主，本质上对结局也没什么影响。

    司命从窗边缓缓走回，屈膝跪坐，悠悠斟茶，长发又渐渐化作哀伤的白色。

    陆嫁嫁低声道：“修道者若只修个高不成，低不就，或许是最快乐的吧。”

    司命点点头，道：“世界本就是割裂的，哪怕同为修道者，所见的欢喜与恐惧也是不同的。五百年前，那些站在顶点的修士愿意追随圣人，大部分是恐惧死亡，是为了真正的大自由，那些有天赋的年轻人愿意追随，很多则是为了得到那些顶尖修道者的帮助，走到更高处，未必是真愿意出生入死。而绝大部分呢，选择的还是远离战场，独善其身。真正愿为天下苍生而死的，并不多……”

    司命与师尊相处了一个月，心境也改变了不少，她幽幽道：“时来天地皆同力不过是利益连结成的假象罢了，圣人死后，树倒猢狲散……”

    陆嫁嫁螓首轻点，道：“因为在寻常修道者的眼里，黑日降临是很遥远的事，大部分都可以选择平安地度过一生，没有近在眼前的压迫，营造的团结也只是虚伪的，对吧？”

    “嗯。”司命轻轻地笑了笑，“但黑日总会降临，万灵都会被杀死。我们既然在此时此刻选择站在了师尊这一边，就注定走上了与大部分修道者相背的道路了，这条路非但是孤单的，还有可能被视为真正祸乱天地的魔头，受人唾弃，你要做好准备啊。”

    陆嫁嫁看着司命如霜似雪的脸，那双冰眸不再是纯粹的冷，更像是笼着寒霜的湖。

    “雪瓷姐姐，你忽然这样正经，我有些不习惯。”陆嫁嫁笑着说。

    司命眉尖蹙起，“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不正经？”

    陆嫁嫁无辜道：“你自己说的。”

    “欠揍。”

    司命作势欲打，陆嫁嫁端庄地坐着，不闪不避，只微笑着看她，司命抿着唇，想起了奴纹，手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片刻后悻悻然地收手，给陆嫁嫁斟了杯茶，笑着递上。

    两人互相唇语讥讽了一会儿，将先前略显凝重的气氛化开了。

    “那我走之后，小龄怎么办呢？”陆嫁嫁又问。

    司命道：“放心，小龄我会想办法照看的，如今小龄得了冥君的传承，根基未稳，若能封闭神国休养一番，也是好事。”

    陆嫁嫁大致明白了司命的打算。

    陆嫁嫁认真点头，只是对于四个月是否来得及，依旧没什么把握。

    “好了。”司命再次起身，道：“事不宜迟，今日做做准备，明日就可以动身前往南州了。”

    “今晚就动身吧。”陆嫁嫁不敢有任何耽搁。

    “也好。只是路上还是要小心些……”司命沉吟道：“尤其要小心剑阁弟子。”

    “剑阁弟子……”陆嫁嫁轻轻点头。按照司命的说法，他们如今很有可能四散在中土各处，等待剑圣归来。

    司命道：“剑阁大弟子周贞月的伤势很重，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老三老四不太成器，不必过分担心，你要小心柳珺卓。”

    陆嫁嫁与柳珺卓也算是熟人了。

    若是可以，她是不愿意与那位剑阁二先生为敌的。

    陆嫁嫁迟疑了一会，目光又立刻坚定了：“明白了，若是相遇，我绝不会心存侥幸。”

    司命欣慰地笑着，道：“我要你带的东西，别忘了。”

    陆嫁嫁下意识地摸了摸唇，灵眸流转间洒然笑道：“嗯，一定。”

    “也不许假公济私呀。”

    “哎，知道了……”

    “……”

    两人轻松地聊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鹓扶国带着重重疑云浮出水面，白藏真身被拘，神国易主，各方争斗得翻天覆地。神官天君在人间与不可观弟子的战斗，也将许多高山变成了平原，将荒原凿成了山谷，翻江倒海里掀起了无数场不寻常的大雨。

    可对于人间百姓而言，似乎是苍天怜悯苦难，白藏年的庇护明明已经过去，妖邪横生的日子却并未到来。今年的无神月好像凭空消失了，四野岑寂，一片祥和。

    时近傍晚，夕阳沉默地晕着血色，天边为红光所染。

    西国的三千世界就藏在那里。

    ……

    赵襄儿立在琼楼上，眺望着云浆中翩跹往来的鹤与雀，红裙迤地，坠金挂玉，灵妙的身段挺拔而优美，模样与金乌神国的神像越来越相近了。

    自孤云城中，从剑圣手里救下宁长久后，赵襄儿就没再离开过西国三千世界。

    她好似一只金丝雀，困在三千世界的笼中，轻易是难以走出的。

    赵襄儿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九羽离开自己的躯体后，她虽然失去了‘世界’的权柄力量，却越来越真切地感知到自我了。

    在对于自我的感知中，赵襄儿又觉醒了许多其他的能力。

    那个可以助她闪避一切

    攻击的权柄，就是自我探索的产物。

    另一个同等重要的，是对于三千世界的控制权。

    一年前，她被朱雀侍女接来这里，更像是一位客人落住于一处神仙客栈。

    但现在，她能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就是三千世界的主人，甚至……三千世界就是自己某个虚无的器官，她可以像拨弄手指一样将其随意掌控。

    当初她能在半天之内到达孤云城，靠得就是这样的神仙手段。只是这种能力，她很长时间才能施展一次。

    过去她一直以为，三千世界是朱雀创造的，但现在，她越发怀疑这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毕竟当年羲和这么无聊，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可能。

    想到羲和，赵襄儿便不免有些生气，可惜时光一去不复返，若她能逆流而上，一定第一个就把过去的自己揍一顿，揍到她成为合格的太阳女神为止。

    赵襄儿凭栏远眺，出神地望了许久，梳理着今日发生的事。

    观主的谋划她大致猜到了，白藏的下场也让她颇感意外，若不出她的预料，如今坐镇在白藏神国，保证神国安然运转的，应是那个该死的洛书书灵，邱月。

    她虽无法看到白藏神国中发生的场景，却也大致能猜到了。

    白藏年过去，白藏非但没有回来，王座上的投影还消失了，神国无主，岌岌可危。与此同时，神官天君陆续归国，循着异象朝着殿中走来，邱月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心中的贪婪终于激起了勇气，她立在大殿，带着天藏的神心颤抖地坐上了王座。

    她在历经了痛苦之后成为了新的白藏国国主。

    她或许还发下过宏愿，十二年后，要将宁长久陆嫁嫁尽数杀死之类的。当初宁长久在洛书的地核破坏了她的计划，邱月是记恨至今的。

    赵襄儿想着心事时，红光逐渐从身后照来。

    这是夕阳。

    西国距离夕阳最近，三千世界都沐浴在苍凉的夕照里。

    赵襄儿眺望着宏伟的山海陆地，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如果你的命运尚未补齐，那这里一定就是终点了。”赵襄儿似想通了什么，忽然微笑起来：“要来啊……”

    她这样说着，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

    与赵襄儿一样眺望着南方的，还有许多人。

    柳希婉立在无运之海的楼船上，向着南方望去时，夕阳就在她的右手边升起。

    它明明已经要落下了，却不减锐气，依旧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少女似也是赌气的，她睁着眼，任由阳光刺入，在剑目中折射出万点剑光。

    柳希婉依旧剪着凌乱的短发。

    夏日闷热，她不再身披大氅，而是穿着干练的紧身黑衣，这身装束是惹眼的，但她气质清冷，无人敢近，那些想来套近乎的名门贵子，也被她随意散发出的剑气震慑在了数步开外。

    楼船四平八稳地开着，夕阳落山之前，柳希婉顺着台阶走下，进入了一个偏僻的房间里。

    周贞月的咳嗽声在屋内响着。

    柳希婉进屋时，周贞月抬起眸子看了一眼，道：“以后还是少出去为好，我们此行隐秘，不易招摇。”

    柳希婉应了一声，从墙壁上摘下了剑，拔出了一寸，反复看了一会儿。

    柳珺卓从帘子后走出，她换去了那身黑白的剑裳，转而穿着一身素朴青衣，她容颜清丽，身段欣长，简单的青衣让她看起来倒像是个求道云间的女冠。

    “师姐。”柳希婉行了一礼。

    她对于二师姐远比大师姐亲近得多。

    柳珺卓略带歉意道：“希婉，你入剑阁不足一年，剑阁的光荣没享到多少，尽跟着我处处遭罪，师姐……很愧疚。”

    “师姐别说这样的话了。”柳希婉笑了笑，道：“我的命是师姐救的，况且，现在的日子也比我以前过的，好一百倍了。”

    “一百倍？”柳珺卓有些吃惊。

    她是知道，柳希婉过去是追随宁长久的。

    柳珺卓想着那个白衣少年，问道：“难道说，宁长久过去经常虐待你？”

    “额……”柳希婉一愣，她发现师姐正蹙着眉，打量着自己黑衣下的身段，明显是想歪了，她连忙纠正道：“哪里的事，他……他哪敢虐待我？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柳希婉觉得自己越说越奇怪，再次纠正：“反正师姐不要多想！”

    柳珺卓更疑惑：“那你说的一百倍，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希婉强行解释道：“就是，无聊啊……过去我过的日子很无聊的，跟在师姐身边，就，嗯……惊心动魄很多！”

    “哦。”柳珺卓若有所思，“宁长久是一个无聊的人？”

    “嗯……是吧。”柳希婉想敷衍过去。

    柳珺卓又问：“那如果有一日，要你和他拔剑相向，你做得到吗？”

    “你问过好几次了啊……”柳希婉背过身，看着墙上的剑，挠着发，似在寻着某一把，她诚恳道：“当然做得到，我敬爱师姐的，师姐怎么选，我就怎么选……”

    “好。”

    柳珺卓看着柳希婉一边理着短发，一边说话，就知道她在说谎了。

    这是她说谎时经常会做的动作。

    柳珺卓没有追问。

    天笏峰的截杀好似还在昨日，宁长久的箭、司命的剑、还有骸骨废墟上腾起的烟尘，这些场景每每想起，皆令她心悸不止。

    一年前，她尚且是个骄傲至极的女子，无论是对于剑阁二弟子的身份还是手中的剑，都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只是自游历天榜起，这一切都悄悄改变了。

    关于天榜的事，柳希婉曾多次提起，每每提起便是自责。柳珺卓并不怪她，因为之后的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了……

    与陆嫁嫁对赌，她输掉了剑与冠。天笏峰的截杀，她险些输掉了尊严与性命。

    世间剑修，登顶大道者，鲜有顺遂。这是大道对于自己的考验么？

    柳珺卓时常扪心自问。

    连续的失败里，她虽被挫去了许多锋芒，却也没有丢掉自己的骄傲。

    楼船内的房间里，柳珺卓静静地思考着，周贞月的咳嗽声时不时地响起，柳希婉也挑好了剑，打坐温养。屋内，唯剩她一人看着泛红的窗纸，目光显得迷茫。

    窗纸红褪，黑暗也像是另一种光，很快将房间填满了。

    柳珺卓的心湖里，忽然生出一种柳叶飘坠的轻盈感。她凝聚心神，抓住了这种轻盈感。

    她忽然明白，先前她所输掉的种种，皆只是外物而已，但它们的失去，带来的是更珍贵的宝藏……她发现自己停滞百年的瓶颈，忽然间松动了，瓶颈后面，有一线光透了进来，让她觉得刺目。

    是的，她输掉的只是外物，只要自己还在，就存在某一日颠覆赌局的可能性！

    输掉十两银子，就押二十两，输掉二十两，就押四十两……只要能赢下一局，先前所有的失败都会被推翻。

    柳珺卓陷入了赌徒固化的思维里，心思却是灼烫的。

    次日清晨，楼船靠岸了。

    天还未亮透，三位姐妹陆续从楼船中走出。她们做了简单的易容，装束打扮只似普通的江湖女侠，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

    “我们此行是去哪里？师父有给具体的指示么？”柳希婉问。

    周贞月摇了摇头，道：“师父最初留下的密令里，只说是南方。”

    “南方啊……”柳希婉想了想，道：“那里我还挺熟的，算是故乡了。”

    柳希婉想着谕剑天宗，似是有所思便有所见，心有灵犀之间，柳希婉忽然抬头望向了前方。

    星光薄弱的天空上，有一道流星划了过去。

    那是剑光。

    虽然隔得很远，但风吹来了剑意，柳希婉在这种剑意中找到了一丝熟悉感。

    陆嫁嫁？！

    柳希婉心头一惊。

    先前驭剑过海的，难道是陆嫁嫁？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她正痴立着，却听周贞月道：“二妹，你愣着做什么？”

    “啊……”

    柳珺卓也在看那道剑光的方向。

    剑光被后面射来的晨光稀释，已然消散。

    她回过了神。

    她也认得出那道剑光。

    那是陆嫁嫁的剑。

    她猜到了什么，低垂着眼睑，没有与柳希婉交换眼神，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平静地走了下来，踏在了南州的土地上。

    昨夜赌徒的念头还未在她心中散去，这一刻，她走上了岸，朝阳在她左边升了起来，光芒贯穿寰宇。

    她生出了一种天命加身的感觉。

    若南州是最后的赌局，那她此刻已亲身立在上面了。

    ……

    ……

    这一个日夜里，不同的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有人坚定了信念，有人发下了宏愿，而对于邵小黎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了。

    白天黑夜交替，宁长久犹在沉睡。

    她也趴在他的身边，安静地躺着，她没有再穿陆嫁嫁的衣裳，穿久了总觉得是种打击。

    她屈着褪，侧躺着，或许是衣衫单薄的缘故，身段显得出奇地高挑，简陋的木堂也被她的容颜照得明艳。

    风铃声轻盈响起，细碎地传了进来。

    那是邵小黎挂的风铃，她觉得，如果老大醒来可以听见铃铛声，心情一定会愉悦的吧？

    随着风铃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外面嘈杂的声响。

    寨子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邵小黎立刻起床，在宁长久周身立下法阵，稍理容妆，走了出去。

    寨子外围了不少人。

    “你是何人？竟敢对我们的光明神不敬？”

    “光明神法力通神，只是不愿你计较，我劝你这娘皮子还是识趣一点！”

    大家叫嚷着，怒目而视。

    “嗯……光明神怎么会被抓？外面的人这般厉害的吗？”也有人小声在说。

    “别瞎说，光明神这么厉害……一定是引领我们走出去，耗费了太多的法力，才会失手被擒的。”

    “也对。”

    “……”

    邵小黎走了过来。

    大家交头接耳地说着“陛下来了”，安静了不少。

    邵小黎来到了刚建好的寨子外，见到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女人，红衣女人装束端正，背着把鞘，鞘已经空了，剑在手中，上面挂着一只胖乎乎的独脚红鸟。

    正是血羽君。

    血羽君刚刚被擒之际，本是要被诛伏的，但它一口一个认识陆嫁嫁和宁长久，帮它保了一命。

    但依靠着空口无凭放鸟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血羽君的辩解之下，红衣女子拎着它来到了这里。

    血羽君为了维持形象，也没再一直求饶，沉默不语，显得不卑不亢。

    “没想到这里居然真的有屋子，南州不是有封印么？什么时候解除的？你们又是从何而来？”

    红衣女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吃惊不已。

    血羽君小声道：“你看……我没骗你吧。宁长久和陆嫁嫁都是我的老熟人了……我们过去还时常切磋武艺的。”

    邵小黎来到了寨子外。

    红衣遇见红衣，倒是背剑的女子风头被压了一筹，她惊艳于眼前少女的姿容，一时竟没问话。

    邵小黎率先道：“我叫邵小黎，与我的族人安营扎寨于此，这只鸡……也确实是我们养的，不知怎么得罪阁下了。”

    红衣女子回神，道：“我叫薛寻雪，谕剑天宗四峰峰主之一。”

    听到谕剑天宗四字，邵小黎安心了一些。

    老大以前就在谕剑天宗修行，里面应是好人居多吧。

    邵小黎行礼道：“见过前辈。”

    薛寻雪见她不仅生得极美，还颇有礼节，与自己想象中的山寨寨主差距颇大。她印象好了一些，态度也软了下来，解释道：“这只红头鸡在外面兴风作浪，聚集了一帮狐朋狗友，称了个什么妖王，还和附近的妖怪搞南州妖友会，恰逢无神月，四峰出剑庇护八方，它在秘密谋划的时候让我弟子给端了押了回去，只逃了一个它，弟子写信给我，我立刻出剑，没多久把它也逮了。”

    血羽君无地自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它后悔以前吃得太多了……

    其他人离开了断界城后，法力大都是突飞猛进的，唯有它一动不动，停留在长命中境。

    过去它还一直认为是断界城限制了自己，直到现在它终于认清了现实。

    邵小黎看向了血羽君，目光如电，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羽君小声道：“我只是和老友们聚会罢了啊……别说杀人了，就是一棵树都没砍过啊，陛下要救我啊……”

    邵小黎叹了口气，正想帮血羽君开脱，却见后面又有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着颇为活泼。

    “薛峰主啊，你果然在这里，寻你半天了……哎，南荒很危险的，没事不要常来，嗯？这些房子是怎么回事，不会是薛峰主的私宅吧？把房子建在南荒，你这是建鬼宅啊……你只要同意那桩婚事，我保证帮你保守着惊天秘密！”

    薛寻雪原本还算友善的面容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头也不回，冷冷道：“卢元白，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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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少年

    寨门还未真正建成，看着有些破落，邵小黎立在门口，看着后方驭剑而来的落拓男子，尚有些懵。

    胖乎乎的血羽君还被绑在剑上，可怜巴巴地看着邵小黎。它的姿势有点像是烤鸡。

    听到卢元白这个名字，血羽君觉得有点耳熟，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是谁。它眼睛向后瞄着，看着来者是何方神圣，心中祈祷着别是过去的仇家。

    薛寻雪也停止了对于血羽君罪刑的审判，回过头看向卢元白，怒目而视。

    卢元白穿着一身标准的剑服，不知是不是气质的缘故，那身干净的剑服看上去却是脏兮兮的，他头发有些乱，还沾着碎草和叶子，背上背着的剑看上去也平平无奇。

    他被薛寻雪的目光震慑在了五步开外。

    卢元白没敢前进，他一手叉腰一手握拳，眯眼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部落，呲着牙，神色震惊。

    “这……这真是你的私宅？四峰这么穷，你哪来的钱？”卢元白很是震撼。

    接着，他注意到了立在门口的少女，少女的容颜被薛寻雪微挡了些，绝世的风采却像是无形的剑气，入目之时宛若光入秋水，照见孤鸿。

    “这位是……”卢元白看着她们都是红衣，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了上来：“这位不会是峰主的私生女吧？”

    “我让你滚！”薛寻雪的怒意彻底爆发了。

    她匣中剑轰然出鞘，化作流光飞至身前，五指一抓，周遭林叶皆震，剑鸣清亮好似蝉声，薛寻雪向前一步，身子前倾间，问云剑向前斩去，剑意既大气磅礴，一往无前，又如云离散，难觅仙踪。

    卢元白脸色微变。

    当初天窟峰中，他乍然显山露水，孤身一剑拦截紫天道门道主，其后又出剑峰顶一人连战数位长老，最后从陆嫁嫁手中接任峰主之位，可谓名声大噪。

    但他相比其余峰主，终究是年轻人，境界偏低。此刻薛寻雪是真被触怒了，一剑不留余力，卢元白难以抵挡，被剑逼得步步后退，直至飞了出去。

    邵小黎看得莫名其妙，心想都是一宗中人，何必下这样的手？

    血羽君瑟瑟发抖，它庆幸刚刚那一剑没有用绑着自己的剑砍，要不然估计自己毛都要掉光了……它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着卢元白消失的身影，倒是有一种同道中人的感觉。

    “好了，清静了。”薛寻雪收回了剑，道：“继续说正事吧。”

    见识了薛寻雪真正出剑，血羽君更加呆若木鸡。

    这……邵小黎现在是什么境界来着，是不是对手啊……

    邵小黎看着薛寻雪，赞了一句：“峰主好剑法。”

    薛寻雪笑了笑，问：“这只红头鸡真是你养的？”

    邵小黎慢条斯理道：“这是我们部落的光明神，品性善良，深得大家的爱戴，它与峰主之间，想来是有什么误会，还望峰主可以与我心平气和地聊聊。”

    “嗯，这只鸡也没真做什么恶事，要不然我早已将它一剑诛灭了。我观邵姑娘品性不错，你若愿做担保，我可以放了它，只是你以后要严加管束。”薛寻雪认真道。

    邵小黎松了口气，先前看她那一剑，还以为她是不讲理的人，现在看来讲不讲理应是分人的。

    “多谢薛峰主。”邵小黎平静回礼。

    薛寻雪道：“只是你们是谁，这光明神的称呼又是怎么回事，还是希望邵姑娘能与我解释清楚。”

    “嗯，薛峰主进寨子一叙吧。”邵小黎说。

    薛寻雪看着手中的独脚红头鸡，又看了看她身后连绵的新房子，忍不住问道：“邵姑娘是北边迁过来的么？他们称你为陛下，姑娘过去是某个国的国君？”

    邵小黎才想说话，那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血羽君，你是血羽君？”

    先前被斩飞的卢元白又飞了回来，他这次退到了二十步开外，不敢冒进，只盯着那头红鸟，神色震惊。

    血羽君眼睛一亮：“你听说过我？”

    “是听说过。”卢元白道：“当年有一妖雀，祸乱赵国皇城，与巫主数战，摧垮城墙无数，最后不知所踪，此雀名为血羽君，凶名盛于一时，被列为南州十大恶兽之一。”

    血羽君听着，不由想起了自己初出江湖时的慷慨岁月，心血沸腾间又有沧桑之感。

    它感叹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人记得本君的光辉过去。”

    卢元白沉默片刻，有些尴尬道：“我的意思是，就你这鸟样也想冒充当初叱咤风云的血羽君？”

    “……”血羽君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捆起时绳子勒出的肥肉，一时无从反驳。

    唯有邵小黎好奇道：“你以前这么有名？”

    血羽君感慨道：“陛下别误会，我弃暗投明很多年了……”

    薛寻雪听得头痛，道：“卢元白你先别插嘴，你在门外候着，等我与邵姑娘谈完，再说你的事。”

    卢元白不满道：“我也是四峰峰主之一啊，守护南州安危也是我的职责，为何独独要赶我走？”

    薛寻雪叹气道：“要不是陆嫁嫁让人拐跑了，轮得到你做峰主？”

    卢元白道：“时也命也，有本事你去怪宁长久，怪我做什么？”

    薛寻雪冷笑道：“宁长久是四峰的大恩人，他与陆嫁嫁亦是情投意合，大家虽有微词，却大体还是祝福的，呵，你看看人家，一个外门弟子将四峰最漂亮的峰主勾走了，再看看你，明明贵为峰主，来我峰勾引弟子不说，还天天吃闭门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卢元白闻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被戳中痛处，捂着胸口，神色苦涩。

    “你！你欺人太甚！”卢元白心存侥幸，道：“宛琴明明是喜欢我的，是你从中作梗！”

    薛寻雪嗤笑一声，道：“算了，实话与你说了吧，宛琴私下与我说过，要我帮她和你挑明，我念在你好歹是峰主，给你些面子，一直没与你说。”

    卢元白如遭电击。

    薛寻雪出了口恶气，心情好了些，转身望向邵小黎，道：“好了，我们进去吧。”

    邵小黎轻轻点头，犹豫之后还是问：“薛峰主与宁长久很熟么？”

    她不敢直说宁长久就在此处，生怕遇见的是老大当初得罪的人。

    薛寻雪摇头道：“并不熟，宁长久与我们不是一个峰的，他是陆嫁嫁峰下的弟子，当初与卢元白倒是挺熟的。怎么，你也知道宁长久？”

    邵小黎点头道：“我与宁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薛寻雪也未生疑，道：“宁长久可是我们这的传奇人物，人尽皆知。”

    邵小黎小心试探道：“可以与我讲讲宁长久的故事么？”

    薛寻雪有些为难，因为她知道的确实不多，倒是还沉浸在悲伤里的卢元白举起了手，道：“我……

    我来给你讲吧。”

    卢元白站直了身子，回忆起来，道：“当初这小子初来峰里的时候，虽然整天板着一张脸，看着无欲无求，但我早就感觉到他图谋不轨了。”

    “图谋不轨？图谋什么？”

    “当然是图谋陆嫁嫁啊，唉，我观其谈吐，就觉得他不像是普通弟子，悄然入宗，扮猪吃老虎，又带了个娇俏师妹，假装自己是正人君子。陆峰主心善温柔，未设防备，就被他趁虚而入了啊。”

    “休要胡言乱语，宁长久不是这样的人。”

    “嗯，我也觉得老大不是这样的人……”

    “老大？”薛寻雪与卢元白皆一惊。

    邵小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正想补救一下，却发现身后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咳嗽声在身后响起，少年透着虚弱的话语传了过来。

    “老卢，你对我的认知，还真是透彻啊。”

    邵小黎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回头，宁长久白衣墨发的身影一下子撞入了眼中。

    薛寻雪也愣住了，她望向了宅子里走出的少年，一时间竟没能认出他是谁。

    最吃惊的还是卢元白，他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不敢确认对方的身份。

    “老大，你醒了……”邵小黎一时语痴，不知说什么，就说了句废话。

    宁长久微微一笑，道：“嗯，醒了。”

    “宁长久？”卢元白怀疑自己在做梦。

    宁长久走到邵小黎的身边，揉了揉她的发，望向了卢元白，笑道：“卢师叔，好久不见啊。”

    ……

    几人来到了寨子里。

    “我先前那些话只是玩笑，你别放在心上啊。”卢元白正经了些。

    宁长久道：“你说得也没错啊。”

    卢元白微惊：“难道你当初入峰真是这个原因？”

    “我也是开玩笑。”宁长久淡淡笑着，问：“许久未见了，卢师叔也老大不小了，不知成亲了没？”

    薛寻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卢元白愣在当场，苦笑道：“你小子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寻师叔开心。”

    薛寻雪讥讽道：“还不是你自己太劣迹斑斑了。”

    宁长久道：“也不必这么说，有些人在太平时候就是个活宝，但在乱世时却能站出来当英雄，当初四峰之变后，我就笃定卢师叔是这样的人。”

    卢元白拱了拱手，“宁兄弟谬赞了。”

    宁长久看着两位故人，眉目含笑。他的气质却透着一种无名的清冽，黑与白皆显得纯粹，像是一副笔锋简约的画。

    薛寻雪与卢元白看着他，心中都闪过了两个字：“仙人。”

    宁长久道：“两位进屋子坐吧。”

    薛寻雪与卢元白对视了一眼，来到屋里。

    宁长久将发生的事简单地交代了一下，隐瞒了有关师尊和神主的事，只说是遇到了强大无比的敌人，然后他们慷慨激昂地将敌人击败了。

    即便如此，薛寻雪与卢元白皆听得惊心动魄了。

    他们未曾想到，这个部落的人，竟是从深渊之下来的。

    “对了，陆嫁嫁呢？她怎么没有与你在一起？”薛寻雪问。

    宁长久道：“嫁嫁尚在中土，与小龄师妹在一起，没与我同来。”

    薛寻雪点了点头，她端详着一旁倾国倾城的年轻女子，若有所思。

    卢元白看着邵小黎，心中也替陆嫁嫁感慨了一番。

    宁长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色虚弱。

    邵小黎道：“老大才刚醒，待客不便，若没有其他事，两位先回吧。”

    “不回谕剑天宗看看么？”薛寻雪问。

    宁长久道：“今日不了，等我身子调养好了，再回来看看。”

    “你修行悠着点，这般年轻捞一个紫庭境，已殊为不易了。”

    “嗯，想来宁兄弟应该也有紫庭八楼的水平了。”

    “八楼？你当紫庭境是大白菜么，哪可能涨这么快？”

    宁长久笑了笑，道：“确实没有八楼。”

    邵小黎看着老大越发苍白的脸，自作主张送客了。

    卢元白与薛寻雪猜到他或许有难处，并未追问，邵小黎将两位客人送走，屋内清静了许多，邵小黎再回来时，宁长久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袖，眉目安静。

    邵小黎轻轻掩门。

    宁长久睁开了眼，看向了她。

    邵小黎一袭红裙，似被他目光定住了，立在原处，有些拘谨。

    明明才分别两载，时间却像是过去了千年，邵小黎比之十七岁时高了一些，身子愈显修长，清恬的容颜上皓齿丹唇明艳，红裙勾勒出的轮廓亦是玲珑凸浮，她散着长发，身子散发着青春独有的风韵，宛若一朵从洛河中捧出的白莲，却以朱笔丹砂勾勒，令其显得古艳，好似画中走出来的女子。

    千年前的洛神与如今的少女，似在冥冥中重叠了。

    风铃声响起。

    宁长久恍惚回神。

    邵小黎借着铃声平复了些心绪，她在宁长久身边坐下，尚有些拘束。

    “小黎，这些天多谢你的照顾了。”

    “老大哪里的话，与我客气什么？”

    “我睡了多久了？”

    “嗯……有半个月了。”

    “这么久了啊……期间我有醒过么？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大事是没什么。但半个月里，老大是醒过几次的。”

    “嗯？我有说什么吗？”宁长久好奇道。

    邵小黎目光闪烁，咕哝道：“没说什么。”

    两人简单地说着话，距离离得很近，中间却像是隔着什么。邵小黎觉得，此刻的宁长久像是真正的仙人，与他们之间存在着隔阂。

    邵小黎问：“老大睡了这么久，有做什么梦吗？”

    “做梦啊……”宁长久回忆道：“确实做了很长的梦了。”

    他将自己的前世完整地看了一遍，清醒之后虽无法记得全部内容，但大体的轮廓已经清晰了。

    十四岁那年，他和姮娥在村子里结拜成了夫妻。

    所有的村民都立在他们身后，他们曾是他与姮娥的学生，同样也是他们的老师，他将文明的种子散播到了大地上，再见之时虽已是秋风如杀凛冬迫近，但人间荠麦却亦已生机勃勃，他们昂首挺胸，对抗着秋的肃杀，也铸成了高高的墙壁，一同面对将要来临的风雪。

    他与姮娥在铁壁中走了出去。

    宁长久不确定自己与姮娥究竟有多少感情。

    记忆中姮娥是一个简单到孤单的人，她的性格清冷得几乎凉薄，对人不亲近也不疏远，她的仪容是静的，身躯是冷的，就像是天上

    真正的月亮，

    从常曦开始，她或许就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哪怕月宫与太阳国并居天上，帝俊与她也鲜有往来。

    月宫万年清冷，只照人间幽色。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外神入侵尘世之后，她第一个离开了月宫，前往了人间。

    月神是温柔的，她为所有生灵在夜深人静时编织了数千年的梦，同样也不允许任何人践踏自己的梦，人类在灵智初开时便奉月为神，他们顶礼膜拜着天上的月亮，为她燃起了无数青烟香火。

    这些香火不可能传达到月宫，但她是收到了他们的心意的。她将这份心意视若琉璃珍宝。

    月神虽也强大，却终究不敌联盟之后的六神，被逼至昆仑山下，身负重伤。濒死之际，有一支金鸟神箭触破昆仑神柱，横亘在她面前，神箭斜插在地，箭上立着一个白袍的影，影子散发着金光。

    月亮是不能自己发光的，点亮她的是太阳的光。她承受这种光数千年，无比熟悉。

    帝俊救下了她。

    帝俊射在人间的金箭生出灵性，化作了后来的金乌。

    常曦为他所救，心怀感激，却也不知如何表达，他同样没有挟恩求报，彼时暗主笼罩世界，羲和留下守国，帝俊与她回到人间，上演了后来的故事。

    羿和姮娥是他们第二世的故事。

    宁长久原本以为，他们的第二世应是有着感人肺腑的曲折，但尘封中的历史所彰显的画面，却只有曲折。

    那是尘世第一次陷入这样的混乱，他们负剑出山，与天地为敌，是万灵眼中最耀眼的侠侣，注定谱写下山与海的诗歌。

    但事实上，他们连话都很少说，这却也并非生疏，他们有着独特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在那个魔神逐鹿的时代里，他们杀死了许多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古神。

    这些古神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为以后的神主，它们的风云与浪在还未掀起之际就化作了剑下的白骨。

    宁长久记不起多少具体的细节了，他只记得姮娥负责钳制敌人，而他负责斩首，一个个巍峨的身躯在眼前轰然坍塌，身首异处。

    姮娥在杀人的时候没有表情，他也是。

    若没有暗主的插手，他们或许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成为千古流传的两尊大神。

    可敌人还是太过强大了。

    太初六神或多或少都得到了暗主力量的馈赠，以鹓扶为主导的围猎马不停蹄地开始，他们被一路追杀，追杀的路上，堆积的骸骨连成了世上最长的山脉。

    六神被他们陆续击溃，然后在其他阴谋中自相残杀，以鹓扶为首的古神却死咬着他们，如附骨之疽，将他们一路逼到了最初的村子外。

    村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位村长。

    村长不是老人，而是一个容貌中性的年轻人，他的胸口有个血窟窿，他攥着一颗火丸，递给帝俊。

    “这是最后的火种。”他说。

    村长奄奄一息。

    羿接过了火种，他与姮娥有着一段简单的对话。

    “你远比我强大，你吃了它吧，没有太阳，月亮只是终年黑暗的石头罢了。”

    “不，我没有办法服下它。”

    “为什么？”

    “羲和已经死了，我的家早已被荒河龙雀占据，我即使离开又能去哪里？你的月宫还在，那是最后的净土，你可以回去，也有机会回来……茫茫太虚，我已是孤家寡人了。”

    “我没有办法战胜它的，这份希望给我，我怕我让你失望。”

    “不会，我相信你……对了，你爱这个人间吗？”

    姮娥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她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目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坚定：“爱。”

    说话时她檀口半张。

    羿抓起火种，闪电般送入了她的口中，姮娥想要说话，他以指紧抵了她的唇，道：“这是世上最后的火种，让你背负这样艰巨的使命，是我自私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计划，就叫火种计划吧，猎国已经失败，但火种必须延续下去。”

    姮娥吞下了火种，她坚定地点头，答应了他。她身躯不自主地变轻，向着天上飞去。

    羿张弓搭箭，口中哼唱着什么，那是姮娥曾经写的诗，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我愿意相信这里依旧很美，只是我的眼睛已伤痕累累……”

    箭与她一同升空。

    他们背对着村子，所以只有‘村长’星神看到并永远记住了这一幕，后来也是他将这个故事改编，取名为姮娥奔月，悄无声息地流传到了世间。

    人类最后的火种不在人间燃烧，而是到了月亮上。

    羿再无顾忌。

    他一生经历了许多至痛，最痛苦的一次莫过于射杀九日。

    这一世的苦痛走到了尽头，他向着外面铁桶般的古神冲了过去，疲惫的星神站在空空荡荡的村子里，为他献上了最后的‘生命’祝福。

    他拄刀而死，尸骸如铁。

    但他的神魂却逃逸了出去。

    他肉身的消亡与太初六神的自相残杀宣告着太初神战的结束，接着，十二神国陆续在天国构筑，万灵又开启了长达千百年的神国之争。

    鹓扶是第一位登上神主之位的人。

    此间千年，羿的神魂又在生命的祝福下，轮回转生了数次，但每一次都会发现并斩杀，他活得最久的一次，也只有二十八岁，最年轻的一次则是七岁，那时候他才第一次学会使用弓箭。

    杀他的操刀者一直都是鹓扶。

    ‘生命’耗尽的最后，他又作为某一个部落的英雄，来到了战场的前方，张弓搭箭，指向了鹓扶的投影。

    彼时鹓扶神国，旧的神官不幸在诸神争位的乱世里重伤死去，天君随着鹓扶一同下界杀人，他的身边带着一个极美的小瓷人，小瓷人偷偷地看着敢像神明张弓搭箭的少年，默默记住了他的容貌。

    张弓者毫无疑问地被杀死，他比想象中弱无数倍。

    小瓷人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一只猿猴躲在远处，目呲欲裂地盯着这里，那只猿猴看着很有灵性，却也仅此而已了。没有人太关注什么。

    很多年后，一头神猿出世，凿山破海，夺得神主之位的故事已是后话了。

    安静的屋子里，宁长久闭着眼。

    邵小黎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长时间地陷入安静，并未打扰。

    宁长久回忆着自己倒下的画面。

    那白衣的少年背对着他，战刀刺穿了他的躯体，他却不愿倒下。苍龙争霸的年代还未过去，他风尘满面，手中长缨犹握。

    ……

    ……

    （感谢书友翛然0oo0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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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先天灵

    夏风摇动铃铛，声音漏进了屋里，风隔在了窗外。

    宁长久靠椅而坐，简陋的堂子被雨水洗刷，被烈阳暴晒，散发着草木的香。邵小黎一动不动地坐在身边，光线垂直于墙壁的时候，宁长久终于睁开了眼。

    这短暂的时间当然不够他回忆所有的事，他只在识海中描幕出了当年的轮廓，防止自己忘记。

    当初自己与几位同道女子间的恩怨纠葛，在那张燃烧的铁一样的天幕下，则显得支离破碎了。

    ‘尘封’回溯的过往里，他亲眼见到了鹓扶。

    在没有成为神主之前，鹓扶被成为鹓扶天君。这个名号他似乎很喜欢，所以一直保留了下来。

    那时候的鹓扶几乎是暗主渗入人间的化身，强大得不可战胜，‘尘封’里所见的，他白袍战甲，仙烟如缕的模样更有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倨傲。

    当时的鹓扶没有预见，许多年后，一束月光将回到人间，将他骄傲的头颅一剑斩断。

    至于那头躲在树下戴着斗笠偷看的猿猴，应是后来的举父了。

    那是他最后的弟子。

    在他被杀死之前，他斩下了神骨与权柄赠给了那只猿猴，所以他最后一次死亡这般轻易，死的时候，除了神魂，他已真正孑然一身了。

    鹓扶杀死他之后，当时的鹓扶年恰好过去，他的神魂没能被鹓扶所摄，而是落到了下一年的雷牢年手中。

    雷牢也是最初登上神位的几位神主之一。

    他对于雷牢没有太多记忆，只记得它是当初老龙王中的一位。当初的他故意在鹓扶年最后关头死去，很有可能是预料到雷牢会背叛暗主。

    宁长久猜想这种背叛与烛龙之死有关，毕竟当初古龙一族，大都承恩于烛龙。

    至于朱雀……他暂时还不太明白，朱雀所求到底是什么。

    之后他的神魂一直被拘押在雷牢的永生界中，直到五百年前，举父进入永生界，与雷牢做了尚不明确的交易，将他的魂魄取了出来，交给了师尊。

    举父是应万妖之运而生的灵猴，它出生的时候石破天惊，‘死’的时候也是。

    当然，神主级别的怪物不可能被真正杀死，但如今举父的残魂被死死镇压在中土八十一国之下，在神主眼中，与死也无异了。

    只是数千年的传承犹未断绝，如今，他又将斩魔的战刀重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宁长久睁着眼，静如墨画，许久之后，屋子里的光才开始缓缓流动。

    “据说，我这一世没有遇到师尊之前，名字叫张久，师尊说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给我改名为长久，我自己挑选了姓氏，我观宁字似剑，故而选了宁。”宁长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迟缓，像是清澈的溪流里积压起了泥沙。

    邵小黎在一旁坐得端正，一如四五千年前他讲学时那样。

    邵小黎不解，“张久……宁长久，这中间有什么寓意么？”

    宁长久伸出了手，紫府中金光四溢，与指尖凝成了三足金乌，他从金乌中取出了那把神弓，神弓很沉，压得桌角不稳。

    宁长久看着这副弓，缓缓道：“张久，弓长张，师尊取了长字，弃了弓字。而我又将这个弓换作了‘宁’，也就是剑。前世以神弓为兵器，今世则为剑，这许是一种机缘巧合吧。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现在想来，少的或许正是张字左边的弓。”

    邵小黎看着这张泛着金辉的巨弓，小声问道：“你不是已经找到自己的弓了吗？”

    宁长久微笑着摇头：“这是金翅大鹏的弓，不是我的。我的弓似乎还散落在某一处，我不知该怎么找到它。”

    宁长久脑袋低了些，自嘲地笑了笑，前一世里，师尊为他安排好了一切，甚至与朱雀交易，将羲和的神魂换出，许给他做未婚妻。师尊或许就是希望他能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前世的无忧无虑带来的只是清静，并无太多欢喜，今生他历经了无数的坎坷与生死，万里漂泊纵横南北，他反而感受到了踏实。

    邵小黎看着他平静中隐藏的忧色，试探着握住了他的手，微笑道：“别多想了，或许师尊只是取了‘但愿人长久’的寓意而已。”

    宁长久淡淡笑着，道：“也许。”

    宁长久侧过脸，看着邵小黎清艳无俦的脸，那双大大的眸子像是藏着一整条洛河，随时会捧出洁白的莲花来。

    邵小黎娴静了许多，她静看着他，不再口无遮拦，声音也带着柔柔的情感：“老大睡了这么久，梦到了什么呢？是以前的事情吗？”

    “嗯，以前的事。”

    “我和白藏打架的时候，也看到过一些的，我过去似乎是洛河的神，最后……最后也死在洛河边了。”

    “嗯，那时候别人皆称你为洛神，是美丽的象征。”

    邵小黎用手指轻触了自己的脸，又问：“那，洛神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宁长久回忆着尘封的所见，当初洛神是有些自私的，算是个蛇蝎美人，姮娥这般冷清的人也曾因为她发过火，但这些在之后古仙、古神等多方势力的对抗里，便显得云淡风轻了。

    “洛神啊……”宁长久伸出手，弹了弹邵小黎的额头，道：“洛神是这样的人，你肯定比我清楚的。”

    邵小黎揉着额头，道：“老大又敷衍我。”

    宁长久轻轻笑着。

    邵小黎问：“那老大能与我讲讲其他人的故事么？比如师尊的，她与你，前世是夫妻吧？”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比如，所有人都觉得某两个人门当户对，天生绝配，于是你们顺应天意亦或是人们美好的意愿在一起了，大家很开心，都觉得你们是无比恩爱的神仙眷侣，但其实你们很少说话，更像是杀人的搭档，譬如弓与箭，谁也离不开谁。”

    “哦……这样啊。”邵小黎想到了貌合神离这个词，又觉得不够准确。

    “过去的事已是历史了。”宁长久环视草堂，说：“修整一番后，该想想以后的路了。”

    邵小黎应了一声，笑道：“反正我以后就跟着老大了。”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

    邵小黎靠近了些，她注视着宁长久脸颊上轻描淡写的忧色，右手托着侧颊，眨眼道：“那以后有什么要注意的事情吗？譬如和几位主母大人……嗯……”

    邵小黎不知如何表达，脸颊有些红了。

    宁长久想到这个，也有些羞愧。

    他忽然觉得襄儿说的是对的，他当初将权柄、神骨、境界、火种都赠给了其他人，似乎只将一些不好的品性流传下来了。

    可他也觉得无辜，自己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家啊……

    “不说这个，我饿了。”宁长久强行换了个换题，“以前每日吃小黎做的饭，有些怀念了。”

    邵小黎问：“老大要吃什么？”

    宁长久道：“你拿手什么就做什么。”

    “嗯，也好，我最近恰好悟出了一道新菜。”

    “什么？”

    “雷牢鹓扶火焰山大战！”

    “……”宁长久违心道：“我很期待。”

    邵小黎做菜的时候，宁长久离开了屋子，血羽君扑棱着翅膀飞到他面前，如见救世主。

    “宁大爷啊，你可醒了，这些天我游历南州，可是听到了许多你的传闻啊，不过放心，我为妖低调，不会声张的。”血羽君单脚跳跃，拍着胸脯说道。

    宁长久道：“你以后少闯祸，让小黎也省点心。”

    血羽君道：“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吗，想在你醒来之前，组建一支可以供你驱使的妖军！”

    “我看你只是想作威作福。”

    “你……宁大爷，别看我现在受困于这副皮囊里，但我可是有金鹏展翅的大志向的。”

    “金鹏啊……”宁长久忽地笑了笑，这笑容在血羽君眼里有些瘆人，“好了，别折腾了，老老实实看管这个寨子，当好你的吉祥物就行了，这个世界对妖并不好。”

    “对妖不好……嗯，这倒也是，当初五百年浩劫之后，他们将妖怪都杀死或者镇压了，对人倒是留情，委实不公平。”血羽君深以为然道。

    宁长久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么？”

    血羽君问：“这能有什么深意吗？”

    宁长久道：“你在你的园子里种果子，一种果子一年一熟，一种果子十年一熟，把它们拿到市井上去卖，价格却是一样的，你会怎么做？”

    血羽君苦思了一会儿，道：“我会砍掉所有十年一熟的果子，换上一年一熟的。”

    宁长久笑着点头，道：“这就是妖族受天道打压的原因。”

    血羽君立在原地，呆若木鸡，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来。

    “他是说……鸡肉和人肉是一个价格？”

    ……

    宁长久独自一人走过了南荒，来到了红河之畔，红河的诅咒随着断界城的崩毁而消失了，他低下头，所照见的不是白骨，而是自己单薄的身影。

    他甚至能感受到，这条红河对他隐隐还有排斥。

    不止是红河，整个天地都在排斥着他。

    他是以修罗道迈入五道的，本就为天地所不容。

    从此处望去，莲田镇、谕剑天宗都在正南方向的线上，赵国则在西南方向。

    他暂时没有故地重游睹物思怀的念头，迈入五道之后，他对于自身与天地的理解进入了崭新的层次，他知道，真正的仙人不能太沾染世俗，更何况他是第六道的修罗。

    当初他刚救下陆嫁嫁时，与她复述过二师兄的话；“非我避世，而是尘世避我。”

    他对于这句话的感悟愈发深刻了。

    但他还是想回谕剑天宗看看，最好是与陆嫁嫁一同回去。

    当然，这些只是琐碎的情绪，他想的最多的，还是师尊此刻在做什么，他此刻又应该做什么。

    宁长久心血来潮地伸出了手。

    红河中的水流翻滚了起来，一柄柄生锈的古剑从水中飞出，残破地悬停在身侧，好似一群断羽的鸦。

    不是这种感觉……

    宁长久沉默良久，叹息了一声，松开手，数百柄锈剑又沉回了河底。

    他抬起头，看着当空的烈日，目光有些茫然。

    如果要找回过去的自己，那应该怎么做呢？

    宁长久平定了思绪，于红河边立了许久，炎热的夏风将他的面容吹得清瘦。

    最终，宁长久想明白了什么，他伸出手，指尖显化出了三足金乌。

    金乌盯着他，一动不动。

    “当初师尊其实杀的是你，对吗？”宁长久看着金乌，问。

    这是自问，因为金乌不可能给他回答。

    只有他经历过并且还记得前一世，所以当初师尊最后一剑的答案，也只能由他自己推测。

    人为何会有先天灵，先天灵又为何都是动物或者远古神兽的形态？

    宁长久有了猜测。

    在帝俊和羲和的时代，他们就掌握了将古兽坐骑炼化成灵的手段，譬如羲和的灵就是火凤。

    这本该是一种帮助修行的独门功法，但现在，先天灵却成了许多修道者与生俱来的东西。

    这并不合理，所以应是人为种下的。

    宁长久曾思考过一个问题：修道者死亡之后，先天灵何去何从了？

    过去人们主流的看法是先天灵会随着修道者一同消亡，但现在，宁长久清楚地明白了暗主的意图。

    所以，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人死之后，先天灵应是带着修道者生前所有的灵力，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飞升’了。

    它们飞升到天上，将灵气输送给暗主。

    五百年前的史书里，人们对于先天灵的记载少之又少，先天灵真正被人重视，是五百年前举父向天宣战之后了。

    而这五百年间，整个人间几乎没有听说过飞升者……

    宁长久越想越心惊，他感觉自己隐约触及到了某个秘密：先天灵看似是帮助人类修行的东西，实际上却是一种诡异的寄生虫，它会在你身前竭尽所能地帮你，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限制住你的上限——五道巅峰的人和妖越少，五百年前那样大规模忤逆天命的浩劫就越不可能出现。

    等到修道者死亡之后，先天灵又会将大部分灵气悄无声息地带到天上，作为暗主的食物！

    在最初的修行年代里，先天灵根本不存在，那时候所谓的先天灵，实则是通过自己的修行和炼化获得的，与现在的后天灵属于同宗同源。

    修行是天道的阴谋，先天灵也是！

    宁长久盯着金乌，在反思浩劫之际，将这些一点点想通了。

    数个月前的不可观中，叶婵宫与三位弟子便有过类似的讨论，他们的讨论更加黑暗，认为先天灵是暗主的刀——先天灵与修道者是性命相关的，所以只要妄图忤逆的修行者拥有先天灵，那暗主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先天灵，从而杀死忤逆之人！

    宁长久叹了口气。

    无论是三千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猎国计划的发动者都有无数响应之人，他们轰轰烈烈为信念而死。但现在，大部分顶尖的修道者都拥有先天灵，他不可能将世界的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做无意义的陪葬。

    这或许是五千年来最孤独的一次猎国之战。

    宁长久闭上眼，走入了金乌里。

    金乌的世界对他敞开。

    漫天的星火悬浮着，好似燃烧着的玉宇琼楼，黑色的向日傀在地上摇晃着，盯着天上的星火，麻木地傻乐着。

    它们见到了宁长久，立刻摇晃着身子，说道：“快乐，我们很快乐。”

    宁长久笑了笑。

    他来到了金乌国中。

    当初荒河龙雀在太阳古国杀死了羲和，但她无法真正占据太阳古国，于是想利用金乌将太阳国分裂，然后逐一炼化。

    彼时羿尚在人间，他张弓搭箭，直接将八国射碎。

    神话是离奇的——金乌本就是他的金箭所化，却又为他的金箭所杀。

    最后一只金乌畏惧死亡，带着它所占据的那份神国，归降认主。

    当时的朱雀刚刚浴火重生，尚且虚弱，没有阻止这一切，独独留下了羲和火凤后天灵包裹的神魂。

    宁长久原本以为，残缺的太阳国或许被朱雀掌控了，但他经历了尘封，看过了一遍历史后有了新的猜测——太阳国化作九份，八份已被他亲手摧毁，这个金乌世界就是太阳国最后的遗址了。

    他立在其间，像是立在自己的坟冢里。

    他根据羲和神殿的方位，来到了当初帝俊神殿的残址处。他立在飘浮的碎石上，想象中这里有一座王座，然后坐了上去，平静地闭上了眼。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整座神国却在这一刻震动了起来。

    漂浮的星火向着中间聚合，炙热的光流在天空中缓缓汇聚，天地间渗透出了光明，光明未敢真正靠近，更像是侍童立在远处，窥视者五千年未见的旧主。

    ……

    临近傍晚，金乌从敞开的窗户飞进了屋子，宁长久身子落地，鼻尖立刻嗅到了浓郁的香味。

    他在金乌神国感知天地，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如今脑子还有点浑浑噩噩，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嫁嫁……你怎么来了？”

    宁长久猜到陆嫁嫁会来找自己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更心安了些，张开双臂，习惯性拥了上去，从身后抱住了她。

    片刻后，宁长久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嫁嫁！

    他松开了手，留下邵小黎惶恐地立在原地，她抱着胸，支支吾吾，“额……老大，我……”

    宁长久看着邵小黎，一下子清醒了，“你怎么穿着嫁嫁的衣服？”

    邵小黎也很委屈，道：“老大，你轻薄了我还怪我，你是不是人啊。”

    宁长久一时语塞，道：“你若穿红裙，我怎么可能认错？”

    邵小黎有些生气，“我如果穿红裙，你就该把我认成襄儿了。”

    “不会的。”宁长久摇头，坚定道：“我怎么可能禽兽到那等地步？”

    “……”邵小黎叹了口气，道：“好了，老大你也别总骂自己，过来吃饭吧。”

    宁长久被邵小黎拉到了简陋的餐桌前。

    宁长久盯着桌上的辣椒兔头炒肉，陷入了沉思。

    “旁边这是什么？”他问。

    “黄鳝丝啊。”邵小黎回答。

    “这就是你说的雷牢鹓扶火焰山大战？”宁长久震惊。

    邵小黎点头道：“对呀，我刚刚听说，在人间有子鼠丑牛的说法，神主恰好也有十二位，我对照着看了看，鹓扶就是兔子，雷牢就是龙！”

    宁长久被说服了，他赞赏道：“小黎做菜可一如既往地天马行空。”

    邵小黎柔和地笑了笑，眉目间洋溢着骄傲。

    宁长久想动筷子，感觉桌子有些晃，他低下头一看，发现一个桌脚似乎崴了。

    邵小黎也注意到了，她抿着薄薄的红唇，笑道：“老大先前把那么重的弓压在桌子上，这桌子当然承受不住啊……哎，老大等等，我去拿个东西垫一下。”

    说着，邵小黎起身去屋里寻找能用的东西，找了半天，终于翻来了一本书。

    她犹豫了一下，将书往桌脚下面塞。

    “你塞的什么书啊？”

    “一本神话故事……先委屈一下它了，等下吃完饭，我薅点稻草把它换下来。”

    “嗯，好。”宁长久没多想，随意应了一声，开始下筷子吃饭。

    邵小黎的厨艺比她给菜起名要踏实很多，大约是三个小龄或者二十四个半襄儿的水准。

    雷牢鹓扶火焰山大战被他们一同平息了。

    夜色降临。

    宁长久回榻歇息。

    邵小黎脱去了披着的白裳，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宁长久的身边。

    “老大……今晚我……”邵小黎咬着唇，轻声说道。

    宁长久看着夜色间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如今已快二十岁了，褪去了少女的清稚，钟灵的眉目间焕发着妍丽的光彩。

    宁长久微愣，道：“小黎怎么了？”

    邵小黎咬着银牙，认真说道：“老大，其实，其实我已经压抑了很久了，现在你终于醒了，我觉得我无需忍耐了，老大，我要……”

    宁长久看着少女收紧着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因挣扎而显得娇柔的神光，那一袭红裙映着月色，细颈如玉，冷清间透着复杂的风韵。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前一世洛河之畔，邵小黎拄着刀浴血而立的模样。

    在离开断界城时，他便说自己欠她一个交代。

    实则是欠了三千五百年的交代了。

    如今天地间只有孤男寡女两人，宁长久看着她，温和笑道：“嗯，若小黎真的想要的话，今夜就好。”

    邵小黎一愣，道：“老大！你在说什么呢！”

    “啊？”

    “我的意思是，我在长命境压了太久，灵力早就可以突破，但是因为老大一直在昏迷，所以我一直不敢突破，只能将境界强压在长命巅峰，现在老大终于醒了，我要突破了！”

    “你……你能不能说清楚些！”

    “呜……老大就知道怪小黎。”

    “我……其实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宁长久反应了过来。

    “老大又污蔑我……”邵小黎吐了吐舌头。

    紫庭境的茧丝缠裹了上来，邵小黎无辜而委屈的容颜渐渐僵硬，眼眸中依旧带着狡黠的笑意，很快，茧丝包裹住了她，她进入了心魔劫中，雷云在外面开始聚拢。

    宁长久看着破镜中的邵小黎，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借助她的心魔劫去寻找‘诗’。

    那里或许藏着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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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传承

    木草堂子里，光线不可捉摸地漂浮着，灵气凝作的蚕丝层层缠裹在邵小黎的身躯上，她已闭上了眼眸，容颜静谧，红裙紧贴身躯，好似封存在了水晶棺中。

    草堂的天空上，雷云聚拢了过来，遮住了月色，屋内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隆隆的雷声在耳畔响着，像是催促。

    宁长久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多年之前，赵国皇城里，他曾借助一张紫金神符进入宁小龄的梦境。

    如今他已不需要借助任何东西了。

    宁长久将茧衣包裹的少女抱起，放置在床榻上，盘膝坐在她的身边，心神一分为二，阳者留守身躯，阴者勾连邵小黎的识海。

    念头微动间，他的意识像是人立于湖畔纵身一跃，一下子沉入了广袤的识海里。

    他从识海的高空向下坠去，最终停在一处宫殿中，女婴的哭声痉挛了夜色。

    宁长久侧过头，看到了忙忙碌碌的身影，听到了哭声和贺喜声，灯笼在门檐下晃动着，人们进进出出，其中甚至还有一位帝王冠冕的人。

    这一切都被压在了这座规模算不得大的屋中。

    宁长久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婴儿顺利出生，大家都很喜悦，这无关男女，任何一个拥有王族血脉的孩子出生，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唯有这位母亲眼中始终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宁长久知道，邵小黎并非皇帝的亲生女儿，而是她娘亲与其他人的私生女，这对于这对母女而言都是噩梦，邵小黎虽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她自懂事起，就面临了身份被揭穿的死亡危险。

    夜色向前推去，屋中的人影渐渐稀疏，婴儿的啼哭声在屋内断断续续地响着。

    断界城没有分明的四季，对于四季的感知凭借的只是冷暖。梦境的时间流速很快，冷与暖在皮肤上更迭了一遍，一年就在不经意间过去了。

    女婴已经长成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相师说她五行缺火，于是她每日穿着红色的衣服。

    她在这座宅子与庭院里度过了她的童年。

    自己并非皇帝女儿，而是没有血脉的王族私生女这件事，邵小黎在懂事不久就知道了，那时候的她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为自己有两个爹而感到高兴。

    后来她渐渐发现自己与其他王族的区别，有了格格不入之感，她越来越感到慌张，也明白了‘死’的含义。终于，六岁那年，惴惴不安的她找到了机会，在一次祭天大宴上偷食了一枚珍贵的火丹。

    她获得了操控小型火焰的能力，这让她喜不自胜，她开始强加练习这种能力，让别人误以为这是王族血脉的结果。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娘亲。她为了偷偷练习火焰的操控力，便在年仅六岁时自发申情做菜，她每日白着脸进去，黑着脸出来，厨艺就是那时候开始磨练的。

    宁长久看着整日紧张兮兮的小女孩，觉得又可笑又可怜。

    当初夜除就复述过她的命运，她在七岁时初步掌握了修道的技巧，晋入了入玄境。

    这中间的道路是坎坷的，宁长久注视着她出席了许多王族年轻人的活动，年纪轻轻就拿捏起了矜贵的气质，当其他人主动表演王族血脉的能力时，她端庄静坐，所有能力的流露都是不经意间的，她虽也被刁难过，却还是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宁长久在浮光掠影间见证了这一切。

    画面渐渐迟缓了下来。

    他看到小女孩的眼眸越来越清亮，渐渐放心了下来。

    如今的邵小黎足以独自完成这个心魔劫，不需要他额外忧心什么。他需要去寻找‘诗’了。

    厨房里，邵小黎踮起脚尖，端着勺子捣着铁锅，将馥郁的香味捣在一起，她的衣服上还沾着兔子的毛发。

    宁长久最后看了她一眼，正要转身，小女孩的声音却忽然清脆地响起了。

    “哥哥。”邵小黎对着他招了招手。

    宁长久微微吃惊，“你看得到我？”

    邵小黎柔柔笑道：“哥哥要留下来吃饭吗？”

    宁长久道：“不了，哥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邵小黎有些失望，她双手在身后握紧，娇小的身子杨柳般晃了晃，做菜时热腾腾的气扑到脸上，化作汗珠流了下来，让她看上去有更有疲倦的柔弱感。

    “再等等。”邵小黎说。

    “嗯？”宁长久停步。

    邵小黎迈着小布走到了她的面前，在身后绞紧的手腾了出来。她张开了双臂，对着宁长久甜甜笑道：“要抱抱。”

    她现在是七岁的小女孩，正是最适合撒娇的年纪。

    宁长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明白了过来，“原来你已经醒了呀。”

    “醒了？听不懂……”邵小黎死不认账，“哥哥抱抱。”

    宁长久笑了笑，也张开了手臂，将她抱了起来，拥在了怀里，邵小黎贴在他的耳畔，嘴唇轻碰他的脸颊，一触即走。

    “小女孩的吻是简单而纯粹的，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哦。”邵小黎为这个吻做了注释。

    宁长久微笑道：“嗯，知道了。”

    他将邵小黎放下，两人互道离别，宁长久走后，邵小黎倚着门立了一会儿，然后她鼻翼翕动，愣住了。

    烧糊了！

    她立刻转身冲回了厨房里，数十种不同的控火术交迭甩了出去。

    宁长久则在眨眼之间就来到了断界城的最高处。

    他看着天空，平静道：“看今夜小楼灯宴。”

    这是他当初与诗约定好的暗号。

    上一次他念出暗号之后，诗的刀便刺透了他的后背。

    这一次也一样。

    天空寂静了片刻，接着一点刺眼的光芒亮起，锐气宛若绳索将杀意捆成了箭，拱形的天空像是一张大弓，将这点转瞬凝出的杀意悍然射出，笔直地刺落下来，一闪即灭。

    宁长久的太阴之目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甚至可以看清这锐芒中包裹的少女身影。

    他转过身，伸出手指，在刀锋逼近之前精准地夹住了锋刃。

    白刃的前推受到了阻力，高速地颤动，宁长久双指紧拢，将这种颤动瞬间平息，化为指尖的哀吟。

    宁长久缓缓抬头，目光顺着这一截锋刃向上望去。

    一切都在瞳孔中缓缓变得清晰。

    心魔劫中的小姑娘露出了她的面貌。

    宁长久注视着她。第一次看到她还是在宁小龄的心魔劫幻境里，只是一晃多年，她的脸上并无半点成长的痕迹，依旧稚嫩得宛若女童。

    宁长久已从师尊口中知晓了她的身份。

    她是第七神的一部分，与恶一同构筑成完整的第七神。

    他原本猜想，她口中的‘掌柜的’是那一年的神主，但他走过了天榜之后，发现恶想要传达一些重要的信息给自己都无法明说，只能通过故事的形式进行隐喻。他几乎确定，恶与诗是被暗主直接监管的。

    对于暗主而言，第七神或许是最为难的存在。

    它与这座星辰同名同源，息息相关，不能直接杀死。但它又拥有着无穷的力量，一旦留下就是隐患。

    最终，他们被拆分成了少年和女孩，较为强大的少年拘押在天榜，弱一些的女孩则被修改了神智，关在心魔劫中，用世间无数人的一生来持续不断地迷惑她，消解她。

    诗盯着自己手中的刀，目光挣扎，她竭力推动刀刃，却无法令其前进丝毫。

    宁长久看着小女孩梦幻般的脸，他说道：“我见过你哥哥，你哥哥很担心你。”

    诗的眼睛一片漆黑，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

    宁长久想了想，他回忆着‘尘封’中所见的三千大道，再点出一指，将它们融汇指尖，缓落至诗的眉心。

    两者触及。

    无数黑白相间的光流瞬间涌出，自指间四溢，被狂风冲散，流入发丝之间。

    诗睁大了眼睛，喉咙口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她的身躯僵硬地颤抖着，鬼斧神工的脸颊上，宛若有人以绢纸拭去镜上尘埃，令其重现潋滟的光来。

    许久之后，宁长久收回了手指。

    他咬着牙，看着被黑色浸透的指尖，感受到了铁钉入骨般的痛意。

    这是暗主的力量么……

    宁长久有一种错觉，自己只要稍有不慎，这种黑暗就会瞬间遍布全身，将他吞噬。

    金乌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里飞了出来，凝结在了指尖，光明与黑暗相互对抗着，像是两块粗砺的镜子在不停地摩擦。

    宁长久最终消除了这一点影响，手指重新变得光滑如玉。

    “你是谁？我，我好像见过你。”诗盯着宁长久，问。

    宁长久点了点头，难掩疲倦。

    诗悬浮在空中，裙如彩霞，缎带飘飘，她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刀，喃喃道：“看今夜小楼灯宴，尽是良辰美眷……我，我要杀你！”

    “嗯。”宁长久没有与她叙旧，他直截了当道：“是你的掌柜的要杀我，它并非好人，你就是被它杀死的，现在的你并不完整，我见过你哥哥，他对我说，若我能找到你，就将真相告知你。”

    “你在说什么？真相？什么真相？”

    “关于你身世的真相。”

    诗犹豫不决，“你到底是谁？我虽对你有些印象，可你是掌柜钦定的杀无赦之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诚恳道：“我能救你。”

    ……

    邵小黎生活在飞逝而去的时光里，她在十二岁时遭遇了大劫：她的亲生父亲谋杀帝王。

    亲生父亲失败了，他在临死之前发疯了，指着邵小黎说这才是他的女儿，她根本没有王族的血脉。

    他因为此事积怒积怨已久，想要这对母女为他陪葬。

    当初的邵小黎手足无措，她承受了无数的谩骂怀疑，在多方周转，历经了许多困难后才重新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但现在是心魔劫，邵小黎已经清醒了。

    她看着亲生父亲的脸，叹了口气，“女儿向来孝顺，可以送父亲一程。”

    男子目呲欲裂。

    远观的皇帝更是目瞪口呆。

    邵小黎举起了手，手掌如刀，她悬停了好一会儿，眼眸中的血与火却逐渐淡了下去。

    她本该干净利落斩下的手化作了挥动的衣袖，终究没有落下。

    皇帝在愕然之后回过了神，勃然大怒，下令要斩。

    侍卫们扑了上去，娘亲哭着去拦，邵小黎没有逃走，她在混乱的人群里幽幽转身，走向了王座。

    她成了一个向着王座走去的剪影。

    一直到她十七岁到来。

    十七岁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劫难。

    那是她遇见宁长久的那年，夜除与司命图穷匕见，雪峡一战险象环生，她与宁长久逃掠过雪原，在另一个部落里住了一段时间，接着罪君到来，断界城生死飘摇。

    心魔劫无法具现出神主亦或者神官天君级别的存在，所以它将心魔历练的最终节点定在了她十七岁召灵的日子。

    如今心魔劫中，她已不小心成为了女帝，所以这本应算不上劫难了。

    但此刻心魔劫的管理者应该正在和老大谈心，无暇修改，她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便写了一份诏书，说自己若是召不出灵，无法自证王族血统，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刎而死。

    心魔劫的逻辑重新通顺。

    她看着断界城外熟悉的景色，想象着如今已被水淹没的湖泊，明明没有几年，却总是有恍如隔世之感。

    十七岁终于到来了。

    她穿着繁盛的裙裾和女帝的冠冕，来到了召灵殿中，她虚提裙摆，屈膝欲跪。

    一旁的侍女制止了她，告诉她女帝陛下无须对灵行跪礼。

    她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依旧盈盈跪下，双手合十，安静等待。

    时间的流速缓了下来。

    断界城的天幕由微亮渐渐变作了炽白，炽白达到顶点后又逐渐黯了下去，昏黄与绛红渐变着。

    ……

    “这些……都是真的吗？”

    诗睁开了眼，咬着牙，话语稚嫩。

    宁长久将恶的容貌直接具现给了她，又将她的过去大致言说了一遍，这个过程耗费了不少的时间，幸好，诗在懵懂中回过了神，像是一个被欺骗多年的女孩终于恍然大悟。

    “嗯，你若有什么疑问，尽管告诉我，时间并不多，我会尽可能地说服你。”宁长久道。

    诗摇了摇头，道：“我相信你，你长得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

    宁长久抬起头，发现心魔劫对此并没有什么异动。

    他猜想得没错，暗主把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看守恶上面了，对于这个小女孩并没有太多防范。

    “我已经相信你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我们要一起去拯救世界，把我哥哥救出来吗？”诗有点期待。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他说：“让你失望了，我还不知道拯救世界的办法。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曾是世界的母神，在你的身上，或许能看到一些线索与希望。”

    “母神？”诗抿唇摇首，对于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她说道：“那我要怎么样做才能帮助到你呢？”

    宁长久道：“怎么样都可以，你可以给我讲述一些事，譬如有关掌柜的，或者更古老的一些事，我会自己判断这些内容。”

    诗的身子在空中轻盈地飘着，她咬着手指，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略带歉意道：“一想到掌柜的，我的头就会有点痛，我，我无法描述它。”

    宁长久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没关系，不要心急，你把你能想到的任何事都告诉我。”宁长久道。

    诗道：“我想不起什么有用的东西……要不你下次再来找我，让我先想个一年。”

    宁长久道：“过了鹓扶年，我以后再来找你恐怕会害你，而且我的这些话，等我离开之后，你用法术忘掉吧，这是秘密，不能被发现。”

    “嗯……好。”

    “不一定要有用的东西，我想要只是线索，并非结论。”

    “嗯，我努力想想。”

    宁长久并未催促。

    诗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道：“我只能想到这些了，若是有用你就拿去，若是没用你也别怪我哦。”

    “嗯，谢谢你。”宁长久说。

    诗竖起手掌，宁长久按了上去，她直接将自己回忆中的画面输送了过来。

    那是寻常的画面，有随风起伏的野草，有漂流跌宕的浪花，有高高隆起的山脉，也有它们外表下藏着的不可窥的细节，世间在诗的眼中是一个剖面，宁长久可以看到一层层地壳的切面，看到地脉的走向和下方翻滚的岩浆。

    世界在他的识海中温柔地呼吸着。

    诗松开了手掌，将自己所记得的全部输送给了他。

    宁长久暂时还不知道这些记忆有何用处，只将它们埋在了识海的深处。

    “这就是全部了，没有隐瞒的。”诗说。

    宁长久点头道：“嗯，我会尽力帮助你和哥哥，以及你们的世界的。”

    诗看着宁长久，道：“那我现在，是不是被关在这里的？”

    “是。”

    “那你一定要记得来救我啊。”

    “一定。”

    “嗯，说好了！对了，心魔劫快过去了，那位姐姐好像在等你，你快回去吧。”

    宁长久望向了下方的断界城。

    夜色将至，邵小黎依旧跪在光幕前，安静地等待，没有半点焦躁。

    终于，在心魔劫将要过去时，光幕开始晃动。

    邵小黎睁开眼，看着晃动的光幕，那袭白袍好似是从水面下浮上来的。

    她看到了宁长久宁静清秀的面容。

    宁长久对着她伸出了手，“久等了。”

    “你怎么才来呀，我腿都跪麻了。”邵小黎笑着抱怨。

    宁长久也微笑着，道：“起来吧，该回家了。”

    邵小黎却执意不肯起，她像七岁时那样伸出了手，眨着眼，道：“要抱。”

    ……

    草堂内，邵小黎身上的茧丝渐渐褪去，她的玉骨香壑是历经了空山新雨，变得尤为出尘，她睁开眼时，宁长久已在注视着她了，外面传来了密集的雷声，这些雷声让她渐渐找回了自我。

    “老大，外面在打雷，小黎怕。”邵小黎坐起了身，抱住双膝，理直气壮地说。

    宁长久淡淡发问：“要抱？”

    邵小黎眼眸一亮，道：“可以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张开手臂，宁长久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身前，反手按在了膝上，邵小黎大吃一惊，连忙求饶：“好了，小黎听话，小黎这就去渡劫。”

    宁长久放了她一马。

    邵小黎收拾了一下衣裙，对着外面满天的劫雷走了出去。

    劫雷看似恐怖，但邵小黎的破境属于厚积薄发，才一迈入紫庭，便已到了三楼巅峰，随时都会破境，后面几楼也是可以预见的顺风顺水。

    这劫雷对她而言根本构不成威胁。

    邵小黎走出了屋外，眉目渐渐冷艳，变作了雪原上挥剑斩巨龙的冷漠少女。

    她纵身一跃，在雷电还未砸落之时，便将身躯投入到了滚滚苍雷里。

    天雷勃然大怒，发出了狂暴的咆哮，雷鸣伴随着闪光在长空中炸起，翻滚的雷屑好似扫过云层的风暴，将光与暗都搅在了里面。

    宁长久看着闪烁不定的窗棂，耳畔暴躁的雷鸣声越来越小。

    最终，雷声如巨兽负伤遁走，很快归于平静。

    邵小黎回来时，红裙不染纤尘。

    “小黎表现如何？”邵小黎感受着崭新的境界，心情良好。

    宁长久吝啬赞美：“尚可。”

    邵小黎也不恼，她坐在镜前，拢发而梳，道：“放心，我会抓紧修行的，等将来再有灾难来临，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宁长久道：“我也会尽力保护好你们的。”

    邵小黎想起一事，忽然问：“对了，老大你当初走了之后，先见的陆嫁嫁还是赵襄儿啊。”

    “……”宁长久叹息道：“你们怎么每个人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邵小黎目光狡黠，“确认一下哪位是大姐姐呀。”

    宁长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邵小黎心中有了答案，没有追问。

    她以手挽发，侧过些头，望向了窗外，看着湖泊的方向，忽然感慨道：“整座断界城现在都被淹了，以后也再也回不去了……”

    宁长久道：“我们掐个避水诀，还是能回去的。”

    “不许强词夺理，我正伤感呢。”邵小黎微恼道：“我的意思是，我的家没了，所以老大要给我个家才好。”

    宁长久先前被她套话，有些记仇，所以此刻并未搭理邵小黎。

    邵小黎灵机一动，道：“老大只要娶了我就能继承我的家产了，难道你一点儿不心动？”

    宁长久不心动，但有些好奇，“家都淹了，你还剩什么家产？”

    邵小黎牙齿微咬指尖，她思考了一会后立了起来，来到了草堂的角落里，翻箱倒柜间取出了一个箱子，道：“喏，只剩下这个了，老大不要嫌弃。”

    宁长久随意地瞥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他又瞥了一眼，想了想，霍然回忆起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眼眸中一下子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他震惊道：

    “这你竟然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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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误见雪莲开处

    邵小黎抱着箱子宁静立着。

    劫雷已经过去，月光重新落回了屋里，她的血红缎裙被劫雷长风吹得微乱，少女衣襟微敞，香肩半露，锁骨玲珑，柔腻的肌肤比象牙更白。

    她看着宁长久惊愕的神色，笑意更浓。

    外面的湖风将凉意吹了进来。

    “诶？什么留着呀？老大又在说什么？”邵小黎细长的睫毛缠着，青春动人的俏脸上尽是懵懂的神色，“老大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宁长久闻言，神色一冷，眼眸眯起，太阴之目展开，穿过木盒看到了内部。

    他再度陷入了沉默。

    只见木盒中放的都是一些过去的旧物，有邵小黎娘亲留下的簪子手镯等器物，也有一些他们去了雪原对面的部落后，小黎无聊时做的骨雕，其中还有几本秘籍，最上面压着的一本写着《北冥神剑》四字。

    “……”

    宁长久无言以对。

    邵小黎已逐一介绍了起来，似是阴谋得逞，她说得兴致勃勃，宁长久却别过了头。

    邵小黎好奇道：“老大怎么看上去有些失望哎？”

    宁长久道：“没什么，是我想错了。”

    邵小黎将箱子放到了一边，手脚并作地爬上了床榻，凑近了宁长久，语气天真地问道：“想错了？那老大原本以为是什么呀？嗯？”

    宁长久看着邵小黎近在咫尺的脸，少女清丽的容颜微施粉黛，看着尤为古艳，犹若画中的女神，那一头乌浓秀发大部分披在肩背上，也有许多绺发丝调皮地掠过锁骨，落到了宽松的衣襟里，与雪肌相衬，邵小黎似也知这一幕何其诱人，有意地伸出手，勾动衣襟间的如缕秀发，似拨撩琴弦。

    琴弦似勾到了什么，明明无声无息，宁长久却似听到了靡靡之音。

    神话中的洛神与眼前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宁长久怔怔看着，一时无言。

    “老大怎么不说话了？”邵小黎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宁长久深吸一口气，道：“你又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邵小黎睁着无辜的眼。

    宁长久从未想到，自己连司命那样的女人都能降服，却接连在这小丫头身上栽了跟头。

    邵小黎似恍然大悟，她清媚一笑：“原来老大是在找这个啊。”

    说着，她重新下了床，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个小木箱，熟稔地解开了木箱的锁，端到了宁长久面前。

    宁长久看着木箱中的蜡烛长鞭，叹息道：“你居然真的留着？”

    邵小黎道：“那是当然，娘亲走的时候一共没有留下多少东西，每一样我都视若珍宝的。”

    宁长久淡淡笑了笑，道：“你可真有孝心啊。”

    “那是。”邵小黎自信点头，道：“老大要试试这些吗？”

    宁长久道：“你还是拿去找你司命姐姐玩吧。”

    邵小黎恍然大悟：“老大要和司命姐姐玩这个！”

    宁长久脸色一沉，揉着她的发，骂了一声小妖精。

    邵小黎还想纠缠，却听宁长久说：“我有些累了，小黎放过我吧。”

    邵小黎以为他是找托词，并未相信，仔细一看，却见宁长久的双颊有些发白，她握住了他的手，亦有些冰凉。

    宁长久很快闭上眼睡了过去。

    邵小黎确认他真的只是累了，并无大碍之后，轻手轻脚地除鞋剥袜，睡在宁长久身边，用身子帮他煨暖。

    宁长久醒来的时候，日已当空。

    草堂不大，卧室与厨房相距不远，他醒来的时候便听到了火焰燃烧柴火的哔剥声响，与之一同而来的，是饭菜的香味。

    宁长久对于人间的美味并无太大的眷恋，但小黎却是热衷于做饭的。

    他起床披衣，来到了厨房里，看见小黎正坐在烧柴的灶口，脸颊被映得通红。

    她如今额前已不铺头发，而是将乌发向着两边梳着，更显风韵，再加上一身红衣，不说话时颇有清傲女王的气质。

    “今日吃什么？”宁长久随口问。

    “菜名还没编好。”邵小黎为难道。

    “……”宁长久问：“你是真的喜欢做菜？”

    邵小黎振振有词：“有的人苦练刀法是为了斩妖除魔，有的人则是为了获得更好的食材。”

    宁长久沉默了会，道：“小黎真是妙语连珠。”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言语上的压制，悻悻然推出了厨房，等待小黎收工。

    邵小黎将食物一盘盘端出，给它们取上了响亮霸气的名字，比之当年，邵小黎起菜名的格局也越来越大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十二位神主都要无一幸免了。

    吃过了朱雀涅火羹和蹄山蹈海汤后，邵小黎收拾好了碗筷，与宁长久一道出门了。

    宁长久回忆着诗给他的画面，想从中寻找一些线索，但那些画面太过普通，主要是世界的构造与景致，因为画面太过宏大的缘故，连生灵都无法看到。

    他不再多想，睁开眼，看着夏风中和煦的景，越过了红河。

    “我们要去哪里？去老大的家乡吗？”邵小黎问。

    宁长久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要做点什么。”

    邵小黎问：“老大还没有想明白么？”

    宁长久思怵道：“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但还不确定。”

    “什么想法？”

    “我要还道于南州。”宁长久说。

    ……

    “还道？”

    “嗯，就是斩去羁绊。”

    “你在南州留下了很多羁绊么？”

    “因为我有意避世，所以并不多。”宁长久道：“陪我一起走走吧。”

    邵小黎轻轻跟在他的身边。

    南荒深渊出去，距离最近的是莲田镇。

    如今恰是夏日，莲田镇荷风习习，藕花开遍，湖面上一片碧色，湖水更载了满天晴空。

    晴空中又添了一朵白云。

    那是宁长久的衣裳。

    他要避开更多的人，所以没有走正门进入，而是从后方的莲湖绕了过去。

    与多年前一样，莲塘边停着木舟，岸上小屋毗连，街道与民房之间形成了一个“丰”字。

    “这是什么地方？”邵小黎问。

    宁长久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又将当初猰貐、修蛇、九婴之间的千年之争大概描述了一遍，当初九婴出世，狂雷般扭动的蛇首仿佛还在昨日。

    邵小黎听得心颤，笑道：“老大可真是多灾多难啊。”

    宁

    长久道：“是啊，有一个老道士死的时候，说我是孤煞之命，我一直是深以为然的。”

    邵小黎淡笑道：“道士就会骗人。”

    宁长久道：“我也是道士出身。”

    “额……这里莲花开得这么好，要不我们夜间偷一条小船，来此泛舟吧？”邵小黎提议道。

    这句话勾起了宁长久的回忆，“当初我离开了断界城，第一个夜晚，便与嫁嫁来的这里。”

    邵小黎眼眸清亮，道：“我明白了，老大是在暗示我穿嫁嫁的衣服帮你重温过往，对吧？”

    宁长久难以接话，他只好揉着她的发，轻声念一句妖精。

    两人缓步上岸。

    蜥蜴大将和蟾蜍元帅还在两边的屋檐上对峙，它们聒噪地叫着，但蟾蜍大将看上去有些苍老了，想必过不了太久，蜥蜴大将会日日盯着孤寂的屋顶，怀念它一生的对手。

    兔子精也在巡逻，它背着三根胡萝卜，看到宁长久时，它已忍不住宁长久了，只将一根胡萝卜当做赠礼给他。

    宁长久笑着婉拒。

    他尽量避免更多的因果。

    兔子精有些生气，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这里的妖怪都很友善啊。”邵小黎感慨道。

    “是啊。”宁长久应了一句。

    他没有说出真相——张锲瑜当年为了激起修蛇的魔性，抽走了附近所有妖的恶念。

    宁长久绕过了小巷，循着记忆来到了张锲瑜的宅子里，宅子已经空了，水缸中的莲花也早已成了缸底的淤泥，挂在门口的风铃也已消失了，当初那首回文诗应也早已崩碎。

    宁长久没有去触碰门，他随手一画，在门上又开了一扇‘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宅子里空无一人。

    秋生和小莲都被接去村长家了。

    “这是猰貐的宅子。”宁长久说道，“我当初答应了一个小男孩，要带他爷爷回来，也会治好他妹妹的哑巴病。”

    邵小黎说道：“带爷爷回来？你刚刚不是告诉我，他爷爷在师尊的观中吗？”

    宁长久淡笑着点头，道：“嗯，但是我会画画。”

    邵小黎疑惑间，宁长久已穿过了宅子与院落，来到了当初张锲瑜的书房里，书房门外的燕子巢也空了，书房门开的时候，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

    光尘斑驳的老房子里，轻轻一嗅就可以闻见书墨的香味。

    宁长久在桌案上坐下，邵小黎翻出砚台，玉手压袖，在一旁研磨，她的发丝垂堆于桌案，比墨砚更古色古香。

    研磨展纸，再以纸镇压着，宁长久取过毛笔，笔尖吸墨，静思了一会儿，挥毫而绘，他的第一笔有些生疏，后面的笔触却越来越圆融，很快一个沧桑老者的形象便在纸上勾勒了出来。

    邵小黎直接在桌案的一旁坐下，双手支着桌缘，纤腿晃动，她看着宁长久认真绘画的模样，薄唇抿出笑意，并未出声打扰。

    人像绘就之后，宁长久为人物点上了眼睛。

    画像栩栩如生。

    宁长久将画挂在了墙壁上。

    “老大真厉害。”邵小黎由衷道。

    “我小时候学过的。”宁长久说。

    邵小黎道：“娘亲告诉我，每个男子身上都有一支生花妙笔……娘亲果然没骗我。”

    “……”宁长久轻咳了两声，不愿回应，只将毛笔放入水中搅动，清洗干净。

    邵小黎帮着收拾了一番桌面。

    “现在要去哪里，去找秋生小莲，告诉他们爷爷回来了？”邵小黎问。

    宁长久颔首道：“嗯，先帮小莲治病。”

    邵小黎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画，忧心道：“这样做是不是在骗人？”

    宁长久叹息道：“所以要尽量骗一辈子。”

    书房的门已经合上，宁长久回到了前堂，走到了墙壁上那只黑猫的画前。

    按照张锲瑜的说法，当初小莲出生的时候，恰是四师姐来此寻人，他被迫开启了‘鬼节’，于是小莲的魂魄受到影响，为了保命，只能将其中一部分魂魄寄存到一只黑猫里。

    等到小莲取回魂魄，那只黑猫就会死，张锲瑜怕孙女伤心，所以很早就画好一只替代品。

    宁长久将黑猫从画卷中抱出。

    两人离开了屋子，寻到了村长的住处。

    他看到了秋生，秋生个子高了不少，此刻正在帮村长劈柴，而小莲则在帮着择菜。

    宁长久等了一会儿，在小莲将菜抱回屋子时，破碎虚空，来到了屋内。

    邵小黎在屋外静静等待。

    不多时，宁长久回来了，他的怀中抱着一具黑猫的尸体。

    这只黑猫其实早已死去很多年了。

    “去村外将它埋了吧。”宁长久看着这只黑猫，说道。

    邵小黎道：“还是埋在村子里吧，这里是它家。”

    “嗯，也好。”宁长久点头。

    宁长久以剑火将黑猫的尸体焚化，将骨灰埋在了莲池边，终年的轻风将为它度化。

    做完这一切之后，宁长久在湖畔立了一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魄轻盈了一些。

    九婴、猰貐、修蛇，这些都是他作为‘羿’的那一世斩杀的古神，这延续千年的，冥冥中的羁绊像是一只牵衣待话的手，如今，这只手终于松开了。

    当初他与宁小龄来此的时候，宁小龄曾说，等到千帆过尽后，他们可以在莲田镇定居下来，但现在他知道，以后自己恐怕不会回来了。

    曾经见证过清梦压倒星河的莲花早已腐朽，如今虽有涛声依旧，却从不唤他，因为他本非世间之人。

    邵小黎看着宁长久雪白的衣裳，觉得他更孤单了。

    她轻轻抬手，抓住了宁长久的衣袖。

    宁长久徐徐回神。

    “老大画画这般厉害，能不能再给小黎画一个妹妹呢？”邵小黎问。

    宁长久惭愧笑道：“小黎太美，我笔触太过笨拙，怕是连一分神韵都绘不出来。”

    邵小黎不依不饶：“我觉得老大可以。”

    “可我现在笔都没有，以后有机会再画吧。”

    “老大又想敷衍过去……娘亲明明说过的，每个男人都有笔的。”

    “……你想我给你画个小小黎？”

    “可以吗？”

    “真是只妖精呀。”宁长久弹了弹她的额头，妥协道：“小黎想什么时候画？”

    “择日不如撞日？”邵小黎笑看着他。

    宁长久看着娉婷而立的少女，想着往后世事无常，终

    于点了点头，“那今夜就为民除害，降了你这只妖精吧。”

    邵小黎佯作恐慌，眉眼却尽是柔和的笑意。

    距离夜晚的到来还有许久。

    时光忽然显得漫长了起来。

    宁长久道：“我再带小黎去其他地方看看吧，小黎想去哪里？”

    邵小黎道：“要不去谕剑天宗看看？几位峰主好像都是有趣的人。”

    宁长久摇头，道：“峰中人多，没做好准备之前，我不打算回去。”

    “怕不慎留下羁绊么？”

    “嗯。”

    于是他们便在莲田镇外随意走了走，探寻当年的蛛丝马迹，此处并无太多荒山，放眼望去总能激起人纵马驰骋的欲望。

    邵小黎踮起脚尖，在溪水间跃着，忽然响起一句诗，念了出来：“离离原上草……”

    宁长久假装没有听见。

    邵小黎看着溪水中游曳的虾蟹田螺，又问：“对了老大，洛河在哪里呀？”

    宁长久道：“洛河在中土，在很北的地方了，与神画楼倒是接近，到时候可以带你回去看看。”

    “好！”邵小黎一口答应了下来，她看着肥沃的水草和星星点点的野花，感慨道：“外面真好，怎么看都觉得很新鲜，很美好。”

    “但是有人想将这一切毁去。”宁长久道。

    邵小黎眯起眼，看着太阳，不可置信道：“世界上有这么明亮的东西，有什么黑暗是驱不散的呢？断界城中没有太阳，所以很危险，但这里不一样啊……”

    宁长久笑了笑，道：“也对，小黎以前都没见过太阳，可以多看看，以后习惯了，就没有如今的心境了。”

    邵小黎却摇头，她笑得很开心，细编的贝齿在阳光下格外瓷亮，她看着宁长久，道：“我早就见过太阳了呀，三年前，我跪在光幕前的时候，就见到了的。”

    宁长久愣了会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小丫头夸起人来实在是见缝插针，不遗余力，让他都有些羞愧，不知如何应答了。

    邵小黎更加喜悦了些，她提起裙摆，走在人间的阳光下，发丝墨亮。

    ……

    与邵小黎一样，初来乍到南州，看着大片原野怔神的，还有他人。

    柳珺卓看着眼前起伏的草浪，不确定自己到底怀着什么心情。

    她明明知道自己只是按照师父的密令蛰伏了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再翻覆乾坤。

    可她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偏离这个世界了。

    柳希婉问：“师姐，还要再往南方么？”

    柳珺卓摇了摇头，道：“前些日子陆嫁嫁就是往南方去的，若再往前，恐怕会遇到麻烦。”

    柳希婉点头道：“那就在这里买间宅子定局下来？”

    柳珺卓点头道：“嗯，不要张扬。”

    柳希婉答应了下来，她正要去觅一个好住处时，柳珺卓又叫住了她，问道：“那般绝世的剑铁，师妹到底是怎么寻到的？”

    柳希婉脚步微停。

    二师姐所说的剑铁，其实就是柳希婉当初沉在水中的发丝。她是绝世的剑经，剑气凝结千年，浓郁非凡。

    如今她循着记忆将溪水中沉下的剑丝取了回来。

    发丝早已缠柔到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整块硬邦邦的铁，表面尽是流水一样的纹路。

    “当年偶得的……”柳希婉撩动着自己的短发，道：“总之是桩大机缘，我去寻个最好的铁匠，将它铸成两柄剑，送给师姐一把，报答师姐当年的恩情。”

    柳珺卓低头，微涩地笑了笑，“都是师父的命令而已，何来真正的恩情呢？”

    柳希婉道：“没事，日久也生情了。”

    柳珺卓看着师妹可爱的样子，由衷地觉得收这个师妹为徒是自己这些年做过最正确的事，若是自己哪一年不幸死了，也不至于孤冢无人祭拜。

    师姐妹三人走过了草原，来到了一处杨柳依依的小城里。

    “就这里吧。”柳珺卓说。

    她话音才落，便见一群稚童嬉笑而过，口中诵唱童谣：

    “堤上柳，何青青……”

    后一句她没有听清。

    ……

    转眼夕阳西下。

    宁长久在斩断了莲田镇的羁绊之后，回到了金乌神国里，他像昨天一样，试图重新掌握金乌神国的控制权，回到自己的王座上。

    但他的两世相隔太远，神性在永生界几乎消磨殆尽，如今很难与金乌国生出感应。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座神国太过残破，他需要先将其修缮完整才能令其恢复生机。

    金乌飞回了安静的草木堂里。

    他想起了白日里与邵小黎的对话，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仓促了。

    他对于她肯定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但那种感情真的是炽烈的男女情爱么？

    宁长久无法确定。

    但反悔已晚，既然答应了小黎，当然要全神贯注去做，不能让她失望。

    宁长久回到屋子里时，发现小黎已在窗边立好了，夜色中的草堂光线幽暗，像是笼在一片朦胧的雾里，邵小黎穿着陆嫁嫁的衣裳，雪白的身影好似雾色尽头的莲花。

    宁长久没有动用灵力，更没有展开太阴之目。

    他让一切都保留着夜色中原始而暧昧的美。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在距离邵小黎几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今日寨子里事很少么？小黎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宁长久随口问道。

    邵小黎香肩微动，却没有回答他。

    宁长久继续道：“其实小黎穿自己的裙子就好了，没必要总穿嫁嫁的衣裳，尤其是今夜。”

    邵小黎还是没有回应他。

    气氛有些奇怪。

    宁长久微微迟疑，立刻想到，邵小黎这是欲擒故纵。是了，她终究是个小姑娘啊，虽然白日里步步紧逼的，但夜色褪去她伪装的倔强后，剩下的还是柔软吧……

    “小黎这是在伪装清冷仙子么？你若再不回话，今夜我就将那箱子取出来了教训小黎了。”宁长久打趣着威胁道。

    邵小黎依旧静立窗边，背对着他，一袭雪影寂静，气质却是低沉的，真似一朵静默于夜的莲。

    宁长久觉得有些奇怪，正想教训这个小丫头，却听身后的房门打开了。

    邵小黎一袭红裙，立在门口，道：“老大，饭菜做好了，今日的菜是小梨拌糯米女剑仙，偷的莲田镇的莲藕做的，老大先来吃……饭……吧……”

    两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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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夏夜湖风

    屋内的光线似被干草和木壁吸收了，沉重的黑暗在穿插的房梁下压来。

    邵小黎立在门口，话语像是被冻成冰晶的雾与风，她看着立在窗边的背影，起初是有些疑惑的，毕竟天下穿白衣裳的仙子很多。但很快，那莲花般的身影悠悠地转了过来，邵小黎看着她清宁柔美的秀靥和恰到好处的贴身衣裳，一下子确认了她的身份。

    是陆嫁嫁无疑了……

    这个念头霹雳般将识海照亮，邵小黎很快涌起了做贼心虚的情绪……才一见面就将主母大人得罪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她进退维谷，不安间脑子飞转，想以话术圆一圆。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久违的面容，对于自己先前的一番话语虽觉羞愧与尴尬，但看到嫁嫁无恙，他的心中还是暖的。

    但兴师问罪定是免不了了。

    月还未上梢头，陆嫁嫁立在窗边的白衣身影像是悄入庭院的月，比之当年，她的气质更端庄了几分，身上描幕的锐意也在迈入五道之后圆融至了典雅的仪容里，就似一柄藏锋于月的剑。

    她看着宁长久与邵小黎，轻柔地笑着，这美好的笑容落在宁长久与邵小黎眼里，却无异于凛冽风刀，他们只觉得夏日的温度也骤降了下去，屋子里一下成了冰窖。

    “嫁嫁姐姐，你终于来了，等你许久了，饭菜已经做好了，你先和老大叙旧，我再去添双碗筷。”邵小黎当机立断，打算撤离战场，留宁长久一人独守。

    “等等。”陆嫁嫁唤住了她，嗓音清冷。

    邵小黎被迫停下脚步，对着陆嫁嫁略显僵硬地笑着，装傻道：“姐姐是有什么吩咐吗？比如忌口什么的，喜欢甜还喜欢辣，都与我说就好了。”

    陆嫁嫁看着她，柔和问道：“姑娘便是邵小黎吧？”

    邵小黎点头道：“承蒙陆姐姐记得，小黎诚惶诚恐。”

    陆嫁嫁淡淡笑了笑，问：“你一眼就认出我了？”

    邵小黎话语笃定：“陆姐姐气质卓绝，天下无双，恐怕很难认错。”

    陆嫁嫁看了一眼衣柜，“你还喜欢穿我的衣服？”

    “不是的，姐姐误会了。”邵小黎低下头，佯作抹眼泪的样子，道：“小黎自幼家贫，断界城毁了，衣裳都没带出来几件，恰见草堂里有几件，不知是姐姐的，就先借着穿了。”

    陆嫁嫁始终带着笑容，“小黎在断界城不是女王么？”

    邵小黎总觉得陆嫁嫁一双慧眼可以看透一切，她硬着头皮道：“小黎是勤俭持家的明君！”

    明君……

    陆嫁嫁嗯了一声，没有太为难她，转而望向了宁长久。

    “我是不是不该来的？”陆嫁嫁笑意微敛，幽幽问道。

    宁长久笑道：“哪会呢，嫁嫁来得正好。”

    “嗯？”陆嫁嫁秀眉如刀。

    宁长久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对，补救道：“回了南州之后，看着往日的风土人情，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当初与嫁嫁在此处留下的记忆，当初九婴现世，我们从谕剑天宗开始，一路向北而来，生死离别何其狼狈。如今若能与嫁嫁重游故地，又该是何其万幸之事……”

    陆嫁嫁闻言，心中虽也感动，但终究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她秉持着对宁长久的了解，悠悠道：“是么？我还以为我打搅你们了。”

    “哪有什么打搅呢……”宁长久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邵小黎，希望她帮忙说些话。

    邵小黎缄口不言。

    “真的么？”陆嫁嫁轻柔问道：“对了，你方才说的箱子是什么？小黎又犯了什么错，为何要教训她呀？”

    箱子……

    邵小黎与宁长久皆如钉子钉在了七寸的蛇。

    邵小黎立刻道：“菜好像要烧糊了，小黎先去看看！”

    说着，邵小黎飞快转身离去。

    陆嫁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内只剩两人了。

    宁长久抵不住嫁嫁一直的注视，强自镇定地翻出了那个首饰盒子，将几本秘籍拎了出来，道：“是这个箱子，我们是在商讨连夜修行秘籍的事，小黎不太喜欢修炼，所以说是教训……”

    陆嫁嫁接过秘籍，翻看了两眼，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连夜探讨秘籍？”

    “嗯，是的。”宁长久说。

    陆嫁嫁卷起秘籍敲了敲宁长久的脑袋，道：“我看这也不是合欢宗的秘法啊。”

    宁长久立在一旁，用身子挡着另一个箱子，笑容僵硬。

    “好了，别装了，自从青面獠牙的雪瓷之后，我早就不相信你和邵小黎有什么清白了。”陆嫁嫁将北冥神剑放回了匣子里，揪着他的耳朵：“总背着我做坏事，还总让我抓到现行？宁长久，你这算是有出息还是没出息呀？”

    宁长久心中愧疚，他虽知这是前世纠葛，由不得他，但终究是对不起嫁嫁的。

    宁长久将一木剑鞘递给了陆嫁嫁，恭敬地摊开了手，道：“都是几生几世累下的情债，我无论怎么做都会有对不起的人，令嫁嫁伤心失望是我不好，嫁嫁狠狠罚我出气吧。”

    陆嫁嫁狠狠拧了拧宁长久的耳朵，道：“小黎的事雪瓷姐姐早告诉我了，前世之缘确实很难抉择……况且，若我气量太小，恐怕早给你气死了。”

    宁长久做好了任打任嘲的准备了。

    陆嫁嫁端起了剑鞘，柔和道：“好了，相逢不易，没必要为儿女情长计较，师尊交代了许多重要的事，耽搁不得的。”

    宁长久立刻问：“师尊交代了什么？”

    “等会吃饭的时候说吧。”陆嫁嫁以剑鞘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别藏了，让我看看箱子里是什么。”

    宁长久宁死不让。

    陆嫁嫁道：“放心，我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心中有数的。”

    宁长久犹豫不决。

    陆嫁嫁神色一冷，她直接以武力强行抢夺箱子，宁长久未敢强行阻拦。

    倒不是很沉……陆嫁嫁一手端着箱子，一手缓缓打开，目光落了进去。

    门恰好又打开了。

    “好了，饭菜都盛好了，老大和老大夫人一同来吃——”邵小黎的笑容再度凝固。

    陆嫁嫁看着箱子，身子静若雕像，宁长久闭上眼，无颜面对。

    屋内再度陷入了死寂。

    许久之后，陆嫁嫁合上了箱子，随后放到了一边，她清丽的脸蛋微红，话语却是镇定自若的冷清：“你们，你们还真是……”

    “我们先去吃饭吧……”邵小黎委屈巴巴地说。

    ……

    饭桌上，外貌好似女王的红裙少女坐在陆嫁嫁的身边，不停地嘘寒问暖，还为她夹菜。

    陆嫁嫁看着中间的梨子莲藕糯米羹，问：“这就是小黎拌糯米女剑仙？”

    邵小黎理直气壮道：“是的，老大说陆姐姐清雅如莲，所以就以莲花喻人了。”

    陆嫁嫁尝了一口，面色柔和了许多。

    “小黎手艺真好。”陆嫁嫁由衷说道，觉得这至少又二十四个半襄儿的水平。

    “姐姐喜欢就好。”邵小黎很乖巧。

    陆嫁嫁道：“好了，不必如此，我也不是吃人的妖怪。”

    邵小黎拘谨地笑着。

    宁长久关切问道：“小龄现在怎么样了？”

    陆嫁嫁道：“小龄还好，如今冥国旧君死了，她掌管了幽冥神国，成为了新的冥君，只是也被困在神国里，暂时出不来了。”

    邵小黎听到冥君二字，心想自己也是明君，不愧是大道之敌。

    确认小龄无恙，宁长久更放心了，感慨道：“小姑娘们都长大了。”

    陆嫁嫁笑道：“但她在我们面前时，永远像个长不大的丫头似的。”

    宁长久今日吃得并不多，他忧心忡忡地问道：“对了，师尊到底交代了什么？”

    陆嫁嫁先将十二神国开启的原理简单描述了一番，随后说道：“师尊主要说了三件事，一件是今年十一月十五日，可能会有一次天狗吞月，师尊以月驱动鹓扶国，若天狗吞月，鹓扶国将会短暂地失去力量，届时白藏若不顾一切出逃，恐怕很难阻止，而且暗主也随时可能召出其他国主……总之，赢下白藏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麻烦。”

    宁长久点着头，面色沉重，他原本以为白藏之后的两年至少是平静的，却未曾料到天狗吞月这般的变数。

    剑圣尚在人间，随时可能获得暗主的力量，为内忧，暗主高居天外，随时可能点亮神主的星辰，为外患，如今的形势远比他们最初认知的要严峻许多。

    宁长久问：“那我们应当做什么？”

    陆嫁嫁道：“师尊交代了两件事，一是让你还道于南州，斩去羁绊，二是修复金乌神国，回归王座。”

    邵小黎在一旁听着，忽然敬佩道：“老大真厉害。”

    “怎么了？”陆嫁嫁问。

    宁长久笑了笑，道：“这也正是我这些天做的事，关于还道与构筑神国一事，我自身也是有感知的。”

    陆嫁嫁微笑道：“原来你都清楚了，那看来我真的是白跑一趟了呀。”

    宁长久道：“哪会呢，嫁嫁千里迢迢赶来说这些，便是一颗最大的定心丸了。”

    “好了，少阿谀我了。”陆嫁嫁道：“总之时间刻不容缓，由不得耽搁，今夜好好想想，你前些年都做过什么亏心事，明日起一一尝还。”

    “这些年啊……”宁长久闭上眼，认真地思考起来。

    陆嫁嫁微嘲道：“总不会是问心无愧吧？”

    宁长久也自嘲地笑了起来，道：“那些年我刚刚苏醒，虽有意避世，可总觉有种如历梦幻般的虚无缥缈感，所以我有意留下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因果。”

    陆嫁嫁回忆道：“最大的因果就是那个雨天，我撞进你的小院吧？”

    那时候她还是一心向剑，道心通明的年轻女剑仙，除衣疗伤虽情非得已，她也有意自我慰藉，却还是在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宁长久认真道：“嫁嫁不是因果，是机缘。”

    “嗯，你也是我的机缘……”陆嫁嫁轻声说。

    邵小黎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该离开的是自己，她默默吃着饭，感觉自己精心烹饪的饭菜都没那么香了。

    陆嫁嫁看着邵小黎，问：“小黎与我夫君近日相处可好？”

    邵小黎一惊，总觉得主母大人话里藏刀，她立刻道：“我与老大是清白的，不信……不信……不信的话小黎也没办法了。”

    她声音弱了下去。

    陆嫁嫁以筷子指着桌上的韭菜，山药，菠菜以及一旁采摘好的桑葚，问道：“那为何满桌子都是这样的菜？”

    邵小黎无辜道：“这些菜……有什么问题吗？”

    陆嫁嫁想了想，淡淡道：“没什么问题。”

    终于吃完了饭，三人的心情也轻松融洽了许多，邵小黎提议去湖边走走，两人应了下来。

    夏日的夜色里，三道人影踱步湖边，看着湖面上铺起的青萍，心中所思所想各不相同。

    “当初嫁嫁就是在这里等我的。”宁长久脚步微停，指着地上茂盛的青草，道：“那里过去还有一个小飞空阵。”

    陆嫁嫁露出了怅然之色。

    “是啊，没想到一转眼，令人闻风色变的深渊，如今都成了风景宜人的湖泊了。”

    “嗯，想来以后南荒也不会荒凉。”

    两人在湖边行走着，回忆着当初在这里留下的点点滴滴。

    他们曾在这里分别，也在这里重逢，曾在这里以指代剑比试，也曾一同抱膝依偎望月，也修过单人或者双人的道法。锻剑炼体，浑然不知岁月。

    那是最为纯粹和快乐的日子，明明没过多久，尚可追忆，故地重游时看着月色下粼粼的湖光，却总有恍如隔世之感。

    邵小黎静静听着，低着头，心中满是羡艳。

    “莲田镇我今日已去过了，纠葛已经斩清，明日我们一道回谕剑天宗吧。”宁长久道。

    “你在宗中亏欠过什么吗？”陆嫁嫁问。

    宁长久道：“我也不知什么是亏欠，当初骗过南承的玉牌，拿去换了不少丹药以助修行，但我以剑体的心法要诀相赠了，我还故意戏弄乐柔让她挨了打，不过也是她有意捉弄我在先……”

    邵小黎啧啧称奇，“老大不愧是你！”

    陆嫁嫁也笑了，“原来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啊？”

    宁长久也自嘲地笑了笑，道：“不过这两者应该算是交易和玩闹，若说真正的亏欠，四峰中，我最欠的应是严舟。”

    严舟是当年看管书阁的师叔祖。

    当初他以外门弟子身份每日去看书，严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还有意与他交谈，要赠他机缘。后来他更是在他睡梦时偷学了天谕剑经，其后四峰有难，严舟一朝悟道，寻到了剑经，破峰而出，以死力挽狂澜，最后更将剑经交给了他。

    陆嫁嫁知道这些事，问：“严舟师叔一生自囚于书阁，严峰死后，他再无亲人了。”

    恩欲报而人不在，徒留遗憾。

    宁长久叹息道：“世事总也如此，强求不得。”

    陆嫁嫁道：“可若是羁绊斩不干净，金身也难免不纯粹。”

    宁长久笑着宽慰：“世上本就无真正的圆满，也无纯粹的真仙，我在登上神位之前是人，登上神位之后，也依旧是对抗黑暗的人。”

    邵小黎看着他，眸中尽是笑意。

    陆嫁嫁问：“那天窟峰我们还回去吗？”

    “回去看看吧。”宁长久说：“但不要耽搁太久，我要尽快去一趟赵国皇城。”

    陆嫁嫁不解道：“去赵国皇城做什么？”

    宁长久道：“我还欠一个老道人一枚铜钱。”*

    ……

    湖风安宁，水面生波，三人在湖边聊了一会儿，又说到了剑圣的事。

    剑圣泛舟北冥已不出世，司命与诸多高手驭剑去寻，但形势恐怕不容乐观，以剑圣之能有意要躲，几乎不可能杀死。

    “等到还道结束之后，我先去一趟南溟。”宁长久忽然说。

    “南溟？”陆嫁嫁神色微异，“你与缥缈楼楼主不会……”

    宁长久立刻否认，“我前世不至于这般不检点……当初我在骸塔废墟得到了一些线索，说不定有东西藏在南溟，很有可能与当初的烛龙有关。”

    陆嫁嫁道：“可是神话故事里，烛龙早已在死后被众多古龙分食了。”

    “我也不确定那是什么。”宁长久这样说着，心中的直觉却越来越强烈了。

    陆嫁嫁没有再问，她看着满天璀璨的繁星，虽觉很美，但如今知晓了许多天地秘密后，她知道哪怕是这片星空都未必是真实的，因为人们无法在大地上观测到十二颗神主之星的位置。

    邵小黎陪着他们走着，插不上什么话。

    绕着湖边走了一圈，三人回到了熟悉的木草堂中。

    堂中只有一张卧榻。

    邵小黎立刻道：“老大，你今夜与嫁嫁姐睡吧，我，我去外面铺张席子就好。”

    宁长久与陆嫁嫁都表示了反对。

    于是最终商议下，三人一道上了床榻。

    当然，他们只是纯粹的睡觉歇息，因为床榻太小，甚至也感受不到太多的幸福感，只觉得有些挤。

    宁长久之前昏睡了好几日，此刻对于睡眠并无太多的需求，他被挤在中间，一动不能动弹，只好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开始了对于金乌神国建设的构思。

    要建造一个完整的神国，首先要拟定好神话逻辑，将神国的由来一步步完整地叙述出来。

    金乌神国的由来是什么呢？节点又该选在哪里呢？

    宁长久仔仔细细地梳理着尘封中的所见，拟定着神话的节点，这些节点皆是神柱，不得有大的纰漏，否则就会像当年白夫人的酆都神国那样，在洞悉历史或者亲历过历史者的注视下崩塌。

    白夫人是鹓扶的一节神骨所化，当初她以为鹓扶是五百年前的神战里死的，实则却是七百年前。这一错误毁了酆都。

    像金乌神国这样大的世界，并无彼岸平衡性的羁绊，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神国能够运行起来，自给自足，成为一个合格的世界。

    他需要打造胎灵母井之类的生灵孕育之处，也要构筑出适宜生灵成长和修行的环境，给予他们特殊的功法与信仰，还要将满天破碎的星火重新凝成太阳，再在其中修筑太阳神殿，然后顺天委命地登上神座，封神官与天君。

    这一系列的事，四个月的时间恐怕很难完成。

    宁长久忧心忡忡。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三次猎国计划，若是失败了，他们很有可能万劫不复。

    如今的温馨只是命运对于他中土奔波后的短暂奖赏，黑暗的齿轮始终在转动着，一刻没有停歇。

    清晨，邵小黎和陆嫁嫁陆续起床，宁长久终于从拥挤中摆脱了出来，松了口气。

    陆嫁嫁去湖边调息吐纳，修炼剑术。

    邵小黎与宁长久暂留屋中。

    “老大。”邵小黎叫了他。

    “嗯？”

    “经过了昨夜，我想明白了一些事。”邵小黎认认真真地说：“我虽是爱慕老大的，但无论是经历还是情感，我都无法与其他姐姐们相提并论，我不该用前世的缘分和小姑娘的任性强求你的。”

    宁长久也低下头，歉疚道：“我也做得不对，昨日我不该因为个人的情绪和所谓的命运而草率答应，这对你不公平，幸好嫁嫁及时回来，要不然我就该对不起你两世了。”

    “啊？”邵小黎一惊，“老大前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快告诉我！”

    “嗯……以后再与你说吧。”

    “哼，老大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我要去告诉嫁嫁姐！天大地大，嫁嫁姐最大！”邵小黎找准了靠山。

    宁长久颇为无奈，道：“等我恢复了全部记忆，再讲给你听吧，如今一知半解，恐有错漏。”

    邵小黎将信将疑，道：“那你欠我一个故事，以后不许再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宁长久笑着答应，做出了承诺。

    两人偷偷勾了勾手指。

    陆嫁嫁的轻咳声在窗外传来，他们立刻松手。

    “背着我偷情很刺激？”陆嫁嫁淡淡发问。

    宁长久解释道：“没有，我们只是做了个约定。”

    陆嫁嫁问：“什么约定？”

    邵小黎立刻道：“约定当然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陆嫁嫁也懒得去管他们的神神秘秘了，“好了，别耽搁了，先回一趟四峰，然后一道去赵国皇城。”

    三人起身，离开了寨子，跨过了红河，朝着谕剑天宗而去。

    时隔一年，他们终于再度回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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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合欢宗主

    南州大地上，剑虹挂空。

    无际的绿洲在视野中铺开，湖泊沼泽反射着阳光，好似散落的镜片。

    南州城池零落，放眼过去多是荒山野岭，难见人烟。

    陆嫁嫁一人驭剑，宁长久则载着邵小黎，三人的驭剑速度并不算快，他们在莲田镇门口稍作了停留，最终确认小镇无恙之后。陆嫁嫁又在一片红草荒原上停了下来。

    红草荒原上插着一把古剑，古剑锈迹斑斑，旁边滚落着一颗头颅。

    这是当初九伞的头颅，他在此处等待陆嫁嫁，却在口出狂言之后被陆嫁嫁一剑杀死。

    陆嫁嫁重走着当年的路，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心生追忆，她总会在某些地方停下，看看当初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大部分都在三年的时间里被抹去了。

    周围高山丘陵也多了起来，邵小黎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高山上，在断界城时，她哪怕外出，见到的也是荒凉裂谷，从未见过这般郁郁葱葱的高山，世界的面貌在她眼中是崭新的，她时常会觉惊喜，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眼眸越来越清澈透亮。

    “原来我们当初走了这么多的路。”

    临近谕剑天宗时，陆嫁嫁悠悠叹息。

    宁长久回首望向北方，当年九婴犁出的道路早被青草掩盖了。

    他也感慨道：“是啊，哪怕如今五道境了，也废了不少的力气，那时候你入紫庭不久，我尚在长命，我们竟随着九婴一路厮杀到了南荒。”

    陆嫁嫁道：“九婴与我一战时，曾说当初鹓扶天君杀死过一对道侣，它口中的道侣，就是你和师尊吧？”

    宁长久好奇发问：“这是雪瓷与你说的么？”

    陆嫁嫁笑了笑，道：“我猜的。”

    “嫁嫁真是愈发聪慧了。”宁长久对陆嫁嫁从不隐瞒，他说出了当年的真相，“实际上当年死掉的只有我，师尊是奔月的姮娥，将火种带到了月亮上。”

    陆嫁嫁虽早有猜想，此刻确认，心绪依旧难平……师尊那般清冷如月的神仙姐姐，竟也是宁长久的前世恋人么？

    陆嫁嫁淡淡开口，话语飘着杀意，“你前世到底还沾了多少花，惹了多少草，今日透个底吧。”

    宁长久诚恳道：“真的一个也没有了。”

    “真的？”陆嫁嫁并不相信。

    邵小黎虽不敢插嘴，却用很宽容的眼神看着宁长久，仿佛在说她并不介意。

    在回峰之前，宁长久小心翼翼问道：“临走的时候，雪瓷就没有与我交代什么吗？”

    陆嫁嫁螓首稍点，“是拜托了我件事。”

    “什么事？”宁长久问。

    陆嫁嫁幽幽道：“等我心情好了再告诉你。”

    说罢，陆嫁嫁不再理他了。

    对于宁长久前世今生的孽缘，她并非不气恼，只是暗主在上，大敌当前，师尊独自筹划一切，又以身牵制白藏，已是呕心沥血。而她是师尊钦定的这一代的大师姐，当然要以大局为重，等到天下太平了再和宁长久算旧账。

    前行不多时，桃帘垂落，四峰隐于其中。

    陆嫁嫁是谕剑天宗宗主，虽然携款潜逃许久，但宗门大阵依旧畅通无碍地接纳了她。

    三人从桃帘的一角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桃帘内外的世界迥然不同，邵小黎进进出出打量了数遍，啧啧称奇。

    “这个桃帘可以做成裙子斗篷之类的吗？”邵小黎好奇问道。

    宁长久道：“桃帘须阵法加持才能发挥作用的。”

    邵小黎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你这脑袋瓜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啊……”邵小黎仰起头，指着前方云遮雾绕的苍翠高山，道：“这就是四峰吗？”

    “是的，分别是天窟峰，守霄峰，回阳峰，悬日峰以及环瀑峰。”

    “嗯……为什么四峰有五座？”

    “环瀑峰是宗主峰，也就是那座。”

    邵小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所谓的宗主峰明显受过重创，顶部的殿楼还未修缮完全，四壁滑坡，不生草木。

    “所以为什么四峰有五座啊？”邵小黎还是不明白。

    “万妖城四大妖王还有五位呢……可能是传统吧。”宁长久敷衍道。

    邵小黎倒是兴致勃勃，“那谕剑天宗最高的山峰是哪座啊。”

    宁长久沉吟着要开口，陆嫁嫁却似预判到他要说什么了，没好气地清叱两个字“闭嘴”。

    邵小黎有些懵。

    宁长久与陆嫁嫁皆已迈入五道，他们有意隐藏，四峰之中，便也无人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越过了环瀑山雾气濛濛的山脚，宁长久抬起头，天窟峰上错落的星石已近在眼前了。

    青花小轿便停在半腰处，山腰的雪樱还未凋谢，正盛开得繁盛。

    宁长久脚步微停，似在犹豫。

    “不想回峰看看么？”陆嫁嫁察觉到了异样。

    宁长久越接近这些过去的地方，心中的‘出世’感就越强烈，他觉得一切都很陌生，甚至分不清是世界在排斥自己，还是自己在排斥它们。

    “或许我本就不是峰中的人吧。”宁长久说。

    陆嫁嫁微笑道：“那你还花峰里这么多钱？”

    邵小黎微惊，低声道：“原来老大一直在吃软饭啊……”

    宁长久也笑了起来，“也对，就当是回娘家了。”

    ……

    天窟峰依然是旧时的模样，大魔已除，道门衰弱，四峰偏安一隅，明媚的阳光照不散峰中云气，却照出了一种慵懒的气质。

    陆嫁嫁立在山腰的雪樱间，石阶上残红遍地，两位女子皆比花树更加艳丽。

    宁长久看了一眼停在石窟中的青花小轿，当初第一次给陆嫁嫁以金乌炼体就是在这小轿里，它如今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御剑飞行，但今后若有机会，宁长久还是愿意再坐坐的。

    邵小黎拾阶而上，她越往高处，气质就越内敛沉静。

    她隐约记得，前世里，自己也曾在一座高如天柱的神峰上，眺望着某一个遥远的背影，向着他孤独的走去。

    如今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就在自己身侧了。

    三人各自追忆，偶有言语，云海在足下翻滚，变幻出森罗万象的形状，它们是白沫翻卷的潮水，远看时无比厚实，随风飘到眼前后却单薄得难以抓握。

    陆嫁嫁要回去见雅竹师妹，见自己当初亲自训导出的弟子们。

    但宁长久依旧是有意避世的。

    陆嫁嫁走向练剑的崖坪时，宁长久却转身向着内峰走去，陆嫁嫁明晰他的心思，也未说什么，邵小黎人生地不熟，只是来走走看看的，自然紧跟在老大身边。

    宁长久回到了最初住的厢房里。他和小龄的厢房至今还是空着的，摆设如常。

    “小黎，你先在房间里休息会，我去见几个人。”宁长久说。

    邵小黎应了下来。

    宁长久悄无声息地来到书阁里，坐在过去严舟所坐的位置上，拢着衣袖，凝神静思，他能感受到，书阁有无形的羁绊虔诚着自己，但他依旧想不到回报的办法。

    他破碎虚空，穿过了书阁，来到了内峰。

    内峰中闭关的弟子又多了几位。他先去看了看南承，南承已成功突破到了紫庭境中，后天剑体在普通修道者中已算是蔚然大观。

    他又去看了乐柔，这位当初与他对着干的小姑娘如今气质稳重了很多，她无论是打坐修行还是言行举止，都有刻意模仿陆嫁嫁的痕迹。

    他又去看了丁乐石，这位弟子当初被赵襄儿的弟子严诗狠揍之后，已经弃武从文，开始帮着看管经阁了。

    宁长久没有打扰他们。

    时间甚至没有过去半柱香，宁长久便已觉得无事可做，无物可寻。

    陆嫁嫁亦是如此。

    许多年轻的弟子只听过她的故事，并不认识她，而她也只悄悄见了雅竹，雅竹对此既惊又喜，在剑坪的转角处与她拉着手，不停地叙着旧，眼角还有泪花。

    宁长久审视着这一切，情绪却是越来越淡的。

    人本该恋旧，但这些旧人旧事却激不起他太多的心绪涟漪。

    自己与尘世的缘分将尽了么……

    宁长久这样想着，讶然地发现，自己称呼这里为尘世，而非人间。

    邵小黎在屋内不知疲倦地走着看着，当初宁小龄走的时候搬走了不少东西，此刻屋子大抵已经空了，她却依旧很有探索的欲望，试图复原出宁长久当初生活的蛛丝马迹。

    “小黎。”

    宁长久回到了屋中。

    邵小黎有些吃惊，微笑着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是外面的风景不如小黎好看么？”

    “嗯，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宁长久有些迷茫。

    邵小黎问道：“不是要斩羁绊么？”

    宁长久摇头道：“羁绊是无形之物，不是明确的敌人，正因如此，才令人迷茫。”

    宁长久环顾整个南州，在他的印象里，除了莲田镇，他似乎只亏钱那一枚钱了。

    自己千里奔波，最终为的只是当初欠下的一枚钱，此事倒有些滑稽。

    不过这也是他刻意种下的因果，他对于微小的事物激发起宏大的影响总有一种执念，当初的他就是以这一枚钱投石问路，看看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被某条无形的线操控着。

    他将邵小黎暂时安置在了峰中，然后来到雪崖上，与陆嫁嫁借了一枚钱。

    于是嫁嫁真的只给了他一枚钱。

    宁长久表示抗议，陆嫁嫁以‘拿这么多钱是想去逛青楼么’讥了回去。

    宁长久怀揣着一枚钱上路了，白衣飘飘的身影于仙气中透露出几分穷酸。

    他立在崖畔，倾身坠入了云海，随手画出一剑，足尖踩在了剑上，剑气斩开云海，载着他向天宗西北处的赵国皇城掠去。

    飞剑穿山过野，一路上风平云静。

    宁长久心中隐隐期待着有什么变数，但理智告诉他，南州以南是何其偏僻之地，又能容纳多大的龙与象呢？

    但意想不到的变数还是到来了。

    宁长久展开太阴之目时，于下方广袤的林间看到了一对人影，他们似负着伤，更远处，还有许多人搜寻了过来。

    江湖恩怨纷繁复杂，宁长久本不想插手，但他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个人，他竟认识。

    他是贺光，曾经四峰会剑时，他与之交换了秘籍的合欢宗弟子，贺光。

    ……

    贺光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衫，他的衣裳在奔走过荆棘林时被钩得破烂，其间隐有鲜血渗出，那却绝不是荆棘藤造成的伤，而是剑伤。

    他大口地喘着气，发丝粘在惨白的脸上，很是狼狈。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与他穿着相似的衣裳，她身上血迹较少，看上去一路都是贺光在为她开道。

    贺光的剑有着很多崩口，剑柄是硬生生扎绑手上的，他的虎口破了，鲜血将绷带染得通红。

    他不知道逃了多久，双膝发软，脚步都很难立稳。

    “贺光！”

    他的身后，女子倒是率先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一片红肿，嗓音沙哑，道：“贺光，我们不要逃了，我们回去吧，我去给宗主道歉，求他放过你。”

    “道歉？道什么歉！”贺光的声音难掩愤怒，“是那老东西不守承诺在先，以权谋私，想将你据为鼎炉，想将我置我死地，你现在还抱有幻想么？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还回得去！”

    女子闻言，本就通红的眼睛里又挤出了泪水，“那我们能去哪里？他们很快就要追上来了，我们，我们逃不掉的……”

    贺光自知语气严厉了些，他话语稍柔，道：“芹儿，既然我把你带出来了，就无论如何要送你活着出去。”

    被称作芹儿的女子愣了愣，她一把抓住了贺光的衣袖，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要自己去寻死吗？”

    贺光抿紧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

    女子擦着眼泪，咬牙道：“我池芹不需要你的保护！合欢大殿上你虽技惊四座，但别忘了，我才是你师姐！”

    “我没忘。”贺光低声应了一句。

    两人激烈的话语并未持续太久，身后的密林间，脚步声雨点般扫了过来，沙沙作响的树叶被搅成了无数的碎片，一个个身穿道衣的身影在林间来回穿梭，分展两翼，向着他们压了过来。

    剑啸声一波又一波地响起，像是贴着耳朵划过的刀片。

    贺光颤抖着五指，抓紧了剑，他抓住了池芹的手，身子微低，继续向前逃窜着。

    池芹也绝非柔弱的女子，她立刻掐了一个剑诀，雪白的剑影缭绕鹤一般舞出，却又似弩箭般向着密林中投射过去，鹤剑与追杀者很快相触，铮铮的声音不停地响起，一只只白鹤被斩落在地。

    贺光伤势太重，他们的位置被锁定之后，仅仅十息，一道道道袍杀手的影便追了上来，纷纷从他们头顶跃了过去，以一个中年男子为首，其余道袍杀手分立两侧，他们拦在前方，几乎同时出剑，剑影汇成一道城墙。

    本想强行突破的贺光被剑拦下，足尖点地，身形后撤，而后方，亦有弟子包抄了过来。

    他与池芹被团团包围了。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展开进攻，他悠悠说道：“贺光，你真是令人失望，道殿大比你技惊四座，夺了魁首，令众人侧目。宗主本都打算将你作为下一个接班人培养了，你何必这般不听话呢？这些年合欢宗式微，出一个好苗子实在不易，师叔不希望你折损于此。”

    贺光握剑而立，剑尖不停滴着血，可惜那是自己的血。他如今是长命境上境，在弟子中属于出类拔萃，但终究抵不过长辈亲自下杀手。

    他怒目而视，尽可能地挺直了背。

    池芹倒是站到了前方，她也受了伤，但因为贺光竭力保护，伤势要轻很多。

    “既然贺光夺了魁首，那宗主为何不践行约定？”池芹质问道。

    中年男子冷冷道：“池芹，你真的喜欢上这个小子了？”

    池芹冷漠不言。

    中年男子苦口婆心道：“宗主早已为你选定了良配，当初将你推出来，不过是鼓励弟子们罢了，只是连宗主都没想到，贺光这晚辈这般能藏拙，竟真的做到了。”

    合欢宗虽不是大宗门，但弟子并不算少，他们宗门有个规矩，到了一定的年龄和境界，宗中就会让他们抓阄，自行配对道侣。

    但这规矩对真正优秀的弟子并不成立。

    宗中有个道殿大比，只要夺得前三，便有自主选择配偶的权力，而今年宗主更将自己的亲传弟子池芹推出，承诺作为魁首的道侣。

    “良配？”池芹冷笑道：“你还当我是傻子吗？魁首早已内定好了，就是宗主那傻儿子对吧？你们不过是将我当做工具，当做那对狗父子修行的工具！”

    贺光的横空出世成为了变数，让她看清了原本视若至亲的师父的真面目。

    中年男子道：“你别忘了，你是宗主大人抱回来的弃婴，怎么？你要忘恩负义吗？”

    池芹哑然，她的心亦在滴血，她这些天也为此挣扎着。

    贺光却大笑了起来：“他把芹儿师姐当过人么？虚情假意，道貌岸然，有何可讲！”

    中年男子看着贺光，他并未动怒，面对一个穷途末路的人，并不值得他动什么情绪，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你当时在道殿上用的那套剑法，然后回宗自刺肩骨认罪，思过三载。”

    他收回了一根手指，淡淡道：“二，死在这里。”

    贺光懒得回答。

    命运本就是自己掌控的东西，生与死哪里轮得到别人做主？

    他握紧了剑，聚音成线，道：“我教你的剑术记住了吗？逃，逃去谕剑天宗，将这套剑术施展给他们看，他们是名门大宗，会接纳你的……”

    池芹听到谕剑天宗，心头微惊。

    这可是如今南州最强盛的宗门，贺光怎么会和他们有联系？

    原来这技惊道殿的剑术竟是……

    “原来是谕剑天宗剑法啊，难怪这般强大。”中年男子笑看着他，聚音成线的手段在他面前毫无作用，他说道：“名门大宗？不过是时运好罢了。宗主大人雄韬伟略，将来也会成为合欢宗中兴之主的。”

    贺光呸了一声，道：“好端端契合天地大道的阴阳参天大典，被那老狗修成只剩情欲的下流功法，他根本不配当宗主！”

    “他不配谁配？”中年男子知道他冥顽不灵，也懒得再劝说。

    好苗子固然让人心疼，但折了也就折了吧，大计要紧。

    杀机已经到来，贺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并未当做待宰的羔羊，而是低喝了声‘逃’之后，双手持剑，孤注一掷地中年男子扑了过去。

    中年男子没有出手，两侧的剑光已压了上去。

    池芹在原地怔了一会，她算不上多么刚强，此刻她确实有逃跑的念头，但那背影却像是钉子，让她寸步难行，仅仅一个刹那，她下定了决心，驭剑飞身扑上，斩出如瀑剑意，去阻拦两侧落下的剑。

    贺光清楚了师姐的选择，也不知该悲伤还是欢喜，一剑递出不过刹那，师叔境界远高于他，他能逃到这里已经是穷尽手段了。

    中年男子平静地伸出二指，点了上去。

    剑撞上了手指。

    “咦？”中年男子惊诧。

    这一剑本该是穷弩之末，但它所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接触的刹那，自己的手指竟被刺出了一滴血珠。

    中年男子飞快撤指，翻掌甩出，将贺光剑意打散，原本负于身后的手伸出，再度骈指，画出一剑，斩向贺光。

    贺光也不知道自己先前那一剑是怎么回事。

    他此刻浑身举动，对于这接踵而来的一剑本该是躲不掉的。

    但他的剑却像是有了灵性，拽着他的身子险之又险的躲过，然后自动摆出剑招，对着中年男子扑了过去。

    因为他的剑紧绑手，所以身子也随之而动，看上去就像是他在操控剑一样。

    “你还藏了什么花招？！”中年男子须发皆张，终于燃起了怒火。

    林间剑影闪烁，两道身影兔起鹘落，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中年男子可以明显地感知到对方依然是长命境，但是这绵绵不断的剑招却像是活的一样，精妙难言，完全凭借着招式的巧夺天工弥补了境界了沟壑。

    这……这怎么可能？！

    中年男子很快冷静了下来，他低喝一声，沉力出掌，将贺光暂时逼退，然后仰起头，对着空寂的林间朗声道：“究竟是何方高人，能否出来一见？”

    话音雄浑，在林间回荡。

    只是才回荡了一轮，这声音便被一个少年淡漠的话语震得粉碎。

    “你想见我？”

    中年男子心头一震，他猛然回头，这才看见一个清秀沉静的白衣少年立在自己的身后，白衣飘飘，眉眼如仙。

    比中年男子更震惊的是贺光。

    “是你？怎么……怎么是你……”

    虽然他的气质早已变了，但贺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叫什么来着……他脑子有些痛。

    中年男子盯着这个高深莫测的少年，寒声道：“你是谕剑天宗的弟子？”

    “嗯。”宁长久点了点头。

    他看了许久的戏了。他并非喜欢作壁上观，只是为了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对错，他如今虽要避世，却也不可能看着无辜之人枉死，更何况合欢宗的秘籍确实让自己受益良多。

    中年男子犹豫着要开口，宁长久却率先道：“你是想以你的宗门压我，还是想让我顾念宗门之情。”

    中年男子被说中了心事，反而冷静了下来，道：“我们可以做交易，这个弟子我必须带走，这是我们宗中的私事，不容插手。”

    宁长久摇头道：“不行。”

    中年男子道：“据我所知，谕剑天宗虽是名门，但宗主不在峰中，最强的荆阳夏也不过八楼，你再天才也只是一个弟子……”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

    因为那白衣少年走近了他。

    他想要出手，却发现自己连手臂都抬不起来，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身体里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提不出一丝一毫……不对，是自己动作变慢了……

    怎么可能？！

    自己也是紫庭二楼的高手……哪怕是紫庭境巅峰的修士也绝不可能！

    “你……你究竟是谁？”中年男子青筋暴突：“这是什么邪术？”

    宁长久道：“这是权柄。”

    权柄……权柄！

    下一刻，中年男子目呲欲裂。

    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世上居然真的存在！

    “你，你竟是五……五道境界的……不！不可能！”中年男子浑身打颤，接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还未说完，宁长久便拔出了他的剑，刺入他的气海。

    “五道而已，不足为道。”宁长久淡淡地说。

    中年男子口喷鲜血，跪倒在地。

    宁长久看着贺光，道：“他已是废人，你来决定他的死活，剩下的这与我无关。”

    贺光跪坐在地，怔怔地看着他。

    另一边的打斗也停了下来，见到师叔惨败，没人再敢动手，纷纷对着这白衣谪仙人跪下。

    宁长久本想离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虽救了贺光，但他们宗主对于贺光的追杀不会停止。

    他若不能从根本上切断这个因果，只会牵扯更多。

    既然如此……

    宁长久望向了贺光，忽然问道：

    “你们合欢宗是不是缺一位好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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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匿思

    林间密叶散满了碎刃，中年道人捂着自己的气海，血液从指缝挣扎着溢了出来，他战栗地看着这个白衣仙人，心中尽是震惑与恐惧。

    他从未想过，这等穷乡僻壤之处竟也会有五道真人。

    谕剑天宗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贺光……贺光竟与他还认识？

    接下来他的问话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合欢宗是不是缺一个好宗主？他要做什么？合欢宗虽也以名门自居，但他们知道，自己与真正的名门大宗差距悬殊，毕竟全宗上上下下，也不过两位紫庭境修士，皆不足五楼。

    仙人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

    贺光也看着他，他认出了对方，那是当初四峰大比时与他闲聊的弟子，自己的剑法很大一部分还是他传授的，他……五道真仙？怎么可能啊？

    他早已猜到当初和自己闲聊的弟子不凡，却没想到超凡脱俗到了这等地步。

    只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的名字。

    宁长久看着他，还在等待回答。

    贺光终于明白了过来，他艰难地抬起尚绑着剑的、血肉模糊的手，抱拳道：“合欢宗现任宗主暴行无道，还望仙人可以为我宗主持公道。”

    宁长久轻轻点头，望向后面的人，又问：

    “你们呢？”

    那些一同前来追杀的道袍弟子纷纷低手，池芹也在震惊中回神，匍匐跪地，她率先说道：“宗主倒行逆施，养女弟子为鼎炉，据全宗气运为已用，恳请仙人为我宗主持公道！”

    池芹话语铿锵，其余弟子对于宗主本就没什么好感，此刻在恐惧与震撼的重压下也齐齐颤声道：“恳请仙人为我宗主持公道！”

    宁长久点了点头，话语平淡，“既然是大家请愿，那我走一趟吧。”

    ……

    合欢宗的大殿里，宗主尚倨傲地坐着，殿中还跪着数位女弟子，女弟子知道宗主如今大怒，各个诚惶诚恐，不敢言语。

    宗主已经活了将近百年，面容不显苍老，却总有一种病态感，他穿着宽大的衣袍，支着手肘坐着，面容严肃，身边两位侍女小心翼翼地服侍着。

    安静的大殿里，忽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跑了进来，那年轻人双手叉腰，一脸不耐烦的神色，一进来就吵吵嚷嚷道：“怎么还没有消息！师叔好歹是紫庭境的大修士，怎么抓个弟子都要这么久？”

    宗主话语隐含威严，“稍安勿躁，贺光他跑不了的。”

    “我当然知道他逃不掉！哼，池芹可是我的道侣，我道殿大比输了不说，道侣还被人拐跑了，丢死人了！一刻不能将他正法，我一刻不能定心！”年轻人暴跳如雷，道：“爹，要不你让我也带剑去追吧，我要手刃了他！”

    宗主没冷冷道：“好了，别添乱了，我已命他活捉，到时候交由你处置就是。”

    年轻人心绪平复了些，他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若是真去了，那小子要是强行与自己换命，恐怕真要有危险了。

    跪在地上的女弟子们交换着神色，她们皆知道是这小宗主不守规矩，然后他的宗主爹不仅包庇他，还要将真正的魁首打杀……但她们也只敢以眼神表达不满，一句话也不敢说。

    可即使是微弱的互视还是被这位嚣张跋扈的小宗主看到了，他指着地上跪着的女修士，冷笑道：“你们是有什么意见？”

    “弟子不敢。”女修士立刻叩首。

    小宗主自得道：“哼，你们虽是修士，但既然入了合欢宗，就别当自己是什么名门仙子了，你们将来都是本少爷的奴婢与鼎炉罢了。”

    女修士们低着头，各个咬牙切齿，但宗主威压在上，她们根本没有出剑的勇气。

    小宗主怡然自得之际，外面有躁动声遥遥传来，他脸上的欣喜一下子变成了狂喜，知道一定是师叔凯旋归来了。

    宗主的感知更远，面色却是微变。

    “我这就去迎师叔回来！今日本少爷就要宰了那贺光立威！哼，池芹那不知好歹的丫头居然真赶跟他跑，看我不好好教训她！”小宗主趾高气昂地向门外走去。

    宗主的厉喝声却忽然响起：“关门！快关门！”

    “什么？”小宗主一愣，没反应过来。

    宗主不理他，运足了一口灵气，手掌拍出，沉重的大门轰然合拢，殿内烛火摇晃，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小宗主吓得后退了数步，他抚着胸口，道：“爹……爹，你这是做什么啊？”

    宗主眉头紧锁，他盯着殿外，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淡漠缥缈，却让他一眼就生出了极大的畏惧。

    “这……这是有敌人来了吗？”

    “还是师叔叛了？”

    “啊！”

    小宗主脚步慌乱，不慎在昏暗中被一位女修绊倒，他气急败坏地扇了她脸一巴掌，怒道：“你，你是想要谋害未来宗主吗？”

    女修捂着面颊，立刻道歉，“弟子不敢。”

    小宗主恢复了一丝平静，他立刻想到，宗中是有大阵护持，这合欢殿又是机关无数，哪怕有敌人来，也绝对闯不到这里！

    这个念头才起，一道煞白的光毫无征兆地照上了他的面门。

    耳畔更有雷声轰然响起——那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声音落在这对宗主父子的耳中，无异于石破天惊，直令人肝胆震颤。

    那些女弟子吃惊之余也纷纷回头，光线太亮，她们皆下意识伸出手遮挡光，等到瞳孔适应这亮度之后，她们终于看清了来人——那是一个少年，少年眉清目秀，白衣如雪，墨发与衣裳飘然舒卷，皆似天外的柔软的云。

    他立在光里，夺去了所有的光，来到殿中，又照亮了无边的暗。

    这一刻无比漫长。

    女弟子们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而她们眼中的仙人，落在这对大小宗主的眼中，无异于是魔鬼。

    宁长久入殿的那一刻，宗主立刻按动了座旁的开关。

    “小心！”

    一位女弟子惊呼。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那印堂发黑的宗主，摇了摇头。

    无数的飞剑与法器化作一道道白线，暴风骤雨般向宁长久压来，将他孤单的身影顷刻笼罩。

    宁长久看了它们一眼。

    一切都静止不动了。

    他向前走去。

    这暗器汇聚的湖泊又向两侧分开了。

    飞剑哀鸣，铜钟颤吟，毒镖倒飞而回，铁索寸寸绷断。

    宗主大惊，他不知此刻该竭力出剑还是该跪地求饶，他也没有什么思考的空间，那袭白影顷刻来到了面前。

    “你……你是谁？”宗主恐惧道。

    “你倒行逆施，我顺众人之心而来，所以……”宁长久话语顿了顿，徐徐道：“你退位吧。”

    合欢宗宗主震惊不解，他知道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不过对方没有一言不合杀掉自己……看来此事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还在想着，小腹上方一痛，他低下头，看见一柄剑插了进去，将他的气海洞穿通透。

    紫庭境磅礴的灵气流泻而出，伴随着宗主的惨叫声充盈大殿。

    这惨叫声让小宗主彻底吓破了胆，他懒得去追究对方的身份，当机立断地跪在地上，大喊着饶命。

    合欢宗宗主从大殿上滚了下来，捂着小腹，惨叫不止。

    宁长久缓缓回头，望向了跪在磕头磕得满头鲜血的年轻人，他没说什么，却已有一柄剑贯穿了小宗主的背后。

    小宗主惨叫着回头，顺着剑向后望去。

    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女修，她眼中满是憎恶，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

    “你……你竟敢对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其他跪地的女修纷纷拔起了剑，扑了上去，将他乱剑刺死。

    宁长久站在宗主座前，却没有坐下去，他俯瞰着殿中发生的一切，血液伴随着刀光剑影渗了出来，明暗交界的大殿显得无比刺眼。

    他知道，这样的宗门与宗主，世上还有许多。

    弟子们会得到宗主的拘束，可宗主呢？世上哪来规矩管束他们呢？

    高高在上的天道也只会诛杀那些触犯自身的‘魔头’，而自己哪怕推翻了原有的天道，阻止暗日的到来，又能建立起什么新的秩序去阻止人间内部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的‘暗日’呢。

    宁长久觉得有些倦。

    外面的弟子们也涌了进来，他们看着殿中发生的事情，在短暂的寂静后兴奋地高呼了起来，贺光与池芹都淹没在了人群里。

    他们兴奋着暴虐者的死去，呼唤着仙人的到来，高呼宗主万岁。

    于是立在座前的宁长久不得不坐了上去。

    仙人亦不由已。

    ……

    许久之后，大殿安静了下去，正午的阳光已经偏移，地面安安静静地被光扫过，看不出一丝血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宁长久成为了合欢宗的宗主。

    这是他过去的玩笑话，却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女弟子们殷切地想来服侍仙人，却皆被他回绝了，很快，‘不近女色的新宗主’的说法便在弟子们中间传开了。

    宁长久翻阅着完整的阴阳参天大典，眉目平静。

    光流在黑暗中游动着，随着他的举手投足流入袖间，世界在他眼中呈现出了阴阳两色，阴者不为清，阳者亦不为浊，它们皆是纯粹至极的符号，是流动尘世，概述天地的本源。

    “原来如此。”

    宁长久合上了书卷。

    他对于自己与贺光的相遇一直心存疑问。

    这是一桩不小的因果，但他一直想不明白因果的症结何在。

    读完阴阳参天大典之后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也是当年自己写过的秘籍之一，不知为何流传于此，却被其他修士练歪了，被打成了旁门左道的下流功法。

    而自己的某一世便是合欢宗的创始人。

    他是世间所有合欢宗的老祖。

    宁长久一时有些无法接受，但细想之后却又觉得似乎合乎逻辑。

    合欢宗当兴？

    他淡淡地笑了笑，提起了笔，为年轻弟子们草拟了一份新的入门功法。

    笔迹洋洋洒洒。

    他写完之后来到了殿外，旁若无人地走入了人流里。

    没有人能看到他。

    合欢宗陷入了混乱，弟子们慷慨激昂，许多长老和修士都被拉了出来，列举一项项恶行。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本不该去管这些，但身为一宗之主，当然要为宗门负责。

    被绑起来的人里有好人，义愤填膺高呼的人里也有坏人。他的太阴之目可以清晰地辨别这一切。

    宁长久事无巨细地处理好一切之后，已然时近黄昏。

    正当宁长久想要暂时离去，前往赵国皇城时，一个弟子快步跑来，恭敬的话语透着慌乱：“报告宗主大人，先前混乱的时候，有个长老趁乱逃出去了，弟子们去追却没有捉拿到，宗主，要不要……”

    宁长久竖起了手。

    他轻轻摇头。

    “由他去吧。”

    弟子点了点头，明白这一切一定都在仙人的预料之中。

    太阳触及地平线，绛红的光透来之时，宁长久御剑而走，前往赵国皇城。

    一路畅通无阻，他只在经过临河城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点命运的羁绊。但也只有一点。

    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宁长久来到了熟悉的皇城里。

    襄儿在离开之前将王位交给了宋侧为首的数位大臣掌管，让他们自行组建团体，推选首脑。

    这是宋侧执政的第一年，赵国的一切井井有条。

    但即使是最繁荣的盛世里，都有许多人饿死。

    宁长久再次见到那个老道士是在一条阴暗狭长的陋巷上，老道人支着一面破旗子，在一张崴脚的短椅上坐着，他看着来往的人，时不时吆喝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坐着发呆。

    宁长久耳聪目明，还未走进巷子，就听到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这臭道士怎么赶都赶不走啊……”

    “谁知道啊，哪有这样的道士，签筒里面全是下下签，不就是恶心人的吗？”

    “据说以前还是个高人。”

    “高人？就他这样？这高人的门槛也太低了吧？”

    “要不去告官府吧？”

    这些话老道人也能听清。

    因为他的肩头趴着一个传声小鬼，那小鬼将怨怒和恶毒的心声传达到老道人的耳朵里，老道人面无表情，麻木地坐着，一身破落的衣袍寒酸地披在身上。

    老道人实在听得心烦，就口念禳灾度厄经，只是这经文非但吓不走小鬼，反而让更多小鬼蹦蹦跳跳地拥上来，大肆地放声嘲笑。

    这些鬼都是这些年赵国城内外的亡魂。

    它们有的是无面鬼，有的是食气鬼，也有许多的希恶鬼。

    它们跳蚤般依附在老道人的身上，吸食他的气与血，也吸食过往路人的恶念。

    老道人念着经，将几种著名的经文都试了一遍，却毫无效果。

    他承受这种折磨很多年了。

    太阳跌入了山谷底，光消失了，他脸上的皱纹却更密集了几分。

    几个士兵被人引了过来，他们与老道人说了什么，人群起着哄，推搡着他离去。

    老道人行尸走肉般搬起了凳子，扛在背上，身影飘摇地离去，模样滑稽，他临走的时候，口中还含糊不清地说着‘罪孽’‘报障’之类的词。

    老道人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前些年是皇城可排前三的知名相师，当初奉命去了一趟京城，给一个姓赵的亲王的小妾看病无果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厄运缠身。

    三年里，他花光了积蓄，甚至卖掉了原本的大宅子，如今只好租住在这间破屋子里，麻木等死。

    老道人须发皆白，他木然地坐在窗边，怔怔地看着夜色的皇城，身后的黑暗里，那些秃鹫般的小鬼上蹿下跳，欢腾无比。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发疯似地大叫起来，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喉咙，青筋暴起，瞳孔凸出。

    他要活生生掐死自己。

    也是此时，敲门声笃笃笃地响起。

    清脆的声响及时地阻止了一切的发生。

    老道人回过神，愣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下子又陷入了恐惧。

    许久之后，他才去开门。

    “你是谁……”

    老道人看着立在门口的白衣少年，沙哑发问，接着，他瞳孔微缩，“是你？！”

    他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宁长久点了点头，“我还欠老先生一枚铜钱，今日来还。”

    ……

    老人木讷地立了一会儿，让开了道路，宁长久走入了屋中，小鬼们如见骄阳，一哄而散，原本群魔乱舞的黑暗瞬间清静了。

    老道人摇摇晃晃地坐下，话语重复道：“怪你，都怪你！当时要不是你，我何至于，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啊！你，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找我……”

    宁长久平和地看着他，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铜钱，递给了老人，道：“我是来还钱的。”

    “还钱？”老道人迟疑了一会。

    “嗯。”

    “我不记得了。”老道人摇了摇头。

    宁长久将这枚钱放在了桌上，问：“老先生为何说怪我？”

    老道人骨瘦如柴，身子埋在椅子里。

    他目光空洞地看着宁长久，道：“我也不记得了。”

    宁长久道：“先生但说无妨，我或许可以帮你。”

    “帮我？”老道人痴然笑道：“你怎么帮我？你能帮我什么？”

    宁长久认真道：“帮你作为一个人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

    老道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怎么帮我？”

    宁长久道：“将你经历的事告诉我，我帮你找到厄难的源头，然后切断。”

    “源头……”老道人呢喃了一句，忽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霍得一下从椅子里立了起来，指着宁长久爆喝道：“我知道你这道士有几分本事，但你，你担得起吗？！”

    宁长久注视老道人浑浊的瞳孔，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当初娘娘给你交代了什么？”

    似有惊雷无声劈落，老道人的身子瞬间僵硬，他惊恐地望向了窗外，立刻起身，将窗帘拉了上去，然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宁长久以清静经使他平静了一些，继续问：“你但说无妨，娘娘现在不在皇城也不在天上。”

    老道人冷冷道：“你怎么敢说这话？你当你是仙人吗？你要是仙人，为什么猜不到娘娘的意图？”

    宁长久沉思片刻。

    这也是他现在面临的问题，他已入五道，却无法猜到眼前老道人的所思所想，这很不合理。一个普通人要怎么样才能躲过仙人的探知呢？

    “我确实猜不到。”宁长久诚恳道：“还请老道人解惑。”

    他知道，当时入皇城的老道人很多，其中许多都死于非命了。

    “如果我偏不说呢？”老道人道。

    “那我只好离开。”宁长久起身欲走。

    “等等！”老道人立刻慌张了起来，他看着那枚铜钱，道：“你真的能保我性命？”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会尽力。只希望老先生以诚相待。”

    老道人犹豫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藏住思想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把思想装进盒子里。”

    ……

    宁长久看着桌上摆放的木箱子，陷入了沉思。

    这是老道人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东西。

    “就是这个了。”老道人话语疲惫，一动不动。

    宁长久打开了箱子。

    那是普通的箱子，质地普通，构造普通，唯一特殊的，只是这箱子打开之后，里面藏着的，还是一个箱子。

    一个箱子套着一个箱子。

    每个箱子之间塞着几份无关紧要的信作为遮掩。

    就这样一层叠着一层。

    这也算不上多么特殊，赵国许多人送礼之时，为了取乐，也喜欢用这种箱子，将礼物藏在最中间。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构造，竟真的瞒过了他的眼睛。

    宁长久觉得匪夷所思。

    他将小箱子从大箱子中取出，拂去那些无用的信件，周而复始，等到箱子越来越小时，宁长久其实已经用太阴之目看到了最深处的信，也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文字的内容他早有预料，倒算不上吃惊。

    对于这个箱子，他反倒更加感兴趣。

    他拆解开了最后一个箱子，将信取出，又看了一遍。

    “逆施禳灾经，引厄入城，杀赵襄儿。”

    ……

    谕剑天宗。

    陆嫁嫁与雅竹聊了半日，雅竹将这三年里宗中发生过的大小事都说了个遍。

    天黑了下去，宁长久迟迟未归。

    陆嫁嫁心中不悦，想着他不会真去哪里鬼混了吧……

    正在此时，一只白鸽飞来，停在了雅竹的肩上。

    雅竹解下鸽腿上的信，看了一遍，细眉忽蹙。

    “怎么了？”陆嫁嫁问。

    雅竹道：“来了个合欢宗的长老，他来告状，说宗中来了个魔头，将宗主杀了，擅自篡位，谕剑天宗是南州的正道大宗，所以他拼死逃到这里，希望我们给他主持公道。”

    “南州还有这样嚣张的魔头？”陆嫁嫁倒有些吃惊。

    雅竹凝眉细思了会，道：“我也不知道，那合欢宗宗主名声确实不好，但好歹是紫庭境的修士，怎么会轻易被杀？”

    “合欢宗……”陆嫁嫁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信里有说那魔头长什么样吗？”

    雅竹读完了信，道：“是有的，据说是个白衣人，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不到的模样。”

    “……”陆嫁嫁缄口不言。

    “怎么了？”雅竹隐约察觉到了一股怒意在身旁窜起。

    陆嫁嫁面容如常，道：“紫庭境修士说杀就杀，这合欢宗的新宗主确实是魔头无疑了。”

    雅竹也觉得头疼，“我们是正统领袖，按理说此事是要去看看，分个是非清白的，但若真是穷凶极恶的煞魔……”

    “我去吧。”陆嫁嫁说。

    “什么？”雅竹微惊。

    陆嫁嫁嗓音清冷，道：“我亲自出面，去拜会一下那位新任的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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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神国创始

    雅竹愕然地看着陆嫁嫁。

    此刻盛夏，山崖上积雪终年不化，却是清寒，陆嫁嫁身后细月初升，如镶嵌肩头的珠玉，晚风吹卷起衣裳，不见半点锋芒，却似天瀑寒潭浸洗万年的剑，雅竹生出了一种疏离感，仿佛立在身边的不是熟悉的师姐，而是一抹无意途径的月影。

    如今的陆嫁嫁在雅竹眼中是真正的仙人。

    所以她这句话令雅竹更加惊讶。

    雅竹秀美立刻蹙起：“合欢宗那等……那等地方！嫁嫁你这样的人儿怎么能去呢？”

    陆嫁嫁眺望着夜色间的山岚，淡淡道：“阴阳相合之理上骛神墟，下极幽府，通灵合道，远非情欲之小，不是什么污秽之处，况且剑心通明，所及之处哪里不是无垢净土，琉璃世界？”

    这番话是当初宁长久拉着她修行阴阳参天大典时的说辞，当时宁长久说完之后被她揍了一顿，此刻她煞有介事地复述出来，却是将雅竹唬住了。

    雅竹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为她飘然的仙意所慑，一时无从反驳，心中感慨着嫁嫁的嫉恶如仇。

    雅竹还是道：“真的不需要其他人去吗？”

    “不必了，那妖魔穷凶极恶，我去最为稳妥。”陆嫁嫁说道。

    “那好吧，师姐小心。”雅竹也并未坚持。

    陆嫁嫁骈指出剑，山上的雪与雾如受诏令，刹那凝成一柄细长的剑，陆嫁嫁足尖轻点，曼立其上，正欲驭剑而往时，邵小黎清脆的话语声却在身后响起。

    “陆姐姐，你去哪里呀？老大怎么还没回来？”邵小黎快步走上山头。

    雅竹闻声望去，惊鸿一瞥。

    容颜倾城，气质微冷的红裙女子突兀出现山头，她眉目虽有意柔和，声音也清脆好听，但那黑发红衣依旧透着若有若无的杀气，好似与生俱来的女王。

    她……她又是谁？

    陆嫁嫁停下了身子，落回山头，介绍道：“她叫邵小黎，是宁长久的朋友，今日一道带来参观的，险些忘与你说了。”

    邵小黎点头附和。

    雅竹又惊，道：“宁长久也回来了？”

    “嗯。”陆嫁嫁道：“他去赵国皇城办事了，晚些回来。”

    雅竹露出了释然的笑，“你们都没事就好。”

    说完她望向了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道：“小黎姑娘你好。”

    邵小黎恭敬地和她打过招呼。既然是老大的山头，那大家就都是自己的亲人了！

    雅竹为她解释道：“南州有妖魔为乱，嫁嫁要去调查情况，平息动荡，所以要离峰一会，你要觉得无趣，我可以带你逛逛。”

    邵小黎有些吃惊，“南州有什么是值得陆姐姐亲自出手的？”

    陆嫁嫁面容平静道：“只是我出面比较稳妥。”

    这显然不能说服邵小黎，邵小黎用询问的眼光望向了雅竹，雅竹无奈地笑了笑，将合欢宗的事大致地说了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啊……”邵小黎咕哝道。

    陆嫁嫁立刻道：“好了，不要再耽搁了，我先去了，雅竹，你带小黎逛逛。”

    雅竹微笑点头。

    邵小黎却反应了过来：“等等！”

    她望向雅竹，认真问：“那个合欢宗新宗主……长什么样？”

    “据说是个白衣服的年轻魔头。”雅竹说。

    邵小黎立刻望向了陆嫁嫁，她眯起眼，道：“陆姐姐，除魔卫道是我辈职责，让小黎与你一起去吧！”

    陆嫁嫁淡然回拒：“你境界太低，别给我添乱。”

    “一起去嘛……”

    “不行。”

    邵小黎不服气，“你就是不带我！”

    陆嫁嫁轻挥衣袖，道：“降魔应当专注。”

    邵小黎鼓着脸 ，冷哼道：“你……哼，那你可要小心些，可别以身饲魔了！”

    “用不着妹妹提醒。”陆嫁嫁看着邵小黎气恼的模样，对着她微微一笑。

    雅竹在旁边看得有些懵，心想中土来的正义感都这般强烈的么……

    陆嫁嫁驭剑而走。

    邵小黎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剑光，心中满满的挫败感……哼，什么降妖除魔，就是想支开小黎，然后两人独处……圣洁的正道仙子与邪恶的合欢宗魔头……这，这两人又在玩什么呀！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邵小黎气得直跺脚。

    ……

    赵国皇城。

    宁长久将信看过了一遍。

    信上的字看过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因为那本身不是字，而是藏在盒子里的思想。

    这思想回到了老道人的脑子里，老道人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又缩回了椅中，恐惧得瑟瑟发抖。

    宁长久以道诀安抚住了老道人的识海。

    老道人看着他，瞪大了眼，语无伦次道：“是不是很吓人……很多人已经死了，我把它说出来了，我也要死了……对了，还有你！你也会死，你一定会死！”

    宁长久面色无波，“不要怕，这些事都过去了，没人会来追究你的。”

    “不可能！”老道人斩钉截铁道：“我从皇城出来之后，日日夜夜被那些恶鬼缠身，受尽诅咒……你，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已经死了！”

    宁长久了解了这桩事，道：“这是逆行禳灾经的反噬，当年很多道士，应该就是死于此。”

    四年前，乾明宫大火，娘娘‘死去’，赵国在内忧外患之中风雨飘摇，岌岌可危，当时许多道士得巫主之命进城，为赵国除祸。

    如今看来，当时巫主寻的许多知名道士，其实暗中得了娘娘的密令。

    他们散落于城中各处，逆行禳灾大阵，吸引四方妖魔，使得王城更乱，当年狐妖的一波三折，吞灵者的突兀出现，看似是重重巧合，实则是在灾厄之命的牵引下发生的。

    若是没有自己或者二师兄，襄儿极有可能死在朱雀的局里。

    朱雀若真心要杀襄儿绝非难事，她这般周折又为了什么呢？

    宁长久猜测是与她垂涎的羲和权柄有关。

    “禳灾经……”老道人声音颤抖，道：“对！禳灾经！这就是孽债，这就是报障！”

    宁长久认真道：“我会为你除厄去灾，为你斩断这桩因果，今后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只是不可为恶，否则灾祸还会重来。”

    老道人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只是欠我一枚铜钱而已，为何要帮我？况且……况且当初要不是你将我赶出赵亲王的府邸，我如今应该早就和其他道士一样死于非命了……”

    宁长久看着桌上一个个的木盒子，道：“因为你让我想到一些事，这件事很重要。”

    老道人还是不明白，他看着盒子，声音低沉了些，说：“这并非什么稀奇东西，在市上有的卖，就叫秘宝盒，你若真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宁长久点了点头。

    就是这人间市井的层叠盒子，竟险些骗过了他引以为傲的太阴之目。

    他的太阴之目穿过单层的事物无往不利，但一旦有足够的信息干扰，很有可能就无法看透。

    五道修道者之于暗主的差距是巨大的，但普通人之于五道修行者亦是天差地别。

    这个寻常的秘宝盒骗过了他，那他有没有可能创造一个更大的秘宝盒，骗过苍穹之上的存在呢？

    宁长久心跳加速。

    他平静地将信放在最中间，将木盒一层一层按照原样摆好。

    老道人看着他所做的一切，觉得他比自己更像是疯子。

    宁长久将秘宝盒收好，放回了原来的角落里。

    他看向了老道士，点出了三道符，一一落到了他的眉心里，光在屋中忽明忽暗地闪烁，原本在屋外伺机而动的小鬼们齐齐惊叫起来，它们避之不及，灰飞烟灭。

    片刻之后，老道人恍然回神，他感觉自己身体轻盈了很多，那种泥泞压身感不见了，垂死之意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桌面上那枚铜钱愣了会，然后从椅子上霍然起身，他想要道谢，可四下环顾，那白衣少年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哪怕想为对方祈福报答，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很快，他连对方的面目都想不起了。

    ……

    宁长久立在了夜色中的长街上，这座皇城避讳着他，来往的人群亦与他无关。

    他孤独地穿行过街道，来到了一座酒楼里。

    这是当初他和赵襄儿佯作侠侣游历四方时吃过的酒楼，他自如地拐进去，想随便吃些饭菜，追忆一下当初与襄儿相处时的岁月。

    他在窗边坐下，点了一小坛酒，小二问他还要些什么，他只说来些下酒菜。

    小二应命。

    宁长久从袖中摸出了些私房钱。

    下酒菜上来了，宁长久却微微吃惊。

    他理解中的下酒菜是花生藕片之类的东西，可端上来的确实一只切好的猪蹄，上面还撒着切得细碎的韭菜。

    “你们这下酒菜……挺不一般的。”宁长久道。

    小二微惊，他指着墙壁上的菜单，道：“客人点的不是这个吗？这可是我们店里的招牌啊。”

    宁长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他看到的墙壁菜单上第一行字的‘下久菜’。

    回忆勾起，当初自己同时取走了南州最美的两位女帝和剑仙，引起了众人对于自己的口诛笔伐，下久菜便是那时候定下的，如今竟还保留了下来，成为了当地的风俗。

    他看着盘子里的大猪蹄子，自嘲地笑了笑，道：

    “嗯，我点的就是这个。”

    小二送了口气，还以为是外乡来的弄错了。

    宁长久随意吃了两口，然后感觉到不太对劲。

    下久菜……

    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袖中手指掐动，眼眸不由眯起，简单地吃过饭，付过钱之后，立刻动身驭剑，返回合欢宗。

    此刻，那位成功逃到谕剑天宗告状的长老还在沾沾自喜，想着自己运道真好，竟赶上了那位神秘的剑宗宗主回宗，此番天助我也，想必那祸乱合欢宗的魔头一定会被伏诛的！

    宁长久驭剑回宗并未耗费太多的时间。

    他回到宗门的时候，全宗肃然，一片安静。见到宁长久回来，贺光终于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宁长久问。

    贺光道：“先前逃出去的那个长老，去谕剑天宗告状了，天宗派人来调查了，我们已与那位仙子解释过了，但仙子不信，非要等你回来，亲自审问。”

    宁长久叹了口气，明知故问，道：“不知是谕剑天宗的哪位仙子？”

    贺光低声道：“说来也巧，来者正是你当年的师父陆嫁嫁，她此刻本该云游四方才是，不知为何偏偏今日回来了……宗主大人，你……你没做什么对不起你师父的事吧？”

    宁长久轻轻摇头，神色如常，道：“放心，我会与她好好谈的。”

    贺光虽知他们是正义的一方，却还是有些担心，生怕他们有什么私人恩怨。

    贺光退回了人群，宁长久向前走去，他在殿门口停了下来。

    弟子们注视着他。

    这位轻而易举击溃了原合欢宗宗主的仙人少年，竟对着大门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弟子不知是师父高驾，有失远迎，还望师父赎罪。”

    其余弟子们吃惊不已。

    他们先前对于这位仙人的来历有过一些猜测，却没有想到，他尽是那位南州最神秘的女剑仙的弟子。

    这……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吗？

    剑宗宗主来时，许多弟子是惊慌的，很为仙人担忧，却也期待着他能不能技惊四座，将那剑宗仙子制服。如今看来，似乎打不起来了啊……

    弟子们旁观者迷，若是邵小黎在这里，恐怕又会气急败坏地怒斥‘你们可真会玩！’

    那位殿中仙子似是有意冷落他，宁长久站了好一会儿，清冷的声音才传出：

    “徒儿入殿一叙吧。”

    宁长久回过身，看着那些弟子，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与师父长谈一番，师父出身正道名门，应是能理解我的。”

    许多本着看热闹心的弟子显然还不愿意离开，但现在的场面很有可能是那位仙子师父给这个徒弟一个面子，稍后入了殿，他说不定就要被狠狠教训了，到时候若有责打声传出，可就折了仙人颜面了。

    他们承蒙仙人大恩，既然他下了令，大家虽有诸多不舍，也都识趣离去。

    宁长久推开了殿门，走了进去。

    陆嫁嫁坐在宗主的座位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悠悠道：“徒儿好大的本事，不过是出门半日，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真是一刻都不愿消停啊。”

    宁长久笑了笑，他合上了殿门，道：“让师父久等了，是徒儿不好。嗯，对了，小黎那丫头呢？”

    陆嫁嫁道：“别惦记了，我让小黎留在宗中了。”

    宁长久微笑道：“原来师父是独自一人前来啊。”

    陆嫁嫁淡淡道：“收拾你这孽徒，我一人就够了。”

    宁长久在陆嫁嫁身边坐下，他看着女子柔美而冰冷的脸颊，道：“师父可真是心系苍生。”

    陆嫁嫁身子微侧，她捏着柔和的下颌，幽幽地盯着宁长久，道：“这合欢宗宗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要圆一圆你多年的梦吗？”

    宁长久道：“他们没和你解释吗？”

    “我要听你自己解释。”陆嫁嫁说。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道：“谨遵师命。”

    宁长久将事情概述了一下，说得义愤填膺之余更将自己匡扶正义的形象说得仙气盎然。

    陆嫁嫁从他天花乱坠的话语中捕捉到了重点，“当初你的合欢宗功法是拿剑宗剑法偷换的？”

    “……”宁长久斟酌道：“嫁嫁不也体会到其中奥妙了吗？”

    陆嫁嫁秀眉一蹙，神色冷冽。

    宁长久立刻道：“徒儿知错了，还望师父原谅。”

    陆嫁嫁这才淡淡点头，她当然不会介意这些，只是欲加之罪而已。

    她问道：“以后我们早晚会离去的，你如今当了此处的宗主，但也守不了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宁长久道：“世间因果太重，我本就没打算长留。不过我会画一张我的画，让他替我坐镇，画不会沾染因果。”

    陆嫁嫁不确定道：“不会被发现么？”

    “让画久居于殿，保持神秘感就好，到时候定一套规矩，你从谕剑天宗调些人过来帮忙管理一番，应无大碍的。”宁长久说。

    陆嫁嫁冷冷道：“你少得寸进尺，我剑宗可是名门正宗，凭什么要给你这邪教教主调人？”

    若是过去，宁长久恐怕就认了，但此刻他多了一个合欢宗老祖的身份，为了维护前世尊严，他对于邪教二字是打死不认的。

    “师父你这正道仙子，过往不也夸赞过合欢宗道法玄妙的吗？”宁长久说。

    “有，有么……”陆嫁嫁仙靥稍红，目光微微闪躲，道：“你少强词夺理，我可不相信你的鬼话。”

    宁长久循循善诱，“嫁嫁慧眼如炬，应能看出阴阳参天大典的深奥玄妙，只是此法太过高深，他们只学了一些皮毛，不得精髓，我已重新拟好了心法，将来此宗定会发扬光大，与剑宗一同成为南州的日月双璧。”

    陆嫁嫁将信将疑，她对于自己夫君忽然成为合欢宗宗主这件事尚有些无法接受。

    她摊开一手，道：“拿来我看看。”

    宁长久取了过来。

    居然还真有……陆嫁嫁一惊。

    她读了一遍，思怵一会儿，确实觉得玄妙异常，但她总觉得这是骗局……

    “你对这功法理解这么深刻？”陆嫁嫁越看越吃惊。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数千年前，这功法最初的创始人，正是……”

    他指了指自己。

    陆嫁嫁抬起头，她盯着宁长久的眼睛看了会，确认他不在说谎。

    陆嫁嫁清眸闪动，许久后才讥讽道：“你可真是修真界不可多得的人才呀。”

    “师父过誉了……”

    “你还有什么其他身份吗？”

    “我也很好奇。”

    “以后多去各方邪教走走，说不定会有所惊喜。”

    “……”

    两人聊了会，陆嫁嫁读过了典籍，觉得此典深入浅出，确实不错，读完之后甚至有种豁然开朗，欲欲跃试的冲动。

    她目光淡然，道：“你忙活了这些，就没有其他目的？”

    宁长久收拾好秘籍，笑了笑，道：“我前世何等惊才绝艳，此典奥妙当然不止这些。”

    说着，他伸出了手，唤出金乌。

    金乌将掌纹照得明亮。

    “也不知前世的我是算到了今天，还是……只是巧合。”宁长久沉吟片刻，道：“嫁嫁，你随我进来。”

    金光将大殿照得煞亮。

    两人消失在了殿中。

    宁长久带着陆嫁嫁来到了广袤的金乌神国里。

    “构筑一个神国需要神话逻辑，同时，也要有让天地自行生养循环的手段，譬如当初临河城，白夫人命令宁擒水‘擒水’，将那条黄泉首尾相连，便是令天地循环往复的手段之一。”

    宁长久一边说着，一边领着陆嫁嫁来到了高处，两人一同向下俯瞰。

    “过去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建立起胎灵母井一样的存在，我不得其解，但完整的阴阳参天大典给了我极大的启发。”

    宁长久如是说着，白裳承满了星火流动的影，他指着某一处，随手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将那里圈定为井。

    他继续说：“神国虽也孕育生灵，但神国不是真正的世界，它所孕育出的生灵更注重‘灵’而不是‘生’，所以创造神国生灵，并不需要风雨雷电，也不需要亿万年的演化，它所需要的，只是与神国构筑出自洽的逻辑。”

    “而阴阳参天大典就是这样的道法。”

    “我甚至觉得，这就是当初上古太阳国里的基石之一。”

    宁长久说这些话的时候很镇重，但陆嫁嫁身为正统仙子，对于‘合欢宗’三个字始终难以接受。

    宁长久忽地释然一笑，道：“总之，这里将来一定是我们的国度，我会为你打造一个繁荣的太阳国，但……这可能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

    陆嫁嫁看着广袤神国，心中生出了许多归属感，她看着宁长久诚挚的眼眸，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嗯。”她微笑着点头。

    宁长久落到他先前所画的圆中。

    他口中默念道诀。

    阳秉阴授，雌雄相须、坎离冠首,光映垂敷……

    他周身天地生出感应，莫可名状的气息如春风徐来，两道截然不同又相辅相成的无形之物漂浮于空，它们缓缓下沉，笼罩周身，细缕之烟萦绕衣袖，好似茫茫白水中腾跃的蛟龙。

    星火之辉加身之下，宁长久白衣煌煌，宛若真正的神祇。

    他睁开眼，平和的眼眸望向了陆嫁嫁。

    陆嫁嫁轻轻落到他的身边，也伸出了手。

    两人双掌相合。

    阴阳参天大典的道诀同步施展，玄奥的气息宛若地平线上跳出的骄阳，为这孤寂的神国重新赋予了生机。

    人间的羁绊即将斩尽，神国终于开始重塑。

    今夜无须赘叙，他们将一同参悟妙法，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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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望书友大大们见谅

    纵横请假条的功能莫名其妙没了（日常负优化） 于是只能发在章节里了（别订阅！）

    剧情思路断了，枯坐了几小时也没想出来，因为作息颠倒得太厉害，所以脑子也昏昏的，请假一天构思并调整一下，望书友大大们见谅。

    一个月最多请假一天，后续会保持正常更新！

    嗯……顺便聊一下后续剧情的思路，以及大致篇幅。

    这本书大致还有两卷，这两卷都不会很长，加起来可能也就百余章了。“日出东方”之后，神国应该是确确实实到中后期了，大部分伏笔也已经揭完，最终Boss也已敲定，后续的主线里所要揭露的，最重要的内容，大概就是“击败暗主的办法”了。

    神国的世界应该只有这么大了，不会去开荒拓野，也没有更上层的仙界可供飞升。故事写到这里，我大体还是满意的，甚至很多章节实际出来的效果，超出了原本的预期，比如月光通天。

    但也是越写书才越感受到自己的匮乏，这些匮乏里包括建筑服饰器具动作语言等等，有时候为了追求所谓的意境美也会导致语病连篇，作者君会努力改善这些问题的！

    虽然只有两卷了，但女主该推的也都会推的，小龄小黎都逃不掉的！一些高人气女配，如果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番外安排一下。

    对了，嫁嫁是寓言故事，雪瓷是生米煮成熟饭，襄儿的会是一句很契合人物的诗，感兴趣的可以猜一下~

    以上就是请假条的全部内容，望读者大大萌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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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尽在牢笼中

    月落日升，晨曦微露，弟子们设想的混乱并未发生，一夜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去了。

    陆嫁嫁抓着柔软的锦衾，压在锁骨中间，她缓柔坐起，抱住双膝，望着伏案绘卷的少年，秋水长眸带笑。

    宁长久画中所绘正是自己。

    他所绘之卷在寻常人眼中可谓栩栩如生，足以以假乱真，但在真正的修道者眼里却并无生气。

    宁长久轻笑着摇首，一边感慨自己画技有限，一边将笔墨收好。

    他将画在墙壁上挂好。

    陆嫁嫁合衣起身，袅袅来到画前，欣赏了一会儿，微笑道：“你可真是什么都会。”

    “略懂皮毛而已。”宁长久自嘲一笑。

    陆嫁嫁道：“等你画技精湛，若心仪什么女子，岂不是可以随手绘就？”

    宁长久背脊一寒，他洗着笔，镇定自若道：“笔毫粗浅，难绘嫁嫁真韵万一，不足为道。”

    陆嫁嫁淡淡道：“我可不爱慕虚荣，你这花言巧语休想骗我。”

    宁长久云淡风轻地笑着，不置可否。

    他立起身子，又听陆嫁嫁问道：“合欢殿的后门在哪里？”

    “嗯？”宁长久微疑。

    陆嫁嫁道：“难道你想让我从正门出去，让他们都知道我在这里待了一夜？”

    宁长久微愣，旋即笑道：“也是，剑宗的正道仙子怎可在此过夜？若是传出去，确实有损嫁嫁名声。”

    陆嫁嫁听他话语暗含讥讽，知道他是在讽刺先前自己说的不爱慕虚荣。

    “孽徒！”陆嫁嫁哼了一声。

    宁长久开启太阴之目，确认殿周围无人之后，将陆嫁嫁从后门悄悄送出。

    “嫁嫁回峰之后，记得拟封书信，让合欢宗成为剑宗的附庸宗门。”宁长久道。

    “什么？合欢宗……”陆嫁嫁光是听着就觉得羞耻，她美目流转，道：“算了……下不为例。”

    宁长久微笑道：“有劳师父大人了。”

    陆嫁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宁长久道：“我再呆两三日，将阴阳参天大典彻底修炼完整，顺便将合欢宗后续的问题解决一下，做完这些我立刻回来。”

    陆嫁嫁螓首轻点，严肃道：“嗯，记得快些，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绝不可让师尊失望。”

    宁长久郑重点头。

    两人在合欢殿的后门道别。

    宁长久推开了大殿的门，找来贺光，让他告知下去，说昨夜陆仙子念师徒旧情，相谈顺利，早早离去，答应合欢宗归顺谕剑天宗。从此以后，合欢宗弟子修行，以剑宗剑经为主，合欢道法为辅。

    贺光大吃一惊，连忙将这个消息传递了下去。

    宁长久回到殿中，重新翻看藏书典籍，查漏补缺，为金乌神国开启胎灵之井做准备。

    他开启太阴之目，合欢宗的密室皆逃不过他的法眼，他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合欢宗隐藏的藏书楼中，太阴之目同一时间映照在所有的书上，上千本书卷在识海中同时翻动，字迹无声跳动，化作信息的潮流，涌入汪洋似的识海里。

    这些秘籍都是历代合欢宗修行者修炼参悟的总集。

    宁长久很快读完了所有的书，他轻轻摇头，有些失望。

    他能确定，这偌大的藏经楼里，没有一本他当年的原典，后世几经改造，多是自创糟粕，使其沦为不伦不类的法术亦或是情欲的附庸。

    宁长久很快将失望的情绪抹去。

    既然前世的自己能将这秘籍写出来，那今世的自己再将其重新推导出又有何难？

    宁长久不再搜寻，打算找一幽僻之处，静神凝思，专心参悟。

    南州的种种牵绊当然不可能就此斩去，赵国皇城、临河城、谕剑天宗以及他行走过的许多地方，尚有千丝万缕勾连着他。

    但他并不打算去有意还道了。

    因为他发觉，自己独处的时候，就会变得出奇地冷漠，他需要留着这些牵绊，让自己时刻感知自己的存在。

    宁长久于静室盘膝坐好，阴阳参天大典的经文流水般淌过身子，冥冥渺渺的意识里，他将自己的精神切割成了黑与白，它们好似道家阴阳鱼一样互咬鱼尾，运行周天，宁长久渐渐感受不到自己肉体的存在，他不停地升腾，好似一道澄澈无垢的风。

    宁长久忽然明白阴阳之法真正的意义。

    人以火药推动炮仗，以灵力驭使飞剑，这些都是主观可见之物，通俗意义上的飞升所指的，也是肉身飞升，也就是灵力推着自己，冲破苍穹。

    那精神如何升华呢？

    这便是合欢之道存在的意义。

    悲痛与欢愉刹那的爆发可以将精神推至强所未有的高度，许多身体柔弱的凡人，甚至会因之昏厥。悲痛的爆点多需要爱人故去亲人离散，但欢愉的爆发则要简单许多。

    这是绝大部分仙人都看不到的小道，却是将精神推往更高层面的特殊力量，它由俗世意义的污浊中生，却有着无与伦比的蓬勃生机与张力，它在达到极致之后，自泥泞中破土，自浊浪中升空，可将人纯粹的精神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一刻，精神之力纤尘洗净，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人，都会有圣佛禅定，真神高座的纯粹心境，那便是精神短暂飞离肉体的无欲无求之感。

    而对于宁长久这样的五道仙人而言，他在熟练运转道诀之后，便可以把控这种原本无序的力量，若修至巅峰，甚至可以借此完成精神层面的飞升，上达苍穹。

    所以它的典籍名中亦有参天二字。

    宁长久沉浸其中，苦于只有一人，再加上时间有限，他也无暇将此法修道极致。

    修道闭关不知岁月，宁长久再度睁眼时，又是一日，他吐了口清气，缓缓起身，来到了大殿之外，发现贺光已在殿外等候自己了。

    “又是什么事？”宁长久问。

    贺光见宁长久出现，松了口气，他连忙取出一封信，递给了他，道：“这是谕剑天宗的剑书，果然如仙人所言，剑宗的宗主大人亲自承认你宗主的身份，并答应合欢宗今后成为谕剑天宗的下属宗门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接过剑书看了一遍，将其收好。

    谕剑天宗这一片领域里宗门的魁首，有了剑宗宗主亲手拟定的剑书，合欢宗便不再需要担心身份的问题了。

    宁长久正欲回殿，却见贺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事么？”宁长久问。

    贺光犹豫着开口，道：“合欢宗得了正名，未必都是好事……”

    宁长久道：“无妨，过往世人对我宗有偏见也是常事，无需辩驳，时间会给出答案的。”

    贺光立刻摇头，道：“仙人会错意了，并非是对我宗有误解……剑宗这道令是今日清晨下的，一下子就传遍了南州，没几个时辰，来我宗报名的人就快把门槛都踏破了。”

    宁长久微愣，随后道：“入宗便可学剑宗剑法，确实诱人。”

    贺光再次摇头，略显尴尬道：“并非如此，我特意问过几个报名者，他们大都是被分配道侣的由头吸引来的。”

    “……”宁长久还是低估了普通修道者朴实的愿望。

    贺光解释道：“过往合欢宗名声不显，所以知道的不多，如今一朝出名，风头正盛，过往招收弟子的标准又太低了……”

    宁长久并不想为这些琐事操心，他打断道：“抬高门槛便是。过几日会有谕剑天宗的仙师亲临，传授剑术，我先去闭关，若无大事，不要扰我。”

    “最后打扰仙人一下……”

    “说。”

    “仙人修炼道法，是否需要……女弟子？”

    “嗯？”

    “宗主许多女弟子仰慕仙人大名，自愿报名，这是册子……”

    宁长久看都不看册子一眼，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贺光收回名册，心中感慨宁长久高风亮节，正想阿谀奉承几句，宁长久却抢先开口，“对了，将我推拒名册的事宣扬一下，最好传到谕剑天宗。”

    “啊……哦。”贺光一愣，半知半解间回神，“弟子遵命。”

    ……

    ……

    鹓扶神国。

    神国巍峨高悬，与月相应，鹓扶大若殿楼山岳的残骨兀自立在殿中，只是神骨上原先缠绕的龙索白骨被解了下来。

    如今这些龙索白骨缠绕在了白藏的身上。

    白藏古兽的形态从身上淡去，她重新变回了圣洁稚美的少女，只是那纤细的四肢都被缠上了锁链，将她死死拘押在地，无法挣脱，她原本是如虎卧趴，此刻化了人形，便是跪伏在地，颤栗着无法起身，覆盖在她身上的熔银白裙好似渐渐冷却的沸水。

    叶婵宫坐在神座上，玄青道袍覆着白纱，她恢复了原貌，不再是小姑娘，仙姿清虚如月，幽邃似宇，只让人觉得世上不会再有这般纯粹出尘之物了。

    原本冷寂的神官与天君之殿也被点亮。

    大师姐神御立于神官之殿，二师兄五帝立于天君之殿，他们是两座大山，将白藏死死镇压。

    白藏微弱地喘息着，面色如银。

    一轮纤细的月正悬在她的头顶，这轮月缓缓掠夺着她的权柄，据为己有。

    这个过程一刻不停地进行着。

    “暗日终将到来，你……你注定会失败的。”白藏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情绪。

    她经常重复这句话，重复了许多遍。

    叶婵宫漠然无语，静雅地端坐王座，大师姐脾气却不似师尊那么好。

    青裙飘至，拂尘打落，白藏的惨叫声里，大师姐冷傲的声音传出，“我知道接受信仰崩塌很困难，但你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堂堂神国之主，所谓的全知全能不过是依托于神国的强大，失去了它，你不过是个偏执的蠢货罢了。”

    “你住嘴！你当年就死过一次，活着不过侥幸，有何资格嚣张？”白藏仰起头，她如咆哮的小老虎，想要显露自己残破却锋利依旧的爪牙。

    大师姐却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脑袋狠狠踩到了地上。

    当初咆哮世间的女王，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踩在足底，一头雪丝间埋着的脸愤恨而不甘，其间又透着深深的绝望。

    白藏微弱地喘息着，她知道自己完了。

    尘封的权柄在缓缓流逝，几千年的努力不仅付之东流，还给敌人做了嫁衣，这个可恶的女娲更时常来诛心。

    她已无神明的冷漠之心，再也压不住暴怒与诸多负面的情绪。

    大师姐道：“当年你能活下来，只是因为你将目光放在了神主的王座上，而我们放到了更高处，师尊当年就没将你们放在眼里过，如今也是。”

    白藏想要反驳，可成王败寇，鹓扶国一战，她被算计得淋漓尽致，输的彻彻底底。

    白藏被大师姐踩在足底，侧颊贴地，银瞳光微。

    这种屈辱反倒让她冷静了一些，她脑子里灵光闪过，忽然问：“圣人……举父没死，对吧？”

    大师姐淡淡道：“圣人一直没死，我们都知道他被压在哪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藏声音微厉，“过去我一直以为，举父奄奄一息，与死无异，但……其实不是这样，对吗？”

    她心知必死无疑，想要知道真相。

    大师姐冷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女娲！”白藏暴怒。

    “你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么？”大师姐话语冰冷。

    白藏喘着气，质问道：“要杀便杀，何必辱我？女娲娘娘只有这点格局吗？”

    大师姐还未开口，师尊却难得地说话了，“举父还活着。”

    白藏神色一震，良久之后呢喃道：“果然如此……”

    白藏想了一会儿，继续问：“所以说，当年他与雷牢一战只是演戏或者交易？举父独自牵制神国与暗主的视线，只是为了让人与妖攀上天柱，砸碎仙廷？让这五百年再出不了飞升者？”

    叶婵宫没有回答。

    白藏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继续道：“原来如此，原来当年真正的目的是打碎仙廷……难怪，难怪暗主要创造出先天灵……”

    说到这里，白藏立刻闭嘴。

    大师姐眉尖蹙起，“先天灵果然有鬼。”

    白藏紧咬银唇，冷笑道：“看来姮娥仙君也不是全知者啊。”

    叶婵宫平静道：“我从不是全知者。”

    白藏感受着四肢百骸的痛意，她喘着气，后知后觉道：“我明白了，这是阴谋，是你们与举父的阴谋……他没有死，他竟然没有死！”

    大师姐能感知到，白藏有些疯了。

    她收回了脚，怀抱拂尘，姿容重归清雅，“你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白藏嗤笑道：“呵，你们做这么多，不也是没有意义？即使你拿走我的尘封又有何用？十二神国的权柄几乎皆由暗主赐予，暗主无所不能，你们哪怕集齐了全部的权柄，也无济于事，你曾补过天，你应该感受过那种恐怖吧？”

    暗主便是如今的天道，它是十二神国的根本，已知没有任何战胜的可能性。

    “我不记得了……只是，若暗主真的无所不能，黑日早已降临，也不必以你们为刀。”大师姐一句话推翻了她的观点。

    在她的认知里，一切有智识的存在皆有弱点，只是他们暂时还无法将其找到。

    白藏闭上眼，再度陷入沉默。

    暗主若真的无所不能，鹓扶怎么可能死，她又怎么可能被擒，承受这种极度的屈辱……

    是啊，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当初她从血崖上杀出时，浴血咆哮撕咬一切，如今万种辉煌皆要化作飞灰了。

    “不，不可能，举父必死无疑了。”白藏打算问出心中最后的疑惑，“中土八十一城皆是仙城，万妖城的妖王以及所有五道巅峰的修道者加起来也无法撼动，世上无人能摧毁它……难道你指望羿掀翻八十一国吗？不，他也不行的，人间的力量已经被划死了，即使是我的投影也做不到。”

    “你们只是在虚张声势，对吧？举父不可能再卷土重来了……”

    白藏扬起些头，虚弱的瞳孔紧盯着叶婵宫，希望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情绪。

    叶婵宫宛若真正的月亮，以阴晴圆缺演绎离合悲欢，自身却终年冷漠，不食尘世烟火。

    她不答，只是以指点出。

    龙索死牢再度绞紧。

    白藏骨肉神魂再被重创，叫声凄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究竟能不能撑到月亮落下的时刻。

    ……

    人间月亮起落，日复一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八月。

    盛夏还在肆意挥洒着喧嚣的燥热，树叶隐居着蝉鸣。南州又下了几场大雨，雨过天晴的时候，邵小黎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彩虹。

    合欢宗经历了许多事之后平静了下来，宁长久则始终在闭关，没有人再见过他，颇有神秘感。

    阴阳参天大典的修行很快进入了瓶颈，期间他以寻求突破之名邀陆嫁嫁来殿共修过几次，依旧得不到灵感。

    但幸好，此刻他的理解，在残破的神国中构筑一口小型的母井应是够用了。

    宁长久在修行了七日之后，他终于与陆嫁嫁一同回到了谕剑天宗，倒不是因为别的问题，只是宁长久再不回去，邵小黎就扬言要亲自来抓人了。

    “老大，你走的时候让我在房间里等你，我等你七天七夜了，也没见你回来。”

    宁长久一回来，邵小黎便气鼓鼓地兴师问罪。

    宁长久略带歉意道：“遇到了些意外，耽搁了。”

    邵小黎道：“老大料事如神，哪会有什么意外？”

    “意外当然是意料之外的事。”宁长久解释了句废话。

    邵小黎更生气了，“听说老大当上合欢宗宗主了？”

    “嗯，是有此事。”

    “那老大合欢宗的秘籍修得也不错吧？我看这几日陆姐姐气色好得很呢。”

    陆嫁嫁微恼，立刻道：“小黎别瞎说。”

    “什么瞎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嘛……正道仙子，邪道宗主，明里师徒暗里徒师，你们玩得花里胡哨，就把小黎晾在一边……”邵小黎气鼓鼓道。

    宁长久无奈道：“小黎懂得可真多啊。”

    “那当然，我可是……”邵小黎说着，却见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他们对视之后朝着自己走来。

    “哎，等等！小黎不说了！”邵小黎预感不妙，连忙求饶。

    宁长久与陆嫁嫁本就是吓唬她。

    于是之后邵小黎越想越气，扬言要离家出走，她去山下溜达了一圈，直到半夜才悄悄回来。

    环瀑山的宗主殿中，宁长久与陆嫁嫁正在修行。

    他们进入了金乌神国里，正式开始开凿胎灵之井。

    这是遗址上的重建，最初的工程还算顺利，只是灵气才是万物之源，充盈一个神国也需要大量灵气，陆嫁嫁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剥削自家宗门的灵气，于是宁长久决定入南荒一趟，那里过去是荒蛮之地，所贮存的灵气数不胜数，足以供给神国之需。

    除了胎灵之井以外，神国神话逻辑的构筑也提上了日程。

    神话逻辑的神柱共有五根。

    他们需要确认五个绝对正确而重要的神话节点，最好还是为万民所熟知的，所以需慎之又慎。

    宁长久与陆嫁嫁讨论了许久，始终无法正式敲定。

    “单单是开凿胎灵母井就至少需要一个月，我们……真的来得及吗？”陆嫁嫁忧心忡忡。

    宁长久道：“神国不必尽善尽美，我登上神位不是为了成为真正的神，而是为了得到力量对抗剑圣以及其他的存在。”

    陆嫁嫁又有些担忧司命的安危了。

    她们现在分于天南地北，为着同一个目标进行着不同的努力，前程缥缈。

    暗主也已逐渐苏醒，它察觉到了异样，没有点亮鹓扶星。

    所以月食到来的日子，鹓扶国就会关闭。

    同样，暗主也不会点亮雷牢星，它应已不信任雷牢。

    所以至少这个月还是安全的。

    这个月之后，他们的母星将驶过雷牢星，来到泉鳞星。

    泉鳞……

    那是传说中黄泉地府孕育的半人半蛇的女妖神，当初冥君死后，受益最大的便是她。

    但如今冥府被小龄占据，她哪怕降世，也得不到世间完整的控制权。暗主若想将他们一波击溃，应也不会选择点亮泉鳞星。

    天骥、原君、新的举父……

    这是他们最有可能面对的敌人。

    宁长久力量用到极限之后离开了金乌神国，他疲惫地走出去，发现邵小黎正在外面等他。

    “要吃小梨吗？”邵小黎问。

    宁长久错愕，心想小黎怎么这般直白了……

    接着他看到邵小黎取出了一大包采好的梨子递给了他。

    很多时候，他真的不确定小黎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宁长久接过梨子，在邵小黎身边坐下，愧疚道：“小黎，我并非有意冷落你，前世今生的缘分我会负责到底，但不是现在。”

    如今灾难将至，他们若为这些事纠结争吵，很是有愧于师尊。

    哪怕是与陆嫁嫁合修，除了第一夜，他们也只是为了拟造阴阳，修筑母井，期间殚精竭虑，并无私情可言。

    邵小黎点头道：“我知道的，我其实只是焦虑……焦虑不能帮到老大，帮到大家什么。”

    宁长久咬了口梨，梨肉脆嫩，入口甘甜。

    他笑了笑，道：“不碍事的，每个人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发挥作用就好。”

    邵小黎轻轻点头。

    她忽然抬起头，道：“老大，我以后不叫你老大了。”

    “嗯？”宁长久问道：“那叫什么？”

    邵小黎道：“我方才下山，可不只是为了采这些梨。”

    说着，她取出了一枚木牌递给了宁长久，认真道：“我刚刚去了趟合欢宗，通过了内门考核，现在我是你的内门弟子了，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邵小黎掀起裙摆的前襟，盈盈跪下，轻轻叩首。

    宁长久一时有些无措，“小黎你误会了，我不是喜欢师徒。”

    邵小黎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轻轻掩唇，道：“师父别欲盖弥彰了……而且我也不是为了这个，俗话说，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如今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师徒，我也该放下前世的一切，打破心牢，名正言顺地帮你。”

    陆嫁嫁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略显疲惫的脸颊上却泛起了释然的笑意。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回到了大殿深处。

    邵小黎看着后方黑暗的廊道，看着陆嫁嫁曾立着的地方，心中似有石头落地，她也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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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南荒

    当夜，环瀑山的山峰上，大风吹了整夜。

    天空中，青灰色的云一波接着一波地向远处推去，隔着神殿遥听，风声犹若呜咽的洞箫，神秘而高远地回响着，树叶乱摇，草浪低伏，随后暴雨再次飞泻下来，天地就在风与雨中失衡了。

    邵小黎握着合欢宗内门弟子的木牌，如握珍宝，她立在大殿之外，坐在屋檐笼罩的台阶下，望着一片昏暗的世界，无穷的雨水从那里坠下，夏日的闷热包围着她，偶尔雨丝吹来，拂面清凉。

    数个时辰前，她将心意告知了宁长久，宁长久接受了收她为徒这件事。

    邵小黎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叫老大的时候，她总有种山头结义拜把子的豪迈情怀，但叫师父之后，心中多了一道尊卑伦理的锁，此刻长阶观雨，四下无人，她都不自觉地文静了些。

    少女小口小口地吃着梨，感受着风雨中涌来的灵气。

    她独自一人坐了许久。

    半夜之后，殿门推开，宁长久悄无声息地走出，取了一袭白裳披在她的身上。

    邵小黎后知后觉，她拢着衣裳，微笑着问：“师父不仅喜欢师徒，还更喜欢白衣裳？”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是怕你挨冻。”

    白裳弹性很好，邵小黎略显娇小的身子整个蜷在里面，她摸出了梨分给宁长久，宁长久与她一道吃了起来。

    宁长久的神色略显苍白，三足金乌飞出，停在他的肩膀上，与他们一道看雨。

    “我们以前是你的族人。”邵小黎忽然开口，她已经得到了那些记忆，复述道：“当初你死之后，我们的部族开始逃难，几经流转，即将灭亡，恰逢师尊回到人间，将鹓扶斩杀，然后将凋敝的部族安置在了断界城，部族才得以延续至今。”

    宁长久轻轻点头，当初他来到断界城时，就感受到了一丝血脉上的牵绊，只是从未往那个方向去想。

    “当初没能保护好你们，是我不好。”宁长久说。

    记忆中的几世，他死得都很早，每每初露头角，便有鹓扶投影亲临，将其斩杀。

    对比下来，这一世虽几经波折，比之过去却已堪称幸福了。

    邵小黎淡淡地笑了笑，道：“师父最近也在努力回想过去的记忆吧？”

    “嗯，构筑神话逻辑需要真实的历史。”宁长久说。

    “历史……”邵小黎回忆道：“当初我们还是古仙的时候，何其强大，如今若能重归巅峰，又何惧神国之主呢？”

    宁长久嗯了一声，当初女娲盘古那批巅峰的元初古仙，创造了无数匪夷所思的神话，若人类还能攀登到那个高度，神国之主的投影非但奈何不得他们，他们联手，甚至有可能摧毁不可战胜的神国。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宁长久说。

    邵小黎疑惑道：“为何回不去呢？当初的我们是人，现在的人也是人，究竟差了什么呢？”

    宁长久伸出手，感受着指尖流淌过的灵气，道：“这些年暗主一刻不停地掠夺着人间的灵气，这些灵气一去不复返，世间的灵气愈发稀薄，修道者或许也会愈发弱小。”

    邵小黎对着雨幕张开了十指，夜色在手指间被隔成了八个断片。

    “真的吗？这般浩瀚的灵气还供不出一个传说三境的修道者么？”邵小黎问。

    宁长久沉默良久，道：“我不敢确定。灵气稀薄是世间普遍的观点，但其实……这也并不能说服我。”

    他立起身子，看着屋檐下哗哗垂下的雨水。

    他与陆嫁嫁回峰之后，谕剑天宗的灵气便愈发充裕，这些灵气足以再供养出一个五道境界的修道者，那为何当年翰池真人会一甲子无法破境，最终走上邪道呢。

    暗主虽不断地掠夺灵气，但灵气是最大的矿藏，再挖几千年也未必可以挖完——只是在那之前，暗主有可能直接渗入此间，不再需要神主与先天灵，自己就能饕餮般将灵气大口大口地吞噬干净。

    灵气虽日渐稀少，但这个世界荒山野岭无数，总体是地广人稀的，何至于一个真正的大修士或者大妖都养不出呢？

    草木葳蕤，万灵繁盛，何独人与妖凋敝了呢？

    这其中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宁长久暂时想不出答案。

    两人皆思考着这个问题，雨渐渐地小了下来。

    陆嫁嫁披着白裳从殿内走出，姿仪典雅。

    “这么久还不回来，是在私下授课么？”陆嫁嫁轻笑着问。

    邵小黎反应很快，立刻掏出了个梨，道：“师娘，吃梨。”

    陆嫁嫁接过梨，在邵小黎身边坐下。

    宁长久笑道：“嫁嫁徒儿也要旁听吗？”

    “为师可没有这个兴致。”陆嫁嫁淡淡道。

    邵小黎却咦了一声，打趣道：“按理来说，我才是老大第一个亲传弟子呀，断界城里就是了，所以我似乎是嫁嫁的师姐哎。”

    陆嫁嫁侧过脸，幽幽地盯着她，“师姐？”

    “没有！我与嫁嫁姐开玩笑的！”邵小黎谗言观色，斩钉截铁道。

    陆嫁嫁轻轻点头，她揉了揉少女的脑袋，笑说着了声乖。

    宁长久看着姿影挺拔的仙子，微笑道：“嫁嫁破入五道境之后，真是越来越硬气了啊。”

    曾经被大恶人雪瓷欺负的小剑仙，如今反倒有成为崭新恶势力的趋势了。

    陆嫁嫁冷哼道：“你有意见？”

    “不敢。”宁长久说着，又问：“对了，一直不曾问嫁嫁，你破入五道之后，所得的权柄是什么？”

    陆嫁嫁睫羽轻垂，她思怵了一会儿，道：“进入五道之后，我才知道剑灵同体本身就是权柄的碎片……”

    说着，陆嫁嫁抬起了手。

    吹彻了一夜的狂风与细雨倏然停止。

    磅礴的剑气在空濛的雨夜里山呼海啸般腾起，雨丝，树叶，所见的全部在陆嫁嫁抬手的一切都变成了剑，此刻的环瀑山宛若王庭，剑的女帝莅临雨夜，诸天万象皆向着她拜倒了下去。

    陆嫁嫁将手翻覆。

    万千雨丝宛若一柄柄飞剑，倒卷升空，冲上了无穷远的云霄。

    陆嫁嫁并未获得新的力量，但剑灵同体重塑之后，威力今非昔比，她甚至有自信，可以在一念之间调动整个谕剑天宗所有的剑与铁器，若灵力再充沛些，她甚至可以将山峰都同化为剑，将四峰齐齐拔地驭起。

    邵小黎惊悚回神，方才的某一刻，她甚至有一种身处刀山剑海的错觉。她默默想着，以后一定不能招惹师娘……

    宁长久也有些吃惊，他笑道：“我当初锻造的八十一柄仙剑，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强。”

    “是么？”陆嫁嫁盯着宁长久。

    宁长久又改口，“当然，若非嫁嫁后天勤勉，也绝无这等挟泰山超北海的力量。”

    陆嫁嫁笑了笑，望着夜空，道：“还是多亏了师尊的剑心……”

    “剑心？”

    “嗯……”陆嫁嫁将自己与柳珺卓的第三剑比试告知了他。

    宁长久不由想起了面对金翅大鹏时，他与赵襄儿于梦境中高念婚词的画面。一切的时机恰到好处，皆在师尊计算之内。

    “那柳珺卓仗着境界欺人，下手竟这般重，今后与剑阁开战，我定为嫁嫁报仇。”宁长久信誓旦旦道。

    陆嫁嫁道：“柳珺卓再怎么说也是五道巅峰，你才入五道多久，能是她的对手么？”

    宁长久自信道：“人间用剑者，皆非我敌手。”

    “嗯？”陆嫁嫁灵眸眯起。

    邵小黎帮他补充了一句：“嫁嫁姐是天上仙子。”

    三人轻柔地笑了一会儿，闲聊着回到了殿中。

    宁长久与陆嫁嫁休憩完毕，重新回房修炼，于金乌国中开凿胎灵之井，邵小黎在大殿里盘膝打坐，同样快马加鞭地修行着，她的境界在断界城中压抑太久，此刻连连破楼，高歌猛进。

    但这堪称奇迹的速度却不能令邵小黎满意。

    她知道，自己唯有破入五道之后，对于天下未来的走势，能有一点微弱的影响。

    这是难得平静的八月。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三人再未出过环瀑山。

    宁长久与陆嫁嫁紧锣密鼓地构筑着金乌神国，胎灵之井初具规模，五根神话逻辑的天柱也拟定好了位置，对于神话节点的讨论还在继续着。

    “最中央的神柱应是射日的传说。”陆嫁嫁道：“这是举世皆知之事，应作为绝对的根基。”

    宁长久对此并无异议，道：“我从太阳古国通过轮回之海来到人间，这是最初的节点，但对于如今的世界而言，却属于‘历史之外’的事，哪怕是白藏，都不知道姮娥曾是常曦，所以……射日应是中点，但前后的大事很难选择。”

    陆嫁嫁问：“那你所认为的，历史之内的最初是什么呢？”

    宁长久陷入了回忆。

    神话逻辑的创立务必严谨，但严谨不代表拖延，距离月食不过三个半月，他必须做出决定。

    “如果我不是神明，而是普通人呢？”宁长久说。

    “什么？”陆嫁嫁未反应过来。

    宁长久解释道：“如果要一个普通人，让他选定生命中最重要的节点，他会选什么？”

    陆嫁嫁思索了一会儿。

    “出生、结婚生子、死亡……”她这样说着，她认为人生的每一天都很重要，但这些大抵是普遍的节点。

    宁长久点头道：“那就这样好了。”

    他抬起了手，轻轻落在了金乌的神国里。

    当年那个村子里，他与姮娥是同一天出生的，整个村子的村民都来了，他们神色肃穆，像是对待一件无比庄严的事。

    十四岁那年，他与姮娥完成了婚礼，他不确定当晚他们是否洞房了，总之第二日便一同背剑出村，去往了人间。

    他们并未生子。

    于是按照陆嫁嫁的观点，第三幅画面则为羿射九日，其后金乌臣服。

    第四幅画面是他被鹓扶杀死，这也是许多古老存在皆知道的事。

    记忆变成了真实的画面，鹓扶的影无法描述，陆嫁嫁唯见光柱中宁长久浴血拄刀，神魂孤单地吹散在了风里。

    “最后一幕……”

    宁长久抬起了手。

    陆嫁嫁顺着他手指的位置望去，一道光柱平地而起，光柱之中，画面压抑而凝重。

    宁小龄躺在地上，秀发散开，苍白的脸颊上爬着淡淡的血丝，尸变的宁擒水在大殿中嘶吼着，向着少年与少女爬去，天高月远，白夫人的魂魄隐在殿外，隔着烛台偷窥着这里。

    大殿昏暗，烛火乱摇，本该昏死的少年却睁开了眼。

    陆嫁嫁看着这一幕，身子竟有些战栗，当时的她还未乘青花小轿离开剑宗，一切的命运却已在千里之外的皇城悄然开始运转了。

    宁长久垂下了手臂，记忆之海似被抽空，呼吸都变得微弱了起来。

    陆嫁嫁抓住了他的手，轻柔地输送灵气，道：“今日先好好歇息吧，你已经半个月没好好睡过觉了。”

    宁长久摇了摇头，虚弱道：“没事，我还好。”

    五道光柱陆续熄灭，宁长久方才赋予的只是初稿，他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注入更多的细节，让它们变得完整。

    宁长久说完，便轻轻靠在陆嫁嫁的身上，睡了过去。

    陆嫁嫁抱着他，同样觉得无限疲倦，这半个月里，他们没日没夜地共修道法，精神被不停地被刺激，险些要再感受不到欢愉的存在，趋于冷漠的神。

    她抱着宁长久，看着胎灵之井的雏形，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那是一个居于金乌神国边缘的深渊。

    深渊中萦绕着阴阳之气，那些气纠缠着，在阴阳参天大典的基础逻辑下不停运转，整个金乌神国的灵气投入其中，在神国独特法则的支撑下形成‘灵’。

    这些‘灵’出现之后很快如泡沫般碎裂，重新投回到母井之中，等到母井构筑完毕，它们便能成为神国特殊的生命。

    同时，这座破碎金乌神国也渐渐变得有序。

    陆嫁嫁看着诸多的改变，有一种亲手编织家园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还要重新创造圣像、神殿、将破损的星火聚集成为太阳。

    她坐在这座尚且简陋的神国里，柔柔地笑着，不知不觉间也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宁长久依旧有些浑浑噩噩。

    他压下了身躯的疲惫，抱着陆嫁嫁离开了金乌，将她安顿在了宗主殿的床榻上，把被子掖好，再将一个绒毛编成的玩偶塞在了她的怀里。宁长久悄然推开殿门，看见邵小黎正在凝神打坐，灵气运转周天。

    宁长久没有打扰，他认真地注视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因为急功近利而修出岔子后，心神才放松了些。

    邵小黎修行完毕之后，回身望着宁长久，浅笑道：“师父好些天没来看徒儿了，昏君可还知道偶尔上朝呢。”

    宁长久愧疚道：“实在抽不开身。”

    邵小黎看着他不见血色的唇，道：“师父，你可要节制些，莫累坏自己了。”

    “嗯，多谢小黎关心。”

    “师父什么时候传我内门功法呀？”

    “你什么时候想学？”

    “嗯……”邵小黎看着他的脸颊，犹豫之后道：“还是等师父忙完之后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来了个梨，几息之间变化了七十六种剑法，将梨皮削了个干净，她切成两半，递给宁长久一半。

    宁长久接过，水润的梨子触及干裂的唇，汁液轻柔地淌入了口中。

    “好吃吗？”邵小黎满怀期待地问，这是她所能做的，仅有的微不足道的事了。

    宁长久微笑道：“小梨很好吃。”

    邵小黎俏脸微红，低下头，也啃了起来。

    陆嫁嫁不多时便醒来，她披着雪白衣袍，怀抱绒玩偶，及腰的长发凌乱着，惺忪的睡眼尚且微红。

    她走到两人身边，话语模糊道：“你们又在偷吃？”

    宁长久将吃剩一半的梨递给陆嫁嫁，道：“嫁嫁也吃。”

    陆嫁嫁看了他一会儿，抓着毛绒玩偶砸了上去，邵小黎连忙又去削了个梨。

    三人围坐在一起，陆嫁嫁靠在椅背上，将玩偶抓回，放在膝盖上，她揉着太阳穴，一点点恢复了精神。

    “等过两日，我要去南荒一趟。”宁长久吃过了梨，沙哑的嗓音好了一些。

    邵小黎问：“南荒这般凶险，去那里做什么？”

    陆嫁嫁解释道：“金乌神国的灵力不够用了，在谕剑天宗大肆吞噬灵气对剑宗影响太大，南荒解除诅咒不久，许多无人之地沉淀着数不尽的灵气，可以用神国纳下。”

    邵小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问：“那去南荒，需要徒儿陪同吗？”

    宁长久摇头，道：“不必了，你们好好在宗内歇息吧，我尽可能早些回来。”

    陆嫁嫁点头同意，也没有强说要跟在身边。她对南荒是很熟悉的，知道那里异兽虽多，但受污染严重，境界反而还要更低一些，此时的宁长久出入南荒，应是不成问题了。

    “早去早回，若路上有事耽搁，记得剑书告知我，合欢宗还是逃出来的长老通报的消息，若还有下次，为师可要严惩不贷了。”陆嫁嫁双臂环胸，严厉地嘱咐道。

    邵小黎看着她，心想师娘可真凶呀……

    “是，为师遵命。”宁长久笑着回答。

    ……

    夏日，南州的一条沿河小街上，杨柳如烟。

    柳希婉削好了梨，递给了周贞月，道：“大师姐，吃梨。”

    周贞月还经常咳嗽。

    天笏峰的一战里，她的气海被司命一剑刺透，如今哪怕恢复了许多，却也停留在五道初境，跌不下来也升不上去。

    这于她而言形同废人。

    柳珺卓倚窗而坐，以身体为小世界，运气凝神，修养剑道。

    她的剑心反而在诸多波折之后更加坚牢，隐隐有更上一层楼的趋势。

    柳希婉看着二师姐的侧颜，时不时出神，倒不是因为二师姐的英气与秀美，而是她时常会想到剑阁与宁长久的仇恨，她虽在大师姐二师姐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心向着剑阁，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剑心从未坚定过。

    她喜欢二师姐，同样，她对宁长久也绝不可能生死相向，他们都是对自己很好的人，这本该是两份幸福，如今却在了对立面，让她忧心不已。

    柳希婉这些心事，在二师姐面前其实也藏不住。

    很多时候，柳珺卓基本默认身边带着的是个小叛徒了。

    但她同样也无能为力，这是她第一次收的弟子，倾注了许多心血，她会给她做选择的自有和机会，只是选择之后，若她选择站在自己的对面，自己便当师姐妹情分已尽，从此不再留情。

    柳珺卓温养剑胎结束，她看着窗外依依拂动的杨柳，剑心宁静。

    “师妹不必在此照顾我的，这太耽搁你修行了。”周贞月忽然开口，认真说道。

    柳珺卓回过头，看着师姐清丽而苍白的脸颊，道：“不耽搁的，此处虽不及剑阁洞天，却也是清静之地，正宜修道，若无其他事情牵绊，我在此与师姐师妹一同终老也未尝不可。”

    柳希婉听着，跟着点头，短发晃来晃去。

    周贞月低首，她咬着唇，似剑的眉目更添锐芒：“我们并非隐居山水，只是暂住于此，大仇未报，大计未成，师父尚且流落于北海，咳咳……咳，此处风景虽好，但我们是剑修，并非赏景之人啊……这里灵气太过稀薄了，珺卓，你若再这样修下去，只会耽搁自己。”

    柳珺卓螓首稍低，她坐在床畔，宣纸与她的秀颈皆被照得亮如白雪。

    她过往挨师姐罚的时候经常会想，若是以后自己境界更高了定要报仇，但此刻，她境界虽远超过了师姐，却依旧谦恭。

    柳珺卓轻声道：“师姐教训得是，只是……”

    柳希婉自告奋勇：“我来照顾大师姐吧。”

    “你境界还不如大师姐……”柳珺卓叹了口气。

    “额……那我们相依为命。”柳希婉弱弱道。

    柳珺卓倒不是太担心她们的安危，她来南州数月，方圆几千里都曾驭剑看过，并未发现任何强敌。

    “只是，若我要离去，应去哪里？”柳珺卓问。

    周贞月道：“何处灵气充沛就去何处。”

    柳珺卓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看着师姐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皆有了答案。

    “南州中央为一片荒原，数百年无人涉足，灵气充沛，说不定还有散落的机缘，师妹可以去那里开凿洞府闭关，等到师父北海泛舟而归，剑令之际再回来。”周贞月说道。

    柳珺卓沉思良久，心中也有决意：“是，师妹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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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月上柳梢头

    八月中旬，蝉鸣喧嚣。

    环瀑山峰顶，如缕的云气似悬挂蓝幕上的剑舟，向着远处徐然推去。

    这几日里，暴雨又洗过了几轮，燥热还在延续着，宗主殿后开凿出的池子蓄满了水，陆嫁嫁时常沐浴其中，缓解一整日的疲惫。

    五道仙体无垢，肌肤与水相映，反倒像是永不凋谢的仙蕊。

    邵小黎也从未懈怠，她所修的功法是当初断界城里师尊传给她的，她尚不知这功法名字是什么，只觉与神通相契。

    宁长久则在殿前打坐，肉身如钉子般钉在地上，精神则缓缓升空，结合着太阴之目俯瞰周身寰宇，逐渐忘我，入神人尸坐天地之境。

    他的境界稳步提升着。

    他多次破境之时，所感所悟，并不是自己向着修道的更高处艰难行进，而是某一个背影就立在高处，他要回到那里，和影子融为一体。

    渐渐地，天上白云逆转，山崖瀑布倒流，此间一切天象皆以他为中心，以他的精神意念循环斗转。

    陆嫁嫁从潭影青翠的池间缓缓起身，水珠滚落，坠入池间，清秀的背影落在里面，好似晴日当空时离奇的幽然月色，她披上衣裳，玉带轻系，赤足回殿，殿中，修行着的邵小黎身侧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河流奔腾翻滚着，宛若萦绕周身的彩缎玉带。

    宁长久的肩头上，三足金乌轻轻飞来，绕身而鸣。

    如今，哪怕是这头意识混沌的金乌，似也认清楚了这山头上谁是老大。

    陆嫁嫁不由自主地想起宁长久以金乌为自己锻剑的岁月，目光悠悠，只是岁月不能似天上白云一样逆流。

    陆嫁嫁于殿中小憩了一会儿，消解这几日的困乏，宁长久打坐调息结束之后，意识从天穹上飘回，他的身子似也轻盈了许多，踩阶上山入殿，皆似无根浮萍于水中飘浮打转。

    “今日前往南荒么？”陆嫁嫁怕惊扰小黎修行，聚音成线问道。

    宁长久感受着山间日益稀薄的灵气，轻轻点头：“嗯，金乌神国中的灵气基本消耗得差不多了。”

    在陆嫁嫁身边振翅飞动的金乌，翅羽上的金芒也明显黯淡了些。

    陆嫁嫁伸手逗弄金乌，道：“也是，我们这金乌也是小姑娘，不能亏待了。”

    “嗯？”宁长久神色微异，“先天灵不是并无性别么？”

    “你不知道？”陆嫁嫁也觉奇怪，解释道：“当初师尊邀我入梦，与我讲了你当年射日的故事，天生九日，你射落八个，最后一只金乌女王臣服于你，化作了你的先天灵。”

    “女王？还有这等事……”宁长久看向金乌的目光变了些，他心想，这样的话神话逻辑就可以补充得更加完整了。

    金乌是当年自己的金箭之灵，如今三千五百年过去了，这只金乌应是幸存至今的最后一箭了。

    没想到它竟有雌雄之分，倒是一直没看出来……明明自己过去还抓起来认真研究过的啊……

    陆嫁嫁眉尖微蹙，“你又在想什么？”

    宁长久无辜道：“我还能想什么？”

    另一边，邵小黎调息完毕，若隐若现的河流随着她的眼眸睁开流入了双眸里，眸光在明亮之后重归冷寂，宛若长河冰封。

    “师父要走了吗？”邵小黎揉了揉眼睛，问。

    宁长久点点头，“嗯，我会尽快回来的。”

    邵小黎起身行礼，一板一眼，道：“徒儿恭送师父，师父一路平安呀。”

    宁长久笑着点头，他伸出手，触及金乌，金乌化作金色的流光飞回，他伸出手，于殿中随手抓了把剑，剑嗡然一鸣飞至身前，宁长久以指轻点眉心，眉心洞开，名剑化作银光纳入了体内。

    宁长久要起身出殿之际，陆嫁嫁忽然起身，“等等。”

    宁长久停步回神，却见陆嫁嫁缓缓走到他的身前，足尖微踮，倾身一吻，宁长久还未反应过来，便觉柔软贴近，雪瓣相压，微热的夏日转而清凉，其间更有芬芳袭人。

    邵小黎在旁边看得吃惊，心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怎么可以当着自己的面……

    “这是雪瓷要我带给你的。”陆嫁嫁湿润的嘴唇抿起，露出微笑。

    宁长久心中微动，不由自主地看了邵小黎一眼。

    邵小黎吃惊之余神色还有些委屈，心想司命太过分了，竟还剽窃自己的创意！

    “嗯……谢谢雪儿了。”宁长久也有些不好意思。

    陆嫁嫁模仿着司命微冷而清媚的语气，道：“雪瓷姐姐还说，接下来几个月妾身无法相伴在侧，还望夫君不要怪罪呀。”

    “妾身？”宁长久微怔，想象着雪瓷清高冷傲的模样，摇了摇头，道：“这真是她说的？雪瓷她怎会这般乖顺……”

    陆嫁嫁眼眸眯起：“得了便宜还想卖乖？”

    宁长久笑道：“我哪里敢。”

    他与陆嫁嫁和邵小黎道别，心中怀念着一头彩虹长发的司命，驭剑出山。

    此刻他的身影是无形的虹光，他于四峰打了个转，然后猛地升空，将断片般的层云撞成了鱼鳞般的絮状。

    剑气掠过高空，向南飞去，不消半柱香的时间，他便越过了深渊旁的部落群，来到了南荒之中。

    南荒广袤无垠，尽是参天古木，陡峭山崖，深涧幽谷，其间地势复杂，许多山脉的形状都颇为诡异，非自然形成，更像是上古神明战斗的遗迹。

    当初叶婵宫以月为剑，一击斩杀鹓扶，使其神国沉落此方地底。神国虽然无形，但空间的弯曲应是对南荒造成了挤压，南荒大体是向着中间凹陷的，形成滑坡般的庞大山谷，而山谷最中央，反倒有上千座山峰高高耸立，宛若巨岩之剑对空拔起，好似古神的圣塔，吸引四方的朝圣者。

    宁长久一袭白衣，虹光落到林间低洼的水池边，悄然无声，似一片无意穿林的风，甚至没有惊动塘上蜻蜓。

    大雨之后，古木宽大的叶子还蓄着雨水，随着风掠过上头，雨一遍遍地在昏暗的层林之间洒落。

    万千雨珠澄澈，皆没有照出宁长久白衣之影。

    南荒间的诅咒持续了几百年，根深蒂固，此刻哪怕解除，林间依旧浮动着微微

    的怨气，靠着外缘的树木还算笔直挺拔，越往深处，那些树木皆似一个个吞食了怨气的恶鬼，东倒西歪，半死不活，却又出奇地高大。

    宁长久伸出手，感受着灵气在指尖的流动。

    他默立了会，轻轻摇头，随后向着更深处飘去。

    穿过了外部的层林，一道巨大的断崖毫无征兆地亘在前方，顺着树林淌下的云气瀑布般垂落下去，又白又厚，下方昏暗，满是茂盛的古苔藓，它们高大如灌木丛，沿河生长，河水穿流不歇，澄澈雪白，更远处，隐隐有古兽的吟叫声传来，

    宁长久睁开太阴之目，环视千里，他能感受到周围的空中存在着无数看不见的屏障，这些屏障像是一个巨大的符，阻碍着什么。

    这些屏障已经衰弱，却依旧无形地飘浮着，好似一座座孤岛，密集分布在南州前往中土的正北之线上。

    没有特殊的原因，宁长久只是觉得它们似乎与自己有关。

    他抬起衣袖，雪袖晃动间仙剑鱼贯而出，射向了空中的屏障，屏障年久失修，并不坚牢，顷刻间出现了裂纹，被他的剑气撞得支离破碎。

    宁长久收好了剑，身影向着谷底落去。

    按理来说，越是低洼处，灵气便会越充沛。

    他一路向北，一边随手斩破屏障，一边向着南荒最中央掠去。

    南荒七百年无人踏足，其间天材地宝亦是数不胜数，他已入五道，这些宝贝于自己而言裨益不大，但小黎还需要，于是他就顺手采集了些。

    有了太阴之目，无论是多么刁钻的天材地宝，在自己眼中都很难遁形。

    他遁入河流雪浪，于地底采珠，这些珠都是古妖的妖丹，随着河水冲刷，沉积于此，他贴着河底掠行，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山洞外，黑漆漆的洞口里，一个巨大的锥形蛇头缓缓浮现，那是一头巨蟒，光是瞳孔就有他人那么大。

    它于幽深的河底游曳而出，驶向宁长久，宁长久伸出手，按在了它的头颅中央，巨蟒行动迟缓了些，他便骑在它的头上，随着它一同行进，在河底错综复杂的洞窟中穿行。

    河的中央是石窟，蛇群在石窟中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它们围绕在一个石台的中央，石台上摆放着一粒幽青色的种子，种子已经破壳，在扭动的几千条蛇中抽芽。

    宁长久靠近，剑目睁开，确认这是上古时代残存下来的青火桐木，这种桐木珍贵异常，将其燃烧可以淬炼神体，本该在几千年前就已绝迹的。

    这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稀世的机缘。

    但宁长久对此熟视无睹。

    若为世间奇珍异宝所诱惑，反而会局限他的大道修行。

    宁长久掠走了些蛇群采集的珠玉妖丹便离开了巨蟒，继续沿着河底向下潜行。

    南荒之中惊喜不断，宁长久见到了许许多多早该绝迹的稀世珍宝，这些珍宝无论是哪一样被修行者得到了，都足以写一篇以他为中心的传奇故事。

    但宁长久只是看看，未取一物，反而只采集一些中规中矩的灵妙仙草。

    这些仙草也并不需要他亲自收集，当地的土著神兽便替他收集好了，他只需要去抢就行了。

    他从古龙后裔、古神异种、凰血妖雀、千年凶妖、以及小松鼠的巢穴 里剽窃着宝物，那些古代凶兽的后裔皆能感受到他的威压，低吼着不敢妄动，唯有小松鼠们气得上蹿下跳，对他穷追不舍。

    宁长久就这样一路搜掠过去，遇到屏障便随手破除，沿途的神兽们敢怒不敢言，小松鼠们对他恨之入骨。

    期间，他还发现了许多城池残存的痕迹，以及一些被打碎的神祇之像。

    这些神像大都依靠山崖雕刻。它们古朽不堪，被酸性的雨水腐蚀，只可依稀辨得其形。

    宁长久猜测这应是人类想象中鹓扶大神的模样。

    整片南荒，皆可称之为神葬之地，而南荒的深渊则是墓穴，鹓扶的朝圣者早已死去，笼罩七百年的怨气也被月光驱散了。

    宁长久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他身影如电，穿林过峰，来到南荒的中央，已是两日之后的事了。

    ……

    柳珺卓也已启程。

    她将之后要修行的道诀心法给柳希婉写好，嘱咐再三之后，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这条烟柳小街。

    离开之前，周贞月与她说，当初给她起这个名字时，珺字本为君，但师父希望她未来能成为剑中的君王，而珺又有美玉之意，故改为了珺。

    师父对她给予的厚望，其实是剑阁中最大的。当初自己暗地里并不服气，所以她每每犯错都会借口罚她，如今才发现，原来师父真的是对的。

    剑中君王，人如美玉，道法卓然……

    柳珺卓想着自己的名字，轻笑着摇首，她虽已五道巅峰，但对这份期望却毫无信心。

    她来到了长街上。

    街道旁的河流中映着柳影，鸭子与鹅混养着，在水中追逐嬉戏，远处有人在用听不懂的乡音唱着吸取，也有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他们口中唱念着童谣。

    堤上柳，何青青……

    柳珺卓无声地穿过街道，剑过青山，向着南荒之中穿行过去。

    南荒虽有凶蛮古兽无数，但对于她这般境界的修士而言，几乎是如履平地的。

    她穿着干练的剑装，上身白裳，下身黑裙，腰身提得很高，英气之中更带着持剑者的优雅，比之半年前，她的眉宇中少了些骄傲，反倒多了许多决然。

    南荒灵气最密集处莫过于中央，她心无旁骛，对于那些奇珍异宝熟视无睹。

    修剑者要攀登高处，当心无外物，等到她到了足够的境界，她甚至会舍弃剑，舍弃一切世俗赋予的束缚，达到真正的天人之境。

    柳珺卓知道，自己如今依旧在瓶颈中徘徊难出，她需要一生生死砥砺的战斗去寻求破境的契机，但举世之间，她很难找到这样的敌人了……

    更何况，为了师父的大计，她也只能选择隐忍。

    南荒中，柳珺卓驭剑赶路，困乏之时便开剑域小憩，餐风饮露，偶有饥饿时便偷小松鼠在树洞里屯的坚果吃，松鼠们成群结队地对她进行了

    追杀，柳珺卓自知理亏，也未反击，一路顺着低坡掠去，在匪夷所思的地貌间穿梭着，感受着古神遗址间留下的痕迹，暗暗称奇。

    五百年前那场浩劫是在中土中央掀起的，按理说不该祸及南州才对，这片南荒却处处都有神战的痕迹，究竟是何时留下的呢？

    柳珺卓隐约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机缘。

    在剑阁逢难之前，她一直算是幸运的。

    柳珺卓追逐着山间流淌的云气，剑音似雷，压得南荒群兽蛰伏不敢妄动。

    她来到南荒中央，已是三日之后的事了。

    接连的驭剑让她有些疲惫，眼前凭空拔地的数千座山峰，却又让她清醒了些，自古便有天赋至高者观世间奇观悟道的传说，她也从这群峰之中隐约感受到了一点剑意。

    柳珺卓闭上眼，顺着剑意的所在求索而去，干练柔韧的身影转眼消失在了群峰之间。

    果不其然，南荒中央的灵气浓郁到匪夷所思，群山之中，无数的灵气化作了液体，在山中形成了灵气的流水，瀑布般飞泻下来。

    类似的灵气之潭更是数不胜数，每一个都堪称修道者真正的福地。

    两侧的山峰中，天然形成的洞窟亦是数不胜数，但或许是灵气过盛，物极必反，此处反倒没有太多的生灵。

    柳珺卓对此很满意，她脚踩虚剑，升空而去，四下俯瞰。

    千峰竞秀，地理复杂，柳珺卓的修为也只能看个大概，她大致觉得没有危险之后，便落回了山间，在山脚一处以剑凿出洞府作为闭关居处，准备潜心修行。

    柳珺卓并不知道，她才入群峰之时，便有一双眼眸悄悄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

    宁长久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她。

    几天前，他还曾对陆嫁嫁许诺，若见了柳珺卓，一定替她报仇，陆嫁嫁还笑着质疑他的能力。

    而今日，这位眉目英气，姿容清丽的女子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世间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

    宁长久原本打算让金乌在此大快朵颐，但柳珺卓才一现身，他立刻收好了金乌，躲在一处很深的岩穴，从金乌中取出了神弓，手指勾在无形的弓弦上，默默地注视着她，等待时机。

    他对于柳珺卓的印象不坏，但月食不过三个月出头的时间了，对于剑阁弟子，他绝不能有任何的心慈手软。

    哪怕杀不死对方，也要让她重创。

    他写了一封剑书，悄悄递出，送往谕剑天宗，告诉嫁嫁自己得了份机缘，要晚些回来。接着，他默默注视着柳珺卓，一如当初天笏峰外那样。

    他随时做好了弯弓射箭的准备。

    柳珺卓初入千峰，对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没有立刻于灵气潭水边打坐，而是驭剑巡山，耗费了足足半日，将千峰间的地势打探了一遍。

    这千峰中并无什么特殊的残国遗址，较之南荒其他地方反而更为纯粹。

    而这千峰每一座都充盈着茫茫灵气，堪称仙山，等到人们的足迹重新深入荒蛮，此处定会成为大宗门必争之地。

    柳珺卓在驭剑巡山之后，剑心稍稍放松了些，她回到了千峰中央，来到了先前开凿的洞府处，终于开始静心修炼。

    她修炼之时，特意凝出一道剑意，化作清风缭绕周身，替她神游之际勘测危险。

    柳珺卓的天赋极高，修行也很勤勉，不出半日，周围灵气的潭水里，便落满了她清冽霜寒的剑意，灵气化作了冰霜氤氲的雾，笼罩在她的周身，女子秀美的侧颜为雾气遮挡，若隐若现，仙气出尘。

    她每隔一个时辰完成一个大周天的吐纳，修修炼的是剑阁的不传之秘。

    剑阁剑法最初起于圣人，每一剑都有开山捣海，碎峦破峰的气势，此刻随着柳珺卓打坐吐纳，她的周身便浮现出许多个影子，每一个影子皆是她，众影曼妙舞动，将数百种剑招一同施展，最终合百唯一，归于她的眉心之间。

    一日之后，宁长久将剑阁的内门心法推导出了雏形。

    他没有急着下手，将来他势必要与剑圣一战，此刻他可以借助柳珺卓去率先熟悉剑圣的招式。

    第二日，他将剑阁的内门心法推导了完毕，他也试着修炼了一会儿，争取做到知己知彼。

    令他惊讶的是，这位看上去是骄傲冷美人的二先生也有另外的一面——她在修道之余，经常以山崖为画本，以剑乱涂乱画。

    宁长久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剑招什么的，认真观察了许久，发现确实只是乱涂乱画。

    这位二先生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所画的基本也都是火柴人或者简单图案拼接出的东西，颇为抽象，但她却乐此不疲，很是热衷于绘画，在修行疲劳之际，于山崖间创造出了诸多‘名画’，这些画的主角都是她自己。

    宁长久能认出来只是因为她给画起了名字。

    诸如‘木君十大战恶龙’‘木君十血战巨人神’“木君十只手摘星辰”之类的。

    木君十应是她给自己起的戏名，每个字皆取了自己名字的一个部分。

    柳珺卓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许多玄奇的故事，那时候她就开始幻想，自己能成为这些神话故事中的英雄，如今她有了一剑开山平海的能力，心中天真的少女却似迟迟没有走出去，始终在原地徘徊。

    只是这些小情绪，她只有在无人的时候会显露出来。

    她想到某一日，人们或许会看着她的石刻琢磨深意，便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今日，木君十姑娘又创作了一幅作品，画中的她坐在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前，身前堆满了砝码。

    宁长久之所以可以认出那是砝码，是因为柳珺卓给这幅画起名为“逢赌必胜木君十”。

    “……”

    宁长久默然无语，心想二先生果然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呀。

    第三日的傍晚，夕阳的斜晖落尽，月光逐渐升起，柳珺卓为了更好的淬体，入灵潭沐浴，黑白衣裳在潭边整齐叠好，像是刀切的豆腐。

    宁长久轻轻叹息，注视着这一切，不知何时，箭已在弦上。

    却迟迟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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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千峰剑争

    千峰高耸，灵气寒潭之上浮动雾影，雪白的剑光依旧如一个个小人，在其中不停跳动，光影绰约。

    金色的箭已搭在弓弦之上。

    弓弦逐渐拉紧，弓臂受力弯曲，力量皆蓄在里面。

    箭尖对准了那寒雾剑阁二先生的身影。

    迟迟未发并无特殊的原因，只是时机未到。

    他静心等待着，等待着一个他所认为的完美时机。

    两人相隔极远，又有千峰为屏，柳珺卓并未感受到暗地里的杀机，她看似沐浴却是淬体，周围的寒潭水被她的剑意煮沸，冒出大量的白气，她的脸颊上水珠滚落，像是一朵凝结露珠的幽兰。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

    水声悄然响起。

    万千剑光收入柳珺卓的身躯里，雾气被剑光切散，转而分明，玲珑纤巧的背影盛着天光，泛出微亮的玉色。

    也是同一刻，宁长久勾动弓弦的手指松开，凝如铁水的金光于此刻倏然射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见的线，径直掠过群峰，向着柳珺卓的秀背射去。

    柳珺卓立在潭水边，衣裙哗然飞起，落上她的身躯，她原本平静的眼眸却霎时睁开，她回过头了，瞳孔骤缩，无数道剑光从瞳孔中折射了出来。

    一瞬间，潭水化作了铁青色的碗状，下一刻，灵气水面的张力又被顷刻撕破，灵气之湖在一息之间蒸发殆尽，冲天的金光笼罩山谷，四周的崖壁被金光滚过，难以承力，纷纷崩碎。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箭，比数个月前的金箭几乎快了一倍。

    金光中，剑域破碎，柳珺卓似乎没能避开这一箭，身影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入了巨大的山岩石峰之中。

    山峰如被一刀斜切过去的殿楼，缓缓崩塌。

    宁长久第二箭也在弦上了。

    但光芒太烈，哪怕是太阴之目，也未能在最快的时间捕捉到柳珺卓的身影。

    他以合欢宗心法入道，精神飞升，太阴之目的权柄也风筝般来到了高处，俯瞰之下一览无遗，山峰中剑阁二先生嵌在乱石之中的身影被太阴之目锁定。

    第二箭射出。

    金箭高速飞行，裹挟着巨力撞入山峰，一座巨峰就此塌方，神箭余力未尽，死死抵着柳珺卓，撞向了下一座山峰里。

    烟尘滚滚，于高山裂谷中腾起，似泥龙奔涌。

    这是巅峰力量的两箭。

    宁长久死死盯着滚滚浓尘，他屏住了呼吸，亦不敢确定两箭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浓尘之间，亦有一双眼睛亮起。

    那是一对女子的清冽剑目，剑目的光束切开了烟尘，带着无止尽的怒意。

    接着，无数道雪白的光点自尘土中亮起，宛若混沌之中开辟的星空——每一颗星辰皆是一柄剑。

    白光倒卷，万剑破空！

    厚重的扬尘被剑气撕成粉碎。

    雷暴般的剑音于层岩深处响起，一身影从中拔出，落在了另一座尚且完好的山峰上——正是柳珺卓。

    柳珺卓足尖轻踮，立于山峰孤石之巅。

    她白裳染血，黑裙破碎，齿间咬着一绺漆黑发丝，秀美的眉目道不尽的锋锐。

    她的后背衣裳破损，鲜血如花，蝴蝶骨半露，美的凄艳。

    柳珺卓轻咳了两声，将腰间系带绑紧，随后以手背拭去了唇角红艳的鲜血。

    同样的事情已是第二次发生了。

    当初天笏峰孤山万仞，她于河流水沐浴，被一箭奇袭，如今于灵潭中清修，再被金箭背刺，而这一次，她要更狼狈许多。

    一些破碎的裙角被风吹去。

    柳珺卓红唇松开，发丝随风飘舞。

    不待她调息，又是一道席卷天地的金光当头压来。

    此刻她已有准备，五道巅峰的境界一瞬间调动起来，数万道剑锋出鞘的清亮声音一齐响起，柳珺卓飘扬的墨发之后，宛若大浪顿起，巨舟开列。

    柳珺卓左手并指斜于身前，作施法令状，右手为掌负于身后贴紧腰肢，她立得笔直，一念之间带着浩瀚的剑意直接朝着金箭撞了上去。

    山峰峰顶被转瞬削平，树林伏倒之后又难承巨力被大片摧毁。

    柳珺卓骈指而出，以此为剑，于浩瀚光芒中精准地点着了那杀意最盛的一点。

    金箭被她以手擒住，她未来得及以剑气去将其击碎，又一支箭从上空砸落，柳珺卓悬空的身影静止了刹那，然后被再度射来的金箭猛地压下，向着地面坠去。

    宁长久连射四箭，消耗同样很大，他有信心一鼓作气射完九箭将柳珺卓击败。

    但他没有继续弯弓。

    因为柳珺卓一臂之力推出的剑舟也朝着自己所在的山头撞了过来。

    太阴之目收回，精神从高处跌落回到识海里。

    在巨峰被装毁之前，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洞穴深处。

    与此同时，柳珺卓的身影再度从干涸的潭中拔起，她绑着高马尾的发带开裂，长发散披于肩，她樱唇失色，黑白分明的面容更似覆着薄霜。

    她大口地喘着气，这金箭的威压相隔数月依旧令她心悸。

    在绝世高手的对决里，这四箭足以让她落于下风，然后宣判必然的失败。

    但不幸中的万幸，这南荒中央灵气太过充沛，她先前消耗的巨量灵气较快地得到了补充，只是身躯的伤势没法在转念之间就尽数复原。

    柳珺卓清叱一声，她周身破碎的剑意重新凝起，正欲去寻那放暗箭的罪魁祸首，抬起头，瞳孔却又微凝。

    只见一片狼藉的山头上，赫然立着一个衣裳雪白的影。

    少年立在高处，手持一剑，似道似仙，白衣不染纤尘。

    两人对视了一眼。

    宁长久的身影再度消失。

    柳珺卓的头顶上，雪白的光线凝作锋芒，贯空而落。

    白光斩下。

    柳珺卓五指一张，长风汇聚，于手中凝成一剑。

    这与当初司命和金翅大鹏一战时用的手段无比相似。

    白刃与风剑相触，在巨力摩擦之下迸溅出铁火无数，泼天的火光将他们的脸颊照亮，两柄剑在相触之后弹开，接着，缭绕不停的剑影撞在了一起，碎铁声的声音响个不停。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的对剑。

    柳珺卓虽然境界要比宁长久高上许多，但那四支金箭将她的气势死死压住，如今烟尘拨散，那一袭白衣的出现又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她的心神，她步步受到牵制，此刻对方以剑招压来，她身为整个人间最为纯粹的剑修之一，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空中白刃交错，切割云空，两人碰撞的剑气像是两股拧起的铁索长鞭，索鞭横扫一切，随着两人在千峰之中的掠动，一路撞破岩脊群峰，旋舞横扫，捣砸一切。

    而这南荒充沛得难以想象的灵气，才是他们真正的剑。

    这是源源不断的剑。

    宁长久与柳珺卓像是两口漩涡，周围海量的灵气被无形的手拽起，纳入他们张开的气海里。

    用剑者对决，气势尤为重要。

    宁长久在最初便赢了气势，一路上他几乎是压着柳珺卓进攻，将她原本大开大阖的剑招压在一个狭小的范围里。

    两人互换招式。

    剑鸣时而如咆哮，时而如哀吟，最终，柳珺卓尝试以飞空之剑破剑时，宁长久的身躯上毫无征兆地浮现金光，修罗之身挣破躯体，山岳般巨大的拳头撞上了柳珺卓的风剑。

    长风撕破，宁长久一拳砸中了柳珺卓的胸口，将她斜轰向下一侧削平的崖壁。

    巨响声再度响起，山崖顷刻碎裂。

    裂纹中，剑光再度迸发，斩断碎石，柳珺卓婀娜的身影从中浮现，她修长的腿踩蹬着岩壁，右手衣袖尽碎，却依旧紧握着风剑，左手张开，屈指摁着崖壁，看似柔弱的玉指下，坚硬的崖石皆被碾成齑粉。

    她低着头，神色幽暗。

    宁长久短暂地换了口气，他的境界虽不能以常理论，但与柳珺卓还是存在着硬性的差距，他要抹平这个差距，就必须在短时间内直接将她重创。

    金乌在他换气之际飞出，极重的神弓转眼间便被他握在手里。

    宁长久拉动千钧弓弦。

    柳珺卓螓首瞬间抬起。

    她虽受了伤，但心中的怒火暂时压平了一切的情绪。

    她的发狂乱飞舞着，左手一握一拧，莫说是指下的岩石，整片山峰都被她像撕纸一样轻而易举地撕成了碎片。

    宁长久射箭之际，柳珺卓左臂一甩，破碎的衣袖间，玉白藕臂宛若群龙之首，破碎的山体随着她手臂牵引，化作了矫夭的岩石巨龙。

    好似太古神话重新，岩龙破土而出，如巨蟒盘旋，将柳珺卓围在了重剑，而那低沉的声响，不知是龙吟还是剑鸣。

    金箭轰然射出。

    宁长久的身形受力微退。

    接着这身子的半退，他顺势出手，于掌间再凝出两道雪白锐气。

    金箭撞向岩龙，带剑的女子与少年也扑向了彼此，展开二度的厮杀。

    若柳珺卓是蛟龙，那宁长久便是驭剑斩龙之人。

    两人皆没有顾惜灵气，肆无忌惮地出手着，三息之内，三千剑将本就白昼的天空照得更加明亮。

    金箭黯淡，岩龙破碎，乱石像是十万只死去的乌鸦，从高空暴雨般落下。

    宁长久与柳珺卓踩踏着碎岩，一刻也未停息地交手。

    纯粹的力量层面，柳珺卓还是输了修罗半筹，原本凝作一气的护体剑意，被宁长久以蛮力轰撞，打成了千丝万缕的蚕丝状，宁长久手持谕剑天宗的名剑，正中劈落，嘶啦一声将柳珺卓护体剑气彻底斩开。

    这位如今剑阁中仅次于剑圣的女子，竟再度被一个晚辈以一剑逼退。

    柳珺卓身子倒滑，以剑域护体，撞倒大片的树林后堪堪停下。

    两人隔着数千步遥遥对峙。

    柳珺卓披头散发半身是伤，形容狼狈。而宁长久除了脸色微白，却没有落下太明显的伤势。

    但他没有继续追击。

    因为他的身侧，三十六道无形的剑气腾起，形成了牢笼，将他框在其中。

    柳珺卓修剑三百余年，哪怕再如何的逆境，也在试图反击。

    “你为何会在这里？”柳珺卓抹去了唇角鲜血，嗓音微哑。

    宁长久道：“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柳珺卓重新挺直了腰背，她盯着宁长久，问：“你一直在盯着我？”

    “是。”宁长久直言不讳。

    “盯了多久？”

    “三天。”

    一想到自己三日里的所作所为被对方尽收眼底，柳珺卓心中羞怒，眼眸一厉：“你找死！你这等境界，竟还做这般龌龊行径？”

    宁长久同样瞳光如剑，“当初你与嫁嫁比剑之时，不也是伪善压境，实则仗势欺人么？”

    他冷冷地盯着柳珺卓，继续道：“更何况，这世上何来光明正大的偷袭？我在暗，你看不到我在暗，就是你的无能。”

    柳珺卓深吸了口气，她胸脯起伏，游龙般的剑意重新凝聚。

    “师父说得没错，你这样的人果真不该留存于世，我本想看着希婉的面子，留你一命，但如今看来，你这等祸患，还是早日铲除为好。”柳珺卓气息趋于平稳，她轻轻摇头，道：“陆嫁嫁那样的人，究竟是怎么看上你的？”

    宁长久淡淡道：“你想知道吗？”

    柳珺卓眼眸眯起，没有回答。

    宁长久看着围绕在周身的剑域，道：“你跪下，拜我为师，自然就明白了。”

    这等话语传入耳中，柳珺卓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度腾起，“今日千峰为冢，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宁长久幽幽道：“我只是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执迷不悟！”柳珺卓冷冷回应。

    天地倏尔一暗，似随时有雷电要穿云而下。

    这是柳珺卓的壶中日月之术。

    困杀宁长久的剑气牢笼也于此刻一道收紧。

    柳珺卓的身影亦似紧弓之中射出的利箭，只扑宁长久而去。

    壶中日月是介于结界与神国之间的手段。

    这是纯粹而强大的牢笼。

    周遭尽是黑暗，唯有一个洞窟般的白日高悬于顶。

    柳珺卓好似此间君主。

    宁长久有些惋惜，若非此处灵气太过浓郁，他早已可以将柳珺卓击溃，何至于让她调息完毕，卷土重来发动反击。

    但同样，他的心跳也加速了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应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势均力敌的战斗。

    柳珺卓扑来之际，剑光照亮他的白衣，他身躯里的血液也沸腾了起来。

    修罗金身像是藏在体内的狮子，先前他还稍加束缚，此刻他解开了身躯所有的压抑，金色的光流宛若狂河浪涌，将周围的剑气枷锁挣得满是裂纹。

    柳珺卓知道自己的剑锁不可能困住他。

    但她并不在意。

    一剑劈去之际，壶中日月颠倒，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宁长久的后方。

    一剑捅向他的心口。

    但这等诡异变化却骗不过宁长久的太阴之目。

    他以己照已，镜中水月发动，令那一剑刺了个空，柳珺卓微怔，想要抽剑，宁长久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修罗金身的磅礴的力量涌入躯体。

    宁长久抓住了柳珺卓的手，旋风般转了起来。

    柳珺卓被舞得飞转，一时间无法将灵气调动起来。

    “切斩！”柳珺卓沉声喝念。

    宁长久心生警意，松开了手。

    柳珺卓被甩飞出去，一边维持着平衡，一边挥指划下。

    切斩。

    这两个字才落，宁长久的修罗金身，便有一只手臂被斩下。

    “权柄？”宁长久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柳珺卓深藏许久的权柄。

    她是天生的持剑者，她生来就是要斩断一切！

    柳珺卓手指再划。

    宁长久立刻冷静下来，他感受着权柄在空气中的流动，以铁剑迎上。

    铁剑裂成两段。

    柳珺卓半身是血，挥舞手指进行切斩。此刻的她好像才是如假包换的修罗。

    柳珺卓连斩三次，直接斩灭了宁长久护体的修罗金身。

    壶中日月里，黑暗的幕布下，宁长久一袭白衣孤零零的飘浮着。

    但柳珺卓的极限也只是连续斩落三次。

    她冷傲秀丽的脸颊也化作了霜雪色。

    “天崩日灭，地崩月毁……”

    柳珺卓吟了一声。

    此方天地里，肃杀之意汹涌而起，整个天地都要将宁长久扼杀于绝境之中。

    宁长久轻轻摇头。

    他唤出了金乌。

    金乌的体内，还有一个更大的神国。

    它长大了口，竟要将这壶中日月吞入自己腹中。

    柳珺卓怎能让他得逞。

    此刻宁长久没有了修罗之体，她只要以纯粹的境界压制，极有可能胜过他。

    柳珺卓欺身压上。

    她的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时间权柄！

    宁长久同样藏着权柄，等待着恰到的时机作为胜负手。

    柳珺卓瞳孔骤缩。

    对方的时间权柄虽不够完整也不够强大，却一时间困得她无法动弹，于是，那本该行云流水的动作慢了下来，一旦慢下，就是破绽百出。

    宁长久弃了断剑，直接沉身压去，以肘撞上了她的身躯。

    柳珺卓惨哼了一声，身躯竟在瞬间被对方锁住，压着砸向了地面。

    壶中日月在金乌和双方的巨力拉扯下崩毁。

    此刻若是宁长久将对方押入金乌中，几可决胜。但此刻金乌神国的胎灵之井初塑，他不敢让任何异物进入其中，制造意外。

    乓！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巨响。

    巨峰摇晃。

    群峰中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凹陷的深坑。

    宁长久锁着柳珺卓的身躯，将她摁在其中，时间的权柄压抑住她的四肢百骸，但柳珺卓的体内，充沛的剑意却自主地挣扎着，宛若一根根针刺。

    他看似是压住了一具曼妙的女子身躯，实则无异于将双手摁在一块满是铁钉的木板上。

    宁长久咬着牙强忍剧痛，随手凝出白刃，对着柳珺卓斩下。

    白刃无法突破柳珺卓的剑体，反而被柳珺卓激发出的护体剑意斩碎。

    这位剑阁二先生在时间的牢笼中挣扎着，她的目光越来越亮，似随时要迸出剑气来。

    宁长久奇袭先手，连发四道神箭将其重创，但直到此刻，胜负依旧是未知数。

    这位柳二先生的剑意之顽强，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而柳珺卓也绝对想不到，大半年之前，她在天榜见过一面的，当初还不以为然的天才少年，如今竟能将她狠狠压制。

    大半年前，他胜了自己的徒儿，如今自己这个做师父与师姐的，难道也要被他击溃么？

    对方虽是无耻的偷袭，但胜负生死可不讲道德！

    柳珺卓低吼了一声，终于击破了囚笼，她仰起头之际，宁长久的拳头却也恰好落下，砸中她的额头，将她的脑袋猛地砸回了泥岩之间。

    宁长久懒得多想，直接将灵气灌输到拳脚之间，对着柳珺卓轰打了上去。

    柳珺卓爆发的剑气磅礴如海，他则是海畔的打潮之人。

    巨峰的谷地里，两人就在泥泞之中贴身厮打了起来。

    他们的战斗方式无比市井，但每一拳挥出的灵力，却皆足以撞破山海。

    以他们两人为中心，一股股恢弘滂沱的大范围地炸开了，所波及之处，一切尽灭，他们手中都没有了剑，但拳与拳，掌与掌不停地相撞间，依旧有成千上万的剑光在举手投足之间亮起，于撞击中碎裂，于破碎间炸出锐不可当的雪芒。

    若这千峰是湖，那现在就有数不胜数的巨石砸入湖心之中，激起万钧白潮龙卷。

    先前蒸发掉的灵气重新下沉，又化作了雨。

    暴雨落下。

    宁长久与柳珺卓在暴雨中穿行着，他们皆没有耗费灵气与挡雨，衣裳被雨水浸透，看着无比狼狈。

    宁长久白衣破损，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他双臂衣裳也被搅烂，露出了鲜血，拳尖处更是可见白骨。

    柳珺卓的状态比他更差，她的衣裳也被扯烂，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衣裳间更是血肉模糊。她拖着伤痕累累的残裙与身躯，微微涣散的目光却依旧坚定。

    一座巨峰前，两人停了下来。

    “你很强。”柳珺卓咳着血，如实道：“我修道至今三百载，却险些要输给你……我确实很受打击。”

    宁长久道：“这是天命在身的缘故，所以，这也恰恰说明了柯问舟那逆命者的说法何其可笑。”

    “不！你不过是窃取天运罢了。”柳珺卓冷冷道。

    宁长久认真道：“你被剑圣骗了。”

    柳珺卓当然不会被说服。

    “今日别无他人，你做到这一步依旧胜不过我，那就说明天命在我这里。”柳珺卓努力挺直了腰身，她望向了宁长久，目光灼灼。

    宁长久皱眉，问：“你何以觉得自己能胜我？”

    柳珺卓道：“你的手段已经用尽，但我还藏了一剑。”

    宁长久眼眸眯起，令他奇怪的是，自己的心间，竟没有相应的警意泛起。

    “这又是赌？”宁长久问。

    柳珺卓悠悠道：“你怎么以为都好，总之……再倒霉的赌徒也不可能一直输。”

    说着，她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眉心中藏着她最好的剑。

    那是柳希婉赠给她的剑。

    这也是她真正的胜负手段。

    神剑即将第一次杀人，天地如有感应，灵气的暴雨就此停止，空中的云气倏尔消散，群峰静默如坟墓。

    这是她平生至此最得意的一剑。

    白银之剑刺向了宁长久。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柳珺卓惊讶得无法开口。

    那柄白银之剑在宁长久身前停了下来。

    宁长久伸出手，那柄剑如有感召，竟在他的臂间螺舞缭绕，仿佛那是他温养了百年的剑。

    宁长久也未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哑然失笑，看着柳珺卓，轻声笑道：“柳姑娘千里赠剑，情深义重，宁某实在无以为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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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路转峰回雨丝哀

    （先更后改错别字）

    天空中，灵气凝成的暴雨再度宣泄了下来。

    一片阴灰色的废墟里，柳珺卓挺拔的身影如被雷电劈中，显得有些僵直，因战斗才残破的白裳如缕地挂着，灵气的水流在苗条婀娜的肌束上淌过，混着嫣红的鲜血将黑重的裙裾浸透，流入泥土碎岩之间。

    血腥味被狂风吹散，唯有寒冷的剑意依旧在空气中弥漫着。

    白银之剑停在宁长久的身边。

    像是一只银色的小雀回到了自己的枝丫上。

    宁长久轻笑着说完，平静地望向了柳珺卓。

    “怎么……怎么会？”

    夏日的风明明蕴着燥热，此刻却给人以难言的寒凉，微风拂过，柳珺卓的心中似有什么动摇了，剑一般笔挺的身子也随之微晃。

    自己明明特意温养过这柄剑啊……怎么会……

    “柳希婉没与你说过吗？”宁长久问。

    “说什么？”柳珺卓秀眉蹙起。

    宁长久道：“这柄剑的材质……若我没有猜错，应是她的发丝吧。”

    她回到了南州，将当年沉入溪水的发丝拾起，锻造成剑，赠给了柳珺卓。

    这是柳希婉所能得到的最珍贵的剑。

    这也本该是绝世的神剑，但柳珺卓的敌人偏偏是宁长久。

    白银之剑绕着他飞舞不定，宁长久伸手，五指一握，将白银细剑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发丝……”柳珺卓心中震惊，她看着宁长久轻而易举的握剑姿势，不解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希婉并不是人，她是灵，是剑经的经书之灵，后来我与罪君一战，将白银之剑拔出身体时，经书被熔烧殆尽，反而融入了这柄剑了，于是书灵成为了剑灵……”

    宁长久又将之后的事大概说了一下，总结道：“总之，柳希婉是我的剑灵，她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分，这柄剑当然也是。”

    柳珺卓怔了许久，才从惊愕的情绪中缓缓回神。

    “怎么会……希婉她……”

    她知道柳希婉是灵，却从未想过，她的白银之躯是从他人的精神之中分裂而出的。

    如今她用这柄剑去与宁长久对敌，倒有些像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龙王翻覆之间便将大水收了回去。

    这柄剑远不是完整的白银之剑，但对于双方的气势却形成了致命的打击。

    柳珺卓神色恍惚之间，宁长久掷剑而出。

    两人相隔本就不远，这一剑撞去，柳珺卓的反应慢了一些，她双臂交错护在身前，与剑相迎，嗡然的剑鸣声里，柳珺卓再度惨哼，身影被白银之剑顶着撞得飞退。

    她拼命调动灵气，想要抵抗对方的剑势，却无济于事。

    她双臂压着这柄剑，清啸一声，四周的空气飞速凝结成冰晶，绕着她周身飞旋。而她正在与剑相抗之际，宁长久的白衣一闪而过，身影宛若掷来的沙包，一拳正中柳珺卓护体的双臂之中。

    她身影再度倒飞，撞在了后方的山体之上。

    白银之剑翩然飞回，于周身画着灵巧的弧线，宁长久点按眉心，太阴之目锁住柳珺卓的位置，白银之剑对着山体射出，直勾勾地刺向陷入其中的女子。

    柳珺卓的灵力远远没有耗尽，排山倒海般的灵气依旧在她体内翻涌，但在连续不断的进攻中，一旦落了下风，那只要对方步步紧逼，她就很难有还手的余地。

    白银之剑撞入。

    柳珺卓本就被搅烂的衣袖被彻底扯去，白惨惨的手臂上鲜血直流。

    她咬着银牙，剑心哀鸣不止，她知道这样下去，哪怕灵气依旧能供给充足，但伤势迟早会将自己拖垮！

    她感知着周身的天地，一往无前的剑心终于起了怯弱的念头。

    我绝不能死……

    要以大局为重……

    若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对决，我怎么可能输……

    种种念头在柳珺卓的脑海中翻涌着。

    白银之剑压着她穿透了山体，又一座巍峨的巨峰倾斜塌落，柳珺卓掐了个剑锁固定住白银之剑，随后以万道剑光蔽体，身影一沉，贴地而遁。

    过往许多书页的记载里，什么谁与谁大战了三天三夜，七天七夜或者血战百日之类的，其中大部分的时间，其实都是用在了你追我赶的捉迷藏里。

    尤其是那些学得金蝉脱壳或者隐秘蛰伏之术的，一遁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但柳珺卓的剑光虽然耀目，却依旧避不过宁长久的太阴之目。

    很快，金箭耀起恢弘的光芒，在峡谷中如太阳般亮起，抛射过峰，向着柳珺卓的身影紧追而去。

    柳珺卓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手段，她随手破开虚空，身子遁入层层叠叠的宇里，但金箭也速度不减地追赶，空间崩碎的声音宛若镜子碎裂，声音刺耳地令人牙酸。

    铮！

    柳珺卓躲无可躲，只得转身强行接箭。

    金光在眼前崩碎成烟花，将她的皮肤照得宛若金绸。

    柳珺卓的身子亦被这股力量压下，一路拖着砸入了更深的山谷幽涧之中。

    她并指一划，射出了一道无形剑索，勾住山崖，以这种原始的方式强行拉住自己下坠的身躯。

    但对方的金箭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金翅大鹏的神弓最多可以连发九箭。

    如今是第六箭了。

    但柳珺卓毫无撑过九箭的信心。

    金光再度迫近，柳珺卓的剑索被立刻斩断，护体的剑域也被撕开，她一念之间再发千剑，海潮般灌向金箭，将它的光芒削得黯淡。

    峡谷中，剑光明灭。

    柳珺卓好不容易将这一箭斩落，她连缓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上头，骇人的金光再度亮起，整个峡谷又被照彻。这一幕，宛若一整个太阳跌入山谷里，柳珺卓瞳孔微缩，再难抵抗，被压着砸了下去。

    嘭！

    水流涌起，碎石飞溅，山谷本就不稳定的地脉被直接凿穿，柳珺卓的身子压入其中，随着破碎的溪流一道跌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宁长久咦了一声。

    他立在一处山峰上，巨弓压着山石，弦鸣声还在颤动着，柳珺卓却在太阴之目中奇迹般消失了……

    怎么回事？

    他只看到，最后关头，柳珺卓以权柄将金箭切断，接着，她的容颜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宁长久以太阴之目在山谷中不停搜寻，却始终找不到她所在的位置。

    他毫不犹豫，带剑起身，身影向着那片山谷飞掠过去。

    ……

    柳珺卓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只感觉自己在一处虚空中不停地下沉，周围有许许多多的亮芒，像是琉璃的断片，这让柳珺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去到神庙，看到涂着幽绿颜色，眼睛大若铜铃的鬼像时的情景。

    檀香快慢不一地烧着，烟在眼前袅袅腾起，神鬼之象的面容被熏得模糊。

    “这些恶鬼是住在地狱里吗？”小女孩稚声稚气地问。

    “不，他们说啊，恶鬼都是住在天上的……它们躲在云的后面，偷偷地看着人间。”像是老奶奶的声音。

    “云上面？它们为什么躲这么高啊？”

    “因为云是天空的栏栅啊……我们是被它们囚禁起来的猪羊，它们要时刻盯着我们。”

    “那……那我们会被杀死吗？”小女孩有些害怕。

    “会啊……羊只要长肥了，就会被恶鬼杀掉，这是持续了几千年的法则。”老婆婆声音迟缓。

    “一，二，三，四……为什么只有十一个鬼？”小女孩问。

    “因为有一个鬼，把自己砸烂了，它不愿意当鬼……它要做真正的神明，我们都称他为圣人，猪羊的故事，也是他告诉我们的。”老婆婆苍老地缅怀着。

    “婆婆，你也是鬼吗？我爹娘说，他们小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外面家庇护着我们了。”小女孩好奇地问。

    “婆婆不是鬼，婆婆是妖，我活了将近两千年了，现在，快要死了……”

    “婆婆不要死！”

    “放心，不是真的死掉，他还活着，我们怎么会死呢。如果，如果还有机会，我还能见到小珺卓的。”

    “珺卓？”

    “嗯，这是你未来师父给你起的名字。”

    “珺卓……”

    柳珺卓睁开了眼。

    她望向了上方。

    上方一片幽暗，隐约泛着微光，就像是人在大海的深处向着上方望去一样。

    她在海水中缓缓下沉，周围的琉璃碎片好似彩色细鳞的鱼。

    可柳珺卓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海。

    这是哪里？

    柳珺卓深陷其中，宛若坠入自己的记忆汪洋里，而这三百多年的记忆中，又有一个个节点亮了起来。

    那些节点像是一个房子的柱子，将她完整地、牢固地撑了起来。

    这是柳珺卓修剑三百年也未感受过的力量体系，就像是当初她告别婆婆，走出幽暗的屋子，光线打在脸上时的感觉一样。

    世界越来越静。

    但与之相对的，也有血脉一样的东西流入躯体，将她寒冷的剑体灼得滚烫，某一刻，她忽然觉得，这片‘大海’似乎是自己的了。

    ……

    “师尊，她好像要进入我们的神国了……”大师姐抬起头，眯起眼，看着神国断层中那衣裳破碎的女子身影，悠悠道。

    “那不是我们的国。”二师兄道：“那是鹓扶当年被斩下时，破碎的神国无主残片，与我们无关。”

    大师姐凝神看了一会儿，确认师弟说的是真的。

    “可那残破神国碎片，好像要接纳她了。”大师姐道：“他此刻在与小师弟一战，若得了这桩天大的机缘，小师弟恐有危险。”

    二师兄笑道：“年轻人嘛，就应该多一点挑战。”

    大师姐望向了叶婵宫，“师尊？”

    叶婵宫闭着眼，纤细之月在她背后流转不定，她睁开眼，看着死牢龙骨拘押的银色少女，轻柔道：“由他们去吧……月食之前，不理人间事。”

    大师姐轻轻点头：“是。”

    ……

    宁长久立在山崖上，向着下方望去。

    他对着那山石崩塌之后的幽处又射了一箭，但那一箭宛若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难道说，这南荒之中，还隐藏着什么秘境？

    这是当初鹓扶神国的沉落之处，或许真的会有有关鹓扶的秘密藏在这里。

    宁长久犹豫着要不要亲身涉险。

    暴雨还在持续不断地落着。

    他一边以时间权柄调养伤势，一边唤出金乌，想让它飞入深渊附近，将里面的黑暗吞噬。

    但金乌才一飞出，却似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旋身飞回，与此同时，眼前的大雨一下子变得雪亮。

    照亮大雨的是一道剑光。

    轰隆！

    下方，浓雷怒卷，残石巨岩被裹旋着冲天而起，就像是一条真正的岩石怒龙，狂吼怒啸，向着苍穹之上猛烈冲去。

    宁长久身形疾退，一退千丈。

    岩龙般的石流里，一对剑目亮起。

    那是柳珺卓的眼睛。

    她身上的鲜血依旧在流淌着，肌肤上的光芒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圣洁，柳珺卓婀娜的身段被这层圣光笼罩，每一缕发丝的末端，也都折射着明亮的光。

    她的气质已经浑然变了，若坠入深潭时，她是向着死亡逼近的鬼，那此刻升空而来的，则是照见天地的神女！

    当然，这种绝对的神圣气息也在飞快淡化，最终，柳珺卓似是找到了某一种平衡，眼眸中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她看着千丈之外的白衣少年，幽幽道：“赌局还没结束，我又有新的筹码了。”

    宁长久眼眸微闭，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是……神国？

    她得到了一小个无主神国的残破断片！

    宁长久心中吃惊，心想别人的话本故事里，不都该是秉持正义的一方在逆境之中获得通天机缘扭展战局，为何到自己这里就反过来了？

    若自己的故事是书中的故事，那写这本书的人，对于自己的恶意一定颇深……准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不是书中人，他们的战斗也远未结束。

    柳珺卓带着一个神国的残片来到了自己面前，这远在变数之外，但也是他不得不面对之事。

    宁长久已经下定决心，若自己无法胜她，那他就要冒着胎灵之井被毁坏的风险，强行开启自己的金乌神国了！

    “赌局么……”宁长久沉了口气，他向前踏了一步，道：“那我就让你输得一干二净吧。”

    嗡——

    劲风在林间猛地呼啸而起，两侧的树木被狂风卷过，压得极低，两人中间，所有的一切都被瞬间清开，两道身影皆化作线，扑在了一起！

    柳珺卓的剑是随手凝成的，其中有风雨雷电交杂的元素，剑上镀着一层圣洁光华。

    宁长久则是更为得心应手的白银之剑，这虽只是白银之剑的一部分，但这也是曾与罪君一战的神剑，其心气早已高过于天。

    他们的力量在一瞬间拉到了极致，稍稍流溢出的气息，都带着摧山毁峰的狂暴力量。

    这赌桌上，他们将自己的筹码都推了上去。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行动的轨迹，哪怕有旁观者，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元素紊乱的流动和磅礴锐利的剑气，上方的暴雨时不时被凿穿，外部的晴空透了进来，山峰炸裂的声音依旧不停地响起着，残破的千峰中有光有雨，有漫天飞舞的乱石，也有不停相触的虹光。

    此方世界好似一个失衡的梦境。

    两人的剑光在长空中交错着，无尽的残影藕断丝连，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得到了残国之力作为补充，原本处于绝对下风的柳珺卓，终于得以大展手脚，甚至一度将宁长久死死压制，几乎可以取得胜机。

    幸亏宁长久先前很有耐心地观察了她三日，将剑阁的剑法逻辑摸了个明白，若非如此，他可能已经落败了。

    但残国之力也绝不是所有人都能占据的。

    柳珺卓虽在机缘下得到了它，但她毕竟不是它真正的主人，于是这残国也像是毒药，她汲取它的力量，却也是在饮鸩止渴，同样也时刻承受着神国的反噬。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宁长久，二是得到这残破神国的认可，与之融为一体。

    柳珺卓暂时选择了前者。

    她握着无形的剑，引动着万千道象，将毕生所学尽数施展，每一道剑气都以寒霜为骨，由此绽放出无穷无尽的伟力。

    千峰像是一个

    个烟花爆竹，剑气就是点燃它们的火，山峰岩石的爆炸蔚为壮观。

    宁长久被发疯似的柳珺卓穷追猛打，步步逼退。这却也不是宁长久没有还手之力，而是他也将神国对于柳珺卓的反噬看了个真切。

    他也想拖，拖到对方神息跌落，趋于衰竭为止。

    柳珺卓不似他一样拥有太阴之目，若宁长久一心想躲，她确实需要展开神识去逐一搜查他的所在，极为消耗心神之力。

    金乌裹着宁长久于复杂的山峰地形中掠动。

    柳珺卓却忽然停下了身子。

    她悬停在空，闭上了眼，心神的残国像是一道雷电，转瞬之间开裂，以绝对的高速延展扩张开来。

    既然宁长久选择了避其锋芒。

    那她就趁此时间彻底融入这片残国，使其接纳自己。

    如何才能令神国接纳自己呢？

    构筑一个真正的神国，需要复杂而完整的神话逻辑，但如果说完整的神国是一座城池，那这个残国可能只是其中的一栋屋子，进入一个城国需要通关文牒，但进入一间屋子只需要一枚钥匙。

    她的钥匙又是什么呢？

    柳珺卓凝神微思，刹那间福至心灵。

    她想起了自己在墙壁上的刻画。

    那些画也是所谓的神话。

    而神话的主角皆是自己。

    她或许可以依靠这些神话故事骗过神国，进入其中！

    “木君十大战恶龙！”

    柳珺卓如是开口，她觉得有些羞耻，但心中的怒意早已压过了羞耻，她此刻义愤填膺地喊出来，仿佛历史上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

    言出法随。

    残国之中一道璀璨的光柱亮起，光柱中，一条苍龙矫夭腾跃，掀动灾难。这是历史上真正发生过的事，残国将其自动甄选出来，只是随着柳珺卓的指令，神话的主角变成了她。

    神话光柱亮起，原本对于她的反噬一下子减弱了，她将手向着那泡沫般的国度碎片伸了过去。

    异变又生。

    柳珺卓一只脚还未踏入，残国中的神话光柱便开始缓缓坍塌了。

    她猛地转身，看见远处的山头上，那残损白裳的少年正睁着金瞳看着这里。

    随着他的注视，神话逻辑的柱子便塌了。

    唯有当年历史的亲证者、得到正确记忆传达或者看过真实史书的人，才有资格推翻虚假的神话逻辑。

    就像那年临河城时，他注视着白夫人的神柱，其后神话逻辑崩裂，神国就此坍塌。

    柳珺卓心中一凛，她没有立刻去追杀宁长久，而是再次喝声：“木君十涅火斩天蟒。”

    神柱再次支起，上面流光溢彩地浮现出一条浴火升空的神蟒，斩蟒的人变作了她。

    同样，这根神柱在宁长久的注视下崩塌了。

    “木君十抟土造人！”

    崩塌。

    “木君十填海！”

    崩塌。

    “木君十饮江水逐日！”

    你哪里像夸父大神了，这般虚假的神话逻辑，哪是稚童都骗不过吧……宁长久这样想着，再破一道神话之柱。

    当然，哪怕是这些耳熟能详的故事，没有深入地见证过历史的人，也绝对无法这样一眼就让其崩塌。

    柳珺卓看着神话之柱屡屡被毁，心绪难绷。

    她想不明白，对方明明才二十岁，怎么可能‘亲眼’见证过这些？

    难道说，他也是上古神明的转世么？

    怎么可能呢啊……

    反噬越来越严重，柳珺卓孤注一掷。

    “天地大旱，木君十射九日。”

    轰！

    这一次，神话之柱都没能腾起。

    因为当年的正主就在眼前！

    “哎，木姑娘……”宁长久叹了口气，他抓住身前的白银之剑，道：“小时候我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说的是有许多人或许有一夜暴富的运道，但根本没有守住财富的能力，他们会在赌坊，青楼，在一个个销金窟里将所得的钱飞快耗尽，重新变得一贫如洗……”

    “这残国就是你天大的机缘。”

    “可惜，你没有真正得到它的能力啊……”

    金乌飞掠过眼前，神弓在手，弓弦拉紧间，第八支金箭绞在弦上，他的眼睛一闭一眯，对准柳珺卓的所在。

    柳珺卓看着他张弓搭箭的模样，想着方才未能腾起的神话之柱，心中忽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

    她来不及思索，宁长久的金箭再度咆哮着冲撞了过来。

    时间像是倒流回了千年之前。

    这座神国好似悬于空中的太阳。

    杀死它的箭飞了过来。

    柳珺卓哪能甘心，她不再尝试让神国接纳自己，而是裹挟着整个神国，以一种接近自爆的方式撞向宁长久。

    白光冲天而起，千峰尽毁。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天空中再度有灵气的雨丝飘落下来。

    它们像是羽毛般覆盖在柳珺卓裸露的蝴蝶骨上，那秀背满是泥污与血，如蒙尘的美玉，她轻哼了一声，微微麻痹的手指动了动，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子才拱起些，就被一柄剑重新抽翻在地，面朝灰蒙蒙的天空。

    “啊……”

    柳珺卓喉咙口发出了一声惨哼。

    她模糊的视线里，宁长久的身影在不停地摇晃着。

    她终究还是输了……

    手段用尽了，更得了通天机缘，最终却还是败了。

    她此刻道心之中又生出了许多感悟，只可惜这些感悟化为不了真正的力量了。

    宁长久同样无比虚弱，他身子轻飘飘的，好似仙人随时要乘风而去。

    “我知道你是想做一个好的剑修……”

    柳珺卓听到他这样说。

    “但剑圣才是真正的魔头，他欺骗了你们所有人，他是暗主在人间唯一的傀儡，是要将黑日带来的灾星……你知道什么是黑日么？黑日到来之后，整个世界就会像这千峰一样，变成一片枯萎狼藉的废墟，到时候，所有生灵都将不复存在。”

    “你可以不相信，我也懒得说服你……”

    “但我不会杀了你，我会刺破你的气海，让你有机会眼睁睁看着后续的一切……信仰的崩塌很残酷，希望到时候，你的剑心足够坚韧。”

    宁长久这样说着。

    他作为胜利者，举起了剑，对准了柳珺卓的气海。

    一剑之后，柳珺卓便会成为废人。

    成王败寇。她确实已输的一败涂地。

    她闭上了眼，鼻间只能发出游丝般微弱的哼哼声。

    剑落下之际，一个声音猝然响起。

    宁长久抬起头。

    “等等……等等！”

    远处，一个短发的少女狂奔而来，她大声嘶喊着，驭剑的身影因为疲惫而跌倒，她艰难爬起，跪在石头粗砺的地面上，哀求地看着宁长久，浑身皆是泥水。

    ……

    ……

    （感谢书友王璇子、牛头人千夫长、猪小三zxs、语幽诗、裂星丶打赏的舵主，谢谢五位书友大大~爱你们 么么哒）

    （罪君年已经过去，蹄山年到来啦！祝神国的各位蹄山（牛）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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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星火飘摇夜光沉

    柳希婉几天前就离开了那条巷子。

    二师姐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之后很快下起了暴雨，这是不祥的暴雨，她看着雨，草草地修行了一会儿功法，更多的时候则是心神不宁。

    送给二师姐的那柄白银之剑始终牵绊在她心头。

    她将此剑送给二师姐是有私心的。

    一是她希望师姐能有一把好剑，能让她在面对强敌时有更大的获胜把握。

    二是希望能让她面对宁长久时，让宁长久有多一分求胜的机会，不至于被师姐杀死。

    她并不知道宁长久如今是什么境界，只是觉得哪怕他有天大的机缘，也应该遵循修道的规律，绝不至于能比师姐更强。

    但二师姐走了之后，她始终有种强烈的预感，她觉得师姐会和宁长久遇到，她将这个想法与周贞月说了，周贞月摇头道，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柳希婉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可她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似乎早已越过了巧合的范畴。

    终于，第二日，小街的骤雨初停，她实在焦心不已，便以此为由别过了大师姐，凭着自己的预感，朝着群山之中狂奔而去。

    她已有紫庭巅峰之境，行动起来并不算慢，加上宁长久见到柳珺卓之后并未直接动手，而是观察了三日，所以她一路赶到时，时间倒也恰好。

    她到来之前，始终觉得只是自己想多了，她已经准备好接受师姐的责备与惩罚，并答应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

    但她在千里之外看到旋涡般的元素流，在十里之外看到一片狼藉，几乎被毁尽的上千座山峰时，她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当她越过群山，瞳孔中所见的，便是二师姐仰躺在地，白银之剑的剑尖对准了她。

    那声撕心裂肺的等等之后，宁长久看向了柳希婉，他同样有些吃惊，不知道这小丫头为什么会来。

    但吃惊之后，他并未剑下留人，而是反手握剑，径直朝着柳珺卓气海刺了下去。

    白银之剑未能刺透柳珺卓的身躯。

    因为柳希婉张开了十指，死死地压制住了这把剑。

    宁长久相比柳珺卓而言，更是这把剑的主人，但柳希婉相比宁长久同样如此。

    白银之剑在柳希婉的意志之下飞快融化，变作了一条细长的缎带，飞回了她的身边。

    宁长久并未心软，未来的剑阁之争里，柳珺卓若得到了天道馈赠，绝对是无比难缠的敌人，他铁了心要废她。

    此刻，有没有白银之剑对他而言没有区别，柳珺卓已然昏死了过去，她静静地躺在泥泞之中，再无抵抗之力。

    指剑刺下，穿透了柳珺卓的皮肤，鲜血迸射而出之际，宁长久停下了手。

    比先前柳珺卓得到残国馈赠时更强大的警意在心中鸣起。

    他望向了柳希婉。

    柳希婉握着白银之剑，抵住了自己的脖颈，剑同样刺透了肌肤，随时要向下压去。

    “你若敢杀我师姐，我此刻立即自尽。”柳希婉的短发在斜风冷雨中吹乱，她的话语好似一个个迸出来的：“我把自己杀了，你就永远不可能得到完整的修罗之体，我看你如何完成你的宏图壮志！”

    宁长久道：“我不杀她，只是废她。”

    “那和杀了有何区别！”柳希婉绷紧了身子，大声地嘶吼着，白银之剑更向深处抵了了一分。

    宁长久犹豫了会，轻轻收回了手指，他看着柳希婉，没有说话。

    柳希婉闭上了眼，心思急转间已有决意：“我要保她！”

    “拿什么保？”宁长久问。

    柳希婉平静道：“放了师姐，我做你的剑，你不是要杀柯问舟么，我帮你杀他！”

    宁长久看了柳珺卓一眼。

    她彻底昏死了过去，对于柳希婉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没有任何反应。

    宁长久思怵片刻，他面容虽然平静，但道心的警鸣已无比喧嚣。

    比起柳希婉斩去自己的灵，让他永不成修罗之体，他更关心她的安危。

    “可以，你先将剑放下。”宁长久将手负至身后，说道：“但我要在她身体里种下符咒，确保她不会再为难我。等到杀死了剑圣，我再替她解开。”

    柳希婉抿紧了唇，她握剑的手不停颤抖，道：“绝不可是奴纹！”

    “为何？”

    “师姐一生心高气傲，断不可承受此辱。”她又将剑向血肉中压了一分。

    鲜血狂流下来，将她的衣裳染成血色，她脸色越来越煞白，嘴唇越来越惨白，仿佛剑中的白银随着锋刃流淌到了她的身体里。

    宁长久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柳希婉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盯了许久，世界在她眼中开始旋转，白银之剑落到了泥地里，她伸出手抓了抓，但视线太过模糊，怎么也抓不到，宁长久立刻走到她的身边为她止血，她一声不吭，爬到了二师姐的身边，解下了衣袍，披在了二师姐满是血与雨水的身躯上，然后她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侧倒在地，汲满了水的衣裳间，她们的血液混在了一起。

    宁长久看着她们，目光陷入了挣扎，最终喟然长叹，什么也没有说。

    金乌飞出，将她们裹入其中，停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转过身，走入了残破的山峰里。

    ……

    柳希婉是在一阵烤火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跳动的金焰，下意识摸了摸脖颈，脖颈处好似被倒流了时间，竟连一点伤疤也看没有。

    她看着金色火堆前静默的白衣少年，回神之后立刻起身，目光马上搜寻到了师姐的身影，她扑了上去，掀开了盖在师姐身上的衣裳，手在她的身躯上摸索着，确认要害处没有伤痕。

    “放心，我向来是遵守承诺的。”宁长久说道。

    柳希婉松了口气，她的外袍给了师姐，此刻便只裹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她看到二师姐没事之后，无力地躺靠在墙壁上，蜷起玲珑纤细的身子，轻轻地喘息着。

    柳希婉眼眸微闭，她抱着小腿，额头枕在膝盖上，许久之后才侧过头看向宁长久，问：“你后不后悔放我出来？”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道：“我说过，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柳希婉悠悠地看着他，当年天榜相逢，已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这其间大事频发，令人应接不暇，柳希婉每每想到，心中都不由地生出一种恍惚感。

    她抿起薄唇，不知该说什么，齐颈的短发好似扣在脑袋上的西瓜，但那短发发缘实在凌乱，这西瓜也不像是刀切的，更像是用锯子锯开的。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道：“我已帮她稳定了伤势，不必担心，最多明日就能醒来。”

    柳希婉道：“那咒呢？你给师姐施加了什么咒？”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什么都没有。”

    柳希婉神色微惊，有些诧异。

    宁长久平静道：“这样才能看出，你这位师姐到底值不值得你这样做。”

    “师姐是好人！”柳希婉斩钉截铁道。

    宁长久不置可否。

    “嗯……你也是好人。”她声音弱了一些。

    宁长久道：“好了，我只帮你师姐保命，至于能将她救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

    柳希婉睁大了眼，问：“我……我怎么救？”

    宁长久取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她，道：“南荒藏着许多天材地宝，按照上面的方位去采药寻宝，一日之后务必回来，若你采药慢了，救不了你师姐，可别怪我。”

    柳希婉立刻接过了那张纸，她大致看了一遍，咕哝道：“这……这画的……”

    “嗯？”

    “画得挺好的……”

    柳希婉勉强地看明白了纸上的描述，她立刻将它叠好，贴在手腕之下。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对师姐做什么不好的事！”柳希婉认真道。

    宁长久笑道：“你不是说我是好人吗？”

    “嗯……”柳希婉看着洞穴外依旧飘扬的雨丝，心道事情耽误不得，她拖着酸痛的身躯站起，向着洞外走去。

    “剑。”宁长久抓起那柄白银之剑，抛给了她。

    柳希婉接过剑，道了声谢，身影消失在了连绵的群山中。

    少女醒来不久就离去了，于是洞内除了跳动的金焰，就只剩下宁长久与柳珺卓两人。

    柳珺卓躺在削平的石地上，浓黑的长发凄凄地散着，她的五官端庄秀美，虽也有柔和的气质，更多的却是英气之美，这种感觉不像是仙山清修的剑仙，倒更像是饮酒策马的江湖侠女。

    柳珺卓浮凸的躯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偏厚重的黑氅将这些伤盖住了。

    宁长久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摇首，他站起身，向着洞窟之外走去。

    他披着一身干净的白衣，白衣是以灵气云凝聚的，它在身上缓慢地流淌着，很是轻盈。

    先前在这惊天一战里被打散的灵气再度向着中心缓缓聚集。

    被抽干的深潭很快又聚满了灵气的水，被摧毁的山峰却永不可能再复原了。

    宁长久唤出了金乌。

    金乌在云层下掠过，像是无声的闪电。

    他到来此间最初的目的，只是让金乌来收集大量灵气的。而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却直到现在才有闲暇做。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

    金乌张开了嘴，在上空盘旋着，它将海量的灵气吞入腹中，供应给其中神国的运行。

    宁长久则在洞窟边打坐着，他一边疗养着伤势，一边用手比划着剑阁的剑法，参悟着其中隐鲹的奥秘。

    时间缓缓地流逝着。

    秋天的乍凉之感还远未到来，但八月却要真真切切地过去了。

    未来的某个节点一刻不停地在向着自己逼仄而来，与之相比，如今所经历的一切都显得渺小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金乌暂时吞饱了灵气，回到了身边。

    宁长久进入了金乌神国里。

    胎灵之井已在缓缓地运转起来，其间生成的灵虽尚不成型，但至少说明了阴阳参天大典的可行性。

    神话逻辑的构筑则需要更多更细微的努力。

    他一刻也没有松懈，走入了第一根神话逻辑的柱子里。神话之柱中，他的身影开始变小，最后小如婴儿。

    这是他出生的日子，他成了画卷中人。

    他在画卷中睁开了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他像是真正的画家，根据尘封中的记忆，将每一个人所在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地模拟了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繁琐，也极度耗费精力。

    天黑之后，他才从神话逻辑的柱子中走出，脚步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宁长久走入洞窟里，便听到了女子微弱的声音。

    柳珺卓已经醒来，她眼眸微睁着，看着洞窟外走来的白衣身影，捏紧了披在身上的干净大氅。

    宁长久笑了笑，问：“木姑娘这么想死？”

    柳珺卓沉默不语，昏迷前的事，她什么也不记得了，此刻能感受到的，唯有身子的痛苦与虚弱。

    宁长久将一柄削好的木剑扔到她的面前，道：“你若是有不甘或者不服，我还可以给你机会。”

    柳珺卓盯着那把木剑，她嘴唇轻颤着，却没有去将它拾起。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柳珺卓问。

    “我想完整地看看你们剑阁的剑法。”宁长久直言不讳。

    柳珺卓微愣，不解道：“这就是你不杀我的理由？”

    宁长久摇头道：“不是，是有人保你。”

    “谁？”

    “你等会就知道了。”宁长久道：“总之，这柄木剑给你，你可以用它来胜我甚至杀我，如果你剑心未灭的话。”

    柳珺卓盯着这柄木剑。

    “你真当我不敢吗？我们是死敌，别以为我会感激你的心慈手软！”柳珺卓说完，咬住了唇，她的身前，那柄木剑颤抖着。

    宁长久微笑道：“那你可以试试。”

    柳珺卓看着剑，又看着宁长久，她寒声道：“你这是在辱我？”

    宁长久道：“你昨日便已输得一败涂地了，还有尊严可辱么？”

    柳珺卓忍无可忍，她的藕臂从氅间探出，猛地抓住了木剑，向着宁长久劈去。

    宁长久抬起了眼。

    剑鸣声中，一道剑气阻隔于木剑前。

    柳珺卓重伤初醒，力量衰微，这一剑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宁长久格挡住了它，顺势一掌拍在她的手腕上，柳珺卓轻哼一声，木剑脱手，被宁长久夺过。

    宁长久握着剑，以剑侧将柳珺卓扑来的身影抽倒在地，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了岩壁上，黑色的氅衣将身躯裹得更紧。

    柳珺卓哪怕是初学剑的时候，也绝不至于被人一招夺剑，剑心上的自我怀疑是致命的，她看着宁长久，心知自己剑心已有了阴影，抹去这种阴影的方式唯有击败他。

    “若只是这样的剑，就不用拿来刺我了，以后你随时可以来挑战我，但我不会留情了。”宁长久说。

    说着，他将这柄木剑扔了过去。

    柳珺卓盯着木剑，一声不吭。

    大师姐曾告诉她，我辈修剑者，本就是见不平斩不平，遇强敌而越挫越勇，只要尚有一线机会，便须以命去搏，直至最后天高海阔，除了身前一剑，再无他物。

    但……

    柳珺卓的唇咬得鲜红，她看着这柄简简单单的木剑，脑子忽有些眩晕，也是此刻，门外响起了少女清脆的话语。

    “我回来了……药我都采到了，对了，南荒的松鼠好凶啊，谁招惹它们了啊……”

    黑色劲装的短发少女御剑来到了洞窟口。

    她握着白银之剑，剑尖上挑着一个阔叶裹成的包裹。

    “希婉？”柳珺卓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她问完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黑色大氅便是自家这位师妹的。

    柳希婉惊喜于师姐的醒来，她脸上的疲惫感一下子淡了，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笑道：“我……我想念师姐，想陪师姐一道修行，恰好就来了。”

    柳珺卓看着她的动作，知道她又在撒谎。

    柳珺卓问：“希婉，你实话与师姐说，你怎么救的我？”

    柳希婉知道，师姐是在问自己付出了什么。

    “我与宁长久相熟，他本想废你气海，我阻止了他，他念及旧情，就答应了。”柳希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她知道，答应帮宁长久一起杀剑圣这样的事，是断然不可以告诉师姐的。

    柳珺卓看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宁长久，目光幽幽。

    “总之师姐你没事就好了。”柳希婉笑了起来，她来到了柳珺卓的身边，解开了包裹，清点宝物，她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活泼：“师姐，我爬上爬下跑了一整天，终于找齐了这些，我等下就炼化它们，替师姐疗伤吧。”

    柳希婉此刻虽灰头土脸的，她清秀的脸上却洋溢着生动的笑，她将它们一件件取出，给二师姐绘声绘色地讲解着它们的由来和功效。

    柳希婉本就学识渊博，过往断界城中，他便相当于宁长久的向导。

    宁长久在一旁静静听着少女说话，没有出声打扰，时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洞窟的外的细雨飘来，金色的火焰始终没有熄灭。

    深夜，柳希婉扶着柳珺卓去到了洞窟的更深处，她取来了自己采摘的宝物，循序渐进地为师姐疗愈着，柳珺卓低着头，半句没提白银之剑的事，她至此依旧觉得，收这个师妹是她这些年做过最正确的事。

    宁长久站在洞窟之外，抬起头，看着空灵无垢的夜空。

    夜空中，银白色的星辰燃烧着明艳火，它们高高地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幽邃而绚丽地铺开，好似散落珠宝的海沙，美得近乎虚伪。

    他唤出金乌，开始第二轮的灵气吞噬。

    山谷中的灵气积累太久，取之不尽，这一座南荒，养出数百位五道境恐怕都不成问题，南荒尚且如此，更遑论天下……这也让宁长久愈发开始怀疑灵气稀薄说的可靠性。

    金乌飞回之际，柳希婉也从洞窟中走出，她拿着几枚果子，不解道：“这是萍秋果，是野山深涧里结出的野果，味道甘甜。你让我采这个做什么？对师姐的剑体似乎没什么裨益啊。”

    宁长久从她手中取过两枚果子，咬了一口，道：“这是我自己想吃，顺便让你采的。”

    “你……可恶！”柳希婉有些气恼。

    “张嘴。”

    “啊？”

    少女微愣，宁长久却将另一个果子塞进了她的口中，柳希婉咬了一口，甘甜爽口的汁液一下子充盈口中，她辛劳了一整日，本就饥肠辘辘，愣了一会儿后，立刻抓起果子，小口小口地快速吃了起来。

    两人在崖边坐了一会。

    “以后我要跟在你身边么？”柳希婉咬着果肉，话语模糊地问。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不用，你先追随你师姐，两三个月后我来找你。”

    柳希婉抿唇轻笑，道：“是怕陆嫁嫁她们有意见？”

    “不要多嘴。”宁长久淡淡道。

    柳希婉看着自己的身子，她坐在崖上，反手撑着崖石，舒展着纤长紧绷的腿。

    “你师姐怎么样了？”宁长久问。

    柳希婉道：“身子稳定下来了，我扶她休息了……你下手可真重啊。”

    宁长久道：“生死相搏本就如此，若我稍有不慎，躺在那里的恐怕就是我了。”

    柳希婉嗯了一声，问道：“你们，你们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啊？剑圣真的是坏人么？”

    “是。”宁长久斩钉截铁道。

    “有多坏？”

    “比我坏一万倍那种。”

    柳希婉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就很可恶了！”

    “死丫头……”宁长久气笑道：“天榜的时候没有打服你？”

    “你……不许提这个！”

    “不许？你还没认清你的身份吗？”宁长久微笑道。

    “什么身份啊。”柳希婉眨着眼，看着很是无辜。

    “你是我的剑，那我是你的什么？”

    “棺？”

    “……”

    “哎，别打，我错了……师姐还在呢。”

    “你师姐若有意见，我就连她一块打。”

    “不要！哎，好……主人……主人行了吧……”

    柳希婉理着细发，委屈地叫了几声主人，没过多久，柳珺卓裹着大氅从石窟中走出，面颊虚弱地看着师妹。

    柳希婉轻轻掩唇，心想方才的话不会被听去了吧。

    她连忙神色一变，身子挪离了宁长久，义愤填膺道：“宁长久！你敢伤我师姐，我与你不共戴天！”

    “……”宁长久双手拢袖，看着她拙劣的表演，不知说什么好。

    “好了，别装了。”柳珺卓道。

    “哦。”柳希婉很听师姐的话。

    宁长久看着柳珺卓，问道：“木姑娘恢复几分力气了？是不服气又想比剑么？”

    柳珺卓轻轻摇头，她静静地看着宁长久，轻声问道：“四千年前，有十日出，禾草枯死，焦土百万，更有九婴，猰貐，修蛇乱于凶水，其后有大神负弓而出，射九日于空，斩凶兽于野，为万民称道，那位射日的大神名为羿，他……是你么？”

    柳希婉听得吃惊，大羿射日的故事人们都是听说过的，但……

    “师姐，你开什么玩笑？那位羿可是三四千年的大神了，早已销声匿迹，是否真正存在也无可考究，他妻子奔月的故事就更离奇了，怎么可能是真的……师姐，你的脑子是不是被……”柳希婉一脸忧色地看着二师姐，欲言又止。

    “是我。”宁长久正视着柳珺卓，忽然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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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海上围猎 山间夜赌

    崖上夜风清凉。

    宁长久静拢着衣袖，他的瞳孔不见一丝金光，黑白分明，如同天上沉寂了千万年的星斗。

    柳珺卓听着他的回答，檀口轻张，却不知如何言语，黑色的大氅襟缘，她纤白的手指紧紧弯压着。清风徐过之时，女子的睫羽发丝，氅衣与身躯都像是在微微颤抖。

    柳希婉也愣了一下。

    “是你？什么是你？你是哪个……猰貐？修蛇？九婴？不会是被射死的太阳吧？”柳希婉脑子还是有些没转过弯。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无奈地看向柳希婉，摩拳擦掌。

    柳希婉这才反应过来：“你……你是羿？”

    宁长久不是很想理她，他看着柳珺卓，道：“木姑娘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柳珺卓问出此问，一是因为当时她试图融入残国之时，射日的神话之柱一点都没有亮起光芒，二是因为先前昏迷之际，她梦见自己在一片荒原上行走……整个荒原像是被神战洗礼过，满是坑坑洼洼堆积的碎石草屑，偶尔拔起的山脉也是神的战骨累成的。

    大地无限远无限平，她像是在一条无休止的线上行走，而她总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温暖着自己。

    她许多次回头，除了天空中悬挂的太阳，什么也看不到。

    她醒来之际，看着宁长久与那金色的篝火，隐约猜到了什么，神思茫然。

    柳珺卓像是没有听到宁长久的提问，她只是喃喃道：“果然是你……怎么会是你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宁长久淡然一笑，道：“若你也有前世，四千年前恐怕还是我的学生呢。”

    柳珺卓轻轻摇头，道：“我不是神明转世。”

    宁长久转过了头，道：“怎么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又不会将你灭口。”

    柳珺卓犹豫片刻，走到了柳希婉的身边，也在山崖边缘坐了下来。

    柳希婉向着师姐的臂弯靠了靠。

    残破的千峰映入眼帘，一片狼藉中带着悠长的荒凉。

    “既然你过去曾是那等英雄，如今为何要站在天道的对立面呢？”柳珺卓看着他，问。

    宁长久笑了笑，轻声道：“既然我曾是他，那你是不是应该喊我一声前辈呢？”

    “你……”柳珺卓看着他清秀的脸，心中产生了怀疑。

    宁长久收敛了笑，他忽而认真道：“因为我三四千年前做的就是这件事，如今大业未成残魂犹在，瘦犬遇见恶人还知吠两声，我已见真我，当然要继续做当年没有完成的事……仅此而已。”

    柳珺卓听着他的话语，缩在袖间的手轻颤着，她知道自己有些动摇了，但此刻她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宁长久看着她，道：“木姑娘不相信么？”

    柳希婉好奇道：“为什么叫师姐木姑娘啊？师姐明明姓柳啊。”

    “那是因为……”

    “住口！”

    柳珺卓呵斥了一声，这声呵斥却是微微柔弱的，她心烦意乱，氅襟间的素手抬起，理着垂直侧靥的一绺绺墨发，目光飘忽如星火。

    宁长久继续道：“三百年信念的毁灭固然令人绝望，但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我知道你心中有侠义，想要修无愧于剑心的道，所以更需要多想一想。”

    柳珺卓的手缩回衣裳里，她依旧腰挺背直，双臂却不自觉地交错着，像是抱住了自己。

    柳珺卓想了许久，颤声开口：“我自幼拜入剑阁门下，师姐师父皆待我如亲，我所学也是侠义仁义之道……我辈行于人间，便应顺天委命。三百年来，我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未尝行恶，我何错之有？剑阁何错之有？”

    宁长久注视着天上的星火，平静道：“你过去所做的事或许并无纰漏，但将来注定要犯下大错。剑阁是中土名门，自然要以此取信弟子，取信中土，但一千句真话捧出的一句谎言，往往是最致命的。”

    “你是说……师父一直在骗我么？”柳珺卓紧咬着唇。

    宁长久道：“他在骗天下人。”

    “不……我不信！”柳珺卓脱口而出，她螓首摇动。

    宁长久微笑道：“剑圣说我是逆命者，你看我像么？”

    “像。”柳希婉深以为然道。

    “……”宁长久眼眸眯起，盯着这个短发少女。

    柳希婉无辜道：“你大半年前不过险胜于我，如今连师姐都不是你的对手了，更别提以前我们并肩作战打罪君了……若神国与天道代表的是命，你不就是逆命者么？”

    宁长久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

    他点点头，暂时饶过了她。

    宁长久看着柳珺卓，继续道：“你可以慢慢想，若你哪天相信了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更深的秘密。”

    柳珺卓情绪平稳了些，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柳希婉的大氅落在她的身上，则要显得小的，此刻她坐在山崖上，一截雪白的小腿在夜风中轻晃着，好似忧愁徘徊的雪鸢。

    柳珺卓坐了一会儿，缓缓起身，向着洞窟中走去。

    她拾起了木剑，横放膝上，安静地枯坐着。

    柳希婉看着宁长久，轻声问道：“到底为什么叫师姐木姑娘啊……”

    宁长久聚音成线，毫不留情地将柳珺卓私底下画的画告诉了她。

    柳希婉听得一愣一愣的，“师姐……师姐她怎么……木君十……”

    说着说着，柳希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她连忙掩唇，回身望向洞窟之中。

    没想到师姐还有这样一面啊……

    柳希婉正想着，她额头忽地一痛，宁长久的板栗就落了下来。

    “这是替你师姐教训你。”宁长久淡淡道。

    柳希婉捂着头，撇了撇嘴。

    宁长久看着少女落在颈间的凌乱头发，道：“你这头发怎么剪得这样子啊？要不我帮你理理？”

    柳希婉逃避责任道：“这是我二师姐剪的……”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砍头未遂呢。”

    “哼，我觉得挺好看的。”

    少年少女在崖头上坐着，小声地聊了起来，他们很快聊到了当初断界城的故事，然后吵着击败罪君的一战，大家各占几分功劳。

    柳希婉听到如今邵小黎也在南州，心绪忽动。

    她尚未确定性别的时候，还每日吵着要看邵小黎的身子，如今看来，可都是不堪回首的历史啊……

    “要去见见小黎么？”宁长久问。

    “她比我高么？”柳希婉问。

    “高……一点。”

    “那不去了。”

    柳希婉鼓了鼓腮。

    她有些困，于崖畔伸了个懒腰，姣好的身体曲线舒展着。

    宁长久唤出金乌，趁着夜色再度补充灵气。

    “金乌。”柳希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当初它是被你射下来的啊……”

    宁长久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柳希婉也伸出了手，金乌随着宁长久的意志飞到了她的手背上，柳希婉是剑灵，她对于金乌有着与生俱来的敬畏和仰慕，她抿着唇，顺着它

    的身躯的毛发，逗弄鸟首。

    “要进去看看么？”宁长久问。

    柳希婉看着金乌，蹙眉道：“这……这怎么进得去？”

    ……

    少女第一次来到金乌神国里。

    她仰起头看着悬空的一切，被其恢弘瑰丽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就是神国么？”柳希婉感叹。

    宁长久叹息道：“还远未完整……我带你走走吧。”

    柳希婉轻轻点头。

    宁长久带着她轻轻飘过了金乌神国的上空。

    “那些花是什么？我看他们很悲伤的样子。”柳希婉指着黑色的花田，问。

    宁长久道：“那是向日傀，它们笑得多开心啊。”

    “嗯……好吧。”柳希婉仰起头，看着天空高悬的星火和神殿，一一问过了这些殿楼的名字。

    “这又是什么？”柳希婉看着一口阴阳之气盘旋的深井，问。

    宁长久道：“这是胎灵之井，是我与嫁嫁用阴阳参天大典共修而成的。”

    柳希婉眉头一皱，“你……你把我骗进来，不会是要我和你……”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头发，打趣道：“少胡思乱想，若我做出这般禽兽之举，怕是回不去谕剑天宗了。”

    柳希婉幽幽道：“陆嫁嫁哪有这么凶？”

    “她现在可凶了……对了，我记得你一直很仰慕她。”宁长久道。

    “那当然！”柳希婉信念坚定：“我永远支持陆嫁嫁！”

    宁长久温和地笑着，他带着她来到了羲和殿，柳希婉站在那惊艳绝俗的神像前，痴痴地望了一会儿。

    “这……这是赵襄儿？”柳希婉问。

    宁长久点了点头。

    柳希婉哪怕同是女子，也有些嫉妒了。

    “但以后这里恐怕要给雪瓷住了……”宁长久说。

    “雪瓷？”柳希婉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司命？你把她也……不会吧？”

    宁长久微笑道：“雪儿现在可比你乖多了。”

    雪儿……柳希婉身子一凛，怎么也无法将乖和司命联系到一起。

    柳希婉问道：“司命现在也在南州么？”

    “不在。”

    “那她去哪里了？”

    “她随着众修士一道去追杀剑圣了。”

    “追杀剑圣？！能杀得掉么……”柳希婉一惊。

    “不知道。”宁长久望着上空，轻声道：“只要她没事就好。”

    ……

    北冥的大海一望无际。

    司命一袭黑袍，双手负后，立在一道孤舟的舟头，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动衣袍，她曼妙的身影被风勾勒着，好似北冥上浮动的云，从天外来，到天外去。

    司命潋滟似波光般的彩发微微黯淡。

    她闭着眼眸，心神搜寻的范围展开到了极点。

    她的心湖之中，可以映照出每一片浪花的起落，可以听闻到海底鲸龙和人鱼的长吟，唯独搜寻不到半点剑意。

    这两个月以来，司命，九灵元圣，姬玄等人从不同的位置出发，在北冥的大海上地毯式地搜寻着，可柯问舟却像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在此期间，司命甚至还发现了几座北冥海上的孤岛和新大陆。

    她顺道在这些岛上刻下了石碑，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以此据为已有，其中最大的一座，她将其命名为了彩虹岛。

    夏日即将过去，大海在连续经历了几场大雨后趋于平静。

    司命立在舟头，海底的邪魔妖道感知到她君临般的气息，纷纷蛰伏不敢出。于是孤海泛舟，黑袍黑剑，唯有寂寞而已。

    她有些怀念以前和宁长久一道出游的日子了……

    司命轻轻摇头，摒弃杂念，继续搜寻着剑圣的踪影。

    忽然之间，她的识海中映出了几根通天的神柱。

    “缠龙柱？”司命心神微异。

    北冥怎么还留存有这么多的缠龙柱？

    不待她思考，深海之下，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古重悠长，似吟似啸，被水波推到了夜色里，在深海内外不停地回荡着。

    舟筏瞬停。

    司命仙靥一寒，她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的传令牌。

    所有围猎者同一时间得到了信号。

    与此同时，深海之中，滔天的龙卷化作万丈波涛墙立而起，将满天璀璨的星斗瞬间遮蔽。接着，一个庞然大物撑开了海浪，从中跃了出来。

    那生灵比上古时期的龙鲸更为巨大，它表面光滑，反射着鳞片独有的光芒。

    它的身躯撑开海面之后，原本沉在海水中的双翼拨开厚重的水，霍然张开，鱼翼好似巨鸟的翅膀，表层承着海水与月光的反射，同样散发着暗银色的光芒。

    鲲鹏……

    司命有些吃惊。

    她知道这种生物是真实存在的，却没有想到它竟存活到了今天。

    这种上古神兽延续至今，它们的修为同样堪比五道巅峰的强者，几乎不可杀死。

    最刺目的，还是鲲鹏头顶上坐着的老人。

    剑圣！

    司命毫不犹豫，直接祭出了日晷。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剑圣并未攻击她，仅是回头看了一眼，就乘着鲲鹏向着大海的更深更远处飞去。

    巨鲲的长吟声振破云层，响彻天际。

    ……

    ……

    山崖上，黎明悄然到来。

    宁长久在洞窟中小憩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柳珺卓已在盘膝练剑，柳希婉则枕在她的膝上睡着了。

    见宁长久醒来，柳珺卓轻轻抱着少女，将她的身子靠在了一遍，随后拾起放在一侧的木剑，认真道：“我要挑战你。”

    宁长久也未多问，点了点头，走出了洞窟。

    柳珺卓跟在他的身后。

    清晨的千峰间，浩瀚的灵气再度被剑光切割开来。

    柳珺卓的剑心已不通明，所以这场战斗的下场也没有任何悬念。

    最终，她再度被宁长久一剑抽翻在地。

    柳珺卓握着剑，原本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的眉目写满了茫然，她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回当初握剑的感觉了。

    宁长久也未多说什么，在击败她之后便抱着剑回到了山崖上，唤出金乌继续吞食灵气。

    他大致算过了，金乌需要吞噬七轮灵气，才能将胎灵之井和神话逻辑之柱所需的灵气收集足够。现在才第三轮。

    而他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五天了……

    这回去之后如何与嫁嫁交待呢？实话实话么……

    宁长久苦恼着。

    柳希婉醒来之后，宁长久又写了一张纸条给她，让她继续去采药。

    柳希婉只当他是在考验自己了，她接过纸条扫了几眼，应了下来，然后道：“我不在的时候不许欺负师姐哦。”

    宁长久笑道：“你让你师姐别来找我麻烦就好。”

    柳希婉便忧心忡忡地嘱咐师姐别去招惹他，原因是师姐长得又漂

    亮又是女剑仙，这样的是很危险的。

    嘱咐完之后，柳希婉便独自一人进山，与许多上古凶兽和小松鼠展开惊心动魄的较量了。

    而柳珺卓显然没有听从这位师妹的嘱咐。

    白日里，她又多次挑战宁长久，想要找回自己那份失落的剑心。

    宁长久也是有意想帮她的，毕竟他如今确实缺一个境界相仿的练剑对手。

    他们并非全力出手，而是相照不宣地压了境界，只比剑招剑法。

    柳珺卓却越来越不争气，自第一次落败开始，她的剑心愈发地乱。剑心不正，剑招便会流出空隙，而宁长久总能精准地寻到这些空隙，干净利落地将其击穿。

    柳珺卓落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越是失败她便越是不甘，她向宁长久挑战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剑心也逐渐溃散。

    宁长久看着这个初见时英美骄傲的女子，轻轻叹息。最后一次，柳珺卓落败之后，她的木剑直接被宁长久夺去，宁长久压着她的秀背，将她摁在墙壁上，以木剑为尺，对着腴柔骄傲之处连打了三下。

    “这是你当初欺负嫁嫁的三剑，我替她要回来。”宁长久将木剑扔到了地上，转身离去。

    柳珺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感受到痛意，脸颊火辣辣的。

    她缓缓跪在地上，拾起了木剑。

    陆嫁嫁……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白裳青丝的影，那一次，她在自觉必胜的情况下惨然落败了。

    当时她回阁之后反思了许久。

    如今再度回想起陆嫁嫁的身影和幽月湖上不屈的容颜时，柳珺卓神色恍惚，她知道，自己似乎离那样纯粹的剑意远去了。

    她失去了握剑的资格。

    哪怕是怀中的木剑。

    她无法在师父与宁长久的话语中做出抉择，只能抱着木剑跪在地上，沉默良久后泪如雨下，她为失去的剑道，蒙尘的剑心，以及引以为傲的三百年时光哭泣了。

    柳希婉回来的时候，宁长久已经做完了第五轮的吞噬。

    待到明日清晨，他就可以离开了。

    柳希婉将摘抄好的仙药交给了师姐，然后将里面的果子挑出，分给了宁长久。

    “你让我去采药，真的是想要磨砺我吗？”柳希婉忍不住问。

    宁长久摇头道：“如果你是一个剑仙，你会驭剑千里杀死敌人，还是走到敌人面前捅死他。”

    柳希婉晃了晃手指，道：“当然是驭剑千里杀人。”

    宁长久微笑道：“这就对了啊。”

    柳希婉一怔，怒道：“你！你真把我当你的剑了啊！”

    宁长久为她削了两个果子，平息了一番少女的怒火。

    柳希婉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看着洞窟，道：“你是不是欺负师姐了？怎么今日师姐都不说话了。”

    “兴许是在修炼闭口禅。”宁长久道。

    “骗鬼……”柳希婉撇了撇嘴。

    两人吃过了果子，宁长久继续在崖上修炼，柳希婉则去给师姐炼药疗伤。

    疗伤结束之后，宁长久走了进来。

    柳珺卓恰好披上了大氅，她背对着他，垂着头，系着襟带。

    “柳姑娘来玩骰子么？”宁长久问道。

    柳珺卓回过头，微微吃惊地看着他：“什么？”

    宁长久笑着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骰子，在手中抛了抛。这是他方才随手以剑气雕刻出的。

    宁长久道：“我明日就要走了，柳二先生不是喜欢赌么？我今夜可以陪你赌个够。”

    柳珺卓轻轻摇头，道：“你误会了，天榜那一次，是我三百年第一次进赌场。”

    宁长久笑了笑，道：“没事，我们就随便玩玩。”

    柳珺卓问：“那筹码是什么？”

    宁长久取出了更多的乱石头，将一半推给了柳珺卓，道：“这就作为筹码吧。”

    “这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只是随便玩玩。”

    柳珺卓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她看不透这个少年，总觉得他是要变着法子耍自己。

    宁长久在她身前盘膝坐下，拿了个斩下的竹筒盖住那粒石头骰子，道：“玩法很简单，就是猜大小，大押左边，小押右边。”

    柳珺卓冷冷道：“别当我不知道，你可以窥探骰子的点数，对吧？”

    宁长久道：“放心，我们不赌任何东西，我不会动用自己的权柄的。”

    说着，他开始摇动竹筒，骰子在里面不安分地撞击着筒壁，嘡嘡作响。

    “大还是小？”

    柳珺卓盯着宁长久看了一会儿，最终用极轻的声音道：“小……”

    宁长久缓缓揭开竹筒，柳珺卓目不转睛地看着。

    点数二。小。

    宁长久笑道：“柳姑娘第一把就赢了啊……在赌场里，这可不是好兆头呀。”

    柳珺卓心绪微异，她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赢。

    宁长久将输掉的石头推给了她。

    柳珺卓将这些毫无意义的石头收好，她抬起头，盯着宁长久，道：“继续。”

    这一夜洞窟中充斥着摇骰子的声音。

    柳希婉实在想不明白，这么无聊的游戏他们是怎么玩一整夜的。

    于是她为了弄明白，在一旁盯着看了一整夜。

    “你们真是太无聊了！”清晨的时候，柳希婉实在忍不住感慨道。

    原本他们是互有胜负的，宁长久运气不错，还小胜了一些，但最后一把，柳珺卓将所有的石头推到了‘大’的那边。

    宁长久紧张地揭开了竹筒。

    柳珺卓目不转睛地盯着。

    六。大。

    柳珺卓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将所有的石头都抓了过来，眉目间重新浮现出骄傲的神采：“对了，你没让着我吧？”

    “放心，绝对没有。”

    “那我赢了。”

    “嗯……”宁长久倒是怔了一会儿，自嘲道：“我的运气果然一直不太好。”

    柳希婉小声道：“师姐，你赢这些石头有什么意义啊？”

    柳珺卓也愣住了，她轻轻敲了敲柳希婉的脑袋，道：“不要多嘴。”

    “哦……”柳希婉弱弱点头。

    “当然有意义。”宁长久微然一笑，道：“这证明你并非是逢赌必输之人，何况，你前面虽也输了不少局，但最后一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就全都赢回来了啊……”

    “掷骰子没有线索，只能全凭猜测，但我们的人生是有的。现在最后的赌局就摆在柳姑娘的面前了，能不能像今日一样将筹码都赢走，全看二先生自己的选择。”

    宁长久说完了这些，长舒了一口气，他立起身子，走向了洞窟之外。

    金乌从眉心飞出，振翅闯入山谷里。

    柳珺卓看着他白衣如雪的背影，出神良久，待到回神之时，少年已离开了山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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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泉鳞之月

    宁长久走出洞窟时，萦绕在千峰上空的湿润云气终于消散，林间山野转而晴朗。金乌的羽毛镀着光，它在群峰间来来回回地掠着，像是极速切斩的剑。

    金色的剑光最终停在了宁长久的肩膀上。

    柳珺卓从山洞中走出的时候，残峰一片空阔。她的手中捏着一枚骰子，指尖在骰子雕刻的点数上摩擦着，一遍又一遍。

    柳希婉收拾着用剩下的天材地宝，将它们打包带好，又随手将一颗果子塞入口中，走到了师姐身边。

    柳珺卓看着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收拾什么包裹？”

    柳希婉一愣，道：“我们都打完了，不回家吗？”

    “……”柳珺卓无奈道：“师姐来这里，目的是打架的吗？”

    “要不然呢……挨揍的吗？”柳希婉摸不着头脑。

    柳珺卓不知想到了什么，秀颜微红，她揪了揪少女的耳朵，正色道：“此处灵气充沛，我们是来这里修行的，遇见宁长久不过意外。”

    “哦……”柳希婉这才想起正事，她又担忧道：“可是……师姐勤学苦练之后，能是他的对手吗？”

    柳珺卓垂首不语。

    柳希婉安慰道：“师姐不要气馁，你想啊……如果宁长久是羿，那太阳都被他射死过不少，师姐被射了这么多反而安然无恙，由此可见，师姐完全不弱于太初的古神的。”

    “……”柳珺卓低声道：“那是他手下留情了。”

    柳希婉想了想，道：“总之，二师姐将来一定是天下第一厉害的。”

    这‘将来’二字很是微妙。

    柳珺卓眸光悠悠，她轻轻拥住了短发娇小的少女，道：“师妹也是最好的师妹。”

    柳希婉往她怀里靠了靠，她感觉师姐似乎软了一些。

    “对了，关于师父和宁长久……师姐，你想好了吗？”柳希婉小心翼翼问道。

    “没有。”柳珺卓轻轻摇头。

    柳希婉神思悠悠。

    两人沉默良久，柳珺卓才握着她的手盘膝坐下，道：“天地为局，也唯有位高者才有机会搅动风云，此刻的我们远远不够的。先心无旁骛地修行吧，不要多思多虑了……”

    柳希婉乖巧地应了一声。

    女子与少女相对而坐。

    金乌吞走了大量的灵气，此刻周围的灵气正重新朝着这里涌来，弥补先前的空缺，于是山间的风也大了起来，柳珺卓盘膝坐着，长风灌满了衣氅，将她撑得好似一个鼓鼓的气球，一朝得道便要飞空离去，她就这样静坐着，身边堆着赢来的小石子，寂然忘我。

    而此刻，宁长久已向南而行，掠过了来时的青州。

    与柳珺卓的一战他赢得并不轻松，所幸一战之后，他的剑道也得到了很大的裨益，隐隐又有更上一层楼的趋势。他一边行走着，一边模拟着剑圣的剑招，将空中搭建的屏障彻底斩了个干净，

    风过原野，柳色犹青。

    带到南荒缓坡式走向的山崖在眼前消失，南州秀丽的山水重新映入眼帘时，已是九月初了。

    宁长久先回到了寨子里，看看血羽君有没有尽忠职守，确认诸事都算井井有条之后，他才回到谕剑天宗。

    谕剑天宗同样平静，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切都还是几年前那样，若非每夜升起的月亮提醒着，他们耽溺于这种美好里，或许很容易就会忘记有关末日的事。

    八月平静地过去了，雷牢星没有被点亮。这个月，星辰应恰好要划过泉鳞星。

    他无法确定暗主会不会点亮泉鳞星。

    回到环瀑山时，陆嫁嫁正在练剑。

    她坐在大殿前的玉台上，石铸的剑花瓣似地在一边插着，陆嫁嫁眉目恬静，她身子苗条，身段却又婀娜得夸张，如今青丝静铺，剑光映裳，她绝丽的容颜配着高妙的境界，便是世人想象中完美的仙子了。

    宁长久悄然登上玉台。

    冥思打坐的陆嫁嫁玉指轻转，芊芊柔柔，雪白的剑光群鹤般翩翩飞舞，忽高忽低，好似云端有仙女曼丽，挎篮散花。

    宁长久正欣赏着，便见这些剑朝着自己杀了过来。

    与之一同的，还有陆嫁嫁清霜似的面容上微挑的唇。

    宁长久心道不妙，身影立刻被剑光包围，他身子闪动，以凌虚步在剑光中闪躲着，好不容易逃出了剑牢，又有一柄大剑迎面扑来，宁长久身子后撤，大剑好像是一下子分散的鱼群，裂开剑光无数，斩破虚空妙境，再度对着宁长久展开了包围圈。

    在柳珺卓面前不可一世的白衣少年，面对这层出不穷的纯粹剑意，竟捉襟见肘起来，于空中腾挪跃动时一度出于下风。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静美的仙容，秀丽的天鹅颈在阳光下尤为耀目。

    他知道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宁长久沉了一息，运转的剑阁的斩海之术，将周身的剑光劈开一线，身影化作一道雪芒，融入了层叠的剑气里，正想破气而出之际，陆嫁嫁指尖扣弹，又递出一剑，将他砸回了剑牢里。

    宁长久抿起唇，运转时间权柄，凝固了剑牢的运转，他在身前划了个门，破虚空而出，一步数里，靠近了陆嫁嫁。

    陆嫁嫁秀眉微蹙，玉手结出朵朵莲花，并指一划。

    转眼之间，陆嫁嫁一臂之外尽是雪亮剑芒。

    剑灵同体，人坐于天地，剑与天地同体。

    宁长久有些头疼。

    这世上的女剑仙，怎么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这天地剑牢他并非破不了，但没有必要。他干脆放弃了抵抗，千万柄剑抵着他，他立得笔直，道：“我虽晚回来了几天，嫁嫁也不必用这番阵仗迎接我吧？”

    陆嫁嫁轻哼一声，幽幽道：“你刚才施展的是什么剑法？怎么以前没见过啊？”

    宁长久微惊，他最近一直在研究剑阁剑法，不小心就施展了。

    “嗯……这是我……”宁长久沉吟片刻。

    “别编了，我认得那剑。”陆嫁嫁睁开了秋水长眸，眸中蕴着灵光，她看着宁长久，道：“这是柳珺卓的剑法，对吧？”

    宁长久忽然想起嫁嫁是与柳珺卓对过剑的。

    “嫁嫁慧眼如炬冰雪聪明。”宁长久选择了坦白从宽。

    他将这些日经历的事说与了她，陆嫁嫁听着，眉尖轻蹙，容颜却柔和了些。

    “若我不识得这剑，你是不是又想蒙骗我了？”陆嫁嫁清冷道。

    宁长久道：“我只是不希望嫁嫁替我担心。”

    陆嫁嫁对此不言，她只是好奇问道：“如今柳珺卓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宁长久道：“奇袭四箭占得先机而已……若一开始就正面对剑，我未必是对手。”

    “为何不剑书给我？”陆嫁嫁说完之后就想明白了，剑书送来，自己前去，这就至少要耗费七日，柳珺卓是否会提前离去不说，师尊之事也不容耽误。

    宁长久正想解释，陆嫁嫁就道：“好了，以后剑书里与我讲明白就好，遮遮掩掩反而令人担心。”

    宁长久点头笑道：“嗯，我知道了，师父先收了神通吧。”

    陆嫁嫁瞪了他一眼，一念之间将天地剑牢撤走。

    “以后若还敢骗我，师门戒律可不留情面了。”陆嫁嫁悠悠起身，警告了一句，又道：“那位柳希婉姑娘我还没见过，若是回去得早些，或许可以见一面。”

    宁长久道：“剑经本就是谕剑天宗镇山之宝，与我们是一宗之人。”

    陆嫁嫁想起了过去的事，道：“是啊，她过去借着严舟作为庇护，在书阁躲了这么多年，让我们好找。”

    “严舟……”宁长久心头一动。

    他无法斩去谕剑天宗的羁绊，便是因为自己对于严舟有所亏欠，严舟无后，他无法弥补这种亏欠，而柳希婉……宁长久心绪微动，他忽然意识到，柳希婉是严舟失手放出来的，而严舟死之前，也嘱托自己好好照顾剑经之灵。

    当时他的神情，就像是老人将孙女托付给了他。

    原来如此……

    宁长久忽地笑了起来。

    命运真是巧妙，在万般不经意间便已将圆画好了。

    “怎么了？”陆嫁嫁见他表情有些微妙。

    “没事。”宁长久淡淡笑着，他问道：“小黎去哪里了？为师回来这徒儿也不知道出来迎接？”

    陆嫁嫁拿出一颗梨递给了他，笑道：“小黎最近在闭关，这是她要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见梨如见黎。”

    “额……”宁长久接过了一颗小巧玲珑的梨，上面还用笔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两人一道走回了环瀑山厚重的大殿下。

    “灵气收集如何了？”陆嫁嫁问。

    宁长久点头道：“足够神国所需了。”

    陆嫁嫁手指抵着唇，思了一会儿，问：“构筑胎灵母井，完成神话逻辑的雏形，大致需要多久？”

    宁长久道：“一个月。”

    “一个月……”

    时间似乎比想象中还紧一些。

    陆嫁嫁不由自主地向着北边望去。

    当初与司命分别之时，她们说好，一旦有任何消息，司命都会以剑书寄给她，告知情形。但转眼两个月过去了，一丝消息也未曾见到……她难免心忧。

    宁长久知她所思所想，揽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了几句。

    两人谁也不敢怠慢，很快回到了大殿深处。

    金乌飞出，他们进到了神国之中。

    胎灵之井前，陆嫁嫁看着深井，忽然问：“你若直接以我为鼎炉，修道的速度能不能更快一些？”

    宁长久惊愕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她忽然会这么问。

    陆嫁嫁仙首轻垂，话语清冷而细微：“我无神明之前世，也无真正的惊世之资质，将来天地倾覆，我怕自己无力做得更多……所以若是可以更快地帮你，你无需怜惜我的。”

    宁长久哑然失笑，道：“你真当我是邪教教主了？嫁嫁别胡思乱想，那样非但对你伤害很大，甚至还会使得此间阴阳双息失调，得不偿失的。”

    “是么……”陆嫁嫁思怵了会，自嘲道：“一想到日子越来越近，见你迟迟不归，最近总不免心浮气躁。”

    宁长久神色认真道：“前些日子我们确实太过劳累了。可越是如此，越不可急功近利。嫁嫁万不可妄自菲薄，心力不足尚可弥补，若心志不坚则很可能惹得心魔暗生。”

    陆嫁嫁收敛心神，道：“嗯，夫君说得是。”

    宁长久神色柔和了些，他牵起她的手，道：“以后莫再说这些了，否则锻剑可就免不了了。”

    陆嫁嫁假装没听到，道：“好了，别耽搁时间了，神国铸成，我们早日回到中土，小龄还在古灵宗等我们呢。”

    “小龄……”宁长久应了一声。

    也不知偌大的古灵宗，小龄一个人能不能守好。

    ……

    ……

    古灵宗大抵还算平静。

    幽冥神国潜藏于古灵宗的地底，宁小龄穿着雪白道裙，系着衣带，纤细娇小坐在宽大的王座上，她面容平静地注视着古灵宗中发生的一切，一个人独处时，少女看上去是冷静而威严的。

    她就像是真正的冥君，坐在空旷悠古的天地里，接过了四千年前传承至今的古老血脉和王冠。

    鱼王坐在她左边的侧坐上，蜷着身子趴着打盹。

    九幽这位真正意义上冥君的继承人，则提着繁复的华裙在殿中走来走去，她并未觉得自己当不当冥君会有什么区别，如今反而乐得轻松，唯一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你还在写诗？”鱼王睁开眼，瞥了九幽一眼。

    九幽点头道：“是啊，我很勤勉的！”

    鱼王叹了口气，若非实在无聊，它确实不太想和九幽聊天。

    “又在写什么？”鱼王问。

    “这次是悼亡诗。”九幽目光透露哀伤。

    “悼亡？悼念谁？”

    “老冥君啊。”

    “……你可真孝顺。”

    “那当然，那一天永远冥记于心的。”九幽说着，展开了诗文，“要给你读一读么？先君崩殂回地狱，幸好血脉得延续……”

    “停停停！”鱼王不忍卒听，连连打断。

    九幽努着嘴，散着漆黑而华丽的衣裙，委屈地看着宁小龄。

    宁小龄轻轻睁开了眼，她看着少女，声音清脆而柔和道：“我在听的，写得不错。”

    九幽高兴了一些：“还是小龄姐姐冥眸善睐！”

    宁小龄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却是很淡的。

    司命姐姐临走之前是来见过她的，她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都告知了她，并让她好好容纳冥国，提前做好准备。

    这两个多月，宁小龄努力地适应着冥国，她将冥国残余的末日之息一点点扫去，使得此间重归清和。冥国原本被灾病压迫的灵们终于不再畸形，那些原本想要冲出黑暗之海的宗门也一个接着一个地瓦解，先前的弑君宗如今城了拥戴冥君大人的先锋队。

    但这些改变也只是局限在冥国里。

    宁小龄一边要发布诏书治理冥国，一边还要借助冥国的神通去监视古灵宗，看看有没有坏人擅闯宗门。

    这些原本已经很消耗精力了，如今九月更是到来了。

    “你最近好像尤其地疲惫。”鱼王看出了宁小龄脸色的衰白。

    宁小龄轻轻点头，解释道：“因为九月的时候，我们会掠过泉鳞星，到时候暗主很有可能会点亮泉鳞星，而泉鳞所掌之物与冥国相仿，到时候恐怕会很麻烦。”

    “泉鳞……”九幽对此有点印象。

    古书中说，泉鳞曾是地底妖邪汇聚而成的古蛇，它从地核深处爬出，穿过了岩浆土层，撞破了幽冥地府，吞噬了大量的幽冥之气后变得强大，后来几经厮杀成神，最终于神战中得到了神位。

    太初神战里，冥君也是因为被泉鳞误打误撞冲破了地府，夺取了冥气，才使得力量大打折扣，逐渐逊色于其他几位太初神明。

    “听说那是十二神国之主中仅有的三位女神明之一。”九幽说道：“据说她极为妖冶艳丽，仅仅看一眼，就会让人陷入疯狂。”

    宁小龄对此并不关心，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在神位巩固之前，永远也不要见到她。

    鱼王叹了口气，道：“当初冥君死后，冥字为冥狰所夺，君字为原君所取，这一年有好些个月，都是刻在黄历里的世仇啊。”

    九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当冥君可真是危险啊，还好我让贤让得早……”

    鱼王慵懒道：“这就是先见之冥？”

    九幽眼睛一亮，拍手道：“谛听大将军果然上道！”

    “待久了就被你带入歪门邪道了啊……”鱼王趴在王座上，叹了口气，淡淡道：“也不知那冥狰和原君，哪一位更难缠。”

    九幽沉思道：“应是冥狰吧！”

    “为何？”鱼王以为她知道什么内幕。

    九幽言之凿凿道：“俗话说得好，冥贵君轻，得了冥字应要更强些。”

    “……我就不该对你抱有希望。”鱼王嗷了一声。它默默想着，按理来说，九幽应该是一本行走的或历史才对，可为什么和她交流，一点有用信息也没有呢。

    宁小龄听着他们的话语，紧绷的心弦反而放松了些，她粉唇轻抿，笑意是柔和的。

    鱼王与九幽争执了一会儿，殿内重归安静。

    宁小龄的笑容也收敛了。

    “十一月十五日，天狗吞月。”宁小龄平静地说：“在那之前，我绝不会让泉鳞星亮起来的，在那之后，若是原君星点亮，我会与师兄一道，将‘君’字夺回来。”

    她这样说着，像是立下了一个誓言。

    鱼王看着宁小龄的面容，知道这个小姑娘在几位姐姐面前虽然活泼乖巧，但内心却早已在白蛇古殿的时候就变得沉静凝重了。

    “怎么才能阻止泉鳞星被点亮呢？”鱼王问。

    宁小龄低下头，话语中带着微微的愧疚：“冥君殿虽在地底，但神国的时空是复杂且错乱的，譬如冥君大殿后连接的是竟是墟海。墟海是过往轮回海的所在，司命姐姐告诉我，很多年前，师兄便是通过轮回海来到人间的……今年师尊坐镇天上，世界的屏障可能会弱些，我在想，我若操控整个神国为舟，能不能冲出去，撞破泉鳞星。”

    鱼王看着她无比平静地说出这种天马行空的、自杀式的计划，背脊微寒。

    九幽也暂停了文学创作，抬起头惊骇地看着宁小龄。

    宁小龄立刻补充道：“放心，在那之前，我会想方设法先将你们送出去的。”

    鱼王摇头道：“这个计划绝不可行。”

    “当年烛龙都未能突破天空，我们一个残破冥国怎么可能出得去？更何况那位神通广大的观主还在，你若轻举妄动，反而有可能打乱她原先的计划。”

    鱼王语重心长地说着。

    宁小龄揉了揉脑袋，道：“嗯，我有分寸的……我想的只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九幽看着她雪白的脸颊和脖颈间淡淡的青络，忧心忡忡道：“小龄姐姐还是多休息会儿吧，幽灵也是要睡觉的啊……要不我读诗为你助眠？”

    宁小龄轻轻嗯了一声，竟答应了下来。

    九幽喜不自胜，拿起自己的诗稿读了起来。

    鱼王识趣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宁小龄轻轻抚摸着自己刻在右手边的字，轻声呢喃：“我是师兄之媦，师尊之徒，我是冥君宁小龄……”

    ……

    古灵宗的东边是缥缈楼。

    缥缈楼位靠南溟，地处偏僻，千年未有大动静。

    俞晴坐在南溟之畔，看着铁黑色起伏的水面，那里时不时有鱼类自水下涌起。

    俞晴是女冠，是中土道门的执牛耳者，是世人眼中出尘的大仙人，但如今，这位五道巅峰的道门女仙却终日面对南溟，满脸愁容。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古灵宗一行。

    那个名为司命的绝色女子立在自己面前时，她古井无波的道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怯意。

    她知道自己绝非对方的对手。

    于是她顺从心意，离开了古灵宗，回到了南溟。

    风起云涌之前潜龙各自出水……这本该是常事，她只要独守缥缈楼偏居于一隅就好，但近来她心绪总是不安。

    她看着万古如此的南溟，总会生出陌生感，她觉得里面藏着什么连她也无法窥见的东西。

    而隐约之间，各方的云与雨在向着这里涌来了。

    她叹了口气，将先前看过的信收入了袖中。

    信很简略，但内容却不轻。所写的是剑圣于北冥现身，骑鲲鹏扶摇直上，不知所踪。

    剑圣的目的是什么？只是逃避么？他会前往哪里呢？

    诸多问题在她脑海中一闪即逝。

    俞晴缓缓起身，声音轻曼地吟了一句谶语：“老鲲负剑寻旧府，神龟驼州归怒海……”

    大风呼啸，南溟的海水拍打岸头，撞得粉身碎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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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星空

    邵小黎出关的时候，余晖夕照恰好穿过格棂淌上她的脸颊，映着淡淡的青络，光束中浮动的朦胧尘埃好似飞舞的夜光虫。

    房间布局简单，木架在她身侧支起，血红色的裙子就挂在上面。

    邵小黎穿着简净的白衣，束带在腰侧绑了个蝴蝶结，她睁着眼，感受着光一点点在瞳孔中淡去，回过了神。

    她推开门向外走去，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夜雾已经腾起，远处地平线上残留的光也显得清冷。

    少女在高楼大殿铺成的阴影下走了一会儿，夜风敲着铜铃在耳畔叮当响着，声音清脆，她觉得有些冷，又回屋披了件衣裳，指节按着衣襟的时候，她才恍然发觉，夏天已快要过去了。

    邵小黎来到前殿，看了眼放在殿前的年历，知道自己已闭了将近一个月的关了。

    她在清冷的前殿踱步片刻，推门出去。

    恢弘的大殿前，千剑钉骨杀九婴在残辉中舞着，好似寂静的苍雷。

    九月二十七日，天地馨宁依旧。

    ……

    邵小黎立在大殿前等待了会，不多时，月亮升了起来，她披着洁白的外裳，倚靠着大殿前的阑干，抬头看着月亮，身后又有开门声响起，邵小黎回头望去，宁长久披着极淡的星光走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

    宁长久抬起了手，金乌飞出，停在了屋脊上，和那些脊兽立在一起，一动不动。

    此刻他与陆嫁嫁刚刚修炼完，陆嫁嫁正抱着绒玩偶在屋内歇息，他走来时脚步沉而无声，干净的衣裳应着风的节奏，倒是显得柔和的。

    “弟子拜见师父。”

    邵小黎行了一礼。

    “好了。”宁长久扶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并肩立在阑干前。

    “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么？”邵小黎问。

    “去南荒的时候遇见了柳珺卓和柳希婉……嗯，就是以前那个剑灵，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事了。”宁长久回答道。

    “柳希婉……”邵小黎有些吃惊，道：“真想见见她呀。”

    “嗯，以后会见到的。”

    “真的没有别的事了吗？”

    “没有了。”

    “那师父你怎么看上去很不高兴呀？”邵小黎看着他，关切地问。

    宁长久触了触自己的面颊，随意地笑着，解释道：“正是因为太过平静，才难免让人忧心啊……”

    “噢。”邵小黎不知如何回答，勉强地应了一声。

    宁长久笑道：“虽然明知只要做好自己的事，等待时机的变转就好，但这种被动总是容易带来焦虑的。”

    邵小黎点点头，又问：“那神国修筑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宁长久念头轻动，屋檐上的金乌飞回，落在阑干上，金光扑来，将两人包裹住了。

    邵小黎随着他来到了金乌神国里。

    对比过去的残破与简陋，如今的金乌神国已经显现出了分明的层次。

    整个神国的布局好似一座梯田，一层一层地递进向上，灵气就像是渠间的水，不急不慢地从上向下流淌，而胎灵之井则是最下层的深潭，灵气在那里汇聚，然后在神国法则的加持下，按照阴阳参天大典的逻辑自行创造生命。

    如今，已有一些淡灰色的透明精灵从中钻出，它们就像是一个又一个泡沫，在神国的底层跳跃浮动。

    “这些都是灵。”宁长久介绍道：“它们是天地灵气凝聚之后化形的产物，胎灵之井每运行六十四个周天，就能生出一个灵，这些灵带着与生俱来的法则，它们的法则是‘修筑’，可以通过修补已被毁坏的事物而获得力量。”

    邵小黎颇感神奇，她盯着那些灵，看着它们用小小的身子撑起大大的碎石，如拼拼图般将乱得不成样子的碎片重新拼接完整。

    “这法则倒是帮了大忙……是随机的么？”邵小黎问。

    宁长久摇头道：“一般而言，一个神国所生成的灵，往往是神国所短缺的东西，法则是根据需求创造的，正如很多人进行话本创作，也都是通过想象去弥补自己生活中缺少或者渴望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神国也是基于想象？”邵小黎微惊。

    想象？谁的想象？她忽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

    “嗯。”宁长久道：“我们可以通过想象，构建一个存在于识海上的国，修为更高者，可以用领域或者结界的方式，将这个国变得宏大而具体，神国是远高于结界和领域的东西，所以……”

    “它的本源，很有可能来自于更高阶生物的想象。”

    宁长久抬头望向上方。

    “暗主？”邵小黎心绪微动。

    以星辰为基石，以想象为原型……

    “那十二神国几乎包囊了世界上所有强大的力量，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也是暗主基于渴求的想象吗？”邵小黎一边想一边说，话语很慢。

    宁长久也在思考她的提问。

    “若这些都是暗主的渴求，那它还拥有什么呢？”宁长久道：“难道说，它是一个无意义的生命吗？”

    “无意义？”邵小黎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词。

    宁长久也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若是无意义的生命，又怎会生出渴求呢？还是它只是单一地想要掠夺灵气……

    他将这个疑问暂时埋在心底。

    向日快的花田里，邵小黎驻足停步了会。这些向日傀脱去了过往的黑色，竟渐渐有了绸缎似的金，它们在神国中摇曳着，笑容也越来越真诚。

    “师父真有本事，这些怨灵之傀也能让它们改邪归正。”邵小黎说。

    宁长久却道：“何来改邪归正，人参果本该如此的。”

    说着，他们穿越了神国的屏障，来到了神国的第二个阶梯。

    第二个阶梯便是神话逻辑。

    第一根神话逻辑之柱已经高高升起，直拔苍穹，其间流光溢彩，坚不可摧。羿出生时的画面在其中具象了出来，邵小黎仔细看了一会儿，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躲在人堆的角落里，红裙冷艳，面带微笑，不知动着什么心思。

    “后来你是我的第一位的老师。”宁长久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邵小黎微怔，旋即轻笑道：“不过是将你教给我的东西还给你罢了。”

    宁长久也笑了起来：“说是带带相传，但归根到底总是同一批人在轮回转世，若有下一世，说不定你还会是我的师父。”

    邵小黎连忙道：“弟子哪里敢呢。”

    话虽如此，邵小黎咳是记得前世不少画面的，那时候她是羿的老师之一，专门教他弹琴。那时的她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貌俱全的洛河之神。

    那是羿七八岁的时候，她站在幽长的廊道上，茶色的长裙拂过木板，她怀抱古琴，轻柔地跪坐在羿的面前，羿与她对跪，对她行了一礼喊了一句女先生，洛神柔和一笑，开始教他琴。

    羿年纪虽小，魂魄却是根深蒂固的，所以他有着同龄人不可能具备的沉稳。

    但饶是如此，他的手依旧有些天生的婴儿肥，不够灵巧，勾不出所谓的天籁。

    洛神便温柔地坐在他的身后，与少年的他轻贴着，手把手教他弹琴，羿低着头，一言不发。时光飞逝，他们就这样过了三五年，少年在长大之余，也拥有了一颗早已历经数千年的心脏。

    “第二幅神话逻辑似乎还不够圆满。”宁长久看着神柱中的画面，说道。

    第二幅是他娶姮娥的画面。

    那时的姮娥不过十四岁，梳着鞭子，脸颊微圆，还未褪去最初的稚气，与如今九天之上的神女不似一人。

    他们牵着手，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入了一间不算气派但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结拜了天地。

    画面的格局很小，山村野店流水暮鸦，其间立的却皆是将来要搅动风云的神与仙。

    羿与姮娥走入屋中。

    烛影摇红，窗纸映出他们的身影。

    “嗯……哪里不圆满呢？”邵小黎问。

    宁长久道：“婚礼的第二日，我与姮娥便一道离开了村子，去往了人间，但这一夜的记忆，我得不到了……”

    “放心，你们什么也没有做。”邵小黎言之凿凿。

    “你怎么知道？”宁长久一惊。

    邵小黎有些不好意思道：“因为，我记得……那天晚上，你是偷偷跑出来找我的，说我想吃我烧的羲饭。”

    宁长久觉得这句话信息量很大，一时有些懵。

    “你怎么记得？”

    “白藏尘封的时候，我看到的回忆，那时候我站在那座桥上，支了个灶子，你来的时候还穿着婚服，我们在溪水边弹了琴，等粥冷下来。”

    “那姮娥呢？她……在做什么？”

    “她也来了啊。”

    “啊？”

    “她是后来来的，她还带了被子，问我们冷不冷，后来我们裹了一条被子坐在桥边看星星，她还说她喜欢听我们弹琴。”邵小黎回忆着当时的画面。

    那时候她已经出落得婀娜绝美，而那对少年少女依旧是眉清目秀的样子。

    “还有这种事情？”宁长久再度陷入了自我怀疑。

    “有的。”邵小黎点头，勉强解释道：“小孩喜欢大姐姐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时她就是那位大姐姐。

    宁长久道：“一定是因为你授课方式的问题。”

    邵小黎寸步不让：“明明是你没有定力。”

    宁长久还想反驳，邵小黎又一句话噎死了他：“再说，你当师父的不也以身作则了？你的女学生们你哪个放过了？”

    宁长久无话可说，只好叹息着喊了声“孽徒”。

    邵小黎佯作委屈。

    宁长久循着邵小黎所描述的画面，将剩余的神话勾勒出了雏形，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将画面进一步完善。

    接下来就是射九日。

    这是他难忘的画面。

    当初他离开洛书楼之后，与白鹤真君一战，重伤之后便梦到了自己射九日的画面，如今想来，那应是恶偷偷种在自己心里的。

    第三根神话逻辑的柱子基本也要完工，最后两根在记忆上也没有太大的偏差。

    如果说神国的本质是‘幻想’，那神话逻辑大概就是对幻想进行后天的弥补，解释它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一切的进展也还算顺利。

    宁长久带着她来到了更深层的神国里。

    天空中，那些残碎的星火受到了无形之力的牵引，正在朝着中央缓缓聚拢，要凝聚为光源。

    他们的身影掠过了神殿，来到了更高处。

    光芒在达到顶峰之后断崖式地跌落了。

    他们来到了金乌神国与外界的隔阂上。

    邵小黎立在这片玄妙的领域里，抬起头，看到了一片璀璨的海。

    “那是什么？漂亮得好像星空一样。”邵小黎问。

    “这就是星空。”宁长久说。

    ……

    万妖城，天竺峰，妖神殿，万妖女王披头散发，怀抱枯骨，她坐在星海前，也在注视着星空。

    这片星空是‘穷幽石目’的所见。

    这颗石目是圣人留给万妖城的四大圣器之一，与九灵元圣的铁伞，金翅大鹏的神弓同列。

    “你看了三百年，看明白什么了吗？”

    妖异而虚弱的声音响起。

    万妖女王的身边，一个淡淡的金影虚无地漂浮着，好似一盏随时要熄灭的灯。

    那是金翅大鹏的神魂。

    当日他穷尽力量之后中了宁长久的全力一箭，是时云海贯穿，他苦修千载的肉身也被一箭击溃。

    但他是妖族的混天大圣，圣人不死，众妖王神魂不灭，可哪怕如此，它也已失去了真正的力量，魂魄于妖圣庙中重凝后，它的神魂境界不过在紫庭境徘徊，再也无法左右任何大局。

    万妖女王盯着星海，道：“我看到了很多星星。”

    “……”金翅大鹏默然不语，他知道万妖女王不喜说废话，所以静待下文。

    万妖女王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所看到的星海，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金翅大鹏道：“关于星空虚假的说法，确实有许多人说过，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万妖女王道：“我看了三百年的星星，我推演过它们的运转的规律，并用术法做出了预言，很巧……它们都按照既定的规律在运行，这说明我们所看到的星海，很可能是真实的。”

    “真实的？”这个回答反而超出了金翅大鹏的预料。

    此刻它不过残魂，无法再激起风浪，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骗局，万灵是骗局中生长的无数悲剧，而星空那般美，当然该是假的，那或许只是铺在天幕上的布，只要用庞大的力量将其撤去，就会露出后面漆黑的本质。

    “如果星空是真实的，能说明什么？”金翅大鹏又问。

    万妖女王道：“我所说的真实，指的是我们看到的星辰确实存在……但这其实没有意义。这样说吧，我们所能见到的每一颗星星，它们远比太阳更加巨大，与我们相隔的距离，也是难以描述得遥远，要去往其中最近的一颗，哪怕是传说三境的修行者，也至少要花费十五万年。”

    金翅大鹏听着，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更深的孤独。

    再如何宏大的历史，也只是局限在星空与神国之下罢了，他们在宇宙中并无邻友。

    “所以这片瑰丽的星空于我们而言毫无意义，它们无论真实与否，都不可能影响到这里的一切。”万妖女王难得地闭上了眼，她通过石目看到过无数难以想象的星辰聚合体，它们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它们无意识地在宇宙中旋转着，狩猎的却是星辰。

    她看到过星空的涟漪，也看过那被宇宙之风吹出的星海空腔，她明白他们只是星河旋臂上的孤独者罢了。

    所以这些年，万妖女王对于万妖城的一切都莫不关心，她的情绪早已被星空阉割了，她想去到那里，死在那里。

    万妖女王从沉浸的情绪中回神，继续道：“我们所见的浩大与美相隔遥远，并无意义，但我忽然发现……近处的星空我无法看到。”

    “我无法看到太初六神的星，也无法看到其他的……太古的传说中，天空是有一片死星域的，但我无法用穷幽石目看到那片死星域。”

    “假设如今的神主也有对应的星的话，我现在应能看到正对的泉鳞星才对。那是古代蛇姬的星，应是美的……但我看不到。也从未有人看到过。”

    万妖女王如此说着。

    关于星辰的许多资料，她能依循的，还是四五千年前的一些零碎古籍。

    “你的意思是，我们近处的星空被遮蔽了？”金翅大鹏问。

    “嗯，只有太阳，月亮和许多碎石头了……那些碎石头虽也不小，但我不相信我们周围漂浮的是这些东西。”万妖女王如此说。

    金翅大鹏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他过去只将目光局限在一城一国，最终被九灵元圣百般算计。

    如今的他也无法再追求其他事了。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金翅大鹏冷笑道。

    他们都是在人间等死而已。

    “遮蔽的一定是大秘密。”万妖女王说。

    “你能解开这个秘密吗？”金翅大鹏问。

    “不能。”万妖女王略显茫然地盯着星辰，眼睛却又很快重新聚焦：“但或许有人可以。”

    “谁？”

    “不可观的五先生。”

    ……

    不可观失去了光。

    原本照着不可观的月亮，此刻落到了鹓扶神国里，不可观失去了本源之力，变得一片昏暗，大河镇的古神后裔们都已进入了沉眠，等待月光的再次到来，唯有五师兄还在书房里抹黑写写画画着。

    某一刻他心生感应，总觉得有人提到了自己。

    他是人间最初的造字者，所以对于天下的文字有着独特的羁绊，若有人颂他名字，并以最初的古奥文字写在纸上，他就能看到。

    不管距离相隔多少。

    这种感应生出的几日后，他真的会得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不算多么离奇，但他的目光在‘死星域’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如今，不可观的众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老大和老二随着师尊镇压白藏，老三老六出海寻剑圣踪迹，老四则去往了北方雪国的魔窟，镇压想要逃脱封印的妖魔——那是一条于北国冰封的血河，当初共工被暗主污染之后与她血战过一场，败走之后一路遁逃，最终于北国为四师妹斩杀。

    大家各司其职，不可观无法运转，他纵有些想法也无力实施。

    等月食之后再说吧……

    五师兄看着深沉的夜空，将笔搁到了一边，担忧着小师弟是否做好了准备。

    时间在世界各地，以相仿的速度运转着。

    金乌神国里，宁长久带着邵小黎从神国的隔阂处走下，回到了神殿中。

    他们又一同观览过了金乌神国的其他布置，然后回到了环瀑山的大殿里。

    夜已经深了，陆嫁嫁却是刚醒，她披着柔软单衣走出，见到了邵小黎后询问了一番闭关的所得。

    宁长久伸出手，轻轻捋去了陆嫁嫁发丝间沾惹的细绒。

    “我休息好了，要继续修行么？”陆嫁嫁尚有些睡眼惺忪。

    宁长久摇摇头，道：“今日不了，去南州走走吧。”

    “嗯？”陆嫁嫁疑惑，“走走？走往何处？”

    邵小黎却是兴致勃勃的：“我要陪着师父和师娘。”

    “嗯。”

    宁长久取出了一件厚厚的衣裳，为陆嫁嫁披好，夜色里，三人携手离开了环瀑山。

    宁长久与她们来到了白城。

    白城是赵国的城，传说中曾有人在此处飞升，肉身消亡之后白衣落回地面，将整个城的砖瓦都染成了白色。当初宁长久，赵襄儿以及陆嫁嫁，三人曾在此处留下过不少回忆的。

    “你还有脸带我来此？”陆嫁嫁佯作恼怒道：“当初你就是在这里不告而别，去赴你那三年之约了。”

    “还有这种事？师父真可恶啊。”邵小黎知道陆嫁嫁家庭地位比较高，自然是向着她的。

    宁长久无力辩驳，只好告饶。

    两人回忆着过去的事，轻描淡写地登上了飞升台。

    先前宁长久与陆嫁嫁便回来过一次，两人还做了些事，但此刻邵小黎在旁边，他们自是绝口不提的。

    “今夜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陆嫁嫁平静地问。

    宁长久道：“看星星。”

    “看星星为何不在环瀑山上看，还要更高一些。”陆嫁嫁问。

    “这里的星星或许更美一些。”宁长久说。

    “师父可真无聊。”邵小黎笑着说。

    陆嫁嫁却猜到了一些，白城是赵国领土，此处又是赵国除了皇城之外最特殊的一处，说不定那位朱雀娘娘冥冥中留下了什么。

    三人在飞升台上坐了下来。

    宁长久不知从哪里寻来了炉灶，竟在飞升台上熬起了粥，此番画面，与神话逻辑中所见倒是相似的。

    粥咕嘟咕嘟地煮着，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夜风惬意，星斗满天。

    宁长久悄悄地握住了陆嫁嫁的手，然后闭上了眼。

    他的意识向着星空之上飞去。

    ……

    ……

    （感谢书友MrGreedy打赏的大侠！谢谢支持~）

    （友情推书：《良夜命途》：人如何杀死想象力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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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白城遇仙

    宁长久见到了仙人。

    他在第二次登上飞升台时，预料到自己可能会看到不同的东西，但所见的依旧超乎他的想象。

    飞升台上，炉灶间盛着水咕嘟咕嘟地煮着米。邵小黎靠在宁长久的身边，她能感觉到宁长久已经睡着了。

    与其说睡着，不如说进入了一种玄妙的，虚无的状态里。

    陆嫁嫁握着他的手，两人的道典皆已参至极高处，须臾生念，精神便可随之升华，在识海巨大的推力下作利芒破空，通达云霄。

    她知道宁长久的念头离开了身体，却不知他到底去了哪。她只是握住他的手，以防变故的发生。

    宁长久来到了太阴之目不可穷极的高处。

    今日他才知晓，原来当年白城的故事是真的。

    真的曾有仙人在这里飞升，并且……留在了这里。

    宁长久所见到的仙人是一堆白色的碎片。

    他不知如何形容它们，或许是一铲子雪，或许是撕毁的纸，也或许是人在没有形成胚胎前最初的形状。

    高处无比的寒冷，这种寒冷几乎透过了实体的表现，侵入到宁长久纯粹的意识里。

    白城……飞升者……

    这就是朱雀所暗示的东西么？

    宁长久看着眼前的‘仙人’，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接着，这团白色的碎片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并与他展开了对话。

    “是有人在那里吗？”仙人问。

    “是。”宁长久作出了回答。

    “不要上去。”仙人说。

    “上去？上去指的是飞升吗？”宁长久问。

    “嗯。”仙人道：“上去会被撕碎，就像我现在这样。”

    “你是白城的飞升者？”宁长久问。

    “是的，那是我证道的地方。”仙人说：“但我不该叫飞升者，我们都是纸人。”

    “纸人？”

    “嗯，飞升者都是纸人。”他这样说着，身体像是绞碎的纸。

    “像你这样的纸人还有很多吗？”宁长久又问。

    “有很多……但他们应该都死了，我是侥幸活下来的。”仙人的话语透着恐惧。

    “他们是被谁杀死的？”宁长久知道暗主的存在，依旧这样问。

    “是鬼。”仙人的话语坚定而简单：“天空上面没有仙廷，那里只有鬼，它在门外，它想进来。”

    “鬼？”宁长久没想到对方这样描述暗主，他问：“你见过他么？”

    仙人道：“没有见过，但接触过。”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鬼？”宁长久问。

    仙人说：“我在成仙之前杀过很多鬼，所以我知道它也是鬼。”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宁长久不知该如何理解，他能感受到仙人的残片在不停地颤抖，似乎是出于骨子里的恐惧。那是人对于鬼，亦或者未知生命与生俱来的恐惧。

    宁长久追问道：“那鬼具体是什么呢？来自哪里呢？”

    仙人的残片泛着白光，他在某个局限的范围内蠕动着，像是一条可怜的虫子。

    仙人无法作出回答，他含糊其辞：“鬼当然是孽债，是业障，是积怨……仙人是纸人，但鬼是鬼。”

    “有办法除掉鬼吗？”宁长久问。

    “更大的桃木剑和仙符。”仙人说。

    “要多大？”

    “我不知道，我不是道士。”仙人的话语中透露着恐惧，他用低而细微的声音说：“嘘。不要再问了，它说不定正在偷听我们说话。”

    “嗯……好。”宁长久抬起头看着无法形容的天空，再次感到了凉意。他思怵了会，才道：“是谁把你留在这里的，你现在又是什么状态？”

    仙人道：“我已经被肢解了，救我的人让我在这里等人，等一个少女，你是我要等的人吗？”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抱歉，我并非女子，不是你要等的人。”

    仙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进行某种沉重的思考。

    “可能是时间还没有到吧。”仙人也有些遗憾，事实上，他也没有时间这样的概念了。

    宁长久大概猜到了，救下这个仙人的应该是朱雀，那所让他等待的，应该就是襄儿了……亦或者是九羽？

    宁长久问：“等到了以后呢？”

    仙人道：“回答她所问的问题。就像现在这样。”

    宁长久看着他支离破碎的状态，仙人无法说话，他们的交流也是凭借纯粹的精神。

    “你还能够回去吗？”宁长久问。

    “回不去了。”仙人说：“飞升之路是单向的……因为生与死是单向的，这里是天上，没有轮回海。”

    宁长久感受着周围的空空寂寂的一切，他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身处哪一片宇，这里连吞灵者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只有眼前这个破碎的仙人。

    宁长久看着仙人蠕动的碎片，问道：“你后悔飞升吗？”

    “后悔。”仙人直截了当道。

    在洛书楼里，许多人明知飞升可能是骗局，依旧执意冲上苍穹，虽九死不悔。所以宁长久听到他的回答，还是有些吃惊的。

    仙人继续道：“飞升没有意义，因为外面的世界也是荒凉。哪怕穷尽一生，飞升者也最多离开这片星海而已，这对于自己，对于宇宙，都没有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呢？”宁长久问。

    “长生。”仙人道。

    “飞升所求的，不就是长生么？”宁长久问。

    “不，飞升与长生是相背离的，这也是纸人们飞升之后才会想通的事。”仙人的话语很淡，却能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懊悔：“世上曾经出现过长生者，他们早已将长生的秘密说出来了。”

    “是谁？”宁长久问。

    “帝俊与常曦。”仙人如是说。

    “……”宁长久犹豫了会，才继续问：“他们是怎么说的？”

    仙人郑重其事道：“他们说，与世长存。”

    “与世长存？”

    “嗯，与世界在一起，才能长存。人类活着，他们就活着，这就是圣。”仙人话语悠悠，带着后知后觉的遗憾：“外面没有世界，世界诞生的概率微乎其微到近乎于无，哪怕是烛龙天藏冥君这些神祇，也费劲千辛万苦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们其实早已身在宇宙的仙廷里了，飞升是去往更大的墓地而已。”

    宁长久听着他的话语，精神也出现了恍惚。

    仙人的话语否定了修真者的常识，飞升是远离长生，真正的仙廷其实就是人间……

    “可是修行和耕种、纺织并无区别，哪怕没有圣者指点，人也早晚会自行领悟这些，为什么修真的尽头反而与修真的目的是

    相悖的呢？”宁长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仙人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不确定地给出了他的猜测。

    仙人问：“你知道什么时候要扎纸人吗？”

    宁长久想了想，道：“死人的时候？”

    “嗯。”仙人道：“纸人也许是贡品。”

    ……

    空中的气流虚无地飘动着，它像是环绕世界的冰河，将纸人的‘遗体’冷冻在这里。

    仙人的肉身早已破灭，只留下了识海的碎片。这是供他思考的大脑。

    此刻，贡品两个字说完后，仙人的大脑开始颤栗起来。

    这种颤栗是恐惧引起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恐惧的源头在哪里。

    宁长久也感到了寒冷。

    “贡品？”宁长久道：“谁的贡品？”

    仙人的意识痉挛似的动了动，没有发声，只是含糊道：“或许我们的母神知道。”

    母神所说的就是第七神。

    他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灵气自己想要逃离。”

    灵气自己想逃离？

    宁长久觉得这个说法太过于匪夷所思。

    宁长久没再追问，他打算下次见到师尊之后再将后续的疑惑问出。

    仙人与他的对话并不算长，但是其中所涉及的信息却让他一时间无法消化。

    宁长久不知道该问什么，便反问道：“你还有什么秘密想说出来的吗？我可以帮你转达给世人。”

    仙人道：“没有。因为鬼很快就要来了……这些年我无事可做，只能思考，我想过许多的可能，但越思考，也只是越绝望。”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不能。你还不够强大。”仙人道：“我在等人，等到了她之后，我或许还能活下去。”

    朱雀……

    宁长久心思微沉，他发现，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似乎也是按着朱雀安排的轨迹行走的，他知道师尊想要拯救苍生，那朱雀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宁长久道：“祝你完成你的使命。”

    仙人问：“你要走了吗？”

    宁长久疲惫道：“我的精神也快枯竭了。”

    仙人问：“那你还会来找我说话吗？”

    宁长久想了会儿，道：“很难了，我要离开白城了。”

    仙人有些遗憾：“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的话语透着孤单。

    他在天地中漂浮，是朱雀豢养的幽灵。他失去了肉身，不敢再继续向上，也无法再回到人间，至死的冷寂是他的棺椁。

    这场奇怪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宁长久的意识缓缓飘坠回了身体里，像是落回白城的一片雪花。

    他睁开眼，悠悠地望着夜空。

    星河璀璨。

    他的情绪不知从何而起，唯有心中能感知到无限的失落。

    “粥煮好了。”

    身边，少女清脆的话语响起。

    宁长久回过了神。

    邵小黎正在用汤勺搅动着粥，他与仙人的谈话看似过了许久，实则却也只是锅中小米初熟而已。

    另一边，陆嫁嫁也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陆嫁嫁轻声问。

    神魂离开了身体，身体当然就是半尸体状态，会愈发趋于冰凉。

    宁长久并未解释，微笑道：“那嫁嫁与我暖暖。”

    陆嫁嫁秀靥微低，她捉着他的手，捂在袖中，轻捏着握紧，“这样可以吗？”

    “嗯。”

    “你的身子好像也很冷啊……”陆嫁嫁说。

    “那怎么办？”宁长久看着陆嫁嫁。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身子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一旁的邵小黎拿起碗盛着粥，道：“身子冷没关系呀，喝热粥就暖和了！”

    说着，他盛好了粥，首先递给了宁长久。

    “嗯……有道理。”

    宁长久松开了与陆嫁嫁握着的手，接过了小黎递来的粥，捂在手里，道：“谢谢小黎了。”

    邵小黎给陆嫁嫁也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三人靠着栏杆坐在地上，一起喝起了粥，粥很稠，很甜，给身子带去了暖意。

    邵小黎一边喝着粥，一边偷偷看着宁长久。

    她发现宁长久的目光没什么焦点，似乎总在出神。

    “师父，你怎么了？”邵小黎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宁长久小口地喝了碗粥，道：“没事……这个稀饭挺好喝的。”

    “毕竟是当年你教我的啊。”邵小黎得意道。

    陆嫁嫁蹙眉道：“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嗯……就是稀饭啊。”宁长久不知怎么解释，道：“总之就是襄儿以前很擅长的一道饭。”

    陆嫁嫁一惊：“襄儿还有擅长的饭？”

    “嗯，因为稀饭只需要米和水，水的用量也不太需要考究。总之两道食材之内的，冰雪聪明的襄儿还是勉强可以胜任的……”宁长久笑着打趣。

    陆嫁嫁也笑了起来，道：“以后我会给襄儿转述这番话的。”

    “啊……师娘这是要借刀杀人吗？”邵小黎抿唇轻笑，伸出纤指，将唇角的一粒饭推入了口中。

    三人裹着被子，有说有笑地吃过了粥，炉灶的火熄灭了，残碎的火星被风吹起，向着天空飘去。

    宁长久看着天上的星座，随口说起了十二神主。

    “等到今天过去之后，这个月便还剩两日了，到时候我们将会彻底掠过泉鳞星，抵达天骥星。”宁长久说。

    “天骥？”

    “嗯，传说中喷吐雷与火的天马，它的神国名为赤线。”

    “赤线是哪里？”

    宁长久让她握紧拳头，然后在她拳头中央画了一圈，道：“我们的星辰是趋近于圆形的，赤线大概就是这个位置……那是整个世间最为炎热的一批地方。”

    邵小黎若有所思地点头。

    宁长久道：“传说中，天骥会在天骥年以人间极致的速度在赤线奔腾不息，直到赤线年结束。”

    “额……它当初能获得神位，不会是因为跑得快吧？”

    “倒是真有可能。”宁长久对此没有太多印象，只是笑道：“若真如此，那下个月反倒不需要太过担心了。”

    邵小黎认真地点头。

    泉鳞二字她一听就没什么好感，光是想想就觉得是个坏女人，真希望早点过去。

    宁长久知道，暗主也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贸然点亮神国并无太大意义，因为鹓扶神国还未

    关闭，神国之主的投影再如何强大，也无法真正威胁师尊……如果自己是暗主，会选择哪个时间点呢？

    一罪君，二蹄山，三白藏，四鹓扶……宁长久掰了掰手指，默念口诀数了数。

    十一月时，恰好掠过原君星。

    十二月时则是举父星。

    举父……

    宁长久心脏微紧，隐约明白了什么。

    天骥热衷于赛跑，原君在太初神战后便已苍老，若说最希望圣人死，杀心最为决绝的，莫过于如今的新任举父了。

    会是十二月么？

    若是如此，一切反倒显得按部就班了起来。月食之后，他与师尊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可宁长久看着天空，心中总觉得，变故很快就要到来了。

    ……

    喝过了粥，三人依偎着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星斗还在天上挂着。

    宁长久用剑火瞬间蒸干了身边萦绕的露水，他收拾好了锅灶，将被子放好，回来时小黎和嫁嫁也醒了，他们就像是露营了一夜，于清晨到来之前回到了环瀑山。

    “等泉鳞月平安过去，我们启程回中土吧。”宁长久看着收拾着衣裳的陆嫁嫁，道。

    陆嫁嫁抬起头，习惯性挽发，“南州的事都做完了么？”

    “嗯。”宁长久点点头：“道缘大抵已经还尽。”

    “既然如此就早些回去吧，这两日收拾一下，我去和雅竹道个别。”陆嫁嫁说。

    邵小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有些紧张。

    她是很期待再见到司命的，但对于柳希婉和宁小龄，她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小黎别胡思乱想。”宁长久看穿了少女的心思，揉了揉她的发，将她先前送给自己的梨取出，调转了一面，将笑脸的那面对准了小黎。

    邵小黎看着，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她看着背对着他们的陆嫁嫁，忽然拿起了梨，亲了一口，然后将之如印章似地盖在宁长久脸上。

    宁长久愣了一下，他连忙看向了陆嫁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屏气凝神。

    陆嫁嫁并未察觉到什么，仍在收拾衣服，此刻更在摆弄玩偶。

    宁长久无奈地瞪了邵小黎一眼，抢过梨敲了敲她的脑袋。

    邵小黎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子了，却依旧像小女孩一样吐了吐舌头。

    “你们在做什么呢？”陆嫁嫁微微察觉到了异样，回过了头。

    只见两人寻常地立着，并无异样。

    陆嫁嫁蹙着眉回过了头。

    宁长久从紧张中缓神，他不去看邵小黎，只是随意道：“我回阁修行一会儿。”

    宁长久独自一人回到了屋中，他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画，许是巧合，其中有一幅便是大羿射日。

    他赏了会画后唤出了金乌，宁长久的神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他暂时摒去了昨夜与仙人想谈时生出的杂念，心思沉静归一。

    他来到了第三根神柱里。

    天空中悬挂的烈日好似一只只鹰隼，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也盯着它们，拉开了一张弓。

    他拉开的不是背上的弓，而是一张横跨中土的巨弓。

    这张弓太大太大，不知要多么恐怖的神力才能拉动，拉动之时，整个地壳都在跟着他的弓弦颤抖。

    天空中的太阳也在颤抖。

    它们被箭尖盯住了，于是鹰隼不再是鹰隼，它们尖锐而沙哑地叫着，变成了黄昏时聒噪的乌鸦。

    太阳怪叫着，威胁着，诱惑着，发誓着，谩骂着……

    “你哪怕杀光了我们，羲和也不可能活！”

    “龙雀陛下泽被四海，已不是你能对抗的了。”

    “放弃挣扎吧，这样只会磨灭你的神格。”

    “羿大人，你与姮娥娘娘，早已是丧家之犬了啊。”

    “你本可以于天外高枕无忧，偏偏却要寻死啊……你的时代过去了，把弓放下吧，崇拜太阳才是作为人应该做的事。”

    “……”

    住嘴！

    宁长久睁开了眼，他感受到神力在体内奔涌，他拉紧了弦，在将其拉到极致后松开。

    箭射了出去。

    那一刻，别说是杂草，他的周围，哪怕是岩石都在一瞬间抵达了剧烈的高温，峥嵘的锋芒开始软化，像是被水浇透了的泥土。

    它们以死亡为这支撕破长空的金箭殉葬。

    于是，他所在的地方就像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金光徐徐上升，它们为之所染，燃烧了起来，也变得金碧辉煌。

    金芒刺透了天上的太阳，他听到了惨叫，也看到了炸开的黑色。

    这些虚假的太阳是黑色的。

    那些黑色是填充的鸦羽。

    他继续射箭。

    天空中的太阳一个接着一个的炸开，黑色的鸦羽满天飞舞，好似扯碎的夜幕飘零下了黑色的雪。

    群鸦乱飞。

    ……

    转眼又是数个时辰。

    宁长久在推敲过了各个细节后，从神话逻辑中挣脱了出来。

    这几日，他将要注重修补大羿射日这一章节，剥开他笼罩的神话迷雾，直达真实。

    九月二十八日，星辰亦无异动。

    二十九日，一切依旧平静。

    时间推移到了三十日了。

    这天晚上，陆嫁嫁像个贤惠的新婚妻子，亲自将宗主大典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宁长久与邵小黎也识趣地上去帮忙，打扫过了大殿，收拾好了行囊，陆嫁嫁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神色颇有些依依不舍。

    她将再度离开这个自己从小生活的，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宁长久牵起了她的手。

    “总是要离去的。”宁长久淡淡笑道：“我也很喜欢这里，可四峰毕竟不是山上的灵罗果树，无法移栽走的。”

    “灵罗果是什么？”邵小黎问。

    宁长久道：“一种有助于修道的果子，过去我经常喂给嫁嫁吃。”

    陆嫁嫁幽幽地瞪了他一眼。

    邵小黎在一旁，她也没有发作。

    三人一同驭剑离去。

    子夜。

    泉鳞月过去了，

    邵小黎本想庆祝两句，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天怎么好像黑了些呀。”

    陆嫁嫁道：“兴许是有云吧……”

    宁长久轻轻点头，也并未多想，但仅仅片刻，一股寒意忽然涌起，从脚尖窜到了脑髓。

    他霍然抬起头，瞳孔骤缩。

    天空中万里无云，星斗参差。

    月亮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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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眺望北冥的少女与猫

    九月初时，剑圣乘鲲鹏破海而出，乘风扶摇飞去，司命捏碎了传讯的木牌，围杀者纷至沓来，无数柄铁刀钢剑刺穿了北冥的黑潮。

    整个九月里，北冥无际的大海上，已爆发过数次骇人的战斗了。

    越往北边，气温却寒冷，天空也越黑暗，人依旧可以看清天上的星和月，于是这里的夜空透出了一股幽寂的美。

    司命足下的舟筏早已崩解，此刻轻舟换作了黑剑，黑剑斩破黑潮，她轻盈纤美的身姿像是浪潮中捧起的，星辉凝聚的花。

    世界已看不到白昼了。

    眼前是深色的海水和它照得不分明的夜空，除此以外，便是大海上漂浮的一座又一座的冰山，这些冰山扎根于海水中，塔尖般露出的角也大若蓝鲸，海面铺开着厚而重的冰层，寒冷的罡风般来回割着。

    琉璃之词已无法准确地形容这片冰海世界，它所展现的孤寂是肃穆的，神秘的，放眼望去，雪白的冰山总让人联想到海兽冰封的尸体。

    司命来到了这个荒凉的世界里。

    她情绪为四周的景致所染，满头发丝化作了纯粹的白色，发丝静静披下时，宛若流淌过秀丽山川丘壑的冰雪长河。

    远方，狮子的吼叫声响起，那是九灵元圣的声音。

    这种吼叫声意味着他已再度搜寻到了剑圣的踪迹。

    一个月里，他们与剑圣战斗过三场了，剑圣的重伤一直没有痊愈，乘鲲现身之后，他们也没有任由他大摇大摆地离去。这三战不够血腥，甚至不如孤云城外那般声势浩大。

    柯问舟也没有选择正面迎敌，他乘着鲲且战且退，向着北方一路奔去。

    若非这头无名大鲲相护，柯问舟或许已被斩首。

    此刻，他们一路追逐，虽然占了上风，却反倒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现在，他们似乎要追杀到世界的尽头了……

    狮吼声响起之时，司命的身影骤动，转眼出现在了一处千里之外的冰山山顶。

    一连踏过了数座冰山之后，司命终于捕捉到了空气中游移的杀意。

    黑剑飞入手中。

    她的对面，姬玄与白泽亦有闻讯而至。

    他们的中央原本是一处秘境冰窟，现在冰窟的上层已被打穿、塌陷，下面则是一大片冰海，只是海平面要更低一些。

    九灵元圣站在一块碎裂的冰石上，青色的鬃毛与鬼面拂动着，他巍峨的身子高高撑起，遒劲的肌肉大块大块绷紧，铁伞随着手的拧动缓缓旋转。

    中间，柯问舟于巨鲲的头顶盘坐着，他的身子略显干瘦，绑起的头发里也多了无数茎白发。

    他虚握着剑，目光平静地看着四方各立的人。

    “四个月千万里追逐，终于至此，诸位辛苦了。”柯问舟如是说。

    白泽好奇道：“你在这里准备了什么手段么？”

    柯问舟摇了摇头，道：“没有。”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但也没有人能感觉到这里有何异常之处。

    不握剑的剑圣只是个沧桑的老人。

    九灵元圣看着这位故人，声音低沉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拖到月食再现身的……你明明藏得很好，为何非要骑鲲出海？你的剑心早已污浊，又哪里来的这腔孤勇？柯问舟，你是疯了么？”

    柯问舟看着他手中的伞，道：“只是穷途末路而已……你们妖族的圣器真是令人羡煞，五百年来，我从未寻到一把真正适合自己的剑，否则也不至于被你们围杀至此。”

    “你不过伪圣而已，何来手握圣器的资格？”冰山上，司命冰冷的话语响起。

    柯问舟看着她，问：“我若是伪圣，那你心中的圣又是谁呢？”

    司命轻飘飘地立在冰峰上，并未回答，她一把抓住了剑柄，漆黑的长剑上折射出万点剑光。

    剑光刺目，柯问舟收回了视线。

    他环顾四周。

    “神官大人，玄泽旧神，青白二位狮族妖圣……”柯问舟道：“此生最后一剑，能与你们相对，哪怕身死道消，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的话语听上去洒然，但无人相信。因为无论是五百年还是至今，柯问舟皆是贪生怕死之人。

    “莫与他言语试探虚实了。”姬玄握着细剑，红衣如鬼，他淡淡说着，剑随手挥就间，长画已绕身而舞。

    柯问舟看了眼破碎穹顶上的星空，他拍了拍足下古鲲的背脊，古鲲如有感应，哀吟一声后向着水底潜去。

    剑圣的手按住了水面，水面持续不停地降下着，冰冷的海水在他掌间极速凝聚，他手臂的肌肉尽数暴起，仿佛要将一柄巨剑从水下拔出。

    四人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拔剑。

    最先冲上去的是九灵元圣。

    他与柯问舟积仇太多年，此刻杀他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心中的盛怒如何藏匿得住，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铁伞像是几千柄高速旋转的剑，向着剑圣的所在一并砸落。

    狮吼声中，白泽的动作同样很快，比起九灵元圣的刚猛，他的动作则是行云流水的。

    双狮呈犄角之势夹攻而去。

    似有巨石砸落水面，海水瞬间下沉，周围厚重的坚冰碎叶子板被撕去，姬玄的剑与此同时也来了，剑光所照之处，一切跌落进了画卷里，虚实穿梭。

    司命也没有任何犹豫，她追杀至此早已不耐烦了，黑剑同样许久没有饮血，随着她的心意一同发出颤鸣。

    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与宁长久在雪峡中的一战，若无命运弄人，她现在或许正在鹓扶年守卫天道，与剑圣这些人并无差别。

    可现在，自己竟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司命淡淡地笑了笑，笑意里，黑剑裹着时间的权柄，毫无花哨地径直射去，时空在剑中弯曲，刹那间，黑剑即将抵达剑圣的心脏。

    四人的合力堪称毁天灭地。

    这些铁索般围困着冰海的山脉终于无法绷住，在灵力的撕扯下崩溃，轰鸣着砸入海水中，激起千层浪。

    水面下的冰山上，裂纹并未停止蔓延。

    而此刻，剑圣的身体也被砸入了水中，无数剑光淹了进去。

    司命与姬玄未动，他们都曾有神位，对于天地的感知更为强烈，皆悬停空中锁住剑圣的气息，而白泽与九灵元圣为狮，他们展露出古妖的凶性，破水而入，如血盆大口的上下牙齿，猛地闭合，碾向中间的老人。

    柯问舟妄图以冰海为剑，只是这个过程被硬生生打断了。

    剑只凝了一般。

    他枯槁的发丝在海水中飘舞着，双狮压来之际，他做出了挥剑的动作。他手中并无真正的剑，但挥剑之时，整片海水都向他们撞了过去。

    司命的剑却无视凝聚如墙的海水，无形之物般穿透一切，刺向了剑圣。

    剑圣枯槁的手指挡在心口前，指尖按着这柄剑，他的手指像是木头般飞速朽烂。

    同时，姬玄的剑也来了。

    厚重的海水在他的剑光里化作薄薄的一曾，画卷袭来，他若被卷入其中，必败无疑。

    双剑压迫，海水洞穿，两只狮掌拍来，打碎了他的护体剑意，几乎将骨骼击穿。

    柯问舟本就负有重伤，哪怕拥有古仙的飞升境，强如当年的盘古女娲这样的大神，也绝对挡不住这四人合力的围杀。

    更何况姬玄也在此处。

    他在未死之前是玄泽，所掌管的便是大海，大海的悲与怒都是他的呼吸，他举手投足间，剑飞速振动，柯问舟的海水巨剑土崩瓦解。

    柯问舟惨哼一声，他再度失去了剑，双肩也在两头狮子的夹击下出现了两个血洞。

    司命的黑剑刺破了他的手指，没入了胸膛，剑尖若有灵性，便可听到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柯问舟闭上了眼，他体内灵力狂涌，几乎将整个气海瞬间榨干了。

    他手虚握着，不顾一切地冲出海面，似要燃尽此生最后的力量，展开一场惊泣鬼神天地的战斗。

    永夜的北冥之海里，肆虐的灵力像是古海妖兽的哭声，这哭声里，海裂冰崩，世界好似被开膛破肚，吞吐着幽蓝的光线，露出了混乱而嗜杀的内里。

    这场震天动地的战斗波及很广。

    北边的雪国里，远处推来的波涛频率明显高了许多，很多大船都被推靠着撞到了岸上，人们穿着缠住了鼻子的绒衣棉袄张望着诡异的天气与海，猜测着发生了什么。

    雪国的魔窟之中，冰流凝成的尖锥上，一头短发，脸颊微圆的四师姐立着，她口中咬着刀刃，左手拖着铁鞭，右手提着长枪，冰锥下扎着的，是群魔的尸体。

    她紧握枪柄，把它从一头大魔的胸膛里拔出。

    似乎是心有灵犀，她将枪抽出之后回过头，望向了魔窟所邻近的北冥黑海。

    今夜的大风从未停歇过。

    遥远的海风吹来时带着咸涩的腥气。

    四师姐眯起了眼，看着海面，察觉到了什么。

    巨大的洞窟中，魔物嘶吼的声音还在响起。

    这扰到了她的思考。

    “住嘴！”四师姐喝了一声。

    她是叼着刀的，于是这一喝，刀掉了下来，她顺势一踢刀柄，将这柄刀砸入了黑暗中，惨叫声里，又一魔物被钉死在了洞窟深处。

    四师姐确定，师兄师弟他们已经抓到剑圣了。

    这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

    只是不知还会不会有变故。

    等到推平这个魔窟，焚尽前世积攒下的孽债，她也终于可抽身，去帮助师尊他们了。

    少女这样想着，手中的长枪跟着烧了起来。

    她从冰尖上跃起，身子随着燃烧的枪与剑坠入魔窟深处，她舞动长枪，或横扫，或挑刺，剑光照穿了洞窟的幽与暗，她玲珑娇小的身子火轮般滚过冰棱参差的魔窟，直捣深处。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鬼嘶哑地叫着，它们似见到了天地，愤怒，畏惧的情绪也汇聚在了一起。

    这是共工的坟墓。

    三千多年前，共工被污染，她追杀至此，握着一支羿赠给她的金箭，她握金箭如握铁枪，将其掷出，金箭刺死了共工，将其钉入了大地深处。

    这个近乎无底洞的魔窟，就是当年金箭扎出来的。

    只可惜她当初太过急躁，未能将共工的怨怒洗尽，以至于令得污染在时隔三千年后钻出了魔窟，蔓延开来了。

    幸好，也都是一帮乌合之众，比较烦人而已。

    四师姐持着十八般兵器，几乎是平推过去的。

    这些月份里，她已在魔窟中七进七出，杀得那些大魔肝胆俱裂了。

    又一个昼夜。

    四师姐再度于魔窟深处钉死了一个水魔。

    水魔在她抢下飞速蒸发着。

    类似的水魔皆算是大魔，只是她也数不清自己杀死多少了。

    但这是最后一头了。

    “你……你究竟是谁……”

    水魔被煮沸了，它发出着撕裂灵魂般的惨叫，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四师姐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司离。”

    司离。

    离为火。

    水魔明白了什么，死死地盯着她，张开了嘴，像是要下达什么诅咒。

    四师姐司离是不相信诅咒的。

    但她也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撕烂了她的嘴，从腰侧拔出一柄刀，刺入它的身躯，将妖丹扎出，捏得粉碎。

    她看着水魔蒸发干净的地方，神色悠悠，微带缅怀。

    十八般兵器同时离开兵器匣，少女身后，铁孔雀抖开屏风。

    铁锋在魔窟中搅动着。

    她神色始终没太大变化，圆圆的脸蛋很可爱，甚至有些呆。

    她一蹬地面，身子升空，越过万窟回到地上的冰面，然后于濒临北冥处将手中的长枪一踢，也揣入了洞窟里。

    少女举起了手，掌心里，纯净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别了，水神共工。”

    少女嗓音清脆，与某个早已死去的故人做了最后的道别。

    事实上，无论是消除公共的诅咒还是对于剑圣的追杀，她都没有太上心，她知道这些大宴开始前的小菜而已，真正的杀局从来是在遥不可及的天上。

    “本神火正祝融，祭掌除厄之火，今承月宫之意，奉命降魔。天明地德，苍生感怀。圣火已成，光照四海！”

    司离如此说着，繁盛的夜空之下，她举着手，三千五百年前的狰狞身影像是一个图腾，与此刻娇小可爱面容冰冷的少女揉为了一体！

    火舌舔入魔窟。

    司离的心神尚沉静在火焰的炽热与纯净里。

    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抬起头，望向了天上，瞳孔中骤缩。

    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犹能看到满天星火。

    这一天，带着诧异目光看向天空的人，还有很多。

    ……

    北冥的更极北处，那场历时四个月的追杀，也要在泉鳞月的最后一天收尾了。

    子夜的天空很美。

    冰海上所有的冰山都被斩灭了，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唯有海水在浮动着。

    他们血战了数日，又回到了最初的包围之势里。

    剑圣鬼一样立在海上，他的头发很乱，胡乱劈盖在脸上，血从那里流下来，填满了皮肤上每一道苍老的沟壑。

    他的残躯上皆是血，右手连臂带袖更是被直接斩去了。

    剑圣左手握着海水凝成的剑，神色反倒是漠然的。

    “这场战斗实在谈不上精彩啊，若我书写剑史，我绝不会将它记上去。”柯问舟有些遗憾。

    九灵元圣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一战中，除了剑圣，他们每人几乎都是力求平稳，连战数日，并未出现任何颠倒乾坤的惊天一剑，他们像是捕猎野兽，将剑圣强行开启的全盛之姿拖了过去，然后合力斩下了他的右臂，让这场战局直接进入了尾声。

    这确实谈不上精彩，但这场战斗的结局，对于整个天下，却注定有着非凡的意义。

    司命看着真正穷途末路的剑圣，并未掉以轻心，她的黑剑随着海风起伏，积蓄着剑意，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杀死他之后就可以回到陆地了……

    也不知道宁长久没了自己，一切还顺不顺利。呵，估计是不顺利的。

    剑圣的手臂沉入海水里。

    围猎他的四人也没有接他话的，他们都在准备最后一击，而这个准备过程，也不过是三五息的时间。

    九灵元圣的吞噬，白泽的通古妖术，姬玄的入画，司命的时间……

    这些权柄和能力同时展开，每一样都像是墓碑。

    柯问舟看着他们，却没有一点将死的觉悟。

    没有人知道他还能怎么办。

    柯问舟却抬起了伤痕的左臂，伸出食指遥指苍穹，大笑了起来：“我还有一剑，待时而发。”

    话音才落。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他们的神识瞥向了星空。

    星空中，本该属于月亮的地方，倏尔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

    诸多疑问在他们的心里回荡。

    但现在，无论是多么惊世骇俗的异象，他们也必须先将剑圣杀死。

    巅峰的法则轰炸在了剑圣的身上，剑圣释放出最后的剑意去做抵抗。

    他哪怕断了一臂，哪怕重伤将死，剑意强硬依旧。

    只是这种强硬，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

    冲天的杀气中，剑阁的剑意被磨灭，化作了灰烬。

    剑刺透了剑圣的身躯。

    剑圣没有立刻死去。

    他苍老的瞳孔也并未去看他们，而是看着他们的背后，悠悠道：“看啊……这是最后一剑——这是天罚！”

    毁灭性的杀意从天空中奔涌而来。

    海水之下，鲲鹏巨大的身躯浮现，将剑圣的残躯一口吞下，然后飞速潜入海底。

    鲲虽是五道巅峰，但对于他们而言，算不上真正强大，他们若是出手，是可以阻止这一切的。

    但没有人动手。

    他们不约而同地极速散开。

    全力摧动身形，向着北冥的四周撤离。

    司命更是祭出了本命的日晷。

    她将时间暂停，掠过海水，快得看不见一丁点影子。

    就在刚才，他们要合力对剑圣发动最后一击时，她感受到了真正的毁灭性的气息在身后出现了。

    那是比任何的剑都要强大的力量。

    时隔七百年，司命再次感受到这样毁天灭地的恐惧……

    一切发生了。

    月亮依旧漆黑。

    流火从天而降，砸到了水面上。

    爆炸的声响铺天盖地，光芒将整片海面都点亮了。

    鹓扶年九月三十日，明月吞光，天降陨星，砸落于北冥之海，其光大盛，引发海怒。

    ……

    ……

    “落下来的是鹓扶星。”

    书本上，字迹写了上去。

    “既然鹓扶已经死去，所以暗主干脆放弃了鹓扶星。暗主对于星辰有着近乎恐怖的操控能力，七月，它掠过鹓扶星时，以神力将其牵引，鹓扶星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开始向着母星飞来。”

    “靠近月亮时，鹓扶星发生了第一次爆炸。”

    “暗主想要遮蔽月亮，可是鹓扶星比月亮要小很多，无法挡住全部的太阳光辉，于是鹓扶星炸去了一半，那一半化作铺开的星土尘埃，挡在了月与日的中央。”

    “月食提前发生了，月亮照亮的鹓扶国丧失了力量。”

    “剩下的鹓扶星则按照原先的轨迹，冲入了世界，向着北冥之海砸去。”

    “剑圣是暗主钦定于人间的人选，所以暗主绝不会让他被杀死。”

    “天降陨星，这场战斗被外部的力量中断了，剑圣为鲲鹏所吞，潜入深海躲避爆炸，其余四人各自散开，生死未卜，而这些……”

    “这些，都在意料之外发生了。”

    笔上墨迹微干，看上去无比小巧的少女坐在石头上，身上披着一袭极不合身的玄青色笼白纱道裙，她虽然清稚，模样却是幻美难言的，她乌黑的秀发之后悬着一弯模糊的纤月，纤月皎皎照人。

    她是叶婵宫。

    鹓扶国被强行关闭，她也被迫离开，来到了人间。

    她将今夜发生的事记录了下来，宁静如画的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她将笔收好，将书页合上，放到了身侧的虚空里。

    叶婵宫做这些的时候，用的是右手。

    因为她的左手还握着一条细长的骨链。

    那是雷牢的死牢龙骨。

    骨链上拴着一只白猫，白猫很美，有着狸花般的虎纹，额头上还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白猫幽幽地盯着她。

    少女取出了一绺彩色的发，凑到白猫的鼻尖，白猫不情愿地嗅了嗅。

    “闻清楚了么？去将她找来，要保她无恙。”

    叶婵宫对白色的狸花虎纹猫下达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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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黑月

    北冥的海畔，黑色的海水将浪花推过来。

    持续吹刮的劲风拂过叶婵宫的身子，吹不起半缕发丝。她只似一个水中的月影。

    幼年的小白虎身子很软，她娇小得像一只狸花猫，尖圆的耳朵绒绒的，看上去很是幼美。她的瞳孔是夜空似的黑色，眼白却似水润青玉，神秘而威严。

    她微厚的足垫轻轻踩在崖石上，威风凛凛的脖颈间缠着细细的骨链，此刻她双水灵而漂亮的眼睛正盯着叶婵宫，牙齿微呲，露出玉白色的虎牙，似不太情愿。

    尚在鹓扶神国之际，那颗鹓扶陨星的到来，叶婵宫还是提前一段时间察觉到了的。

    她知道神国将要关闭，于是她最后给了白藏选择，她让白藏臣服于自己，做她的剑，而她将来也会重新归还白藏自由，否则，她会直接放弃尘封的权柄，将白藏就地处死。

    白藏没有做出回答，她知道等到神国关闭，自己就有机会逃出去。

    于是叶婵宫也没有做任何的犹豫。

    龙骨的锁链宛若一节节铁钉，顷刻收紧，刺入了她的血肉里，白藏从未感受到的痛苦在一瞬间迸发，那是比死亡还要残忍的东西，她感觉自己的每一节骨头都在断裂，每一片指甲盖都在翻开，有一柄柄带着锯齿的刀切割开了皮肉，而她的灵魂承受着绞痛，像布一样被拧起了。

    白藏养尊处优上千年，她体内的凶性虽未磨灭，终究不比当年。剧痛中，死亡迟迟没有到来，她颤栗着，连想要大喊求死都无法做到。

    她原本自己作为神明是不可能死去的，但她和举父的差距太大了……

    况且，她也低估了死牢。

    跌下了白藏的王座时，她的神格也下跌了，已无法压制住死牢的绞杀，哪怕侥幸存活，也只会残存神魂，永世不得翻身。

    面容柔美的叶婵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龙骨死牢可以将她的神躯毁灭，但叶婵宫是不愿意浪费在这个注定成为废人的少女神明身上的，这也是她先前一直没有动此大刑的原因。

    龙骨一节节迈入她的身体里。

    叶婵宫冷冰冰的话语时不时响起。

    “人间凡民尚且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你身为神主还妄想着黑日降临之后，自己能保持尊贵么？”

    “凡灵皆是荠麦稻谷，你们不过是稻田里的草人罢了……”

    “白藏，你和朱雀原君他们不同，他们天生是神，而你只是杀出来的古妖，你至此坚定信念所求为何呢？是尊严么？还是对暗主的君臣之忠？”

    白藏忍受着神魂扭曲的剧痛，她不知道血肉的撕裂是不是幻觉，骨髓的锐痛却是无比真实的，她感觉有人在血淋淋地拔她的牙齿，挖她的眼睛，将她的头发一把把揪下来，将她的皮囊从血肉上撕剥而下，再将血肉拨开，揪出其中的经络！

    “叶婵宫！”

    白藏长大了嘴，发出了不成人声的痛苦嘶吼。

    她后面的话语被剧痛吞噬，只剩下啊啊啊的惨叫。

    叶婵宫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今日难得这么多话，是因为我也在慌乱，我也在惧怕，对吧？”

    “你说得并没有错。”叶婵宫话语徐然，动人的声音里难得掺杂了些遗憾的情绪，道：“杀死你需要废掉极为尊贵的龙骨死牢，我想杀你，但不愿废此神器，你现在还有机会，你再忍耐一会儿……我可就控制不住它了。”

    白藏大声地惨叫着，眼睛血红，死牢里，她似要将人间所有酷刑所带来的幻痛都承受一遍才能迎来死亡。

    叶婵宫静静地盯着她。

    在死牢龙骨进入最后一阶段时，她主动退了一小步。

    “我与你做一个交易吧。”

    “跟在我身边十二年。”

    “十二年后，我把‘尘封’还给你，并将你送回故国。”

    ……

    白藏最终屈服了下来。

    先前的疼痛虽是真实的，但她的身躯上并无伤痕，唯有脖颈间鲜血淋漓，龙骨停止折磨之后，从她肌肤下一点点渗透出来。

    她躺在地上，连屈动一根手指都无法做到。

    叶婵宫与她结下了印。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奴纹，品阶之高堪称神级，后世所有的奴纹，都是她的冰山一角。

    这是当年帝俊在无聊之时鼓捣出来的，也不知道发明这个东西做什么，最后又是给谁用了……

    白藏全身心地臣服之后，叶婵宫顺利地将这枚奴纹与她的神魂勾连。

    她无需动念，只要白藏妄图拂逆她的意思，无论她身处天涯海角，都能让白藏生不如死。

    此刻她的指令已经下达。

    但白藏对于这个恨之入骨的女子，心中依旧留存着一份尊严……

    于是叶婵宫轻妙地抬起了手臂。

    白猫哀吟了一声，尊严被顷刻击溃，她在崖滩上满地打滚，爪子乱挠，露出了雪白的肚皮。

    白藏哀哀求饶之后，叶婵宫才放过了她，她松开了锁链，递到了白藏的嘴边，让她自己叼着。

    白藏张开嘴，默默叼住了锁链，以一个自己牵着自己的姿势，跳跃着离开了北冥海畔。

    没有了猫，独坐海边的就只剩下叶婵宫一人了，她望着辽阔的大海和上方涌动的云，澄澈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一抹茫然。

    天行无常四个字，哪怕对于她而言，亦感受深刻。

    方才的她还在神国之中，此刻的耳畔却是涛声不绝了……

    她算尽了人间事，却没有算到来自天空中的，被抛弃了的鹓扶星辰。

    或者说，她没有想到暗主对于星辰竟有这般恐怖的操控力……它的本体究竟是什么？究竟来自何处呢？

    在神国关闭的那刻，她选择将真身投影到了北冥。

    没有了神国力量的加持，她曼妙婀娜的身子再度变得小巧玲珑，一身玄青色的道袍便极不合身了。

    神御与五帝此刻应也离开了神国，正在满世界寻找自己……

    但她暂时并不打算见他们。

    ……

    北冥的海上，参与围杀的四人各显神通，四散奔走。

    巨鲲吞着剑圣沉入海底，冰海被煮沸之时，鲲依旧受到了波及，它再度浮出水面的时候，背脊已经被彻底烧烂，骨头都裂了大半。

    断臂的剑圣从它的残躯中飘出。

    鲲最后看了他一眼，闭上了浑浊的鱼目，就此死去，落向海底。

    剑圣孤独一人，在茫茫空寂的大海上继续向北而行，不知要去到哪里。

    这一切大事的狂澜并未将风声吹到南州。

    南州依旧是秋风宜人，星火绚美的夜。

    宁长久，陆嫁嫁，邵小黎一同仰着头，只看到月亮被黑暗吞没，并不知道这背后所代表的究竟是什么，唯能感受到它所昭示的不祥。

    “是天狗吞月么？”陆嫁嫁回神之后立刻问：“天星之图推演有误，天狗吞月提前发生了？”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不像，天狗吞月通常有过程，但它没有……我们看到的时候，月亮就不见了。”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嫁嫁不得其解。

    宁长久道没有回答，他知道，此刻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月光消失，鹓扶神国也会随之关闭……此刻，师尊甚至无法回不可观，她应在人间了。

    宁长久说起了另一件事：“当初我与襄儿的婚书上，朱雀的刻印是四个字‘衔月擘云’，取自仙人之诗句‘马踏日轮红露卷,凤衔月角擘云飞’……”

    陆嫁嫁越来越聪慧，她很快明白了过来，“马踏日轮红露卷……说得是天骥？”

    “很有可能。”宁长久点了点头，道：“或许，朱雀在提醒我们什么……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此时子夜已过，泉鳞月已经结束，母星即将掠过天骥星。

    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于他们而言还是未知的。

    邵小黎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既插不上话，又帮不上忙，很是没用。

    “不要多想了，继续赶路，早些回去说不定能帮上忙。”宁长久说。

    他收回了视线，将心中难抑的担忧强行封住。

    陆嫁嫁亦垂下头，应了一声。

    剑光重新照亮夜色，宁长久孤身一剑，陆嫁嫁则载着邵小黎，三人飞入了荒莽的山林里，南荒的峰石皆被压在了脚下。

    周围荒无人烟。

    及至南荒之中时，他们皆已精疲力尽，暂时停下休息。

    那是灵气最充沛之地，只是一个多月前，他与柳珺卓大战于此，将这千峰尽毁，此刻看上去唯有一片废墟。

    宁长久不确定柳珺卓与柳希婉这对姐妹是否还在此处修行，他犹豫之后还是领着陆嫁嫁过去了，毕竟早晚都是要见面的，而他们也要在此休养半日，以防接下来的路上会遇到什么突如其来的截杀。

    陆嫁嫁听说了她们的事，神色没什么波动，倒是邵小黎，一路上始终抿着薄薄的唇，心里好像一直在打着鼓，紧张兮兮的。

    走入千峰之中，眼前残破的景象令人震撼。

    “你与那女人打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陆嫁嫁看着群峰间的狼藉，有些吃惊。

    宁长久道：“柳珺卓怎么说也是五道巅峰的强者，我胜她并不轻松。”

    邵小黎在一旁道：“是啊，师父打起女孩子，可真是颇为熟稔呢。”

    宁长久与陆嫁嫁皆一怔。

    陆嫁嫁神色微异，问：“小黎，你……晚上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啊？没有啊……我说的是以前与司命姐姐为敌时候的事。”邵小黎眨了眨眼，道：“师娘，怎么这么问？”

    陆嫁嫁佯作平静，清冷威严道：“这样啊，没什么。”

    宁长久轻咳了两声，随意道：“走吧，进去看看吧。”

    陆嫁嫁一路前行，看着齑粉般堆积的石头，问：“你们打得这般激烈，不会又打出什么感情吧？”

    宁长久诚恳道：“不要多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剑圣。”

    邵小黎点头，自信满满道：“杀死剑圣之后，师父就可以将剑阁一锅端了，顺势成为剑阁阁主，到时候什么大师姐二师姐小师妹的，一个也跑不掉的。”

    宁长久一愣，微吸一口凉气。

    陆嫁嫁闻言，眼眸眯起，盯着宁长久，道：“你真这么想的？”

    宁长久叹了口气，敲了敲小黎的头，道：“孽徒其心可诛，少挑拨我与你师娘的感情！”

    话语间，他的太阴之目已经打开，扩张了出去。

    那座山峰上还留存着柳珺卓与柳希婉修行的痕迹，但她们已经离开了，许是近日走的。

    宁长久也不知是该遗憾还是庆幸。

    他带着陆嫁嫁与邵小黎回到了那片山崖上。

    夕阳西下，夜色到来时，月亮依旧没有跟着升起。

    它被无名的黑色紧紧笼罩，给人以诸多的不安。

    夜间没有了月亮，光便黯淡了许多。

    三人于灵气充沛的崖上歇息，一边打坐调息，一边各自想着事情。

    陆嫁嫁与邵小黎寻了处灵气之潭沐浴了一番，她们并未带多余的衣物，所以邵小黎回来时换掉了红裙，穿上了陆嫁嫁的白裳。

    邵小黎系好腰带，甩了甩宽松的衣袖，硬着头皮道：“师娘的衣服真漂亮，小黎穿倒也合适。”

    陆嫁嫁温柔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两人这番装束很是典雅大方，披着星光走来时，倒真像是一对姐妹了。

    等到她们回来，宁长久已短暂了调息了一番，他睁开眼，身子虽是无垢，但身心疲惫，所以也去灵气池塘中泡了一会儿。

    陆嫁嫁在崖洞里看到了许多没有署名的画作。

    那些画作很是简陋，颇能激起人作画的自信心。

    “这些是那两位柳姑娘留这里的么？”陆嫁嫁有些好奇。

    邵小黎观察了一会儿，道：“怎么可能呢？我把稀饭泼墙上，让血羽君来啄，估计也比这个画得好，我觉得这应该是很多年前原始人留下的图腾吧……”

    陆嫁嫁沉思片刻，虽觉得这图案有些新，却也附和：“嗯，有些道理。”

    邵小黎转过头，注视着陆嫁嫁。

    陆嫁嫁好奇地摸了摸脸颊，道：“怎么了？”

    邵小黎道：“这些画作太丑了……我要看师娘洗洗眼睛。”

    陆嫁嫁轻嗔一声，道：“小黎自己照镜子就好了。”

    邵小黎不依，她本着讨好师娘的心，去给她揉肩捶背起来，“师娘载了我一路，应是累了吧。”

    陆嫁嫁轻轻笑了笑，却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好了，你这般讨好我，不就是想抢走你师父？可别想着我轻易放过你。”

    邵小黎与她的手握着，倒也没有说话。

    陆嫁嫁道：“对了，当初在断界城中，宁长久可有背后说过我什么？”

    邵小黎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我要听真话。”陆嫁嫁补充了一句。

    邵小黎想了一会儿，道：“说过许多次的，都是昏迷的时候喊的……师父是很爱师娘的，小黎，很羡慕。”

    “这样啊……”陆嫁嫁也没再多问什么。

    她立起身子，道：“时间不早了，趁着有空，我多教你些剑术，皆是我这些年思悟所得，之后赶路途中你好好琢磨一番，小脑袋里也多想些正事。”

    邵小黎连忙点头。

    等到宁长久沐浴回来时，陆嫁嫁已将数剑的心法口诀和运气方式教给了邵小黎。

    邵小黎一边参悟，一边道：“这些剑法中，有许多师父的痕迹啊。”

    “嗯，我的许多剑法都是他言传身教的。”陆嫁嫁道。

    邵小黎琢磨着这个成语，更羡慕了。

    宁长久回到崖上，两人不再说话，皆看向了他。

    陆嫁嫁檀口微张，话语未出，却听宁长久提前开口了，他想明白了许多事：“遮蔽月亮的应是鹓扶星，鹓扶星远不如月亮大，但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它不需要包裹住月亮，只需要挡住太阳射过去的光就可以了，所以我们看不到月光了。”

    陆嫁嫁听得匪夷所思：“鹓扶星……若是暗主之伟力能驱动星辰，它又怎么会进不来这个世界。”

    宁长久想过这个问题，并给出了他的回答：“暗主很有可能也有权柄，而那个权柄与星辰相关。其次……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暗主是鬼。鬼看见一间烛火明亮的屋子，可能会敲门吓唬，会投石问路，但烛火与佛光熄灭之前，鬼是不敢进入屋中的。”

    这个世界或许有让暗主这样的鬼也惧怕的烛火和佛光。

    邵小黎问：“那该怎么办？有办法把鹓扶星的尘埃拂去么？”

    宁长久无奈道：“人们常把月比作明鉴，比作冰轮，但那终究不是镜子啊……如果我有一柄足够大的弓，或许可以试试。”

    “足够大？”邵小黎问：“那要多大？”

    宁长久抬起了手，姿势似丈量世界。

    “最好是一把横跨整个世界的弓。”他说。

    邵小黎有些绝望，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宁长久说完之后，也摇了摇头，道：“如今雪瓷不知如何了，师尊或许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我们去找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陆嫁嫁问：“那回到中土之后，我们先去哪里？”

    宁长久道：“我们先回古灵宗看看小龄，然后小黎留下来照看宗门，嫁嫁去寻雪瓷，我去一趟南溟，若无大事发生，我会尽快来与你会和的。”

    陆嫁嫁倒是没什么异议，道：“缥缈楼濒临南溟，楼主俞晴曾觊觎过幽冥古国的力量，你遇见了要小心些。”

    “嗯，放心就好。”宁长久道：“天榜排名，她也只比柳珺卓高了一名，等到神国建成，她绝非我的对手。”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陆嫁嫁轻柔道。

    邵小黎看着宁长久，似有些迟疑。

    宁长久注意到了少女的异样，问：“小黎，怎么了？”

    邵小黎乖巧地跪坐在宁长久的身边，道：“我知道师父很担心师祖，也很担心我们，但你也不要太过操心呀。”

    宁长久淡淡道：“放心，为师向来遇大事有静气，从容不迫的。”

    邵小黎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陆嫁嫁开口了：

    “那……夫君大人既然这般冷静从容，泰然自若，为何……会穿错我的衣裳？”

    宁长久彻底回过了神。

    他看着陆嫁嫁与邵小黎直勾勾的视线，缓慢地低下了头，注视着披在身上的白裳。

    “……”

    他先前感觉衣襟有些宽松，还以为是自己因思劳而清瘦……

    “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他卷了卷衣袖，有些丢人。

    一边，邵小黎与陆嫁嫁终于忍不住了，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听着她们的笑声，宁长久沉重的心情倒是缓解了些，他起身回到洞窟里换了衣裳，回来之后邵小黎犹在笑着，道：“师父今夜真是格外漂亮呀。”

    陆嫁嫁也捏着嗓音，英气飞扬道：“宁姑娘真是倾国倾城，有没有兴趣入赘我们陆家呀？”

    “你们……哎……”

    宁长久被嘲笑着，他本着欺软怕硬的原则，将邵小黎抓来象征性地惩罚了一下，正了正师门规矩。

    夜风吹过山崖，三人贴靠着坐在悬崖边缘，望着天上的星星，一同小憩了会。

    半个时辰后，他们将再度踏上赶往中土的路。

    ……

    与之一同眺望星空的还有五师兄。

    五师兄也明白了月亮被遮蔽的来龙去脉。

    这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

    若是师尊他们还在观中，他们应该能通过不可观去影响月囚，然后将遮蔽月囚的尘埃驱散，但……

    五师兄看着自己天碑的文稿，看着沉眠的村庄和自己的两袖清风，只能感叹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接着，五师兄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当初白藏的所有作为都被师尊计算得死死的，最后于鹓扶神国一锤定音，但换个角度想，这有没有可能是暗主以白藏为饵，骗师尊三清归一，君临鹓扶国，然后他再将鹓扶星毁去，以其半数尘埃蔽月，再以半数砸入北冥，救下他的傀儡柯问舟……

    所以当初师尊设计杀死鹓扶之后，暗主有所察觉，却无动于衷。

    难道说，所有人都低估了它的智慧，它实则是在进行更大的谋划么？

    五师兄心思寒冷，只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五师兄独自立在不可观门口，孤独难言，他眺望着黑月，最后咬着牙转身，拎了把扫帚出来。

    比起天碑计划，显然是月亮更重要一些。

    “师尊啊，你当初就不该救我，你把愚公那老爷子救活，估计也能比我有用些。”

    他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刚起扫帚，为了不可观今后还能正常运行，独自一人前去清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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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月行人间多清辉

    曾经被视为禁地的南荒如今不过是崎岖些的山野林地。

    月黑风高的夜晚，宁长久听着风过丛林的呼啸，眼前是山川湖水婆娑摇动的影。

    及至一片青草地时，宁长久停下了身形，转而拐入了一条小巷里。

    他察觉到了熟悉的剑意。

    “是要去寻剑阁那几位弟子吗？”陆嫁嫁问。

    “嗯，她们应在这。”宁长久点点头，凭借着剑意的直觉走入巷弄。

    明明已是夜深，但巷弄却还有些热闹，许多人向着窗外的夜空张望，拴着的狗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也叫个不停。

    邵小黎仰起头，好奇地张望了一番。

    宁长久在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前停了下来，这间屋子窗还是微微挑开的，里面却已不见了人影。

    “都走了么……”宁长久喃喃自语。

    他走入了空空如也的屋中，四下环视，于桌案下边寻到了一把小剑，他将剑摸索出来，从剑意中剥离出来了一封书信。宁长久抖开纸张扫视一遍，信是很简单的：

    “有剑自长空而来，剑圣号令已发，众弟子游散数月，当归阁中。

    “怎么了？”陆嫁嫁来到了他的身后。

    宁长久将剑书递给了她，道：“剑圣的号令已经下达了，所有剑阁弟子，凡是见到剑令的，都要即刻启程，回到剑阁之中。”

    “号令下达？”陆嫁嫁捏着书信，更为疑惑，剑阁弟子皆在天南海北，剑圣又在北冥，他究竟如何发号施令？

    阅过了信，陆嫁嫁心中的疑问虽得到了解答，秀眉却蹙得更紧。

    剑自长空来？

    这句话何解呢？

    这时，邵小黎推门而入，神秘兮兮地说：“师父师娘，我刚刚问了个婶婶，她说最近这两夜的晚上，每夜都有流星雨，我们也去等等看吧，我从断界城出来，还没见过流星雨呢。”

    “流星雨……”宁长久立刻明白，这长空一剑指的是什么了。

    竟是坠落的鹓扶星。

    先前他们在南州以南，没有见到鹓扶星划破夜空的一幕，此处的居民倒是有幸见到了那横贯长空的火光。

    剑穿云空，十四剑归阁……

    宁长久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了。

    陆嫁嫁也逐渐理清了黑月的缘由，陨星坠落，应有许多落到了北冥。雪瓷等人与剑圣战于北冥……

    陆嫁嫁暂时摒去了这些无用的担忧，她看着宁长久，轻声安慰道：“不要担心，一切都等回去了再说。”

    “嗯，师尊应该也在等我们。”宁长久道。

    邵小黎有些听不懂他们的话语，她也没有多问，默默跟着两人走了出去。

    推门而出之时，邵小黎仰望星空，幽暗的夜空中，忽有一道道细长的光焰地划了过去。

    睡柳依依的街道上，宁长久与陆嫁嫁也抬头望去。

    流星雨划过夜空，像是一尾尾水中窜过的鱼，转眼消失不见。

    “许个愿吧。”宁长久忽然说。

    “可这些流星不是……”陆嫁嫁欲言又止。

    宁长久轻笑道：“哪怕是敌人的东西，也要充分利用起来，讨个彩头也好。”

    “嗯！师父真是什么都不放过……”邵小黎也笑了起来。

    陆嫁嫁闻言，心弦也放松了些，道：“也好，那就许个愿望吧。”

    她立得娉婷笔直，纤秀的十指交错相握，下颌微扬，对着夜空中刹那划过的星火，心中默默许下愿望。

    宁长久也如她一般闭眼，他心中正想着愿望，忽感柔软之物印上脸颊，宁长久轻轻睁眼，侧头望去，却见邵小黎低垂着脑袋，佯作许愿，抿紧的红唇带着笑意。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发。

    此刻，夜空下有无数人许下了这样那样的愿望，只是流星转瞬即逝，不知将他们的心意听去了多少。

    三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好了，希望愿望能灵验呀。”陆嫁嫁说。

    “师娘许了什么愿？”邵小黎问。

    陆嫁嫁反问道：“小黎许了什么？”

    邵小黎俏脸微红，支支吾吾不说话。

    宁长久在一旁帮忙打了个圆场，“愿望怎么能说呢？说出来就不灵了。”

    邵小黎立刻点头，“对！秘密是不能说的。”

    陆嫁嫁总觉得他们是在对什么暗号。

    三人离开了街巷。

    此处距离南州的渡口不远，涉过无运之海就是中土了。长夜将要过去，他们从现在开始驭剑，明日正午之前便可真正抵达中土。

    回去的路上，陆嫁嫁时不时抬起头，望向无月的天空，清眸间忧色难掩。

    宁长久看在眼中。

    他知道，过去师尊是他们最大的精神支柱，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白藏亲临，师尊也能将其一步步算死。

    但如今，亘古不变的月却消失了。

    宁长久安慰道：“暗主虽然遮蔽了月亮，但它遮蔽的也只是月亮。月亮反射的是日光，它无法遮蔽太阳的光。太阳每日依旧会如常地起落，这是强如暗主也无法改变的事。”

    陆嫁嫁轻轻点头。

    邵小黎虽觉心头温热，却也疑惑，道：“可太阳高悬天空，暗主哪怕遮不住它，它又能帮助我们什么呢？”

    宁长久看着邵小黎，温和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努力成为太阳。”

    是时，晨光从天际泛起，太阳于地平线崭露头角，漫天璀璨的繁星皆被夺去了光，眼前，无运之海显现出了它的轮廓。

    ……

    北冥的海畔。

    司命坐在礁石上，看着潮起潮落，膝上横着一把黑色的剑。

    她看着太阳升起，看着日光落上自己的脸颊，她像是北冥之海的女神，无意于岸上小憩，冰冷的眉目被海风吹得湿润而轻柔。

    剑圣又逃了。

    她知道，这次剑圣是彻底逃走了，她也懒得再去追逐，只感身心俱疲，想要休憩整顿之后，回到古灵宗等宁长久和陆嫁嫁回来，然后从长计议。

    司命立起身子，正要离去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了喵喵喵的声音。

    司命微怔，侧目望去，看到海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雪白的狸花猫，小猫四蹄踏雪，瞳孔宛若宝石，猫竖着毛绒绒的长尾巴，像是竖起的旗杆，只是那毛发微厚的脖颈间，却不和谐地绑着骨链。

    “何方妖孽？”司命娥眉淡扫，警惕发问。

    “喵喵喵！”白藏叫了几声，因为要咬着锁链的缘故，所以声音像是呜咽。

    “嗯？是还没修炼成精么？”司命有些疑惑，既然未修炼成精，自己怎会没察觉到它的到来？是自己太分神了么？

    白藏更怒了，心想几个月前，你可还是我的阶下囚呢！

    “喵嗷！”白藏低低呜咽了一声，然后意识到不对劲，心想自己明明是老虎，怎么能像猫一样叫呢？都怪这些人贬低自己的身份，久而久之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猫了。

    这样想着，白藏又威风凛凛地嗷呜了一声。

    司命更觉莫名其妙，但她并未放下警惕，她走到了小白猫面前，看着它叼着锁链的样子，问：“你应是有主人的猫吧？你……是在找我么？”

    “喵嗷……”白藏勉强点头，心想你才有主人。

    司命又问：“是你主人让你来找我的？”

    白藏不情愿地再次点头。

    她仰起脑袋，将咬着锁链的嘴巴向着司命凑了凑，表示让她抓锁链。

    司命犹豫着接过了白猫递来的锁链。

    正当白藏要带着她去见叶婵宫时，白藏忽地呜咽了一声，她感觉自己被抓了起来，雪白的肚皮被翻开，耳畔还响起了女子若有所思的声音：“原来是只小母猫呀……”

    白藏气得不轻，她凌空挠着爪子，表明自己强烈的挣扎意味。

    司命轻轻揉着她的肚皮，红唇抿起笑意，她逗弄了一会儿猫咪后，忽地抓住了它的后颈，将它往北冥之海里一扔，悠悠道：“我可懒得去见你的主人，我家主人还在等我呢。”

    白藏砸入北冥之海里，雪白的毛发一下子被咸涩的海水浸透了。

    她听着司命不知廉耻的话语，哪怕有奴纹加身，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暴怒。

    乓得一声里，海水炸开。

    司命心中一凛，她早已做好了这白猫是敌人的准备，先前试探之后，白猫果然图穷匕见，她也不再犹豫，无鞘黑剑瞬间飞出，向着海水之中砸去。

    在司命的认知里，此刻整个人间，哪怕是其余两楼的楼主亲至，也绝对拦不住自己。

    但眼前的一幕出乎了她的预料。

    这势若陨星坠海的一记黑剑，却在触及水面之前停了下来。

    司命定睛之后，冰眸稍缩。

    只见海面上的白猫不见了，转而代之的，是一个一袭熔银长裙的绝美少女，少女纤发如雪，逆风而舞，冰雪似的脸颊写满了女君王独有的威严，她的身段虽然娇小，却是曼妙绝伦，此刻她赤着足立在北冥上，犹如寒冬劲风吹过，北冥覆冰，海潮平歇。

    “白藏？！”

    司命一下子认出了她，大吃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蠢货！”白藏冷哼了一声，她立于北冥，银裙水一般舒卷，“空有皮囊的蠢货！本神主君临你面前，你竟识我不得？哼，有你这样的神官，难怪鹓扶神国国灭星坠！今日你胆敢僭越于我，应是知道下场如何的吧？”

    她冰冷的话语寒过了凛冬最深处的风。

    海潮之上，跌宕的浪花皆化作了残碎的白银之片。

    她虽失去了大部分的权柄，但力量犹在，此刻爆发而出时，那柄漆黑的剑难以寸进，她终于重新感受到了力量与尊严，心中翻滚的杀念再难抑制，她本就不惧死，同样，她也想要试一试，那所谓的奴纹究竟是不是真的这般神奇。

    “愚蠢的僭越者，今日北冥为墓，此剑为碑，将是汝的葬身之处！”白藏发出了威严的咆哮。

    ……

    啪！啪！啪！

    北冥之海的岸边，礁石上，司命将白藏按在膝上，巴掌狠狠拍落在白银的长裙上，声音脆亮，转眼已是百余记，打得白藏小腿乱踢，娇唇紧咬，愤恨无比。

    先前她在展露过了威风之后，心中的奴纹立刻反噬，脖颈间的铁索收紧，她瞬间没了力量，坠入了海水之中，然后被有些错愕的司命抓了过来，在交代了叶婵宫的来意之后，司命顺势狠狠揍了她一顿。

    “哎，原来是白藏大人呀，怎么回事呀？这才多少日子没见，怎么成这副样子了？嗯？”司命眯眸冷笑，红唇轻挑，下手很重。

    白藏冷冷道：“你……你少得意，我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嗯？”司命淡淡道：“你竟敢骂师尊大人是狗？讨打！”

    “啊！你……”绝美的白银少女惨叫出声。

    她又被揍了许多记之后终于屈膝服软，先前君王般立在北冥之海上的她，此刻双拳按在小腿上，弱弱地跪在司命面前。

    世事玄奇，曾经将司命视为阶下囚，带着她踏往鹓扶国的神主，此刻成了由她打骂的奴婢。

    “你不要觉得委屈，若非师尊留你有用，此刻我已杀你。”司命看着跪在地上的神主，一把揪起了缠绕在她脖颈间锁链。

    白藏被迫抬起了头，雪白的发丝垂直泻到地上，她的眼眸中尽是挣扎之意。

    “若不是叶婵宫，此刻你必死无疑！”白藏犹不屈服。

    司命冷冷道：“哪有这么多如果？你若还敢嘴硬，我不介意让你多一条尾巴。”

    白藏没有听懂对方这句话的意思，但隐约觉得不是好事。

    此刻她身为阶下囚，也没有过分地张牙舞爪，她怒视司命的眼眸垂下，轻轻嗯了一声，至高无上，容颜倾世的神主至尊，就这样屈辱地跪趴在地，身子由少女变成了狸花白猫，她的额头还写着一个歪扭的‘王’。

    见白藏臣服，司命轻轻松了口气。

    “白藏大人，带我去见师尊吧。”她说。

    白藏身子因为愤怒而战栗着，她抖着长长的毛发，低低地呜了一声，然后带着司命离开了海边。

    一路上，白藏多次被司命随手抓起，乱捏乱揉，而她也被打怕了，挣扎之时甚至不敢亮出爪子，她用毛绒绒的软足垫去拍司命，反倒像是在撒娇。

    白藏心中痛骂着这个恶女人，想着他日暗主降临，她重得自由，一定要将这女人收为卑贱的侍女，每日折辱。

    但幻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

    思考间，她又被司命拎了起来，抓着尾巴在手中甩动，白藏被放下来的时候已是头晕目眩，猫步都走不像了，绕着绕着甚至跌回了海里，还是司命将这落汤猫再捞回来的。

    嗯……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真可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而这黑衣服的恶女人，可谓是傻人有傻福……

    白藏舔着自己的爪子，就这样默默地想着。

    她抖干了毛发上的水，不敢再靠着海边走路了，而是夹着尾巴乖巧地走在司命身前，为她指路。她只当自己是亡国的公主，必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才能重新踏临自己的神座。

    司命手中握着铁链，她的脸上却并无笑意。

    师尊没事当然是绝好的消息，但换而言之，这也说明了，师尊此刻根本无法回到神国或者不可观……

    留在人间的师尊对于暗主，或者随时有可能降临的神主而言，几乎是众矢之的的存在。

    师尊的力量比之巅峰本就大打折扣了，没有了鹓扶神国的加持，她能平安地撑到月亮重现么？

    “我是师尊让你找的第一个人么？”司命忽地问。

    白藏喵了一声，表示点头。

    司命低头沉思。

    此刻，海面上，太阳已完全地升了起来。

    只是这轮太阳无法将月点亮了。

    白藏带着司命跃过虚空，半个时辰后来到了一处山崖边上，司命看到崖头坐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不合身的玄青道袍，道袍所勾勒的淡淡曲线，却也穷尽了线条对于美的诠释。

    天空中的月不见了。

    月来到了人间。

    司命感受着那清幽的微寒，停下了脚步。

    她不曾见过师尊的这幅模样，当初鹓扶国中，纱幕掀开之时，师尊便是道裙高挑的神姿。

    在白藏面前嚣张跋扈的司命一下谦恭了，她敛衽一礼：“弟子雪瓷见过师尊。”

    叶婵宫看着她，淡淡笑了笑，她伸出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司命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模样小巧的少女，担忧道：“师尊，您还能回去么？”

    叶婵宫看着大海，道：“我不知道。”

    “那师尊唤我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司命清亮的眼睛盯着她，恬静发问。

    司命心中是有自己的答案的，她是遗世独立的神女，容貌与实力并重，师尊初至人间，难免惶恐，她最适合做师尊的左膀右臂了……

    雪瓷姑娘等待着师尊的夸奖，却听叶婵宫说道：“因为你离得最近。”

    一旁的白藏闻言，摇着尾巴，倒是开心了不少。

    司命细眉轻蹙，一把捏住了白藏的尾巴，白藏喵呜地哀吟了一声，乖了些。

    司命问：“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叶婵宫看着北冥的大海，迟迟没有说话。

    她还有许多事没有想好。

    前一世的自己扭转了十二年的光阴，将时间的权柄几乎消磨殆尽。

    此世若是再次失败，便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她必须慎之又慎。

    但哪怕是再强大的神明，又如何能算清一切因果命运的走向呢？

    “师尊是在想什么？”司命忍不住问。

    叶婵宫轻声答道：“我在想，我是不是低估了暗主的智慧。”

    司命看着北冥起伏的黑色波涛，想着那颗天外而来的陨星，思虑之后，对叶婵宫的话是深以为然的。

    莫说是师尊，哪怕是与天道极为亲近的白藏，在囚着她进入鹓扶神国之前，也说过，暗主因为庞大，所以简单而愚蠢……没有人真正知道暗主到底是什么。

    “这或许也是好事。”司命却说。

    “为何？”叶婵宫望向了她。

    司命道：“越是庞大的事物思维就越是迟钝，若暗主有智慧，那不就恰恰说明，它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庞大……它若不是真正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那我们不就更有战胜它的机会么？”

    叶婵宫看着身边清艳的黑袍女子，螓首微点，道：“以前宁长久说过你笨，我看倒是不然。”

    司命骄傲地点头道：“师尊明鉴，雪瓷向来是机敏过人的。”

    白藏喵呜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情绪。

    叶婵宫淡淡笑了笑，她的笑意总像是海风间的蒲公英。

    司命眉眼轻柔，道：“对了，弟子无能，未能于北冥之海斩杀剑圣，还请师尊责罚。”

    叶婵宫宁静道：“随他去好了。”

    司命忍不住问：“柯问舟……他到底要去哪里？”

    叶婵宫道：“他若一直向前，应会抵达南溟。”

    “什么？”司命微惊：“可他一直是向北而行的呀？”

    叶婵宫话语柔和，始终不带多少情绪，她悠悠道：“若有一日，你能登上真实之月，俯瞰人间，就明白了……当初太古时期，有一个大神名为夸父，他追逐太阳，一直按直线奔跑，饮尽数条江水，最终回到了起点，那是他就说过，母星的本貌是宛若鸡卵的，他得到了那个证明之后，直接推翻了盘古开辟天地方圆的神话逻辑，两个古仙还为此成了一段日子的仇敌。”

    司命听着这些数千年前的往事，不由地笑了起来，只是她的笑意很快敛去，道：“数千载光阴不舍昼夜，如今真正留下来的，似乎也只剩师尊一人了。”

    叶婵宫道：“我还在，他们便活在我的识海了。”

    司命轻轻颔首。

    白藏不以为然地看着大海，只觉得他们好生无聊。

    叶婵宫收回了落在北冥的视线，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司命看着她，风吹过之时，师尊依旧是极静的，她像是永远处于镜中水月的状态里，介于虚无与存在之间。

    叶婵宫轻轻起身，道：“走吧。”

    “去哪里？”司命问。

    叶婵宫道：“我许多年未来过人间，早有些疏离，我想看看此间世界，感受一下我的意义。”

    司命能理解她的茫然。

    自己离开断界城，初来尘世之时，亦是如此迷惘的。

    她祭出黑剑，正要踩在剑上时，叶婵宫却轻轻摇头，道：“不必用仙力，我说的走走……只是走走，我想如俗世之人一样，在人间走走看看，了却心中的几个疑惑，你……能陪我走走么？”

    司命看着叶婵宫少女的姿态，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师尊的柔弱，那是清冷月光中发光的髓，一下子就能照进人的心底。

    这一刻，哪怕是白藏都有些慑于她的姿容，心神摇曳。

    司命虽也惊慑于师尊之美，却不忘争权夺利，道：“那我陪师尊游历人间，师尊能将陆嫁嫁的大师姐一职撤了，提拔我上去么？”

    “……”叶婵宫淡淡道：“再说。”

    北冥海畔的山崖上，女子牵着少女的手，少女牵着猫的链子，三人就这样离开了这片狂风不绝的黑崖。

    ……

    ……

    （感谢盟主丿元珂打赏的舵主！谢谢盟主大大持续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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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小龄与小黎的初次会面

    北国与中土相隔大海，天气阴寒，哪怕是盛夏时节也偶有落雪，此刻已是秋日，千山除了苍松翠柏不见其余林叶，诸多山头上去年的积雪还未消融，依旧是皑皑的模样。

    三人走了一阵路，因叶婵宫道裙太长，便由司命去牵着骨链子，叶婵宫则单独提着裙摆走在一边，她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倒像是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孩子。

    司命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边，若抛去那些已经经历亦或者还未到来的灾难，此刻倒有真有种携着家里的女儿和猫郊游的感觉。

    白藏也是慢悠悠的，她仰着头，竖着尾巴，脚步优雅，看着很是骄傲。

    她们就这样走着，穿过稀疏的林地与原野，簌簌的踩草声里，天上的云被风不断推着，转眼间，太阳也被推了过来，悬在了头顶，将人的影子藏了起来。

    司命本就是世间巅峰的神女，但如今，她手中牵着神主，身边跟着月神，久而久之，这看似平常的一幕，竟隐隐约约是自己千年修道生涯的最巅峰了……

    “要我去城镇寻个店铺，帮师尊换身合身的衣裳吗？”司命轻声问。

    “稍后入城再说。”叶婵宫道。

    “那……师尊的头发这样散着似不太好，要我帮着将头发梳起来么？”司命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这个极美的小姑娘，似激起了某种光辉，很是关切。

    “……”叶婵宫话语始终带着一种静气：“嗯，你会编什么头发呢？”

    司命抿着唇想了一会儿，犹豫道：“我，我会扎辫子的。”

    叶婵宫看着前方的落木，道：“下次吧。”

    司命有些遗憾。

    白藏在一旁优雅地走着，听着他们的对话，白藏猫眸眯起，耳朵微动，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无法想象姮娥扎着个辫子的稚嫩模样，哈，好端端一个姑娘染什么彩色头发，一看就没有审美，我要是姮娥，我一定无法容忍这种跟班。

    “你笑什么笑？”司命注意到了白藏。

    白藏不理她，心想你还能和我一只……幼年老虎计较什么？

    接着，白藏感觉自己背脊传来一股凉意，她扭过头，看着司命，发现司命正眯起眼盯着自己。

    “白藏大人呀，你的毛发好像也蛮长的呀。”司命欲欲跃试。

    “喵喵喵？”白藏有些困惑，接着明白过来，在哀吟声中被司命抱了起来。

    再次放下时，白藏脖颈间已被扎了一圈细小的鞭子，看上去就像是挂了一圈小铃铛的白狮子。

    白藏咬牙切齿地盯着司命，心中幻想着报复，她再被牵着走时，脑袋因为羞耻而低了些，走路时肉垫愤恨地踩着司命的影子，仿佛这样子，自己就将她践踏足下了。

    司命看着白藏愤怒而无能的样子，还不忘时不时嘲讽，将这白猫惹得暴跳如雷。

    “对了，师尊，我这头发的颜色，有办法可以洗掉么？”司命很关心这件事。

    “有的。”叶婵宫给了肯定的答复。

    “怎么办？”司命关切地问。

    叶婵宫回忆道：“凤凰之火可将其燃去……简而言之，去找襄儿。”

    司命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了。

    “那……宁长久他们现在还好吗？”司命又问。

    “我离开月宫时，他们已在南荒，此刻应过了无运海，即将抵达古灵宗。”叶婵宫道。

    司命知他们无恙，心绪放松了些，她犹豫着要不要写一封剑书寄回去，但看着身边师尊镇静清冷的样子，又安心了些。

    “我累了。”

    一条清澈的溪水旁，叶婵宫停下了脚步。

    她们走了很多路，但这些路对于仙人而言不会累，叶婵宫似在想象自己是个人——如果是人，那走到此处，应是很累了。

    于是她也觉得累了。

    司命并未过问缘由，只是带着师尊在一处大树下的枯草坪上坐下，然后将白藏像是拴狗一样拴在旁边的一颗小树旁。

    白藏猫坐着，舔着爪子。

    叶婵宫笼在玄青道裙里，背靠树干，仰头望着天空的云，道：“我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陌生。”

    司命道：“应是师尊许久没有来人间了吧。”

    叶婵宫点了点头，道：“或许。”

    “嗯，师尊也不必太忧心，暗主降临至少还要许多年的。”司命坐在她的身边，抱着双膝，温和笑道：“我身为不可观这一代的大师姐，一定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叶婵宫不置可否。

    白藏在一旁变成了人形态。

    漂亮的白银少女被铁链拴着，斜坐树下，道：“暗主降临只会比你们想象中更快到来！”

    司命问道：“为什么？”

    白藏幽幽开口，说道：“因为我能感觉到，它已经开始真正苏醒了。”

    司命问：“暗主究竟是什么？”

    白藏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能感受到的，只是一个朦胧的意识。”

    “那它之前为什么要沉睡呢？”司命又问。

    白藏道：“许是两次猎国战争，也耗费了暗主不小的精力吧……人力虽然有限，但也不是全无作用。”

    司命思怵着这些，叶婵宫忽然看向白藏，问：“如果你是暗主，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白藏直截了当道：“我会将每一颗星辰都点燃，让神主共存于世一年，在这一年里将所有的反叛者杀穿！”

    但世界很有可能会承受不住十二神主共存的状态，提前进入生灵灭绝的崩坏。

    白藏并不关心这些。

    叶婵宫平静道：“若你来当暗主，或许我们就能赢下来。”

    白藏愣了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被羞辱了。

    她很是生气，却不敢发作，发泄似地用拳头砸了下树干，接着，树上一大一小两颗果子被摇落，同时砸在白藏的脑袋上。

    “喵嗷——”

    白藏哀吟了一声，她愤怒地抓起两个果子，盯着它们，思考着为什么它们大小不同，却同时砸到自己。

    正想着，司命捡起一粒石子，扣弹间砸到树干上，树干剧震，所有的果子一同摇动，白藏大惊失色，立刻变作兽形，娇小的身子顺着树干窜到了树顶，对着司命愤怒地叫着，斥责她的恶毒。

    叶婵宫不理会她们的打闹。

    她始终看着天空，忽然明白，自己哪怕身在尘世，心却始终在天外……那人间对于自己真的有意义么？

    她不由地回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这些年，叶婵宫已很少追忆自己的一生，她发现自常曦时身居月宫开始，无论是杀人救人她都是冷淡的。

    她只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像夜间无光，她便向太阳再借一泓清辉，为昏沉的世界添一些亮色，这并不需要理由。若有朝一日，人间能有彻夜宵火，无需再寻那一点微光，自己也会被遗忘，或者只当做一种象征……

    叶婵宫靠在树干上，风吹过她时，依旧像吹过一个无意义的虚影。

    另一边，司命摇晃着树，将白藏从树上震落下来，然后揪了根狗尾巴草逗弄她。白藏屈辱万分，但因为与生俱来的天性，她还是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抓司命的草。

    “对了，

    白藏大人会捕鱼么？”司命看着前面的小溪，突发奇想。

    白藏冷漠地喵了一声，似觉得鱼这样底层的生命，根本不值得自己出手。

    司命解了绳索，将白藏拽到了河边。

    白藏看着水中自由自在游动的鱼，心中泛起凶性，她瞅准了一条，爪子闪电般落下、缩回。

    她什么也没有抓到，鱼受惊而走。

    白藏不信邪，又试了很多次，明明她瞄得很准，可总是与鱼擦肩而过，仿佛自己看到的，只是水中游动的幻影。

    身后叶婵宫清冷的声音传来。

    “陆地与水是两个世界，水面是两个世界的隔阂，通过隔阂去看世界，所见的与真实的是不同的……多年前，哪吒与龙王曾打过一架，龙潜于水中，哪吒悬于天上，那时候的哪吒就悟出这个道理了。”

    白藏垂着耳朵，喵了一声，悻悻然地收回了爪子，看似心悦诚服，心中想的却是：就你懂得多！

    司命看出了她的不满，雪足落在了猫的背脊上，以此作为惩罚。

    白藏被她踩着，目光顺着玉足向上看了一眼，心中不屑，心想你与我不也是一个品种么……

    “我休息好了。”

    叶婵宫说。

    于是三人继续郊游。

    北国是严寒的，此刻冷风扑面已如刀割，叶婵宫觉得自己应该是冷的，所以将身子缩紧了些，扮演出冷的样子。

    司命看着她，心中轻轻叹息。

    临近城池，天空中零碎地飘起了雪，城门口，司命与叶婵宫皆易容了些，看上去只似普通女子。

    司命随手伪造了一份通关文牒递给了守卫。

    守卫检查着文牒，问：“你们母女是哪里来的？”

    母女……

    司命看了师尊一眼，见师尊没什么反应，便也扮演着这种家家酒，道：“我们是南边来的，来看亲戚。”

    守卫看着一旁衣着不合身的小姑娘，问道：“这真是你女儿？该不会是贩人的吧……最近城中邪道猖獗，常有教徒搞活祭，你们……”

    “娘亲。”

    叶婵宫抬起头，看着司命，清脆地叫了一声，打断了守卫的说话。

    司命心中一凛，脸上却微笑而随和道：“小婵儿怎么了？”

    叶婵宫道：“我冷。”

    司命顺势将她温柔地抱起，搂在怀里，眉目慈祥道：“小婵儿乖，等会我就带你去见你爹爹。”

    “好。”叶婵宫说。

    白藏在一旁听着，无比震惊，心想你们两个神仙怎么这么无聊？

    守卫看着她们亲昵的样子，发现是自己误会了，未再多言，立刻放行。

    来到了城中，司命依旧抱着叶婵宫，如怀抱明月冰雪。

    叶婵宫也未挣扎，由着她抱着。

    “我饿了。”叶婵宫说。

    司命无限温柔地看着她，立刻带着自家‘女儿’走向酒楼。

    “你带钱了么？”叶婵宫问。

    司命想了想，道：“可以把白藏留下来打杂，让她在柜台上招财。”

    白藏：“喵喵喵？”

    司命是有钱的，这些钱都是当初从宁长久那收缴来的。

    她点了些饭菜，两人一猫围坐桌边，领座的谈话声传了过来。

    现在整个人间都在争论月亮不见了的事，有人说是昏君当道所致，有人说是月如蜡烛，此刻蜡油燃尽了，也有人说是这次食月的天狗太过强大，月亮被吞入腹中，出不来了，更主流的观点便是，月亮破碎了，坠入了北冥海里，这些日的流星就是佐证。

    大家争论不休，最后有人拍案道，这有什么好争的，月亮不见就不见了，平日里多提一个灯笼出行就是，哪天要是太阳没了，那才是大事呢。

    司命听着很是生气，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叶婵宫。

    叶婵宫却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们说得其实没错。”

    她随意下了两筷子，便不再饮食。

    唯有白藏很认真地吃着，看得司命一度怀疑自己抓的到底是白藏还是饕餮。

    出了酒楼，她们又去其他地方看了看。

    北国荒凉，哪怕是一些市集都人烟稀少，放眼望去，唯能看到晒干了水分的玉米古董般挂着。

    她们也见到了许多户人家的家门上，也贴上了月亮的剪纸，好似在祈祷着月亮的再现。

    叶婵宫与司命顺势将城里的邪教都端了，然后在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河水，宛若看着潺潺流逝的时间，轻声道：

    “人生代代无穷已……也许，我该把月亮还给人间了。”

    ……

    ……

    中土。

    宁长久，陆嫁嫁，邵小黎三人已跨过了无运之海，再次抵达了中土。

    宁长久好似灾星，当初他到来之后，原本风调雨顺的中土大事频发，灾难几乎追逐着他的脚步，从海国、洛书楼一路殃及到了万妖城。

    他走了，中土便一片祥和了。

    现在再度回来，也不知又会惹出什么大事……

    他将自己的想法随口说了出来，陆嫁嫁深以为然，笑着说自己身为正道仙子，是不是应该大义灭亲为民除害。邵小黎却主动将原因归咎给自己，说上次师父中土之行不顺，是因为没有将身为福星的自己带在身边，徒儿未能给师父分忧，实在不肖。

    三人随口说笑着，于临近傍晚的时候，到达了古灵宗中。

    古灵宗依旧是名门大宗的模样，十峰伫立斜阳，看上去井井有条。

    幽冥古国里，九幽鱼王他们也能感知到月亮消失了，同样很惶恐。

    九幽一口咬定这是天狗吞月，因为冥狰在人间的生肖排序中是狗，而根据她的经典理论‘冥为贵，君为轻，蛇姬次之’来看，泉鳞与原君皆不足为惧，冥狰应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现在暗主一定是依靠神通唤醒了冥狰，让它把月亮吃掉了！到时候冥狰修栈道，暗主度陈仓，黑日可就降临了……

    宁小龄在坐上了幽冥的王座之后，也觉醒了一些远古的记忆，其中有一些就是有关于冥狰的。

    当初诸神之战时，冥狰便是流淌着神血的古妖，是一众神魔中的佼佼者，他喜欢居住在高山上——他的神国很有可能就坐落于世间最高的山峰上。

    冥狰一生几乎未尝败绩，而且极度效忠于暗主，若是冥狰真的降临，可能会是如今神主中最恐怖的一个。

    幽冥古国中的政事基本都交给鱼王去打理了，宁小龄则整日通过古国的力量去窥探天象，关注着任何的蛛丝马迹。

    百无一用是九幽。

    时近傍晚，宁小龄准备合眼休息一会儿时，她的识海中，映照出了熟悉了人影。

    “师父……师兄……”

    宁小龄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嗯……他们身边那个小姑娘是谁？柳希婉么？

    鱼王睁开眼，看着宁小龄微微的异常，问：“怎么了？”

    宁小龄道：“师父他们……回来了。”

    九幽神色一亮，道：“这不是好事吗？”

    “嗯，是好事…

    …”宁小龄应了一声，清浅地笑了起来。

    回到古灵宗之后，宁长久与陆嫁嫁也并未浪费时间去追忆什么，他们只去湖中看了看师尊的红鱼叶湖里，然后就直奔九幽殿的废墟，去见小龄了。

    宁长久与陆嫁嫁的神色是殷切的，唯有邵小黎是紧张的。

    他们沉入了稀薄的黑暗之海。

    宁小龄在王座上走下，难得地在大镜子前打理了一番自己。她心中是无比高兴的，只是泉鳞月里，她长时间地高度集中着精神，此刻眉眼难免有些虚弱。

    九幽在她身边跑来跑去，又是给她梳发，又是给她挑衣裳，比她本人还要激动。

    他们的相逢是在幽冥古殿的大门口。

    宁小龄穿着梨花色的裙子，亭亭雅雅地立着，看着师父师兄从远处走来，那穿着师父衣裳的小姑娘跟在他们身后。

    “师妹，许久不见。”宁长久来到了她的身前。

    “小龄，近日还好么？”陆嫁嫁关切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徒儿又瘦了。

    “师兄，师父。”宁小龄看着他们，轻轻地笑了起来，眉目弯若月牙，她分别握住了他们的手，将两人向着殿中带去，低声说：“许多个月过去了，我还当你们不要小龄了。”

    邵小黎独自一人被冷落在殿外，心想那宁小龄故意不理自己，一定是焉儿坏的。

    小黎犹豫了会，还是跟了上去，然后被宏伟巨大的冥殿震惊了。

    鱼王看着这两个老朋友，抬起爪子打了个招呼。

    九幽看着他们，也有些激动。

    宁长久看着宁小龄的脸颊，心疼道：“师妹要好好休息，别太为师兄和师父操劳了。”

    “嗯，看到你们无恙，小龄也放心了。”宁小龄柔和道。

    陆嫁嫁问：“我走之后，还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嗯……不曾有了。”

    “那你雪瓷姐姐回来过么？”

    “也不曾。”

    宁小龄答过之后，宽慰道：“没事的，小龄这么笨都能照顾好自己，雪瓷姐姐这般厉害，定会无恙的。”

    陆嫁嫁看着宁小龄长大后更加懂事的样子，忍不住抱了抱她。

    宁长久也怜惜地抚着她的发，询问了许多近况。

    邵小黎一言不发地跟着，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宁小龄这才看向了她，问：“这位妹妹好生漂亮，不知是……”

    “邵小黎。”邵小黎自答了一句，也道：“小龄妹妹也生得清丽可爱，令人羡慕。”

    “哦，原来是小黎姑娘啊……”宁小龄是知道她的，当初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就很警觉，此刻见到了对方，也不免有些敌意。

    “很早就听师兄说过邵姑娘了，如今一见果然不凡。”宁小龄道。

    “我也一样。”邵小黎应了一句，总觉得对方话里藏刀。

    宁小龄问：“不知邵姑娘是什么境界？”

    邵小黎道：“紫庭境八楼。”

    宁小龄点了点头，道：“小黎姑娘应该没比我大多少岁吧？境界竟只稍逊了我一筹，着实厉害。”

    “你……”邵小黎眉头一蹙，心想果然来者不善，她沉了口气，道：“哪里哪里，小龄姑娘坐拥冥国，宛若神主，我可比不得。只可惜小龄出不去，只能让我代劳着陪师父走南闯北了。”

    宁小龄眯起了眼，颔首道：“是呀，这冥殿偌大，我靠着我的天资与坚毅，年纪轻轻就当了冥君，却换了寂寞……”

    邵小黎也道：“我前世也不过是洛神而已，是传说中师父前世的妻子之一。不过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毕竟不如冥君名气大呀。”

    宁小龄咬着唇，双手负后，开口道：“往事如烟罢了……我相伴师兄这一世最多年，情深意切。”

    邵小黎道：“可师父怎么娶了嫁嫁师娘？”

    “……”宁小龄无言以对。

    邵小黎乘胜追击：“断界城时，你们都不在身边，师父最孤单的日子，是我陪着度过的！”

    宁小龄绝地反击：“那师兄怎么喜欢上了雪瓷姐姐？”

    “……”邵小黎无言以对。

    一时间，两人竟生出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情。

    陆嫁嫁温柔地看着她们，只当是小姑娘拌嘴，并未插话。

    宁长久嗅到了硝烟的气息后，立刻以参观大殿之名远离了战场，生怕被抓去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宁长久看着鱼王，问：“近来可好？”

    鱼王打了个哈欠，道：“你走之后，一切都好。”

    宁长久自讨没趣，默默地看向了九幽。

    九幽正紧张地盯着宁小龄和邵小黎，手中涂涂画画着什么。

    宁长久问：“九幽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九幽道：“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素材，要记下来。”

    宁长久问：“记了做什么？”

    “作诗呀，我现在可是诗人！”九幽骄傲道。

    宁长久心想冥君就是大诗人，这小诗人写得应该也不差，便要了些文稿看。

    九幽很是高兴地递了过去，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的脸，小心翼翼问：“写得……怎么样？”

    宁长久读了几篇，眉头皱起，斟酌道：“这样的诗，你应是写了很多斤了吧？”

    九幽一愣，一时间听不出他是不是在夸自己，想过之后明白了过来，这一定是他委婉地说自己文思泉涌。

    九幽高兴道：“那当然，我很快就能著作等身的！”

    宁长久摸了摸她的头，以作鼓励。

    九幽气恼道：“摸头会长不高的。”

    宁长久道：“我这是在帮你早日达成愿望。”

    九幽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宁长久叹了口气，他原本想着，小龄这么傻，会不会被九幽算计，架空了权力，如今看来，都是自己多虑了。

    另一边，宁小龄与邵小黎还在友好地沟通着。

    “小黎姑娘，你怎么穿着师父的衣裳？这不太合身呀，我这里衣裳多，可以带你挑两件。”宁小龄微笑着领着她去往了冥殿巨大无比的衣柜。

    邵小黎看着那落地镜和大衣柜，还有露出了冰山一角的大床，心中羡慕极了。

    但她神色如常，道：“我爱与师父同袍，这是一万条裙子也比不了的。”

    “是么……”宁小龄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问：“以后若与人战斗，不会影响么？”

    邵小黎嘴硬道：“我们一路行来，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无鬼邪出没，哪里需要什么战斗？”

    宁小龄笑而不语。

    宁长久在一旁听着，感慨着小龄和小黎私下里都那般温顺可爱，怎么凑在一起就都凶起来了呢？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宁长久随意地想着这个词，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脏一下子抽紧，其间迸发出的血液却是冷的。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无鬼邪出没？

    可鹓扶神国已经关闭了啊……

    本该到来的无神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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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南溟

    无神之月消失不见了。

    唯一的解释，只有可能是如今有某一个神国正开启着。

    是哪个神国呢？

    泉鳞还是天骥？

    神国的开启本就是隐秘的，抛去约定俗成的开启顺序和时间，世上唯有极少一部分人可以通过神通真正感知神国的存在。

    鹓扶星坠落，恰是九月末的子夜。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月以及天上的流火吸引，无人去注意九月末子夜时，开启的到底是泉鳞还是天骥。如今师尊流落人间，没有了不可观作为倚仗，恐怕也无从确切得知。

    而且……师尊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定会成为如今神主首要的打击目标……师尊能应付么？

    宁长久手脚微凉，他虽知道师尊神通广大，轮不到自己操心，但还是情不自禁往最坏的可能性去想了。

    他也庆幸自己提早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想什么呢？”陆嫁嫁走到了他的身边，问。

    宁长久将心中的想法告知了她，陆嫁嫁眉宇微沉，这才想起了一路的所见所闻……她先前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原来竟是无神月不见了。

    宁长久道：“原定的计划里，你去寻雪瓷，我去南溟，现在看来，我们绝不可分开，否则极有可能被各个击破。”

    陆嫁嫁颔首道：“嗯，切莫心急，我们等下再好好商量一番。”

    宁长久抬起头，看向了宁小龄和邵小黎。

    此刻，宁小龄正带着邵小黎去参观颇具古代宫廷之美的大殿，邵小黎面色平淡，眸光中却是难掩羡艳的，自己明明也算是断界城的女帝，怎么住得还不如人家好呀……

    宁长久暂时压下了心事，道：“原本以为她们会有些小摩擦，现在看来，相处得倒是挺好的。”

    “是啊，小姑娘们都长大了。”陆嫁嫁看着她们，悠悠道：“某个恶人可以挑时间下手了。”

    宁长久假装没听懂，认真道：“哪会有恶人？我会保护好她们的。”

    陆嫁嫁才不理他的油嘴滑舌，伸手直接去拧他的耳朵。

    两人追逐到了殿外。

    如今的冥国真正有一个国度的模样了，其间诞生的生灵不再是过去的歪瓜裂枣，原本堆满了白骨的土地也长出了灰白色的细草，笼罩世界的黑暗之海已然不见，天空虽依旧是灰蒙蒙的混沌，却也显现出了它真正的样子。

    宁长久带着陆嫁嫁去冥国间走了走。

    “冥国原本是悬浮在轮回海中央的，控制着世间灵魂的生与灭。”宁长久与陆嫁嫁翻过了一个山头，看着山谷间摇曳的黑色花朵，说道：“如今轮回海成了墟海……都是吞灵者的坟墓了。”

    陆嫁嫁好奇发问：“吞灵者到底是什么？”

    宁长久摇头道：“我还不敢肯定，但我猜测，很多应是几千年来飞升的妖族，其中很大一批，应是五百年前猎国之战中的背叛者。”

    “为何都是妖族呢？”陆嫁嫁疑惑地问：“此间有何玄机？”

    宁长久坐在黑花摇曳的谷地里，微笑道：“嫁嫁不必将所有离奇之事想得太过复杂的……天道早已被暗主占据，人飞升之时，肉身为天道毁灭，灵气为暗主所食。但妖的体魄天然就比人要强大数倍，境界越高也就越明显，当然，代价就是，妖族的修行速度远逊色于人。”

    “所以，妖族的躯体对于天道这样的绞肉机器而言，恐怕也是难缠的硬骨头，天道不愿意将力气浪费在上面，于是就将它们大部分灵气吸完后，一律抛尸到了墟海中，任其自生自灭了。”

    宁长久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陆嫁嫁坐在宁长久身旁，轻轻抱着膝盖，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竟是这般简单的缘由么？”

    宁长久笑道：“当然，这也是我凭空臆断，做不得数的。”

    陆嫁嫁却觉很有道理，相信了，她轻轻舒展着蜷曲的腿，目光在黑色的花与山脉间游移，她轻轻问道：“既然如此，那暗主的存在会不会也很简单，击败暗主的方法同样简单呢？”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说道：“当然简单啊……暗主击败我们的方法也同样简单，一力降十会嘛。”

    陆嫁嫁看了他一眼，唉声叹气道：“可惜暗主估计不是小姑娘，否则我对你可就充满信心了。”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唇角挑起的，微嘲的笑意，道：“嫁嫁对我一定是有什么误解。”

    陆嫁嫁淡淡道：“别辩驳了，除非你把自己变成小姑娘，否则你的话，我可不相信了。”

    宁长久心中感慨着师徒夫妻信任的缺失。

    他立起身子，又带着陆嫁嫁在冥国随意走走看看。

    “神话逻辑构筑得如何了？”陆嫁嫁随口问。

    “差不多了。”宁长久说：“只差最后一根神柱了。”

    最后一根神柱搭建完毕，神国便能真正撑起。

    但他对自己的神话并不满意。

    陆嫁嫁问：“那届时神国建成，你入主其中之后，还出得来么？”

    宁长久道：“我尚是帝俊之时，可以随意离开神国，去往人间，画地为牢一事对于最初的神国是不存在的。我一直怀疑，这也是暗主特意设下的法则。神主对于世间的破坏性太大，若引起灾难，很有可能会阻碍它收集灵气，所以做了约束。”

    “原来如此……”陆嫁嫁轻轻点头，忽地笑了起来，道：“哎，我初见你的时候，哪怕想破脑袋，估计也想不到你竟是帝俊与羿的转世。”

    宁长久沉吟道：“嫁嫁有与有荣焉之感么？”

    “那可没有。”陆嫁嫁浅笑道：“多亏了你两世修福，不然也遇不到我呀。”

    宁长久也笑了起来，道：“也有道理。”

    陆嫁嫁立在山峰上，白衣胜雪，她看着起伏的黑色山峦，忽然道：“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师尊。”

    宁长久道：“等月亮出来就能见到了，届时我们睡一觉，师尊应会开启她的梦境的。”

    陆嫁嫁觉得他所言有理，轻轻点头，道：“到了梦境的不可观里，你可还得喊我大师姐。”

    宁长久道：“嫁嫁越来越嚣张跋扈了呀，万一惹得师尊不悦，说不定大师姐一职就被撤了。”

    “怎么可能？”陆嫁嫁半点不信，道：“除了我，谁还能胜任？”

    他们说着话，又回到了冥国大殿里，宁长久梳理着脑海中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宁小龄与邵小黎坐在桌边，似在磋商什么，然后签订了友好互助荣辱与共的协议。

    见宁长久回来，宁小龄立刻抬头，问：“师兄又要走了么？”

    宁长久在她们身边坐下，轻声叹息：“嗯，外面的事情实在太多，能在冥国逗留半日已是奢侈了。”

    宁小龄秀靥微低，她轻声道：“嗯，小龄在冥殿有谛听和九幽说话，也不孤单的，师兄若有事需要小龄帮忙，一定要说呀。”

    邵小黎安慰道：“小龄妹妹不要伤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师父的。”

    宁小龄幽幽地看着她，鼓起小脸，似恨不得将她揍一顿。

    宁长久却道：“小黎，你留在冥殿里陪着小龄吧，之后我们要见的敌人会很可怕，我怕照顾不好你。”

    邵小黎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宁小龄连忙道：“嗯，师兄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邵小黎立刻道：“小黎会照顾好自己的！”

    宁长久斟酌着措辞，宁小龄却替他直截了当说了：“小黎妹妹，你还不明白师兄的意思么？师兄是说，你太弱了，不要拖累他。”

    邵小黎当然知道，但此刻听宁小龄这样说，还是有些伤心。

    宁小龄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话语确实恶毒了些，努力挽回形象。她抓着邵小黎的手，眨着眼睛道：“小黎妹妹难道不想陪着姐姐么？”

    邵小黎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有气无力地应了下来，道：“师父不在的日子里，我也会坚持修行的。”

    宁长久点了点头，勉励她们好好相处勤勉修行，等自己回来。

    宁小龄与邵小黎一同乖巧地点头。

    陆嫁嫁看着两位娇俏少女楚楚动人的模样，心中柔软，正想温柔地说些什么，却见一旁九幽诗兴大发，吟诵起了她的新作：送别。

    “师徒团圆又分离，多出一个邵小黎，小黎聪明又美丽，前世情人是大羿……”

    众人听得直起鸡皮疙瘩，纷纷以灵气堵住了耳朵。

    但这场离别也因此轻松了些。

    宁小龄穿着梨雪似的裙，操控着冥国的风吹向自己，卷动裙袂与发丝，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凄美动人。

    一旁的邵小黎显然没有被风眷顾，她与宁小龄并肩立着，却似站在两个世界里，比之对方轻风吹拂的灵动，自己木立着，则显得僵硬许多。

    他们在殿外挥手道别。

    宁长久与陆嫁嫁离开的冥国，他们皆似白云，被风推回了自己的天空。

    回到古灵宗，两人稍稍修整了一番，打算以拜访俞晴为由前往缥缈楼，借机在南溟逛逛，了却宁长久当初在骸塔废墟中的疑惑。

    若无大事发生，他们就一路向北，路过剑阁之时将柳希婉‘劫’出来，营造一种将她强迫带在身边的假象，也唯有白银之剑在身边，宁长久才有在对敌剑圣或者神主时，与之一战或者全身而退的把握。

    希望在此之前，雪瓷可以平安回来。

    但这么久过去了，剑书怎么都没寄回来一封呢……

    宁长久只好安慰自己担忧无用，绝不可因为冲动乱了计划，否则到时候，他可能谁也救不了了。

    宁长久与陆嫁嫁准备动身之时，他展开太阴之目，于边缘处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怎么了？”陆嫁嫁见他忽然停下脚步，问。

    宁长久沉默了会，道：“有人来了。”

    “谁？”

    “嗯……柳希婉。”

    “什么？”

    ……

    古灵宗大门打开，宁长久看着立在门外，黑色劲装，革带束腰，短发凌乱的背剑少女，很是吃惊。

    “柳姑娘……你怎么来了？”宁长久问。

    柳希婉低着头，缓缓说道：“先前我求你饶了师姐，答应要做你的剑的……柳叶街上，我与师姐得到了师父的剑令，不得不回去，但承诺在先，不告而别是不对的，所以我想方设法回来了。”

    宁长久更疑惑了：“你的师兄师姐对你出走没有意见？”

    “我与他们说过的。”柳希婉道：“我就说，我是假装来投奔你，实则是当卧底的，我潜伏在你身边，关键时候给你来一剑……剑阁虽向来崇尚光明正大，但毕竟是非常时期嘛，大家也能理解，就让我过来试试了。”

    柳希婉顿了顿，竹筒倒豆子似地将阴谋和盘托出：“当然啊，我来当卧底的理由也是编造好的，反正剑阁对外宣称是这样的，就是说我对你心生爱慕，然后将剑阁的剑法偷偷传授给你，而你与二师姐打架时，二师姐发现你会剑阁剑法，心中疑惑，盘问于我，然后我招供了，二师姐顾念旧情，没有重罚，将我逐出师门，很快天榜就会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了。”

    宁长久听着她的一番话，嘶得吸了口凉气，问：“你这小叛徒怎么当得这般熟练啊？”

    柳希婉叹了口气，咕哝道：“我能怎么办呀？还不是被你们压迫得，只好当个双面叛徒，委曲求全，早知道现在这样，当初就应该留在谕剑天宗的。”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真真是辛苦你了。”

    柳希婉委屈道：“反正你可别招惹我，小心我随时叛变，用我的独门绝学刺死你。”

    陆嫁嫁在一旁听得晕乎乎的，好久才理顺了逻辑。

    柳希婉已抬起头，望向了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子。

    那时她是藏匿在天窟峰的剑经之灵，她常常能看见陆嫁嫁去书阁读书的。

    “见过陆峰……宗主。”柳希婉率先开口。

    陆嫁嫁道：“柳姑娘你好。”

    柳希婉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支支吾吾道：“那个……陆宗主，我，我一直是坚定不移地支持你的！宁长久可以作证。”

    当初剑经之灵与血羽君没事的时候吵架，所争执的便多是陆嫁嫁与赵襄儿谁大谁小。

    宁长久与陆嫁嫁说过这事。

    陆嫁嫁不知说什么好，略显尴尬道：“嗯……那……谢谢你。”

    “不用谢。”柳希婉想了想，认真道：“毕竟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嘛。”

    陆嫁嫁一愣，旋即想到天谕剑经潜伏书阁几十载，而自己小时候入门后便爱在书阁看书，这样一想，自己还真是这个小丫头看着长大的。

    她的话语虽没什么问题，但……听着怎么怪怪的。

    “嗯……是啊，一下子这么多年了。”陆嫁嫁佯作缅怀地说，实则也不知道在怀念什么，当时的剑经之灵于她而言，顶多算个书阁中飘浮的幽灵。

    “是啊。”柳希婉却兴致勃勃地怀念了起来：“嫁嫁小时候可瘦了，那时候你穿着剑袍，走路都容易拌跟头，还倔，摔倒了也不要人扶，自己爬起来后又去书阁角落里偷偷抹眼泪，那时候你还没上学堂，不识字，却也老来书阁，专挑那些有图片的书看，有时候不小心挑错了书，看得面红耳赤，但人又多，不好意思去还，生怕人看到，就翻到没有画的一页，假装识字地读。”

    “后来嫁嫁长大了些，终于不那么瘦了，但天赋太高，被其他弟子排挤，后来你在山下捉了只小猫，想养，在书阁看了一整天的小猫养殖书籍，回去的时候却发现猫不见了，一问才知道那是别峰长老养的，走丢了，现在又要回去了，嫁嫁听完之后，又跑来书阁角落偷偷哭。”

    “哭完之后你拿了一本术算方面的书籍，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结果皱着眉头看了一个时辰，也没能翻到下一页。对了，还有……”

    “停！别说了！”

    陆嫁嫁耳根滚烫，脸颊羞红，一手捂住脸，一脸去捂柳希婉的嘴，这些丢人的陈年往事，雅竹私下与她说起时，她都会娇嗔一番，此刻当着宁长久的面被揭露出来，她实在有些无地自容。

    宁长久却听得饶有兴致，他看着陆嫁嫁，道：“嫁嫁小时候可真可爱呀。”

    柳希婉点了点头，道：“对呀，很可爱的，我还记得好多事情呢……”

    陆嫁嫁深吸了口气，她一把抓住了柳希婉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附耳小声说着什么，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银钱，塞到了柳希婉的手里，郑重地嘱托了几句。

    柳希婉推拒了这笔封口费，说她们皆是一峰之人，有什么好谈钱的呢？

    陆嫁嫁行贿失败，很是伤心，有一种被人捏着把柄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柳希婉是自己的拥护者，应该很好欺负，没想到……这是假拥护者吧。

    宁长久倚靠着大门笑了起来，他从未想到，在打败雪瓷后在家中颇有无敌之势的嫁嫁，竟会栽在柳希婉这丫头手里。

    柳希婉主动到来，剑阁一行也就省了，为此，宁长久还是很高兴的。

    “对了，你二师姐怎么样了？”宁长久问。

    柳希婉道：“二师姐……总之你要小心一些，当初你走之后，二师姐参悟了半个月，融入了残国之中，境界又大涨了一截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

    他不太在乎柳珺卓的境界，因为人力总是有限的。他更关心她的选择。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道：“既然柳姑娘来了，那要晚些出发么？她既然是你的白银之剑，那你们是否需要磨合一下？还是说……已经磨合过了？”

    宁长久与柳希婉对视了一眼，一同摇头。

    宁长久思怵着说：“磨合一事尚需机缘，我们先去缥缈楼，剩下的事可以路上慢慢说。”

    陆嫁嫁点点头：“也好。”

    宁长久看了眼古灵宗，又问：“要去见见其他人么？小黎她们还在宗中的。”

    柳希婉摇了摇头，自我揭短道：“算了，以前我对她还有非分之想呢，现在她看我这副样子，定会嘲笑我，我才不去自讨没趣。”

    宁长久微笑着嗯了一声。

    古灵宗的大门外，柳希婉回首看了一眼气派的宗门，十座山峰的形状在门后拔起，其上披着的木阁塔楼隐约可见，它们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但因幽冥之气的缘故，总泛着些昏黄的光晕。

    此处于他们而言更似驿站，并非家乡，但陆嫁嫁对此宗门却也有着特殊的情感。

    她亲手将门大门推上，随手拂去了门前石狮上的尘埃。

    从前方的山崖上远眺，可以看到远处衣裳街的轮廓，其间川流不息的车马在眼中像是细细的涓流，他们也曾在那里度过了难忘的雪夜。

    人总是在离去的时候，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天的高远与地的辽阔。人逐渐变成仙人，从仰望山岳变成了俯瞰地脉，世界在眼中跌落为了平面，于是这些流散于这个平面里的真情实感，也显得弥足珍贵起来。

    宁长久陪着陆嫁嫁立在古灵宗的门口眺望了一会儿。

    柳希婉也稍显生疏地跟在他们身边，紧了紧背上古剑的系带，心中紧张。

    她并不知道前路会遇见什么，只知道自己与剑阁算是真正背道而驰了。

    希望以后二师姐不要站在自己的对面……

    古灵宗外，三道剑虹拔地而起，向着东边凌空而去。

    古灵宗以东，广袤无垠的土地之后，仙气盎然的缥缈楼悬浮海上，其下云蒸霞蔚，不见根基，远望之时真似一座浮于半空的孤岛。

    孤岛上莲花开满，俞晴道袍孤坐，于坐忘中醒来，神色愈发不安。

    而缥缈楼以南的海域上，无剑的剑圣满头枯槁白发，脚踩芦苇，渡海而来，他并非妖族，失去一臂再难生长，右臂空空荡荡，迎着海面，像是一面破烂的残旗。

    五百年光阴如梭，当初南溟之上，众妖云集，以海水为酒，放肆豪饮，如今却只剩死寂波涛。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好准备。

    但他明白，自己乃至天下的结局，很快就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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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十章：三面杀机 四处皆敌

    北国的雪在层峦上被风吹着，它们像是被扬起的干燥尘土，汇聚成了沙暴。也像是沿着山体棱线蔓延，填充入山体褶皱带和挤压带中的苍白颜料。它们静静地匍匐在颜色并不澄明的天空下，像是发了霉的古兽尸体。

    司命与叶婵宫在北国走过了许多地方，白藏跟在她们身边，束着尾巴优雅地走着，像是女帝陛下始终不愿放下自己的旗幡。

    叶婵宫已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衣裳是棉制的，贴着肌肤静静地披下。只是这价格不菲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为她的肌肤相衬，看上去竟似粗麻布衣一样。

    她们走在北国的林地里。

    北国的冬天是一夜之间就到来的，昨日还挂着半数黄叶的白树上，今日已是光秃秃的一片，林间一片死寂，唯山道上偶有行人，行人挑担而过，对这同行一路的两人一猫毫无察觉。

    叶婵宫一路向前走去，前方有一片河崖，河为乌水河，奔腾着流向北冥。乌水河水质虽清，但受四周岩壁所染，泛着深茶色。

    “渡过这条乌水河，再越过高山向前，就可以看到洛河了。”叶婵宫说道：“洛河自中土奔流而来，绕过神画楼的所在，最终也会汇入北冥。”

    司命问：“那位三先生姬玄，便是神画楼楼主吧？”

    “嗯。”叶婵宫答道：“他前一世是玄泽。”

    司命微惊，不曾想那个红衣三先生来头这般大。

    白藏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当初姬玄表露身份时，她正在断界城中，并未知晓，此刻方知，那太初六神之一的玄泽，曾经的江海湖泊之主，竟还活在世上。

    白藏不由再度陷入沉思……不可观七弟子各个来头非凡，想来当初叶婵宫救他们的时候也是有考量的，那么在第三次猎国战争里，他们每个人又会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呢？

    叶婵宫轻缓道：“女娲，五帝，玄泽，祝融，仓颉，白泽……这便是那一代观中所有弟子了。”

    “嗯？那宁长久呢？逐出师门了？”司命疑惑地问。

    叶婵宫螓首微低，目光落向了乌水，她轻轻开口，却没有声音，话语似与水声融为了一体。

    司命能够感受到她微微波动的情绪，是时有风吹来，虚影般的她被撩起了一茎秀发，发丝轻轻扬起，又轻飘飘落下。也仅此而已。

    司命看着她，柔润的红唇抿起，轻轻微笑道：“嗯，我明白了，宁长久是我们一代弟子……我是大师姐，他是二师弟，陆嫁嫁与赵襄儿老三老四！”

    白藏喵了一声，心想都这个时候了，黑日都快降临了，你怎么还在考虑这个，要是叶婵宫也和你一样，本神主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叶婵宫却并未反驳。

    “走吧，我有些冷。”

    乌河水寒，叶婵宫觉得自己应该冷了，于是她抱着双臂，身子蜷紧了些。

    司命问：“要过河去洛水之畔看看么？小黎……洛神似也是师尊故人。”

    叶婵宫轻轻摇头：“不去。”

    司命没再多问。

    白藏仰起头，看着小姑娘似的少女，不解地喵喵叫了几声，翻译过来便是：“姮娥，你真的不害怕么？你浪费了这两日在人间穿行，只是想感知人间？还是说，你现在其实已经束手无策了？”

    叶婵宫看着白藏，说道：“是你想得太多了……我从不是谋算天人的智者，四千年前，外神入侵，我心中不平所以去了人间，七百年前，我与鹓扶有恨，所以杀了鹓扶。”

    白藏喵喵喵：“姮娥，你装什么天真纯良？那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算计于我？”

    叶婵宫道：“鱼当着我的面跃入了锅里，我当然要将锅盖盖好。”

    “……”白藏心中愤恨，知道她在骂自己愚蠢，她也不知如何反驳。

    司命却双臂环胸，清艳的冰眸冷冷地盯着白藏，“放肆！你怎么与师尊说话的？”

    白藏感到不妙，然后被她一把拉了起来，惨叫连连。

    叶婵宫在崎岖的崖道上走着。

    偶尔浪花拍打礁石，碎成细雨扑面而来。

    阳光与影子在寒冷的北地变化着角度，转眼间清晨到了日暮。

    叶婵宫看过了乌河的水浪，看过了山腰的冰莲，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走走停停，最终远远眺望了洛河。

    洛河的水面一望无垠，夕阳坠入其中，将河水染红。

    叶婵宫看着血色的河水，隐约看到那里站着一个至死不愿倒下的女子。

    妖娆而凄怆的人间随着夕阳坠落变得模糊。

    她们越过附近稀疏的村镇，走入了就近的城中。

    入城的时候，白藏被司命强迫着变成了少女。

    白藏披着熔银的衣裙，极具冷漠美与威严美的脸上依旧写着骄傲，她看着司命，咬着唇，道：“你……你等会入城时候，能不能别以链条牵着我。”

    “白藏大人还怕丢人现眼？”司命清冷笑道。

    白藏恼道：“不要太过分了！你……你这些手段哪里学来的？该不是羿就这样细细训教过你吧？”

    黑袍长发，身段纤曼的女子停下了脚步。

    她望向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白银少女，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白藏心中一凛，想要服软，但尊严不允许她低头：“哼，你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司命忽地莞尔一笑，道：“好呀，不牵着你就是了。”

    白藏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北国之城街道冷清。

    司命立在中间，一手牵着叶婵宫，一手牵着白藏，像是带着两个女儿来逛街的年轻妻子。

    白藏脖颈间的死牢龙骨调转了个头，伪装成了项链，连接着链子的那头顺着衣裳的后领垂下，链子明明很长，却没有垂落到地上。

    白藏抿着唇，低着头，威风不再，一语不发。

    司命带着她们吃过了饭，寻了家客栈住下。

    叶婵宫将门窗关上，卷来了一床被褥，裹着自己的身子，她坐在椅子里，看着白藏，道：“与我说说吧。”

    “啊？”白藏微惊，道：“说什么？”

    叶婵宫道：“关于暗主，关于其他神主，关于我……以及你所有知道的一切。”

    白藏道：“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没多余好说的。”

    叶婵宫伸出了手。

    白藏以为死牢龙骨的刑罚又要加身，她刚刚做好了忍受剧痛的准备，却见叶婵宫的掌心中浮现出了一抹月牙白。

    白藏瞳孔微缩，脱口而出道：

    “尘封？！”

    这是尘封权柄的碎片，是她眼中任何东西都无可比拟的至宝。

    叶婵宫合上了手，道：“说出令我满意的东西，我可以将它们慢慢还给你。”

    白藏薄唇抿若刀锋，她立在叶婵宫的身前不远处，覆在身上的白银好似煮沸了。

    叶婵宫也并未心急，她将尘封拢入袖中，背靠着木椅，明明是小姑娘的身体里，却流露出了山海变迁的沧桑。

    司命静立一旁，没有插话，只是为叶婵宫斟上了茶。

    白藏深吸了口气，话语偏轻，道：“姮娥，其实这些天，你看似是与我们在一同游历世界，其实……你是在逃亡，不，亦或是说，你在躲避什么！”

    叶婵宫没有回答，她捧起茶抿了一口，分不清浓淡优劣，只是润了润唇。

    “我在逃避什么呢？”叶婵宫问。

    白藏道：“这些天我们游历北地雪国，此处虽然凋敝，但什么阴邪鬼物都不曾见到，这亦是不合情理的。有神国已经开启了，对吧？”

    司命神色微震。

    叶婵宫轻轻点头：“是的。”

    白藏眯起了银白色的眼眸，道：“神国的首要任务一定是全力杀死你，而你现在没有抵御神国追杀的信心，所以你一直将自己困在北国，自曰入世，实则以不可观的‘隐’藏匿了自己，躲避神国的追索，对吧？”

    叶婵宫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司命愈发吃惊，她忽然想起，她们从海走到湖走到河，走了一座座山与城，都未逗留太久……这，看似游山玩水，实则是在逃亡么？

    白藏越说越自信了：“所以你不让司命剑书宁长久，也不去寻女娲和五帝，就是害怕暴露自己的所在，对么？”

    叶婵宫道：“你不再身居高位以后，确实聪明了许多。”

    白藏也不知该是喜还是忧，她的神位已被夺去，再想抢回难如登天，跟着姮娥确实是一条路，但这条路也是绝路罢了。

    此刻追杀者正在路上，她仅有的力量也被龙骨钳制住了，若她不站在姮娥这边，姮娥稍一狠心，她立刻就会被脖颈间的锁链绞死。

    白藏盯着她，道：“姮娥，其实你也一直在装啊……没有了不可观与鹓扶神国作为倚仗，你现在其实很弱很弱……我不明白，手握三份权柄的你，究竟是什么缘由让你变得这般弱小。”

    叶婵宫静静听着，并未将世界倒转十二年的事说出，那对于白藏这样的神主而言亦是不可想象的力量。

    叶婵宫问：“除了这些呢？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还猜到了什么？”

    白藏轻轻摇头，道：“没有了，我只是更加不明白，你主持第三次猎国之战，挑战暗主的勇气来源到底是什么，我……看不到任何赢的可能。”

    “我也看不到。”叶婵宫说。

    白藏道：“那你做这一切又是为什么？殉道么？”

    叶婵宫裹着被子，身子缩在椅子里，没有做出什么回答，司命再次感受那种独属于月的孤单，她檀口微张，想要温言安慰什么，耳畔却是哐当一声。

    这是窗户被风吹开的声音，却非自家的窗。那是这座城中其余的，每家每户的窗。

    街道上，不知哪里的阴风，劲风过处，一扇扇窗皆似被推倒的骨牌，哐哐哐哐地打开，一时间，落叶乱卷沙尘狂风。

    “他来了。”

    叶婵宫抬起头，看着紧闭的窗，说。

    “师尊……”司命呢喃一声，无瑕追问，毫不犹豫地祭出黑剑，拦在了身前。

    白藏瞳孔微缩，立刻道：“谁？到底是天骥还是泉鳞？”

    话音才落。

    哐当的开窗声惊雷般在耳畔响起。

    寒风吹上后颈，白藏身躯挛动，娇柔的白银之躯打了个哆嗦，她转过头，听到了长街上传来的，不和谐的声响。

    ……

    ……

    古灵宗与缥缈楼是相近的。

    此时，剑圣还未泅渡过北冥与南溟的百万里之遥，宁长久却在第二日的傍晚，于铁水般的海畔，见到了缥缈楼的轮廓。

    缥缈楼与洛书楼一样，巨楼高耸入云，所占的面积亦是极大，它保管着两千年前至一千年前的历史。

    宁长久对这段历史并不太感兴趣。

    此去南溟的路上并未有什么大的波折发生。

    柳希婉以‘磨合’为借口，与宁长久是走得很近的，陆嫁嫁对此颇有微词，但大势当前，也并未多说什么。

    南溟的海浪声在耳畔响起。

    这片曾经翻腾着古龙的海域也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有什么变化。

    俞晴怀抱拂尘，远远地看着他们。

    宁长久在离开古灵宗后，便以司命的名义剑书缥缈楼，告知了自己的造访意图。但饶是如此，缥缈楼的镇仙之剑依旧遥遥地指着他们，随时待发。

    “要入楼去看看么？”陆嫁嫁问。

    与洛书楼一样，缥缈楼也有三位五道高手坐镇，但对于如今的宁长久而言，除了俞晴，其余二人是不足为惧的。

    宁长久尚在犹豫时，俞晴拂尘一撇，镇仙之剑尽数收回。

    这位道门女冠的声音遥遥传来：“我虽避世，却不避客，既然远道而来，那进来吧。”

    宁长久悄然展开了太阴之目，确认无恙之后，对着陆嫁嫁与柳希婉点了点头，三人一同入了楼中。

    俞晴亲自迎接了他们的到来。

    “陆姑娘，许久不见。”俞晴对着陆嫁嫁莞尔一笑。

    陆嫁嫁回了一礼。

    俞晴看向了宁长久，道：“这位便是去年于天榜扬名的张久张公子吧？”

    她知道张久不叫张久，也知道他定然身份非凡。因为绝不可能有任何弟子，能在一年里，于紫庭境巅峰跨越到接近五道巅峰。

    至于他的真正来头，哪怕是俞晴，也没有试图过问。

    境界越高，便越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

    宁长久点了点头，客气道：“张某见过俞楼主。”

    俞晴亦施了一礼。

    她眉目温和地看向了柳希婉，道：“这位是剑阁弟子？”

    柳希婉点了点头。

    如今天榜已经下达，言辞严厉，柳希婉被逐出剑阁一事已天下皆知了。

    俞晴没有深问。

    自从当初古灵宗无功而返之后，她便打定了主意，一心一意避世修行，哪怕天地再度动荡也绝不出山，只想方设法永居海上，明哲保身。

    此举虽不潇洒，但苟活不了千万年的，也配叫仙人么？

    她领着三人在楼中随意走了走，缥缈楼是巨大的，若要真正游览一周，需要耗费不小的精力。

    “不知张公子此次访楼，所为何事？”俞晴随口问道：“是对一千至两千年前的历史感兴趣么？”

    宁长久道：“当初我困于洛书之中，身陷历史洪流，险些殒命，至今心有余悸，若俞楼主也有类似手段，还望手下留情。”

    俞晴微笑道：“洛书乃是当世不二的神物，缥缈楼只觉艳羡，倒是无此机缘。”

    她说着，心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洛书楼覆灭之前，他们恰好困于洛书之中……也就是说，洛书楼的覆灭很有可能也是他们引起的。

    俞晴心中一寒，有些后悔将他们放进来了。

    她垂着手，拧转拂尘的木柄。

    俞晴领着他们上楼。

    缥缈楼在内部是看不出楼阁的形态的，每一层都像是云遮雾绕的仙山府邸，金童玉女往来其中，仙鹤白鹿飞舞奔走，他们捧着琼浆玉液，衔着蟠桃鲜花，好似一幅幅展开的图卷。

    柳希婉好奇地张望着这些。

    她发现自己这身装束与此处的画风是格格不入的，而陆嫁嫁与俞晴一个雪白剑裳，一个湛清道袍，曼立云雾皆似世外仙子。

    楼中，他们驾鹤之上，转眼之间穿云过雾，来到了缥缈楼的顶楼。

    整整一千年的历史，基本完好地镌刻在了这里。

    宁长久的最后一世，似乎就是死在那一千年的开端的，其后也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

    俞晴道：“此楼为缥缈楼禁地，你们是贵客，所以我破例领你们前来，但前方要地，绝不可再深入了，你们若对哪一段时间感兴趣，我可亲自为你们调取。”

    “谢过俞楼主了。”宁长久微笑道。

    缥缈楼中，俞晴对于他们的招待是很殷切而周到的。

    陆嫁嫁知道，这是她想要弥补当初擅闯古灵宗的过失。

    宁长久挑选了几段历史翻看了一遍。

    这些历史中，对于神主级别的大人物是并无记载的，所以于他而言，意义并不大。

    临近晚上，俞晴更嘱人为他们专门打扫了房间静室。

    宁长久婉拒了。

    他只说还有急事，所以稍后去楼畔眺望一番大海，了却观海的夙愿便离去。

    俞晴并未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她也只想早点将这三个不速之客送走，然后闭楼清关，百年不出世。

    缥缈楼的海边，夜风阵阵。

    陆嫁嫁与柳希婉立在宁长久的身边，与他一同眺望黑色的海水。

    “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俞晴暂时离开后，柳希婉忍不住问：“总不能是来看那俞楼主的吧？”

    “他敢？”陆嫁嫁清冷道。

    柳希婉撇了撇嘴，道：“陆大宗主，这恶人什么做不出来？你也别扮凶了，你从小就是豆腐嘴糯米心的，我可看着你……唔唔……”

    陆嫁嫁捂住她的嘴。

    “你这剑灵怎么和你主人一般呢？”陆嫁嫁训斥道：“出门在外不要败坏我们天窟峰的峰德。”

    宁长久微笑道：“剑灵同体不也是我前世铸的剑么？嫁嫁这般说不也是在骂自己？”

    “你……”陆嫁嫁香腮微鼓，又不知如何反驳，道：“好了，别耽搁了，此来南溟是有正事的！”

    “嗯。”宁长久轻轻点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大海。

    他相信，世上的所有事都不是巧合。

    当初在骸塔废墟，他在废墟深处无意触碰到了那个意识，那么……它应是一种指引。

    宁长久于海畔打坐下来。

    太阴之目张开，顷刻覆盖了缥缈楼为中心的海水。

    宁长久能听见海的呼吸，看到海水中每一条鱼的流窜和每一片藻荇的沉落，上方的海浪和下方的暗流在脑海中具象化了，它们像是一个个元素的标记，不再有任何遮挡作用。

    宁长久的意识沉入了海底。

    海底大部分都是柔软的海沙，昏暗阴冷。

    宁长久似坐忘了一般，他借着阴阳参天大典，使得精神飞升到更远处，从而更大范围地窥探埋藏在深海中的秘密。

    他一路搜寻，并未得到结果。

    陆嫁嫁与柳希婉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

    片刻后，宁长久心中轻轻咦了一声，他的精神停在了太阴之目所能穷尽的边缘。

    海水中藏着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一片黑暗，不知掩埋着什么。

    宁长久的意识一点点渗透了过去。

    他心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太阴之目像是海水般渗透入沙层，他触及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那个东西，似乎也是一个意识——同骸塔废墟的意识一样，这个意识也在强烈地表达着同一个情感。

    正当他想要更深入地探查时，紫府里，金乌宛若报晓的公鸡，猝不及防地打鸣，发出了嘹亮的，充满了危险意味的高啼。

    柳希婉与陆嫁嫁还在眺望着南溟时，宁长久猛地睁眼，强行从将精神与目光拉回。

    金乌飞出，将尚有些木讷的柳希婉和陆嫁嫁吸纳了进去。

    金色的光卷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缥缈楼的观海台上。

    几乎同时，观海台被一股巨力击中，破碎着坠入了海水中。

    一柄金色的长矛插入大海，几乎与缥缈楼等高。

    ……

    同样的一幕在临近西国的地方也发生了。

    鹓扶神国破碎之后，大师姐与二师兄身为神国的神官与天君被迫离去，回到了世间。

    他们不知师尊此刻身在何处，所以挑选了最为稳妥的西边作为落点，因为羲和此刻就坐镇在西国的三千世界里。

    没有了月亮，大师姐与二师兄的力量同样大打折扣。

    而夜幕来临之际，他们的行踪终于被发现，神国的打击从天而降。

    ……

    长空中的神国中，一个金色的神影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一切。

    北国、南溟、西国。

    他分出了三份力量打击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对于其他神主而言是很难做到的，但对他而言，并不难。

    因为他有三匹战马。

    上等的为黄金神驹，中等的为白银神驹，下等的为青铜神驹。

    此时此刻，青铜神驹在北国，白银神驹在南溟，黄金神驹在西国。

    他是神主天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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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一章：白虎啸长河

    北国。

    天空中没有月亮，狂风过境，在漏过缝隙时爆发出咆哮，像是月黑风高的夜晚，幽灵魔鬼的军队从上空奔腾而过。

    劲风撞开了满街窗户，木栓折断。

    像是雷电越过窗棂闯了进来，人们从夜梦中惊醒，想要整理锅碗瓢盆书籍账本，却像鬼压床一样，被强风死死地摁在床板上，只能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尖叫声也被风声吞没。

    这场大风并未持续太久。

    飓风在北冥的上空扫荡了过去，街道上一丝尘埃都没有了，月亮却依旧是蒙着黑布的镜子，什么光也发不出来。

    人们猜测这是一场较大的，没有沙尘的沙暴，却并不清楚，此刻这座不算大的城市上空，在庞大的黑暗里，有伟大的东西已经降临了。

    司命听到马蹄声响是在飓风过境之后。

    那声音像是雨滴滴落屋檐，砸落地面的声音。

    北国的秋季透着难言的阴冷，夜风吹到肌肤上是干涩的，喧嚣的风后，城市变得死寂，寂静中，司命在听到了第一声马蹄声后，她便无法控制地凝神细听这种声响，渐渐地，她的长发变成了雪白的颜色，因为她感知到，那哒哒的马蹄声与她心脏的搏动重叠在了一起……这种感觉好似是恶魔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己心脏孕育的魔种，即将剖开血肉钻出！

    白藏跪坐在地上，她在听到那马蹄声之后，立刻意识到，如今的国主是天骥。

    天骥……

    很多人以为，神主天骥是兽潮战争中杀出的一匹战驹古妖。

    但她知道并不是的……

    天骥是一位古老的战神，曾在神魔战争中领导过数百场大战，枪下挑死的尸骸数不胜数，三千九百年前，古仙集体飞升，创立仙廷，天骥踏上长空与古仙死战，终于被洞穿了心脏，斩下了头颅。

    他强悍的肉身虽被洞穿，但英灵不散，魂魄落回人间，在太初神战彻底爆发后，他汲取了战争的怨怒与魔性，反而更加强大，他在火窟中将自己的残骨取出，将尸身斩成三截，分别炼成了三匹骏马，并予以了神力。

    后来踏上神国，成为十二神主之一后，他将其中两匹战马册封为了神官与天君，但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两匹。

    天骥的神国是赤线。

    那是环绕在这颗星辰中间的线。

    传说中，若赤线神国崩塌，这颗星辰的旋转也会受到影响，越来越慢，最终归于死寂。

    白藏低着头，银牙硬要，目光透着凶意。

    十二位神明里，单论出身，自己与罪君应是其中最弱的一批了……这是她骨子里自卑，是她想方设法夺取天藏神之心的根本原因。

    马蹄声越来越近，白藏哪怕闭上眼，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识海中勾勒出了一个高头骏马的影。

    叶婵宫裹着棉被坐在椅子里，她看了一眼司命。

    梦境的力量抵消了天骥的影响，司命立刻回神，固守本心。

    叶婵宫平静道：“它距离我们还有很遥远的距离，不必太害怕。”

    “嗯……”司命轻轻点头，她摒弃了其余外物的干扰，心沉静了下去，长发依旧如雪。

    白藏听着耳畔的马蹄声，脸上的怒意忽然消失，嘴角反而噙起了一丝笑意。

    “不必太害怕？”白藏咯咯笑道：“姮娥，你真的不怕么？过去你高居天上，不惧神主是真，但现在月亮不见了啊……哈，这种身居尘埃，举头三尺有神灵的恐惧，你应该从未体验过吧？”

    叶婵宫看着她，道：“这不是时刻都在经历的事么？”

    白藏一怔，她立刻意识到，叶婵宫说的是暗主，此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她从未将她与其他神主，当做过神明。

    白藏冷冷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嘴硬？”

    啪！

    黑剑飞出，将白藏抽翻在地。

    白藏盯着司命，心中愤恨……区区一个神官，竟敢僭越……

    但她没有再说话，因为司命的黑剑就悬在她的眉心，她不想平白无故地承受皮肉之苦。

    司命立在叶婵宫身边，仙靥冰冷，红唇似雪中的梅瓣。

    黑暗中，马蹄声越来越急促。

    司命哪怕知道了师尊现在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弱，也并未多说什么，她轻轻拥住了看上去真的很冷的少女，问：“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叶婵宫道：“北国到此为止，此后一路往南，过洛河，去中土。”

    司命点点头，没有犹豫，她将叶婵宫娇小幼嫩的身躯从被褥中挖出，然后随手给她裹了条毯子，抱在怀里。

    黑剑收回，龙骨死牢也随之收紧。

    白藏再度由人变成了一只白色的虎纹狸花猫。

    叶婵宫手指轻勾，锁链扯回，落入掌间。

    白藏扑回了她略显冰冷和单薄的怀抱中。

    她变成了猫后，一下子温顺了很多，只是喵喵喵地叫了几声，表示自己更希望司命抱住自己。

    叶婵宫自然不会去理会她。

    她看着窗外漆漆的黑夜，对着怀中的猫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暂是盟友，你若想死，随时可以告知于我，你若想活，便乖乖听话，知道么？”

    白藏压下了心中的怨恨，喵嗷了一声，表示自己愿意暂时不计前嫌。

    司命抱着叶婵宫，叶婵宫抱着白藏，马蹄声扑至耳畔时，剑光在空中一闪而过，两人顷刻出城。

    “稍后若是天骥追来，师尊……有信心赢么？”司命话语中带着担忧。

    叶婵宫轻轻点头，道：“有。”

    司命安心了许多，她如今境界虽高，但若是神国之主要杀人，她也勉强只能自保，并无信心护住如今娇小如青萝般的少女。

    “到时候我该怎么做？”司命问。

    叶婵宫抓起了怀中的白猫，递给了司命，道：“到时候把她扔出去。”

    “喵喵喵？”白藏大惊。

    叶婵宫看着她，道：“既要结盟，自需要投诚，这是你的第一战。”

    白藏张牙舞爪，不满地哀嚎。

    “姮娥，难怪你不杀我……你现在就是很弱！很弱！凭这个女神官护不住你，你需要我的保护，你根本不敢杀我！你……”白藏终于想明白了，她一直被叶婵宫故弄玄虚骗了，她原本以为，叶婵宫留下自己是另有企图，她还打算与之狠狠周旋一番。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企图，只是神国即将关闭，她无依无靠，想找点帮手。

    她曾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姮娥仙君，但没有了月亮，她就只是在河岸上曝晒的鱼罢了啊……自己的害怕根本就是多余的啊！

    叶婵宫睁开了眼，淡淡地看着白藏，“迟到的聪明不是聪明，而是悔恨。”

    白藏想要骂人，但身体里的奴纹立刻被激发了出来，奴纹连接神魂，甚至可以强行扭转她的思想。

    她心中的抗拒被强行抹去，利爪缩回了肉垫之中，她凶狠的低吼也软了下来，听得司命一惊，心想秋天也是母猫的发情期么……

    念头才起，洛河便在眼中淌了过去。

    但她在洛河畔停了下来。

    常有人说，洛河之中有倾国倾城的神女。

    但传说永远是臆想出来的美好。

    叶婵宫睁开了眼，她注视着洛河，河面上，是一个怪物般巨大的，黑压压的影子。

    司命的身影距离洛河尚有百丈之时，那黑影的上端，便有一对金色的瞳仁亮了起来，与之一同亮起的，是一根金色的长矛。

    白藏的竖瞳凝成一线，于幽夜中发着光。她的毛发已根根炸起。

    河面上出现的是一批高俊的神马。

    但那不是纯粹的马匹，而是一头半人马。

    它的四蹄高傲地踩踏在水面上，生出平缓的涟漪，坚实的骨骼撑起了小山般的身躯上，僵硬的肌肉亦如凸出的山岩，它健硕无比，身躯呈现着硬朗的深青色，其上有电弧飘浮闪灭，扬起的鬃毛亦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而它的上半身躯则是披着宝甲战鳞的男子，男子带着盔甲，瞳孔发着金光，粗壮的手臂中提着一杆金色的长枪。

    长枪照亮的毛发上蒙着一层细汗般的雾。

    青铜色的人马注视她们的眼神是冷傲而蔑视的。

    它明明是人，却发出了骏马打响鼻的声音，青铜的火焰喷薄出时，它将沉重的长枪高高举起，直截了当地向着她们砸了过去。

    司命毫不犹豫，抓住白藏，丢了出去。

    白藏愤怒地咆哮着，但奴纹控制了她，使得她不得不选择忠诚。

    白猫在扑出之后化作了少女的形态，少女落在了前滩上，赤着足，披着熔银长裙，她手中并无兵刃，注视着比她高了上百倍的骏马，没有一丝怯意。

    金枪没能压下。

    白藏直接伸手抓住了枪尖。

    这螳臂当车的一幕里，‘螳螂’竟钳住了车轮，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将马车硬生生地推了过去。

    洛河水面的寂静被打破了。

    为奴的神主与如今鼎盛的神驹在洛河上展开了旷世的厮杀。

    河畔，司命怀抱着叶婵宫，远观着一切。

    “来的是青铜。”叶婵宫道。

    “青铜？”

    “嗯，天骥的神驹有三匹，青铜，白银，黄金。”叶婵宫说道：“青铜是其中最弱的一匹。”

    司命更加不解：“为何来者是最弱的一匹？”

    叶婵宫轻声解释道：“因为许多年前，天骥登上神主之位，用的就是这样的手段……天骥不认为自己能杀掉我，所以以最弱的神驹牵制，其余两匹，应是去寻宁长久和我的那两位弟子了。”

    司命感受着这青铜神驹爆发出的毁灭之息，不安道：“长久……他能应付得来么？”

    叶婵宫道：“这要看他自己。”

    司命蹙眉道：“天骥押宝三处，只要他能赢下任何一场，后果都不堪设想啊。”

    叶婵宫颔首，清稚的脸颊上却露出了微笑：“话虽如此，但天骥或许也犯下了错误。”

    司命问：“什么错？”

    叶婵宫道：“他当年以此取胜，是为巧，但次次如此，便是拙了。”

    洛河上，青铜神驹到来时的冰封被解除了，河流再次汹涌起来，白藏与神驹在这条横亘在中土与北国的大河上展开了厮杀。

    白藏体内的压制暂时解除了，但奴纹的力量让她只能选择忠诚。

    她在推开了金色的长枪后，身躯猛地跃起，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柱，狠狠地砸上战马的身躯。

    这匹青铜的战驹比她大了无数倍，但在白藏的冲击下，依旧被撼动了，摇晃不止。

    当初断界城一战里，白藏未能打得尽兴，此刻她则彻底放手一搏了，美中不足的，便是她境界远不如前，权柄尘封也被掠夺得所剩无几了。

    但瘦死的白虎比猫大，她的对手并非神主，只是一匹远古的战马罢了。她作为曾经世间最强的虎，怎可允许一匹马这般高傲地立在面前？

    搏杀的天性在体内激发出来。

    青铜神驹投掷着金枪，白藏时而被金枪逼退，但又很快折回，她像是一片锋利的刀锋，在金色的枪影中来回穿梭，身体不停地兽化，在长出耳朵与尾巴的同时，向着神驹的心脏逼近了过去。

    青铜神驹奋起前蹄，爆发嘶鸣，金色的长枪舞动成影，将白藏的身影拦截下来。

    两者不停地对冲着，是利刃是刀盾，也是丛林中偶遇的凶狠猛兽。

    司命一边盯着洛河上的战局，一边问道：“师尊早就猜到天骥的意图了么？”

    叶婵宫道：“这无需猜测，凡是知晓天骥故事的，都知道他会怎么做。”

    司命眉尖微蹙，却是不曾听说。

    她看着洛河上滔滔涌动的潮浪，问：“要去帮白藏么？”

    叶婵宫轻轻摇头，道：“不必，让她舒展舒展拳脚吧，否则可就真要养成脾气不好的家猫了。”

    司命想到鱼王那曾经的五道强者，安逸之后变成了废猫的故事，深以为然地点头。

    司命问：“那我应当做什么呢？”

    叶婵宫此刻是手脚冰冷的，她轻轻靠在司命的臂弯里，道：“我有些冷。”

    司命早就察觉到，这些天叶婵宫的身躯越来越冰，直到此刻她才忍不住发问：“师尊，你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叶婵宫想了想，问道：“你知道为何这些年，月亮越来越丑了呢？”

    司命摇头道：“不知。”

    叶婵宫道：“因为月亮就是我的剑……或者说盾，当年的神战里，我与羿曾被围困在一片雪谷里，数十位神魔对我们齐齐发动了攻势，当时羿在拉弓，不得打扰，我便飞身挡在他的面前。那时，神魔欣喜若狂，以为我是要自尽保他，但我却毫发无损。”

    司命联系她前面说的话，一下子猜到了缘由，道：“师尊将伤害嫁接到了月亮上？”

    “嗯。”叶婵宫螓首微点，道：“与太初的六位外神一样，我是月的神灵，六神的母星距离此处太远，所以它们要给自己拟造身躯，但我不必的……不用登上月亮，即使是从人间远眺，你也可以看到月囚表面上，有着许许多多的坑洼，那些大部分都是太初神战中留下的，月囚在最初的时候很美，光滑得像冰磨成的镜子。”

    叶婵宫目光迷离，似陷入了回忆。

    “这也是我不惧怕其余神主的缘由，因为他们的强大只体现在此方世界，他们并无摧毁月亮的能力。”她说。

    司命红唇轻颤，冰眸泛起寒意，她想起了北冥海上坠落的陨星，道：“但是暗主可以毁灭星星，对吗？”

    叶婵宫嗯了一声，道：“但毁灭月亮，这颗星球的运转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暗主不会这么做，正如他不会以生灵毁灭为代价，齐开多座神国一鼓作气毁灭我们。所以……暗主想毁灭的，只是我。”

    司命仰起头，看着黑月的位置，明白月被遮蔽之后，师尊与本体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她无法再以月亮作为盾牌，也得不到力量的补给，就像是切断了源头的池塘，渐渐地回变成一股死水。

    司命伸出手，握住了叶婵宫冰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那师尊……还撑得住么？”司命问。

    叶婵宫轻柔道：“不必忧我，月亮只要没有被真正毁灭，我就不会被真正杀死……”

    她没有说完。

    她知道，自己虽不会死，但会陷入久久的沉眠，等她苏醒之后，黑日很可能已经降临，她将是这个星球上最后的人，月亮也将是这颗星辰之外，最后的孤零零的星。

    司命是能听出一些弦外之音的，她问：“那现在要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你暖和起来？”

    叶婵宫反常地沉默了会，然后给出了简短的答案：“晒太阳。”

    ……

    洛河之上，白藏与青铜神驹的战斗已愈演愈烈。

    他们由起初的对冲渐渐演化成了神力的对抗。

    青铜神驹的身子上泛起了红色的光，那些光像是烙印，将它衬得宛若一个燃烧着的青铜大鼎。

    夜空中，苍雷劈落洛河。

    洛河的河水为雷电所染，形成了千里的电场。

    高速横扫的金色长枪上擦出了火。

    火光像是一只只嗜血的蝴蝶，附骨之疽般向着白藏追索而去。

    白藏亦爆发出了本能的神通，这片雷与火的青铜熔炉里，她张开了一片雪花似的白银风暴，她的兽化已经完成，玉嫩的肌肤上，淡淡的虎纹威严纵横着。

    她挥舞着拳与爪，感觉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古妖刚刚崛起，她是万虎宗唯一的白虎，宗主是头黑虎，擅长掏心而食。

    古兽在那个年代并不算强大，他们之前，有压迫奴役了他们数千年的古神，他们之后，又有新兴的，实力堪比古代神明的仙人。他们刻苦修行，在血与火的夹缝里苟且求存。

    抛去古神与仙人，虎在古妖中的地位却是不俗的，所以万虎宗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正派。

    万虎宗并非只收老虎，所有长得像是猫的动物，都可以凭借自己的资质加入万虎宗中，只是入宗之后，必须绘上虎的条纹，所以万虎宗里，白藏经常可以看到其他大猫互相给对方以笔纹身。

    她对此是不屑的。

    她是高贵的白虎，修成人形态后，更是宗中的虎花，仰慕虎花的使者更是数不胜数。

    但她并不在意这些，她是万虎宗的天之骄女，也曾获得过巨大的机缘——她在很小的时候坠入过一片山谷，她在山谷中寻到过一支刻有铭文的金箭，金箭上镌刻的，是后来万妖诀的雏形。

    她偷偷修炼此妖诀，破境速度前所未有得快，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与那些神魔一样，问鼎天下。

    可好景不长，很快万虎宗惹来了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的起因，源于烛龙的死……当初烛龙被杀死之后，群龙无首，无龙可以服众，许多古龙一哄而散，各自成立山头，那时它们为了悼念烛龙，打算杀天下之生灵，祭烛阴之亡魂。

    万虎宗作为当地古兽宗门的领袖，首当其冲成为了攻击的目标。

    黑虎被一头强大的古龙击败了，这位原本威严的宗主，为了宗门得以苟且存活，打算将弟子们都送给这些古神作为礼物，平息他们的怒火。

    在上古时期，古神本就喜欢饲养妖兽作为宠物。

    那时候有这样的说法：猫是人类的宠奴，虎是古神的宠奴。

    古龙接受了黑虎的道歉，而白藏身为其中最美的虎，理所当然地被最强大的龙选中了。

    那是白藏第一次见到古神，过往她只在神话传说中听到过他们，知道古神是上天的眷者与宠儿，大部分古兽修行一生，也打不过刚出生不久的龙类。

    古神向她走来，她心中明明是害怕的，可体内的妖诀却像是真正的魔，在这一刻蛊惑了她，给了她莫名的勇气与力量。

    她竟像发了疯一样，从地面窜起，恶狠狠地扑向了那头向她走来的老龙。

    老龙并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许多古兽生来桀骜不驯，但越是烈马，驯服起来也就越令人感到愉悦，更何况这头白虎少女呢……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纤发如雪的小姑娘，摇着头，发出了嘲弄的笑。

    黑虎更是怒叱她的无礼。

    老龙伸出手，想去拦下她的身影，但他的动作却停了下来，接着，他低下头，无比不解地看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瞳孔开始涣散。

    少女的利爪洞穿了他生长着鳞片的心脏。

    五百年前，曾有剑仙诗人李鹤，写下斩龙足嚼龙肉的绝句，但早在四千年前，万虎宗的大殿上，就有一个白虎少女这样做了。

    那一日的血与腥气是她一生也无法忘怀的洪流。

    她杀死了第一条古龙，拔出了他腰间的剑，然后她向着其余错愕的古神扑了过去。那一日起，古神不再是她眼中不可战胜的东西，他们也是废物，是鳞甲武装下的懦夫。

    万虎殿中，少女杀光了所有的古龙，她沐浴着龙血，立在宗门口，回身望向黑虎。

    黑虎颤抖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接着，他眼睁睁看着她用自己的绝学，剖开了自己的心脏，将跳动的心捏成了碎肉，临死之前，他听到少女说：“师父，你的绝技很适合杀人啊……从今日起，我出师了。”

    白藏陷入了回忆里，当年的妖诀在她成神后便被天道洗去，但她的血却从未凉过。

    她与年轻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青铜的神驹在洛河上发出暴怒的咆哮，白藏却已越过了雷与火，一拳拳轰上它的心口，将它向着河底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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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二章：洛河红楼 金乌残国

    夜色是化不开的黑暗，汹涌的洛河里，流水在灵力的作用下对冲着。

    尖啸的飓风裹着惊雷，像是碾过洛河水面的车轮，那些雷电留下的车辙与水接触，持续地散发着光，整片河流都被这种光覆盖了，看上去好似有一颗雷电揉成的太阳要从洛河中升腾起来。

    司命抱着叶婵宫，以雪白的绒毯将她裹在怀里，雷电的太阳勾勒着轮廓，侵扰而来的电弧却触及不到她们。

    司命看着叶婵宫稚嫩的脸和纤细的手，总有一种将水中月抱在怀中的不真实感。

    前方，白藏跟在叶婵宫身边，压抑了这么多时日的怒气，终于在面对青铜神驹时宣泄了出来。

    河面已是一个深凹的巨碗，白藏挥舞着一双如玉的拳，却轰出了千万均的力量，那些力量像是攻城的投掷石器，每一记皆是声势浩大，水面被砸出了千千万万的深坑，青铜神驹长嘶着，奋蹄抵抗，却被白藏以金枪为梯，越到了头顶，五指如钩，拧住它黑色的头盔，将其向着水面下硬生生按去。

    轰！

    巨响声炸开。

    “晒太阳？怎么样才算晒太阳呢？”

    司命觉得这个词是不简单的，她目视着前方的洛河，想要去帮一下白藏，但见师尊依旧冷静，便也觉得应该传承师门的静气。

    叶婵宫道：“首先要找到一颗太阳。”

    司命立刻想到了宁长久，柔唇半抿，委婉道：“那我们要快些赶往古灵宗么？”

    叶婵宫轻声道：“他现在不在古灵宗中。”

    司命并不知道她确切的意愿，便问出了心中的担忧：“三匹神驹已经降临，国主亲身的投影呢……天骥的权柄又是什么？师尊，真的有信心么？”

    叶婵宫轻轻摇头，道：“先去洛河看看吧。”

    “去洛河？”司命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叶婵宫浅浅地回忆道：“当年邵小黎是洛河的河神，彼时洛河浩浩汤汤，远没有枯竭至如今的大小，洛河沿岸曾有百里宫殿，不过早已摧毁殆尽，洛河河底倒是有一座玉水楼，如今残址不知还在不在。”

    司命并不清楚，叶婵宫对于洛神所抱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情感，但此刻洛河之上波涛汹涌，风雷涌动，她们两人能在河边悠悠闲闲地聊天，完全是有只大白虎在给她们负重战斗。

    “是在哪一段河域呢？”司命问。

    叶婵宫看着洛河，道：“差不多便是此处附近，入河看看便知。”

    司命感受着叶婵宫愈发冰凉的身体，问：“你身体真的撑得住么？”

    叶婵宫道：“月本就清幽，无妨的。”

    司命轻轻点头，脚踩黑剑，带着师尊掠向滔滔江水。

    洛河之上，水大量地蒸发着，化作浓度极高的白气，被雷电的领域拦截在内，这些白气温度极高，使得这片雷场像是真正的太阳。

    叶婵宫伸出小手，伸入这片狂雷与水蒸气并存的混乱场域里，片刻后，她缩回了手，她的手并无伤痕，只是冰冷依旧。

    这不是真正的太阳。

    也恰是此刻，水下金光爆裂开来，半人马的神驹提着长枪，破开水面，将白藏重新撞了回来。

    青铜神驹哪怕是下等马，也毕竟是天骥年主场作战。白藏失去了神位与权柄，力量也被龙骨死牢封印了不少，此刻竟无法一鼓作气摧毁这批看上去古董般的铜马。

    青铜神驹将白藏的身影压回，手中的长枪随之掷出，呼啸着刺向白藏。

    白藏身前，破碎的白银像是一只只飞蛾，精准地扑上了金枪，吞噬其芒，将其速度越拖越慢。

    神驹上的半人形战神爆发出威严的低喝，金枪高速旋转，想要将这些白银飞蛾甩去，白藏的身躯却像是猎豹般矫健地弹跳了出去，她以桥为桥梁，借力一跃，将长枪狠狠踩下，随后亮出利爪，再度如猛虎般向着青铜神驹扑去。

    在白藏还未真正成神的一生里，她猎杀过的战马数不胜数，哪怕此后千年养尊处优，权柄与神主之力的便捷使得她的牙齿与利爪用进废退，不再如过往锋利，但狩猎的本能始终是铭刻在骨头里的。

    白藏享受着这种酣畅淋漓的战斗。

    虽然对手是一个半年前的自己根本看不上的怪物，但她找到了年轻时与古神逐鹿的感觉，哪怕一时被逼退，她只要将对方幻想成姮娥或者司命，立刻又杀心十足了，更不得将这匹马五马分尸了。

    白银少女双拳轰炸，银色的碎屑绕身飞舞，宛若千万柄随心所欲的剑。

    她与青铜神驹你来我往地对杀着，青铜神驹终究落了下风，身躯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细碎的伤口，身披战甲的半人上，盔甲甚至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白藏虽有如雪的刀刃护体，但此刻气海已非真正的汪洋，会枯竭，会疲惫。

    见到司命与叶婵宫来到洛河，白藏放松了些，冷冷道：“你们怎么看戏看了这么久？快点上来帮忙！这头马没多厉害，我们一鼓作气杀了它！”

    白藏这样说着，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开辟了河水，身影沉入其中。

    “哎哎！等等！你们去干嘛啊？马在这边！”白藏纤细的小臂抬起，直指青铜神驹，大声喊道。

    司命清冷的声音传来：“我与师尊去参观一下当年洛神府邸的残址，稍后再回来，小白猫，你先自己撑会。”

    “你……你们！”白藏气得跳脚，道：“大敌当前，你们能不能有点危机感啊！”

    喊话之时，洛水河面已经合拢，独留白藏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着如山般的青铜神驹发呆。

    青铜神驹先前被白藏冲撞得倾斜，此刻身子已正，马蹄轻踏，金枪一抖间，黑铁盔甲里的金瞳亮起，发出瘆人的金光。

    白藏心中更气了，她将悲愤转化为了力量，对着青铜神驹大吼，她卷起袖管，对着青铜神驹呵斥：“瞪什么瞪？你这下等马有什么资格瞪我？”

    白藏呵斥之后，再度对着青铜神驹抡起的拳头。

    她总觉得这一幕怪怪的……这算什么啊？主力军事不关己去闲游，落难的神国之主出生入死打内战？到底谁才是坚定不移的，反抗暗主统治的忠贞战士啊！

    白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万虎门的绝学，掏心术。

    她盯着战马，不确定它的心脏是长在人的身躯里，还是马的躯壳中。

    两者的对峙不过刹那，很快，滔天的杀气再度撕开了洛河，白藏与青铜神驹的战斗持续打响着。

    极深的洛河水底却是平静的。

    此刻的叶婵宫在水波的映衬下更似虚幻，真的像是水中月了。

    她们轻而易举地剖开了水底的暗流，在浑浊的水浪中高速前行。

    在泥泞的沙土中，建筑物的断壁残垣显现了出来，它们掩埋在泥土里，表面覆满了藻荇，爬着许多螺类，这些断壁的密度越来越高，很快，有什么东西隔绝在了他们面前。

    前方一片灰蒙蒙的，遗迹似乎就在眼前消失了。

    “这是类似桃帘的遮挡物，只是品阶要远高许多。”叶婵宫如是说着，她从白色的毯子里伸出了小手，轻飘飘地落到了前方。

    涟漪自指间生。

    有什么东西被挑了开来，接着，灰蒙蒙的雾气不见了，她们像是一滴水，渗透到了更广阔也更清澈的海洋中。

    司命抱着少女轻盈落地，前方，一座看上去竟还似崭新的小阁楼在水中构筑着——这与司命的想象是有出入的，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金碧辉煌的龙宫，但眼前所呈现的，只是一座两层的红木小楼，看上去还颇为简陋，怎么也不像是洛神该有的……

    “是这里吗？”司命有些不太相信。

    “嗯。”叶婵宫却点了点头，她枕在司命怀中，微微睁开眼，看着前方的小楼，道：“这片世界是由一颗古神的辟水灵丹撑起的，以帘幕遮蔽千年，竟未被其他修道者发现……”

    “许是北国苦寒吧。”司命说。

    北国的修道环境比南州都差了许多，她们游历多日，连紫庭境的修道者也几乎没有见过，再加上此处靠近神画楼，洛河虽无明确划分，但很多人默认是在神画楼的领地里的，自然不敢当着神楼的面挖宝。

    种种原因使得这座小楼得以保存完好。

    “不过，里面也没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宝。”叶婵宫道。

    她知道，当年洛神死去的时候，是孑然一身的。

    “那里面藏着什么呢？”司命问。

    叶婵宫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去看看吧。”

    司命仰起头，看了一眼上空，担忧道：“留白藏一个人对付那匹马，真的没事么？若是天骥……”

    她欲言又止，不愿折损一员大将。

    叶婵宫道：“侠义话本中，高人往往是不出手的，任何高人一旦出手，便会不再神秘。再强大的招式显露后都会有迹可循，唯有在未出招时，才拥有未知的，无限的强大。”

    司命恍然大悟，觉得师尊不愧是师尊，她们也唯有这般气定神闲，才能震慑住天骥，毕竟有了白藏的前车之鉴，天骥应该也会衡量自己动手的时机。

    更何况，以师尊之能，定还有未揭露的惊天手段……

    司命低声问道：“那师尊……我们藏的是什么招式呢？”

    叶婵宫平静道：“什么也没有。”

    “……”司命忽然之间，发自内心地觉得，师尊与宁长久前世不愧是一对。

    司命没再说什么，足尖轻盈地点动河水，她秀丽的长发在水中舞起着，于缓流中飘荡，天蓝色的光映照在脸上，绝艳的面容里，红楼的影落在瞳孔中，美轮美奂，仿佛她才是辞家已久的洛河之神，于千年后归来，回到雅居小筑里。

    上方的雷电与银芒将洛河照得宛若一整块完整的翡翠，盈盈流动的光中，司命的身影飘至红楼的门口。

    她抬起头瞥了一眼，忽地发现屋檐是挂着灯笼的，那灯笼褪去了许多颜色，如今看上去只有微微的淡绯。

    而窗户的木格子上，似乎也还贴着残碎的红纸。

    司命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异样的预感。

    她轻轻推开了门。

    嘎吱的开门声中，竟有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那是红烛的光……司命见到了桌案上端着的烛火，那应是上古时期的长明灯，至今仍未熄灭。

    司命看了一眼房中的布局和装饰，心中已经有数，叶婵宫始终没说什么，她从司命的怀中落下，裹着毯子，凑近了那盏唯一的烛火，她竟似在微弱的光明里寻到了一丝暖意，稚嫩的手凑了上去，以之将手烤暖。

    司命在这小楼中轻轻地行走着，她想去往二楼，却发现二楼的楼梯被人以杂物堵住了，她虽可以破开虚空轻易抵达，但既然洛神不想让人上去，她也很又礼节地停了下来。

    小楼并不大，其中别说什么法宝，哪怕是一个值钱的物件都见不到。

    她回到了师尊的身边，走到了那别扭的木桌前，发现木桌有一个脚是崴的，下面掂着一本薄薄的书。

    司命出去好奇，取出来看了一眼。

    “嘶……羲和厨艺大全？”司命啧啧称奇，心想赵襄儿这手艺也有脸出书？难怪被用来垫桌角了。

    她随手翻了翻，然后觉得这本书应该改名为羲饭的一百种煮法。

    司命将这本书收下，打算以后见了赵襄儿狠狠嘲讽一番。

    接着，她发现师尊注视着烛火，宁静得出奇。

    “师尊……怎么了？”司命走到叶婵宫的身边。

    此刻的叶婵宫太过娇小，哪怕是立着的时候，头顶也才堪堪超过了司命的小臂。

    叶婵宫说：“这里有本书。”

    她端起了烛台，在桌案上照了照，接着，一本古旧的，封面空白的书籍便显露了出来。

    司命轻轻拾起了这本书，问：“这……可以看么？”

    叶婵宫轻声道：“这是洛神之物，我没有资格决断的。”

    邵小黎的东西啊……司命轻轻点头，心想小黎的什么我没看过，便毫不见外地拾起了那本不算厚的册子，翻阅了起来。

    看到第一页时，司命的眉便轻轻蹙了起来。

    “九月二十日。

    距离约定的日子已过去三天了，他为什么没有赴约呢？是遭逢变故了么？还是说，最初的约定本就是为了让我心安的欺骗，而他，从未将此事放在过心上呢……”

    ……

    ……

    中土，南溟海上，缥缈楼外。

    山水墨绘长袍，头戴莲花冠的俞晴身影瞬至。

    她看着倒塌的观海台，看着不停有海水涌入的巨坑，看着忽然大兴的风浪，蹙起了眉，立刻手握拂尘一挥，令得大海浪静。

    她是四楼楼主之一，天然亲近神明，这种神明的气息她不会辨认错……有神明降临至南溟了吗？

    若神明天降，此番阵仗，势必为了杀人。

    是杀那个少年么，还是杀陆嫁嫁？

    俞晴无暇去想太多，此刻，海面上已没有了任何身影。

    她立刻封闭了缥缈楼，并宣布就此闭成死关，除非有神国之主直接下旨，否则绝不出楼。

    而海面上，一只金乌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掠着。

    宁长久、陆嫁嫁、柳希婉便在金乌之中。

    宁长久在看到那杆金色的长枪时，心中便已有数，接着海风打坐，似有暴雨将来，马蹄声遥远的响起，若大海为鼓面，那么这马蹄便是极具节奏感的鼓槌。

    天骥……

    宁长久对于天骥的了解并不多，但他也不傻。他虽已今非昔比，但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还是不会去叫板如今的十二神国的。更何况此刻拖家带口，他最先选择的还是暂且避战，先试探对方的虚实，再伺机反击。

    金乌的神国里，柳希婉仰起头，看着光芒潋滟的四根神柱，从中瞥见了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

    “这就是你当年用来吓唬我的鸟？”柳希婉称奇道：“没想到这里面真的藏着这么巨大的世界。”

    “嗯，这里是金乌神国。”宁长久介绍道：“上面那颗太阳曾锻神剑无数，你若哪天不听话，我就把你扔进去。”

    “哼，吓唬小孩子呢？”柳希婉冷笑一声。

    陆嫁嫁看着远处的胎灵母井和愈发趋于有序的世界，问道：“你现在可以控制这座国度了么？”

    宁长久道：“我可以从中汲取一部分力量化为己用，但无法真正操控它。”

    “因为神话逻辑么？”陆嫁嫁猜到了缘由。

    “是的。”宁长久点了点头。

    “最后一根神柱你记忆最为清晰，理应不难才是呀。”陆嫁嫁微惑，问：“那何时才能建成呢？”

    宁长久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陆嫁嫁捕捉到了他微妙的情绪异动，柔声问：“怎么了？是神话逻辑出什么问题了吗？”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嗯，不知为何，最后一根神话逻辑的柱子，我始终无法完美地搭构起来……这件事我原本以为不会太麻烦，没有与你们说，但是越是后面，我才越发意识到此事的棘手。”

    陆嫁嫁清眸闪动，问：“是前面的神话有什么纰漏么？”

    宁长久道：“应该不会……与其说是纰漏，不如说，是前面的神话不够有力量，他们与我最后的重生，逻辑链是断的。”

    “重生？什么重生呀？”柳希婉倒是吃了一惊，她曾经见到过一部分宁长久埋葬在深处的秘密，当时，她以为那是宁长久今生的前世，并未想到过时光倒流这般玄妙的事。

    宁长久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神色凝重。

    除了大师姐降临的那次，他只将自己重生的秘密告知了嫁嫁。

    陆嫁嫁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以及其中的症结所在。

    当初他们以人生最重要的几个节点为依据，构筑了神话逻辑，赵国皇城大殿中宁长久的醒来，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那是毁灭与新生的交界，象征着今生的开始，但……

    宁长久今生的苏醒与前面的四个神话有什么必然关系么？

    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其实是没有的。

    宁长久之所以能在那日于皇城苏醒，是因为叶婵宫在前一世的最后关头，在他即将飞空之际，一剑刺来，将月枝藏入他的身体，同时倒转时间十二年才换来的结果。

    可是……

    时光回溯十二年……这件事非但太过玄奇，最重要的是，对于当下的这个世界而言，这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更遑论用神话逻辑将其清晰地表达出来了……

    于是，第四和第五根神柱之间，有了明显的，但是不可能弥补的断层。

    所以，哪怕宁长久将之构筑起来，最后一根神柱与前面神柱的割裂，极有可能会是隐患。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此刻不要去想这些，那个东西已经追上来了。”

    “那东西？”陆嫁嫁问：“到底是什么？”

    宁长久道：“如果没有猜错，应是神主天骥……”

    柳希婉再吃一惊，她还以为那根长枪是海神长矛之类的东西，此刻听闻真相，脑子比头发还凌乱了：“我……我才初出茅庐，就要与神主为敌了？这怎么比剑阁还危险呀？”

    宁长久叹了口气，无奈笑道：“这就是你当叛徒的下场。”

    柳希婉仰起头，看着金乌中升腾起的一面水镜，那水镜所映照出的画面，是金乌眼睛所看到的。

    他们此刻在南溟的海面上飞行，天空中不见星月，一片漆黑，世间泛着奇怪的银灰色。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柳希婉问。

    宁长久道：“去南溟深处的无人之地。”

    “为何？”

    “神主因守护秩序而生，理应关怀苍生，但此刻，杀死我们的指令高过了一切，他不会在意其余生灵的死活了。”宁长久道：“我们虽以大义之名行事，但还是不要扰攘众生了。”

    当初圣人开启五百年前神战时，为避免无辜者陨难，也费尽心力搬山搬城才清出了一方战场。

    柳希婉看着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柯问舟所说过的，人间五百年一圣……

    陆嫁嫁却没有在听宁长久说话，她盯着水镜，剑目眯起，其间有寒芒绽了出来。

    “我们，似乎被困住了。”陆嫁嫁说。

    话音未落，金乌神国之外，万千马蹄声几乎在同时奏响，宛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当头倾斜。

    水镜上，鬼魅般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苍白高俊的半人马身影，人马的手中握着金色的笔直长枪，他的身躯上流动着白银的颜色，背脊上，数百把银刃破开背脊扎出，它们半垂半展，宛若刀刃组成的翅膀。

    白银神驹拦住了去路，金色的长枪已然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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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三章：洛河之畔的守望

    （错别字先更后改）

    金乌未能飞破南溟的海水，白银的战马已天神般占据了夜与汪洋里的空间，那杆金色的长枪高举着，哪怕海水跌宕，金枪在水中的倒影亦呈现着违背常理的笔直。

    水镜里，它的身影也骤然清晰。

    它与青铜神驹大抵是相似的，只是以白银为漆，于是，它在威严与高俊里，更显现出了一种圣洁的美。

    白银神驹的剪影被金乌照亮，那半人的上身依旧披着黑铁色的重铠，将身躯裹得密不通风，他与身后散开的长剑摆在一起，远看过去更像是一只即将发动进攻的蜈蚣。

    宁长久看到了它，心思凝沉——这匹战驹赶来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白银神驹已在海面上静止，马蹄声却并未停歇。

    水镜的画面上转，便可以看见天空上，出现了无数触目惊心的白点。那些白点的排列遵循着星星的位置，它们的本身却是一杆垂直的长枪。

    海面上高速移动的金乌已被长枪笼罩了。

    满天枪雨随着神驹手中的金枪一同落下。

    宁长久与陆嫁嫁没有任何交流，但两人的身影几乎同时动了，柳希婉立在原地，还在感慨着水镜中波澜壮阔的画面，一转眼，却发现金乌神国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回过神，同样没有犹豫，立刻动身冲了出去。

    金乌神国里太阳光芒不灭，神国之外的南溟大海却是海潮阴冷，狂风阵阵的，万象皆透着瘆人的杀气。

    金枪砸落的那刻，宁长久的身影已冲撞了出去。

    那杆长枪在白银神驹的手中显得纤细，但实则却有塔楼般的大小。

    宁长久撞向了那杆金枪，修罗拔出躯体，金色的手臂将长枪擒住，他摁住眉心，拔出了从柳珺卓那抢来的白银之剑，再以磅礴的剑招直压枪尖，打灭它一往无前的气势。

    陆嫁嫁则立于海面上，以剑灵同体的神通，将周围的海水尽数同化为剑。

    陆嫁嫁拇指与无名指虚扣，手腕轻轻拧转，万剑得到感应，同时升空。

    柳希婉从金乌神国中冲出时，恰好看到了海水剑群与白银枪雨撞碎的画面，天空被染成了银白色，一场万千剑意凝成的咸涩大雨瓢泼落下。

    这是真正的剑雨。

    柳希婉看着陆嫁嫁于海水潮浪中绰约的背影，心绪不由自主地激荡了起来，她本就是剑，如今置身于陆嫁嫁剑灵同体的范围里，身体也得到了莫名的感召，发热发烫……那是血液沸腾的感觉。

    失神的时间里，宁长久已与白银神驹完成了第一轮的交手。

    白银神驹根据记忆里的刻录，完整地打完了一套大开大阖的枪法，收尾处，黑甲战将提枪，神驹马头半身一甩，这个发力如拧动腰肢的动作里，长枪以刺的形式冲出，撞破了宁长久接下的剑阵，刺透了修罗的手背，将其身影与万千剑暂且逼退。

    宁长久并未受什么伤，身影飘然而回，落到了陆嫁嫁与柳希婉的身边。

    “在剑阁养尊处优久了，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了吧？”宁长久看着柳希婉，轻轻笑了笑，温和问道：“害怕么？”

    “你才是养尊处优，我明明在刻苦修行！”柳希婉回怼了一句，旋即正色道：“这有什么怕的？当初断界里，我们不还一起面对了开启了神话形态的罪君么？都是拿枪的，这匹马还能比罪君更强不成？”

    柳希婉同样剑目如银，她悬空而立，对着宁长久抬起了手，冷冷道：“拔剑！我们一同宰了它。”

    宁长久与她五指相合。

    陆嫁嫁背过了身，为他们抵挡满天白银之枪的落下，于此一幕视而不见。

    柳希婉轻哼了一声，她感觉身体被点燃了——像是死寂的火山亮起了光，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喷薄出来！

    如果一切进行顺利，她的身躯将会飞快地灵化，变成一个环绕在宁长久身边的白银‘幽灵’，但这幽灵不仅是修罗道的大道本源之一，更是剑意一词的具体显化，她将与宁长久共生，宁长久剑意尚存一线，她便也不死不灭。

    但事情的进展却出现了问题。

    他们五指相合，明明已有了共鸣，却始终差一线，无法达成真正的相契。

    陆嫁嫁感受到异样，望了过来，眉尖蹙起。

    宁长久同样不解其中缘由，先前在去缥缈楼的路上，他已与柳希婉测试过道心的共鸣，并无问题，为何此时却无法达到圆满了？

    白银神驹显然也不可能让他们去深究这个，他转动着手中长枪，如舞雷鞭，下半身的马蹄踏动，已然高速奔来。

    宁长久与柳希婉暂时松开了手。

    白银神驹不愧为中等马，无论是力量和速度上，都要比洛河上的青铜强上许多，惊人的爆发力里，神驹已扑至面前，长枪一挑便是万千光点，似有万箭齐发，要将人捅得千疮百孔。

    宁长久护在了柳希婉的身前，他手掌一抓，猛地握住了那把纤细的白银剑，剑诀的斩出几乎是随心而动的，三千道截然不同的剑影几乎是同时激发出来的。

    柳希婉看得吃惊，不曾想这些日子没见，他的剑道竟已到了这种境界……二师姐输的果然不冤呀。

    冲杀在海面上空爆发。

    柳希婉无法变成剑气的灵态，以她紫庭境八九楼的战斗力，在如今的战局里是不够看的。

    后方，陆嫁嫁已将满天枪雨斩了个大半，前方，宁长久的三千道剑影也随着本体一道杀了过去。

    但白银神驹非但杀力强悍，本体亦是稳若泰山，他舞转着长枪，同样在极短时间内挥出三千枪，每一下的攻击皆无一例外地打在了宁长久剑影的最薄弱处。

    三千道剑影被转瞬击溃，叮得一声里，宁长久向神驹斩去的白银之剑恰好被金枪截住，一蓬神火从碰撞处迸发。

    厮杀再度开始。

    宁长久觉得一定是这几个月过得太顺遂了，苍天看不过去，总要找些恐怖的对手来为难自己。

    他能感知到，如果自己可以登上金乌的神位，那他必定能斩杀这头野马，哪怕是获得完整的修罗之体，他也有斩杀对方的可能。

    但这两者皆差了一线。

    这一线的偏差，使得这匹山岳般的神马在他面前充满了压迫力，他的每一次斩击，每一记剑招凝练出的锋芒，皆被长枪挑破，本该行云流水的攻势亦被屡次打断。

    但白银神驹枪式虽烈，也无法真正刺中宁长久，反而被对方连绵不休的剑影控制了走势，看上去反倒像是陷入了被动。

    两者尚在僵持之间，陆嫁嫁已斩破满天剑影跟来了。

    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充满了默契。

    宁长久干脆放弃了攻势，只负责帮忙牵引，单论剑意而言

    ，陆嫁嫁更为纯粹，更适合进行这种杀伐。

    两人的剑气如雨般轰炸了上去。

    白银神驹将长枪挥舞成圆，漠然地抵挡着他们联袂的攻势。它的铁蹄踏在海水里，身躯却依旧微丝不动。

    柳希婉眯起眼，无法正视前方刺目的光，他们战斗引起的狂风也推得她连连后退，一点点离开战场的中心。

    宁长久与陆嫁嫁的身影在白银神驹的两侧飘忽不定，寻找着任何有可能的进攻间隙。

    寻常的五道高手，在神国的力量下是很难有抵抗余力的，但宁长久同样拥有一座上古神国作为靠山，金乌神国的力量不枯竭，白银神驹也不可能将其斩灭。

    浩瀚的南溟上，剑气宛若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地爆发着，他们哪怕打上三天三夜，恐怕也无法真正分出胜负。

    距离南溟遥远的大海上，柯问舟踏着海水，还在徐徐赶来的路上。

    此处远未被南溟大海上的动 乱波及，但柯问舟可以通过星象察觉到一丝端倪，他伸出手，落下的星光便凝在了掌间，化作了一柄古剑。

    他将此剑负在背上，闭上了眼，进入了冥想。

    他的杀意越来越盛。

    此去南溟，此剑必能饮血，必将杀人。

    距离剑圣抵达南溟，尚有三日。

    而此刻，南溟的清晨还未到来，被围攻的白银神驹在瀑布般的剑气里来回冲撞，始终未能取得任何阶段性的胜利。

    这是白银神驹不知多年没有遇到过的事了。

    在清晨到来之前，激战中的神驹忽然收枪，黑甲之下，它的瞳孔变作了浓郁的血色。

    这与神主显露神话真身，以陷入疯狂为代价换取力量有异曲同工之处。

    白银神驹主动陷入了狂暴里。

    宁长久与陆嫁嫁皆察觉到了危险，身影一闪，收剑散开。

    尚被夜色笼罩的南溟里，却有大量的白光涌了起来，那些白光是不平整的，层叠交错，闪着锋芒，转眼之间，他们置身的海域被虚影覆盖了。

    虚影呈现的，是一片远古的战场。战场上，数万柄长枪斜插在地。

    从高处俯瞰，这片海域一下子变成了剑冢。

    战马狂嘶，黑甲战将的口中喷吐出古奥音节，战将与此同再度拔枪，目标却不是宁长久与陆嫁嫁，而是在远处观战的柳希婉。

    柳希婉置身枪冢，也感受到了骤起的杀意，脸颊被映得煞白。

    宁长久去阻拦白银神驹的动作，陆嫁嫁则化虹去救。

    一切的发生皆是电光火石。

    杀意绞来之际，柳希婉已被陆嫁嫁握住了手腕，升至空中。

    狂暴之下的白银神驹身上散发着红光，红光浓郁，似燃烧的血。

    响鼻声里，战甲握枪影为牢，暂时困住了宁长久，同时直接以拳对轰，砸向宁长久的身躯。

    宁长久与修罗融为一体，弃剑不用，干脆与神驹对轰了起来，但神驹的躯体在天骥年的庇护下，真似坚不可摧的城墙，根本无法撼动。

    两者尚在厮杀之际，白银神驹前蹄忽动，将斜插的金枪猛地一踹。

    来不及阻止，长枪飞出，直刺向了陆嫁嫁。

    陆嫁嫁一手拉着柳希婉，侧身挡在她面前，一指点向了飞来那杆金枪。

    人的身形在金枪的对比下是渺小的。但陆嫁嫁所修为仙道，如今白裳卷动，剑气喷薄，她的身后，隐约勾勒出了一个更为巨大的仙体形象。

    金枪在陆嫁嫁身前停止。

    陆嫁嫁的灵力也急剧消耗着，脸色煞白。

    剑灵同体催动到了极致。

    可陆嫁嫁境界终究不足，无法压制着这竿陷入狂暴的枪。

    也正当她的剑意要被长枪磨尽时，她忽然感受到身边有精纯而磅礴的剑意涌了起来，陆嫁嫁神识之眼一瞥，发现她握着手腕的柳希婉已经闭上了眼，抿紧了唇，身躯变成了白银的颜色。

    先前与宁长久未能共鸣的少女，竟在她剑灵同体的催化下，开始成灵。

    但犹差一线。

    这最后一线，很快由宁长久补齐了。

    宁长久唤出金乌，借助神国金日的遮蔽，挣开了神驹的纠缠，转眼来到了陆嫁嫁的身边。

    他分化出修罗之体去暂时抵抗金枪，然后握住了陆嫁嫁的另一只手。

    轰！

    白光大盛，剑意冲天而起。

    陆嫁嫁的剑灵同体是最后的催化剂，在她的帮助下，宁长久与柳希婉的心神终于共鸣合一，融为了一体。

    此时恰是黎明初至，东方白光微露。

    陆嫁嫁的右手边已是空空如也。

    黑衣劲装的少女化作了银色的灵态，蛟龙般环绕在了宁长久的身边。

    断界城之后，宁长久自斩的修罗之体，终于在此刻完整了。

    宁长久伸出双臂。

    被金枪刺透了修罗陡然发出了咆哮。

    在白银神驹愤怒的嘶吼里，宁长久握住金枪，将其一寸寸回推，然后举重若轻地将其抬起，向着白银神驹的所在掷去。

    大海上，古战场的虚影被一扫而空。

    白银神驹接住了枪，反手将其握住，但枪尖依旧刺透了黑铠，铠甲在重压下化作了碎片，坠入海水，露出了早已枯竭的身躯。

    ……

    ……

    洛河之底，水流不停地晃动着。

    “师尊，真的不用担心白藏吗？”司命还是有些担心。

    叶婵宫轻柔道：“三匹神驹虽烈，但对于今后的战斗而言，充其量不过开胃小菜而已……更何况，白藏可不是什么小猫，你没有经历过当年的神战，未嗅过当初尸山血海累成的腥气，每一个神主走向神位，其下殒命的大小神灵，都是数以百计的，何况白藏这样主掌杀伐的神呢。”

    司命轻轻点头，不再有多的担忧。

    她低下头，继续看向了这本册子。

    “九月二十一日。洛河的上空久违地下了一场暴雨，今天很早我就醒了，我知道你不会淋雨，但还是用龙骨做了把伞，嗯……其实是做了两把的，因为我怕你不是一个人来……你看，我没那么小气的。”

    “九月二十二日。洛河的雨还没停，也不知要下多久，下雨天是耽误赶路的，所以我原谅你的迟来了……但迟来也要来啊。”

    “九月二十三日。外面越来越乱了，反叛者被杀掉，尸体又凝成怨灵，依旧是反叛者，我杀死了好多人，可无济于事，你当年与我说的规则已经行不通了……今天我煮了粥，按照那本书上煮着，当年去神殿时，羲和说你最喜欢喝她煮的粥，我买了一本教材，打算以后学一下，也做给你吃。可是

    这个做法这么简单，你真的会喜欢吗？”

    “九月二十四日。雨越下越大了，我知道一定有大事发生了，若有急事也当寄信过来呀，我也不是多蛮不讲理……”

    “九月二十五日。雨停了，我知道我再也等不到你来了。”

    “因为太阳升起来了……”

    “九颗太阳。”

    司命神色微颤，睫羽翕动，心中泛起了涩涩的意味，她仿佛可以看见当年有一个女子坐在这里，无比绝望地写下这些文字。

    天空中出现了九轮太阳……

    日记与神话结合到了一起，时间重叠了起来，司命心神恍惚，知道如今的羿远在南荒，斩杀九婴猰貐修蛇，然后赶赴中土，以贯彻整个中土的长弓，将天空中的太阳射下来。

    那时的羿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与洛神的约定。

    但无论记忆与否皆是枉然。

    羲和战死，天生九日，他为了苍生，哪怕再心如刀绞，再悲愤欲绝，也必须亲手毁去它们，那时的他，应已将此外所有的事，都抛到了脑后吧。

    司命回过神，目光在笔记上悄然游走着，她看着女子有气无力的字迹，想到了邵小黎天真无邪，没心没肺的样子，心如刀绞。

    叶婵宫在一旁静静立着，烛火将她的手指照亮，泛着玉色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页的日记写得很乱，语无伦次，其中很大的篇幅，都是在描写当年自己与羿一同经历的往事，那些文字化作微弱的画面，浮光掠影般经过了识海，然后被洛河的涛声淹没。

    司命轻轻翻着，大致知道了当年的来龙去脉。

    帝俊在转世为羿以后，洛神成为了他的第一个老师，洛神教导他多年，两人互生情愫，其后羿与姮娥成亲，洛神与之分别。几年后，神战彻底爆发，战力不算强大的洛神被神魔围攻，羿听闻这个消息，以万里之箭连杀数个神魔，然后连夜赶回，替洛神解围。

    那之后，洛神陪在他们身边，一同出生入死，其中虽也经历了爱恨情仇的纠缠与误会，却终究结下了深厚情谊。

    后来洛河有难，洛神必须回去，分别之际，她将洛河之图赠给了羿作为信物，羿与她许诺了日期，说十月九日，他会回到洛河来找她。

    以他们当时的情感而言，这应是定了婚期了，姮娥知道他们的心意，但她生性淡然，对此并不关心。

    司命翻动着书页，目光闪烁，她能将字里行间的哀愁感同身受。

    临近十月九日时，洛神在河底建了个小楼，埋了颗辟水珠，作为他们以后隐居的地方。

    她布置好了婚房，褪去了湛蓝的裙袂，换上了红色的嫁衣，然后不分日夜地等待着。

    当时的她或许还抱有一线希望，但司命却已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这根蜡烛名为‘长明’。”叶婵宫忽然开口。

    司命望向了屋中最后的烛火。

    “长明？”

    她是知道长明灯的说法的。

    “嗯。”叶婵宫道：“帝俊的权柄也叫长明。”

    司命感知到了一丝哀伤。

    她低下头，目光从日记的最后掠了过去……日记的最后里，洛神坐在孤零零的小楼里，依旧没能等来羿，但她看到了九颗太阳一颗颗破碎，知道羿还在世间，依旧露出了微笑。

    九颗太阳破碎，鸦羽炸开，飘向人间。

    就当是你送我的烟花了……

    十月九日，羿射九日，神与魔，古妖与古仙，世间所有势力的争执，也进入了下一个转折点，同日，太初六神庞大的势力席卷而来，洛河陷难，她穿着嫁衣，拔出战刀，誓死守卫洛河……最终也真切地死在了洛河。

    神话故事寄托的大都是人美好的愿景。

    于是羿射九日，姮娥奔月流传至今，当年洛河之畔拄刀而死的嫁衣女子，却很少被人提起了。

    怕是邵小黎自己也不记得了。

    “小黎……幸好小黎的神魂保存了下来，当年留下的遗憾，应是能弥补些的吧？”司命说。

    姮娥轻轻嗯了一声，道：“洛神的魂魄是我与举父护着的，后来我杀了鹓扶，开辟了断界城，便将她的魂魄保存在了那里，之后我决定收宁长久为弟子之时，也让洛神的魂魄进入了轮回，所以他们几乎是同龄人。”

    只是出乎姮娥预料的是，这一世里，她起初未能找到宁长久。

    司命点了点头，将书合上。

    当初在雪峡里，夜除便已说过，邵小黎有白猿星与玉兔星作为伴星，有洛神星居于正位。*

    猿与兔便是举父与姮娥的意象，洛神星便是她身份的象征。

    “我们要上楼看一看么？”司命问。

    “不必了。”叶婵宫柔和道：“等将来，让小黎自己回来吧。”

    “嗯，也好。”

    司命将书放回了原位，只收下了羲和的那本菜谱。

    叶婵宫看了眼那菜谱，忽然道：“这是当年羲和唯一卖出去的一本。”

    司命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叶婵宫抿了抿唇，似也想轻轻笑笑，情绪终究还是淡去了。

    司命看着叶婵宫，悠悠：“也不知现在，他们那里的战局怎么样了。”

    叶婵宫道：“不必担忧，宁长久并非是最弱的。”

    “嗯？”司命没太明白。

    叶婵宫继续道：“鹓扶神国里，神御与五帝为了压制白藏，消耗了极大的力气，而他们的存在本就依托于不可观，此刻更是无根之萍……我这两位弟子，现在是要弱于宁长久的。”

    “如果宁长久能得到完整的修罗之体和神国，那他与陆嫁嫁联手，应比我们更强。”叶婵宫说。

    司命思考了会后反应了过来。

    天骥的思路是以上压中，以中压下，然后牺牲下等。

    但天骥所以为的上中下却是错误的。

    实际上，宁长久是隐藏的上，她们是中，神御与五帝是下……

    此番格局比照之后，局势反而彻底颠倒了过来！唯一有危险的，则是西国的神御与五帝，但西国靠近三千世界……

    “师尊圣明。”司命心悦诚服道。

    “好了。”叶婵宫说：“我们回去吧……将这座小红楼，一并带回去。”

    “这座楼怎么带？”司命不解。

    叶婵宫看着门外，道：“拉车的神驹，不就已经在外面了吗？”

    ……

    （*第一百八十五章提到）

    （今天本书有开屏推荐，大家可以去抽奖哦。里面还有一篇两千多字的作者感言，这片感言稍后我会上传到作品相关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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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四章：青驹驾车往南去

    司命总觉得自己跟不太上师尊的思维。

    拉车的神驹在外面？

    指望那匹青铜神驹拉车么？

    师尊的权柄真不愧是梦境呀……

    司命盯了会叶婵宫，帮她将白色的绒毯裹得更紧了些，生怕她着凉。

    洛河上，剧烈的打斗形成的波纹，已远远地传达过来，被辟水珠形成的结界隔绝在外。

    叶婵宫的手缩回了绒毯里，她立在小楼中，回望了一眼楼阁的布局，看着墙壁上张贴的囍字。

    它们大部分已被撕去了，配合着冷寂的氛围，反而让人觉得悲丧。

    时间过去太久，自己与洛神的恩怨她也记不真切了，若他年再遇见，便当重新相识吧。

    叶婵宫这样想着，手指轻轻点出，梦境的权柄流淌而去。

    小红楼中，梦境的渲染下，一切渐渐回到了最初的模样，长明灯不再是此间唯一的红色，温馨感驱散了孤寂，笼罩下来。

    “我们上去。”叶婵宫说。

    她们已在这里逗留太久了。

    司命纤长的玉指微翘，指了指这座小楼，最后确认道：“真的要带上它么？”

    “嗯。”

    叶婵宫颔首，轻盈后退，落回了木椅中。

    司命的境界足以搬山倒海，控制一座红楼自是不成问题的。

    镶嵌着辟水珠的楼在司命的操控下连根拔起，平稳地向着上空浮去。

    司命见这桌子少了垫脚之物，想了想，又将那本菜谱塞了回去。

    红楼浮出洛水，风雷迎面而来，被司命信手斩开。

    白藏与青铜神驹已在洛河上大战了一夜。

    狂雷的领域早已溃散，白银的结界也支离破碎。

    青铜神驹的瞳孔黯淡了些，身躯布满了伤痕，里面并无鲜血流出。

    白藏身躯滚烫，银裙翻滚，雪丝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起伏着。

    她虽占据了最终的上风，却也即将精疲力尽。

    黎明的光在天边亮起，白藏回首，恰见一座小巧的红楼飞来，黑袍绝色的女子立在门口，发缕如银。

    “哼，都快打完了才知道来？想补上最后一刀抢走我的成果么？”白藏瞪着眼，兽化后的圆耳朵一动一动的，说话时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司命淡淡道：“当然不抢，我还要看白藏大人亲自将它杀了呢。”

    白藏更生气了。

    与青铜神驹不计成本地打了一夜，虽然畅快，但她的力量也有了极限，一夜的打斗之后，气海抽空，她虽重创了青铜战马，却未能将其杀死，再这样耗下去，自己反而会败。

    白藏捏紧了拳头，怒道：“算了，本神主淡泊名利，最后一刀让给你了，你快给我去补！”

    她精神恍惚，实在要撑不住了。

    正在这时，小红楼中，叶婵宫伸出手，虚点了一下。

    白藏的脖颈间，那栓了她许久的死牢龙骨之链倏然一松，她心绪颤动，心想这是对自己征战了一夜的奖赏么？接着，她心中的怒意也被激发了，想要反抗逃离。

    但她此刻的灵力已被榨干，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司命前来之时，她愤然挥出一拳，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接住，然后猛地拽过去打了个板栗。

    “啊！”

    白藏挨了一记，接着身体被猛地拽起，狠狠甩了一下，晕乎乎地变回了原型，扔回了红楼里。

    白藏在地上滚了两圈，软趴趴地躺着，无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叶婵

    宫的足边。

    而此刻，叶婵宫将手中的龙骨死牢轻轻抛出，目标无需多言，自是那青铜神驹了。

    青铜神驹察觉到了危险，想要逃跑，但司命怎么会给它这个机会？

    青铜神驹凌空跃起之际，黑剑已然截去，借助剑光将时间的权柄铺开，拦在了青铜神驹的上方。

    神驹短时间内无法突破，死牢龙骨却已飞快缠绕了上来，将它的身子套住。

    这曾经囚困了鹓扶神主的锁链，它能小到禁锢一片叶，也能大到缠绕一座山，神驹的身躯被死牢龙骨锁住，此刻，哪怕是神主召回，它也回去不得。

    龙骨之链的另一头，则绑在了红楼上。

    叶婵宫将白猫从地上抓起，抱在怀里，白藏的爪子靠近着她的心脏，她知道姮娥现在很弱，也知道她这是变相地挑衅自己，但哪怕囚禁解除，她也没力气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于是扬起的爪子也化作了足垫拍落。

    白藏脑袋一横，睡了过去。

    司命也已收好黑剑，飞回了楼中。

    另一边，青铜神驹亦被死牢禁锢，它长嘶着，哀嚎着，却挣脱不得。

    这头神驹本身并没有多么高的智慧，所以侵扰它的意识也相对简单，叶婵宫轻扣锁链，将命令通过梦境为媒介传递了过去。

    青铜神驹眼睛赤红，它被龙骨锁链扯着，拉着红楼，向着南方狂奔而去。

    就像天国驶过的马车。

    司命坐在‘马车’里，心中对于师尊是愈发佩服的。

    “让白藏和这匹马两败俱伤，削弱白藏的力量，使得龙骨死牢得以解放出来。师尊的决策总是简单而有效呀……师尊还说自己没有算计。”司命微笑着称赞，长发因为喜悦而变成了红色。

    叶婵宫的手指轻轻捋过猫毛，“其实最主要的缘由，是没有这匹马，我们就去不到古灵宗。”

    “为何？”司命问。

    叶婵宫道：“赤线神国已然开启，它于我们而言是道防线，我们需借助它越过去。”

    司命闻言，看着抱猫的少女，心中钦佩之意更甚了。

    她在师尊身旁坐下。

    长明的烛火在桌案上微微晃动。

    叶婵宫盯了一会儿烛火，道：“我也累了。”

    说着，她轻轻依偎在了司命的怀中，悄然睡去。

    ……

    冥国昏沉的天空下，邵小黎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子。她刚从睡梦中醒来。

    最近，她总是梦见许多过去的事。

    最后一幕里，她看到自己坐在一个只有一盏灯的小屋子里，孤独地眺望着外面，像是在等谁，屋外却也是黑的。

    她想，屋子里至少还有一盏烛火，但她又想，烛火的存在与屋子无关，将它拿到外面去，就成了外面有一丝光，而屋里一片漆黑。她也仅有这一根蜡烛，置身何地都一样……这丝微弱的光是唯一的慰藉。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胡思乱想，也许这恰是精神虚弱的表现吧。

    正回忆着梦境，梨花色的裙袂却飘来了眼角。

    邵小黎悠悠回神，望向了身侧，只见宁小龄也在她身边的台阶席地坐下了。

    “在想什么呢？做噩梦了？”宁小龄问。

    邵小黎支着下巴，点了点头，郑重道：“是呀，你们冥国风水不好，弄得我天天做噩梦……这与你一定脱不了干系！”

    宁小龄笑了笑，道：“做什么噩梦了？来，说给你宁姐姐听听。”

    邵小黎轻哼了一声，却也开口，幽幽道：“嗯……最近总是梦见一条河，那河里好像还有房子，那好像是我的家。”

    “家？”宁小龄想起了她的身份，道：“洛河距离这里可远了，以你境界，没有一两个月恐怕很难去到的。”

    “嗯，我只是随口说说。”邵小黎揉了揉脸颊，她只想做如今的自己，对于前世其实没什么留念……当然，除了师父情人这个身份。

    她向来是取舍分明的。

    宁小龄看着她的脸颊，笑问道：“你很想家吗？”

    “倒是没有，那些事我也记不太清了。”邵小黎话语偏慢，道：“再说了，即便是想又有何用，它还能飞过来不成？”

    宁小龄也笑着，她看着这个至今依然觉得陌生的冥国，道：“其实，我还是很羡慕你的。”

    “啊？”邵小黎觉得有些突然，她蹙眉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容貌么？”

    宁小龄道：“羡慕你与师兄认识了几千年，还曾真切地相爱过呀。”

    邵小黎道：“那我也羡慕你，毕竟你与师父也算是青梅竹马……”

    宁小龄声音低了些，道：“有什么用呢？师兄此刻在外面出生入死，我却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邵小黎感同身受道：“我也是。”

    宁小龄却摇头，打击道：“不，你不是，我被困在这里是因为我是冥国之主，出不去，而你只是因为太弱了，哪怕去了也会拖累师兄……”

    邵小黎抿紧了唇，看着宁小龄清纯漂亮的小脸蛋，恼道：“师父还总说他师妹多可爱多可爱，哼，果然是被蒙骗了，我一定要把你的真面目告诉师父！”

    宁小龄眼眸却是微亮：“师兄真这么说了？”

    邵小黎真想扑上去将这小姑娘揍一顿，可转念一想，这里是对方的地盘，她也打不过人家，于是更委屈了些。

    “好了好了。”宁小龄轻轻拍了拍她的秀背，道：“我虽有冥国，却也帮不上忙，只是屠龙技而已。”

    邵小黎好奇道：“所以你这冥国之主……到底有什么本事呀？”

    宁小龄舒展着纤细的腿儿，望着天空，道：“我能掌控这个国度，掌控这里风的流动和花的生长……最近，我也在尝试控制后殿，就是连接墟海的那座殿，我能感受到，轮回海有复苏的迹象了，或许用不了太久，我也能像故事里的阎王爷一样，拥有掌断生死，使人复生的能力了吧。”

    邵小黎却不太相信，她问：“那要是哪天我不幸死了，你会把我的魂魄从轮回海里捞出来吗？”

    宁小龄思怵着，说：“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怎么表现？”

    “当然是讨好我呀。”宁小龄理直气壮道：“从今日起，给宁姐姐我端茶倒水，揉肩捶背，宁姐姐高兴了，就把你的名字从生死薄上勾掉。”

    “哼，怎么与你邵姐姐说话的？你这些话我可都记下来了，以后我要原封不动告诉师父。”邵小黎威胁道。

    “你敢！”宁小龄扑了上去。

    两位娇俏的少女正在殿外吵闹之时，冥国的上空，忽然出现了不和谐的震荡。

    她们立刻分开，一同抬头，望向了天空。

    就在方才，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踏过了古灵宗的上空。

    ……

    ……

    （感谢书友你和谁结伴前来、下载纵横为神国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王璇子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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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五章：凤火烧云空 金辇落南海

    黄金神驹是三匹神驹中最强的一个，若其余两匹战马还带有古妖般诡异的美，那黄金神驹所具备的，就唯有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了。

    黄金神驹拥有一套完整的马具，马具上绘着辉煌瑰丽的图案，那像是骏马肌肉间生长出的战甲，并存着坚硬与锐利，于夜色中熠熠生辉，好似太阳神殿的金色琉璃。

    金甲神驹有天骥倚仗，此刻大师姐与二师兄联手，恐怕也抵挡不住它连绵不断的攻势。

    但与北国和南溟的焦灼不同，黄金神驹反而是败得最快的。

    它在初见大师姐与二师兄之时，确实展现出了极强的压迫力，那枪盾、肉身和铁蹄皆有着毁城摧山的力量，将两人逼得节节败退，落于下风，只能靠着道法的玄妙与灵活与之周旋。

    但黎明到来之前，黄金神驹源源不断的力量却被切断了。

    有结界亦或领域似的东西在上头铺开，刀一般将它与神国的联系断开了！

    黄金神驹察觉到了危险的警兆，它的金瞳化作了赤红的颜色，主动陷入了狂暴。天骥神国是最为崇尚的便是速度，黄金神驹将自身的速度瞬间提到了它的极致，它一跃而起，身影分化为二，手中金枪亦分化为了两把，蓄力投掷，枪似流光。

    枪尖上，毁灭般的气息弥漫着，这两枪若是落下，西国的山河地脉都会因之重塑。

    大师姐与二师兄皆打算用上本源力量硬抗时，一袭凰裙飘然而至，漆黑的墨发凌空飘散。

    少女褒博的袖袍被劲风撑开，纤细雪白的手却一丝不颤地点了出去。

    两柄长枪的枪尖落在了她的指端。

    枪尖高速旋转。

    少女细嫩的手指非但没有被戳破，那两柄枪反倒像是陷入了泥泞的沼泽里，竟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黄金神驹的瞳孔里，映出了眼前少女凰裙翩然的影，它发出了暴怒的咆哮，黑铁战甲之下，肌肉因为膨胀而颤抖，神马狂奔而去，直接朝着少女玲珑浮凸的身躯上撞去。

    这是赵襄儿此生第一世真正与外界神国为敌，心中本有些微微紧张的，但此刻她的世界已经构筑，金色的焰火吞噬而下时，她的紧张感反而被驱散了。

    世间神火，又有哪一缕有资格在她面前燃烧呢？

    赵襄儿睁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神驹。

    三千世界已在不经意间笼罩了下来。

    自己的世界里，自己当然就是主人！

    她化指为掌，将两柄金枪信手推开。

    神驹扑至面前时，红伞哗然打开，挡去了大部分的流火，她一拧伞柄，左手握伞，右手顺势拔出伞剑，世界的力量涌入身躯，长剑夺去，锋芒吞吐。

    火凤从她的衣裙上飞出，嘹亮而鸣，振翅之间将金色神驹的焰火吞噬殆尽。

    这一幕，好似当初试炼之境里，孔雀明王走出时的场景。

    大师姐与二师兄远眺着，看着羽翼如火的凤凰，皆露出了缅怀的神色。

    火凤鹰隼扑食般落下，利爪扣住了黄金神驹的身体，撕开了它的甲胄和血肉，长剑与此同时落下，斩灭黑甲，切开磐石般的肌肉，露出其间白森森的，长满了刺的骨骼。

    黄金神驹惨叫着倒退，它是天神，此刻在它面前的绝美少女，却似压过了任何神灵的魔鬼。

    赵襄儿握着纤细的剑，剑上亮起的火光却有千百丈长，她每次挥动剑，都像是握着一束通天的光在切斩整个世界，毁天灭地的威能是扫荡式的。

    黄金神驹甲胄尽碎，再不能敌，他奋起铁蹄想要逃离这片火凤的领域。

    赵襄儿要乘胜追击之时，世界的上空，有什么东西渗透了进来。

    那是一张黄金的面具，面具古板却充满了威仪，好似历朝历代帝君的融合体。

    “天骥？”五帝眯起了眼，手中厚重的古刀颤鸣不止。

    大师姐同样神色阴沉。

    她也可以确定，这就是天骥亲自的投影。

    赵襄儿盯着那张天空般巨大的黄金面具，直接挥剑斩了上去。

    天骥的声音响起，带着雷霆般的隐怒：“赵襄儿，你要违逆天命么？！”

    赵襄儿懒得作答。

    关于自己与朱雀的恩怨，这些神主还不知晓，哪怕是近乎全知的他们，恐怕也以为自己只是朱雀安排在西国，代为看管三千世界的棋子罢了。

    剑光撞上天骥的面具，化作细碎的烟花。

    天骥的面容在剑光中扭曲着。

    “你为何拥有三千世界的权柄？是谁赋予你的？朱雀难道也要背叛吗？”

    天骥的雷霆之音震耳欲聋地响着，三千世界在天骥的问话中颤抖着，泛起了涟漪。

    赵襄儿依旧不答，她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金色的面具，只是淡淡道：“你就这么想来我的国里？那好，我送你进来！”

    少女清叱一声，身影逆火而上，直接舍弃了剑，一拳轰入了面具力量，她五指一张，作鹰爪状地将面具攥住，接着，火凤清鸣，扇动着翅膀，竟要将这位神主往三千世界里拖。

    天骥再难容忍这种僭越，金色面具上，他张开大口，要将赵襄儿一口吞下。

    可赵襄儿身处自己的世界，速度丝毫不逊色于他，反倒是天骥的投影被她以指抓烂，抽丝剥茧般扯成了千万缕的丝线，然后以凤火灼烧殆尽。

    长空中，神明的战斗在世界的隔阂处爆发了。

    许久之后，天空中落下了灰白色的雪，天骥的金色面具与威严的怒吼都消失不见了。

    赵襄儿曼立长空，清冷孤单，如一缕风吹不散的香。

    她确认天骥败退之后，火凤才悠然飞回身躯，她身影落地，来到了大师姐与二师兄的面前。

    少女墨丝轻柔，眉眼细美，她抿起薄而翘的唇，对着他们施了一礼，道：“晚辈赵襄儿见过两位先生。”

    大师姐与二师兄亦回了一礼。

    “感谢襄儿姑娘出手相助。”大师姐微笑道：“否则我恐怕要给自己抟土，捏造一幅崭新的身躯了。”

    二师兄拱了拱手，笑道：“感谢赵姑娘搭救，没想到才几年不见，弟媳竟有这通天本事了。”

    “师兄姐谬赞了。”赵襄儿在前辈面前颇为谦虚：“多亏二位将它引来西国，不入这三千世界，以我现在的境界，断然不是那黄金神驹的对手，更妄论国主了……当初皇城之时也多亏二先生搭救，自当是应还恩的。”

    大师姐看着这生得极美，气质优雅仪态谦逊的少女，对她的印象一下子好了数倍。

    她不由回想起了羲和，因为师尊的缘故，当初的他们对于羲和的印象并不算好，如今见了这襄儿姑娘，倒有一种嚣张跋扈的神女脱胎换骨，洗尽铅华之感。

    赵襄儿仰起头，轻挥衣袖，笼罩的三千世界徐徐退去。

    如今，在她的苦修之下，她与三千世界的联系也越来越密切了，仿佛这三千世界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任由意念的调遣，今日在自己的世界中打退了国主之后，她的信心也更足了些。

    二师兄看着这等手段，笑道：“以后赵姑娘与小师弟真正成亲了，我可为小师弟的安危颇为担忧啊。”

    赵襄儿眸光幽幽，修行的日子里，她也偶尔会看看宁长久在做什么。

    宁长久的言行举止也颇为协调，在赵襄儿的视角里大概是这样的：

    昏迷的时候与邵小黎一同睡觉，然后调情之时被陆嫁嫁抓到，三个人一起睡觉，然后与陆嫁嫁回环瀑山睡觉，接着两人天天换不同的形式一起睡觉，后来宁长久又跑去南荒与柳珺卓和柳希婉打情骂俏，睡在一个山洞里，接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回来和陆嫁嫁继续睡觉……

    总之，看得赵襄儿……昏昏欲睡。

    此刻，听二师兄提及，赵襄儿银牙微咬，双袖一拂，道：“以后二先生见到了他，记得催他早点过来，与他说，我……嗯，妾身会善待他的。”

    二师兄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答应了下来。

    赵襄儿与两位师兄姐询问了不可观的情况，终于弄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尊……现在何在呢？”赵襄儿问。

    大师姐想了想，道：“我也不敢确定，师尊先将我们送走，最后才与白藏一道离去的，若我没有猜错，师尊要么在南溟，要么在北国。”

    二师兄点点头，认同师姐的看法。

    赵襄儿檀口轻启，又问：“那师尊平日里，有谈起过关于朱雀的事么？”

    大师姐回忆了一番，道：“倒是不曾提起，但我可以确定，师尊与朱雀，绝对算不上是敌人。”

    赵襄儿螓首轻点。

    她大致猜到了朱雀要做什么，只是想法犹是雏形，要等到朱雀星点燃之际才能确认了。

    赵襄儿带着他们去了一座西国管辖之下最繁华的城里，安排他们暂住。

    “天骥应是不会再来了，如今不可观被遮蔽，天地对师兄师姐的敌意和压制都太大，还是不要离远的好，留在西国，我可照看二位无恙。”赵襄儿话语恬静柔和。

    道裙清圣的大师姐看着她，微笑着点头，对于这位弟媳越来越满意了。

    了却这些事后，赵襄儿告辞离去，回到了自己三千世界的小阁楼里。

    她坐在云絮凝成的床榻上，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先前动荡发生的时候，她尚蜷着身子在睡觉，此刻困乏又至，她清澈的眼眸也惺忪的。

    少女随手褪去了凰裙，叠也不叠，就随手往一旁一扔。

    这身凰裙本就是她出门前随手披上的，她里面只穿了一件棉裙的睡袍，睡袍上还有她刻苦修行之余，无聊涂画上的小黄鸭和大麻雀。

    这些衣服，都是要在宁长久到来之前销毁掉的。

    赵襄儿轻轻上了床榻，靠着棉棉的枕头，她扯过了被子，盖住了纤柔的身躯与睡裙，然后随后一画，凝成了一面水镜，习惯性地想看看宁长久到底在做什么，以此助眠。

    但很快，襄儿眼眸中的睡意不见了。

    水镜之中，是一片模糊的雪花。

    三千世界是堪比神国一样的存在，她坐镇于此，当初宁长久与柳珺卓的南荒一战她都能看得真切，但此刻，画面中却什么也没有了，唯有嘶嘶的声音不断响起，似风噪也似电流。

    ……

    ……

    青铜神驹驰骋过中土。

    它的速度比五道巅峰的修行者更快，千里之行不过须臾之间。

    一想到要回到古灵宗，司命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坐在红楼的门口，雪腻纤长的玉腿垂下，随风轻晃，披肩而落的长发很是如潋滟的水波，映照着晚阳的霞虹。

    黎明已过，太阳高高升起，叶婵宫坐在木椅中，小楼中红红的剪纸将她的形容照出了几分妍丽之感。她此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极具教养的文静小姑娘，漂亮得不像话。

    她柔柔地翻动着洛神的日记，看过之后便用不可观的隐术将其遗忘……不曾记得就是没看过了。

    长着一双偏圆耳朵的白藏趴在她的膝盖上，盘着毛绒绒的身子，粉粉的肉垫搭在叶婵宫的腿上，一身纹身便也显得不那么威严了。

    她似乎做了什么好梦，忽地笑了起来，露出了白白的细齿。

    司命从门口走回时，白藏似乎还做了什么美梦，高兴地喵起了梦话，笑得猖狂，司命听不懂，便望向了师尊。

    叶婵宫平静地翻译道：“她说：姮娥，我看你以后还怎么猖狂。”

    “……”司命有些怜悯地看着这只小白猫，道：“她还是不要醒来为好。”

    话音才落，白藏似又梦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画面，喵喵喵地叫个不停，不待叶婵宫给司命翻译，便见她嗖得一下跳了起来，然后爪子凭空乱挠，愣神中摔回了地上。

    白藏这才清醒了过来。

    方才的梦境里，她见到自己恢复了力量，拳打司命，脚踩姮娥，让她们并排跪趴在地，自己持着小鞭子狠狠抽打她们。

    但梦境与现实的落差太大，她才一清醒，就看到了司命似笑非笑的唇角。

    她低吼着想要凶她，但很显然，她睡觉的时候身子被动了什么手脚，也使不上劲，轻而易举就被对方制服了，抓着后颈拎了起来，抱在怀里肆无忌惮地蹂 躏了一番。

    白藏呜呜地叫着，被翻过了肚皮，随意抓 揉，悲愤欲绝。

    司命一边玩着猫，一边看着叶婵宫，问：“我们何时才能抵达古灵宗呀？”

    叶婵宫道：“今日傍晚我们便能跨越赤线，若一切顺利，后日清晨时，我们便可抵达古灵宗了。”

    司命点点头，对于青铜神驹的速度大致有速了，单论赶路的脚力，它哪怕是匹下等马，因为无需休息的缘故，也比自己御剑飞行要快了一倍不止。

    “天骥意识到自己反被算计，不会恼羞成怒，在赤线阻拦我们吗？”司命问。

    “不会。”叶婵宫道：“天骥不敢对我动手，若所料不差，他此刻应在南溟。”

    司命微怔，虽见师尊面容清宁，依旧忍不住问：“南溟……宁长久他们直面神主，能等得到我们回去吗？”

    叶婵宫道：“神国是对于神主最大的限制，再如何强大，也不过投影罢了，我相信他的。”

    司命嗯了一声，道：“我也相信。”

    她怀中的白藏却又炸毛了，喵喵喵地叫个不停，似乎在大骂天骥的胆小怕事，只会捏软柿子。

    司命见白藏生气，心情愉悦，淡淡笑道：“小白猫，怎么了？叫得这么欢是又发情了？”

    白藏指着自己额头上的‘王’字，喵喵喵：你才发情了，紧赶慢赶回古灵宗是去找太阳吗？再说，我不上猫，我是老虎！

    司命反正听不懂，就当对方在夸自己了，她将白猫放在膝盖上，面团般揉着，目光看向师尊，道：“此番去到南溟之后，事情可以暂时了结吗？”

    叶婵宫道：“尚是开端罢了。我没有入神国杀死神主的能力，哪怕胜了天骥，他的投影也可以随时再来，更何况，柯问舟还活着。”

    司命想起了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忧心更甚：“剑圣若至南溟，长久不就两面受敌了么……他还能挡得住吗？”

    叶婵宫道：“他若能登上金乌神国的王座，便可以。”

    司命点点头，没有再问，此刻相距还是太远，有心也无力。

    于是她只能拿白藏撒气了。

    白藏意识到不妙，立刻从她怀中挣脱出去。

    红楼里，白藏被司命追得上蹿下跳，东躲西逃，最后还是被擒拿了回来，喵呜的叫声响个不停。

    而叶婵宫正静静地看着门外扫荡过去的云海，手握着卷，目光悠悠。

    她还没有真正想明白击败暗主，拯救世界的办法。

    ……

    古灵宗的上空，先前也有一辆奢华的金色马车越了过去。

    拉车马匹的血肉是由火焰凝成的，马车四周悬挂着金丝纱幔，金幔里，天骥穿着帝王的华袍，带着金色的面具，冷漠无语。

    他动了动，似回神。

    接着，他摸了摸面具，面具的中央，凭空出现了一道刺目的，闪电状的裂痕。

    那是赵襄儿斩出的裂痕。

    他分出了面具去西国给黄金神驹解围，却没想到那赵襄儿对他毫无敬畏，直接将他投影的面具斩裂了。

    “朱雀……”

    天骥念了这个名字，然后走出了金色的马车里。

    这个风云即将再起的年代里，即便贵为神主，也不再是不可侵犯的存在了。

    南溟上。

    宁长久已与剑灵相契，补全了修罗之体，此刻他白衣悬海，身影凌厉而冷漠，境界更是拔高了数筹。

    白银神驹再也无法展开压制，在他的剑锋之下接连倒退，黑甲亦被对方以白银之剑硬生生卸下，哪怕是心脏都险些被神剑贯穿。

    南溟成了剑气的领域，这片领域里，这头白银神驹竟反而成为了困兽。

    银马哀鸣。

    金色的辇车停在了南溟。

    国主天骥，这位上古时期的战争亡灵，已然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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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六章：太阳神国之主

    南溟浪涛汹涌，它的表面像是覆盖着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海水跌宕起伏之间有锋利感透过来。

    高傲的银色神驹垂下了首，金色的长枪斜插在海水里，对着来者行礼。

    围绕在宁长久周身的剑灵鸣声不断，他亦有感应，已在第一时间回首，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拉车的烈火之驹已经停下，金色面具的神明身影于车前凝聚，帝王的华袍在海上翻卷。

    数月前的断界城中，宁长久在师尊的权柄加持下，曾与白藏的投影战斗过，彼时在断界城的压制下，他与白藏未能清晰地分出胜负，其后白藏投影与真身颠倒，将他一击而败。

    但天藏的神之心只有一颗，天骥的真身绝无可能亲至，神主虽强，但投影只是投影。

    只是不知，没有了断界城的压制，这幅当初曾与罪君正面硬撼的修罗之躯，能不能挡住天骥的铁蹄。

    天骥抬起了手，烈马焚烧成灰，凝于掌间，化作了尖长的，有月牙形锋刃的戟。

    “我本以为你早就在永生界中磨耗殆尽，不曾想你还活在世上。”

    天骥的前身本就是人，死后才为战争的魔性所染，成了神驹的统领与化身，所以他的话语中正平缓，并无罪君那样的妖异音色，更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苍老将领。

    宁长久盯着他，淡淡道：“我不记得你。”

    天骥不怒不恼，只是问：“你的旧国可还在？”

    宁长久微微侧立着，手中紧握白银之剑，剑尖遥指天骥：

    “太阳光芒依旧，它当然也还在。”

    天骥沉而缓的点头，金色面具上醒目的裂纹让他的威严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注视着宁长久，道：“短短数年时间，能让你成长到这个地步，姮娥果然了不起。”

    宁长久道：“师尊确实了不起，但我也只是在寻找自己失去的东西罢了。”

    他们都是三四千年存活至今的人，话语虽又缅怀，却并无相惜。

    宁长久剑尖微动，身后灵态的短发少女睁开眼时，南溟之海的那头，天骥同样将烈火凝成的神戟举重若轻地挥舞了起来，海水遇火却没有被蒸发，而是随着戟尖舞起，龙首般抬起。

    象征着忤逆的第六道修罗道，与秉持着每一年秩序的神国之主相遇，截然不同的神力迸发而出，撞在了一起。

    这等级别的战斗，陆嫁嫁暂时没有能力介入，她也并未勉强自己，立刻抽身，不让宁长久分心，与此同时剑尖一转，锋芒直指白银神驹，与其对峙，给宁长久留下一个安全的后背。

    西国已经宁静，赵襄儿靠在床榻上，正看着水镜中模糊不清的画面皱着眉……打个架有这么见不得人的么？

    中土的上空，青铜神驹则拉着那座红楼狂奔着，不久之后便要越过赤线了。

    叶婵宫的身子越来越冷，平日里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睡着之际，白藏便猫着身子，以猫类动物伏击的姿势潜过去，想要偷袭，但每每行到一半就被司命制止，抓过去承受屈辱的揉搓。

    在白藏心中，司命已是全世界最坏的女人了。

    而司命在欺负白藏之际，也发现，师尊的年龄似乎在下降……她的身躯越来越娇小了，当初买的合身的衣裳，如今穿着竟有些显大了。

    司命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天上的月亮始终是黑的，平日里升起的骄阳，也未能给她带来真正的温度。

    时光飞逝，转眼暮色渐沉，叶婵宫醒来之际，青铜的神驹便已越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冲向了远方。

    人间建筑物的格局在眼中变得渺小。

    她们已跨过了赤线，真正向着南方奔去了。

    叶婵宫摸了摸衣袖，从中取出了一截月枝。

    当初宁长久与狐妖大战时，意外从自己识海中取出了它，之后宁小龄做梦时梦见了一棵树，自己则是一只蜷缩在树荫下的狐狸。

    那棵树其实就是月桂的影。

    这支月枝，便是月桂的本身。

    如今，月枝已再度黯然，不复光泽，像是即将枯萎的草木。

    白藏坐在红楼的地板上，轻轻摇晃着尾巴，她看着姮娥，又看了看那截月枝，似乎明白了什么。

    司命实在忍不住，破例去了楼上，取来了一床红色的被子，给叶婵宫裹住，希望能让她温暖一些。

    “没用的。”白藏喵了一声。

    司命经过了这几日的相处，对于白藏的猫语已有了些识别能力了，她看着白藏，皱着眉，道：“少给我说风凉话。”

    白藏冷哼一声，背过身躯，看着到来的夜色也星空，默默地舔着爪子。

    司命照顾好了师尊，来到了她的身后，没好气道：“你好歹是个神主，见识应该尚在，认得出师尊到底是怎么了么？”

    白藏喵了几声，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司命冰眸泛起寒意，她蹲下身子，凑近了白藏，掐住了她的脖颈，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白藏无辜地叫了几声，表示自己要是懂得这么多，还至于是阶下囚么。

    司命气恼地将她扔到了地上，道：“你一只大老虎，整天学什么猫叫？”

    白藏趴在地上，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瞳孔微微失焦。

    那已是太久远的往事了。

    她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因为太过瘦弱，是和一群小猫关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便习得了一门新的语言，难以改正。

    后来她逃了出去，得了机缘，修炼成了人，便再也没有以本体说过话，生怕被同类嘲笑。

    我还记得，那时候她有个猫师父，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她，让她具有了捕猎的能力。

    但猫师父唯独没有教她如何上树。

    她对于树是具有特殊的情感的，因为当时她与其他野兽关押的院落里，树是唯一高过厚重院墙的东西。

    她当时问师父，说你故意不教我上树，是因为怕我学会之后背叛你吗？

    猫师父摇了摇头，说，因为树太高了，生灵一旦到达了高高的树上，就会忍不住去眺望远方，眺望久了，难免生出野心。在这个神魔古仙争霸的年代里，于它们这些野兽而言，野心会将它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猫师父还告诉她，爬上大树眺望远方，是它一生最痛苦的事。

    那些伟大的可能不是它们这样孱弱的生命可以觊觎的，这副野心蓬勃的身躯始终在持续地衰老。

    从那天起，白藏却觉得自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爬上去，眺望远方，然后找到一个名叫野心的事物。

    之后，她开始练习爬树。

    白藏已经无法记得自己第一次爬上大树，见到远处山岚时的心情了。

    但她确信，自己真的抓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她无法将其准确地描述，但战栗的身躯和拼命跳动的心脏无不昭示着它的存在。

    也是那一天起，她清晰地认清了自己与那些野猫的区别，她不是猫，她是虎，她不需要阉割力量与凶性去融入它们，她本就是要摧毁这院墙，去搏击山海，咆哮云空的存在啊。

    那是她之前与之后都没有过的感觉。

    彼时猫师父已垂垂老矣，它在当夜院子中的动 乱中死去了，血与火波及了过来，似是院子主人的仇敌寻上了门，白藏将师父的尸体放置在了树上，然后于混乱中借助大树逃出了院墙。

    这些往事她本该早就遗忘的……

    很多年后，她穿着白银的裙袂坐在了白帝的旧国里，风光无限，名为野心的事物却在数千年的神座上腐朽了。

    “哎，你愣什么神呢？”司命揪了揪她的耳朵，问：“又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白藏嗷呜了一声。

    方才的回忆再度让她寻回了年轻的感觉，她激起了血性，一口朝着司命的手掌咬了过去。

    司命蹙眉，心想这白猫又发什么疯？她手掌一按，将白藏轻而易举地制服了。

    白藏在她的掌心之下嚎叫着，看着很是柔弱与可怜。

    但也是此刻，白藏心中忽生灵犀。

    年轻的时候，她最大的目标就是成为天下无敌的神主，她的一生也是在为此努力。

    现在她虽沉堕，但成为神主毕竟是已做到过的事，对她的吸引力其实已没那么大了。

    要怎么样才能超越这个志向呢？

    白藏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她盯着苍穹，瞳孔微竖，心却因为战栗而炽热了起来。

    ……

    南溟海上战斗的声势远比想象之中更大。

    没有了任何压制，在天骥年中，天骥投影所展现的力量已抵达了传说中的三境。

    五道巅峰与传说三境在力量上虽没有太大差异，但对于天地与道法之玄妙理解，却是匪夷所思的。

    宁长久与剑灵合二为一。

    修罗狰狞的金身与短发少女纯净的身躯相叠着，带着神秘的美感，他的剑也洗去了那些花哨，每一击都似重甲铁骑的正面对冲，要将这金甲覆面的神明杀死。

    这场战斗像是纯粹力量的对冲，太阴之目的作用被削弱了。

    幸好，天骥所拥有的权柄，也不是白藏尘封那样的杀伐之物。

    天骥因为曾经死过一次，所以心底深处是畏惧永恒的死亡的，它的神国亦是环绕着星辰中央的一道赤线，所以他的能力是“长存”。

    与世长存之长存。

    当年，帝俊曾说过‘与世长存’四字，言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天骥在成为神主之后，便将自己与这颗星绑定唯一，除非星辰摧毁，否则它不死不灭。

    当然，之后天骥对暗主也产生了质疑，所以也曾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但这无关紧要，他至少可以确信，在这颗星辰上，哪怕是圣人亲至神国，也绝对杀不死他。因为他即是世界。

    神战爆发之时的南溟，是真正意义上的翻江倒海。

    天空中的光被他们的领域隔绝了，风雨雷电之类的事物也失去了意义，他们从天上打到海底，长空失色，海底陷落，这片天地间再无其他，只剩下纯粹的胜负与生死了。

    剑灵似又回到了多年前断界城混沌的天空下了。

    神主投影的压迫感一如既往地强大，此刻宁长久以五道上境加以通神的修罗之体，竟也连连处于下风，被压入海底，深陷地脉之中。

    天骥神戟的锋芒似乎随时会将他的血肉削开。

    南溟的风暴席卷肆虐着，另一边，陆嫁嫁与重伤的白银神驹也难分出真正的胜负。

    这场焦灼的战斗足足持续了一个日夜。

    长夜过去，太阳从东方升起，又在周行过天空之后从西边坠落。

    黑夜再次到来，光阴的流逝令人猝不及防。

    宁长久与天骥苦战了一天一夜，气海的损耗极其严重，他与柳希婉的锋芒虽凌厉依旧，但天骥的身上却一丝伤痕也没有，唯有金色面具上的豁口越来越大，很是破坏美感。

    “原来你没有得到旧国的认可啊。”天骥冷漠地注视着他，枪戟掷出，瞬间刺穿百丈的距离，来到宁长久的身前。

    宁长久以剑封挡住了神戟，却依旧被巨力抵着，撞破海水，瞬间陷入了满是深坑的海底。

    他握剑一格，在卸去了神戟的余力之后将它撞开，神戟飞去之后，它的落点处，天骥的身影魔鬼般出现，在比眨眼还远远短暂的刹那里，天骥握住了神戟，再度贯穿下来。

    海水被排开，戟尖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摧枯拉朽般毁灭。

    宁长久虽能硬抗这种恐怖的力量，但还是被长枪撞击着飞退，难以稳定身形做出有效的反击。

    “这样下去我们必败无疑的！”

    柳希婉的声音在心湖中响起，“神主都是怪物，凡人之躯根本杀不掉他的！”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他气海中灵力的消耗比他想象中更快，此刻的他是全盛是，在人间，足以碾压剑圣之外的一切高手，但在面对得天独厚的神主投影时，依旧显得力不从心了。

    天骥的金色面具出现在海水里，神戟扫荡而来，与白银之剑再度相撞，撞击的领域形成了短暂的真空，接着海水压回，宁长久的身子闪电般掠起，踩着神戟扑向天骥，一剑夺喉。

    天骥巍然不动，封掌挡剑。

    母星上，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一座荒芜的大山炸成了粉碎，但天骥毫发无损。

    正如叶婵宫一样，天骥也利用

    ‘长存’，将对方所向无敌的锋芒嫁祸到了这个世界上。他的盾牌是这颗星辰。

    权柄是法则之上的存在，想要击破它，唯有将对方拖入自己的神国里。先前在西国时，赵襄儿能斩裂这副面具，就是因为她与面具都身处在三千世界中。

    柳希婉问道：“那你究竟在等什么？为何不登上金乌神国，直接以真正的神明之力将这投影彻底压制？”

    宁长久道：“第五根神柱虽已建成，但远不够稳固，此刻登上神国无异于涸泽而渔，若神柱崩塌，先前的努力很可能会前功尽弃。”

    柳希婉道：“我知道……但，还有其他办法吗？”

    “师尊应在来的路上。”宁长久沉默片刻，说。

    柳希婉却摇了摇头，坚定道：“月亮被遮蔽了啊……你在等姮娥，说不定她也在等你呢。”

    神戟再度贯落，宁长久撞入海底，气海与紫府一同跌宕，金乌在体内不停嘶鸣，似也在呼唤他开启神国。

    海底是战场，他与天骥于此间大开大阖地战斗着，银白与金色交汇，迸发的出的利芒好似雷电状扩散的轴突，照亮了深海每一个黑暗恐怖的细节。

    柳希婉的话语触动到了他。

    他太过相信，或者说太过依赖师尊了……这些年，师尊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无论是曾经自封天下无敌的鹓扶，还是白银神国的主人白藏，都被师尊杀死、制服，她只要存在，便能让人感到安心，哪怕是绝境中也总能怀揣一缕光。

    他被这缕光照拂了太久，险些忘记此刻的月亮已失去清辉了。

    杀死鹓扶、算计天下、制服白藏……回溯人间十二年。宁长久不敢确定，师尊是不是也已逼近了她的极限了呢？

    她或许也在等待自己接过她的剑，只是倔强不言。

    海底，金枪的光芒再度亮起，照亮了宁长久的面容。

    铮然的巨响里，他与柳希婉的灵体一同被砸入海水中，撞破海床，陷入了无穷深的地方。

    忽然间，宁长久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似乎有某种意识被埋在了海底，而这种意识与当初他在骸塔之墟所见到的，又是相似的……是谁留下的呢？是传说中死在了南溟的烛龙么？

    宁长久并未触及到它。

    时间也不容许他细想。

    海水像是可以随意点燃的稻草，金焰借助水的媒介焚烧了下来，金焰将他包裹，致命的戟尖藏在其中，一同刺落了下来。

    也是这一刹那，宁长久下定了决心。

    芜杂的意念刹那间抹去，金乌飞破紫府，捧出了更灼热的光芒来。

    宁长久进入了金乌的世界里。

    柳希婉毫不犹豫，直接暂时脱离了他的躯体，自己驭剑，去替他暂时抵挡接踵而来的攻击。

    金乌神国中，大势已然初成。

    属于他的残殿飘浮在聚拢的星火之下，像是日暮余晖中燃烧的古楼。

    第五根神柱缓缓升起。

    那是他重生一幕。

    殿楼之中，有宁擒水的尸魂，有宁小龄和宁长久清稚的身影。

    宁长久抬起了手，伸入那根神柱中，在它将要升起时，将神柱中的画面修改了一部分。

    单论内容而言，这本该是最无懈可击的一座神柱，但不知为何，宁长久要主动让它存在致命的破绽。

    最后一根神柱彻底升起。

    金乌神国中，宁长久孤坐在自己的神位上。

    神国之中，所有的生灵在这一刻匍匐了下去，哪怕是那些向日傀也生出了与生俱来的敬畏，太阳明明在上头，它们却纷纷调转了脑袋，望向了残殿的方向，一一俯首。

    太阳神国虽不复往日荣光，却光明依旧。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羲和神殿还空空如也。

    南溟的大海上，陆嫁嫁展开剑灵同体，还在以万千道凌厉的剑芒与白银神驹周旋，下方的海水却拱了起来。

    整片海水都成了烫金的颜色。

    万千束光已经切开了水面，烈阳撑破海水，即将升腾起来。

    陆嫁嫁失神之间，白银神驹从剑牢中挣脱，手持金枪穿刺而来。

    陆嫁嫁仓促格挡，剑锋却依旧被挑开。

    枪芒于吞吐间再至。

    也是此时，金色的太阳彻底撑开了海面，太阳的上端，天骥的身影也被顶起，悍然撞出了大海。

    陆嫁嫁的身影被金光吞没，她感受到，有无比温暖的东西抱住了自己，接着，白银神驹的惨叫声在耳畔响起。金色的剑芒已然干脆地斩落，白银神驹避无可避，黑甲破碎，握剑的手臂被直接斩下，金色的长枪黏着断臂 ，斜插在海水里，其上染着神明的血。

    南溟上空，环绕千年不散的阴寒之气被扫荡一空。

    或近或远，还有许多人见到或者感应到了这轮太阳的升起。

    缥缈楼的俞晴从静室中走出，远眺大海，神色震惊。尚在远处海域的柯问舟睁开眼，望向了天空中依稀飘浮的光，背上星光凝成的古剑杀意更甚。

    青铜神驹牵引的红楼里，沉睡了许久的叶婵宫睁开了眼，白藏也感受到了一丝异动，向着外面小心翼翼地张望，司命看到桌上的长命烛火摇了摇，以为是风大，连忙以手为罩，将那枚烛火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

    赵襄儿的水镜里，被电流遮蔽的画面也清晰了起来，她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看着水镜中翻腾的海面，看着海面上金光笼罩的白裳，少年清秀的、却如神明般俊美的侧颜如此清晰，仿佛触手可及。她的记忆似飘回了数千年之前，出神良久。

    宁长久轻轻放下了怀中的白衣仙子。

    他感受着体内流动的权柄与力量，这是远古的太阳古国赋予他的，虽不够完整，但已足够强大。

    天骥抬起了手，神戟在握，当头劈下。

    宁长久手中的白银之剑，也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宛若烈日本身的少年持剑扑去，一鼓作气斩出了三剑。

    天骥被这三剑接连逼退，十丈、百丈……一千丈！

    ……

    ……

    （感谢书友此生希婉打赏的三个舵主！！谢谢书友一直以来的大力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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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七章：万剑与我同归墟

    最初的刺眼光芒淡去后，陆嫁嫁的剑目适应了这种亮度，她看清了宁长久此时的模样。

    白衣胜雪的少年立在大海上，耀目的太阳再爆发之后急剧缩小，最终成了勾勒在他身后的红日，红日耀目高悬，这轮红日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图腾，其间有金乌盘踞，若日之黑子。

    宁长久散着墨发，面容在光芒的照耀下宛若刀削，有着少年的秀气和神明的俊朗，像是一片灌满了日色的湖水，蕴满了神圣而明亮的美感。

    柳希婉的灵态身影在他身侧盘旋，显得更加虚无，似永不会弥散的光雾。

    剑灵少女的俏丽空灵与白衣少年的俊秀神圣交叠着，一并映着红日，似天国降临的使臣亦或是天国本身。

    风不生漪，水不生纹，大海在流烁的阳光里寂静了。

    一千丈之外，天骥的金色光芒也被他压了过去，那杆火焰凝成的神戟握在他的手中，竟也有了融化的迹象。

    金色面具上的裂纹也更为醒目，他的整张脸都要被剑锋一劈为二了。

    陆嫁嫁从未见过这样状态的宁长久，他明明离得很近，却又像是遥望红日那般的远。但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很快，融入她身躯的剑胎发出了清鸣，似在呼唤那轮太阳，带着渴求与亲近。

    这种情绪感染着她，她的身子在难以察觉间变化着，注入了圣辉般的光。

    天骥的投影看着这个宛若新生的少年，情绪依旧没有太大的波动：“比之当年，你还是弱了太多。”

    宁长久漠然道：“斩你于南溟，足矣。”

    银白的剑锋上，似有朝阳升起，转眼赤红一片。

    以宁长久为中心，方圆万里的海域都被这种红光覆盖了。

    天骥看着他，喉咙间发出了低吼，这声吼声似是叹息。

    断臂的白银神驹停止了哀吟，彻底退居一旁，垂首不语。

    宁长久感应到了什么，一剑劈去。

    先前锋芒无可匹敌的一剑，撞在了天骥的身前，却无法寸进。

    天骥的身前，一个灰色的领域盾牌般撑了起来。

    天骥那身帝王的冠冕之下，有刺一样东西长了出来。它的背脊被顶穿，胸膛被扎破，峥嵘的意味在原本的轮廓上生长了出来，面具下的脸也极速变幻着。

    神话形态！

    不到万不得已，国主都不愿意开启自己的神话形态，因为这非但会减少他们的‘神秘’，从根本上削弱力量，最重要的是，哪怕是他们，都有可能陷入失控与疯狂，无法自拔。

    但面对登上了神国王座的宁长久，天骥依旧选择了开启神话形态。

    暗主点亮了他的星，他也能隐约感受到暗主的情绪……若无法杀死这个少年，先前数千年的努力与今后无数年的荣耀，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灰色的领域里，天骥于长啸中撑开了狰狞的身子。

    那是一个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形态，其上漆黑与苍白交融，黄金与白骨并存。

    很多年前，他初登王座，其余古神并不服气，认为他不具备统领他们的资格。于是天骥询问他们，自己的真容是什么。

    回答马的尽死，回答鹿的也死，古神们在恐怖的重压下终于俯首称臣，高呼他为神主。

    高呼神主的活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本源之形根本不重要，那只是独属于他作为神主的符号罢了。

    远古的记忆飘忽着进入了身体，那白衣少年的剑再度斩来。

    这柄剑，曾经让无数的太古魔神都感到战栗，而如今，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战胜对方，却已有了直面他的勇气了。

    轰然的撞鸣声在海面上炸开。

    这一撞击的威力，几乎不亚于当初鹓扶的残星落于北冥的冲击了。

    陆嫁嫁在撞击的冲击波中封剑格挡，却发现有一片太阳的碎屑早已拦在了自己的面前，替她挡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而另一旁，白银神驹无依无靠，在强大的撞击波中哀嚎着，铁甲尽碎，身躯布满裂纹。

    撞击声的余韵像是‘风’字低沉的尾音。

    两道金色的光纠缠在了一起，在撞击之后，朝着海面上空冲了过去，转眼撞破云层，来到了空气稀薄的虚境之中。

    他们在长空中不断地对撞着，溅起的空间涟漪扩散开来，在中土与南州引发了诸多诡谲的异象。

    那是俞晴眼中崩塌的气，在陆嫁嫁的眼中切割天空的利刃，在司命眼中则是摇晃的长明烛火。

    坐在地板上的白藏舔着爪子，有些生气……天骥居然开启了神话形态，看上去，那个叫宁长久的似乎真的成就了神位啊。叶婵宫，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白藏回过头，看着棉被裹得臃肿的娇小少女，总觉得很是违和。

    此刻，哪怕是远在的西国的三千世界，赵襄儿的水镜之中，明亮的直线分明地交错着，这面水镜也因为窥探而生出了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赵襄儿秀眉紧蹙，心中很是紧张，平日里，看宁长久睡觉的时候，她特别希望来个人帮自己揍他一顿，如今看来……还是继续睡觉令人安心些呀。

    少女握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宁长久知道自己在看他的感觉。

    ……

    这场神战不知会持续多久，它波及甚远，除了缥缈楼外，相距最近的就是古灵宗了。

    古灵宗的大阵被外部的气流挤压着，里面的弟子虽一个个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却也经不太住这样长期的折腾，大都无心上课，很是慌张。

    这一波动也传达到了幽冥古国里。

    邵小黎从梦中惊醒，今日，她又梦到了那栋红楼，梦到了形容消瘦的自己穿着嫁衣孤坐里面，盯着烛火发呆。

    她的神思从那种空空落落中抽了出来，睁开眼，看见白衣少女正站在殿门口，衣裙飘如梨花。

    “嫁嫁师娘……”

    邵小黎尚有些睡眼惺忪，第一时间认错了，回过神后才想起，那是小龄。

    宁小龄回过了头，望向了她，眉目间萦着忧愁。

    这位当初稚嫩的小师妹，如今已出落娉婷，明艳无俦，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气质，都与她最为仰慕的陆嫁嫁是相似的。

    “嫁嫁师娘？哎，小黎妹妹这是又睡昏头了？”宁小龄浅浅地笑了笑。

    邵小黎披上了一身与她相近的梨花色白裳，她来到了宁小龄的身边，与她一同向外望去。

    “发生什么了？”邵小黎问。

    她话音才落，便看到了冥国上方的天幕上，出现了一圈又一圈不和谐的波纹。

    宁小龄抿起了唇，没有说话。

    九幽闻声而来，她也一同仰天观望，身为诗人的她充当起了巫祝的角色，神神叨叨道：“天生灾怨，外魔入侵，是大福也是大劫，若能成功避过，说不定是轮回海再度开启的契机呀！”

    邵小黎皱起眉，道：“你说什么呢？”

    九幽挠了挠头，道：“这是以前冥君告诉我的呀……具体内容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轮回海……”宁小龄呢喃了一声。

    近日，沉寂了多年的轮回海似乎真的有复苏的迹象了，她与轮回海的联系也越来越深，独属于冥君的权柄也缓缓落实到了她的手中。

    只是这一切还只是开始，等到冥国真正壮大，等到她真正掌控一切，怕是师兄和师父孩子都有了。

    邵小黎看着这看上去就很好骗的丫头，问：“冥君老爷子还与你说其他的了吗？”

    九幽沉思良久，摇了摇头，道：“记不清了……”

    邵小黎微恼，道：“你怎么什么都记不清呀？这样怎么辅佐我们小龄妹妹！”

    九幽也很委屈，“可能这就是容貌与才华的代价吧。”

    邵小黎不愿与之交流。

    她看向了宁小龄，道：“我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宁小龄摇头道：“不行，师兄让我看着你的，不许瞎跑。”

    邵小黎诚恳道：“就去古灵宗，放心，不会走远了。”

    宁小龄双手负后，淡淡道：“也不行，乖乖待着，哪里也不许去，要不然我怎么与师兄交待？”

    说着，宁小龄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再望天，返身走回了大殿。

    昏暗的大殿里烛火飘动着，那扇连接着轮回海的大门紧闭，只有她有能力开启。

    宁小龄坐回了王座上，意识勾连了死寂的轮回海，也就是如今的墟海。

    先前她忽然想到，自己过去曾借助墟海看到过外面的世界，但墟海太高太高，她所见的也只是白茫茫的一片虚无，但如今，师兄与敌人正在高空战斗着，他们此刻的位置或许就靠近墟海。

    于是宁小龄做了尝试。

    在冥君的身份之下，无边无垠的墟海对她敞开了。

    宁小龄的意识离开了幽冥的王座，进入了那片广袤的虚无里。

    她从上空俯瞰。

    少女缥眇的心神一震，她的视野中，果然出现了两道金色的影，哪怕无法看清，她的眼眸还是微微感到了刺痛。

    她虽无法窥其全貌，对于战局却也是能感知一二的。

    开启了神话形态的天骥果真陷入了疯狂，他身影的颤动，刀锋与枪戟的震颤皆切割着空间，宛若绞碎脆弱的纸张，身形所过之处，塌陷的虚空需要许久才能重新弥合。

    神主是守护天道的神明，但此刻，比之天骥，宁长久更像是真正的神。

    宁小龄望了许久，终于将师兄的身影看清了。她看到了师兄黄金色的瞳孔，看到了背后悬挂的红日和盘旋的乌鸦，还有那疑似柳希婉的剑灵少女……她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些，她捏紧了拳头，为师兄紧张地加油鼓起着，只恨自己没有办法真正操控墟海，无法降下神罚将天骥劈死。

    很快，她的神识也捕捉不到师兄神明般的身影了。

    战斗仍在继续着，宁小龄哪怕只是旁观者，也感受到了那种生死厮杀之间，空间震荡的恐怖。

    但幸好，这场神战中，哪怕天骥开启了神话形态，师兄依旧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当初月光通明，不可观尚在之际，无论是师尊还是大师姐，她们对于神主的投影，是并无畏惧的，投影与本体之间相差的悬殊，绝非是开启神话形态就可以弥补的。

    不过，宁长久的残国远不够完整，神话逻辑也不够巩固，所以他现在的境界，与不可观开启时的大师姐相比，也是要差上一线的。境界越高，每一线的差距都是鸿沟。

    所以他哪怕能压制暴怒的天骥，也无法挥舞白银神剑，将其斩立决。

    天骥在长空上狂奔着，每一记吼声与怒啸都是天象的更迭，都是权柄的显化。

    宁长久未能真正找回属于他的权柄‘长明’，但他剑心澄澈，无一丝污垢，所斩出的每一剑都是绝对的笔直与凌厉，无论天骥使用多么诡谲的手段，他都能干脆利落地一剑斩破，然后将锋芒递到他的面前。

    天骥的神话之躯被宁长久的剑斩中，许许多多的锋芒与锐刺被剑削毁，折断，破碎成虚影。

    天骥偶尔也能冲破他的剑锋，以神的犄角刺中他的胸膛，施以诅咒之后将他压回海面，撞入厚不可测的海床里。

    那些侵扰心神的诅咒甚至不需要宁长久自己动手，柳希婉便会主动替他一扫而空，他们找回了当初 血战罪君时的感觉，柳希婉一边作为他的剑，一边替他保持着神智的清醒，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与天骥捉对厮杀。

    比之当年初见罪君，他们的锋芒更早已发硎。

    海床的深处，宁长久与柳希婉的动作是同步的，他们是真正的心心相印，因为剑意的叠加，所以每一次剑招的运行，他们都能爆发出两倍于本身的力量。

    宁长久双手持握神剑，默念了一句道诀，剑光大盛，红日照彻深海，天骥的鹿角与马蹄在光中似软化了。

    长剑向前刺透，一寸寸逼近，刺破他神话之躯的本体。

    两者的角力之中，天骥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扯入疯狂与混沌里。

    下方的海床更是大片大片地坍塌，旋涡汇聚，海峰陷落，大量的气泡从深海中涌起，无数的鱼类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剑气搅成了粉末。

    海面破开，宁长久再度以剑抵着天骥，冲上了青霄。

    他们又从清晨打到了日暮。

    冰冷的白银之剑与号称永恒的神话之躯相互切割着。

    天骥的躯体上，被剑锋刺透之处，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神话碎片，碎片里，是天骥征战一生的缩影。

    下方的海面上，陆嫁嫁已将白银神驹杀得溃逃。

    她纤尘不染的剑裳落回大海，正欲抬眸去观测局势，却感应到了奇怪之物，咦了一声。

    陆嫁嫁低下头，望向了海面。

    海面上水光粼粼，其间漂浮着某种半透明的碎块，像是内脏的碎块，却要干净许多。

    陆嫁嫁弹出一道剑气，裹住了其中的一片，以神识窥探。

    嗡！

    有什么东西不可阻挡地冲入了神识。

    但那东西并无恶意，而是某一种重复不断的声音，这种声音，与当初宁长久在骸塔废墟听到的，是如出一辙的。

    只是这声音并非单一词汇的梦呓，反而更清晰了许多。

    “孤城高远，神骨为葬。北冥玄清，鲲鹏作陪。云国之端，王柱沉陷。古煌之墓，苍龙断头……”

    这个声音不停地回荡着，其中孤城、北冥、云国、古煌四字咬得极重，带着极深的怨恨与不甘，陆嫁嫁好似看到了一具骨肉俱朽的老龙，在阴寒的牢狱中抵死挣扎，从泥泞中探出头颅，用干枯沙哑的嗓音做出诅咒似的指引。

    这种感觉越来越浓烈，海面上的意识碎片随波沉浮，泛着腥气的海浪也像是老龙腐烂喉咙里发出的叹息。

    陆嫁嫁芊指结出莲花，立与眉心之前，一道锐利的剑气自指间亮起，切断了碎片持续不断的沉吟。

    神识复归清明。

    陆嫁嫁松了口气。

    抬起头时，星斗悬在天上。已是子夜了。

    宁长久与天骥的战斗亦渐至尾声。

    若是此刻有月亮，那这片空气稀薄的世界里，将会有银辉充盈，给战场铺上一层梦幻般的美感，但现在，这里光线微弱，倒像是一座空了很久的楼。

    宁长久立在其间，红日孤悬，金乌犹在，白衣依旧纤尘不染，独属于修罗的神剑上，更是一丝豁口也没有。

    而另一边天骥则要狼狈许多。

    他的神话之躯已经逐渐消磨殆尽，此刻一半是人，一半是鹿与马的结合体，他的肉身上，豁口无数，神话的碎屑流淌出来，雪花般飘散。

    天骥明明身负重伤，却低沉地笑了起来：“杀死我又有何用？你根本不敢进入天骥神国，根本触及不到我的本体！暗日即将到来，你杀死作为投影的我都这般费力，又如何能胜过得到暗主馈赠的柯问舟，更遑论暗主本身！”

    宁长久道：“剑圣应离南溟很近了吧？”

    天骥点了点头，道：“你应能感知的。”

    宁长久问：“此刻的剑圣，比之投影的你，如何？”

    天骥说着话，金色的面具化作碎片，沿着缝隙落下，“神国之外，我不及他。暗主若灌注神力，那便相当于再造一个可以亲临人间的鹓扶，月国遮蔽，姮娥已然颓倦，你们绝无阻拦他的可能。”

    宁长久的剑轻盈而平稳地滑过身前，他直视着天骥的身躯，问：“此刻的我，也拦不住他么？”

    天骥的笑声透着阴冷：“我能感觉得出，你的旧国没有完全认可你。非但如此，它甚至已摇摇欲坠，在坍塌的边缘了，你根本不敢完全展开它……你的极限，也只是阻拦我的投影了。”

    天骥顿了顿，甚至预言了某些惊人的隐秘：“等着吧，过不了多久，还会有神国开启，届时降临的，将是一个真正主掌杀伐的国主，此刻的你，哪怕侥幸从柯问舟手上活下来，也绝不可能胜得过他。”

    事实上，在天骥的认知里，他甚至看不到宁长久能从剑圣手中活下来的可能性。

    剑圣一直在养剑。

    自北冥起，他在与四个追杀者的缠斗间，便在温养一柄剑，那是他的心剑，一路上，他从头发尚黑的中年人模样，彻底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以年岁流逝肉身残缺作为代价，终于温养出了令自己满意的一剑，藏在他老朽的心脏里。

    这将是五百年来，整个人间最为强盛的一剑。

    也是剑圣向暗主投诚，获取真正神明馈赠的一剑。

    作为投影的天骥自认为挡不住此剑，当然，宁长久也不可能挡住。

    这一剑，不久之后就会抵达了。

    他逃无可逃。

    宁长久对于剑圣的到来，看上去却不太关心，他问道：“这个世界最多允许多少个国主共存？”

    天骥直言不讳：“两个。”

    “接下来要到来的是谁？”宁长久又问。

    “你应该能猜到答案。”天骥说。

    “举父。”宁长久脱口而出。

    新任的举父，正是曾经圣人的天君。

    五百年降至，人间将有圣人出……这句话落在不同人的耳中，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新任举父很在意这句话。

    任何能让圣人重新出世的东西，他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天骥并未回答，他像是陷入了疯狂与混乱，忽然发出暴怒的嘶叫，那身帝王的衣袍在风中狂舞，他利爪一张，随手抓捏之下，烈焰的神戟再度凝在掌心，燎天的火光将一切都照得通明。

    最后一击，没有任何招式，他将神戟挥舞而起，朝着宁长久当头劈下。

    宁长久眸光淡然。

    他伸出了手，轻轻虚按。

    身后，红日大盛，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白银的长剑随意念刺出，精准地击中了神戟，两者相触时，剑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刹那间，虚境便被银白色的剑影填充满了。

    贵为神主的天骥，在这等佛国初开般的光芒与剑意下显得黯然。

    天骥的神躯在光芒中开始瓦解。

    金色的面具破碎。

    其后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接着，这张脸和他的身躯都被千万剑一同刺穿，血肉灰飞烟灭，破碎的黄袍在空中飘下，宛若纷飞的蝴蝶。

    但在天骥投影破碎时，他却依然在微笑，并用刺耳的声音下达了预言：

    “柯问舟要来了，这样的你，必死无疑！”

    宁长久立在空空荡荡的虚境里，下方是远到看不清的人间，上方则是只有一层隔阂的墟海。

    他抱着剑，没有离去，似乎在等待什么。

    天骥最后的话语甚至算不上预言。

    因为他的身影破碎不久，柯问舟就出现在了南溟的海域里。

    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

    剑圣比叶婵宫先行抵达了南溟。

    按照剑圣自己最初的预估，他会在今日清晨抵达。

    但此刻尚是三更。

    这说明，在来的路上，剑圣的境界又有提升了。

    南溟上，陆嫁嫁也已将白银神驹斩灭。

    三头神驹里，神官与天君分别是青铜和黄金。白银神驹的中等马不过是个幌子，事实上，它是三匹马中最弱的一匹。这本是天骥的算计之一，但如今看来，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陆嫁嫁收剑之时，南溟漂满了意识残片的大海上，一个苍老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陆嫁嫁剑心警鸣。

    她抬起头时，那老者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剑圣温养了一剑。

    那一剑只能斩向宁长久。

    唯有将这个天道所认为的，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杀死，他才能以身合道，臻至永恒。

    曾经最强大的神，即将死在自己的剑下。

    这几乎是不可逆转的事了。

    宁长久没有逃离，他刚刚击败天骥，精气神亦在巅峰。剑圣这记神仙剑，相当于上古时期那批古仙最强者的巅峰一击，若现在的宁长久挡不下，逃离之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你有信心拦下吗？”

    柳希婉的声音在心湖泛起涟漪。

    宁长久以心神相回：“我并未打算去挡。”

    柳希婉不解。

    不待她追问，星光洒满的虚境里，剑圣苍老的身影已徐徐飘至。

    他已然年迈，看上去垂垂将死，枯槁的发丝像是轻轻一撮，就能像干草般揉碎下来。

    他背着一柄剑，剑由星光凝成，熠熠生辉，与他本人对比鲜明。

    “你的右臂呢？”宁长久问。

    “断了。”柯问舟答。

    “左臂握剑还顺手么？”宁长久问。

    “我尚在适应。”柯问舟说：“换了一只手握剑，反倒有了久违的新鲜感，这也是人生惊喜之事。”

    宁长久点了点头，注视着他，道：“你从孤云城逃至南溟，在这等追杀之中只失了一臂，今日能恰到好处地抵达这里，确实是人间用剑的最强者，只可惜，你无法称圣。”

    柯问舟道：“与世长存者为圣，这是你当年给圣字做下的批注。”

    宁长久道：“世界变了，当年的批注当然也就错了。”

    柯问舟缓缓地拔出了背上的剑，道：“我很早就说过，这只是改朝换代而已，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你们这些旧朝欲孽的意志，早就该归于尘土的……你们不愿走，那就由我来将你们送入坟墓吧。”

    宁长久持着剑，剑锋也正对着对方。

    “看你剑意够不够重了。”他淡淡地说。

    柯问舟好奇道：“不打算展开你的旧国么？单凭你的肉身，不可能挡住我的。”

    宁长久不答，但他也顺着剑圣的话语，展开了意念，将身后的红日铺了开来。

    虚境再度被照得明亮。

    一个若有若无的神国浮现在宁长久的后背，好似他真正的，镀着神辉的冠冕。

    其中的五根通天神柱尤为瞩目。

    降生、婚姻、射日、死亡、重生。

    它们是一条延续了几千年的长线，终于在此时此地，构筑成了如今的他。

    柯问舟的目光停在‘重生’的那根柱子上，若有所思之后摇了摇头。

    “难怪你不肯展开神国。”柯问舟道：“我虽不明真相，但我能感知到，你这根神柱问题极大。”

    宁长久不言。

    他手持白银神剑，身影转瞬掠到了高处。

    整个神国好似都在他的剑尖，与他一道落下。

    柯问舟神色肃然，也斩出了自己蓄势许久，最为得意一剑。

    这是极尽落寞而沧桑的一剑，意味难喻，若时间的长河流经身前，恐怕也要被它斩断。

    神剑斩出之际，柯问舟却蹙起了眉，轻轻咦了一声。

    只见宁长久的手中，白银之剑不见了踪影，萦绕在他身边的剑灵，好像被他强行纳回了身体里。

    与此同时，金乌神国里，第五根神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着。

    柯问舟隐约看见，那神柱中绘着一个大殿，大殿中有一对少年少女。

    他不解。哪怕这神柱是假的，自己也并不知道真相，它为何会在自己的注视下坍塌？还是说，有其他知晓真相的，正在注视着这里？

    已容不得细想什么了。

    没了剑灵与神国，宁长久扑来的身影就是真正在寻死了。

    他的剑精准无误地撞上了宁长久。

    剑光明亮如雪。

    宁长久的剑气被打散，体魄被斩开，神血飞洒，在剑气中极速蒸干，他的身躯在刹那之间布满了上万道裂纹，瞳孔也在剑气中涣散开来，身后，那轮红色的太阳破裂，金乌哀鸣着飞回他即将被斩灭的紫府，然后与他的残躯一同被剑圣无可匹敌的剑气，斩入了至高的苍穹。

    苍穹也随之开裂。

    其后的墟海显露出来。

    墟海是最大的沼泽地，将他的残躯瞬间包裹住了。

    柯问舟能够感知到，宁长久已经在自己的剑下死去了，而那墟海，便是他的埋骨之地，那个唯有盲鳞鱼与吞灵者可以存活的地方，将会将他最后的神魂也慢慢耗磨殆尽。

    剑气加重，推着白衣少年的尸骨，在墟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无论是南溟海上的陆嫁嫁还是古灵宗的邵小黎，她们都有一种梦中踩空的感觉——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消失了，并且，是终将消失的消失！

    陆嫁嫁抬头看着上方，怔神片刻后发疯似地向上掠去。邵小黎也已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幽冥古国。

    红楼里，司命捧住心口，瞳孔骤缩，垂落的长发瞬间苍白成雪，她抬起头，看见桌子上的长明烛火晃了晃，然后熄灭了。

    白藏亦感到了不对劲……南溟近在眼前，难道她们来迟一步，难道姮娥也算错了？

    她激动地望向了叶婵宫，企图寻找一丝蛛丝马迹。

    叶婵宫缓缓睁开，注视着前方，面容宁静依旧，似月亘古不变。

    青铜神驹在夜色中驰骋着，前方，古灵宗已勾勒出了轮廓。

    西国，注视着水镜的赵襄儿痴了许久。

    她眼睁睁地看着墟海开裂，看着宁长久不成人形的，没有了一点生气的躯体陷入其中，不复得见。她如遭雷劈，精神木然，许久没反应过来。

    接着，她明白了金乌神国崩塌的原因。

    第五根“重生”的神柱是错误的。

    她分明看见，那根神柱中只有宁长久与宁小龄两个人，其间非但没有宁擒水的鬼影，也没有白夫人的窥伺和那些慌乱的文武大臣。

    她虽不在现场，却也知道当日发生了些什么。

    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出‘重生’的错误。

    也正是因为自己在万里之外的凝视，那根神柱才率先坍塌的。

    神柱坍塌之前，他便将剑灵收入躯体，那最后一剑，近乎是自杀式的。

    他为何要构筑这样一根神柱？这是故意的么？他知道我在看他么？

    诸多疑问纷至沓来，赵襄儿心中的惊忧丝毫不减，因为，她确确实实感受不到宁长久的气息了……宁长久，你到底要做什么？！

    幽冥古国里。

    宁小龄坐在神座上，九幽发现，今日，冥君的身影是颤抖的。

    但少女没有睁开眼。

    如果说她的心海是一片幽暗的湖水，那师兄死的那刻，便有一滴水滴在了这寂静如镜的湖面上。

    少女以心神做出了回答：

    “我知道了，师兄。”

    ……

    ……

    （等下还有一个小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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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八章：野火烧不尽

    柯问舟这一剑是剑，也是令。

    星光凝成的神剑在杀死宁长久之后，亦无法承载那五百年未有的剑意，于长空中炸了开来，化作了一场最为绚丽的烟火。

    这场烟火是在虚境中炸开的，在人间的视角里已是一大片模糊的光。

    但远在万里之遥的剑阁却看到了。

    周贞月看着忽然明亮的夜空，取出了剑，走到了庭院里，摇晃悬剑的铜铃。

    其余弟子也陆陆续续来到了庭院中，剑阁十四位弟子，除去柳希婉以外，尚有十三位，如今，柳珺卓是剑阁弟子中境界最高的。

    “剑光盛于夜空……师父之令已下，最后的日子要到了。”周贞月说。

    关于剑圣对他们的指令，只有周贞月知道得最完整。

    并且，剑圣在给她指令之时，亦不是普通的传达，而是将意识埋入她的脑海里，唯有事件真的发生了，她瞳孔看到了，识海中藏着的记忆才会随之觉醒。

    柳珺卓问：“师父到底传达了什么指令？”

    周贞月道：“师父说，剑光盛于夜空之后，剑阁第七十三洞天开启，那里汇聚着剑阁五百年来累积的鼎盛剑意，全阁上下所有弟子入洞天淬体四十五日，四十五日后，我们一同出发。”

    弟子们心中疑惑，不免有种种疑问：

    “为何要四十五日？”

    “一同出发？去往哪里？”

    “师父现在在何处，他到底要做什么？”

    周贞月压了压手，止住了他们的问话，道：“你们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谨遵师门即可，如今洞天已启，随我前来吧……四十五日后，我们启程抵达那里，届时……”

    周贞月迟疑了一会儿，为了稳定弟子们的心，她依旧选择说了下去：“届时，将是师父的成圣之日。”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整个庭院都安静了下来。成圣……这两个字是真正的野火，将他们的心思烧得炽热。

    于是，四十五天这看似短暂的日子，也显得漫长了起来。

    他们不再有疑问，皆依照着大师姐的指示，进入洞天之中。

    大师姐脚步微停，看着柳珺卓，“师妹？”

    柳珺卓悠悠回神，她将视线从光芒淡去的天空中收了回来，女子闭眼静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随手挽起一绺发丝，轻声道：“嗯……没什么。”

    ……

    南溟的上空，倏尔雷电裂空，大雨磅礴。

    邵小黎在大雨中狂奔着，白茫茫的雨雾里，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孤单一人的身影了。

    她时而驭剑狂奔，时而又摔倒在泥地里……她无法维持自己的心绪，那种道心飘摇感使得她无法维稳。

    南溟之畔，少女一鼓作气驭剑至此，体力不支，就此昏倒在地。

    雨水流入口鼻之中，邵小黎被呛到了，她不停地咳嗽着，脑海中忽有昏厥感。

    昏厥感里，最近做过的梦一一浮上心头，冲击识海，令得她心神颤栗。

    她看到了那条蜿蜒而去的大河，看到了大河两侧的寨子，也看到了河底辟水珠护着的小红楼……最后，是她穿着嫁衣，拄刀而立，面对夕阳的身影。

    记忆闪烁过去，她的心中，忽然想起了师尊让她修炼的道法。

    自断界城起至南州的数月，她一直在修炼这种道法，今日，灵犀涌上心头，她终于想到了这个道法的名字——洛神赋。

    这是独属于她的道法。

    磅礴的大雨里，邵小黎张开了手臂。

    道法的涓流在涌过身躯之后，化作了与天地照应的宏大力量。

    大雨渐渐迟缓了下来。

    接着，所有的雨滴都静止在了空中，它们相连、凝聚，汇作了一条完整的河流。

    大河滔滔，绕着她周身旋转。

    这是完整的洛河。

    洛河于世界而言，是西北处的那条长河，但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概念。洛神所居之处，便是洛河。

    洛河因她而名。

    这一刻，邵小黎迈入了五道之中。

    但她无法觅到一丝喜悦，她看着南溟空空荡荡的上面，看着海面上飘来的，孤舟般的断木，久久失神。

    师父……小黎五道了，小黎有资格与你并肩作战了……

    你在哪里呀……

    此刻，南溟的大海上，原本发疯似上掠的陆嫁嫁，却被一个东西摁住了肩膀，她回过神，望向身侧，发现竟是先前替自己抵挡了大部分伤害的太阳碎片。

    她拾起这枚碎片，隐约明白了什么。

    上方，最高空。

    被斩开的墟海已逐渐合拢。

    剑圣惊世的一剑与宁长久的身躯一同消失其中。

    柯问舟盯着墟海，他赢得太过轻松，所以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杀死了宁长久，他静默片刻，左手推出二指，再度斩开墟海，将一道剑气递了过去。

    接着，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墟海空空荡荡，宁长久的尸体似乎消失了！

    ……

    古灵宗。

    宁小龄坐在王座上，她感受着识海之中漾起的波纹，身体始终无法抑制地发抖。

    ‘同心’里，她久违地听到了师兄的嘱咐。

    关于那个嘱咐，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到。

    这些日子里，宁小龄的意识早就与轮回海建立起了联系，此刻，她催动着全部的力量，几乎将自己与之融为一体了。

    识海中，似有什么东西潜伏着，即将突破黏稠的黑暗冲出来。

    宁小龄的心脏狂跳着。

    黏稠的黑暗被刺破了，可怖之物从中钻出。

    那是一条漆黑的羽蛇。

    它是真实存在的，也或者是轮回海的象征。

    羽蛇从黑暗中钻出，舒展开巨大的身躯，将她的意识死死缠绕，要将她绞杀、吞噬，成为墟海的养料。

    宁小龄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意，她的意识被绞紧，身躯随之痉挛着，她长大嘴巴，努力呼吸着空气，同时仰起头，盯着羽蛇的血盆大口，与轮回海的魔性抗争着。

    人在濒临窒息的时候，脑海中总会闪过许多的幻觉。

    师父与师兄的面容交替闪过，越来越模糊……襄儿姐姐的飒爽英姿，雪瓷姐姐略有些坏的微笑，还有九幽那些她平日里嫌弃至极的诗句，也在脑海中一一闪烁过去，它们的音容笑貌像是刺在皮肤上的针，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上穷九苍，下极九泉。凡冥之臣，唯我独尊……”

    “师兄，你……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将师兄捞回来！”

    “师兄，以后我们就住这里吧……”

    “……”

    宁小龄似在黑暗中摸到了刀，她不知道这柄刀来自哪里，只是握着它，对着前方的黑暗刺了下去！

    记忆长河般倒流，转眼之间回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刻。

    小脸清瘦而苍白的少女抬起头，眸光闪动，警惕又畏惧，她仰起头，看着注视着她的白衣少年，产生问道：

    “可是……你到底是谁呢？”

    轰！

    识海中，羽蛇的嘶吼声响起，少女浑身颤栗，手臂与刀锋一道划下，将骨头从对方的皮肉中刺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是海中的意象是不是幻觉，但也是这一刻，身为冥君她，终于切切实实地抓住了冥国的权柄——轮回！

    轮回海也在这一瞬真正认可了她。

    意识高速延展，跨越了轮回之海的虚无，在巨大的海洋中寻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那身影残破得像一块布，唯有气海和紫庭尚且完好——那是剑灵与金乌的栖息之处。

    他的肉身已经死亡，残破的神魂若即若离地孤单漂浮着。

    师兄……

    宁小龄心跳不停加速，几乎是在耳边响起了。

    “轮回！”

    她张开了手，声嘶力竭地怒吼，颤抖的声音近乎沙哑。

    权柄于此刻发动。沉眠千年的轮回之海终于苏醒，所有的权柄之力都灌输进了那白衣少年的身躯里！

    ……

    轮回之海启动后，宁长久破损的神魂在其中重新凝聚。

    在冗长的黑暗里，宁小龄雪白的灵态牵住了宁长久的手。

    这时的宁长久模样形如稚童。

    “娘亲？”

    “不，我不是你的娘亲。你可以叫我姐姐。”

    “姐……姐？”

    “嗯。”

    “姐姐叫什么？”

    “嗯……宁小龄，你呢，叫宁长久，天长地久的长久。”

    宁长久……天长地久……

    很快，宁长久的神魂变成了七八岁男孩的模样。

    “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能看见光的地方，跟紧姐姐，不要走丢了。”

    “走丢了会怎么样？”

    “走丢了……姐姐就会很伤心的。”

    轮回海带着两人飞速上升。

    宁小龄的灵态不曾改变，宁长久却转眼之间已是十三四岁了。

    “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

    “梦见什么？”

    “我经常会看见一座道观，很熟悉，就像是我从小就住在那里一样，里面还有人，七个……不，八个人！”

    “嗯，以后姐姐会带你去那里的。”

    “姐姐……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

    “为什么这么问？”

    “嗯……我总觉得很亲切，我们前一世……是夫妻吗？”

    “唔……是呀，以后小长久长大了，要娶姐姐吗？”

    “额……”

    少年红着脸，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轮回海加速上升。

    宁长久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与宁小龄牵着手，一同看着上方。

    “我们要到了么？”宁长久问。

    “嗯。”宁小龄点点头：“要到了。”

    “其实，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了？姐姐可是……”

    宁小龄话语说到一半，她看见宁长久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脸上带着微笑。

    “姐姐？”宁长久轻轻笑着。

    “啊……师，师兄。”宁小龄咬着唇，垂下头，似哭似笑。

    宁长久抱住了她。

    “小龄才是长大的那个人呀。”他说。

    “师兄，以后不许受这么重的伤了……”宁小龄微微哽咽道：“你要是再伤重一点，小龄可就认不出你了。”

    “嗯，师兄答应你。”宁长久说。

    两人相拥着静默了。

    轮回之海的尽头，宁小龄趁机吻了吻他的侧脸，轻声道：

    “师兄，我把你找回来了呀。”

    ……

    幽冥古国的神殿里，殿后的大门中，轮回海喧沸了起来。

    殿中，大门紧闭，鱼王与九幽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那座孤单的红楼停在了古灵宗的门口，青铜神驹消失不见，死牢龙骨重新套在了白藏的脖颈上，司命抱着白藏在小楼中等待着，她盯着桌上那根熄灭了的长明蜡烛，冰眸中的忧色宛若浓雾。

    此刻，手脚冰冷的叶婵宫正立在幽冥古国的大门口，不合身的白裙看上去似有些宽松了。

    九幽与鱼王紧张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只见娇小的少女对着紧闭的大门伸出了手指，轻轻点了上去。

    指尖凝结着一点精纯的权柄。

    生命。

    宁小龄的‘轮回’可以将宁长久的神魂带出墟海，叶婵宫的‘生命’则可以将他破碎的身躯修复完整。

    后殿的大门洞开，幽深的黑暗里，一道白色的身影被轮回海的水流捧出，轻轻落入了殿中。

    衣裳如雪的少年静静躺在大殿中央。

    幽冥的王座上，宁小龄亦睁开了眼。

    她的灵在轮回海中经历了短暂而仓促的一生。

    少女恍然回神，见到了躺在殿中的少年，她立刻扑到了少年的身边。

    光影晃动的大殿里，梨花色裙的少女跪在他的身侧，轻轻呼唤他的姓名。

    紫府之中，金乌的神国里，最后一根神柱的废墟处，一束亮芒夹杂着崩塌前的画面，陡然升起。

    神柱中的画面与此刻幽冥神殿中发生的重叠在了一起！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时间回溯十二年是并不存在的事，所以原本‘重生’神柱的逻辑漏洞，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

    所以，他干脆再重生一次。

    这是天地见证，有迹可循的重生！

    崭新的神柱无比明亮，它与前面四根一起，严丝合缝地撑起了整座神国，再没有任何的纰漏！

    天昏地暗，烛火乱摇。

    幽冥神殿里，本该死去的少年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南溟海上，苦寻无果收剑欲走的剑圣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望向了远处，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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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九章：伐我身同骨 铸为剑与棺

    清晨，海浪舒卷，天幕乍分。

    光从远处涌来时，天边刮起了风。

    那是纯净的第一缕风，带着同样纯净的剑意。

    剑意来自古灵宗的方向。

    红楼中，长明的烛火再次点燃，司命看着那支烛火，眼眸中的冰缓缓消融，清灵澄澈。

    接着，司命感觉自己的脸颊被啄了啄，像是被风亲吻过去。

    司命转过头，什么也没有看到，过了不久，叶婵宫裹着棉被的身影出现，她像是用尽了力气，走回红楼后便轻轻躺在了司命的怀中。

    “师尊，是困了么？”司命低声问道。

    叶婵宫道：“太阳出来了，月亮当然就该睡了。”

    说着，她闭上了眼，在司命的怀中睡下。

    司命看着身子又娇小了几分的少女，许久之后怜惜地叹了一声，她铺了张床榻，让师尊躺好，然后将一旁无所事事向外张望的白藏抓了过来，给师尊当绵软的枕头。

    白藏喵嗷地叫着，很不情愿。

    海边，邵小黎跪在崖岸上，也感觉自己被一缕风包裹了。她侧身望去，隐隐约约看到了宁长久模糊的影，那不是真正的人，而是灵态，他对着自己微笑，伸出了手，揉了揉她的发。

    邵小黎怔怔地看着他，失了神。

    环绕在天空中，首尾相连着奔涌的洛河，就此停下，瀑布般哗地坠落。

    宁长久伸出手，伞一样挡在她的头顶，他对她微然一笑。

    “老大……”

    邵小黎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当初光幕之前，他从光幕中走出的模样，轻轻呢喃。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这缕风，这缕风却轻盈地从指间溜走，向着海面上飘去。

    经历了惨烈神战的大海，一眼望去悲怆凄凉，此刻细风轻盈，海浪也终于显得柔和了。

    陆嫁嫁回身望去。

    迎面而来的是无数道温柔的风，风灌入自己的白裳里，然后从耳畔，身侧，袖间掠了过去。

    她身侧，那片太阳的碎片悠悠飞起，在海面上破碎成粼粼的光点。

    这千万绺的风像是少女的丝发，从遥远地地方吹来，然后在海面垂直上升，于虚境汇聚成了人形，与此同时，太阳彻底捧出了海面，光芒好似齐发的万箭，刺穿薄雾，将这缕风照亮。

    虚境之上，柯问舟的身前，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无尽的长风中凝聚。

    他的身后，红日与金乌显化出来。

    少年双手拢袖，平静地注视着高空中的老人。

    “方才一剑确实当得起天下第一剑，宁某永生难忘。”

    柯问舟也看着他，喟然长叹道：“了不起，不愧是他，也不愧是天道必杀之人。”

    宁长久道：“还要感谢剑圣大人送我此程。”

    柯问舟看着他，问：“此刻的你应是灵体吧？”

    宁长久道：“这是神明之躯。”

    “神躯……”柯问舟这才确信，对方已真正登上了金乌神国，获得了古代流传至今的权柄。他垂下头，看着自己苍老的身躯，道：“肉身凡胎苦弱，一生所求皆为不朽，你等神躯，可不朽否？”

    宁长久摇头道：“不可。”

    柯问舟点了点头，似有些遗憾，他看着宁长久，片刻后沉声问道：“那几度重生之后，你还是你吗？”

    宁长久闭上眼，感受着身体中纯净的光。

    他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前世不可观的弟子，今世跟在宁擒水身边的小道士，还有……如今的自己。真的都是自己么？

    他至今无法知晓，赵国皇城那场天劫里看到的三魂，到底是不是幻梦。

    与陆嫁嫁一同跨越南州，前往中土之时，他亦吞下过幽冥古卷，召唤那些已经死去的灵魂，那时，他心中生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他无法抑制地想到了自己未重生之前，那个有些呆傻的自己。

    幽冥古卷得到了指令，开始招魂。当时的宁长久没有勇气去看幽冥古卷是否能成功召出。

    因为他害怕，如果古卷真的成功了，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一个个体，在分化出了另一个个体后，他是自己的附庸，还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呢？这到底取决于谁的意志呢？

    还有，那个个体如果死去，是自己死去了吗？那活着的那个又是什么呢？

    这些都曾是宁长久刻意回避的问题。

    但现在他已明悟并释然。

    帝俊、羿、那短暂流转的几世、不可观的弟子、赵国皇城的小道士、还有如今的自己……

    他活到现在，是因为他的事还未做完。

    人们死时念头不化，便会凝聚为怨灵。他也是怨灵啊……光明的怨灵！

    他无需去想什么是我，只需要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血肉苦弱，但意志不灭。

    这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我还是我。”

    宁长久看着剑圣，伸出了手，白银的剑光在他手中凝聚，灵态的短发少女萦绕而出，睁开了微有怨气的清澈之眼。

    柯问舟长叹道：“天生灾，地生魔，挽弓射九日……大羿，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少年摇了摇头，坚定道：“我是宁长久。”

    ……

    虚境中洒满了剑光。

    那是澄净明亮的剑光，好似饱满的露水，映着朝阳，积蓄着阴阳交割时的玄清气。

    它们在宁长久的身边凝聚成一柄柄剑的形状，好似荒芜虚境中开出的小花。

    柯问舟看着这些剑气，苍老的眼眸被光线盈满，他也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看着自己斩出的第一道剑气，木然良久，随后欣喜若狂。

    但他的身躯已经腐朽。哪怕传说三境，也抵不过岁月和天地的双重消磨。

    他看着白衣沐光的少年，只是羡慕。

    剑光里，柯问舟抬起了左臂。

    他的手中握着一块铁铸的令牌，那是剑阁阁主独有的令，是阁主身份的象征，握着这枚令牌，便可号令人间所有的剑。

    若此处是中土剑阁，那柯问舟握住这枚令牌，心神全力催动之时，就能看到万剑来朝的壮观景象。

    但此处天高路远，只有寥寥数百把剑响应了。

    它们或来自缥缈楼，或来自附近的大小宗门，也有沉入海底，早已折戟沉沙只剩胚子形状的破铜烂铁。

    数百把剑像是鸟群，朝着虚境之上涌去。

    那将是它们此生抵达过的最高处，也将是它们的坟墓。

    这场五百年至今，人间剑道最高峰的决战，就在这长空之中悄然地发生了。

    陆嫁嫁、邵小黎、司命、宁小龄、赵襄儿…

    …她们在由近及远的位置上，一同凝视着云端，静静地等待着这场战斗的落幕。

    剑圣将境界拔至了此生的顶点，用尽绝学。

    宁长久亦不例外。

    宁长久与柳希婉的心神几乎融为了一体，他们共享着每一道光明，感受着每一缕精妙绝伦的剑意。

    长空中剑影纵横，凌厉的锋芒在虚境中交错，蓝灰色的天空被它们切割开来，虚实交映，层次分明，宛若佛经中所描绘的琉璃世界。

    剑圣的发丝被斩断，长袍被洞穿，几乎皮包骨的身躯上，剑光刺透了进去，却未能扎出鲜血。

    他好似一个真正的傀儡。

    那随着剑令呼唤而来的数百把剑，也化作了铁屑粉末，被清澈的剑风吹散，成了落向海面的灰白之雪。

    宁长久立在虚境里，持续不断地递着剑。

    剑光中有稚童的自己，有少年的自己，有如今的自己，他们握着不同的剑，却有着相似的眼神。

    剑光似万箭破空，呼啸而去。

    柯问舟立在原地，他的耳垂被削去，眉目开裂，鼻梁从中断裂，左手的小指也折断，瘦骨嶙峋的伤痕处，也可以见到从中扎出的骨头，他像是刚刚遭到了最顽固的刑罚，浑身上下没有一片皮肤是完整的。

    不久之后，血液涌了出来，将他浇灌成了一个血人。

    “我十六岁学剑，一个月入道，十七岁时后来居上，击败了我所能击败的所有同龄人，十八岁时，我迈入紫庭，盘桓紫庭巅峰十余年，终遇圣人，圣人言我有反骨，却依旧收我为徒。”

    柯问舟承受着万剑之刑，话语颤抖：“一年后，我迈入五道，其后天地动荡……七十八岁那年，我创立剑阁，自封天下第一剑，此名至今五百年，无人可撼动，终于……终于在今日交由你了。”

    宁长久淡淡道：“你明明憧憬大道，不惜背叛一切追寻，又何必要为虚名所累？”

    柯问舟无法给出回答。

    宁长久持着白银之剑，将之送入了柯问舟的胸膛，“那这虚名，就随你一同葬于虚境，归于墟海吧。”

    柯问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穿透身躯的剑，面容上并无痛苦悲戚之意。

    他败了，败给了宁长久。

    那是纯粹剑意与剑气上的失败，是技不如人。

    他心服口服，并无不满，只是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但具体是什么事，他也想不起来了，情绪所能抓住的，唯有浓烈的遗憾。

    仅此而已。

    对于百战百胜的名将，落败往往是与死挂钩的。

    他从孤云城一路至今，终究没能逃过死亡。

    他本该平静死去的。

    但令柯问舟更为痛苦的是，哪怕是死亡这件事，他也无法主宰。因为他早已依附于了天道，他是暗主的傀儡，他根本没有掌控自己生死的资格！

    宁长久的剑本该了结他的生命，但暗主不肯他死。

    更遥远的天空之上，有一只天空般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那瞳孔似有密密麻麻的虫影游走着，发出昆虫闪动翅膀的声音，画面令人头皮发麻。

    时至今日，柯问舟第一次真正感知到了暗主的存在。

    虚无缥缈的天道化作了实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虚境中灌下，精准地落到了柯问舟濒死的残躯里。

    宁长久斩出剑光，却无法阻拦这个过程。

    太阴之目展开。宁长久借着这个机会，第一次去接触那传说中最大的敌人——暗主。

    光线包裹着自己的精神，他顺着虚境的裂隙向上，终于触及到了那庞大大物的冰山一角。

    鬼！

    这是宁长久的第一印象。与白城上的仙人如出一辙。

    宁长久不知怎么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那是一个朦胧而混沌的存在，它没有具体的形象，却像是趴在叶子上的大青虫，蠕动着身体，啃咬着叶片，它的身体里，有着无穷无尽的看不见的怨念，那些怨念像是一个个旋涡，也像是无数睁开的，凝望自己的眼睛，它们发出的声音像是刮骨的刀，每一声都能唤醒来自灵魂的挛动与剧痛。

    那是鬼，宇宙中的鬼！

    怨念的旋涡产生了无穷大的吸力，宁长久的太阴之目被牢牢锁住，要被吞入鬼的腹中……它似乎还以权柄为食！

    宁长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让剑灵斩断了识海的联系，及时将意志抽回。

    若稍晚一些，他的太阴之目便会被对方直接吞掉。

    宁长久再度睁眼。

    前方，柯问舟的瞳孔已一片漆黑，他的血肉之躯里，五脏六腑已消失不见，它们被暗主的气息融化。一柄黑色的剑自柯问舟的左手中生出，无半点光泽。

    宁长久知道，自己的对手已经变了。

    对方不再是剑圣柯问舟，而是得到暗主馈赠之后的傀儡。

    这才是他成就神位之后，真正要面对的对手。

    五道巅峰是大部分修道者的极限，但对如今的他们而言，传说三境的线，也即将被越过去了。

    剑圣持着剑，面无表情地斩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知道，剑圣气数将尽，哪怕得了暗主馈赠亦是穷弩之末，他只有一剑的机会。自己同样如此。

    他盯着剑圣迎面而来的黑剑，金乌神国在此刻打开。

    太阳于虚境中盛放出万点光芒。

    ……

    神国里，神话逻辑的柱子熠熠生辉。

    记忆的长河却回溯而上，来到了比神话逻辑更前端的历史里。

    “常曦，月宫荒芜千年，只你一人，不孤单么？”

    帝王冠冕的年轻人站在清辉流溢的月宫门口，望向了广寒宫中婆娑的影。

    清澈动人的声音从中飘出。

    “广寒清虚之府，千古以来皆是如此，我又何必打破此间宁静呢？”

    身披纱裙的女子立在月桂旁，纱裙由月光织成，一侧月桂开满，馥郁的芳香总能让人想到人间清寒的秋日。

    帝俊立在门外，问：“你要前往人间了吗？”

    常曦颔首：“人间以日月为名，衍生信仰无数，你常去人间，应比我更清楚……他们既以我们为寄托，此番心意日月可鉴，又怎忍辜负？”

    帝俊长叹道：“你所掌之权并发杀伐，我会说服羲和前去的，不必忧心。”

    常曦却摇了摇头，话语清和：“我也该去人间看看了。”

    帝俊问：“你从未走出去过么？”

    常曦立在月桂树下，双手轻握，她环顾四周，看着这座清寒寂寞的冷宫，看着外面灰白色的世界，星辰都在黑色的天幕上悬挂着，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无

    比遥远。

    常曦的话语亦如这宫殿般单薄清冷：“我自出生起便从未离开过，非我不愿，实则不能。”

    帝俊疑惑，问：“你贵为月神，何须禁足于此呢？”

    “因为……”

    常曦欲言又止，她的目光落在氤氲着月光的枝头上，许久不言。

    帝俊却明白了过来，他看着那株月桂，问：“因为它？”

    “嗯。”

    “为什么？”

    “因为……”常曦终于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它就是我呀。”

    金星孕育了天藏、火星孕育了烛龙、水星孕育了玄泽，冥王星孕育了冥君……如此类推。

    这片星系之内，每一颗举足轻重的星辰，都会孕育出独属于星辰的神灵。

    月亮远不如它们巨大。

    但月亮靠近灵气最为茂盛的星辰，日久天长之后，月囚上终于诞生了第一个生命——月桂。

    月桂不似人间的木樨花，它生于月亮，却无根无叶，只在人间满月的时候开出月色凝就的花来，孤芳自赏却亦满心欢喜，她像是寻常的花木一样，无法走动，便只好撑开如雪的树冠，借助月光去远远地触及人间。

    月桂开时皆是深夜，人间安静，所有人一同的意识汇聚成了更大的梦之海，梦境尚且无主，这力量虽不强大，她却喜欢，便自发地掌管起了梦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物久而成精。

    哪怕是神物般的月桂亦是如此。

    终有一日，月桂中，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盈盈走出。

    那是集合了人间所有梦境的想象力，是世俗意义上美的极致。她青丝白裳，笼着纱裙，戴着月冠，真正得如梦如幻。

    她是月囚的神，亦是月桂本身。

    她围绕着月桂，模仿着人间的制式，为自己构建起了一座寂寞寒冷的宫殿，她在里面像人一样生活，远远地看着世间红尘流换，云舒云卷。

    但月桂终究是月桂。她无法远离‘自己’，广寒宫多大，她能活动的范围便有多大。

    人非草木，孰知草木之无奈呢……

    “原来月神殿下竟是这株月桂本身。”帝俊后知后觉。

    常曦淡然地微笑着：“是啊，我其实很羡慕你，羡慕人间的万民，羡慕一切来去自由不必忍受孤寂的生命……当然，我也知道，它们同样羡慕着我。”

    帝俊问：“可你决定要走，又该如何离去呢？”

    常曦回答：“当然是将我自己带走。”

    许多年之后，人间广为流传一个月宫伐桂的传说。

    伐桂的主角在不同的传奇故事里换了许多人，没有人知道该以哪一版为真。

    但四千多年前的月囚上，帝俊立在广寒宫外，亲眼看到了常曦亲手将月桂伐倒。

    她轻柔曼妙的身影紧绷着，似承受着很大的痛苦，接着，血从纱裙间透了出来，将她月白色的衣裳染成了红色。

    月桂在广寒宫中被伐倒，化作了一小截月枝。

    常曦握着这截月枝，虚弱地跪在血泊里。

    她看着月枝，如对镜自照，神色无比温柔，轻声说道：

    “若要取良铁铸不世之剑，理应是它。”

    “若要取良木修永眠之棺，也应是它。”

    这是常曦伐桂的故事。

    之后常曦带着它踏出了那座深宫，去往了人间。

    广寒宫再无月树，月囚上不见花香。

    这颗灰白色的星空无一人，也无人目送她的远去，盼望她的归来。

    她是月桂，如这颗星一样，明明殷切地环绕着人间，却又自古清冷。

    ……

    “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棺。”

    宁长久低声默念。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这句话，是师尊对自己说的。

    前一世的最后，第三次猎国计划彻底失败了，师尊在最后的关头将月枝以刺入身躯的方式递给了他，将他送回了十二年前。

    月枝便是叶婵宫最初的本体。

    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时间倒流十二年会发生什么，这于他们而言都是未知的。

    但是，生则合剑杀魔，死则同棺而眠，或许就是她前一世里最后的祝愿了。

    金乌神国里，又有一根崭新的神柱拔地而起。

    那根神柱坐落在第一根神柱之侧。

    那里面，记录着帝俊与常曦时代的故事。

    这是超越这个世间历史，却又真实存在的故事。

    也是他们真正的开端。

    金乌嘶啼，更明亮的光从中涌出，将虚境照成了一片赤金之色。

    “人身窍穴，有名为死；剑尖微渺，可吞生光；忘乎百骸，悲形于外；斩尽一切，可见新生！”

    宁长久与柳希婉心神相契，一同默念剑诀。

    那剑诀不是其他，而是天谕剑经的心法要诀！

    少年与少女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与此同时，白银之剑逆命般燃烧了起来，发出了贯透寰宇的剑芒。

    白衣少年如此握剑，向着剑圣斩去。

    天谕剑经，必杀之剑，就此刺出！

    ……

    古灵宗外的红楼里，烛火摇晃，司命照顾着叶婵宫，而少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回光返照般睁开眼，而她枕头下的白藏却在发着抖，一动不动，只知低声喵叫：“天道，那是天道！我闻到暗主的气味了……黑日要来了，黑日要来了！”

    司命无视白藏的叫声，她扶着师尊起来，两人依偎着，一同看着桌子上摇晃不定的长明烛火。

    烛火几度摇曳要灭，又坚韧抬头，几度重新焕发出光。

    最后，烛光还是熄灭了。

    但并不是因为光明被黑暗战胜，只是因为这支燃烧了几千年的长明烛火，蜡油烧完了。

    叶婵宫望向了外面。

    天空中落下了劫灰的余烬。

    虚境里，只剩下宁长久拄剑而立。

    得到了暗主力量的柯问舟已被他斩落虚境，砸入了极为遥远的海域里，残躯被浪涛卷去，生死不知。

    “我能战胜这样的剑圣，那若有千千万万的我，是不是可以同心协力，将天幕上暗主的本体杀死呢？”宁长久轻声发问。

    柳希婉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坚定地说了能。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

    这一剑，同样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闭上眼，张开手臂，随心所欲地向下坠落。

    他无比愉悦，一点不觉疲惫与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何时，下面总有人会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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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望书友们海涵

高潮写完之后剑剑脑子有些混沌……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现在的局势，发现除了襄儿，其他姑娘基本都在古灵宗了，一时间有些懵，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写比较好qwq

    这一卷很短，离结束也不会太远……容剑剑休息一天认真构思一下后续的情节，书友大大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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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初醒

    宁长久的梦境是有序的。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一片海中游动，海水抱拥着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身躯，没有寒冷与咸涩之感。而黑暗的海水里，似乎有隐藏着许多更为黑暗的东西。

    他向着漂浮于海中的黑暗之物游过去。

    靠近之后，宁长久发现那是吞灵者。

    自己是身处轮回海中么？还是昏迷之后的梦呢？

    他并未感到什么危险，所以没有细想，游向了那些吞灵者。

    宁长久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怪物。怪物像是无数妖兽拼合成的，拥有鹰的喙，犀牛的角和一身粗麻般纠缠的毛，它血淋淋的瞳孔发着微光，直勾勾地盯着宁长久。

    宁长久伸出手，想要勾连对方的意识，却发现对方的脑子里有数十个不同的声音在争吵，混乱如麻，它的自我意识已在这种混乱中坍缩了。

    宁长久收回了手，继续向前游去。

    黑暗中，他每游行一段距离，都能看到类似的生命，这些生命在墟海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大部分已经相互融合，成为了真正的怪物，无法交流。

    而一些看上去还是独立妖兽形态的，则还保留着较完整的意识。

    宁长久与其中一些意识尝试了沟通。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宁长久问。

    “能。”

    “你生前是什么？”

    “垩蛇。”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欺骗了。”

    “欺骗？谁欺骗了你？”

    “上面的鬼。”

    对于大部分生灵而言，它们对暗主的第一印象都是鬼。

    “鬼来自哪里？”宁长久问。

    “我不知道，但它怨恨这颗星星。”垩蛇说。

    “怨恨这颗星星？”

    “是，它还怨恨太阳，怨恨这里的一切。它不可信。”

    垩蛇说着说着，短暂的清醒也消失了，它张开了漆黑的，布满了一排排白森森利齿的巨口，朝着宁长久咬去。

    宁长久轻而易举地闪避了过去。

    垩蛇消失在了黑暗里。

    宁长久继续向前游去，他又找到了几个较为完整的意识体进行交流，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和垩蛇一样，它们的清醒并不能保持太久，一旦提到了上面的鬼，恐惧就会令它们陷入疯狂。

    宁长久凭着直觉向上游去。

    他能感觉到，轮回海原本已是一片死海了，现在，这片死海开始复苏并流动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可以看到外面透来的星光。他知道，自己已经靠近边缘了。

    外面就是暗主与星空了。

    这片如今只剩下吞灵者生存的大海里，宁长久孤单地漂浮着。

    “师兄……师兄！”

    又过了许久，耳畔响起了少女熟悉的呼唤。

    “小龄……”宁长久回过了神。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雪白的灵态少女漂浮在身后，长长的头发在尾端扎起，美人鱼般向他游过来。

    宁长久的意识也有些模糊：“小龄，你怎么在这里？”

    宁小龄悠悠停下，她双手叉腰，鼓起脸，很是气恼道：“师兄！你要昏迷就好好昏迷嘛，怎么意识老是往轮回海跑？每次都要师妹把你捞回来……哎，师兄怎么这么不安分呀。”

    宁长久问：“我往这里跑很多次了吗？”

    宁小龄点头道：“嗯，没有五六次也有七八次了！”

    宁长久道：“可能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吧。”

    宁小龄环顾四周，道：“吸引你？轮回海除了吞灵者和盲鳞鱼，也没有其他东西了呀，嗯……难道师兄想去外面？”

    说着，少女伸出手，指了指外面的世界。

    宁长久望向了交界处透来的微弱星光，点头道：“或许吧。”

    宁小龄依旧鼓着脸，道：“不许去外面，大家都还在等着你醒来呢！”

    “等着我醒来？”

    宁长久回忆起了昏迷前的画面。

    他击败了剑圣，收好了剑。

    风与光从虚境中退了出去。

    他张开手臂，闭上眼，从虚境自由下坠着。

    天空离他越来越远，大海离他越来越近。

    他穿过云层的时候，识海间隐约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扑来。

    接着，他感觉自己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昏迷多久了？”宁长久问。

    “算起来有十天了。”宁小龄轻轻叹了口气，牵住了他的手，道：“对了，师尊也一直在沉眠。”

    “师尊？”宁长久微怔，问：“师尊怎么了？”

    宁小龄道：“我也不知道，雪瓷姐姐说，师尊需要晒太阳，所以……现在师尊就睡在你的边上，太阳师兄要快快醒来哦。”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与师妹牵着手，师妹就这样熟稔地带他穿越过无边的黑暗，向着中心的幽冥神殿游去。

    宁长久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宁小龄想了想，摇头道：“没有的，有雪瓷姐姐和白藏在，坏人不敢来的。”

    “白藏？”

    “嗯，她现在变成一只猫了，很好欺负的。”

    “剑圣呢？他还活着吗？”宁长久立刻想到了柯问舟。

    他不确定，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剑，有没有将柯问舟彻底杀死。

    宁小龄道：“师父与雪瓷姐姐一同去寻过，并未发现剑圣的尸体……可能被海浪卷到其他地方了吧。”

    宁长久点点头，道：“柯问舟的五脏六腑都被腐蚀了，此刻只是一具傀儡躯壳，哪怕还活着，应也只是强弩之末了，等我醒来，亲自去找他就是。”

    宁小龄听着，微笑了起来，露出了细瓷般的牙齿：“嗯！师兄最厉害了！”

    宁长久也轻轻笑着，温和道：“这次更多亏了师妹……师妹果然长大了呀。”

    宁小龄眼眸弯起，笑靥如花，她在轮回海中游动着，梨花色的裙下，少女玲珑起伏的身段好似水灵灵的波浪，纤细赤裸的脚丫微微内屈着，看着无比柔软。

    她牵着宁长久的手，道：“是啊，我是师兄看着长大的，师兄……也是小龄看着长大的。”

    宁长久想起了之前轮回海的事，“你还骗我喊你姐姐？”

    宁小龄抿唇笑道：“师兄喊得可好听了哎。”

    宁长久无奈道：“师妹还是小狐狸的时候最可爱。”

    宁小龄佯作委屈道：“没关系呀，我现在也可以长出狐狸尾巴呀。”

    “嗯？”

    “就是……师父和雪瓷姐姐都可以，小龄当然也可以呀。”

    宁长久微怔，他看着腰线纤细，身影微微摆动的清纯少女，道：“小龄不愧是小狐狸精呀。”

    宁小龄认真道：“师兄可是说过，长大后要娶小龄的。可不许反悔哦。”

    宁长久看着她，微笑着点头，道：“嗯，我会永远陪着师妹的。”

    宁小龄没想到他回答这般干脆，反倒害羞了起来，低声道：“那这样的话，以后见到师父不就要羞死小龄了么……师兄好坏。”

    宁长久淡淡笑着，他浸泡在轮回海里，身心越来越放松了。

    宁小龄替他引着路。

    “前面这个是凶猛的冥君怒流，稍有不慎就会淹死的，师兄靠紧些。”

    “这是魂魄大沙漠，一个人很容易迷失，两只手都抓住师妹。”

    “这里是最危险的，是吞灵者聚集地，要是胡思乱想，就容易被吞灵者入侵意识，就像很多鬼的传说里，两个人牵着手，走着走着，发现牵着的人变成恐怖的鬼了……所以师兄要心无旁骛地想着师妹，不能乱想其他的哦。”宁小龄认真而严肃地嘱咐着。

    “真的吗？旁边很安静呀，哪有什么怒流沙漠吞灵者啊，我过来的时候也一点事没有啊。”宁长久将信将疑道。

    “你这是在质疑师妹吗？”宁小龄单手叉腰，蹙眉问道。

    “嗯……没有。”宁长久妥协道。

    宁小龄莞尔一笑，道：“嗯！跟着师妹走就是了，我可以看到很多你看不见的危险，毕竟师妹是冥君大人！”

    宁长久无奈道：“好，都听我们家冥君大人的。”

    于是，一路上，宁小龄对着前方的虚空，挥舞着纤手介绍着大段大段恐怖的东西，带着宁长久危险又安全地穿过了轮回海，缓缓回到了幽冥神殿里。

    幽冥神殿悬在轮回海的中央，像是一枚黑色的月亮。

    这对灵态的师兄妹牵着手，游过了无边的黑暗，幽冥古殿的大门为他们敞开了。

    “师兄，这次睡下后不许乱跑了。”宁小龄叮嘱：“轮回海里真的很危险的。”

    “嗯，知道了。”宁长久点点头，意识沉入身体里，很快也有了困意。

    殿门闭上。

    灵体归窍，王座上的少女揉了揉眼睛，她下了台阶，揭开锅盖，看着其间翻煮着的药，舀起一小勺尝了尝，又将盖子压了回去。

    她走到后殿，来到了大床上，看着睡得很近的少年与小姑娘，一边觉得他们般配，一边又酸溜溜的。

    宁小龄坐在床榻边，轻轻晃动着小腿，就这样看着他们，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

    深秋，树叶中蕴藏的翠色被风剥蚀殆尽，清晨的野草间还结着露水，古灵宗结界外的长空，白云是厚重而低矮的。

    清冷的秋日里，陆嫁嫁驭剑飞回，古灵宗山崖上的静室内，司命正饮着茶，她看着陆嫁嫁，唇角挑起，微微一笑，也替她斟上了茶。

    陆嫁嫁疲惫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在她的身边坐下，小小饮了一口，润了润唇。

    “剑阁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司命问。

    陆嫁嫁摇了摇头，道：“据说剑阁的弟子都失踪了，不知去了何处。”

    司命眉尖微蹙，思怵道：“剑圣落败一事除了我们无人知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剑阁？难道说柯问舟早就预料到了？”

    陆嫁嫁道：“也不可能，那一战直到结束，哪怕是我们都还云里雾里的，柯问舟要是真有这般未卜先知的能力，又怎么会输？”

    司命轻轻点头，她想了一会儿，叹息道：“好啦，不要多虑了，兴许只是巧合。”

    “嗯。”陆嫁嫁也点头。

    两人一道喝起了茶，连续奔波了数日的白衣仙子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然后轻轻靠在司命的肩上，司命坐得笔直，身段优雅，跟在叶婵宫身边久了，她也端起了那种六分宁静三分端庄一分清傲的气质。

    “对了，剑阁创立之初的目的是什么？”陆嫁嫁放下了空了的茶盏，忽然问。

    司命道：“据师尊说，是为了对抗不可观的。”

    “对抗不可观？”陆嫁嫁有些吃惊。

    “嗯，剑阁十四人，不可观七人，恰好是二对一。”司命说。

    “计划倒是周全，可哪怕到最后，这局面也没有出现呀。”陆嫁嫁说。

    “嗯，本就是痴人说梦罢了。”司命淡淡道：“我们不可观何其强大，哪里是区区剑阁可以类比的。”

    陆嫁嫁轻轻点头，道：“四师妹说得对。”

    司命目光微斜，落在了清眸半闭，依偎着自己的白衣仙子身上，“四师妹？呵，嫁嫁妹妹，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师尊唯一钦定的大师姐了。”

    “怎么可能？！”陆嫁嫁立刻坐直了。

    近几个月地位无可撼动，只受到了柳希婉轻微挑衅的陆嫁嫁哪里能相信。

    “师尊怎么可能命你为大师姐……”陆嫁嫁不信任地注视着司命清艳无双的侧颜。

    司命唇角噙着淡雅的笑意，她拎起茶壶，悠悠地给自己倒起了茶，她轻柔雅致地细抿了一口之后，才望向了陆嫁嫁，眸间含笑道：“嫁嫁不相信么？等师尊醒了，你亲自问她就是了。”

    陆嫁嫁凑近了她一些，盯着她的眼睛，道：“雪瓷妹妹可别忘了，我还有你的奴纹呢，你若再敢不敬姐姐，我就……”

    说着，陆嫁嫁试图去操控奴纹，给司命一个下马威。

    但很快，她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的意识里，与奴纹的联系竟不见了！

    这……

    陆嫁嫁小心翼翼地看着司命，咬着唇，进退两难。

    司命对此反倒没有察觉，她对奴纹还是有些害怕的，佯作无畏道：“我们是姐妹，又不是主奴，总拿此事威胁，嫁嫁可就也成坏女人了。”

    陆嫁嫁注视着她的脸，僵硬地笑了笑，点头道：“嗯，雪瓷……姐姐说得对，方才是我唐突了，我们姐妹情深，应该要以和为贵的。”

    司命轻轻蹙眉，对她的反应有些奇怪。

    陆嫁嫁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旋即起身道：“我去看看长久醒了没。”

    说着，陆嫁嫁立刻起身，匆匆离开。

    “嫁嫁，你的佩剑还没拿呀。”司命抓起桌上的佩剑，对着静室之外喊道。

    陆嫁嫁头也不回。

    司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随手擦拭了一下陆嫁嫁新配的剑，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腿儿，片刻后，她才发现，自己陪伴师尊的这段日子里，奴纹也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

    难怪嫁嫁离去的样子和逃命似的！

    “好你个陆嫁嫁。”司命幡然醒悟，呢喃了一声，旋即起身追了出去，要将她抓回来，好好教训一番。

    宁长久也是在这个晴朗而温和的秋日醒来的。

    他睡在冥殿的床榻上，缅甸的床榻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刚醒来的时候，宁长久有一种置身雪地的错觉。

    雪地里，一个少女背对着自己，她双臂轻轻撑在榻上，柔顺的墨发铺下，以红绳绑着尾端，简约而清秀，她仰起头，看着大殿的穹顶，正微微出神着。

    少女感知到了后方的动静，回过头，恰看到师兄睁开了眼。

    宁小龄停止了摆动了小腿，她立刻除了丝薄的鞋袜，上了床，手脚并做地来到了师兄的身边，高兴道：“师兄终于知道醒了呀。”

    宁长久看着少女微红的眼睛，知道她为了等自己醒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我……昏迷多久了？”宁长久问。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宁小龄说：“若不是师兄呼吸还算平稳，大家可就要担心坏了。”

    宁长久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心湖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终于醒了？快放我出来！”

    那是柳希婉的轻喝声。

    宁长久直视心湖，便看见黑衣劲装的短发少女屈腿坐在纯白色的心湖上，仰着头盯着自己，小脸上神色不善。

    “你也醒了？”宁长久以心神对话。

    “我醒好久了……打个柯问舟而已，至于睡这么久嘛。”柳希婉不屑道。

    宁长久道：“你这小叛徒，欺师灭祖果真是有一手的。”

    柳希婉撇了撇嘴，道：“欺师灭祖还不是与你学的？”

    欺师灭祖……听到这个词，宁长久心中一凛，他下意识侧过头，望向了另一边。

    身子的左侧，一个清稚娇嫩的小姑娘安静地躺着，厚厚的棉被盖到了她的脸颊上，只露出了半截秀挺的鼻梁，哪怕是在睡觉，她似也散发着不可见的清辉，盈盈流淌。

    “师兄？愣什么呢？”宁小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宁长久回神，他望向了师妹雅致的脸，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却感觉自己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动作都很艰难。

    宁长久问：“嫁嫁雪瓷和小黎她们呢？去哪了？”

    宁小龄道：“小黎正在一座楼里闭关修行，嫁嫁师父去调查剑阁相关的事了，司命姐姐这些日子在寻剑圣尸体，但也没什么结果。”

    宁长久看着叶婵宫娇小的身子，问：“那师尊呢？师尊……还好吗？”

    宁小龄摇头道：“小龄也不知道，师尊姐姐现在很冷很冷，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让她暖和起来，可是都没有用。”

    宁长久躺了一会儿，恢复些力气之后伸出手，缓缓靠近，然后触了触叶婵宫的手背。

    时隔数千年，这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贴，但宁长久并无多余的感觉，所触及的，唯有彻骨的寒冷。

    宁长久尝试去握住她的手。

    他像是握住了一块极寒的冰，这种寒冷还具有传染性，很快，宁长久的唇上也覆住了薄薄的寒霜。

    他松开了手，指尖寒意切肤，萦绕不去。

    宁长久没有把握，但他的紫府里，金乌跳得欢腾，仿佛在说自己是治疗这种寒症的良方。

    “这位……这位就是姮娥仙君？”柳希婉轻声道。

    神话中的人物就在自己身边，柳希婉还是有些紧张的。

    “嗯。”宁长久应了一声。

    宁小龄看着他，抓起他方才握师尊的手，双手捧着，哈着热气，替他暖和。

    宁长久问：“师尊还有说什么吗？”

    宁小龄道：“司命姐姐只说师尊需要太阳。”

    宁长久道：“扶我起来。”

    宁小龄立刻俯下身，拥住了师兄的肩膀，将他抱起，咕哝着师兄好沉啊。

    宁长久想要为叶婵宫驱寒，小龄却先将一碗热乎乎的汤药端了过来，跪坐在他的身边，道：“师兄先喝药吧，等会可别又晕过去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少女舀起药汁，轻轻将其吹凉些，然后一勺一勺地送到宁长久的唇边。

    心湖中，柳希婉看着这一幕，冷嘲热讽着，大力批判着宁长久没有道德底线。

    宁长久看着纯白心湖中捏紧拳头的短发少女，淡淡笑着。

    喂过药，宁长久疲惫的身躯终于有了些暖意，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气海中的灵力活了过来，在他的气脉与窍穴间流动着。

    宁长久唤出了金乌。

    每每唤出金乌，小龄见到了，总要感慨一番金乌的成长。

    床榻上，叶婵宫的睡颜无比安静。

    宁长久见到她时，脑海中总会出现诸多恍惚。

    他会想起广寒宫中伐桂的常曦，会想起面容清冷，头上挽着兔子耳朵似发髻的姮娥仙君，这些身影与眼前粉雕玉琢宛若月光凝成的小女孩重叠着，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与剑圣决战之际，剑圣问他他是谁，他坚定地说自己是宁长久。

    若是同样的问题问师尊，师尊又会怎么回答呢？

    宁长久看着少女静谧的睡颜，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南溟的海潮还在耳腔中幻鸣着，关于剑圣与暗主，他也始终有一缕斩不去的隐忧。

    宁长久操控着金乌，落在了叶婵宫的身体上。

    金乌将她的容颜照得微亮，每一缕秀发都清晰可辨。

    金乌可以撕碎几乎一切黑暗，可以驱散几乎一切寒冷。

    此刻明亮的光注入了叶婵宫的身体里。

    那股浓的化不开的寒流被缓缓融化了。

    未等宁长久与宁小龄高兴，他们便发现另一个问题，金乌无法同时温暖叶婵宫的全身，血脉冰河的解冻也只是暂时的，金乌一旦落到了别处，这里便又立刻覆上一层寒霜。

    “师兄……这怎么办？”宁小龄原本以为师兄醒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此刻不免又忧虑了。

    宁长久努力催动着金乌，让光芒笼罩叶婵宫的每一寸肌肤。

    光芒水一样渗入其中，与寒冷对抗的，虽每每都能获得胜利，但很快，寒冷又会卷土重来。

    宁长久努力了好一阵子，无功而返，脸色因为脱力而苍白。

    宁小龄咬着唇，紧张极了，病急乱投医道：“会不会是师尊衣裳挡光了……”

    唯有叶婵宫始终静谧地躺着，冷暖不知。

    心湖中，柳希婉也道：“你这显然是治标不治本，投入再多力气也枉然的。”

    治标不治本……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宁长久。

    “月桂呢？”宁长久问。

    “嗯？”宁小龄一愣。

    “就是月枝……以前师兄拿着的那截。”宁长久解释道。

    宁小龄哦了一声，连忙俯下身，翻开枕头，将那已经冻成了冰的月枝取了出来。

    月枝在手，宁小龄感到了彻骨寒冷，身子不自觉地颤着。

    宁长久接过了月枝，握于手中，如饥寒之人于隆冬手握冰雪，寒凉之意从掌心一下子钻入到了脑中，令他陡然清醒。

    宁长久感受着这种冷意，脑海中浮现出了灰白月囚上，广寒宫摇晃的影。

    金乌飞来，衔枝而去。

    金乌将月枝压在身下，光铺了上去，羽翼将其覆盖。

    这个动作倒像是金乌在孵蛋。

    浑身皆是光与热凝成的金乌，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幸好，月枝上的坚冰在金光的亮芒里慢慢地消融了，久久萦绕在叶婵宫身上的寒意终于愈来愈稀薄。

    宁长久与宁小龄观察了一阵，终于松了口气。

    两人陪了一会儿师尊后，宁长久感到身子骨僵硬，小龄扶着他起来，下床走动走动，缓解一下积压在骨子里的疲惫。

    这对师兄妹手挽着手，小心翼翼地走着。

    “师兄。”

    “嗯？”

    “等师尊康复了，师兄……就要了小龄吧。”

    宁小龄仰起头，水灵灵的眼眸看着他。

    两人虽在轮回海中谈论过这些，但真正当面说起，难免有些令人羞涩。

    “嗯……”宁长久微微点头，道：“等嫁嫁来了，我们一同商量一下吧。”

    “不用与师父商量的。”宁小龄小声道：“要是师兄有心理压力，小龄也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这样子，小龄穿上师父的衣服，然后背对着师兄，师兄刚刚醒来，睡眼惺忪，见到熟悉的背影以为是嫁嫁师父，便抱了上来，亲热一阵后，师兄发现自己认错了，可是呢，为时已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师父也说不得什么了。”宁小龄振振有词，有条有理道。

    心湖中，柳希婉咬着手指，俏脸通红，想不到这番话竟是从这般清纯的小姑娘的口中说出的。

    宁长久沉吟片刻，正要发表什么意见，耳畔，忽有咚咚咚的三下敲门声。

    “小龄，在说什么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房门推开，衣裳雪白的仙子徐徐走来。

    宁小龄如遭电击，木在原地，她低下头，似在寻找地缝。

    ……

    ……

    （感谢书友血羽菌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元元夕夕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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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宁家大院

    “嫁嫁，你怎么来了？”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有些吃惊。

    陆嫁嫁长发披肩，笑容清雅，因剑灵同体本就是当年的八十一剑之一，此刻金乌神国重铸，陆嫁嫁的境界也自然而然地随之水涨船高，如今望上去，更有皎皎出尘的仙子风范了。

    “怎么？不欢迎我来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陆嫁嫁的目光轻轻落到了宁小龄的身上。

    宁小龄正揪着自己的衣角，身子微微扭捏地动着，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师父来得，可真是时候呀……”

    陆嫁嫁凑近了些，问：“小龄方才在与你师兄聊什么呢？”

    雪峰于前，小龄的气势被镇住了，不免生出了高山仰止之感。

    “没，没聊什么呀，就是说一些最近发生的事。”宁小龄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陆嫁嫁娥眉微蹙，她伸出手揪了揪宁小龄的耳朵，冷哼道：“孽徒，你真当我没听到？”

    宁小龄无辜道：“那师父听到了还问？”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道：“刚入宗之时，小龄可还是个乖孩子，怎么，现在越来越长本事了？”

    宁小龄看着师父凶巴巴的样子，也硬气了些，道：“这里可是幽冥古国，小龄现在是冥君了，师父……师父在这里可未必是小龄对手！”

    陆嫁嫁闻言，倒是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小龄也会炸毛，“好呀，你和师兄不学好的，尽学欺师灭祖了？”

    “欺师灭祖……”宁小龄底气更足了些：“师父，那你平时是怎么被师兄欺师灭祖的呀？”

    正在看热闹的宁长久心头一震，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尚在床榻上躺着的叶婵宫，也觉得自己很无辜。

    “小龄，你！”陆嫁嫁檀口半张，看着胆敢与自己顶嘴的少女，恼道：“小龄你知道什么呀，就胡说……”

    “小龄才没有胡说。”宁小龄如数家珍道：“什么锻剑呀，炼体呀，狐狸尾巴呀，小龄还是知道的。”

    陆嫁嫁眯起眼眸，道：“是么？小龄懂得可真多呀。”

    “是的！小龄耳濡目染勤奋好学。”

    “哎，看来是平日里太宠你了，得当着你师兄的面给小龄锻锻剑了。”

    “小龄……觉得师兄更愿意看到小龄给师父锻剑！”

    “嗯？小龄刚刚说什么？”

    “师父……”宁小龄心里打着鼓，但为了争夺师兄，她这次寸步不让了。

    宁长久叹了口气，看见那边这对剑仙师徒反倒有点箭在弦上的趋势了，他本着劝架的心将柳希婉召唤了出来。

    柳希婉一直坐在纯白的心湖上，通过他的眼眸看热闹。

    “哼，小龄这丫头可是冥国之主，如今身处冥国有什么怕的，我要是小龄，我就当着嫁嫁的面把你推倒，看她怎么办！”

    “你不是嫁嫁的拥护者吗？”宁长久以心神质问。

    “我……可是她们吵架也很好看呀。”柳希婉理直气壮道。

    话音才落，她便感到了召唤，灵体不由自主地离开了气海，然后自己就猝不及防地融入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来了。

    正在进行拉锯战的陆嫁嫁与宁小龄齐齐扭过头，看向了突兀出现在一旁的短发少女。

    少女已经解除了灵态。

    在心湖中大肆嘲弄，指点江山的她，到了现实之后一下子拘谨了起来。柳希婉咬着唇，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她理着漆黑而微乱的发，不知说什么好，便轻轻挥了挥手，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小龄姑娘，嫁嫁姑娘，早……早上好呀。”

    气氛一下子凝结了些。

    陆嫁嫁道：“希婉……你怎么在这？”

    宁小龄看着她，好奇道：“这位就是柳希婉柳姑娘吗？”

    柳希婉点了点头，她看一眼宁长久，然后道：“我是来劝架的。”

    陆嫁嫁铁了心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徒弟，便淡淡道：“柳姑娘虽也是剑宗之人，但这毕竟是我们师徒之间的私人争执……”

    陆嫁嫁欲言又止，看着柳希婉，似想要用目光将她威慑离去。

    “师徒之间就应该和睦才对的。”柳希婉定了定神，祭出了对付陆嫁嫁的杀手锏：“况且，我觉得小龄和嫁嫁小时候还挺像的，嫁嫁小时候呀也喜欢穿这样的白裙子，不过当时宗门的裙子都不太合身，嫁嫁第一条小裙子还是自己攒钱去山下定制的，嗯……小龄要好多了，穿什么裙子都合适。”

    宁小龄默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下小荷般的足尖。

    她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

    “……”

    两人默然无语。

    柳希婉成功地用一段话同时给两人造成了伤害。

    柳希婉很是骄傲，她劝架成功，转过头对宁长久笑了笑，似是要邀功。

    宁长久看着她，抿起了唇，不知该不该提醒她，此刻她的身后，陆嫁嫁与宁小龄已统一战线，一致对外，黑着脸像她走来了。

    柳希婉感觉背脊一凉。

    很快，有人拯救了她。

    大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司命大人。

    司命依旧是那袭神官独有的无垢黑袍，长发呈现着淡淡的彩色，宛若追逐着潋滟波光的溪流，她赤着如雪玉足，青嫩的经络微微泛起，似精致绝伦的瓷器。司命来时手中拎着陆嫁嫁的佩剑，背上负着黑剑，走入内殿之时，似微冷的风吹进来门中，透来了清凉剑意。

    宁长久心绪一颤，他缓缓回过头，正对上了司命幽邃的冰眸。

    两人已许多个月没有见面了。

    司命红唇翕动，微笑道：“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呀？这位是……”

    她才说话，但久别胜新婚时激发的情感里，宁长久未能抑制冲动，快步上前，一下子抱住了她。

    两人身子贴在了一起。

    司命愣住了，她虽也欣喜，但此刻的视角里，陆嫁嫁宁小龄柳希婉可都直勾勾地看着她，一旁如母鸡孵蛋的金乌也盯着这里，叶婵宫倒是静静地躺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的双手一下子无处安放了。

    “雪儿，好久不见了。”

    宁长久抱着她，柔声说。

    一向潇洒的司命更拘谨了，她睫毛颤动着，轻声道：“知，知道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雪儿也会害羞呀？”宁长久笑道。

    “

    我……没有！我是替你羞！”司命轻哼道。

    她嘴上虽这么说着，仙靥却是微红，手在犹豫之后轻轻放到了宁长久的背上，那一头原本浅色的发更是烧得如火如荼，那种红是春日里桃山烂漫的红，无半点生气时的炽烈。

    总之，她的情绪也被暴露得一览无遗了。

    司命心中羞赧，目光闪躲，哪里还有追杀陆嫁嫁的气势。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两人相拥了一会儿，大家皆有些尴尬。

    “这位……是柳希婉柳姑娘吗？”司命感受到了她的剑意，认出了她。

    柳希婉点点头，看着眼前神仙似的女子，若陆嫁嫁的美是飘飘然的仙意，那司命的美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姿了。

    她与司命招了招手。

    “嗯，我是柳希婉……希婉久仰司姐姐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真是气质卓绝。”

    司命轻轻点头，对这剑灵印象还不错。

    她望向了陆嫁嫁，微微一笑，扬了扬手里的剑，道：“嫁嫁刚刚走得匆忙，剑都忘记拿了呀。”

    陆嫁嫁有些心虚，弱弱道：“多谢雪瓷姐姐特意来送剑。”

    陆嫁嫁伸手欲取，司命却将剑收了回去，淡淡道：“稍后单独来寻我，我将这柄剑还你。”

    陆嫁嫁也不傻，当时古灵宗时，自己与尚是九尾狐狸的宁小龄被坏女人欺负的场景她可还记得，若是单独去见司命，下场可想而知。

    “既然雪瓷这么喜欢这把剑，那就送给你吧。”陆嫁嫁果然弃剑。

    宁小龄看着师父吃瘪的样子，悄然一笑。

    这抹笑被陆嫁嫁捕捉到了，她瞪了小龄一眼，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小龄与你师兄学了欺师灭祖，还要与你雪瓷姐姐学怎么当坏女人吗？”

    “坏女人？”司命可是听到了，“我的好嫁嫁，你又在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呀。”陆嫁嫁面对真正的坏女人，气势还是输上一筹了。

    柳希婉舒展着微微僵硬的身子，看着宁长久笑道：“你这一大家子可真乱呀。”

    宁长久无奈道：“是啊。小黎还没来呢，不然更乱。”

    “小黎……”柳希婉拳头握紧，也紧张了起来。

    小黎虽知道她的存在，但不知道她成了小姑娘啊……这要怎么见她？

    都怪二师姐。

    司命与邵小黎也是相熟已久却分别已久的，此次古灵宗重逢，她与小黎促膝长聊了许久，说到过往诸多趣事，也不由缅怀，尤其是当初黄金十字刑架上的事，最令她记忆尤新，只是她们再度说起时，早已不是当初的生死大敌了，反倒从中寻到了许多有趣的元素，相约宁长久醒来之后，可以尝试再复刻一下当年的场景。

    当然，这也属于很私人的秘密了。

    “小黎正在闭关修行呢，不过不是死关，你若想见我这就去喊她。”司命说。

    宁长久问道：“闭什么关？小黎不是才突破五道么？”

    司命道：“师尊将一座小红楼带了回来，小黎在红楼中徘徊了两日，很是心神不宁，便选择了闭关清心。”

    “小红楼？”宁长久愣住了，“什么红楼。”

    这一次，宁长久感到了四周传来了，除了柳希婉之外冷冰冰的目光。他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好呀，师兄不赴约也就算了，竟还将这件事彻底忘了！真是一个负心汉。”

    最先讨伐宁长久的是宁小龄。

    陆嫁嫁也点头道：“是啊，洛神那篇日记我也看了，字字泣血，何其绝望。”

    司命也道：“幸好小黎不在，要不然该要多伤心呀，我都见她偷偷哭了几次了。”

    宁长久心想这是羿又造了什么孽啊……

    “虽然羿所行之事大体与我无关，但我向来也有责任感，稍后我会去好好安抚小黎的。”宁长久斟酌着措辞，一边与自己前世作撇清，一边信誓旦旦道。

    “羿与你无关？”司命望向了床榻上的叶婵宫，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宁长久正色道：“关于我的过去，我会批判性继承的。”

    宁小龄恍然道：“不愧是师兄！”

    正说着话，门又开了一缝。

    众人以为是邵小黎来了，目光下移之后才看到一只猫猫头探了进来。

    宁长久望过去，只见那只白猫的花纹颇深，耳朵略圆，脑袋上的王字很是瞩目。

    “喵嗷。”

    白猫叫了一声，微红的眼睛睡眼惺忪，似在责怪众人说话太吵，打扰自己睡觉了。

    “这是……”宁长久轻轻嘶了一下，道：“这莫非是曾经的白银雪宫之主，无上尊贵的白藏大人？”

    白藏觉得他这样称呼，是刻意在羞辱自己。

    但白藏这些日子已经被辱惯了，几乎逢人遇到就会说‘呦，这不是白藏大人么，白藏年都结束了，怎么还不回去呀，是不是家没了’之类的话。

    “呦，这不会是白藏大人吧。”柳希婉也是第一次见，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揉着她的耳朵，道：“白藏年都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回去呀？不会是回不去家了吧？”

    “喵嗷……”

    白藏低低吼了一声，无力抗议，心想这小姑娘真没礼貌，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宁长久也觉得命运神奇，几个月前高不可攀的大敌，如今竟变成了小猫了，看上去……甚至有些可爱。

    当然，对于这些曾经的神主，宁长久深知他们本质是心狠手辣的，所以也不会真正放下戒备。

    宁长久笑道：“这下我们家可有两只猫了，对了，鱼王去哪了？”

    宁小龄叹了口气，道：“谛听可太丢人了，它前几天就被赶出去了，至今还在冥国溜达，期间尝试回来，又被凶出去了，现在它的神座也被这恶猫霸占了。”

    宁长久愤愤不平道：“鱼王好歹为我们出生入死，怎能让这白藏这般欺压？”

    “可能这就是血脉压制吧。”宁小龄双手叉腰，无奈道：“没办法呀，九幽那傻丫头很喜欢这猫，赶她走九幽就要写檄文声讨我，我可不想听她念诗了，就委屈一下谛听吧。”

    白藏仰起头，冷冷地喵了一声，很是高傲。

    宁长久还想声讨一下这只恶猫，便见门缝里，一双雪白的手伸了过来，抓住白藏的前肢，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

    白藏喵喵喵地叫着，似在挣扎。接着，一个呆呆的漂亮脑袋便

    探了进来，九幽穿着繁复的黑裙，看着屋内的众人，觉得气氛好生奇怪。

    “我……我只是来找猫的。”九幽解释了一句，立刻带着白藏退场了。

    屋内又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宁长久看着环绕在身边的女子，又是温馨又是头疼。

    “若是襄儿在这里，场面应该就更好看了。”宁小龄率先开口，深以为然道。

    宁长久看着她，叹息道：“小龄可真是体贴师兄呀。”

    司命倒是有些期待与赵襄儿的重逢，此刻她对陆嫁嫁已反败为胜，当时孤云城，自己也不过是被赵襄儿用小伎俩唬住了，她若敢离开西国，看自己不找回场子！

    陆嫁嫁问：“要去将小黎喊来吗？她虽是闭关，可我分明瞧见，她每晚都会来偷偷看你的。”

    宁长久讶然道：“嫁嫁也没有太阴之目，怎么什么都能看到？”

    宁小龄弱弱道：“可能师父的权柄其实是捉奸吧……”

    陆嫁嫁瞪了她一眼，低声道：“等会再教你师门规矩。”

    宁小龄承认，师兄醒来以后她有些飘了，此刻面对凶巴巴的师父，她当然是不敢真的与对方掰手腕的，只好靠近师兄寻求庇护。

    宁长久正考虑着要不要去打扰小黎，司命便提议道：“不如这样，你先去红楼看看当年的往事，稍后小黎闭关结束，自会来寻你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道：“这样也好。”

    众人面有异色，却没说什么。

    于是，宁长久在检查了师尊的情况后，将金乌留在殿内继续溶解月枝的寒气。

    金乌瑟瑟发抖地看着他，表示想回紫府。宁长久断然拒绝了。

    ……

    秋日，古灵宗白云低垂，天清气和。

    新建的九幽殿已初具规模，九幽殿外，铁索高悬，索桥下，幽月湖好似柔性的翡翠，在高高的山谷间冲刷着石壁，不急不缓地流动着，上面闪烁的阳光皆似碧蓝绸缎上洒满的花，与青蓝近似的颜色就这样糅杂在一起，温柔地淌着，其间，叶湖里张开鱼翼翻腾的身影清晰可见。

    当初洛河下的小红楼，如今就像是一座小亭子一样，停放在幽月湖的一个僻静角落里。

    宁长久似飘过湖面的白云，悠悠地在红楼前停了下来。

    他注视着红楼前悬挂的两个褪了色的灯笼，良久，终于在细细的水声中抬步，走入了清寂的楼里。

    楼中张贴着许多囍字，那些囍字笼着一层梦境，他只要张开太阴之目，便能看到梦境之下是何等残破的景。但他没有打破这种梦。

    宁长久没有来过这里，但他却有一种无端的温馨感，他环视四方，目光落到了桌子上，长明的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堆积的蜡油，目光向下，他看见地板的缝隙里还夹杂着一些毛发，那似乎是白藏滚地板时掉下的毛，宁长久拾起一根，如吹蒲公英般将它吹去。

    通往二楼的楼梯间堆积的杂物已经被清理掉了，楼道蜿蜒，宁长久看不见上面是什么，但这满楼的囍字却已给了他预感。

    他就这样，在这里静坐了很久。

    低下头时，宁长久看到了桌角掂着的书——这应该就是洛神的日记了吧。

    自己前世究竟是多过分？竟让小黎看了之后用它垫桌角……

    宁长久有些紧张，将书取了出来，拍去尘土后翻开。

    “取适量大米，淘洗干净，放入锅中，掺入少量豆枣，搅拌均匀，再倒入些许的水……”

    宁长久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觉得不太对劲，翻到扉页，才看清了书名。

    他沉默片刻，随手翻了翻后面的内容，心中感慨，这可真是一个敢写一个敢买。

    他将其又塞回了桌脚。

    宁长久展开太阴之目搜寻，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日记。

    他翻开日记，读了起来，明白了当年的来龙去脉。

    羿与洛神约定了相逢的时日，并答应会娶她为妻，但约定的日子到了，羿却没有来，她每日痴痴地等着，不饮不食，只好将心中积压的情绪付于纸上。

    可最终，洛神也没有等到他，她所等到的，只是天生九日的异象，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九日一个接着一个破碎。

    她想，若这九日是一面面镜子，那她或许可以通过它们，看到远在千里之外张弓搭箭的身影了。可它们不是，它们只是镀金的乌鸦，是破碎后黑色的烟花。

    黑色的烟花里，妖神引领的兽潮推了过来。洛神与之死战，战至剩她一人，她到死都没有等到羿的到来。

    宁长久已记不得这些往事了，他知道当时的羿是有苦衷，射杀九日之时，他亦是心如刀绞，恨不得直接拔刀杀上长空与羲和同死。

    但……

    “羿虽是英雄豪杰，但花心负心亦是事实，宁长久，你可不能学他啊。”

    宁长久看着日记上凌乱的字迹，表明了自己以史为鉴的态度。

    终于，日记看至了最后。洛神的绝笔潦草得无法分辨，他已无法揣度当时洛神的心思，只能感受到力透纸背的绝望。

    他将书放回，走到了楼上。

    二楼的主色调是更醒目的红，这种红显得炽热，可以感受到，当时布置屋子时，洛神的精神状态已有些偏执了。他看着墙壁上的贴图，看着那些散在地上的彩带，床梁上扎着红色的结，床铺上铺着红被子，被子上洒着些寓意吉祥的坚果，坚果倒是历久弥新。

    梳妆台的一切摆放得整齐，但胭脂之类的早已失去了香味，唯有那面镜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划痕，依旧可以清晰地照出人影。

    宁长久试图在镜子上寻找一些当年曾映过的影子，可惜年代太过久远，如今什么也看不到了。

    宁长久坐在那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轻声道：“洛神在没有等到羿的时候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傻傻的小黎了啊……还好人生不止一世，你们的遗憾，就由我们来弥补完整吧。”

    宁长久对着镜子挥了挥手，轻轻对着早已离去的人说了声再见。

    无人应答，倒是衣橱的门吱呀地动了动。

    宁长久循声望去，耳畔却是轻轻的哽咽声。

    衣橱的门打开，宁长久看见一身白裙的小黎躲在橱柜里，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小黎……”宁长久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这个红色的老式大衣柜，问：“你怎么在这里？”

    邵小黎抽着鼻子，低声道：“小黎……小黎在闭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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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洛书外的未解之谜

    衣橱里阴森森的，厨壁上的红漆却很新，像是昨天刚刷上去的，里面的衣裳还整齐地挂着，样式有些旧，看着却是明艳的，但整个木楼偏闷，并不亮，明晃晃的光线被隔绝在窗外，它们弥散进楼阁时，已稀薄得仿佛浮在水面的尘埃了。

    邵小黎坐在那里，轻轻靠着坚硬的木壁，她仰着头看着宁长久，微红的眼睛中闪烁着水光，周围纤细的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

    宁长久无法准确捕捉自己此刻的心情，他看着邵小黎哭泣的脸，少女的哽咽是耳畔唯一清晰的声响。

    她像是躲在衣柜里的鬼，已等了自己数千年，相逢无语，唯剩泪眼泫然。

    宁长久对着少女递出了自己的手，邵小黎握住了他的手，他将她从红棺材似的衣柜中拉出，少女脚步不稳，身子向前倾斜，撞到了他的胸膛上，宁长久便顺势抱住了她。

    相拥之时，少年身体的结实与少女身躯的柔软，都给予了对方回应，他们紧紧抱拥着，头依着头，身子贴着身子，镜子将他们的身影映了出来，彼时也有微风吹过窗棂，带来些许没有温度的律动。

    多年的等待似乎在此刻画成了一个圆，浓烈的复杂的情感里，他们似乎应该做点什么进行最后的升华，恰好当年的婚床也算牢固。

    但情感洪水将少女脆弱的精神冲垮了，她将头埋在宁长久的胸口，只顾着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两人的衣襟都被打湿了，邵小黎也模糊地看不清其余事物，只有眼泪还在不自觉地往下掉。

    她虚脱似地靠在宁长久的怀里，啜泣着问：“师父……你怎么打扰我闭关呀。”

    “是你司命姐姐要我来的。”宁长久推卸了责任。

    邵小黎更伤心了，“她……她好坏啊，小黎本来想哭够之后，开开心心来见师父的。”

    “小黎哎……”宁长久轻轻喊了声她的名字，伸出袖子替她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邵小黎就呆呆地看着她，道：“师父，你都看到了吗？”

    宁长久轻轻点头，道：“看到了，师父……很内疚。”

    邵小黎却为他开脱：“那是羿和洛神的故事了，与我们何干呢，师父不要内疚。”

    在幽冥神殿里，宁长久是想与前世的自己割裂的，但此刻少女主动替他说话，他的心却被忽地刺痛了。

    “是啊，我们与他们何干呢……”宁长久悠悠地说着，忽地抄起邵小黎的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邵小黎呀了一声，也顺势抱住了宁长久的脖颈，此刻一身白裙的少女已出落极美，俏颜梨花带雨，疏离与暧昧在其中矛盾地交织着，将换面渲染出了超乎寻常的美感。

    宁长久柔声道：“小黎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绝不食言。”

    邵小黎看着宁长久的脸，心砰砰地乱跳着，她被抱着，却有一种难言的踏实感。

    要去哪里呢……

    邵小黎被这样问，脑子却有些短路了，床榻近在眼前，她考虑的却是自己哭得太厉害，把自己和师父的衣裳都弄湿了，于是……

    “小黎……小黎也想晒太阳。”邵小黎认真地说。

    于是他们就出了红楼，去幽月湖旁晒起了太阳。

    邵小黎坐在宁长久的身旁，望着翡翠色的湖水，太阳在她的斜上方升起着，金辉洒落山谷，成为了起伏的波光。

    邵小黎衣服上的水迹渐渐干了，只剩下泪痕引起的微微褶皱。

    她后知后觉地懊悔着方才的回答。

    刚刚，是不是一切都快要水到渠成了呀，然后……自己在最关键的关头，提出晒太阳这种头晕目眩的意见？

    邵小黎抬起头看着太阳，忽然觉得阳光冰冷了许多。

    她望向了宁长久的侧脸，想要重新做出选择，但此刻清风徐来，阳光盛大，环境已截然不同，她的话也就哽在喉咙口，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怎么了？”宁长久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邵小黎觉得自己可以表达得委婉些，于是，她收起了纤长的腿儿，将自己抱成一团，下颌枕在膝盖上，微微哆嗦道：“师父，小黎……小黎好冷呀。”

    宁长久握住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是烫的。嗯……应是虚寒了。

    “此处的太阳不够暖和，我带你去暖和点的地方。”宁长久温柔地说。

    缓和的地方……那当然是被窝里了，邵小黎心想自己与老大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接着……

    邵小黎看着近在眼前的，火焰流窜的恢弘烈日，陷入了沉默。

    光焰舐上脸颊，微白的小脸映着跳动的火苗，少女的雪袖间，火苗时不时飞溅上去，但它看似灼热，实则是温和的，更像是袖间炸开的油花。

    六根神话逻辑的柱子在身后流光溢彩，宁长久看着这个自己辛苦拼凑的太阳，骄傲道：“来，我们一同去晒太阳。”

    说着，他牵着邵小黎的手，冲入了火海中。

    这是他的神国，大部分的规则皆由他意念而生，所以此刻他们进入其中，更像是在一起泡温泉。

    邵小黎被他牵着手，两人一同徜徉的一阵，从太阳的这头到了那头。

    沮丧之中，邵小黎也感知到了一些浪漫。

    “还冷吗？”宁长久问。

    邵小黎道：“有师父在就不冷。”

    宁长久与她在太阳的中央依偎了会，邵小黎见缝插针地啄了啄他的脸颊。

    “好了，金乌要还回去继续帮师尊治病了，我们也回去吧。”宁长久说。

    邵小黎意犹未尽，但一想到师尊，立刻点头。

    他们出了金乌，金乌在宁长久的意念下，也悄悄飞了回去，继续融化月枝上的坚冰。

    邵小黎道：“对了，师父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我在衣柜里哭的事啊。”

    宁长久佯作迷茫道：“哭？小黎这么坚强，什么时候哭了呀？”

    邵小黎赞许道：“师父真上道！”

    宁长久笑了笑。

    邵小黎犹豫之下忽然将手伸入身侧，从虚空中摸出了一个东西，道：“喏，这是送给师父的礼物。”

    “嗯？这是什么？”宁长久接了过来。

    邵小黎道：“这是日历。”

    “日历？”

    “嗯，日历！”邵小黎加重了语气，似在暗示着什么。

    宁长久立刻想到了那个日记，想到了羿错过赴约时日之事，心中愧疚，道：“小黎是在提醒我不要忘了日子，以后切不可失约了？”

    “额……”邵小黎斟酌道：“师父要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

    “那谢谢小黎的礼物了。”宁长久欣然收下，揉了揉她的发。

    邵小黎微微笑着，心中埋怨着自己的不够勇敢。

    这要是换成其他女子，应该早就将师父拿下了吧……

    邵小黎还想再发动些攻势，却有一个如烟的身影袅娜而来。

    小黎仰起头，便看见了一双冰雪似的裸足，黑裙的裙摆随着玉足轻轻摇晃。

    来者正是司命。

    她长发呈现着略显暧昧的浅彩色，柔软的樱唇噙着笑意，她望向他们，疑惑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邵小黎咬着唇，她知道，这是司命在刻意给自己创造机会……雪瓷姐姐竟这般宽容，过去真是错怪她了。

    只可惜，自己没有好好把握住。

    她甚至没脸说他们只是晒了个太阳。

    但邵小黎又抓住了一线机会，她冷哼了一声，道：“怎么？司命姐姐不欢迎我们回来吗？那好，师父，既然她不欢迎我们，我们回小红楼里去。”

    宁长久显然没懂小黎的小心思，他义正言辞道：“雪儿在说什么呀，我们家小黎可还是守身如玉的大家闺秀，哪会有你说的那种心思。”

    他原本也以为小黎是有的，但小黎说出晒太阳之后，他发现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刚刚的路上，他也深深地反省了一番。

    “对吧？小黎。”宁长久看着邵小黎，温和地作了确认。

    “额……”邵小黎身子微僵，她只好木讷地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的。”

    旁观者清的司命冰眸中尽是笑意，她弯起眼眸，看着邵小黎，道：“哦……原来是我想岔了呀。”

    司命刚刚沐浴过，满头长发还是湿漉漉的，此刻的一颦一笑也带着水气，举手投足风情撩人，好似一只成精已久的狐狸，哪怕是邵小黎，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小黎虽也是很美的，但对手实在太过强大，她忽然又觉得自己还是个豆蔻丫头，气馁了些。

    果然，宁长久的定力似乎也不太足够，邵小黎分明能感受到，握着自己的手松了一些。

    “就是你让师父来红楼，还不告诉他我在楼里闭关的么？”邵小黎转移了战场，质问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轨，想看我们笑话呀。”

    宁长久也点了点头。

    他为了不破坏气氛，入楼时并未打开太阴之目，也未动用任何灵力，对镜自语的画面被小黎看在眼里，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尴尬的。

    “在场的人，除了希婉可都知道，但她们一个也没说。”司命微笑道：“若只责怪我一人，是不是太不赏罚分明了呀？”

    宁长久看着雪瓷久违的清媚笑容，亦是铁了心要狠狠罚她了。

    “小龄与嫁嫁原本清纯温柔，便是遇到了你，风气都不太一样了。”宁长久笑着打趣道：“自当将你这头目诛了，杀一儆百。”

    司命佯作害怕。

    很快，她的害怕变成了真的害怕了。

    因为宁长久的身边，邵小黎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木箱子，她打开箱子，清点着里面的物件，如数家珍。

    司命神色一滞，后退了两步，道：“小黎，这……你怎么还带着呀？”

    邵小黎微微一笑，道：“这可是小黎的传家宝呀。”

    宁长久也想了起来。

    “当初雪儿是不是还对这个很有兴趣？”他问。

    “哪有！”司命断然否认：“除了你怎么可能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但很不幸，她的头发又将她出卖了，说话间，浅色的彩发化作了兴奋的、充满期待的火红色，好似一捧燃烧的剑火。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呀？”

    司命遮了遮自己的长发，欲盖弥彰，只好在心中将可恶的襄儿又骂了一顿，然后给他们解释道：“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吧……这种颜色，是害怕的意思！”

    邵小黎拆台道：“害怕的话，应该是深紫色。”

    宁长久恍然道：“原来雪儿喜欢这样啊。”

    “我没有！”司命无力地反驳着，再没了气势，转身欲走。

    可已经走不掉了。

    次日，陆嫁嫁见到司命时，惊讶地发现，平日里穿着清凉的雪瓷姐姐，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了。

    ……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洛神姐姐，我知道我就是你，但我还是更愿意称呼你为姐姐。

    这本日记你特意空了几页，应是留给我的吧？现在我替你将它写完。

    洛神姐姐，我终于等到师父了，虽然晚了三千五百年零一个月，但小黎大度地取舍一下，大概就当是晚了一个月吧，姐姐原谅他好不好？

    现在的楼也不在暗无天日的洛河之底了，楼的旁边是幽月湖，很美，里面还有一条叫叶湖里的鱼，我们这最凶的猫都打不过它。

    我还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有喜欢装纯良的宁小龄，有看上去坏坏的司命，有喜欢端清冷仙子架子但其实傻傻的陆嫁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的老大师父，宁长久。

    师父……是个很好的人，就像你当年认识的那样。

    有他们在，洛神姐姐是可以放心的。

    若人在悲伤之下的文字也是悲伤的怨灵，那现在，也请依附在日记上的你释然吧。

    红楼我已打扫干净，当年未完的故事应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嗯，写不下了。那就这样告别吧。

    小黎的字比你好看哎。”

    邵小黎搁下了笔，轻轻将墨吹干，稚嫩的笔触在风中凝固了，邵小黎忽有一种续完了残篇著作的骄傲感。

    古灵宗的大阵护持下，秋日并没有太过分明的层次感，幽月湖畔还开着花，它们摇曳在南溟吹来的海风里，似乎也分不太清四季的区别。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三人一如当年地在湖边散着步，陆嫁嫁除去了素色的鞋，轻盈地拎在手中，另一手提着裙摆的一角，赤足走在细软的沙滩上，湖水潮汐涨落般起伏着。

    宁长久与司命则轻轻牵着手，司命气质微冷，似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有些怨念。

    当然，最怨念的还是出不了冥国的宁小龄。

    远处的红楼里，邵小黎也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与他们一同在湖边散步。

    陆嫁嫁看着跑来的少女，笑道：“夫君可真是妻妾成群，出息得令为师咋舌呀。”

    司命看着她，问道：“嫁嫁这是慌了？”

    “我有什么慌的？”陆嫁嫁淡淡道。

    “嫁嫁心中是以正宫自居的吧？可你实际上镇得住谁呢？等师尊醒了，等赵襄儿来了，你那弱不禁风的地位可不就荡然无存了吗？”司命有条有理地说道。

    陆嫁嫁看着淌过足背的湖水，幽幽道：“我哪有这般小家子气，少妄加揣度。”

    “真的没有吗？”司命凑了过去，揉上她的心口，笑道：“让姐姐看看，小嫁嫁的心到底真不真。”

    “我才不给有尾巴的狐狸精看。”

    “啊……你，你怎么知道？”

    “什么？真有？”

    “你竟敢诈我！”

    陆嫁嫁娇哼着败走，两人在湖边追逐了起来。

    邵小黎也来到了宁长久的身边。

    “两位姐姐好像要打起来了。”邵小黎担忧道。

    “她们天天都这样，习惯就好。”宁长久安慰道。

    邵小黎好奇道：“那到底谁才是最大的妻子呢？”

    宁长久平静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哪来妻妾的分别呢？”

    这句话陆嫁嫁与司命都听到了，她们齐齐回头，默契地呸了一声。

    三千世界里，赵襄儿关闭了水镜，拿起纸笔又记了一账。

    三人在幽月湖边散着步，一边聊着师尊什么时候醒来，一边构思着让月亮重见天日，以及击败天外之鬼的办法。

    他们其实都知道，在这看似晴朗的日子里，在那水波粼粼的湖面下，早已潜伏着血口森然的大鱼，随时要甩动鱼尾，搅动起旋涡来。

    但这些天马行空的讨论，最终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至今没有人知道暗主是什么。

    但不知为何，宁长久总是回想起赵国皇城的那场雷劫，雷劫中，那个似乎是不可观中修道二十四载的自己，对他说了一番话。

    这番如梦似幻间经历的话语，时隔多年他依然记得清晰。

    “这些年，我时常看到一幅画面，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星海，满天悬着的，都是枯死的星星，其中只有几颗星星还亮着，于是它努力发着光，似是想将火焰传递给其他所有死去的星星。”*

    “死去的星星，那是什么？”

    “死星域。”

    死星域又是什么呢……

    他当时没有得到更多的回答。

    一旁，邵小黎与陆嫁嫁和司命说着话，她们已聊到别处去了。

    “哎，真羡慕你们，可以陪师父走这么多的路，而小黎只能独自一人留在断界城苦苦支撑……”邵小黎低着头，说着。

    司命笑了笑，道：“若真论同行路途遥远，应还是嫁嫁了，说来惭愧，这么多年，我竟未能真正走一遍南州。”

    陆嫁嫁也谦虚了起来，“别这样说，我觉得最该感谢的还是雪瓷姐姐，当初洛书中若没有你，我们恐怕都很难平安出来。”

    “洛书……”

    听到她们的话语，宁长久想起了一桩小事，微微出神。

    邵小黎最为敏锐，她看向了宁长久，问：“师父你怎么了？从刚刚到现在就一直在想事情。”

    宁长久摇摇头，道：“没什么。”

    陆嫁嫁蹙起眉，微微不悦道：“对我们还要有所隐瞒吗？”

    宁长久道：“只是想起了一个在寺庙门口遇到的老人。”

    “寺庙？老人？”司命疑惑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没有印象？”

    宁长久道：“当时我从天榜回来，途径一座小庙时心生灵犀，去看了看，便遇到了那古怪老人。当时你们是不在身边的。”*

    宁长久将那时发生的事大致地说了一下。

    此事他的印象是深刻的，因为其中蹊跷的点太多了。

    譬如老人当时说自己一直在找一个他丢了的东西，还说‘黑暗里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并且他在死去的时候，境界一下子越过了紫庭，来到了五道之中，身死道消时，他还显化出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很快被风吹散了，除了他没人看见。

    “竟还有这等蹊跷之事？”司命也觉得奇怪。

    “会不会是某个隐居的世外高人，走火入魔了？”陆嫁嫁道。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他还有儿子，据寺庙的和尚说，那儿子还来寻过他，只是这老人不认识他了。”

    邵小黎推测道：“会不会是被夺舍了？”

    “夺舍……”

    宁长久想着老人临死前的画面，觉得这种可能性应是最高的。

    他说：“对了，那老人说自己来自西边，从寺庙来看，那是洛书楼的方向。当时距离洛书楼遭难，才过去几个月。”

    “洛书楼……”司命没什么头绪，当时洛书楼坍塌，木灵瞳身死，白藏神使从天而降，他们又全力赶回古灵宗，哪顾得上其他呢。

    陆嫁嫁也没什么思绪，只是随口问道：“你还记得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吗？”

    “当然记得。”

    宁长久应了一声，伸出手，绘出了老人的模样。

    众人齐齐摇头，表示没见过。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宁长久将老人的图像擦去，随手又将他身死道消时昙花一现的形象画了出来。

    邵小黎盯着看了会，只觉得是平平无奇的老人。

    宁长久正想将这幅也擦去，他却感到了一股诡异的安静。

    侧头望去，只见司命与陆嫁嫁都怔怔地看着那张悬空的画，似想起了什么，僵立原地，瞳孔微缩，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宁长久问。

    司命看着那张画，忽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她不确定道：

    “他……我们好像见过他！”

    “见过？”宁长久也感受到一股脊椎透来的寒意：“哪里见过？”

    “洛书，是洛书！”陆嫁嫁彻底想起来了，斩钉截铁道：“那是一座雪山……对，叫寂耳山，当时这个老人凿破了他的山，然后自杀了。”*

    “自杀？”宁长久越来越觉得离奇。

    “嫁嫁，你错了。”司命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自杀！我们当时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但现在看来，他其实是……”

    “飞升了！”陆嫁嫁惊呼出声，也明白了过来。

    宁长久瞳孔微缩，无数疑团与惊人的想法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不待他们继续讨论，湖边，有白猫灵巧跑来，喵喵地叫了几声。

    “师尊醒了。”

    唯一懂猫语的司命如是说。

    ……

    ……

    （*1：四十五章 *2：三百二十二章 *3：两百七十八章）

    （感谢盟主牛头人千夫长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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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开始收束的线

    方才还万里晴空的古灵宗，转眼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

    白濛濛的水雾在屋瓦上铺开，一片朦胧里，宁长久四人与白藏一同越过跨湖的铁索桥，来到了九幽殿中。

    他们步入光幕，身影投入黑暗里，身心下沉之后来到了幽冥古国。

    宁小龄在门口等候他们。

    幽冥神殿太大，故而显得凄清，绕过前殿，宁长久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清幽的月影。

    这间作为幽冥神殿的卧榻之中，游丝般的光晕淡淡地飘浮着，让人有一种置身广寒仙殿的错觉。

    宁长久走入之后停下脚步，向着屋内望去。

    床榻实在太过辽阔，看上去好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叶婵宫已在床榻坐起，背靠在身后的棉垫上，她看上去是清瘦的，像是月亮最纤细时的状态。

    即便如此，少女依旧有着难喻的美，人看到她之后，心中除了对美的震撼与怜惜，便再联想不到多余的其他了。

    叶婵宫已经醒来，月枝放在她的身边，上面依旧覆着薄薄的霜，但原本的坚冰已经消融了，居功至伟的金乌裹着被子立在一边，呆若木鸡，瑟瑟发抖，这对于作为太阳象征的它而言，是很反常的。

    宁长久伸出手，金乌立刻飞回，逃也似地钻回了紫府里。

    “弟子见过师尊。”

    宁长久行了一礼。

    一旁，陆嫁嫁等人也一同行礼，唯有白藏高傲地仰着头，白藏身后，九幽也探出了一个脑袋，好奇地张望着，然后她的目光也被那道月影黏住了，久久没有眨眼。

    叶婵宫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自己细小的手，她对于自身的变化并不惊讶，眼眸中也没有多余的异样神采。

    她取过月枝，轻轻擦去了月枝上的薄霜，对着他们道了声谢。

    于是，这座幽冥神殿又忙碌了几分，众人穿梭其间，开始一同照顾师尊的起居，但叶婵宫独自一人待久了，虽知他们敬爱自己，但真正的众星捧月，她也是不适应的。

    叶婵宫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支起虚弱的身躯，独自尝试着下榻。

    她坐在床缘，白皙玲珑的小脚距离地面有着较高的距离，所以她下床的时候是跃下来的。

    叶婵宫身子落地，腿与膝皆屈下，双手支着地，身子晃了一会儿才终于站直。

    “师尊……还好吗？”陆嫁嫁立刻前去搀扶。

    叶婵宫平静道：“我没事，月亮还在我就不会死。”

    她区别有没有事的依据是生死。

    司命看着她踩在地上的脚，侧过头道：“小龄，冥殿里有多余的衣裳吗？替师尊拿些过来，免得着凉了。”

    “着凉？”叶婵宫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她好似一株纤弱的花，微微摇晃了两下，然后轻声道：“我并非人间人，怎会着凉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怀中抱着月桂。

    宁长久想到了过去的记忆，他已知道，师尊是月桂的化身，月桂是月囚唯一凝聚的神木，而她亦是神木为灵的仙君。可神躯虽无比高贵，但此刻师尊的样子，看上去完全是病秧子。

    司命的态度也很坚决，她快步向前，直接将叶婵宫极轻的身子抱起，她们同行时，这一幕已出现过很多次，所以司命的动作也很熟练。

    她抱起叶婵宫，摸了摸她的手与腿，细嫩的肌肤材质如冰，寒凉彻骨。

    她蹙起眉，立刻嘱咐宁小龄去寻衣物。

    叶婵宫依旧像个清冷的美人，但现在太过虚弱，没什么抵抗之力，也只能真的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任由大人们摆布着。

    众人的热情也颇高。

    九幽收藏的衣服款式是很丰富的，大家一同挑选了起来。

    宁长久对此没什么发言权，便陪叶婵宫坐在床边，小声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近况。

    “嗯，大体就是这样了……金乌神国已经落成，我执掌了神国，但没有得到当年帝俊的‘长明’权柄，我不知道还缺什么。”宁长久说：“师尊当年杀我的良心用心，我也大抵知晓了。”

    “良苦用心么……”叶婵宫轻声呢喃。

    宁长久疑惑道：“师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我么？”

    叶婵宫道：“那是八年之后的我，现在的我哪里能洞悉以后的想法呢？”

    她虽这么说，却也轻柔补充道：“但我绝不会杀你的。”

    宁长久道：“我相信师尊。”

    叶婵宫坐在床榻边缘，笔直的天鹅颈堪称玲珑剔透了，她螓首微垂，思虑了阵，道：“你未能获得长明权柄，很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你还不完整。”

    “不完整？”

    这个概念有些模糊，宁长久想不到切入点。

    “你可能需要补齐自己的命运。”叶婵宫解释道：“某种意义上，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若世界是无数条线，你可能已在线与线之间完成了跳跃，而这些线……或许应在某个节点，收束为一。”

    世界的线？

    宁长久无法理解这种说法，问：“那个节点会出现在哪里呢？”

    叶婵宫说：“我亦不知，但我有一种预感，你拿到属于自己的弓的时候，你的命运便会随之补齐。”

    拿到属于自己的弓……

    关于所谓的弓，宁长久的心中只有一个大致的直觉。

    宁长久道：“对了，在与剑圣决战时，我窥探了一眼暗主。”

    叶婵宫望向了他，问：“感知如何？”

    宁长久试图用几个词去解构当时的感觉：“漆黑、黏稠、恐怖、无数双旋涡般的眼、一望无际的庞然大物。”

    叶婵宫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轻轻开口。

    “其实，过去有数量不少的修道者尝试感知过。”叶婵宫说：“他们大部分人都觉得暗主是鬼。”

    宁长久认同这种看法，但依旧疑惑：“可是宇宙中怎么可能有这般大的鬼？”

    叶婵宫仰起头，看着冥殿的穹顶，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明明有诸多证据摆在面前，人们依旧会被自己的直觉蒙蔽。”

    宁长久不解。

    叶婵宫望向了他，问：“你觉得，我们此刻身处的冥殿，位于哪里？”

    宁长久皱起眉，道：“当然是在九幽殿之底，在地下的黄泉地脉里。”

    叶婵宫伸出稚嫩的手指，指向了后殿，道：“那这扇殿门连通的是什么？”

    宁长久回答：“轮回海……也就是墟海。”

    叶婵宫问：“墟海在哪里？”

    宁长久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天上。”

    叶婵宫问：“为何深埋地下的神殿，会有大门连接天上呢？”

    宁长久过于以为这是一种奇异的空间构造，但此刻细想，天与地相隔何其之远，哪怕是拥有空间权柄的古龙，也无法捏造出之缘一座连通两界的常驻之门吧？

    过去，他在思考时，下意识地将最直接的可能性避开了。

    “你的意思是，这座幽冥神殿其实是位于贴靠在墟海的空间里？”宁长久恍然醒悟。

    叶婵宫轻轻点头。

    他们进入了光幕之后，感官便无法察觉地颠倒了，所谓的下坠其实是上升。而他们现在，相当于是倒立在天空中的。这个姿势想来无比怪异，但身处其中的人们，毫无察觉。

    宁长久收拾好了心中的惊讶，问：“这与宇宙中的鬼有何关系呢？”

    叶婵宫沉默良久才开口，若她所言属实，那她道出的，就可谓天机了：“天空之外，很多星辰孕育出了强大的神灵，既然可孕育神灵，你又怎么能确定，星辰没有亡魂呢？”

    ……

    亡魂……

    星辰的亡魂？

    他们早已对人死之后的残魂或者怨灵习以为常，但星辰这样的庞然之物，在死去之后也会有亡魂吗？

    这个概念很大，他从未设想过。

    叶婵宫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忽然说：“剑圣应该没有死。”

    宁长久道：“他的身躯已被暗主腐蚀，也被我以剑斩得形销骨立，哪怕活着，应也是风中残烛了。”

    叶婵宫却轻轻摇头：“永远不要低估我们的敌人。”

    宁长久嗯了一声，将方才他们讨论的问题也告诉了叶婵宫。

    当初，宁长久在寺庙中遇到那个神秘老人，此事远在天外的不可观是清晰看到的，他们还讨论过这件事，但并没有得出结论。

    因为哪怕是她，也无法隔着一整片天地，去窥探洛书之内发生的事。

    “竟是这样么……”

    叶婵宫也感到了一丝吃惊。

    洛书中的历史人物从洛书中飞升到外面的世界……这确实是闻所未闻的事。

    他们交谈的间隙里，大家已挑好了暖和的衣裳，来帮衣裳换取，当然，这些衣裳里，也夹杂着她们自己的审美。

    宁长久被驱逐到了一边，背过身去，封闭权柄，不允许偷窥。

    他也很规矩，就静静地坐着，听着耳后传来的交谈声。

    “师尊是月宫仙子，怎么能穿与你一样的黑裙子呢？”陆嫁嫁质问。

    “黑裙对温度的吸收最好，师尊身子寒冷，自当如此。”司命为嫁嫁普及着天地规则的知识。

    “我也觉得黑裙好看。”九幽弱弱道。

    “衣带呢？”

    “衣带当然要的，而且要在腰后系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这才是灵魂所在！”

    “师尊的脚好冷呀。”宁小龄担忧道。

    “这有棉质的白色长袜，嗯……恰好及膝哎。”

    “这个，不好吧？”似乎是师尊抗议的声音。

    但叶婵宫的声音微弱，显然也沦落到任人摆弄的境地了，衣裙簌簌的拆解声响起着，接着，女子们似是见到了世上最美之物，惊叹声与吸凉气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原来师尊也是……”邵小黎惊呼。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神女就应白璧无瑕。”司命淡淡说道。

    “谁说的？！”陆嫁嫁与宁小龄异口同声地反驳。

    其余人拖长音调哦了起来，似乎又知道了什么。

    “嗯哼……”叶婵宫神色微冷，轻哼一声，道：“你们……快些。”

    “嗯，看来师尊是等不及了。”司命微笑着说。

    “等师尊恢复了，第一个把你抓起来。”陆嫁嫁冷冷道。

    “这里戴上这个，会比较好看……”邵小黎最专心，似在照顾自己养的花。

    等到宁长久回头之际，她们已收拾好了一切，叶婵宫依旧坐在床沿上，只是衣着不再素气了。

    她穿着黑色的裙，罩着白色的纱，束带颜色深红，腰后绑着大大的蝴蝶结，满头长发梳得整齐，坠着银冠般的装饰，纤细的小腿上是雪色的棉袜，棉袜紧贴肌肤，透露着柔软的质感。

    她不再像是月宫的神女，更像是星空的精灵。

    大家看着叶婵宫，许久之后才回过神。

    叶婵宫对于装束倒没什么在意的，她看着宁长久，平静道：

    “继续与我说那个破庙老者的故事吧，我想知道更多细节，我觉得，这件事会很重要。”

    轻松的气氛之后，大家也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陆嫁嫁与司命一道复述了当时的场景。

    叶婵宫安静地听着。

    她们所见到的画面并不多，三言两句也就说完了。

    “当初圣人不是说不要飞升么？诸如豢龙者之类的飞升者也皆尽失败了，为何他能奇迹般离开洛书呢？”司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洛书中的人并非真正的历史人物，他们只是浓郁灵气分化出的无数书灵，在扮演人物，演绎历史而已。

    当然，作为书灵的他们，有些洞悉了世界的真相，但大部分还是不自知的。

    与人想成仙一样，书灵亦想离开洛书的天空，去到外面的世界。

    但他们演绎的只是历史上自己的宿命。

    历史上的他们已注定了失败。

    唯有寂耳山的老人是一个例外……难道说，五百年前，真的有一个这样的老人成功飞升了？他的成功是巧合么？他又去到了哪里？

    陆嫁嫁道：“圣人也说，飞升是骗局，难道说他识破了骗局？”

    宁长久听完了她们的描述，却摇头道：“那个老人在飞升之时发疯了，他觉得自己心仪的理论和世界的规则对应不上，在丑陋但正确与美丽但错误的两份天碑间，他应该选择了后者，打算以死殉道，但……”

    叶婵宫接话道：“但天地却认可了他的天碑。”

    这句话很普通，但细思之后，他们的识海像是被一道道惊雷洗礼了过去。

    老人自杀式的飞升居然成功了。

    那说明他的天碑是正确的。

    可天碑如果正确，不就说明，是世界的法则错了么？

    世界能维持这样协调的运转，靠的就是一个又一个法则的累积，而天碑则是对这些法则的深入解释。

    如果法则是错的，那说明整个世界都是错的。

    若世界没有意义，他们这些生灵又算是什么呢？

    这个想法太过吓人，他们甚至希望是自己的理解错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叶婵宫从床榻轻轻落到了地上，雪白的棉袜落到精巧的绣鞋里，黑色的裙摆柔软地动着，那大大的蝴蝶结将腰身的弧度勾勒得夸张。

    她没再多说什么想法，只是道：“我想去轮回海看看。”

    宁小龄担忧道：“轮回海中有许多吞灵者，师尊现在的状态……”

    叶婵宫轻轻摇头，道：“不必担心我的，我有分寸。”

    小龄点了点头。

    叶婵宫缓缓走到了宁长久的身边。

    她明明笔挺优雅，看起来却总有弱不禁风之感。

    她伸出了手，道：“金乌借我一下。”

    宁长久知道她还在冷，唤出了休息好的金乌，让它飞入了叶婵宫的怀中。

    叶婵宫抱着金乌，如抱着一个铜雀暖手炉，微微颤动的身子平和了些。

    “你也随我一同去吧。”叶婵宫轻柔地说。

    宁长久嗯了一声。

    陆嫁嫁与司命皆表示担忧，想要陪同。

    叶婵宫柔声道：“我只是确认一些事，很快就回来的。”

    师尊坚持，她们就不再坚持了。

    宁小龄打开了后殿的门，在日光与月光的笼罩下，宁长久与叶婵宫去到了轮回海中。

    ……

    这是宁长久第一次与师尊单独在一起。

    虽然她是自己前世的妻子，但毕竟两世为师，他对于叶婵宫，始终是带着深深的敬意的。

    叶婵宫却没有刻意端什么架子，她身材娇小，抱着金乌，看上去像是带着绒娃娃离家出走的少女。

    “师尊来此想确认什么？”宁长久问。

    “我想看看吞灵者。”叶婵宫说。

    “吞灵者……”

    宁长久在昏迷之际，意识曾不自觉地飘入轮回海，与许多吞灵者尝试过交流。

    “师尊是想问他们什么吗？”宁长久道。

    叶婵宫闭上眼，轻轻摇头，道：“只是看看它们，我想知道，它们为何存在。”

    宁长久曾与陆嫁嫁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他给出的观点是妖族的肉身远比人族坚硬，天道难以将其绞灭，就将它们投入墟海，自生自灭。

    他将这个观点与叶婵宫说了。

    叶婵宫却轻轻摇首，道：“我觉得不是。”

    宁长久询问她的看法。

    叶婵宫说：“你还是太低估暗主的力量了，人与妖的体魄差距对于我们而言是巨大的，但对于暗主而言，无非是我们碾死一只蚂蚁和一只甲虫的区别，并无太多不同。”

    宁长久皱眉，对于吞灵者存在的意义又燃起了好奇。

    “可是它们根本无法交流，我们怎么样才能弄明白呢？”宁长久问。

    “无需交流。”叶婵宫道：“你知道人最初是怎么了解动物的吗？”

    “如何了解？”宁长久问。

    “剖开它们的身子。”叶婵宫说。

    她顿了顿，又道：“由你来剖。”

    宁长久作为关门弟子，当然不能让师尊做这些脏活累活。

    两人游弋了会，并未看到吞灵者的踪迹。

    “轮回海太大，寻找吞灵者也需要运气。”宁长久道。

    “那你把它引来就是。”叶婵宫说。

    “怎么引？”宁长久问。

    “嗯？”叶婵宫难得地笑了笑，笑意清稚：“听陆嫁嫁说，你不是擅长垂钓吗？”

    宁长久想起了当初皇城的往事，自嘲地笑了笑。

    比起垂钓，自己或许更适合做鱼饵。

    他将‘鱼饵’洒了出去。

    鱼饵便是灵气。

    灵气如水般滤了过去，很快，一头额上生有四角的鬼面大妖飘了过来，这些吞灵者比之身前皆境界大跌，在宁长久的手中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了。

    宁长久劈开了他凶残的面容。

    吞灵者的魔躯裂为两半，鬼面扭曲着分开，狰狞的表情便显得滑稽了。

    叶婵宫抱着金乌，注视着裂为两半的吞灵者，她的瞳孔渐渐变作了月光似的柔色，她观察着吞灵者内部的所有结构，眉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宁长久按照着叶婵宫的意思切割着这具吞灵者。

    很快，吞灵者原本的面容就看不清了。

    “它们的内脏几乎全部被摧毁了，只留下了一个内部的器官。”叶婵宫说。

    宁长久也注意到了，那个器官看上去像个干瘪的球。

    他通过位置判断出了它的身份。

    “这是气海？”宁长久问。

    叶婵宫颔首，认可了他的看法：“这应是妖的气海，但似乎……被改造过。”

    吞灵者的气海虽是干瘪的，但若充盈起来，说不定能占据整个内部空间。

    “这是谁改造的？暗主么？”宁长久问。

    “或许。”

    “目的呢？”

    “目的……”叶婵宫沉吟了会，似是自问般说：“它们叫什么呢？”

    “它们……吞灵者？”宁长久悠悠自语。

    “嗯。”

    无需多言，宁长久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吞灵者，顾名思义就是吞灵。

    当初赵国皇城，九灵台上，赵襄儿结出了自己的后天灵，彼时四方灵气于中央汇聚，浓郁到后来下了好几天的灵气大雨才终于散尽，也因此引来了吞灵者。

    吞灵者神智早已模糊不清，灵气是它们唯一的渴求。

    过去也有一些记载，说是修道者破劫之际，天雷削弱了两个世界的隔阂，吞灵者从墟海中挣脱出来，直接将渡劫的修道之人一口吃掉。

    它们是专门吞噬灵气的魔物，这也是它们命名的由来。

    但很显然，吞灵者只是天生喜欢灵气，并非以此为生。因为墟海的隔阂只有在巧合下才会被突破，修道者被吃掉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宁长久此刻解剖的吞灵者，体内也是一丁点灵气也看不到。

    “它们更像是容器。”叶婵宫得出了她的结论：“容纳灵气的容器。”

    “容器……”

    轮回海何其辽阔，吞灵者累积多年，已是数不胜数。

    这么多的容器……

    宁长久心中微寒，抬头仰望上空，似在盯着某个天幕后的恐怖之物。

    “它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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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将离

    叶婵宫已经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挣开灰色的土层，眺望那颗蔚蓝色星球的心情了。

    彼时的她还无法看得太远，但她能感知到，那颗被大气包裹着的星辰上，应有生灵奔走，鸟群翱翔。这种感觉很奇怪，按理来说，那时的她对于生命应是没有概念的。

    之后便是长达万年的眺望了。

    没有温和的风与露，月桂在月囚恶劣的气候上生长着。

    她万年如一日地在月球上守望着，在她还没有能力将目光落到那颗蓝星上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眺望什么。那是她漫长的幼年期，意识模糊得仿佛婴儿。

    在她的观念里，孤单仿佛是生命与生俱来的东西。

    十月的最后一天，叶婵宫裙带飘飘地坐在古灵宗的铁索桥上，白色棉袜包裹的小腿在风中晃动，她仰起头望着天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冗长的一生。

    命运如此奇妙，她已来到了曾经眺望万年的世界里，却没有身处异乡的疏离感。

    宁长久坐在她的身边，两人一同在铁索桥上眺望着星空。

    从墟海回来之后的日子里，叶婵宫大部分时候都抱着金乌，但她的寒症没有任何好转，无论穿多数衣裳都还是冷的。

    白天的时候，叶婵宫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床榻上睡觉。

    大家担心她的安危，她只说这是月亮的生活习性，无需忧扰。

    但没有人知道，她虽有梦境的权柄，自己睡觉时却从来做不了梦。这是痛苦的，但她也能这睡眠中的苍白时间里得到一丝安宁。

    许多次，叶婵宫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怀中都抱着松软的枕头。

    她以为是其他女子塞到自己怀里的，但询问之后却说是她自己不经意抱住的。

    真是奇怪，自己都不会做梦，又何来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呢？

    她并未多想。

    她依旧像是月影，清风过时撩不起她的发丝。

    叶婵宫知道，若有哪一日，自己的发丝被风吹起了，那就说明，自己与月亮的联系也就彻底割裂了。

    “这个世界是在旋转的。”叶婵宫说。

    “什么？”宁长久从星河中收回目光，望向了身旁的少女。

    叶婵宫轻轻摇头，她以指压了压自己的额头，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师尊好好歇息。”宁长久将外衣脱下，披到了她的身上。

    叶婵宫嗯了一声，问：“你近来修行如何了？”

    宁长久道：“金乌神国的修缮已完成得差不多了，再过三日，便可让司命与嫁嫁一同入主了。”

    叶婵宫点点头，一切都还算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金乌神国构筑完毕，他便真正拥有了在人间与神国分庭抗衡，甚至对更高处存在宣战的能力。

    最后，只要确认剑圣的死亡，整个人间的威胁就基本一扫而空了。

    “对了，漂浮在南溟大海上的意识碎片是什么？我在骸塔废墟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师尊知道它的由来吗？”宁长久又说起了此事。

    自墟海出来之后，他们曾粗略地讨论过此事。今夜，宁长久再度问起了。

    “孤城高远，神骨为葬。北冥玄清，鲲鹏作陪。云国之端，王柱沉陷。古煌之墓，苍龙断头……”

    叶婵宫将这段文字徐徐念出，天上飘浮过的夜云如有感应，化作了五爪神龙的模样。

    “真的是烛龙么？”宁长久看着这片飘远的云，轻声问。

    叶婵宫道：“烛龙在太初神战中就已经死了，必死无疑的死，当时的我们，是见证了的。”

    宁长久问：“那这些意识碎片是它在死亡之前留下的么？它又想指引我们什么？”

    那些残碎的意识碎片都埋在了地壳的极深处，若不是剑圣与天骥，骸塔废墟和南溟的意识碎片根本不可能重见天日。

    “我也不确定。”叶婵宫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未解的传说，譬如中土八十一城的四象斩龙和那‘拜金龙，可得活’，没有人知道它们源自哪来……或许过去有人窥探到了某些隐秘，不敢直言，便借童谣或者传说流传了下来。”

    宁长久点点头。这些传说或许就像是恶的故事，它们都将所要表达的，潜藏在故事的皮囊下了。

    “孤云城的骸塔废墟，北冥，云国，古煌，南溟，这些地方皆是古龙的故居，无一例外都有烛龙葬身的传说，但各个地方的说法不一，烛龙具体葬身在哪里，无人知晓。”宁长久说。

    “云国靠近北冥，曾是一片云海上的仙国，后来云被风吹散了，仙国与缠龙柱一道崩塌，遗迹都不剩下了。”叶婵宫说起了往事。

    “那古煌呢？”宁长久问。

    “古煌在西北方向，也就是神画楼附近。”叶婵宫说：“我原本想去看看的，但青铜神驹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便耽搁了。也许那里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宁长久道：“若真有秘密，三师兄坐镇神画楼这么久，想必早已发现了吧？”

    “未必的……其实这些也不重要了。”叶婵宫道：“烛龙的阴火早已熄灭，复生无望，弄清楚它想表达的事或许对我们有用，但也不要因此打乱了原有的计划。”

    “嗯，我知道的。”宁长久应了一声。

    当初古神多为龙类，数量何其庞大，历经了数场劫难洗礼，却已然濒临绝迹了。

    今晚叶婵宫说了许多话，她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子轻轻咳了起来，横湖的铁索上，她的身影更显得细微了，让人有一种她随时要摔下去的错觉。

    宁长久轻轻扶住了她，如扶一株被风吹斜的花。

    铁索桥上，身子娇弱的少女再难坐稳，她抓住铁索，一只腿儿轻轻跨过了长索，整个身子侧坐过来，方才平稳。

    她这个姿势看着有些奇怪。

    铁链若是马，那她就骑在马背上了。

    她双手抓着铁链，抬起头看着宁长久，道：“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了。”

    宁长久不知为何，不太敢直视她的面容，他平静道：“是啊，下一个月就是原君月了。南溟一战里，天骥折损很大，尚在休养，但暗主若执意杀我们，强燃原君之星，恐怕会很麻烦。”

    叶婵宫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现在的你，不应过多考虑暗主之外的东西了。”

    这样说着，少女扶着铁链站了起来，她转过身向着九幽殿的方向走去。

    少女发丝安静，黑裙却小幅度地飘着，大大的红色蝴蝶结与细柔腰肢的对比鲜明而夸张。

    她如履薄冰地走着，像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

    宁长久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

    来到九幽殿前时，夜风吹过，许多纤细的花瓣被风吹来。那是一种秋日里开着的花，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也要被寒风杀死了。

    叶婵宫路过一棵花树时停下了脚步，她伸出手，折下了两朵还算完好的花。

    宁长久以为她是怜香。

    却见她轻轻转身，踮起脚尖，艰难地将一朵花贴在了他的衣领上。

    宁长久不解，他注视着少女的眼睛，却听她清清冷冷地开口了：“生辰快乐。”

    宁长久怔在了原地，他注视着少女的眼，鼻尖依旧萦绕着花香，刹那，那双眼眸像是将满天星河吞噬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无法看到。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的生辰了。

    回过神时，叶婵宫已走到了崖边，将另一朵花向着西边轻轻抛起。

    “生辰快乐。”

    这句是对赵襄儿说的。

    这一世里，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

    “那师尊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宁长久立刻问。

    “我……”叶婵宫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

    ……

    宁长久回到大殿时，看到司命正在煮面。

    他心中一动，以为除了自己，其他人都记得他的生辰，正欲说点肺腑之言，却见陆嫁嫁与司命各自一碗，一同吃了起来。

    “……”

    宁长久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未将生辰一事告诉过她们。

    十月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十一月已是深秋，人间萧瑟得像是九幽笔下的诗句。

    这是难得平静的日子，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并无多余的事发生。

    宁长久每日耗费大量时间苦修，尽量让神国可以逼近当年的规模，陆嫁嫁与司命也轮流进入神国之中，与他一同适应这座崭新的国，然后传续它的力量。

    赵襄儿已有了三千世界，所以这座过往的羲和神殿会由司命来继承，而陆嫁嫁也将成为当初八十一仙剑的主人，等到时机成熟，她会将其余散落在人间的无主仙剑尽数收回。

    修道之余，宁长久也会陪小龄去冥国和轮回海看看，或者陪小黎一起坐在红楼里眺望外面的光，邵小黎很勤奋，每天都起得很早，第一件事就是为师父把昨天的日历撕掉。

    宁长久觉得她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嗯……应是每一日都是崭新的一日的意思吧。

    当然，除了陪师尊说话，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和司命在一起的。

    他对外宣称是传授合欢宗内门心法，每当这时，他也会解除柳希婉的灵态，让她去随陆嫁嫁修习剑法，柳希婉对宁长久这样的行为充满了不解，心想多一个人不是更好？

    邵小黎对此也颇有微词，因为她的箱子被宁长久顺势没收了，至今没有归还自己。

    叶婵宫则始终是那样，哪怕穿上了可爱的衣裳，依旧是冷清的内里，就像是女孩假扮大人。

    十一月三日，黄昏时分，叶婵宫从睡梦中醒来，她穿上小巧的鞋，走到了冥殿大大的镜子前，九幽帮着收拾了一番穿着，宁小龄也将熬好的暖身的药汁端来。

    叶婵宫知道这些名贵药材熬的汤并无多少作用，但还是乖乖地喝了下去。

    她抿了抿唇，很有礼节地归还了瓷碗与勺。

    “师尊今日感觉怎么样了？”宁小龄坐在她的身边，担忧地问。

    叶婵宫道：“每日都是一样的。”

    说完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喝过了小龄的药汤，感觉会好一些。”

    宁小龄莞尔一笑，她收拾好了残余的药后回到叶婵宫的身边，陪她说话。

    “今日又有什么问题呀？”叶婵宫取过手绢，轻轻擦拭着唇上的药汁。

    宁小龄小声道：“我能问问小黎前世是怎样的人吗？”

    叶婵宫道：“问这个做什么？”

    宁小龄义正言辞：“小黎早晚是要过我们宁家的门的，我得好好帮师兄把关才行。”

    叶婵宫极淡地笑了笑，道：“比起这个，你应该更想离开冥国，陪着他吧？”

    宁小龄讶然道：“师尊虽然神通广大，但也不能偷窥人的心思呀。”

    叶婵宫看着她，柔声道：“小龄的心思已经写在眼睛里了，只要不笨都能看到。”

    宁小龄微惊，自语道：“有……有这么明显吗？”

    一旁的九幽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盯着宁小龄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呢喃道：“什么心思呀？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叶婵宫淡淡地笑了笑。

    宁小龄捂着自己的眼睛跑了出去。

    霞光消寂，夜色再度落下，叶婵宫看了一眼摆放在桌上的日历，略一推测，便知道司命与陆嫁嫁已经开始真正融入宁长久的神国了。

    一想到羲和的神像要被搬出来，她眼眸中的光晕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但也仅此而已。

    叶婵宫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冷了，那种寒冷根本不是汤药能压制住的。

    困意再度袭来。

    叶婵宫身子摇晃，隐约觉得，这次睡着之后，或许要很久才能醒来了。

    正当她双臂搭在桌面上，脸颊即将枕上手背时，清醒感却又涌了上来。

    叶婵宫怔了一会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立刻向着殿外走去。

    ……

    “以后这座神殿叫什么？”

    金乌王座里，宁长久与司命还在商讨着到底叫雪瓷殿还是叫司命殿。

    宁长久坚持要叫雪瓷，司命嫌弃雪瓷二字用来做神殿之名太柔，坚持要叫司命。

    “对了，你将羲和的神像扔去哪里了？”司命问。

    “当然是放在神国正中，作为镇国女神像了。”宁长久道。

    “哼，以前还说要为了我将神殿彻底翻新，果然都是骗人的。”司命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发现这座神殿除了少了个羲和像之外，没有一丁点变化。

    而羲和像搬到神国正中，地位好像更尊崇了起来，这让司命有些不悦。

    当然，砸神像这种事她也是任性地说说而已，若真逼迫宁长久做了，下次见到赵襄儿，自己恐怕要成寡妇了。

    “骗子！”司命又轻哼了一声。

    宁长久问：“你想如何翻新呢？不然我们将这王座去了，换成金色的十字刑架？”

    司命瞳孔微缩，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画面，随后咬紧唇，长发肉眼可见地变幻成了愉悦的红色。

    宁长久一愣，道：“真要换？”

    司命冰眸狠狠瞪他，拳头已挥舞了上去，“换你个头！”

    宁长久伸手去招架，但也只敢防守，“不是你自己喜欢的吗？”

    “我哪里喜欢？”

    “你的头发……”

    “那是羲和的发膏有问题！它，它污蔑我！”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是相信羲和还是相信我？”

    “相信你……”

    宁长久飞快地投降。

    司命这才气鼓鼓地收手，淡淡道：“以后当着别人的面，千万不许再说这种话题了，明白了吗？”

    最终，这座殿由司命拍板，起名为雪瓷殿。

    不消十日，她就能彻底完成与神殿的融合，入主其中。

    过去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再度成为神国的神官。

    两人正规划着未来的战斗计划，忽然间，宁长久抬起头，望向了天上。

    他的心中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某一条断绝许久的线，又轻轻勾连上了。

    司命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们对视了一眼，立刻离开了金乌神国，掠至九幽殿外。

    叶婵宫正站在九幽殿的门口，抬头望着夜空。

    他们轻轻走到叶婵宫的身边，分立左右，也一同向着天空中望去。

    “那是什么……”

    宁长久看着天空中一点亮起的光斑，那个光斑比普通的星星要大，其自身更像是一道边缘不整齐的碎片。

    司命立刻往最坏的方向想了：“是天破了吗？难道说暗日要提前降临了？”

    宁长久摇头道：“不，不像……”

    “难道是有星星炸开了？”司命更为疑惑了。

    叶婵宫轻轻摇头，她仰望着星空，道：“那是月亮。”

    ……

    “月亮？”司命盯着那片光斑，不解道：“月亮怎么会……”

    宁长久却明白了过来。

    月亮是被遮蔽了，而不是消失了，鹓扶星的尘埃不可能永远遮挡住光，如今天骥和剑圣接连失败，那些月囚之外的遮挡物，可能也要支撑不住了。

    当然，最重要的，应该还是有人每日坚持在清理灰尘。

    “辛苦五师兄了。”宁长久说。

    叶婵宫颔首道：“只是老五一心清扫尘土，天碑的事，应是要搁置了。”

    宁长久道：“事有轻重缓急，在我们心里，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叶婵宫伸出手，像是接住了一束月光。

    她煞白的脸颊终于落上了些柔润的颜色。

    “谢谢你们。”叶婵宫轻柔地说。

    她握住了这束月光，将其捏碎，天女散花般洒在头顶。

    这是梦境的权柄。

    月光重现了一角，她也再度抓住了一点微弱的权柄。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好。

    梦中，他们回到了不可观里。

    梦中的不可观依旧是春光和煦的模样。

    内院里，司命与陆嫁嫁在为谁是大师姐争执着，宁长久与赵襄儿坐在小溪边，两人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明明是很美好的场景，宁长久却总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襄儿，好久不见了。”宁长久说。

    “是你没见到我，我可天天能看到你。”赵襄儿幽幽道。

    “额……你都看到什么了？”宁长久有些慌。

    “你猜猜看？”赵襄儿小猫般眯起眼，露出了微笑。

    宁长久背脊发凉，心虚不作声。

    赵襄儿随手将一颗石子掷入溪水中：“能再入梦境，说明师尊的力量在恢复，对吧？”

    宁长久点点头，道：“月亮露出来一些了，至少可以保证师尊性命无虞了。”

    “嗯。”赵襄儿问：“你什么时候来西国？”

    “嗯？”

    “我的意思是，你的两位师兄姐都在西国，他们很想你，所以我替他们问问。”赵襄儿随口说道。

    “我与师尊的计划是先去神话楼，等神画楼之行结束后，我立刻来西国找你……嗯，找师兄师姐。”宁长久说。

    “为何去神画楼？”赵襄儿问。

    “南溟海上的意识碎片，你应该也看到了吧？”宁长久说：“当时剑圣应该也感知过那些碎片，他会出现在南溟，说不定也与骸塔废墟的碎片有关。碎片中的其余地方他已经去过，最后一个古煌遗迹就在神画楼附近，我猜想剑圣若还活着，应会去那里。”

    “去寻找烛龙？”赵襄儿轻轻摇头，道：“烛龙早已死了。”

    宁长久道：“但这对于柯问舟来说，是最后一缕希望，所以他应该会去。”

    “那你小心一些，若被打得太惨，她们可是会伤心的。”赵襄儿向着身后望去，陆嫁嫁与司命还毫无仙子神女之自觉地争执着，缠斗间衣裙沾满了碎草。

    “你也多加小心，等我来。”宁长久简短而坚定地说。

    “嗯，西国之外有块界碑，过了界碑就是三千世界的境内了，等你到来，我自会寻你。”赵襄儿说，声音清亮。

    这句话同样也落到了司命的耳中……嗯，以后去西国，绝不可越过那块界碑。

    司命心中有了计较。

    院门外，又有敲门声响起了。

    敲门声是轻而拘谨的。

    “小龄和小黎她们来了。”宁长久说：“襄儿……还没见过小黎吧？”

    “见过。”赵襄儿淡淡道：“你们不是还一起晒太阳了吗？”

    宁长久震惊地看着她，问：“你平日里已经不修行了吗？”

    赵襄儿抿着薄翘的唇，道：“修心何尝不是修行呢？”

    陆嫁嫁绕过大树去开门。

    门打开了，宁小龄与邵小黎小心地探头向里面张望。

    接着，宁小龄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月亮只露出了不到二十分之一的光斑，叶婵宫构建梦境也只是想试试梦境的完整程度。

    就在刚才，梦境权柄支撑不住，猝不及防地崩塌了。

    宁小龄抱着双膝，有些头疼。

    她穿着睡衣睡裙，缓缓走到了王座上，轻轻坐下，悠悠抬首。

    她的意识勾连轮回海，看到了外面的月亮光斑。

    隐隐约约间，她知道，师兄很快又要离开了。

    每一次离去，能否归来都是未知的。

    少女不免又有些伤感。

    次日，师兄来到了殿里时，她鼓起勇气上前，伸出手敲了师兄脑袋三下。

    宁长久有些懵地看着她。

    宁小龄却认真道：“不许忘了！”

    两人是同心的，他很快也明白了宁小龄的意思。

    夜半三分，冥殿空无一人。

    宁长久走入大殿时，看到一个身影正背对着自己。那身影清美娇俏，穿的是陆嫁嫁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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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嫁衣

    冥殿没有烛火，看上去模糊一片。

    宁长久站在殿门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影，原本略微紧张的情绪却放松了下来。

    吸取了当初认错邵小黎的经验教训，宁长久悄悄打开了太阴之目，将少女雪白的身影勾勒在了识海里。

    正是宁小龄。

    此刻三更，宁小龄将陆嫁嫁的衣裳一丝不苟地穿好，她笔直地立着，端着秤，应是在为师尊配置明日的药，宁长久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月亮浮现出了一个光斑，于是三更这个时间点得到了更准确的计时，他走入殿时，从世间的角度看，月的光斑便不偏不移地停在了那里。

    “三钱当归……”

    宁小龄轻轻咕哝了一句，将秤放下。

    ‘当归’的余音里，宁长久悄然走入了殿中，向着那个雪白模糊的影行了过去。

    他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瓷白花瓶，花瓶中插着深绯色，花瓣纤细如针的花朵。宁长久认得那种花。

    他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少女忙碌的身影，长发末尾的细绳蝴蝶结在眼中一晃一晃的。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她当初在别院醒来，第一次悄悄看向自己的眼神，当时他们之间隔着灯火，烛台上噼啪地炸着声音。

    “师兄，你愣着做什么？”宁小龄忽地说。

    宁长久神色微动，他知道这是师妹在催促自己了，于是更靠近了些，轻声作最后的确认：“师妹想要我做什么？”

    宁小龄道：“喊师兄过来，当然是帮我的呀。”

    宁长久问：“怎么帮呢？”

    宁小龄放下了手中的细银秤，翻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崭新的秤。

    她握着纤细的秤杆递给了宁长久，道：“当然是用这个？”

    “用这个？”宁长久皱起眉头，注视着刻度精准、长度适宜的笔直秤身，又看了一眼宁小龄水灵灵的眸子，并不上师妹的当，立刻识趣地帮她一起秤起了药材。

    “药方呢？”宁长久问。

    宁小龄秀眉稍蹙，不动声色，她将药方取出，递给了宁长久。

    宁长久陪着她一起按着药方上的剂量秤起了药。

    “为什么要包这么多包？”宁长久看着一个个折叠精巧的药包，问。

    宁小龄认真道：“因为你们马上又要走了呀，师尊肯定是要随你们一起走的，以后小龄不在了，你们笨手笨脚的，肯定弄不清楚药的。”

    宁长久笑着说：“小龄才是笨手笨脚的吧？当初给陆嫁嫁倒茶，茶水倒在了外面，还让嫁嫁猜到了是我帮她扎的绷带。”

    宁小龄一边秤着药，脑袋微歪，陷入了回忆：“可那是四年前的小龄了啊，那时候我足足差了师兄两岁，现在四年过去了，我……”

    “当然还是差两岁啊。”宁长久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当时卢元白问你嫁嫁和襄儿谁好看，你说她们差了八岁，要八年后再比，四年过去了，小龄的算术水平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呀。”

    “还是差两岁吗？”宁小龄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淡粉色的唇却噙起了笑意，她笑时露出了尖细的虎牙，好似一只小狐狸：“没关系呀，只要小龄一直长大，年龄总能追上师兄的，对吧？”

    “这怎么追得上？”宁长久觉得小龄真笨。

    “一直追呀，追到老，追到死，不就追上了吗？追不上就一直追……”宁小龄话语悠悠：“当然，师兄是仙人，小龄恐怕真的追一辈子也追不上你。”

    宁长久看着她的眸子，听着她的话语，心中有酸楚之意涌了上来，他这才发现，笨的原来是自己。

    “师兄永远不会抛下你的。”宁长久认真地说。

    “嗯。”宁小龄乖巧点头，道：“可是……可是万一我以后再也出不了幽冥国怎么办？”

    宁长久道：“那我就像现在这样来找你。”

    宁小龄小声道：“可三千世界在西国呀，我们之间横跨了一整个中土，师兄去了西国，估计就不想着回来了，我可抢不过襄儿姐姐。”

    宁长久问：“你对师兄就没点信任吗？”

    宁小龄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

    宁长久无奈地问：“那小龄想怎么办？”

    宁小龄眼眸轻动，莞尔笑道：“不然师兄就入赘我们冥国？”

    “啊？入赘？”

    “对呀，入赘了可是还要改姓的哦，以后师兄就姓宁吧。”

    “……师妹可真会出主意。”

    “那是，我可都安排妥当了。”

    宁小龄低下头笑了笑，她继续配着药，那衣袖于她而言有些长，在配药时碍事了些。

    宁长久注意到了，便替她将袖子一点点卷起，露出皓白的手腕。

    宁小龄心中感动，却听宁长久说：“不合身的衣服就不要穿呀。”

    宁小龄咬着唇，道：“住口，再多说小龄就把你逐出宁家！”

    宁长久笑着告饶，道：“小龄真是越长大越凶呀。”

    “一直很凶的！”宁小龄幽幽道：“等会师兄就能见识到了。”

    两人一同包好了药，一共包了六十多包，足够喝上两个月了。

    “对了，师尊去哪里了？”宁长久问。

    “师尊在里面睡觉呀。”宁小龄说：“月亮虽然出来了，但师尊好像还是很累的样子。”

    宁小龄这样说着，反问道：“嫁嫁与司命姐姐去哪了？”

    宁长久道：“明日她们就要正式入主金乌神国了，我……让她们好好休息一夜。”

    宁小龄微笑道：“然后师兄来找我了？”

    宁长久无奈道：“你要是再问，我现在就把自己逐出去。”

    “好了好了，小龄不问了。”宁小龄眼眸中尽是笑意。

    收拾好了药包，两人一同去了内殿，隔得远远地看了一眼师尊。

    今夜守夜的是九幽。

    九幽坐在床边，注视着叶婵宫，浑然忘我。

    而叶婵宫则侧躺在床上，雪白的被子盖住了半张幼嫩脸颊，她怀中抱着枕头，身子更显清瘦。

    他们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出去走走吧。”宁小龄说。

    宁长久点头答应。

    两人去到了幽冥神国之中。

    幽冥神国恢复了许多生机，路边的白骨彻底不见了，被灰白的草覆盖，其间还有许多房屋建造了起来，冥国的子民们便在里面居住。

    他们越过了山头，来到了那片黑色的花海里。

    宁小龄微微提着有些宽松的裙摆，她的裙下，花瓣在薄光中摇曳着，像是漫过足踝的潮水。

    “现在的冥国很美吧？”宁小龄问。

    “是啊，小龄可真是一位圣明之君。”宁长久说。

    “又是讽刺？”

    “没有，真心的。”

    宁小龄与宁长久在花海中坐了下来。

    “师兄这次离开，什么时候回来呀？”宁小龄问。

    “我也不知道。”宁长久叹息道：“我不敢给什么承诺。”

    “那……”宁小龄张了张口，道：“总之记得回来，不然我会伤心的。”

    “嗯，一定回来。”宁长久点头。

    “哎，你看，前面那只猫是……谛听吗？”宁小龄忽然瞥见了山坡上的一道身影。

    宁长久也望了过去，道：“好像是的……”

    他们越到那座山坡上时，鱼王正慵懒地趴在一块崖石上静静地享受着晚风的吹拂。

    “你们怎么在这里？”

    鱼王睁开了一只眼，看着他们。

    宁小龄道：“我，我和师兄出来走走，找找击败暗主的灵感。”

    鱼王看着她的衣裳，觉得有些眼熟，问：“这衣服不是……”

    “住口！”宁小龄打断道：“这……这是新衣裳，不小心买大了一些。”

    鱼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真的相信了。

    宁长久看着它，笑道：“当初入赵国王城的时候，不是神采奕奕的吗？怎么现在遇到白藏，被吓成这样了？”

    鱼王道：“妖兽之间生来就有相互克制的，鼠惧怕猫，蜈蚣惧怕老虎，毒蛇惧怕鹰……虎是我们的王，猫怕老虎并不不丢人。”

    宁长久道：“这可不像是你啊。”

    鱼王道：“那你觉得什么像我？”

    宁长久说：“我听师妹说，当初你在衣裳街的时候，妖力尽失，拼死求活，直到眼睛闭上之前都是凶厉的。”

    “偶尔的发狠罢了，谁都有。”鱼王叹了口气，它睁着死鱼般的眼睛，看着这片幽冥古国，道：“和血脉的克制一样，还有一个东西也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就是苍老与死亡……”

    宁小龄神色一震，望向了它，心中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你……老了吗？”宁长久后知后觉地问。

    “我已经一千七百多岁了，无论放在哪个族群里，都很老了……我很老了啊。”鱼王疲惫地趴着，道：“当然，对这个年龄，你们这些长存不朽的仙人，恐怕是没有察觉的。”

    但它最初只是一只普通的妖而已。

    无论它的一生多么传奇，它也只是一只普通的妖而已。

    这些年，它也时常会感到没由来地困乏和疲惫，它也不知道，自己这副身躯还能支撑多久。

    宁小龄心中伤感，轻声问：“谛听，你……你要走了吗？”

    “当然不是现在了。”鱼王打了个哈欠，道：“只要我好好活着，再活个百来年应该不成问题。”

    宁小龄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又想起了喻瑾，喻瑾……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吧，说不定还每日在找丢失的姐妹与猫。

    鱼王也思及过去，道：“如果只是说死亡，我应该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吧……那个雨夜池塘边叼着鱼桶的我已经死了，那个站在城楼上大吼的我也已死了，我只是带着它们残缺的意志活到今天的。”

    宁长久深有体会，道：“我也有类似的想法，只是……支撑你的意志是什么？”

    鱼王想了想，道：“或许是打破牢笼吧，这是我当初对一条鱼的许诺。”

    宁长久道：“万灵之间有无数数不尽的牢笼。”

    鱼王道：“将有形的打破就好。”

    宁长久仰起头，道：“那就只剩下最后两道了。”

    一道是神国，一道是暗主。

    “嗯。”鱼王看着他的眼睛，道：“可惜我能力有限，注定要抱憾而终，但你一定是不一样的。”

    宁长久也看着它的眼睛。

    鱼王的毛发很长很白，看着也很可爱，但它的瞳孔却已难掩沧桑之感，只是宁长久分明看见，那疲态尽显的眼眸里，依旧有藏不住的光和未熄灭的火，它们会在今后的百年里熄灭，还是会在某一天再度爆发出灼烧世界的亮芒来，无人知晓。

    “谢谢你的祝福。”

    宁长久由衷道。

    鱼王悠悠起身，沿着山脊向前走去，“不打扰你们了，放心，本王是只好猫，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的。”

    宁长久与宁小龄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之后立在山脊上，与鱼王挥手作别。

    他们走过了黑色摇曳的花海，向着更荒芜的山中走去。

    荒山死寂，堆着残碑碎块，长着青草野花，再向前就是冥国的湖泊了，那是一片黑湖，望不到尽头，据说连接的也是轮回海。

    宁小龄立在湖泊前，双开双臂，似要拥抱整片大湖。

    宁长久立在她的身后，能感受到少女心中的欢愉。

    某一刻，宁小龄忽然放下了手臂，嗓音清冷道：“徒儿，你带为师来这里，是……做什么？”

    宁小龄穿着陆嫁嫁的衣裳，学着陆嫁嫁的样子，回头一瞥，端庄优雅，噙起的笑意里却带着小狐狸独有的清媚。

    “你说是做什么？”宁长久微笑着问。

    “放肆！”宁小龄威严道：“你若再敢上前一步，为师就要师门规矩伺候了。”

    宁长久佯作害怕：“什么规矩？”

    宁小龄道：“当然是把师兄……不，把你这孽徒……啊！”

    话音未落，宁小龄惊呼了一声，她倒在了柔软的沙地上，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离得如此之近。

    “师妹，你偷了师父的衣裳，还扮她的样子，这是有谋逆之心啊。”宁长久认真道：“今夜师父不在，我应当代师施罚才是。”

    “哎……”宁小龄勉强支撑，道：“你，你这你孽徒胆敢这般……哼，姐姐，姐姐定要严惩你。”

    湖水拍打着沙滩，涨落不定。

    宁长久与宁小龄还在沙滩里纠缠着，展开着各种无厘头的对话。

    他们有时是师徒有时是姐弟有时是兄妹……

    有一刻，宁小龄娇小动人的身躯被抱起了，湖水与此同时涨起，像一只手，将落在沙滩上的衣裳卷走了，那雪白的衣裳像是一片永不融化的雪，在湖面上渐渐远去。

    宁小龄再度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师兄的样子和皇城的那场雨。

    只是不同的是，她再也不是躲在暴雨的屋檐下，心怀恐惧听着雨淅淅沥沥落下的少女了。

    她仿佛成了主宰皇城的妖狐，满天飘荡的云皆是她铺开的狐尾。

    让雨再下大一点，再大一点……打穿屋瓦，打穿木板，打穿整个皇城，将屋檐下躲雨的少女浇个淋漓痛透吧。

    再大一点……

    少女像是站在暴雨的云端啼鸣着，风雨皆凭她的心意。

    于是这座幽冥神国也有了感应，整个世界随着她的心意流转变幻着，黑色的花海在狂风中摇晃而歌，天空中黑色的流云齐齐痉挛，化作了千奇百怪的形状，黑湖的湖水时而腾起，时而又诡异地静止。

    她是冥国的君主，她就是冥国的一切。

    宁长久亦有一种自己在撬动整个世界的成就感！

    湖水涌来，花蕊似的红色被顷刻稀释、卷走。

    冥国逐渐亮起了光。

    心意攀至极致时，天空中的云终于汇聚成了雨。

    暴雨如注，倾泻而下，似要击穿整个世界。

    黑湖顺着心意将衣裳送回。

    两人躺在沙滩上，看着彼此的眉目，收拾着宁静的欢喜。

    “好大的雨呀，小龄真厉害。”宁长久仰起头，看着不停坠下的雨线，感慨道。

    “不许嘲笑小龄了……”宁小龄披着衣裳，蜷缩在他怀中。

    他们尚在说话，上空忽然黯了些，坠下的雨丝也不见了。

    “雨停了吗？”宁小龄问。

    宁长久没有回答。

    宁小龄从衣裳中探出头，她看到了一个青灰色的面和无数细长的竹节。

    “这是……”

    宁小龄怔了回才反应过来。

    伞！

    一把伞没过了他们的头顶。

    “嫁嫁……你怎么来了？”宁长久清醒了。

    宁小龄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恨不得晕过去。

    陆嫁嫁支着伞，淡淡地俯视着沙滩上的人影，她看着那件白裳，蹙起眉，问：“这衣裳好眼熟呀，小龄新买的吗？”

    宁小龄不知如何作答。

    宁长久犹豫道：“这是嫁衣。”

    “嫁衣……”

    这一语双关之词让陆嫁嫁微怔，“哼，巧舌如簧！”

    宁长久想以同样的成语回复，想了想还是没敢。

    陆嫁嫁一手握伞，一手负后，道：“谕剑天宗宗门规矩之一，可是不准弟子之间谈情说爱的，你们忘了吗？”

    宁小龄恍然大悟：“哦，所以师徒之间是可以的！”

    “小龄！”陆嫁嫁微恼。

    宁小龄委屈道：“师父，我们私下不是都说好了吗……你怎么还来……”

    “私下说好？”这下轮到宁长久愣住了。

    这种事还能事先打招呼的？

    陆嫁嫁更生气了，支支吾吾道：“我，我什么时候与你说好了。”

    宁小龄道：“反正师父有诺在先，可不许罚小龄。”

    陆嫁嫁点点头，道：“我只说不因为那个罚，可小龄胆敢偷师父衣裳，是为行窃……”

    “小龄错了，小龄再也不敢了。”宁小龄立刻投降，钻到师兄怀里。

    暴雨渐小。

    天边逐渐亮起了光。

    叶婵宫披衣而起，看着雨线垂落的殿前。

    许久之后，她才看到了三个一同回来的人影。

    “弟子见过师尊。”

    三人礼节性地施了一礼，叶婵宫轻轻还了一礼。

    “你们去何处了？”叶婵宫难得地发问。

    “参悟心法。”

    “看湖。”

    “送伞。”

    三人异口异声地说道。

    微微尴尬的气氛里，他们悄悄交换着眼神，互相瞪眼。

    叶婵宫没有追问，她走回殿中，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日历。

    今日已是十一月四日。

    “金乌神国最终落成还要多久？”叶婵宫问。

    宁长久道：“五日。”

    叶婵宫道：“那五日之后，我们一同动身，前往古煌。”

    “古煌？”宁长久问：“确定是那里了吗？”

    “嗯。”叶婵宫没有解释更多。

    月亮显露出一些之后，她的能力也恢复了很多，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了。

    而月亮自从开了一个口子之后，五师兄显然有一种势如破竹之势了，每隔一夜，月亮都会更明亮一些，想必用不了太久，月亮就能再度重见天日了。

    变故被逐渐抹除，一切又缓缓向着正轨汇拢了过去。

    宁长久有一种预感，古煌应是这次中土之行，最后的终点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们几乎抓住了每一刻时间去修行，金乌神国的疆域向着无形的边界扩展着，落在中央的红日将光芒传递到了更远的地方。

    入主神国也很顺利。

    雪瓷殿三字已替换完毕，司命进入其中，与周遭的一切慢慢建立起了感知。

    陆嫁嫁的宫殿是刚建成的，则要显得简陋很多，只能等以后时间充裕再修缮了。

    陆嫁嫁虽然不满，但自己的殿距离主殿更近，而且神国副君的身份，听上去要比神官更强一些，所以她也没有多计较什么。

    就这样，她们也在金乌神国之中闭关了。

    这个关并不算长。

    他们比计划的五日更提前了一天。

    第四日，夜。

    宁小龄给叶婵宫熬好了药出来，恰看见前方的山脊线上，万丈金光涌了起来。

    太阳好像就当着自己的面升起了。

    叶婵宫喝过了药，徐徐走出，亦望向了那轮太阳。

    她们的眼眸皆被照成金色。

    台阶上，无所事事，陪九幽玩了好几天的白藏也睁开了眼，她化作了少女的形态，熔银的长裙被也被映得金黄。

    或许……真的有机会呢？

    白藏这样想着。

    ……

    光斑状的月亮切入人间。

    古煌无穷大的废墟里，断臂的老人行尸走肉般飘浮着，他的身躯里盈满了黑气，像是藏着一整朵乌云。

    他保持着握剑的手势，但手中早已没有了剑。

    他飘荡在古煌的遗迹里，意识不清，似在寻找什么，又似在等待什么。

    忽然间，他向着东南方向望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里亮起了一束光……

    这是十月八日，距离剑阁弟子出七十三洞天尚有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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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送葬

    金乌神国里，神国的构建已来到了最后的阶段。

    金乌世界的边界不停地延展着，向日傀摇曳的花海之上，灿烂的光芒将母井中诞生的生灵镀上了金色。

    雕刻着太阳符号的主殿屹立在那轮红日的中央，好似盘踞的金乌黑子。

    宁长久穿着白色的衣裳，像是浮空的雪。

    他平静地立在殿门口，直视远处通天而起的六根神话之柱。

    他对它们依旧不满，在他心里，太阳的故事绝不仅仅是自己一门一户的家事。

    但至少此刻，这六根神话之柱已足够支撑起这个神国了。

    主殿之前，陆嫁嫁也从神殿中走出，那座神殿是临时用剑搭建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剑楼，剑光之盛甚至不输天上的太阳。

    陆嫁嫁背上背着一副剑，那是当初从柳珺卓那赢来的昆仑剑，她的手中也握着一道剑光，这是发乎于她自身的剑意。

    陆嫁嫁白衣飘飘地立在剑楼前，好似云上之宗的仙人。

    更前方，司命立在雪瓷殿前，她漆黑的神袍蕴满了光，变作了金色的绸缎，神圣无比，她望着神殿之下遥远的古国，耳畔似能听闻上古传来的涛声。

    这是金乌神国真正再度开启时的第一幕。

    但这万丈之于整个世界亦或者更庞大的宇宙而言，或许只是纤细的一缕吧。况且振翅翱翔的金乌能再飞多高呢……宁长久都没有把握。

    可当金光攀至最高处时，他的目光又变得坚毅了。

    无论如何，自己都比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四年的前世要强上太多。

    上辈子的最后，应该就是第三次猎国计划的最终阶段吧，他以及整个不可观向着神国之上的存在宣战……但结局显然是彻底失败了，当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失败的，如今回想起来，师兄姐们一个个消失的身影，应是已然面对了恐怖而惨烈的结局吧。

    他若没有那片刻的迟疑，若没有那心生灵犀的回首……或许他们已然全盘覆灭了。

    现在的他至少可以亲自掌控命运。无论结局如何，至少不会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然后不明不白地死去，哪怕金乌的光之于整个世界而言是纤细的，但至少是他可以带给她们的，实实在在的光明。

    宁长久抬起了手。

    上空的红日里，金色的光都向着他的掌间汇拢过去。

    陆嫁嫁与司命回首望去。

    陆嫁嫁看着那些金光灌入宁长久的身体，忽然觉得，若他生得再柔气一些，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太阳圣女对天祈祷了。

    司命的目光放得则要远一些。

    她看着红日与宁长久之间形成的光带，问：“你觉得这像是什么？”

    陆嫁嫁仰起头，道：“这……就是一束光啊。”

    司命道：“我觉得它像是一支箭。”

    “箭？”

    “嗯。人伐木竹为剑杆，以巨禽之羽为箭尾，纵有万钧之力，射出去的箭也有限……”

    “你是说……”陆嫁嫁恍然道：“以光凝成一支箭么？可是……能将它射出去的弓在哪里呢？”

    司命道：“我哪里知道，不过猜想而已。”

    轰！

    对话的最后，无限的光芒充斥了神国，也将幽冥古国照得无比明亮，古国中的居民恐惧地躲在阴影里，只以为是世界灭亡的征兆。

    鱼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亮光，愣了许久之后又闭上眼，继续趴下睡觉。

    宁小龄从内殿走出，看着外面的世界。

    光潮已经过去，远处被光吞没的山岚重现显现出了轮廓。

    金乌飞回，停在了幽冥神殿之前。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陆续从金乌中走出。

    叶婵宫立在殿前，仰起头看着宁长久，问：“准备好了么？”

    宁长久颔首道：“准备好了。”

    叶婵宫轻轻嗯了一声，道：“那……”

    “出发么？即刻前往古煌。”司命问。

    宁小龄站在叶婵宫的身后，知道离别的时刻真正要来了，她将那一夕的欢愉藏在心底，然后对宁长久轻轻挥了挥手。

    叶婵宫却轻轻摇头，道：“你们累了这么多天了，先一起吃饭吧。”

    ……

    负责做饭的当然是邵小黎。

    她尚在睡觉，被外面的光照醒了，稀里糊涂地起床之后看到大家都聚在门口，不等她询问，众人便齐刷刷地望向了自己，接着她就被赶到厨房里做饭了。

    邵小黎盯着炉膛中烧着的柴火，尚有些睡眼惺忪。

    宁长久等人在外面围坐着，只有叶婵宫是站着的。因为她需要站在椅子上，才能于大家坐着的时候保持一样的高度。

    柳希婉则不在场，此刻的她化作灵态在宁长久纯白色的识海中打坐着，温养剑意，为最终的决战作准备。

    “柯问舟确认还活着么？”司命问。

    “嗯。”叶婵宫点了点头：“他在古煌游荡……应是在等我们。”

    “暗主没有遮蔽他的行踪吗？”宁长久更加疑惑。

    “没有。”叶婵宫道：“但是柯问舟已经被暗主腐蚀得面目全非了，按理来说，他此刻应已是暗主的化身之一，我们应是无法看到他的才对。”

    “那为什么……”

    “也许，是暗主还没有将真正的力量尽数灌入进去吧。”叶婵宫给出了她的解释。

    等到决战那日，剑圣真正继承了暗主的力量，就会成为视野中的盲点，除了太阴之目，其余的视觉能力都很难察觉其踪迹。

    说话间，邵小黎忽然走来，弱弱道：“那个……我劈不动柴火，师父，你能来帮我吗？”

    宁长久微愣。

    众人望向了他。

    宁小龄却抢先过去了，她微笑道：“小黎这般身娇体弱吗？来，姐姐来帮你。”

    “谁要你帮……”邵小黎咬牙切齿地说，然后被宁小龄一同推着进入了厨房。

    陆嫁嫁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敲着桌面，道：“小龄这孩子，可真是越来越坏了。”

    司命微嘲道：“毕竟名师出高徒嘛。”

    陆嫁嫁雪腮微鼓，却又没有角度反驳，于是断然向更弱者挥刀了。她伸手去抓白藏的链子，将她拉到身前，乱揉乱捏，把气撒到这只猫身上。

    白藏从睡梦中被揉醒，愤怒地喵嗷了一声。“白藏大人，你初来冥国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怕你会惹事，不曾想你这么温顺啊。”陆嫁嫁揪着她的圆耳朵，问。

    白藏喵喵地叫了几句。

    司命翻译道：“她说，有本事把我链子解了再看我温不温顺。”

    陆嫁嫁笑道：“看来她是想被做成菜端上来了。”

    白藏微惊，从她怀里窜了出去。

    这些天，除了陪傻子……嗯，陪九幽玩以外，她便是在照顾宁小龄和邵小黎她们，主要照顾的内容就是替她们踩背……这让作为旧时神国之主的她感到无比的憋屈。

    另一边，宁长久看着叶婵宫，问：“师尊的身子……有机会恢复吗？”

    “恢复了你想做什么？”

    司命与陆嫁嫁异口同声地问。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若非当着师尊的面，此刻她们应已被正法了。

    叶婵宫对于她们的打趣并不在意，她轻盈而稳当地立在椅子上，道：“等到月亮重现，月枝盈满月辉，我就可以恢复过去的样子了。”

    陆嫁嫁与司命听着她的话语，神色中竟还有一丝惋惜之情。

    “嗯，希望在那之前，黑日不会提前到来。”宁长久这样说。

    正当此时，叶婵宫忽地感应到了什么。

    她偏过头，望向了门的方向，黑色的裙与白色的纱无风而摆，澄澈的眼眸里，生出了一点白光。

    她抬起手，细如葱尖的手指微张，隔空抓住了一样东西。

    嗡然一声。

    叶婵宫裙袂停下时，她的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小剑。

    “剑书？”宁长久最先反应了过来。

    叶婵宫对此并不奇怪，她将其间带着信息的剑意剥离出来，目光落上，道：“这是司离……嗯，也就是你四师姐寄来的。”

    “司离……”宁长久轻声呢喃：“师姐竟叫这个名字。”

    前世二十四年，他只知道师姐姓司。

    司命对这个名字颇为亲切，问：“离为火，四先生不会是当年的火神吧？”

    叶婵宫点头道：“是她。”

    陆嫁嫁问：“司离师姐现在在何处呢？”

    叶婵宫道：“在北国除魔，原本若雪瓷不在，我是打算寻她的，但机缘巧合之下，你就在黑崖附近。”

    司命微笑道：“师尊果然是更偏爱我的。”

    陆嫁嫁小声道：“你只是恰好离得比较近罢了。”

    宁长久最为关心正事：“四师姐在信中说了什么？”

    叶婵宫已经读完了整封信，她说：“在月亮显露出来时，我立刻给你们制造了一个梦境，事实上，当时小司也在梦境中，我借你们为遮掩，给她传达了一个任务，如今她已完成，便传信回来了。”

    “什么任务？”

    “探寻云国旧址。”叶婵宫解释道：“云国也是南溟意识碎片标记的地点之一，所以我让她去看看。”

    叶婵宫收好了剑书，道：“小司与我说，柯问舟已经去过云国残址了，不仅如此，云国的地脉深处也埋有意识的碎片。”

    “是什么？”大家凝神细听。

    叶婵宫道：“这个意识碎片得以显现，还要归功于从天而降的鹓扶星辰，至于内容……云国意识碎片的内容要简单很多，只有一句话‘古煌之渊，葬吾之躯’。”

    这句话比之南溟的，要浅显易懂很多——我的身躯埋葬在古煌的深渊里。

    这里的‘吾’很显然就是烛龙了。

    “柯问舟果然没有放弃对烛龙力量的追索么？”宁长久望向了古煌的方向。

    叶婵宫道：“烛龙具体埋葬的位置无人知晓，如今看来，应是古煌了。”

    陆嫁嫁好奇问道：“当初洛苍宿耗费了这么大力气去复活天藏，为何太初六神最强的烛龙，反而无人问津呢？”

    叶婵宫已经陈述过许多遍这个事实了：“因为烛龙已经死了，它，包括它的星，都彻底死了。”

    司命轻轻点头。

    对于这个世界最顶尖的那批人和神，他们都知道天藏的残躯在洛书楼下苟延残喘，但无人知道烛龙所在何处，原因很简单，因为烛龙彻底死了，再没有显露一丝生机，没有生机人们便无法感应它的存在。

    关于它的线索也早就被一场场浩劫和数千年的风雨洗刷殆尽了，它的尸骨甚至也可能已经腐朽。

    宁长久相信师尊的话，他更加困惑：“既然烛龙必死无疑，那柯问舟到底在找什么呢？只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吗？”

    叶婵宫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但说来奇怪，无论是哪个地方留下的意识碎片，它们的线索拆解，最终的指向都是古煌。

    也许只要抵达古煌，当年烛龙的死和它所留下的隐秘，都能就此得到解答了吧，这或许也会帮助他们解开世界的终极谜题。

    “对了，当初围猎柯问舟之后，天降陨石，我们四人四散而走，现在其余三人去了何处呢？”司命想起了此事。

    叶婵宫道：“姬玄已经回到了神画楼，而老六和九灵元圣……于他们而言，有一件重要过于一切的事。”

    宁长久立刻听明白了：“关于圣人的吗？”

    “嗯。”叶婵宫没有隐瞒：“五百年大限将至，圣人若再不能从八十一城下出来，也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白藏喵喵喵地叫了几声。

    司命翻译道：“她说，八十一城虽是零散小城，但也住了至少几十万人，圣人若要出世，他们的生命将顷刻倾覆，以圣人之仁，哪怕有机会，恐怕也不会选择出来。”

    更何况，身为白藏的她，深深知晓那八十一城下的枷锁究竟多么牢不可破。

    她想不出任何能让举父逃出来的可能性。

    司命翻译结束后，立刻揪住了猫尾巴，道：“你个暗主麾下的余孽，少说风凉话。”

    白藏叫个不停，劝她们早日停止幻想。

    叶婵宫没有说话，她的印象中，举父当年是与自己说过什么的，但那段话她害怕被暗主窥见，所以也亲自封存了，只有等时机合适之时才会看到。

    厨房里，香味飘了出来。

    饭菜很快就要做好了。

    邵小黎与宁小龄穿着白净的衣裳，将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来。

    她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似乎在暗暗较什么劲。

    “这是我们短时间内最后一次一同聚在一起吃饭了。”

    大家要动筷子时，邵小黎开口，给出了她的提议：“我们一同许个愿吧。”

    众人心中亦有些伤感，所以并未拒绝这个提议。

    闭目许愿之时，宁长久感觉自己侧脸被啄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一侧安静闭眼实则在偷笑的邵小黎，无奈地笑了笑。

    许完了心愿之后，大家便开始吃饭，白藏也被允许变回人形，一同在桌上吃饭。

    但陆嫁嫁与司命注视了一会儿她人形态的模样，又一同表示了反对，让她变回了猫，免得某个人又被勾去了魂。

    吃过饭后，宁小龄与邵小黎还要大家一起投票，评比出哪些菜比较好吃。

    大家的结果大同小异。

    邵小黎做的菜得到了更高的评价，唯有宁长久出于个人情感，违心地将几票投给了较为难吃的菜。

    宁小龄以为是自己做的菜更对师兄胃口，心中沾沾自喜。

    评比结束之后，邵小黎开心地笑了起来，对着小龄耀武扬威，欢声笑语里，她们在古灵宗的相聚也渐渐到了尾声了。

    碗筷收拾干净，分别的时候要到来了。

    宁小龄将独自一人留在古灵宗，其余人则一同前往古煌。

    大家一一与小龄拥抱过，作为了告别。

    邵小黎与宁小龄暗暗较劲了许久，虽已惺惺相惜，但邵小黎依旧想在她面前显摆一番。

    “小龄呀，不仅是做菜赢得了胜利，刚刚许愿的时候，我还偷偷亲了一下师父哦。”邵小黎骄傲地说。

    “啊，亲了一下师兄呀？”宁小龄惊讶地问：“亲了一下而已，值得这么兴奋吗？”

    邵小黎疑惑：“不值得吗？”

    宁小龄狐媚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尖尖的牙齿，道：“值得值得，居然亲到了师兄，小龄可真是羡慕死你了。”

    邵小黎抿紧了唇，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了个可怕的想法。

    “你……你难道已经和师父……”

    “你猜呀？”宁小龄清纯的脸颊上笑意更媚。

    “哼，骗鬼！”邵小黎表示不相信。

    她默默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这小丫头太过嫉妒才如此扭曲的……

    她怀着这样的自我安慰，与宁小龄有气无力地告别了。

    热闹的冥殿很快又变得清寂了。

    宁小龄坐在冥殿的王座上，意识勾连轮回海，俯瞰下去，目送着如虹的金光向西北方向掠去，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如今的众人中，宁长久境界最高，所以他让大家都住进金乌里，他负责御剑赶路。

    此去古煌，人间已无人可再阻拦他了。

    心湖中，沉寂良久的柳希婉睁开了眼，檀口轻张：“剑意已经养好了。”

    “必杀之剑？”

    “嗯。”

    “自离开谕剑天宗后，这必杀之剑就很少一剑毙敌了。”宁长久自嘲道。

    “放心，这次中剑者，必死无疑。”柳希婉自信地说。

    ……

    ……

    剑阁，七十三洞天。

    当初司命与陆嫁嫁曾来追查过剑阁弟子的下落，但寻遍七十二洞天也一无所获。

    这最后一座洞天藏在剑圣的兵器阁里，他以数十万把兵器作为遮蔽，赌她们不可能去认真调查每一把。

    第七十三洞天的空间很广，其中蕴藏的剑意比其余七十二座加起来更为强盛。

    十四位弟子打坐其间，剑意涌入他们的躯体，于潜移默化中将他们的身躯进行了天翻地覆的改造。

    这种改造是痛苦的，但效果亦是立竿见影的。

    大部分都是滞留于紫庭境巅峰的，这区区一个月的打坐，竟让他们在无形中迈过了那道门槛，触摸到了五道的边缘。

    当然，这种外部力量的强行破境，效果最明显的还是开拓气海，坚韧身躯，至于那五道的境界，尚是伪境。他们十四人哪怕一同破境，加起来也敌不过如今宁长久的一剑之力。

    最先醒来的是柳珺卓。

    十三人中，她的境界是一骑绝尘的，而且她有幸在鹓扶星彻底崩碎前，将那残国之力据为已用，若不对上宁长久或者不可观弟子那样的敌人，她几乎也是无敌于世的了。

    但境界越高，柳珺卓也越明白，无敌于世的世字，何其之小。

    世外之人何其之多啊……

    柳珺卓轻轻吐了口气，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望向了四周。

    七十三洞天与其说是洞天，不如说是一条狭长的上古廊道。

    廊道中有十四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皆点着一盏长明灯，传说中，长明灯是由鲸和龙的油烧制而成的。

    柳珺卓轻轻落到了廊道里。

    这些日子，她识海中依旧萦绕不去南荒中央自己与宁长久大战的场景，倒在雨水中的她，落在眉心前的剑，还有最后山洞外自己与宁长久的比剑……比试的最后，都是自己被抽翻在地，嗯，还有最后的赌局……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似地反复来回着，她哪怕刻意冥想，也挣脱不掉。

    柳珺卓舒了口气，摇了摇头，看着尚在闭关中的师弟师妹，然后向前走去。

    这个廊道很长，看上去是笔直的，但是一直向前走，自己一定会回到原点。

    她仿佛是走在一条衔尾蛇的背脊上。

    柳珺卓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四周，不知为何，她身体里的残国之力有了感应，她将残国之力引入双瞳中，再度向着周围望去。

    柳珺卓悚然一惊。

    她发现这个古廊并不是空的，非但不是空的，其中还漂浮着许多鬼影。

    那些鬼影带着长长的帽子，披着银灰色的曳地长袍，手中捧着玉笏，好似官家，他们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笔直地向前走着，在这个古廊里周而复始地来回。

    “你们是谁？”柳珺卓尝试与它们沟通。

    她话音才落。

    所有的鬼影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望向了她。

    它们的没有五官，脸上空无一物。

    停下之后，柳珺卓才发现，从这头到那头，鬼影同样是十四个……

    他们‘看’着柳珺卓，木然回答：“我们是送葬之臣。”

    柳珺卓问：“为谁送葬？”

    鬼影们齐齐回答：“为真龙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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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剑至古煌

    为真龙送葬……

    鬼影们阴冷的嘶叫声在风中回荡，无面的身影捧着玉笏，触及额头，似在做某种祷告，那一张张脸上，生长出令人触目惊心的须状物，像是龙的须发。

    其余打坐的十二位弟子沉静无言，对这恐怖的一幕毫无察觉。

    柳珺卓却飞快地冷静了下来，她发现，自己能看到它们，能与它们沟通，完全归功于自己体内的残国之力。

    只有具有神格的存在，才能看见它们吗？

    真龙。柳珺卓心中的第一反应是烛龙。

    很多上古神明死去的时候，崩落的尸体都会化作许多法力低微的小鬼，这些小鬼会在为自己的肉身完成葬礼之后死去。

    眼前这些形同鬼影的官吏，似乎也是如此。

    等等……

    柳珺卓眯起了眼，她发现，自己以神目凝视墙壁之时，墙壁上竟出现了许多异样的符号。

    柳珺卓凝视着那些符号，起初，她以为那是壁画，但仔细看后发现，这似乎是某种符咒。

    她伸出手，按在了墙壁上，抽丝剥茧般将符咒引出了一缕，凝于指间细看。

    “偃傀之术？”

    柳珺卓秀眉稍颤，瞳光闪烁间檀口半张，诸多想法涌上心头。

    偃傀之术种类繁多，但万变不离其宗，那个宗旨就是操控。

    就像是人以丝线操控傀儡，以诸多精神幻术操控其他人。

    这些符咒虽极其复杂，但柳珺卓眼光同样很高，一眼便看透了它们的本质。

    偃傀之术……

    师父是要做什么呢？他是想用这些鬼影偃傀操控什么呢？已经死去的真龙么……

    不！

    柳珺卓正想着，宁长久对她说过的话语闪电般掠过脑海。

    如果师父是恶魔，如果师父一直在骗他们，那么，这些偃傀……十四个偃傀……

    不，它们不是偃傀！

    若宁长久没有说错，那很有可能，自己以及其他弟子才是偃傀！

    这些鬼影日日夜夜浸泡在写满了偃傀秘术的长廊里，他们才是执掌丝线的人，而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己和师弟师妹们，极有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被它们操控的傀儡！

    柳珺卓盯着那些在衔尾蛇般古廊上行走的鬼影，心中的想法也像是无法压抑下的恶鬼，逐渐从水下探头，露出青面獠牙的脸来。

    怎么会这样呢？

    柳珺卓木然地看着他们，也看着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师弟师妹，唇口翕动，不知道要不要将心中的想法告诉他们。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猜想。

    如果她猜想无错，那他们，都有可能是师父的牺牲品，至于师父牺牲他们做什么……很可能和烛龙有关，但那时，他们恐怕也都已失去神智了吧。

    柳珺卓闭上了眼，秀美眉目间的英气被一点点击溃。

    她跌跌撞撞地坐回了自己的格子里，大口地喘息着，墨发披落，形容颓丧。

    她甚至希望，自己一直蒙在鼓里，没有通过神目窥探这一切。

    可是既然已经看见了，又怎么能当成不知道呢？

    许久之后，披头散发的女子缓缓抬头，目光掠过师弟师妹们静谧的身影，她的嘴唇抿成了刀锋，瞳孔中渐渐有坚毅的光亮起。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柳珺卓看着他们，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无人听到。

    ……

    ……

    金乌神国里，狸花猫似的白藏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骄傲的太阳，嗷了一声。

    司命道：“她说，我可以取而代之。”

    邵小黎嘲笑道：“若你是狗，说不定还能留下看家护院，猫就自己揉成团，滚远一些吧。”

    白藏对着邵小黎叫个不停。

    邵小黎才不管她在说什么，只是冷嘲热讽道：“小白猫，你要知道，你能活下来，只是因为你的肉不好吃。”

    白藏气势低了一些。

    她默默走到了一边，无力地趴下，舔自己的爪子。

    她一边舔着，一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居中的羲和神像，瞳孔中露出了沧桑之色。

    邵小黎目光也落了过去，看向了这位女神之像，心想这就是羲饭的创始人吗？

    转眼之眼，过去的故人竟已成为了古人。

    司命也望了过去，她有预感，用不了太久，自己就会再见到赵襄儿了，孤云城一别后，她也时常会想起那少女绝美骄傲的姿影，她有些无法想象，这样骄傲的少女如果有一天被宁长久欺负是什么样的。

    虽然她是期待那一幕的，但宁长久毕竟是自己夫君，自己不该抱有这种想法才是……

    这样想着，司命冷淡地板起了脸，漠然地看着羲和神像，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

    邵小黎却轻轻咦了一声：“雪瓷姐姐，你的头发怎么又变成了红色了呀？”

    “……”

    这一次，司命望向羲和神像的眼眸里，就真的是气恼之色了。

    神殿上方。

    陆嫁嫁正抱着叶婵宫在晒太阳。

    巨大的太阳流窜着火，陆嫁嫁的剑体生出感应，同样因之灼烫，而叶婵宫则平静地将手伸到那流淌的火焰中，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陆嫁嫁能感受到，叶婵宫身子的寒冷与红日的炎热对冲着，最终依旧是冷的。

    非但如此，她手掌落处，那红日之上竟奇迹般地逐渐凝出了薄冰。

    “你的身子，很烫。”叶婵宫说。

    陆嫁嫁问：“师尊感受不到温度吗？”

    叶婵宫轻轻摇头，道：“有些暖和，但也只是有些……”

    陆嫁嫁露出了怜惜的神色。

    叶婵宫却道：“不用觉得可怜，因为几千几万年都是如此的，温暖对我而言是虚无的东西，不必为虚无感到遗憾亦或愉悦。”

    陆嫁嫁忍不住问道：“师尊一直都是这样吗？几千年前，和长久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吗？”

    叶婵宫螓首轻点：“一直如此。”

    陆嫁嫁问：“你无法感觉到强烈的情绪吗？”

    叶婵宫低下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她轻声道：“我一直在努力表达我的情绪呀。”

    陆嫁嫁不知如何言语。

    叶婵宫动人的声音依旧不夹杂情绪：“月亮悬于天空，它是一个球形，但人间诗词句中，描述月亮无非是玉盘，冰轮，玉镜……在人们的眼中，月亮就该是这样没有厚度的平面吧。”

    也如诗中所语，她生来单薄，阴晴圆缺亦只是天象，而非她的悲欢。

    但这却已是她努力表达的全部了。

    叶婵宫轻柔地说着，忽然从陆嫁嫁的怀中挣出，跃入了滚烫炙热的火海里。

    火焰吞没了她的衣裙和她静谧的脸。

    叶婵宫沉浸其中，许久之后终于有了微微的异样感觉。

    这就是温暖么……

    叶婵宫不由自主回忆起了以前与羿一同斩魔的往事。

    巨大的山谷中，魔神被一箭洞穿心脏，她立在那狰狞的头颅前，以梦境干扰其心神，云上的少年将弓背在背上，抽出长刀，当空落下，一刀斩去魔神的头颅。

    这对他们而言，是寻常的一幕。

    “又杀了一只，太初六神一脉的魔神已经凋敝大半了。”羿说。

    她轻轻点头，以‘生命’为媒介，吸取魔神的力量。

    “好烫，这只魔神的怨气，比其余几头都要重。”羿在剖出它心脏内丹时，看着前面大量涌出的白气，这样说。

    “烫？”叶婵宫落到了他的身边，对着那血液激发出的滚烫白气伸手。

    她轻轻摇头，她能感受到那种哭啸似的怨气，对于所谓的烫毫无察觉。

    “你还是感知不到么？”羿问。

    “嗯。”她说。

    “那你为什么可以感知到冷呢？”

    不知热如何能知冷呢？

    “因为……”

    她犹豫了许久，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冷，但有位女先生告诉我，说自己冷会显得柔弱，能激起人保护的欲望，我猜她是对的，所以偶尔会对你说。”

    “原来是这样么……”羿剖出了内丹，以灵气将其冲洗干净，然后如切果子般一切为二，两人一人一半，“哪位女先生教坏你的？”

    “洛神。”她说。

    羿笑了笑，吃下了半枚内丹。

    她小口地吃着内丹，恢复着灵气，忽然问：“为何太阳是热的，这颗星是热的，唯有月亮是冷的呢？”

    羿想了一会儿，解释道：“太阳能分裂出高温，所以是热的，这颗蓝星承受着太阳光，也有大气凝结的衣裳留住温度，所以也是热的，月亮没有衣裳……等到日光退去，所有的温度就都像是虚假的一般，会飞速降低。”

    她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轻抿粉唇，道：“原来，我是没有穿衣裳啊。”

    羿愣住了，不知她是真没有听懂，还是藏着什么小心思。

    她却抬起了头，柔美无方的脸颊勾起淡淡笑意：“我……好冷。”

    ……

    太阳中，叶婵宫思及过往，下意识地张开了手臂，却什么也没有抱拥住。

    她在其中徜徉了许久，终于被满脸忧色的陆嫁嫁抱起。

    “师尊，你的衣裳呢？”陆嫁嫁将她搂在怀里，看着少女精致绝伦的容颜，问：“是被太阳吃掉了吗？”

    叶婵宫的话语中带着稚气：“月亮本就没有衣裳呀。”

    陆嫁嫁蹙眉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宁长久说的？”

    叶婵宫道：“是他。”

    “唉……”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道：“师尊可别信他的鬼话呀。”

    “嗯。”

    陆嫁嫁说着，将邵小黎与司命一道喊来，给师尊挑选新的衣裳。

    “以后除了衣裳再去太阳里洗澡呀，不然会被烧掉的。”邵小黎道。

    “嗯。”叶婵宫点头。

    “没事，都是九幽那抢来的衣服，这次花的不是嫁嫁的钱了。”司命微笑道。

    “什么没事呀。”邵小黎反驳道：“这些布料都可贵的，在断界城的时候根本穿不到，雪瓷大人，你能不能有点惜物之心呀！”

    “是啊，小黎说得对，再大的家底也不能随意挥霍。”陆嫁嫁道。

    邵小黎得到了支持，双手叉腰，气势更足，道：“是啊，小女孩就该听大人的话，要不然该被打屁股的。”

    小女孩指的当然是叶婵宫。

    说完之后，气氛微微凝固，邵小黎自知有些飘了，连忙掩唇。

    陆嫁嫁与司命齐刷刷地望向了她：“怎么与师尊说话的？”

    邵小黎正想道歉，却见叶婵宫跃下了椅子，此刻她已穿好了黑色裙摆与雪白棉袜，她俏盈盈地立稳，敛衽一礼，似在扮演小孩子一样，轻柔说道：“嗯，我会乖乖听话的。”

    三人看着师尊小巧玲珑，极具礼仪的模样，微微屏息。

    “咦，雪瓷姐姐，你的头发……”邵小黎讶然道。

    “头发……”司命撩起一绺发丝，微怔，旋即气急败坏道：“小黎呀，我可没师尊那般好说话。”

    “哎，小黎错了……”

    白藏趴在门口，听着她们的打闹，默默地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大敌当前，打闹也只是暂时的。

    很快，她们开始商量起了古煌的作战计划。

    她们并未避讳白藏，白藏便拖着龙骨链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而喵喵叫几声，发表自己的看法。

    一般来说，人间行军打仗或许还会讲究阵法，但对于真正的顶尖的胜负，甚至有可能只在一剑之间。

    仅仅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柯问舟，她们当然无所畏惧，但此刻她们真正要面对的，是凌驾于神国之上的暗主。

    这样的战斗，初入五道的邵小黎自然不会参与，到时候，她会配合其他人，去拦截可能会出现的剑阁弟子，真正负责与剑圣对决的，只是宁长久和他的神国。

    ……

    夜空中，宁长久立在剑尖之上。

    剑尖呈现着银白的颜色。

    所有的景物都在脚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后倒退，整个世界在肉眼里好似色彩缤纷的线条。

    剑尖直指西北方向。

    “我还有七成把握。”柳希婉开口。

    “嗯？怎么只剩七成了？”宁长久问。

    “因为越靠近那里，我就越预感不祥。”柳希婉忧心忡忡地开口。

    纯白色的识海里，她屈膝跪坐在水面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目光闪烁。

    宁长久苦笑道：“昨天不还信誓旦旦的么？这才过去了一日啊，两日之后，岂不是要锐减到一成了？”

    “少说风凉话了。”柳希婉道：“剑的威力只与剑的主人有关，我说了不算。”

    宁长久点头道：“嗯，作为主人，我会尽力而为的。”

    柳希婉银牙紧咬，总觉得这个恶人又在占自己便宜。

    中土的上空，白银之剑呼啸而去。

    天榜里，一生黑衣的少年恶从楼中走出，仰头看天，眼眸中已没什么神采。

    宁长久亦遥遥地看了它一眼。

    他明白，恶已被暗主侵蚀了心智，他没有被真正杀死，只是因为他是大地之神，他的身躯贯穿了整个世界，暗主杀死他需要将整个世界连根拔起。所以暗主只是将他做了分割，让他多出了一个可以被杀死的妹妹。

    这个妹妹成为了威胁他的东西，他为了保证诗的存活，只能将知道的秘密通过故事的形式告诉宁长久。

    这不仅是血脉里根深蒂固的兄妹之情，同样，如果妹妹死去，那大地将永不完整，哪怕击退了暗主，世界也迟早枯萎。

    “是我唤醒了你们啊……我会把它们带回去的，星辰的子民啊，请你们平息……”

    恶对着天空伸出了手。

    黑衣少年的脸颊上，泪水流淌了下去。

    他如此作出了承诺，不知是对谁作出的。

    时间飞快流逝，转眼日暮西山，长空的剑鸣声人间无法听到。

    很快，宁长久掠过了剑阁与八十一城。

    八十一城是曾经的仙城，五百年前，圣人砸碎了已没有了仙人的仙廷，它们落往了人间。

    那时仙廷的模样，司命曾在鹓扶神国中见到过——无数倒吊着白骨整齐得宛若茂盛的麦田。

    宁长久低下头，看到了八十一城之侧，似乎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九灵元圣和白泽。

    他们亦望向了自己。

    宁长久对着他们张了张口，仓促而认真地说出了两个字。

    剑继续前掠。

    路过剑阁之时，宁长久刻意停下了剑，在剑阁之中展开太阴之目巡视了一番。

    他亦什么也没有看到。

    剑阁弟子应是离开剑阁了吧，要不然，只有与自己同级别的神物，才有可能骗过他的太阴之眼。

    剑一掠而过。

    整个大陆就这样被横跨了过去。

    北冥之海的涛声里，四师姐司离背负兵器匣立在海边，她手握长枪，肩扛战刀，面朝正西方向，身形一动，骤然掠去。

    白泽与九灵元圣同样遥遥地眺望着西北。

    他们的身边跟着一只小猴子。

    “小如，小意……他们不见了……”

    小猴子像是犯了痴心症，身子摇摇晃晃，口中呢喃自语。

    万妖城之后，它落回了山林之间，重新变成了一只猴子，没有人去找它。

    它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的出生……它原本是大海之中的一根定海神针，后来天下大乱，它被圣人拔出，不再镇海，而是搅动天下风云。

    它看到自己的身体下，尸骸堆积如山。

    那些尸骸都被砸得稀烂，扭曲的脸，粉碎的骨，和瘆人的悲啸，但那时的它心定如佛，握在圣人手中更是无往不利，它听着魔神的悲啸，听着妖兽的嚎哭，被咸涩的海水和泼天的暴雨将鲜血洗刷了一遍又一遍。

    之后很多书籍中都讲述了它们的故事。

    但它知道，故事是假的，自举神棍挥向苍穹，搅得天翻地覆，之后便是长达五百年的镇压。

    故事中的人们希望他能拴住心猿意马，能立地成佛。

    但它知道，如果给圣人一百次机会，圣人依旧会一百次杀上那片无限黑暗的天空。

    那颗勇敢的心是圣人的，从不是它的。

    所以失落万妖城之后，它很快迷失了，以为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它为了与过去的自己割裂，还亲手将尾巴斩成了三截。

    从此以后，它不再如意。

    万里妖城风雷已过，小猴子立在这两头狮子之间，神色依旧恍惚。

    “自在如意就在你的心里。”

    九灵元圣摁住了他的头，沉声道。

    小猴子清醒片刻。

    它仰起头，看着前方毗连的看上去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城。

    “真的要这么做吗？”小猴子惊恐地问。

    白泽道：“若别无他法，就由我们来做这屠灭数十万人的恶魔吧。”

    小猴子摇头道：“如果圣人知晓，他一定宁可死在里面，也不愿意出来的。”

    九灵元圣长叹道：“当年的死去的人与妖，每一个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的价值何止这区区八十一城，但他们都死了啊，若我们不继续做，那他们的死将毫无意义，我们也将失去未来……”

    小猴子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反驳，它是天下最坚硬的神棒，但无人握住时，却有一颗柔软的心。

    “不必安慰自己。”白泽看着九灵元圣，道：“当年的逆天者，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看到了仙廷的丑恶白骨，所以愤然握剑，为自己开辟生路。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八十一城的生民，虽然某种意义上，他们是钳制圣人之仁的手段，但他们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对的！”小猴子连连点头，这真是它想要表达，却不知如何组织言语的话。

    但白泽很快又说：“所以我们是恶魔啊。如果勇士不能驱逐黑暗，那就由恶魔来吧……那就，由我们来吧。”

    小猴子仰起头，张了张口，涩声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两头狮子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九灵元圣才道：“刚刚飞过去的，是你的小师弟吗？”

    “嗯。”白泽点头。

    “他对你说了什么？”九灵元圣问。

    白泽沉默半晌，道：“他说，不可。”

    ……

    白银之剑继续向前。

    更前方，便没有什么多余的景致了，目光所及除了城池便是荒芜山脉。

    三天之后。

    十一月十二日。

    神画楼的影在眼前掠过，一袭红衣的三师兄立在高楼上，身影清瘦。

    除非真正的大事，不然他很少擅离神画楼。

    神画楼所掌管的，是三千至四千年的那段历史。

    “三师兄。”

    宁长久在神画楼前停下了剑。

    姬玄看着他，开门见山道：“柯问舟就在古煌。”

    宁长久问：“他有何异动吗？”

    姬玄道：“他白日里不见踪影，晚上则会在古煌流荡，行为举止像是……鬼。”

    宁长久问：“那古煌中有什么隐秘吗？”

    姬玄道：“我曾探查过，古煌深处或许埋着烛龙尸骨……但最多也只是尸骨，并无更多的秘密了。”

    “那……”宁长久想了想，道：“柯问舟此刻的境界呢？”

    姬玄道：“我对他出过剑。”

    “然后呢？”宁长久连忙追问。

    姬玄叹了口气，道：“我的神画遇他便裂，哪怕是一部分玄泽的本源之力也无法靠近它，师弟，务必多加小心。”

    夕阳坠落，黑夜到来。

    古煌上传来了磨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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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世界的真相

    磨剑声尖酸地响起，像是上下牙齿磕撞厮磨的声响，刺得耳膜惊栗。

    随着磨剑声一同袅袅升腾的，还有无数的黑气，那些黑气像是一条条狐尾，朝着长空蔓延攀援，似要将整片天空都扯成碎片。

    宁长久站在神画楼上，向着远处眺望过去。

    金乌飞出，叶婵宫的身影轻盈落地，姬玄躬身行礼，少女轻轻点头，随后也将目光落向了远处。

    宁长久问着心湖：“还有一成把握吗？”

    柳希婉盯着那冲天而起的黑气，摇头道：“一成也没有了。”

    宁长久苦笑道：“原来你一开始对我说的十成，指的是敌人的胜算啊。”

    柳希婉不理会他的嘲讽，道：“总之要小心，我们此刻面对的敌人，很有可能已经不是柯问舟了。”

    宁长久轻轻嗯了一声。

    金乌神国中，司命与陆嫁嫁坐在各自的王座上，闭上眼眸，随时等待战局的开始。

    “小黎，你在神画楼中待命，观察剑阁弟子动向。”宁长久道。

    邵小黎握紧了剑，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点头答应。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发，道：“古煌一战太过凶险，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师父一个人能应付的，等到杀了剑圣，我陪你一同去看洛河。”

    邵小黎低下头，道：“师父可别这样说话了，小黎听着挺害怕的……我不会添乱的。”

    宁长久望向了叶婵宫，问：“师尊，你如今……”

    叶婵宫抬手，中止了他的话语，道：“当年你将火种留给了我，你们皆言我是人间希望，如今暗主已然渗入，更亲临面前，我又怎能不去呢？何况……”

    叶婵宫稚嫩的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笑：“何况我手中仍握着三份权柄，不必担忧我的安危的。”

    宁长久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他对师尊的话语没有怀疑，因为他相信，师尊是不会行逞能之举的。

    他们的交流很短暂。

    柯问舟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磨剑声越来越激烈，好似要将下面的磨刀石劈成两半，那黑烟更似炉膛中伸出的魔爪，已将大部分星空遮蔽，透作一片蒙蒙的灰黑色。

    叶婵宫对姬玄交待了一部分话语，让他坐镇顶楼，必要的时候像洛书那样展开历史图景。

    姬玄领命登楼。

    “好了，别让他遮住月亮。”叶婵宫仰起头，看着宁长久，说。

    宁长久盯着黑烟滚滚的方向，点头间身影飘然消失，下一刻，空中有雷鸣响起，将磨剑声瞬间压了过去，蜿蜒奔流的洛河在眼前闪过，更远处的荒芜废墟也很快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片满是窟窿的废墟山脉。

    空洞的窟窿好似嗷嗷待哺的，张大了嘴巴的鸟雀。

    其中最高的山峰上，老人弓着嶙峋的背脊，枯瘦的身子盘腿而坐，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他双手按着剑，抵在崖石上磨砺着，眯着的目光盯着剑身，眼角镌刻的皱纹得宛若枯死的树皮。

    他的背上背着一块令牌，那是剑阁阁主的令牌，当初南溟上与宁长久一战时，他曾以此令牌召来了数百把古剑。

    他为了自己的信念，早已斩断了七情六欲，此刻他的身躯里尽是黑气，更让老人显得像是行尸走肉。

    宁长久与叶婵宫落在他对面的山峰上，他们与剑圣之间隔着数千个黑漆漆的窟窿。

    “你们终于来了。”

    柯问舟抬起披满枯发的头，夹杂其中的浑浊眼球盯着来人。

    宁长久皱眉道：“没想到你还有意识。”

    柯问舟干涩地笑了两声，道：“许是苍天怜我大道未成，故而留我半分清醒，去看看剑道的尽头吧。”

    他已形同厉鬼，话语却依旧清晰。

    他一边说着，一边立起身子，看着手中握着的剑，上面满是锈与血，也不知究竟有没有打磨好。

    “每个人都像是把剑啊……”柯问舟无由来地发出了感慨：“只是哪怕剥尽了外面的锈迹，看到的也往往是早不能用了的废铜烂铁。”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大笑着将磨了许久的剑随手一扔，掷入了窟窿里。

    他伸出手，黑色的利芒刺透了掌心，一柄长剑就这样从他的身躯里生长了出来，然后被他断裂的手指握住。

    宁长久手持白银之剑，遥遥地看着他，剑尖微转，却未抢先动手。

    叶婵宫立在他的身边，模样清冷而乖巧，倒像是随着父亲一同走亲戚的女儿。

    劲风拂面，她的黑裙在风中舞动，轻细的发丝却一点不颤。

    柯问舟转过身，他七窍间尽是黑烟。

    他看着两个来杀他的人，目光落到了叶婵宫的身上，他对于变小的少女并无诧异之色，反倒恭敬行了一礼：“见过不可观观主。”

    少女观主并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身后，却有纤细的月亮勾勒了出来。

    宁长久看着柯问舟，问：“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你所追究的剑道终极么？”

    柯问舟道：“我不知道，我并未领略过道路尽头的风景，不知道它究竟该是什么样的，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宁长久问：“天道究竟许诺了你什么？”

    柯问舟道：“永恒。”

    宁长久问：“你要拿你的弟子之命，拿苍生之命去追索那虚无缥缈的永恒？”

    柯问舟笑了笑，他口中尽是裂齿，“事已至此我早就没有退路了，若我无法坚定最初的信念，那我真的什么也不剩下了，圣人能助我，我便拜圣人门下，圣行无果，我便跪拜恶魔，修道一生，若不求永恒，才是真正的无趣啊……”

    他立在遮天蔽日的黑气里，眼眸中忽然亮起了白色的光，他的脸上尽是裂纹，像是走投无路的鬼。

    宁长久能感受到，意识正在对方的身躯中慢慢消退，属于暗主那一部分飞快地占据了他，他这与其说是是身体，不如说是魔鬼诞生的壳。

    在对方意识交替的空隙里，宁长久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心神之中，司命与陆嫁嫁同时与他生出感应。

    嘶啦！

    柯问舟的头顶上，黑色的气层被顷刻撕开，山峰间的洞窟四壁，也有无数的裂纹开始游走，好似捏碎骨头的声响里，宁长久踩踏山岩，身影紧绷瞬发，躯体箭一般射了出去。

    他与剑圣的距离飞快拉短，在那短暂的间隙间，宁长久握住白银之剑，不留余力地拔出。

    他的身形于柯问舟上空停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着那副老朽的皮囊劈去。

    与此同时，柯问舟似也真正醒了，他持剑上挡，在宁长久劈下的瞬间拦住了对方。

    剑气炸开，形成了第一波冲击波，周围的山峰瞬间夷为碎石。

    柯问舟单臂持剑上挡，宁长久双臂握剑下压，两柄剑对空相接，画面仿佛就此静止。

    叶婵宫依旧立在原地。

    她闭上了眼，张开了手臂，双手之间握的皆是权柄。

    宁长久与柯问舟两剑僵持的刹那，叶婵宫手中的权柄之力就抛掷了出去。

    权柄是凌驾于一切刀剑之上的兵器，是世界法则突破极限后产物。

    叶婵宫比之巅峰虽弱了太多，但她手握四份权柄，可惜的是，这四份权柄中，真正与杀伐相关的唯有从白藏那抢夺过来的尘封。

    尘封掷出，瞬间靠近柯问舟。

    柯问舟的动作迟缓了下去。

    这一瞬间，宁长久的左右两侧，一道金光闪烁而过，随着金光闪过，陆嫁嫁与司命的身影亦鬼魅般浮现。

    司命持握黑剑，干净利落地刺向对方的脖颈，陆嫁嫁一念生万剑，剑光暴雨似地罩向了剑圣。

    宁长久与叶婵宫负责锁死剑圣，陆嫁嫁与司命负责杀伐，这是他们早就规划好的绝杀手段，这一刹那里，他们倾泻 出的杀意足以将苍穹都撕开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

    周围的山峰瞬间塌尽，整个地面猛地下沉。

    萦绕在柯问舟身边的黑气亦被这种剑气和杀意冲刷得支离破碎，那暗主护持着的身躯却宛若磐石，被陆嫁嫁与司命的剑气洗过之后，依旧没有生出一丝裂缝。

    但剑圣浑浊的瞳孔中依旧亮起了痛苦的神色。

    他已然断臂，孤身一人一臂终究难敌，他的四肢之间，尘封的力量又悄然无声地浸透了过来，那种力量像是塞入关节的淤泥，令得柯问舟行动艰难。

    他只能放肆挥霍体力的灵气，以强横的天外之力去对抗他们杀机尽显的剑。

    宁长久与柯问舟的剑依旧相抵着。

    两人之间，第二波剑气震荡开来，这一次，整片古煌废墟彻底破灭，当年龙类留下的珍贵痕迹，都在顷刻之间尽数覆灭，那些空空荡荡的残殿同样如此……

    剑气里，无论是粗砺的石头还是精美恢弘的宫殿，都在一瞬间被碾为了细微的沙粒。

    古煌里，似是天藏复苏的一幕再现，滔天的尘沙形成风暴，向着上空卷去。

    神画楼上，邵小黎远远地瞥了一眼，立刻收回了视线，师父交代给她的任务是盯着剑阁弟子的动向，自己可千万不能分神啊……

    乱流掀起的沙暴里，司命剑尖调转，斜刺而下，向着柯问舟的右肋插去，陆嫁嫁心有灵犀，同样刺向了剑圣的左肋。

    柯问舟体内的暗主之力与剑尖对抗着，它们像是无数细密的触手，将剑尖死死地推在了血肉之外。

    但饶是如此，此刻的柯问舟依旧无法承受四人的合力，身躯被对方一点点的刺透。

    沙海中，叶婵宫沉静无言，她的黑裙飘荡着清辉，手指飞舞间，命运的权柄镌刻着死亡的结局压了上去。

    宁长久与司命不给柯问舟任何调整的时间，他们同时发动时间权柄。

    几人之间，时间瞬间拉快了上千倍。

    于是剑锋刺入柯问舟身体的速度也快了上千倍。

    原本微笑的刺入幅度，在这等增益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开肉身，刺入对方的身体里。

    而他们之外，日升日落，月落月升也成了须臾之间的事了。

    宁长久像是回到了与罪君决战的时刻，他们立在绝对的时间层面里，互相将锋芒切入对方的躯体。

    时间过了很久，但于他们的感知而言，不过一刻。

    宁长久太阴之目展开，死死注意着柯问舟每一次呼吸的频率，每一次肌肉的收缩。

    很快，对方的呼吸变得紊乱，肌肉变得僵硬，也是此时，宁长久的瞳孔中陡然金光大盛，修罗爬出躯体，张开利爪，按住了柯问舟的肩膀，将他猛地一撕。

    承受着几人合力的柯问舟无法抵抗，肩胛骨破碎，右臂脱臼般垂下。

    失去了抵抗后，宁长久的白银之剑贯穿而下，

    咔！

    仿佛冰山从中开裂。

    白银之剑切开对方的躯体，几乎将柯问舟直接劈成两半。

    陆嫁嫁与司命的剑也送入了柯问舟的两肋里。

    剑圣痛苦的低吼声在山谷间凄厉地回荡着，仿佛一万只齐齐嚎哭。

    叶婵宫轻盈地点出手指，以梦境消弭去那些黑暗之气的影响。

    宁长久身子下沉，双足像是深深扎根在了虚空里，白银之剑以嵌入了剑圣老朽的血肉，他们的足下，古煌早已坍成了深渊，宁长久就这样以剑压着对方，向着深渊砸去。

    “你们先回神国，防止黑暗侵入金乌。”宁长久沉声道。

    陆嫁嫁与司命立刻收剑，返回金乌之中。

    古煌的塌陷还在继续，飞沙走石里，宁长久就这样钉着柯问舟的身躯，狠狠地向下砸去。

    上方，叶婵宫同样凌空一跃，轻盈地向着深渊坠落。

    古煌的深渊并非无底洞窟，他们很快触及底部，宁长久将剑脱手甩出，剑圣干瘪的躯体被死死钉在了古煌废墟之底。

    同时，宁长久抱住了坠落下来的少女，与她一同落到了地上。

    他们已经将近千年没有这般配合着杀人过了。

    这是真正的绝杀。

    若只是柯问舟，此刻恐怕早已形神俱灭。

    可暗主的力量盘桓于他的身躯里，好似不死的虫卵，无限地繁殖着，给予他生机。

    宁长久不给剑圣修复的机会。

    他握住了斩入对方身躯的白银之剑，拔出之后反手再刺，切开了柯问舟的脖颈，手腕一拧，直接将对方的头颅斩了下来！

    死了么……

    柯问舟果真已是强弩之末了么……

    看着柯问舟滚落的头颅，疑问闪过宁长久的心中。

    “小心。”叶婵宫说。

    话音才落，那断颈的躯体里，一个身躯挣破胚胎般钻了出来，那个身躯满是淋漓鲜血，他同样握着黑色的剑，怒吼着朝着宁长久展开。

    宁长久以太阴之目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依旧是柯问舟，只是比之起初老朽的状态，看上去要年轻了许多。自己千辛万苦斩破对方的血肉，竟让他获得了新生？

    “不要慌乱，他也在变弱的。”叶婵宫平静柔和道。

    宁长久用力点头，镇静心神，一道道剑招剑式附着在白银之剑上，再度与柯问舟拼杀了起来。

    金乌神国里，司命与陆嫁嫁以最快的速度将入侵的黑暗之气清扫干净，然后离开神国，与宁长久一同并肩作战。

    方才的局面重演。

    两柄剑再度斜插入柯问舟的肋骨，在叶婵宫的配合之下，宁长久直接将剑送入了对方的心脏，将那颗心搅得破碎。

    但心脏已不是柯问舟的致命部位了。

    那副身躯里，又有崭新的身躯破壳而来，老年、中年、青年、少年，他越来越年轻，仿佛要将他斩成婴儿，斩成胚胎，才能真正将其杀死。

    古煌的废墟空间巨大，他们穿梭其中，剑影交织，凿穿地脉，似还不慎触及了洛河，引得河水倒灌下来。

    中年的柯问舟被杀死。

    一个年轻人从他的躯体中再度钻出。

    只是他的断臂始终没有修复。

    “这就是暗主的力量么？”宁长久问。

    柯问舟看着年轻时的自己，道：“这还不是真正的力量，若暗主全力灌注而下，你们必死无疑。”

    叶婵宫平静地注视着柯问舟，随后遗憾地摇头，她若尚在巅峰，就可以像当年杀鹓扶一样，将剑圣一击毙命。

    但也并不重要，现在……也只是麻烦些罢了。

    “困住他。”叶婵宫道。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三人的身影瞬间展开，将柯问舟死死围住，各自的绝学剑法一同倾泻而出。

    纯白色的心湖里，柳希婉闭着眼睛，精神同样高度紧张，

    她的那一剑始终捏在手里，待时而动。

    另一旁，叶婵宫已将手探入袖中，将那泓盈盈流动的月色徐徐抽出。

    月辉洒如光雨。

    她轻轻跃起，持剑斩落。

    柯问舟盯着那截月枝，瞳孔骤缩，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所有的黑暗之力尽数涌出，一齐去对抗那截月枝。

    月枝斩破黑暗，落向了柯问舟的头顶。

    这生死的刹那里，那清辉流动的月枝却骤然失去了光泽。

    宁长久心头剧震：“怎么回事？”

    叶婵宫却立刻明白了：“天狗吞月。”

    ……

    十一月十五日，天狗吞月。

    这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事。

    可天狗吞月早已发生过一次了，所以下意识里，他们都以为已经经历过了。

    可那一次是鹓扶星遮蔽月亮，真正的天狗吞月还未到来。

    他们大肆使用着时间权柄，反而将这一刻提前推到了面前！

    对柯问舟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他集中全力于一点，向着叶婵宫刺去。

    月亮被遮蔽，叶婵宫失去了力量，无依无靠，此刻她距离柯问舟最近，他们三人根本救援不及。

    正当柯问舟自以为要得手时，一声猫叫突兀传来。

    叶婵宫的身影几乎是贴着剑锋消失的。

    黑暗中，白藏叼着叶婵宫，将她甩到了自己的背上，叶婵宫双手按着白虎的背脊，刚刚经历了生死的她，神色却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只是天狗吞月发生之后，她的心中，某一个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火种？

    火种一直留在叶婵宫的身体里，这是蕴藏着生命权柄，并在当年将她送上月囚，保留人类希望的火种，但它具体是什么，叶婵宫并不知晓，甚至这些年，她都无法清晰地感知到体内有火种的存在。

    不知是天狗吞月还是生死刹那的缘故，那枚火种被激发了出来，接着，许许多多絮乱的话语一同向着识海涌来。

    识海中的第一句话，就在她的脑海中造成了石破天惊般的影响：

    “太阳还能继续燃烧三十亿年，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待了。”

    接着，许许多多的声音纷至沓来：

    “这是文明的种子，我会把它播撒到崭新的地方。”

    “我将在这里扎根，被我背弃的亡魂啊，请你们原谅……”

    “世界的真相就由我来封存吧。”

    “……”

    “火种，它叫火种，从此以后，你就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

    白藏喵嗷了一声，感受到了背脊上少女的异样，疑惑不解，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姮娥有这般大的情绪变化？

    前方，三柄剑已再度贯穿了柯问舟的躯体。

    柯问舟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向着更深的深渊坠落了下去。

    宁长久三人一同衔尾追去。

    古煌的结构本就松垮，如今，整个地壳被他们彻底击穿。

    断裂的层岩里，他们的身影不断地下坠，最后于恐怖的轰鸣声中砸落在地。

    柯问舟的身躯被撞得四分五裂。

    但他体内，暗主的力量依旧涌动着，似乎在努力帮他拼接自己的身躯。

    少年模样的柯问舟伸出手掌，一点点撕开躯壳。

    宁长久正要补剑，但断裂的地脉里，无数的棕灰色气体奔涌而出。

    “那是什么？”宁长久心头震惊。

    司命与陆嫁嫁同样注意到了那裂隙间大量涌出的气。

    这……

    他们几乎打穿了古煌，打穿了地壳，这些气体……难道是地壳之下藏着的东西吗？

    地壳之下为何藏着这么巨量的气体？

    宁长久的问话声之后，却真的有一个声音回应他了！

    “这就是灵气未被地壳过滤之前的模样。”

    那个声音有些沧桑。

    一只生有羊角的古兽从气海中踏出，落到了少年柯问舟的面前。

    宁长久认出了它，瞳孔微缩：

    “原君？！”

    原君轻轻点头。

    他是太初六神之一的岁镇，是当年的背叛者，也是如今十二神主之一的原君。

    原君看着宁长久，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譬如，为何我已经降临了，但我的神国却没有开启的迹象。”

    宁长久死死地盯着它。

    原君确实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原君看着棕灰色灵气喷薄的巨大空间，道：“因为，这本就是我的星球啊……在十五亿年前，在我还未诞生之前，你们脚下的母星有另一个名字——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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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古往今来的星辰大海

    天骥年之后是原君年。

    如今是十一月，母星的轨道恰好划至原君星。

    暗主在悄无声息间点亮了原君星。

    在宁长久要杀死剑圣之前，这个古煌塌陷之后形成的巨渊里，原君悄无声息地出现，拦在了他们面前。

    巨渊中浓郁的气体喷泉般四射着，下方的地壳被不停拱动，四分五裂。

    此刻，他们不像是在地底，反倒是像站在充斥着云气的天空岛屿上。

    宁长久盯着原君，问：“你……在说什么？”

    原君从羊的形态逐渐变成了人，他胡子留得很长，头上依旧顶着深棕色的羊角，拄着一根木制的拐杖，看着就像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妖怪。

    在神话的记载里，原君本就是慈祥和蔼的神，朱雀投靠暗主或许可以解释为野心，但原君的反叛一直是未解之谜。

    此刻，这个谜题似乎要迎来答案了。

    原君看着宁长久，并未直接解释，而是问道：“中土四楼，每一楼保管一千年的历史，共计四千年，哪怕算上你们的时代，也不过五千余年，你知道之前的历史去了哪里吗？”

    宁长久骤紧眉头，识海忽然作痛……记忆的逻辑随着原君的话语崩塌，关于帝俊的那一部分本就不完整的记忆，此刻更加模糊了起来。

    “更早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宁长久说。

    原君点头道：“你不可能记得，因为，更早之前的人类历史是空白的。四五千年前的历史不是被遮蔽了，而是根本就不存在，对于这颗星而言，你们是凭空出现的文明。”

    心湖中，柳希婉出声提醒：“他很有可能在骗我们，神主都是我们的敌人，不要因为三言两语乱了心神！”

    “嗯。”宁长久闭了闭眼，心神归于平静。

    他紧握着剑，注视着原君，继续问道：“所以，你的解释是什么？你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原君道：“当年恶诗从天而降，将我驱逐了出去，然后创造了你们。近处的星空被暗主遮蔽了，否则你们可以看到天藏烛龙玄泽它们的星星，也可以看到这片星系之外，漂浮着的一片死星域。”

    “你们这些神与仙，都来自死星域，你们包括你们的名字，都来自一个十五亿年前就已在星系‘失轨’中毁灭的文明。”

    ……

    原君的话语在这片古煌的深渊里回荡，尚显粗砺的灵气熔岩地浆般喷薄着。

    少年形态的柯问舟撕开皮囊缓缓爬出，他拎着黑色的剑，皮肤上依旧鲜血淋漓。

    “十五亿年前……”宁长久轻轻摇头，道：“哪怕是最强大的修仙者，也无法衡量这样的时间。”

    原君点头道：“确实如此。这片星系历经了漫长的岁月，早已重新洗牌过了，这颗星星的表面也覆上了一层岩石，而经过岩层的过滤之后，这些原始气体就能成为供给修行的灵气……在遥远的过去，神明与修行都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的事。”

    原君诉说的话语太过震撼，宁长久无法辨别其中的真伪，但他心神急转，很快发现了其中的疑点，问问：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按理来说，你们这些太初神祇，也绝不可能存在这么久，十五亿年里，当初留下的信息早就被湮灭了吧？”

    原君并未隐瞒，直截了当道：“这些信息是我从暗主那里得到的。”

    “暗主？”宁长久心神一震：“它怎么会知晓？”

    原君道：“因为暗主是星辰的亡魂。”

    宁长久脱口而出问道：“哪颗星辰？”

    原君缓缓道：“十五亿年前，曾夹在天藏星与烛龙星之间，一颗拥有过辉煌文明，名为地球的星星。”

    ……

    宁长久唇齿紧阖，他的眼前，一个古老到不可追溯的文明往事似对他徐徐展开了图卷。

    金乌神国里，原君的话同样落到陆嫁嫁与司命的耳中了，她们听闻着这些古远的往事，情绪在震撼与莫名之间徘徊着，但她们很快握住剑，镇静了心神。再离奇的往事都是历史了，而敌人却已在眼前。

    宁长久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一颗名为地球的星星的文明延续？”

    原君颔首道：“如果暗主提供的信息不假，那便是如此。”

    宁长久问：“为何星辰都毁灭了，文明的种子还保留了下来？”

    原君道：“因为那是一个灿烂而强大的文明，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毁灭之前离去了，并将许多信息保留了下来，若有朝一日，你能踏足死星域，见到那颗死星域中央的枯萎之星，或许还能看到当年的痕迹。”

    死星域……

    宁长久再度想起了赵国皇城的那场雷劫，前世的自己托梦似地告诉他，他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大部分的星星都已熄灭了，他们需要发出光与热，将那片星重新点燃。

    那里……是他们最初的家园吗？

    宁长久的心中生出了沧海桑田之感，他们原来早已死去，他们能再度降生，竟是因为死星域在这个星系外，孤独地守望了十五亿年之久……

    “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宁长久问。

    原君道：“因为我没有将你视为我的敌人，这颗星辰上，生活的是古神，是妖，是人，我并不在乎，我只想将恶诗驱逐。”

    宁长久道：“我为何要帮你？”

    原君道：“因为驱逐恶诗，是拯救暗主降临，阻止黑日出现的唯一手段！”

    原君正视着宁长久，继续道：“恶诗是存放在死星域里的，你们人类文明的种子。而暗主是他的守护者，也是死星域的守墓人。如今恶诗擅自逃离了……守护文明种子是刻在暗主意识海里的至高指令，而它的其他智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磨灭了。换句话说，它早已失控，成为了宇宙中怨灵厉鬼般的存在！我们无法与它真正交流，它是个固执的怨灵，它只要夺回恶诗，将它带回死星域！这过程里毁杀掉一切，它都不在乎！”

    原君的声音在喷薄的灵气中震耳欲聋的回荡着。

    这是只有太初六神知道的秘密。

    如今太初六神只有他和朱雀还活着了。

    宁长久又问：“那我与常曦的存在呢？我们不是因为日与月的存在而存在的么？”

    原君道：“月亮过往是光滑的，只是近千年才开始变丑，这你是知道的吧？”

    “嗯。”宁长久点头。叶婵宫与他解释过，月囚上的坑坑洼洼，是她嫁接伤害的结果。

    “远古的月球不是这样的……”原君捋着长长的胡须，顿了顿，又轻轻摇头道：“不过无伤大雅，都是环绕着母星的星星罢了。”

    宁长久不再去想他话中悠远的深意，他再度冷静了下来，肃然道：“恶诗是这颗星辰新的主人，如果将它交给暗主，那半个星辰上的生命都会分崩离析，归于毁灭。”

    原君没有隐瞒，点头道：“在那之前，我们可以以天榜为中心，将周围的居民清空至中土边缘……”

    宁长久直接摇头，打断道：“我曾在天榜看过连接着恶的树，那是一颗深深扎根在星辰上的树，如果将其拔起，光是掀起的地震海啸熔岩就足以将一切摧毁，别说是中土边缘，哪怕是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去！”

    原君道：“但你们修道者是仙人，你们可以救他们……退一万步说，至少你们可以活下来！你是帝俊，她是常曦，在始祖人类的神话里，你们本就是初代神，现在你们可以完成当年的神话，在一颗崭新的星辰上养儿育女，为文明开荒拓野。你们有这个能力的。”

    宁长久听着原君的话语，忽然发现，原来命运早已在冥冥中有了感应。

    当初皇城的心魔劫里，他为了找出隐匿的白狐妖，以剑刺穿了幻境的满城之人。当时白狐妖便说幻境虽是假的，但幻境中的每个人，却都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存在的，你杀死了他们，你是魔鬼，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总有一日，真正的抉择再度摆在你的面前时，你还会成为魔鬼！

    心魔劫中白狐的利啸声犹在耳畔。

    宁长久却轻轻摇头：“我永远不会成为魔鬼。”

    他看着原君，道：“他们都将我与师尊视为希望的火种，若这所谓的希望之火，是将所有人都燃烧成灰的火，那……他们该多失望啊。我没有资格为亿万生灵做抉择，同样，他们也不是朱雀，不会在涅火之后再生。”

    原君羊角微动，长袍轻舞，他立在无尽的元初灵气里，宛若真正伫立神境的仙人。

    他看着宁长久，语重心长道：“羿，你要明白，圣人之仁与妇人之仁，差的往往只是一念之间，交出恶诗是唯一的选择，这个选择哪怕再残酷，也别无选择。现在尚在月食，姮娥仙君灵力薄弱，我本可以乘此机会动手，但我愿意与你说这些，是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宁长久道：“为何我们不能联手一同去杀暗主？”

    原君苦涩笑道：“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太过强大，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强大！”

    宁长久沉默不语。

    原君望向了身后垂首的少年柯问舟，道：“你看，这只是暗主冰山一角的力量，但你们用尽全力，也才堪堪能杀死他。你们代表的几乎是全部人间的力量了啊，但也未必掰动了一根暗主的手指。”

    柯问舟听着他们的话语，沉默无言，他像是已经被暗主的意念彻底吞噬了，但此刻，原君所说之事是偏向于暗主的，所以柯问舟并未出手搅局。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事实，只是依旧满腹疑惑：“暗主……凭什么这般强大？”

    原君道：“因为那个故去的文明，在毁灭之前就这般强大，暗主作为文明的‘守墓人’，作为不可战胜的存在，也只是当初他们文明冰山一角的展现而已。”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可他们还是灭亡了？”

    原君道：“我说过，他们只是离开了，地球无法生存，于是他们去往了更开阔的宇宙，自此之后的事，无人知晓，他们或许还活着，或许也灭亡了。”

    宁长久问：“他们还会回来么？”

    原君道：“前往星辰大海的路，是无法回头的。”

    ……

    原君喟然长叹之间，脚下脆弱的地壳尽数撕裂，他们的身影随着整个空间下坠。

    原君伸出手，如仙人结印般竖在身前，周围的灵气排云分浪似地散开，露出了其下更加广阔的空间。

    宁长久低下头看了一眼，一大堆巨大的白骨架撞入眼中，令得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副无与伦比的骨架，巨大绵长得超过了人世间最广袤的山脉，那骨头不是森白的颜色，而是呈现着金属独有的光泽，它们像是一片片横插在广博空间里的钢刃，繁密而整齐，隐约可以看见这骨头主人的胸腔和四肢，若它尚活着，该是何等咆哮世界的神祇啊……

    “古煌的传说原来是真的。”宁长久回神，说道。

    “嗯。”原君指着一眼望不到底的绵长骨架，道：“这就是烛龙的尸骨，它所在的星十五亿年前名为火星，那时候火星还很小，但在星系重新洗牌之后，它的大小已不输这颗母星。当初烛龙是我们中最强大的，我们将力量分给了它，希望它能杀死暗主……这，就是它的下场。”

    原君指着这具深埋在古煌之底的神骨，如是说道。

    柯问舟也注视着这具神骨，面无表情。

    原君拂袖，扫空了这里的灵气，将烛龙狰狞的骨架彻底显露了出来了，那颗骄傲的龙头一半深埋在还未彻底坍塌的岩壁里，那条钢鞭般的，看似无坚不摧的脊椎上，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碾过，布满了刺眼的豁口与致命的裂纹。

    再如何的威严恐怖，也只是作为死去神祇的哀叹了。

    原君道：“寄托了我们力量的烛龙，穷尽生命也只是让暗主受了一点创伤，连对方的根基都没有触及到。”

    宁长久道：“既然暗主能受伤，那就代表能被杀死。”

    原君冷笑一声，道：“你们在当今这个时代还算强大，但比之五百年前的举父，比之三千五百年前的烛龙，比之四千年前的你，都是远远不及的！他们都未做到的事，你有什么自信可以做到？！这不是勇气和热血可以填补的鸿沟和差距，在暗主的眼中，哪怕全盛时期的你，也只是一只蝼蚁罢了！”

    原君心中的悲愤仿佛也被挑了起来，他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不停地回荡。

    他们置身在烛龙的骨架里，周围的灵气再度涌来，将他们笼罩住了。

    原君的话语声再度响起，那话语中充满了绝望：“没有别的路了……让你亲手毁杀整个世界的人，确实是艰难的抉择，我可以给你冷静思考的时间，我不想与你为敌，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放下自己的优柔寡断。更何况，生灵的毁灭与再度新生，亲手创造崭新的世界，又何尝不蕴含着深邃的美呢？”

    宁长久直截了当道：“举世皆死，唯有仙人独活，这样的结局我无法接受！”

    原君反问道：“那你有击败暗主的办法么？还是只凭借一腔孤勇？”

    宁长久紧握着白银之剑，一世世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识海中闪过，记忆里是无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他咬着牙，有些无力道：“我们……一直在找那个办法。”

    原君话语沧桑道：“若你不答应，我就只好在此处多费些力气杀你。暗主……是不可战胜的。”

    少年柯问舟浸泡在黑暗的力量里，他身子低垂宛若提线木偶，他的神智被瓦解着，似变成了纯粹的兵器，他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也不知在等什么。

    烛龙骨骼撑开的空间里，片刻寂静，暗主所向无敌的身影似乎已真正降临了，阴影似地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柳希婉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剑了……这等强大的烛龙都死了，这么多前辈都死了，他们……真的能做到什么吗？

    金乌神国里，陆嫁嫁与司命在王座上的背影也显得孤单，她们看着神国中游荡的微小生命，仿佛看到了自己无法摆脱的宿命，近日的欢声笑语忽而单薄，身下的王座亦变得冰冷刺骨。

    绝望之中，上方似有什么东西飘落了下来。

    随之一同的，是一个轻柔动人却坚毅决绝的声音：

    “暗主并非不可战胜。”

    叶婵宫轻盈地落道了宁长久的身边。

    发间的银冠，纤腰后的蝴蝶结，足下的雪白棉袜……涌动的灵气中，少女的身影清晰地勾勒了出来，她的衣裳一丝不苟地穿着，精致乖巧得宛若娃娃，白藏立在她的肩头，瞳孔中闪烁着宝石似的光。

    宁长久望向了她，却微微皱眉。

    因为叶婵宫的右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缝之间，似有金色的光流溢了出来。

    “师尊，你怎么了？”宁长久问。

    “我没事。”叶婵宫望向原君，檀口轻张，重复道：“暗主并非不可战胜。”

    原君摇了摇头，道：“痴人说梦。”

    叶婵宫平静道：“我现在只有初步的构想，但若是……”

    话才说了一半，原君的身后，静默良久的柯问舟却动了。

    他体内的黑暗之力似察觉到了原君与他们的协议失败，于是杀戮的命令再度下达，黑色的剑刃于嗡然间振出，他身影一折，雷霆般绕过了原君，朝着叶婵宫的方向斩去，快得太阴之目都无法捕捉。

    这是少年的柯问舟，是蓄势良久的柯问舟，这一剑之强，已然超过了当初虚境中他斩出的那剑！

    司命与陆嫁嫁皆来不及抵挡。

    柯问舟的锋刃已逼至面前。

    这是惊世骇俗的一剑，但在柯问舟杀意皱起之际，宁长久纯白的心湖上，便有轻微的涟漪给出了反应。

    柳希婉睁开了眼。

    宁长久与之心神合一。

    这比眨眼更为短暂无数倍的瞬间里，宁长久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施展这剑法时的样子。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唯有一个高速移动的光点，那个光点象征的是生机。

    他只需要用剑去填补上那个光点。

    不知是他在运剑还是白银之剑带动了他。

    剑刺了过去，精准无误地填住了那个光点。

    定格的画面里，柯问舟的剑刺透了叶婵宫的左掌，未能再深入，而他的身躯，却被白银之剑贯了个通透！

    定格不过一瞬，宁长久低吼一声，身躯压上，抵着白银之剑，将柯问舟的少年之躯向下斩去，叶婵宫轻轻摇晃手腕，手上的伤被生命权柄顷刻修复。

    原君看着她修复的伤势，低沉道：“这本是我的权柄。”

    见到过往的权柄，他再难平静，念头转动间调转神主的力量操控着周围的一切，灵气宣泄而来，宛若渴求血肉的洪水猛兽。

    下方，柯问舟的身躯几乎被拦腰斩断，宁长久没有继续碾杀，因为他感受到，上方亦有滔天的杀机掀起了。

    他拔出了剑，身形上掠间神弓已握在手中，他以太阴之目锁死了柯问舟，眨眼间将弓拉满，射出一箭，然后再不回头，直接扑到了叶婵宫的身前，横出白银之剑，与师尊一同对抗骤然暴怒的原君。

    原君不同于其他神主。其他神主需要依附于自己的神国，但这个世界本就是原君的世界，他哪怕只是投影至此，依旧宛若真身亲至。

    陆嫁嫁与司命抽出各自的剑，正欲拦时，叶婵宫的话语再度响起：

    “先离开这里，暂时不要与之为敌，我有个想法需要应验。”

    白藏也喵呜了一声。

    她也能感受到，越是靠近地核，原君的力量也就越强大，必须先回到地面上去！

    浑浊的灵气冲刷着大地的根基，金乌的啼鸣声在其间响起，原君仰起头，看着灵气龙卷中，那破开灵气遁逃的金乌之影，轻轻摇头。

    他看了一眼柯问舟坠落的位置，并未理会，那里……似乎已没了生机。

    但剑圣是暗主的直系傀儡，死活轮不到自己来管。

    他的足下，流动的灵气手臂帮将他高速托起，向着遁逃的少年与金乌穷追而去。

    月食已经结束，此刻的神画楼里，邵小黎正看着月亮，她的身后，狂风猛卷，险些将她直接掀下楼去。

    位于顶楼的姬玄也睁开了眼。

    “发生了什么？”

    姬玄向着远处望去。

    那里，卷动的灵气流已有顶天立地之势，它跨过古煌，掀翻山脉，扯碎河水，朝着这里肆虐而来。

    他的心神中，师尊的话语也已响起：

    “开启神画楼。”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动用了神画楼最高的权柄，将三千至四千年的历史长卷铺开。

    金乌掠入其中。

    后方，原君的身影亦逼仄而至。

    姬玄抽剑跃出，直接动用玄泽的本源之力去阻拦。

    原君看着姬玄，皱起了眉：“你竟然还活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向前推去。

    姬玄惊愕地发现，自己属于玄泽的本源之力，竟然被对方活生生地压制了，而压制自己的，是一种与他本源极为相似的力量！

    “你怎么会拥有我的力量？！”姬玄震惑不解。

    原君道：“这不是你的力量。”

    “那这是什么？”

    姬玄更为不解，尚是太初六神的记忆他早已模糊，但他分明记得，六神各自掌握五大元素和轮回权柄，他所掌管的是水，独一无二的水……为何原君也有与他一样的力量？

    原君念在故人相见，耐心地解释了：“这是另一个神的力量，当年我被驱逐出木星，无处立足，便只好占据了另一颗神灵较弱的星，那颗星在过去名为海王星，这是海王星神的权柄。”

    ……

    ……

    （感谢书友南绫音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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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暮色残阳妖见妖

    滚滚的浓烟舔舐天空，下方树木的叶角边缘卷起，散发着枯萎的气息。

    参天大树间传来的声响好似蝉在鼓动腹部，接着是树木伐倒的声音和古兽愤怒的咆哮，更远处，生有翼膜的龙类飞上云霄，苍鹰般盘旋着。

    邵小黎看着环伺在周身的古龙，背脊生寒。

    她刚刚还立在神画楼中，但仅仅是一瞬，神画楼的历史图景展开，便将她包裹了进来。

    前方是原始的森林，后方浪花翻搅，一条河流奔腾而过。

    那似乎是洛河。

    她握着剑，穿着梨花色的干净裙子，有些格格不入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

    他看着汇聚而来的龙类和远处持续涌来的黑色大魔，人类的寨子被包裹在了里面，许多修行者握着铁剑向着他们扑杀过去，血液在这些画面中溢了出来。

    这……这是哪里？

    邵小黎看着脚下宽阔无际的大河，心中勾起了熟悉感……是洛河吗？

    “洛神大人，魔潮已经推过来了，牛阵被撕碎了，南边寨子的长老也去拦了，但恐怕是拦不住的，洛神大人，您快走吧！”

    有人疾步跑来，跪在她的身前，嘶哑地大喊。

    邵小黎看着眼前的部下，想要回答，她的心中，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我不能走。”

    那人浑身战栗，道：“我们不可能赢的啊！它们的数量太多太多，光是用脚都能将洛河附近的寨子全部踏平！”

    邵小黎心中的声音再度清冷响起：“你去找四位元老，让他们带着平民向北撤离，暂避到雪山之后，我去拖住它们，等人来援。”

    “等人来援……没人会来了，洛神大人，难道您还在等他吗？您不是说，要带着我们去往光明的世界吗？你死了，一切就都完了啊！”

    满脸血污的持刀部下神色激动地大吼着。

    邵小黎看着他，心脏微抽，她转过头，发现身边又多了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衣衫褴褛，恐惧而空洞的眼神纷纷望向了自己。

    “带我们走吧。”

    “洛神大人，不要抛下我们……”

    “雪山里没有吃的，我们去了也会死的。”

    “……”

    邵小黎的耳膜嗡嗡震响，远处，似有大量的巨兽在朝着这里奔来，大地不停震动着，她的心中，另一个自己再度开口：

    “我不等任何人。我留在这里，只想为你们杀出一条血路，若不行，就与你们同死。”

    说完之后，她无法控制地向着远处龙类与大魔嘶吼的地方走去。

    族人与部下的嘶吼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不要……不要……

    邵小黎也在心中喊着，她的眼眸里，似乎又看到了被血染红的洛河，看到了苍鹰盘旋，残阳坠落的场景，她拄着战刀死在洛河之畔，足下堆满了尸骸，被她庇护着的民众从后方缓缓走来，于血泊中一同跪伏。

    邵小黎一时也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了。

    魔龙的低吼声里，凉意钻出了背脊。她握着剑，身子下弓，盯着聚拢而来的苍龙，身躯却已不受控制地跃了出去，仿佛在完成某一段早已注定的历史使命。

    灰色的天空中，邵小黎握剑而去的身旁，倏尔有一道道白色的剑光在周身擦了过去。

    她在这道剑光中寻到了些清醒。

    交织的亮芒里，鲜血飞溅，龙与魔巨大的身躯接连倒地，不待她反应，一只手揽住了自己的腰肢，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时，她已来到了高空。

    “师父……”

    邵小黎轻声呢喃，意识重新回归脑海，她看着那抱着自己的少年，轻声道：“我……我能打过它们的。”

    宁长久道：“我们的敌人不是它们，不必浪费时间。”

    剑虹落地，金乌飞出，陆嫁嫁与司命一同出剑，拦在了寨子前方，前方的牛阵已被冲破，一个个恐怖的身影如猿猴群般碾了过来。

    陆嫁嫁与司命对视了一眼，黑色的剑与白色的剑一同刺出。

    邵小黎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天空中汇聚的光，忽然有泪流的冲动。

    “你等到他了嘛？”

    心中，那个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

    邵小黎愣了一下，随后连忙以心神回应：“等到了！”

    “等到了啊……那就好。”

    声音轻飘飘地消散。

    邵小黎捂着自己的心口，若得若失。

    前方，龙与魔在剑光中发出惨叫，如割稻田般大片大片倒下。

    这终究只是历史的幻境，那些神魔的境界在他们的剑下显得虚假。

    一旁逃亡的人们怔怔地看着他们，不知这是哪里降下的神兵。

    四人很快突破了这里，一路而前，转眼之间来到了北冥的海畔。

    “不要怕，这只是神画楼的历史幻境，都是过去了三千多年的往事了。”宁长久拍了拍邵小黎的肩膀，安慰道。

    “我，我没有怕。”邵小黎认真道：“我当年就没有怕！”

    “嗯，我们小黎最勇敢了。”宁长久看着身旁的少女，轻轻笑道。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那头羊这么厉害吗？师父也打不过它吗？”邵小黎问。

    宁长久解释道：“它与这个世界联系密切，力量远胜其余国主的投影，但投影只是投影，如今的我当然不会怕它，只是……师尊说她想静静。”

    “师尊……”

    邵小黎轻声呢喃。

    陆嫁嫁与司命驭剑飞回。

    邵小黎赞叹道：“姐姐们的剑真是越来越快了。”

    司命捏了捏她的脸颊，叹息道：“可惜历史只是历史，我们哪怕将这里的一切杀光，也无法改变过去一丝一毫。”

    “没关系啊，过去都过去了。”邵小黎状似若无其事道。

    司命冰眸消融，她走到邵小黎的身边，轻声道：“前方海风很咸，小黎要是想哭就哭好了。”

    邵小黎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有什么关系呀，司命姐姐又寻小黎开心……”

    最前方的陆嫁嫁停下了脚步。

    北冥之畔，白藏变得大了一些，正趴在地上，系着大蝴蝶结束带的叶婵宫立在被焦黑色的岩石上，眺望着烟火熏天的落日，右眼中还在流淌着金色的光。

    “师尊，原君有追来吗？”陆嫁嫁问。

    叶婵宫收回目光，道：“应是已追来了。”

    宁长久道：“不用怕，我有信心能斩灭原君投影，但……就怕还有其他敌人。”

    陆嫁嫁问：“你最后一剑杀死柯问舟了吗？”

    宁长久将意识投向心湖中的柳希婉。

    柳希婉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恼道：“我们天谕剑经的必杀之剑何等实力，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宁长久沉默片刻，看着陆嫁嫁，沉声道：“他有可能还活着。”

    在离开烛龙尸骸的空间之时，少年柯问舟的残躯坠入尸骸之底，被砸落的石块和喷薄的灵气淹没，生死不知。

    宁长久当时展开太阴之目仓促看了一眼，他隐约发现，烛龙识海之底似乎还藏着意识碎块，但他无暇分辨那到底是什么了。

    陆嫁嫁眉目凝起，道：“暗主的黑暗之力像是你与我说的无限权柄一样，只要一息不灭，就能完好复苏。”

    宁长久也感到了一丝绝望：“要杀死一个柯问舟已是费劲至此，若整个暗主都是这样，那我们如何能赢呢？”

    司命走到海面，看着辽阔的海面，道：“负责守护前代文明的创造物要将新生的我们杀死……这，未免也太讽刺了些吧。”

    宁长久道：“或许这就是文明的劫难吧。”

    唯有历经过劫难，才能来到崭新的世界里。

    宁长久走到了叶婵宫的身边，看着她泛着异样色彩的右眼，问：“师尊，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婵宫道：“我还不敢确定，但我知道，这与火种有关。”

    “火种……”宁长久问：“我们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叶婵宫道：“我有些想法需要验证，等我验证完成便告知你们。”

    “嗯。”宁长久没有追问。

    任何直接表露思想的行为，有可能被神国之上的存在窥探到，在未能彻底想通之前，叶婵宫并不能将心底的想法说出。

    少女最后看了一眼北冥的海水，她抱着白藏的脖子，娇小的身子跨了上去，稳稳当当地坐在白虎的背脊上。

    “师尊，我们现在去哪里呀？”邵小黎问。

    “去更早之前。”叶婵宫说：“去到四千年的时候吧。”

    ……

    ……

    中土，剑阁，第七十三洞天。

    距离柯问舟所说的出关之日还有五天。

    这些日子里，柳珺卓尝试过对那些游走在古廊中的鬼影动手，但她惊讶地发现，这些鬼影好似真正的不死人，哪怕被斩成数千截，还能原模原样地拼接起来。

    他们也并未理会自己的出剑，只是循序渐进地在古廊中终日不休地游走着。

    今日，西北方向传来了一丝震动感。

    西北处发生的事再惊世骇俗，等波动传到剑阁时，也只有微弱的震颤了。

    但就是这丝微弱震颤，令得古廊中游走的鬼影停下了脚步。

    柳珺卓坐在格子里向外望去。

    她惊愕地发现，这些鬼影非但停了下来，他们还伸出手，用自己的玉笏去敲打闭关弟子们身侧的墙壁。

    柳珺卓没有多想，身体里的残国之力立刻驱动，剑光乍亮间，她的身形一跃，整个人拖着剑横切了过去，激起大片缭乱闪烁的光影 ，光影中，那些鬼影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然后开始飞快地重新拼接。

    与此同时，洞天中闭关淬体的弟子们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缓慢地睁开了眼。

    最先醒来的是大师姐。

    周贞月看着她如逢敌般握剑站在古廊里的模样，蹙眉问道：“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柳珺卓与她之间隔着许多蠕动的影，但很显然，周贞月无法看到。

    柳珺卓檀口微张，想要解释。

    但其余弟子也很快醒了，众人下意识地望向了她。

    齐刷刷的目光里，她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僵硬。

    柳珺卓张了张口，垂下眼睑，不去看那些恢复原状的鬼影，而是轻声道：“没什么，试一试淬体之后剑有没有更锐一些。”

    她现在无法解决这些鬼影的问题，其余弟子当然更加不行，贸然将其说出只是平添慌乱。

    周贞月嗯了一声，对师妹没有生疑。

    “距离师父说的日子还有五日，为何你们都醒了？”柳珺卓好奇道。

    周贞月解释道：“四十五日是最后的期限，不管淬体成功与否都必须出发，能提前醒来当然是好的，说不定还能帮上师父的忙。”

    “哦，这样啊……”柳珺卓心不在焉地应道。

    周贞月已去集结弟子，检验他们的修炼成果。淬体的过程虽然痛苦，但结果比想象中顺利，仅仅是一个多月，剑阁便凭空多出了十个伪五道境界的弟子。

    只是这些境界，在之后的战斗里，不知能有多大的作用。

    弟子们一同走出了第七十三洞天。

    这个过程里，那些鬼影并没有出手。

    但柳珺卓非但没有因此而安心，反而更觉头皮发麻，因为他们离开了洞天后，那些穿着古袍，端着玉笏的鬼也跟了上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站在弟子们的身后，像是他们避不开的影子。

    柳珺卓可以预见到，若是这些鬼影想要动手，他们可以在弟子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施展偃傀之术，将所有人都变成任由操纵的傀儡。

    自己……该怎么阻止呢？

    柳珺卓拳头越捏越紧，冷汗淋淋，风吹动发梢时，女子靴中的玉趾也忍不住扣了起来。

    “师妹。”周贞月轻触她的肩膀，柳珺卓身子一震，望向了她。

    周贞月看着师妹清美的容颜，担忧道：“师妹，你到底怎么了？是淬体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么？还是说……有什么心事呢？”

    柳珺卓挽过一绺发丝，她看着师姐关切的模样，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了——杀死操纵傀儡的人，这些傀儡也就会随之死掉吧……谁操纵它们，自己就杀死谁，哪怕那个人是恩师。

    柳珺卓摇摇头，道：“没事了，刚刚只是有些，嗯……担心小师妹。”

    “小师妹啊……”周贞月也想到了柳希婉，道：“那宁长久为人阴狠，小师妹入了虎穴狼口，不知安危如何？希望她能刺杀成功吧。”

    柳珺卓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轻道：“师妹不被刺就算好了。”

    “什么？”周贞月没有听清。

    “我的意思是，师妹一定可以成功的。”柳珺卓微笑道。

    周贞月螓首轻点，眉目间忧色依旧。

    其余弟子也已准备就绪。

    在两位师姐的带领下，他们一同向着西北方向前行，古袍玉笏的鬼影应随其后。

    “师姐，等到了古煌之后，你们先留在原地，我境界最高，为你们去探路。”柳珺卓说道：“待我发现情况无恙之后，我再来知会你们，总之……不要贸然前去。”

    周贞月虽不知她到底在担忧什么，但出于安全考虑，同意了师妹的打算。

    这日傍晚，十三道身影陆续离开剑阁。……

    这是诸多大事爆发的前夕，压抑的氛围无端地笼罩在中土的上空，掠过人间的风与云都变得干涩，似在预示着灾劫将至。

    今日，九灵元圣辞别了白泽与小猴子，说是要去见一位故人。

    小猴子正在屋子里费心费力地搭建一架木龙。

    “我听到中土的传说了，四象生灾，金龙出，拜金龙可得活……”小猴子一边编织着木龙，一边道：“到时候灾劫将至，我们去城上舞龙，把人骗出来，然后再毁掉八十一城救出圣人就行了！”

    “舞龙么。”白泽轻轻摇头，道：“只听说过舞狮子舞龙，倒是没听过狮子舞龙的。”

    小猴子皱起眉头，急切道：“别冷嘲热讽了，你也来帮帮我！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白泽道：“你这大小的金龙，根本没有办法让满城看到。”

    小猴子问：“那得多大的龙呢？”

    白泽道：“至少得是半个八十一城那么大的。”

    小猴子动作微僵，它眼巴巴地看着白泽，问：“那你……能用妖力模拟出一条吗？”

    白泽摇头，“若要救圣人，那我就没办法将力气浪费在这上面。”

    小猴子捏紧了拳头，看着自己辛苦做成的木龙，自语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

    一座寺庙里，九灵元圣迈过了门槛，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看到了趴在池子里的一只大乌龟。

    这是寺庙里的金钱龟，能将金钱掷到它的背上，便寓意着吉祥。

    所以它的背上堆着不少的钱。

    这只乌龟已经很老了，它脖颈褶皱，眼皮拉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沧桑的老者。

    它的足立在水中，头仰在外面，身后的寺庙中佛祖漆金，青烟袅袅。

    九灵元圣走到它的身边，看着这只乌龟，取出了一枚被捏扁了的铃铛，感慨道：“好久不见啊……”

    老龟脑袋微动，转向了狮子。

    它盯着这枚破铃铛盯了许久，才道：“是啊，好久不见……九灵青狮，没想到你还活着。”

    九灵元圣笑了笑，道：“我现在不叫这个了，它们喊我九灵元圣。”

    “元圣……”老龟沉思着，道：“听上去好像更厉害了啊，不像我，至今没有名字。”

    九灵元圣道：“你不是叫镇海灵龟吗？”

    “那是我的封号，不是名字。”镇海灵龟看着铃铛，道：“来给你送铃铛的年轻人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九灵元圣道。

    “你不会把他吃了吧？”镇海灵龟疑惑地问。

    九灵元圣自嘲笑道：“我何来那等本事呢？”

    香火客人来来往往，似是谁也没有看到这头九头狮子。

    镇海灵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道：“五百年了啊……”

    “嗯。”九灵元圣点头，道：“五百年前，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镇海灵龟道：“放心，千年王八万年龟，按照这个说法，我还年轻。再说，乌龟再怎么样也比狮子活得久。”

    “是吗……”九灵元圣双手放在膝上，道：“只是活得再久也只是五百年，我们都是被圣人一口气吊着命而已。”

    镇海灵龟道：“你来八十一城，是来救圣人的吧？”

    九灵元圣道：“你呢？你也是么？”

    镇海灵龟摇头：“我没那本事，只想再多陪陪他。”

    九灵元圣忽地感到一股酸楚，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年至暮年的魁梧大汉于闲暇中回想自己的一生。

    镇海灵龟问：“我们还有许多同类，如今尚压在人间皇城之下。”

    九灵元圣点点头，“是的。”

    “能救出它们吗？”

    “圣人能活，它们就能活。”

    “也对……我们的很多同伴还在墟海中飘着，如果可以，记得将它们也带回来安葬。”

    “我……尽力。”九灵元圣双手摁在膝盖上，长叹道：“如果圣人给我的不是铁伞，还是一把刀就好了，我不想为任何人遮风挡雨啊。”

    镇海灵龟宽慰道：“圣人算无遗策，他给你伞，一定有他的道理。”

    “也许吧。”

    当年暴雨中被一同囚禁笼中的狮与龟就这样交谈着，与天相争之后，万灵凋谢，曾经锐利的眼神也已沧桑，像是铜铃蒙上了斑斑锈迹。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阔别五百年的相逢。

    “这里的水太浅了，你住的习惯吗？”九灵元圣站起身，看着它，问道。

    镇海灵龟道：“如今四海风平五湖浪静，人间已不需要我了，我从庙里来，自当回庙里去。”

    九灵元圣点头道：“那你好好保重。”

    夕阳里，镇海灵龟扭过头，看着映在水中的绛红色光芒，看着自己背脊上零散的铜钱，笑道：“我很好啊，你看，我多富有啊。”

    ……

    无声的笑里，九灵元圣越过来往的人群，走出了这座香火还算旺盛的庙宇。

    一个妇人的钱袋在购置香火时掉落在地，九灵元圣化身一个老者，将其拾起，归还了妇人，旁边的孩子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爷爷。

    那对母子道谢之后去往了庙中，孩子取过一枚最小的铜钱，试着扔到金钱龟的背脊上。

    庙中，人们点燃着香火，祈求着迹象，供奉着的佛祖菩萨结印垂眉，说不尽的饱满慈祥，仿佛能佑护一切。

    人们并不知道，想要毁去一切的老人，此刻正站在外面，沉默地凝视着他们。

    九灵元圣闭上了眼，转身离去。

    忽然之间，他抬起了头，望向了天空。

    一只金色羽毛的鸟飞来，停在了他身边的树上。

    “你怎么来了？不怕我吃了你吗？”九灵元圣没有掩饰诧异。

    来者是金翅大鹏。

    他已是残魂，包裹着零碎的权柄，勉强能维持真容。

    金翅大鹏道：“这是万妖女王的信，是她这些日子遥望星空的猜想，她拜托我交给不可观，说不定有用。”

    九灵元圣问：“那你为何不去找不可观的弟子？”

    金翅大鹏摇头，虚弱道：“我没有力气去找他们了，你替我转交过去吧，而且……我只能来找你。”

    九灵元圣不解道：“为什么？”

    “我这残魂羸弱之躯已无力再做什么了。”金翅大鹏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你不是一直想获得完整的饕餮权柄吗？现在，把我吃掉吧。”

    ……

    ……

    （友情推书：《大菩提》，某点的，无女主西游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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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剑圣

    神画楼中的时间倒流回四千年前。

    那是太初六神刚刚降临母星的年代，暗主还未从死星域赶来遮蔽天空，人与妖在这颗初生的星辰上面对着本土的古神，茹毛饮血，于夹缝中求存。

    但这对于文明而言，似乎是一个开始。

    司命坐在树桩上，身后是新盖好的木屋，她双手抵着树桩的边缘，抬头仰望天空，淡彩色的长发垂落在地，盘绕堆叠，沾染着草木清新的香味。

    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白云亦在上空舒卷流动，清风拂面时，司命总会想起玉笏峰中乘舟过千峰的夜晚，恍然出神。

    若耽溺于这种美好中，似乎一切烦恼也会随之消散吧。

    忽然间，一双手覆在她的眼前。

    “猜猜我是谁？”

    少女的声音响起。

    司命红唇微挑，淡淡道：“小黎可真无聊啊。”

    邵小黎松开手，在司命身边坐下，她轻轻枕在女子的大腿上，看着阳光中流动的景，咕哝道：“都三天了，我们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呀？再待下去我都要忘了还有敌人了？”

    这已是她们来到神画楼历史幻境的第三日了。

    她们在这里搭建了院子，住了下来，每日就是吃饭睡觉晒太阳，偶尔出去与凶恶的魔神搏斗，权当是活动一下筋骨。

    这般悠闲的日子里，邵小黎很多次眺望白云的时候，都险些以为现在是劫波渡尽后他们一同隐居山林的太平岁月了。

    司命捏了捏她的脸，道：“悠闲些不好么？难道你还想整日厮杀搏命么？”

    “当然好呀。”邵小黎抓住司命捏自己脸颊的手，道：“可我怎么看司命姐姐这般不高兴呢？”

    “嗯？我哪有不高兴？”司命疑惑道。

    邵小黎微笑道：“师父和师祖一同私奔了，把我们留在这里，司命姐姐真的高兴得起来呀？”

    “他们是去办正事的。”司命瞪了她一眼，道：“我们要以大局为重，知道吗？”

    不远处，陆嫁嫁正晾着衣裳，微湿的白裳铺开，被风吹过时如波浪般荡漾，发出哗哗的声响。阳光斜照下来，映在衣裳上，反射的白光是耀眼的。

    陆嫁嫁听着她们的谈话，转过头，站在屋檐光影交接之处，挽着被风吹动的发丝，露出了明媚的微笑。

    邵小黎与司命坐在池塘边的树桩上，小声地说着话。

    忽然间，又有一双手覆盖在了司命的眼前，那手无比绵软，毛绒绒的。

    “喵喵喵喵喵？”

    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白藏显然没有邵小黎那般好的待遇了。

    “我猜你个头！”

    司命反手伸到身后，抓住了龙骨锁链，将白猫揪到了身前。

    白藏有点无辜地盯着司命，心想我堂堂白银雪宫宫主与你玩游戏，居然还要被嫌弃。她肉垫翻飞，叫个不停，额头上的王字看上去很是弱气，倒更像是摆设了。

    司命是很记仇的，断界城时，白藏与她去往鹓扶神殿，一路上将她当作阶下囚的场景她还记忆犹新。

    这些日子，她偷得浮闲便会找理由欺负白藏。

    比如昨日揍白藏的理由就是白藏不会打响指，白藏对此极力抗辩，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猫会打响指？

    如今，白藏被狠狠欺负之后又被扔到了门外，拴在树上，任务是看家护院。

    白藏从未想过自己竟还会落到这般田地，这真是虎落平阳与狗抢饭碗……

    白藏默默地趴在树下，光阳被树隙筛碎，洒落在她狸花色的毛发上，那圆圆的耳朵俏立着。她蜷着身子，转过头，听着门中三位绝色女子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喵呜地叫着。

    四千年前啊……

    白藏看着前方高得吓人的参天巨木，巨兽奔走的声响吵得她无法安逸睡觉。

    四千年前，自己才刚出生不久吧，那时候她和一群野猫关在一起，与它们争抢食物，那时候她还有些畏惧阳光，不敢走出阴暗湿冷的牢房，也还未第一次爬上树，滋长出虎的野心和热血。

    如今这个世界再度展现在她面前。她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心中便难免生出对时间流逝的怅然之感。

    白藏正追忆着过去的峥嵘岁月，前方的树林便接连倒塌了，一只形同古牛的大魔撕开树木，从中走出，面相凶恶。

    这是混乱的年代，三日里，陆嫁嫁与司命已斩魔无数了。

    被魔性污染的古牛盯着这间简陋的院落，低吼了一声，四蹄踏地，朝着这里走来。

    白藏舔了舔爪子，心想终于可以活动一下筋骨了。

    但古牛看都没看她一眼。

    白藏喵喵地叫了半天，古牛终于扭过头，注意到了树边拴着的这个小不点。

    它翻了个白眼，神色一屑不顾，头颅扭动间，牛角横切了过去，这牛角好似真正的巨刃，顷刻间将那树从中撕裂。

    树冠连同半截树干被掀去，阳光倾泻而下，照出了白藏愤怒的瞳孔。

    嗯？还没被吓傻吗？

    魔牛微怔，心想这就是初生幼虎不怕牛吧。

    它布满肌肉的身子微微耸动，低吼声从身躯里震颤似传达出来，化作从口鼻中喷出的雷电，巨牛身子一转，对着那幼虎翻蹄踏下，将这不敬重自己的生命踩成肉体。

    巨大的牛蹄落下。

    魔牛却愣住了，它发现自己踩中的似乎不是猫，而是一颗坚不可摧的石子，它用尽全力也无法再将牛蹄压下，相反，它的肌肉在一股反向而来的强大力量下震颤着，它来不及反应，那只牛蹄连同着它整个身子便被硬生生抬起。

    接着，踉跄之间，它稳重的身躯就这样朝着大地上侧倒过去。

    魔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余光中白影一闪，那只白猫的爪子已从足垫中伸出，凌空挥舞间，爪风竟如剑气暴涨，顷刻压到了魔牛的身躯上，切开皮肤，撕裂肌肉，惨叫声里，鲜血泉涌而出。

    白藏轻飘飘地落地，懒得去看那头不知死活的牛。

    邵小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拎着菜刀前来收集食材，白藏仰起头，看着笔直落下的阳光，默默地将拴着自己的链子解开，叼在嘴里，然后将自己拴在另一棵树上，重新在树荫的庇护下睡起觉来。

    睡梦中，她喵猫地叫了两声，似乎在抱怨叶婵宫和宁长久还不回来。

    ……

    此刻，北国的雪山上，宁长久与叶婵宫并肩立着，一同眺望着雪山环绕的晶莹世界，群山环抱间的天湖宛若一面明亮清晰的镜子。

    “那座湖是你当年为羲和建造的。”

    叶婵宫指着宛若无尘世界的雪山，如此说道。

    宁长久点点头。

    他是有这段记忆的，当初他想劝羲和与自己一同去往人间，但羲和却颇有深闺大小姐的任性脾气，只觉得人间污浊，不愿前往，于是自己在最清澈之地开凿了一座湖泊，专供她沐浴，但饶是如此，羲和依旧来过人间，于是这座湖泊便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沉静了数千年。

    叶婵宫从湖泊中收回了视线，她瞳孔中的金色已经淡去，此刻看来，她的右眼之中更似烙印着金色的暗纹。

    原本可爱漂亮的少女，此刻望上去更像是行走人间的神明。

    他们一同行走在山脊上，远处的湖泊遥遥地映出他们的影子。

    “这里就是世界的极北之处了吗？”宁长久站在寒冷的雪山上远望。

    叶婵宫点头道：“嗯，这里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

    宁长久问：“师尊喜欢这里吗？”

    叶婵宫没有回答，只是道：“这片山脉历经了数场大战的波及，根基已然不稳，若你与羲和再不来，这片天湖恐怕就要被崩塌的雪山掩埋了。”

    叶婵宫空灵的声音被寒风稀释，寂静的天湖中，两道身影倏而消失，如水面上一闪而过的蜻蜓。

    雪山在视野中飞快淡去，好似掠过眼角的蒲公英。

    转眼之间，他们来到了北冥。

    他们并未立在北冥的崖畔，而是直接去往了海底。

    珊瑚海中，细小的鱼类裹着斑斓的色彩，一一从周身掠过，叶婵宫看着四周，右瞳中的金光液体般在水中飘荡着。

    海底尽是珍奇的生命，时而有软体动物和利齿森然的大鱼从上方游过，甩动的巨尾犹若铁锤，但它们对宁长久与叶婵宫皆视而不见，不知究竟谁才是虚影，谁才是真实。

    叶婵宫黑裙的裙摆在水中如花般散开，棉袜包裹的细足翻动着水花，她好似一条鱼儿，在斑斓诡谲的海底世界中游曳着。

    “师尊到底在看什么？”宁长久问。

    “看真实的世界。”叶婵宫金瞳闪动，如此说。

    前方，忽有许许多多的大山拔地而起。

    “月囚上没有大海，也没有这样的景。”叶婵宫说。

    “不可观的仙山云海也非人间景致。”宁长久道。

    叶婵宫轻轻落到一座大山上，这里的山，已然变成了海蛇盘踞的窝。

    “这里曾经是陆地山岳，后来被海啸吞噬了。”叶婵宫望着海水中黑压压的山峦，道。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再往前就要去到深海了，师尊还要过去吗？”

    “嗯。”

    叶婵宫轻轻掩着被水流掀起的裙摆，颔首应声。

    眨眼之间，他们便来到了海底。

    幽深的海水之下，两人一同向上望去，海面在昏暗中起伏闪动着，显得无比高远。

    “如果人类是从海底诞生的，那他们第一次越过万丈深海看到星空，该是怎么样的心情呢？”叶婵宫轻声问。

    “或许与飞升者越过天空，第一次望见浩瀚宇宙的心情是一样的吧。”宁长久作了这样的回答。

    叶婵宫抱着双膝，暗流掀动着她的裙。

    她如此稚嫩而完美……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幽暗空间里，他们好似始祖人类，会在无人知晓的深海中孕育出部族来，只是他们的后代，再不会如他们这般完美无缺了。

    幽静的时候，人的脑海中总会闪烁过无数的念头。

    “我很喜欢这里。”叶婵宫说。

    “我也是。”宁长久柔和道。

    “能一直留在人间就好了。”叶婵宫的心中，似有某些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十五亿年的岁月都未能摧垮我们，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会走出深海的。”宁长久说。他的语义里，整个世界便是一片深海。

    “嗯。”叶婵宫道：“我也相信。”

    两人就这样平静地遥望着。

    宁长久忽然觉得，身边的少女似有些异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少女竟在孤寂的海水里微微发抖。

    “师尊，怎么了？”宁长久问。

    叶婵宫看着他，道：“我……好冷。”

    ……

    深海中已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下一个瞬间，他们已越过了海水和千仞孤山，来到了云层之上。

    雪白的鸟类啾啁婉转，与他们一同飞过云霄。

    “师尊还冷吗？”宁长久问。

    “靠近太阳就不冷了。”叶婵宫说。

    宁长久看着她清冷的容颜，总觉得她试图在表达某些强烈的情绪，只是任何情绪经过她的过滤，就都变得清澈稀薄了。

    宁长久轻轻握着她的手。

    上一次这样握手，似乎是三千年前了。

    那是一双细嫩柔软得几若无骨的手，小巧极了，宁长久甚至不敢用力，只敢轻轻牵着，那高傲神秘的姮娥仙君，如今看上去脆弱难言，宛若刚刚破土的青萝。

    宁长久看着她时而挑起的嘴角，问：“你在做什么？”

    叶婵宫低下头，道：“我在学习表达。”

    宁长久问：“学习表达？”

    “嗯。”叶婵宫道：“我很难表达清晰的伤心或者高兴，但我觉得，它们可以用哭和笑来代替，最近我经常会练习微笑。”

    叶婵宫这样说着，莞尔一笑。

    她的笑容明艳动人，无人会觉得有半分虚假。

    宁长久道：“我倒是更好奇师尊哭起来是什么样？”

    叶婵宫的笑容凝固在风中，仙靥转而平静。

    她什么情绪也没有表达，但宁长久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端的生气之感。

    他们从云端降下，下方是一片辽阔的沙漠。

    沙漠的世界寂寥开阔。

    叶婵宫在其间凝望了会，便转身离开，沙滩上留下了她的足迹，那足迹很小，仿佛走过去的是一只小天鹅。

    “等到荒河龙雀降临后，这里就是她的地盘了。”沙漠边缘，叶婵宫如是说。

    “朱雀么……”宁长久想着那个杀死了羲和的神，时隔千年，他已无法体会到当年刻骨铭心的仇恨，心中萦绕的，更多是疑惑：“师尊与她到底许下了什么约定？”

    “只是一个无关输赢的赌约。”叶婵宫道：“至于她想做的事，嗯……和三千世界有关。”

    “三千世界？”

    “嗯。你觉得三千世界像是什么？”叶婵宫问。

    宁长久一时给不出答案。

    他一直无暇前往西国，还未真正看过三千世界。

    转眼入夜，虚假的月亮升起，投射下虚伪的月光。

    他们继续一同走，走过雪地大海沙漠草原群山，走过世界的每一个组成部分。

    最后，他们一同越过了南荒，来到了世界的最南端。

    那是一片漂浮在海水上的冰岛。

    “没想到南州更南还有这样的地方。”宁长久看着月光下梦幻似的冰雪世界，感慨道。

    叶婵宫走在月光里，足尖轻盈踏上冰块，好似梦幻的主人。

    “是啊，据说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都是恶诗照着远古文明复刻下来的。”叶婵宫说。

    “世界可真是辽阔。”宁长久悠悠道。

    “嗯，有这么美的世界，任何生命降生于此，都不会孤寂吧。”

    轻碎的话语里，他们踏过层冰。

    时间已过去很久了。

    他们在四千年前的幻境中游历了数日。

    这几日里，陆嫁嫁与司命她们还在安静地等待夫君与师尊回去，仅存的大妖们正在朝着中土八十一城聚拢，俨然有山雨欲来之势，少年柯问舟的残躯似乎还被压在中土之下，不知生死，剑阁的弟子们却已跨越了半个中土，即将赶到一片狼藉的古煌。

    冰河上星河辽阔，过去与现实似在某种意义上交汇了，连同着时空也显得寂寞了起来。

    “就到这里了。”

    叶婵宫踮起脚尖，走过极南处的冰山。

    宁长久看着前方剔透的山岳，一头苍老的羊在那里趴着。

    正是原君。

    它似乎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原君睁开眼，于冰山上立起身子，这是它的神话形态，它已将其开启，随时做好了决战的打算。

    “你说暗主并非不可战胜，对吗？”原君看着叶婵宫，问。

    “是的。”叶婵宫回答：“我来这里 ，便是验证我心中的想法。”

    原君问：“那你验证了吗？”

    叶婵宫道：“还没有，要真正验证它，还缺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原君问。

    叶婵宫道：“需要暗主暂时远离这个世界。”

    原君问道：“远离这个世界？”

    “嗯。”叶婵宫道：“不需要毁灭它，只需要暂时削弱它对于这个世界的影响。”

    “痴人说梦。”原君冷笑道：“姮娥仙君，你在世界周游了这么多日，只为了得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答案吗？”

    “可以实现。”

    “嗯？谁能做到？”

    “举父或许可以。”

    “举父……”原君再度摇头：“举父孱弱之魂，连中土牢笼都无法破开，又如何能再上仙廷？”

    叶婵宫道：“举父曾经说过，人间五百年能出一圣。”

    原君眉头皱得更紧，他望向了叶婵宫身边俊秀的白衣少年，那张曾让六神胆寒的脸静默不语。原君立直了身子，道：“我知道，身为投影的我杀不掉你们，但别忘了，如今天上还有一个天骥神国，这些日子里，天骥应也整顿完整，它一直在等我的信号。”

    叶婵宫道：“可以再等等。”

    原君道：“徒劳挣扎有何用处？人类已经没救了。”

    一直沉默的宁长久终于开口，星空冰河间，他认真道：“若人类无法自救，那就由神来救世人。”

    原君却不愿再等了。

    它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大吼。

    冰河消融，天空扭曲，神画楼幻境中的画面大片大片地崩塌。

    叶婵宫嘴唇微抿，暗主还盯着他们，她尚无法将自己猜测的真相说出。

    她看着宁长久。

    宁长久点了点头，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羊的长啸声在冰河世界里回荡着，宁长久伸出手，千万里之外的柳希婉飞了起来，少女的身子便得轻盈透明，剑光与剑意随之弥散开来，它们皆给予了回应，宛若向着掌心汇聚的风。

    又一场神战似乎要开始了。

    但神色肃穆的原君忽地皱起了眉。

    神画楼外，第一个给予他回应的，竟不是天骥，而是柯问舟。

    那不是少年柯问舟，而是一个头发枯槁的断臂老者。

    身外身吗？

    难道在先前的战斗里，表现出不可思议的生存力与战力的剑圣，依旧只是其中一个身外身？

    暗主的力量已然恐怖到了这个境地？

    宁长久也察觉到了。

    他设想过柯问舟有可能会再度动用身外身，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这般托大！

    古煌的废墟之上，白发苍苍的老人漠然立着。

    他握着一柄黑色的剑，指向了天空。

    “暗主大人，我已做到了这一步，还不够吗？”柯问舟如此发问。

    沉静的天空终于给予了回应。

    天道一点点渗透了进来。

    厚重的天空在暗主与剑圣双重力量的压迫之下，变得越来越薄，接着，黑暗的光流当空落下，轰然砸入了柯问舟的身体里。

    那是真正的暗主之力。

    一如当年鹓扶一样，他以多番血战彻底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对于今世暗主独一无二塑造的傀儡，他是唯一有资格成为天道容器的人。

    神画楼外，姬玄见到了骇人的一幕。

    柯问舟立在虚空中，整个人几乎与漆黑的夜空相连了。

    姬玄立刻掷出了自己的纤细的剑，本命的玄泽之力也一同涌泻而出，但暗主的光柱太过太过强大，他这般浩瀚的力量，竟无法将其撼动。

    神画楼的后方，又有人御剑而来。

    那是柳珺卓。

    弟子们还在路上，她却御剑掠在最前方，提前一日到来了。

    柳珺卓很远就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心中预感不祥，直到真正看到了那一幕，她的心脏才彻底抽紧。

    无须任何言语，柳珺卓直接运转残国之力，拔剑斩了上去。

    她无法再说服自己师父是好人了。

    因为此刻师父的身上，布满暗红色的裂纹，他的身后黑气缭绕，周身邪气冲天，这不是魔又是什么？

    柯问舟看着那个向自己斩来的女子，摇了摇头，道：“柳希婉要杀我，你这做师姐的，也如她一般么？”

    柳珺卓握剑的手在发颤，她宛若自杀般冲了过去，怒吼道：“你……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你知道师姐有多敬仰你么？你知道弟子们有多敬畏你吗？你竟然……”

    柯问舟打断道：“我从未骗过你们，我守护的永远是天道，永远是世界的规则。”

    “你这个恶魔！”

    柳珺卓看着满身淌着红黑色血液的老人，剑锋终于逼近。

    柯问舟平静的脸上，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并未想到，自己这弟子的剑竟穿过了屏障，真的刺入了他的胸口。

    “这是……鹓扶残国的力量么？”柯问舟恍然大悟，脸上泛起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灵气与暗主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所以玄泽的攻击未能伤他分毫。但鹓扶的力量为暗主所赐，与他同源，它们就像是想同的液体，一经接触，就融合在了一起。

    柳珺卓死死地握着剑，想要将剑再前推一寸。

    这一刻，她什么剑法都忘了，只想要将其往前推，哪怕只有一寸！

    柯问舟轻声叹息。

    他握住了刺入自己胸口的剑，将其捏成粉碎，念头一动间，柳珺卓惨哼了一声，身子倒飞出去，砸到了洛河之中。

    柳珺卓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断了，她从汹涌的河流中拔起身子，想要再战，瞳孔中，却见自己竭尽全力刺出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合拢。

    那是一副不死之躯啊！

    柯问舟冷漠地看着她，道：“我是背叛者，所以我讨厌背叛。”

    说着，他挥起剑，向着柳珺卓斩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金色的亮芒贯穿天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她隐约猜到了来者是谁。

    轰！

    金光与黑暗神柱相触，巨大的光流在天空中荡开，柳珺卓连同着整个洛河水面都被压了下去。

    柯问舟握着一柄巨型的黑剑，仅仅一剑就将那道逼来的身影斩退了。

    宁长久悬立空中，漠然地盯着那个浑身布满了黑红色血丝的老人，此刻的柯问舟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神话中的魔鬼。

    柯问舟感受着身体里崭新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呼风唤雨，偷天换日……这些过去恐怖的词汇，此刻仿佛只有动动手指头那般简单了。

    原君也从神画楼中走出了。

    他看着柯问舟，如看着一个伟大的生命，悠悠道：“这才是暗主之力啊，是笼罩在我们上空的黑暗，是不可战胜的鬼！”

    原君盯着叶婵宫，吼道：“你不是说有办法么？如今暗主的化身就在面前，你杀了他啊！”

    柯问舟淡然地看着他们。

    他感受着这种令他颤抖的力量，大地与天空在他眼中都成了纸张，所有的人都像是虫子那般渺小，仿佛可以轻易被捏死，悠悠道：“宁长久，你或许可以战胜作为剑圣的我，战胜人间的一切，但你不可能赢此刻的我，因为，这是十五亿年前，一整个文明倾尽一切的结晶，你的故事，就到这里……啊！”

    他说着话。

    头颅却飞了起来。

    柯问舟感到了无比的茫然。

    他已是不可战胜的存在，是暗主唯一的化身。

    谁能斩断他的脖颈，斩下他的头颅？

    他无比无比地不解，是梦么……还是说，只是暗主力量灌下时走火入魔的幻觉？

    柯问舟还未想通，剑光又起，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剑光，熟悉到一时竟不知在哪里看到过。

    他的身躯上，右臂也飞了起来，与右臂一同飞起的，是无数片血肉。

    心脏裸露了出来，然后也被一剑捅穿。

    痛苦感后知后觉地在他识海中炸开，那是万箭穿心，千刀万剐所不能描述的痛苦。

    但这种痛苦也很快终结了。

    因为他的头颅被剑劈成了两半！

    鲜血四溅。

    一切都模糊了。

    视线的最后，他隐约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他熟悉的，却已想不起的脸。

    那是一个断臂的少年。

    少年握着剑，握着那柄他在古煌磨砺了许久的剑。

    他立在空中，看着原君，看着宁长久，看着叶婵宫，最后看向了洛河畔的柳珺卓。

    “师……师父？”

    柳珺卓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断臂的少年，但气息分明是剑阁阁主柯问舟的气息。

    少年柯问舟伸出手，继续承接暗主灌下的力量。

    他看着柳珺卓，声音平和而沉重：

    “人间五百年一圣，而今，此圣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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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神仙老虎狗

    十六岁之前，柯问舟总会坐在庭院的长廊里，抱着剑，看着雨水敲打芭蕉叶，有时能出神一整天。

    他的师兄师姐们便在庭院中练剑，老师父从他们中穿行过去，偶尔为他们校正筋骨，指点剑术，老师父很有高人的模样，他走路时步子不大，却总给人以雄迈的气势。

    柯问舟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大部分人都会忘记这个少年，庭前淌着雨水的芭蕉叶都比他醒目。

    雨声泠泠，落漆的柱子上贴满了纸符，铜铃摇响的时候，弟子们便陆续散场。

    他们从柯问舟的身边走过，偶尔会看两眼，那两眼也只是因为他生得俊朗。

    柯问舟的四岁的时候便来剑馆学剑了，来的时候，他抱着自己的家传宝剑，宝剑花纹精美，锋刃如雪，品相不俗，那时候他们还以为这会是一个贵家的天才少年。

    但转眼十年过去了，他的剑术没有寸进，也始终没有迈入修行的道路。

    不能修道的废人皮囊再好，在一个修道者如云的地方，都不会被重视。

    “如果你十六岁再不能入玄，我只好将你送出师门了。”老师父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雨滴碎在芭蕉叶上。

    柯问舟回身，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老者摇头，似乎看穿了他想要强自维持贵家公子尊严的心，叹了口气便离去了。

    柯问舟依旧坐在那里，郁郁葱葱的叶遮盖着他。

    弟子们路过之时偶尔也会交流，他们是知道柯问舟身世的。

    柯问舟来自一个没落的修剑世家，那世家原本名声赫赫，但几场内斗将家族消耗得严重，而柯问舟的父母又是这场内斗中的失败者，母亲临死前将家传的剑交给了他，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柯问舟对于那段记忆是模糊的，他只记得，那是母亲第一次摸他的头。

    他的后脑勺生有一块突出的骨头，那是反骨，被认为是不祥之兆。

    母亲死后，父亲竭力保全了他，倾尽手段将潜他送出了家门，交到了中土一个极为普通的剑馆里，免于被斩草除根。

    这位老师父是父亲很多年前的患难之交。

    柯问舟从此之后很少说话，有个多事的弟子经常会寻他开心，走来问他成天傻坐着是做什么，他说自己在养剑。

    养剑……

    那人听到便嗤笑，说你自己体弱多病成天咳嗽，不好好养身体养什么剑？

    柯问舟没有回答。

    转眼又是两年。

    那一年，所有弟子都要进行境界的测试，境界前十的弟子将会送到更好的宗门进修，而境界不足的弟子将会被逐出师门。

    对于前往更强的宗门进修一事，大家都抱有极大的期待，因为这一年，中土中央的神战已经打响了，想要在这个乱世存活下去，唯有更强的境界。

    十六岁境界测试的时候，剑馆中出现了动 乱。

    当时大部分弟子都已测试完毕，前十名几乎已经敲定，他和几个境界最差的弟子站在一起，他身边的弟子们皆没精打采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而那个经常跑来嘲笑他的弟子，很不巧得了第十一名，距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他心情之低落是难以言喻的。

    正要轮到柯问舟前去测试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吵闹声，一阵猝不及防的刀光剑影里，一位弟子倒在了血泊之中，接着，前方出现了很多黑衣人，他们的装束看上去是杀手。

    柯问舟很快猜到，他们是来杀自己的。

    他知道，家族一直信奉斩草除根的道理，如今，不知是哪位叔叔出卖了他的父亲，终于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众人紧张地看着杀手。

    老师父拦在了面前，拔出了剑。

    杀手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让他们交出柯问舟，可留一条活路。

    那时候的他还不叫这个名字，他的父亲将他送走之前，让他改了姓名。

    老师父疑惑不解，众人慌乱，杀手又要杀人立威时，站在测试台前的柯问舟忽然将手按到了身前的剑碑上。

    测试天赋与境界所用的是剑碑，剑碑被触摸，便会生出感应，或发光发热，或嗡然作响，以此来昭告修道者的境界。

    此刻柯问舟明明立在高台上，但大家习惯了忽视他，也无人注意。

    直到轰然的炸碎声响起。

    众人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那黑衣少年将手覆着剑碑，剑碑在发出耀眼的白光后，分崩离析，尽数炸开。

    少年看着他们，道：“我就是柯问舟。”

    带头的杀手看到了那块后脑勺上的反骨，立刻反应了过来，向着他扑了过去。

    剑碑台上参差地铺满了剑光。

    庭下的山茶花与芭蕉叶都被斩得支离破碎，春日里，红消翠残。

    接着，一个个杀手的尸体从上方落了下来，砸到了地上。

    “是谁背叛了父亲？”

    柯问舟看着最后一个杀手，问。

    杀手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唯有鲜血不断涌出。

    柯问舟摇了摇头，将他扔在了地上。

    众人惊骇地看着他。

    老师父远远地看他，瞳孔骤缩，如见魔鬼，“你……你真是他的儿子？他这样的人，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啊……”

    柯问舟对着老师父行了一礼，道：“令师父受惊了。”

    老师父许久才缓过神，道：“我真是老眼昏花，小觑了你这么多年。”

    柯问舟道：“我母亲临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老师父问。

    “她说，君子藏身于器。”柯问舟握着手中灵气盎然的古剑，道：“接着，她便将剑交给了我，这是我母亲给我上的第一课，我父亲送我走之前也说，牢笼里的猛兽在没有长大之前，是不能露出自己的爪牙的，这是父亲给我上的第一课。”

    老师父看着那把古剑，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道：“原来你真的是在养剑啊……这两课，你都学得很好。老柯若是见到了这样的你，想来定是欣慰的。”

    “也许。”

    柯问舟神色微微恍惚，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弟子，深深行了一礼。

    他虽不是自己所杀，却是因自己而死。

    后方的弟子们彻底震惊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被他们忽视的少年，竟拥有足以碾压他们的天赋和境界。

    尤其是那个经常嘲笑他的弟子。

    他愣了惊恐地浑身发颤，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对方注意到自己，引来报复。

    但柯问舟看也没看他一眼。

    那弟子回过神后发现，倒在血泊中的，恰好是前十弟子中的一位，而他是第十一……也就是说……

    但他很快也清醒了，柯问舟如今的表现力压所有人，哪怕死了一位，他依旧是第十一。

    前方，老师父也在为他安排后面的修行了。

    “之后上了更好的宗门，要勤加修行，争取将来有一日为你父母报仇。”老师父说着，将一块杀剑楼的木牌递给了他。

    他们这些剑馆院子，都是当地著名宗门杀剑楼的附属，为杀剑楼招揽人才所设。

    众目睽睽之下，柯问舟推拒了这块木牌。

    “宗门修行太慢，不适合我，况且……之后应该还会有人来杀我，我不想连累任何人。”柯问舟如此说着，然后推开了庭院。

    暴雨落下，庭院中满是血腥气。

    那位十一名的弟子怔怔无言，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天大的幸事砸到自己头上了。

    柯问舟就这样辞行了。

    辞行的前夜，老师父来到了他的房间里，将几本密不外传的剑谱交给了他。

    “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初给我的，说等你入玄之后交给你，现在的你未必看得上它们，但……终究是你的东西。”老师父将包裹递给了他。

    柯问舟道：“谢谢师父。”

    老师父看着他的脸，想起了故人，叹了口气，道：“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可这十来年，我却什么也没能教给你啊。”

    柯问舟道：“能给我十余年安生之处，弟子已无以为报。”

    老师父点了点头，将包有秘籍的行囊塞到他的怀中。

    接着，柯问舟吃痛的闷哼声响起。

    他错愕地低下头，看着胸口洇开的血迹，刹那间明白了过来：“原来是你！是你出卖了父亲！”

    老师父叹气道：“就算我不出卖他，他们也快要找来了，我……不想死。这些年我没能教你什么，这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

    柯问舟死死地抓着剑锋，但他身躯被刺，痉挛般的痛意里，他用不上什么力气。

    外面是暴雨，这是电闪雷鸣的夜。

    一鸣惊人，隐忍多年的少年，终于没有敌过老谋深算，即将死在这个暴雨之夜。

    柯问舟掌心尽是鲜血，他眼睁睁地看着剑刃一点点切开皮肤，向里面刺进去。

    如果剑尖有生命，此刻或许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哀鸣吧……柯问舟这样恍惚地想着。

    忽然间，他从剧痛中回神，大吼了一声：“杀了他！”

    “别躲了！你看到他杀人了，他不会放过你的！想活命，想着就杀了这老东西！”

    开门声骤然响起，老师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然后也惨哼了一声。

    雷电将屋子刹那照亮。

    白光中，老师父隐约看到了一张惨白惊恐的脸。

    这是他的弟子……叫什么名字呢……老师父一时间无法响起，只记得今天的测试里，他似乎是第十一名。

    这一个瞬间，柯问舟拔出了那刺入他胸口的剑，反手送到了老师父的喉咙里，将他摁在了地上，老师父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脖子便被割开，四肢在剧烈的一哆嗦之后，转眼僵冷。

    接着是刀刃落地的声音。

    那个背刺了老师父的弟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吓得泪水横流。

    “我……我是来找你……我没有想杀……我……”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死去的师父，充斥脑海的冲动之后，是由内发生的恐惧感。

    他是来找柯问舟的，来之前他犹豫了很久，他想给他道歉并致以感谢，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歉意和感恩是不是虚假的，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于是他无意中目睹了这师徒相杀的一幕。

    他想悄无声息地离去，但柯问舟却发现了他，并喝破了他。

    剧烈的紧张感里，柯问舟的话语占据了他的颅内，他相信了他的话，相信事后师父一定会杀死柯问舟一样，杀死发现真相的他。

    恐惧和冲动促使他冲了进去，一剑杀死了自己的师父。

    他跪在地上，看着柯问舟，许久之后才颤声道：“现在……怎么办？”

    柯问舟捂着胸口，道：“你跟我走吧，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让你死。”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这个暴雨之夜，鬼使神差地离开了这间剑馆。

    他以为柯问舟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将他也杀死，立刻颤抖着道歉：“我……我以前经常……”

    “别说话，小心吵醒别人。”柯问舟道：“以前的事我并不在意，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弟子道：“我叫云毅……”

    云毅，这个名字并不复杂，但柯问舟之后还是喜欢喊他十一。

    他是当初庭院里的十一名。

    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

    之后的一年里，他们一直在中土游历。

    这一年中，有很多人想要杀死柯问舟，其中来杀他最多的，还是一个知名的杀手组织，杀戮王庭。

    但来杀他的人，最终都失败了。

    终于，一年之后，杀戮王庭知名的杀手也接下了杀他的任务，那个杀手没有愧对他的名声，终于将柯问舟押回了王庭，面见了王庭的杀手之王。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柯家族长欣喜若狂，族长带着许诺的重金，连夜御剑赶来杀戮王庭。

    族长见到了杀手之王。

    他交付了一半的金银，问：“柯问舟在哪里？”

    杀手之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了脑袋后的那块刺眼反骨：“叔叔，好久不见。”

    剑刺入了亲人的心脏。

    云毅从一旁走来，轻轻摇头：“以后不会再有人找我们麻烦了吧？”

    当时那个知名的刺客来刺杀柯问舟，被柯问舟与他联合杀死，然后云毅伪装刺客，押着柯问舟去见杀戮王庭的主人，于王殿中合力将其斩杀，取而代之。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但对于柯问舟来说并不难。

    他是真正的天才，甚至有人说，他将来的成就会超过裘自观与李鹤。

    “嗯，今年杀了太多人了，我厌倦了。我们是该和过去告别了。”柯问舟说。

    云毅想着一年里梦幻的经历，苦笑道：“没想到我竟然会与你成为朋友。”

    柯问舟说：“命运难料，或是如此吧，总之……谢谢你。”

    云毅道：“谢什么，你的境界远超过我，这一年里，我杀的人还没有你的零头多，以后我恐怕再帮不了你什么了，呵，对于我这样没用了的废物，你不会杀人灭口吧？”

    柯问舟笑了笑，道：“如果没有你，那日我不可能杀死王庭之主，哪怕是再微小的帮助也是关乎生死的。”

    云毅问：“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柯问舟道：“我想寻一个真正的名师，我想走到道的顶点，我想……成为天下第一剑。”

    云毅看着他，觉得他总有一日可以做到的。

    而等到柯问舟找到他心中的名师，已是十年之后的事了。

    这十年里，他们依旧一同云游天下，拜访仙宗，挑战高人，修行秘籍。

    但受天赋所限，云毅哪怕在柯问舟的帮助之下，也最多只能达到长命巅峰。

    “长命两百岁还是太短，之后大道的风景，你要是看到了，记得告诉我。”

    这是十年之后，云毅对他说的话。

    那一日，圣人终于答应收他为徒，他想要带云毅一同进门，但云毅的资质比起圣人门下的天纵之才，终究差了太多，带他入门非但坏了规矩，对他也毫无裨益。

    云毅也很识趣，与他辞行。

    “嗯，等我学成会来找你的，这些年……谢谢你。”柯问舟很认真地说。

    云毅却笑道：“以后没有人拖累你了，你的境界想来会更水涨船高啊。”

    “别说这样的话。”柯问舟道：“一位大鹏师叔告诉我，有一种玄妙的功法叫做身外身，可以让人足足强大将近一倍……在那之前，你就是我的身外身。”

    柯问舟这样说完，又觉得不太对，他是自己的朋友，并不是自己的兵器，他想要解释一二，云毅却道：“我很荣幸。”

    柯问舟无言。

    这对至交多年的好友就这样喝了一夜的酒，然后暂时辞别，相约多年之后的重逢。

    柯问舟拜入了圣人门下。

    那是他最心无旁骛的一段岁月。

    过往的他很少遇到对手，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只是自己的眼界太浅，这里他遇到的所有人，几乎都可以用一根手指碾死他。

    入学的第一日，他与所有弟子一同被嘱咐了一桩事：不要飞升。

    他不解其意，但飞升毕竟是很遥远的事，他也并未多放在心上，只是闷头修行。

    他很少能真正见到圣人，负责教导他的是金翅大鹏，金翅大鹏非常有名，据说是妖族的妖圣之一，曾吞过佛祖，那阳凰苍羽剑更是毁天灭地。

    柯问舟曾问过：“我生有反骨，是不祥之兆，圣人为何还收我为徒？”

    金翅大鹏摸了摸他的后闹手，说：“这些年，你可曾背叛过谁？”

    柯问舟道：“我背叛过我的师父，我的家族。”

    金翅大鹏道：“那是背叛罪恶，不背叛罪恶，又怎知光明与善？”

    柯问舟似懂非懂地点头。

    “师叔，这场中土之战……究竟是为了什么？”柯问舟问。

    “你还年轻，境界还浅，不需要知道这些。”金翅大鹏如此回答。

    之后，他境界越来越高，知道得越来越多。

    许多年后，他在金翅大鹏的带领下，见到了仙廷之上令他永生难忘的场景。

    那是稻田般的累累白骨……

    那是飞升者的下场。

    这一日，柯问舟终于明白，他们始终被关押在一个广阔的囚笼里，无法挣脱，向往自由的人们被削去了血肉，变成了白骨，在传说中的自由之境仙廷里悲惨地风化。

    这是修道者的宿命。

    “我们是打破宿命之人。”金翅大鹏立在阳光下，羽翼映着金光，如此说道。

    柯问舟久久出神。

    金翅大鹏继续道：“你的天赋很高，高得超出了我最初的想象，不过历史上你这样的天才很多下场都不好，但我相信，你总能做出一番不一样的事。等再过几十年，恐怕我就教不了你什么了。”

    柯问舟摇头道：“怎么会，我现在连师叔一支阳凰苍羽剑都接不下……况且，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学。”

    金翅大鹏问：“圣人之绝技万千，有法天象地，有大品天仙决，天罡地煞之变，不知你想学哪个？”

    柯问舟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了云毅的脸，他们这些年还是会见面的，只是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他下意识道：“我想学身外身！”

    之后，金翅大鹏果真传授了他身外身。

    这距离他入门，已是几十年过去了。

    在学成身外身的那一日，他欣喜若狂，连夜驭剑出门，想要去寻多年前的至交好友。

    他想告诉他，从此以后，自己的本体可以留在圣人门下修行，身外身可以陪他一同云游天下。

    云毅就死在这一天。

    他的病根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伤他的是一头发疯的古神，当时若非柯问舟及时赶到救下，云毅恐怕已经死去。

    只是他努力延续下来的命，终于不堪病痛消磨。

    柯问舟赶到时，云毅已是弥留之际。

    云毅临死前说了什么，他隐约是听到的：

    “你能成为天下第一剑的吧？”

    “能！”

    “那你……要杀光它们啊。”

    柯问舟曾给他描述过仙廷的场景，当时他还不知道神国之上的存在名为暗主，他们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环绕着，囚困万灵。

    “好。”柯问舟答应。

    他不敢说太多话，生怕对方来不及听。

    云毅脑海一斜，手滑落了下去。

    当年的暴雨之夜仿佛还在昨天，转眼故人永别。

    ……

    柯问舟回到了圣人的门下，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一人沉默了许多天。

    似乎又是命运的安排。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又无意间见到了可怕的一幕。

    他看到四个弟子聚集在庭院里，聚集在郁郁葱葱的芭蕉叶下，正在商量着什么。

    他们的身前，皆立着一块碑，那是天碑。

    “你们要飞升？！”

    柯问舟反应过来，立刻喝问。

    四位弟子吃惊于他的出现，却也很快平静了下来。

    “嗯，我们要走了。”其中一人回答。

    “为什么？”柯问舟不解：“圣人早就与我们说过，不要飞升，不要飞升！仙廷之上的景象你们也不是没有见过！”

    “但我们要输了啊……这场战争已经不可能赢了，与其在人间等死，不如飞上青霄看一看。”另一人道：“说不定，不要飞升才是骗局呢？”

    柯问舟瞳孔骤缩：“你不相信圣人？师兄，你……我们这些年，杀了很多很多古神了啊，我们能赢的啊！”

    “赢不了的，赢不了的……你还没有登上真正的天柱，没有看到最前方是何等的恐怖，那是不可战胜的敌人啊！”有人颤声道。

    最后一个弟子也附和道：“我，我不是不相信圣人，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也许……也许飞升还有活路呢？”

    “这块天碑是我穷尽半生精力所作的，我去到了世界的很多地方，验证过了它的准确性，它不可能是错的……或者说，我是想在死之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错的！”

    “嗯，我也想知道，我已经受够了战斗，我想去外面看看，你看外面的星辰，看得见，为什么摸不到呢？”

    “你们……”柯问舟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劝说。

    最终，这四位师兄一同飞升了。

    庭院里空空如也，他一人孤寂地站着，翠绿的芭蕉叶环绕着他。

    许久之后，天空中落下了洋洋洒洒的血雨。

    雨打芭蕉。

    柯问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

    他无比想见圣人，想要向他抒发心中挤压的情绪，想要了解世界的真相，想要知道那神国之上的存在到底是不是不可战胜！

    他想要提剑上山，战死在昆仑之上。

    一切的念头在脑海中错杂地纠缠着。

    他双目赤红，隐有入魔迹象时，一个清清灵灵的声音忽然响起：

    “别看了，你的师兄们都死了。”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什么人？！”

    柯问舟猛地回身，他此刻已然五道巅峰，却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

    庭院的台阶下立着一个雍容贵气难言的女子，那女子一身凰裙，双手端庄地叠在身前，看不清面容。

    “我姓朱。”女子说：“你是圣人选中的人，我会教你一些东西，你要谨记在心里，绝不可忘记。”

    庭院间，洒满了血水的芭蕉叶下，自称姓朱的女子教了他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把思维装进盒子里。

    女子用一个层层叠叠的木盒子做了演示。

    一个简单的木盒，在做了多层的遮掩之后，竟骗过了他的神识。

    柯问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就是我教你的全部东西了。”朱姓女子如此说。

    柯问舟问：“这有什么意义呢？”

    女子道：“这场战争你们可能会失败，但远远不会就此结束，你是圣人选中的人，所以你必须活下来，活到五百年之后，活到希望之火的再度点燃，在这五百年里，你……要藏好自己。”

    “藏好自己？”

    柯问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四岁到十六岁的经历。

    他问：“把自己藏在盒子里？”

    “嗯。”女子道：“把你对圣人的忠诚，对人族的责任和九死不悔之心都藏好。”

    “藏好之后呢？”柯问舟问：“那之后我变成什么？”

    女子道：“无情无义一心问道的魔。”

    柯问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那样的话，以后我会杀死很多人吧？杀死很多好人……”

    女子道：“是的。”

    柯问舟立刻摇头：“那我不如死在昆仑之上！”

    女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道：“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已经死了，也有许许多多人正在死，以后还有难以计数的人会死……你也一定会死，但你现在死去，对于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注定失败？”

    “因为我们失策了，敌人比我们想象之中的，更加强大。”

    这个理由无比简单，却压得柯问舟喘不过气。

    比圣人更加强大……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强大……那他哪怕现在不死，又能做什么呢？

    女子走入了庭院下的阴影是，身子越来越淡，她说：“戏班子里有这样的话，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如今戏台还在昆仑上搭着，没死之前的人与妖皆是神仙老虎，等到戏唱完，台子垮了……”

    “我明白了。”柯问舟仰起头，双目赤红，打断道：“我来演狗！”

    ……

    凰裙女子最后消失之前，告诉他，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战争结束之前做完一切准备，否则战争结束，神国之上的存在将会有闲暇把目光落向别处，届时，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

    从这天开始，他开始寻找那个盒子。

    他有办法斩去自己的七情六欲和一部分思维，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盒子。

    直到某一日，他从房中走出，在高楼上眺望大地，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中土不就是一个最大的盒子么？

    他可以将意识埋在土地里，然后留下一条线索，供未来的自己在无意中找到它。

    可如果单单是这样，那意识若是被人无意间发现了，一定会招致怀疑……

    盒子之外，还需要其他的东西作为遮掩。

    他回到房间里，随手翻开了一本古书，恰看到了上面的一行字：

    “烛龙撞天而死，阴火消陨，坠于尘土，其尸骨埋于大地之中，不知具体踪影，或说藏于北冥、南溟之海水，或说藏于骸塔之废墟，也有人言，龙死当归故土，故而应于云国、古煌之居处……”

    柯问舟看着这行字，瞳孔发热。

    烛龙……

    那就以烛龙的神话作为遮掩吧。

    哪怕被人发现，也只会以为，这是烛龙神祇临死之前留下的意识，渴望有人能复苏这位伟大的存在。

    而冥冥之中，似也有人在帮助他。

    在古煌的地下，他竟真的发现了烛龙的尸骸，这尸骸死得干干净净，也只是一具尸骸了。

    在这里，他斩下了自己最后的念头，斩下了对于故友的思念和脑后的反骨，将它们一同埋在了古煌之下的最深处，那时的他还发现地壳之下藏有海量的灵气，却也没时间去追究根本了。

    斩下反骨其实并无意义，但这是身体的一部分，他希冀着它能指引自己。

    五百年前，古煌幽静的地底，头颅满是鲜血的年轻人，将自己的残念深埋在土壤之下。他将自己的思维装进了盒子里。

    最后，他想再见圣人一面，可圣人犹在天上，他无法见到。

    他离开古煌之时，意识已经模糊。

    他是爬出去的，像狗一样爬出去的，他只记得，自己是要做狗的。

    也是同一年，这场轰轰烈烈的神战结束了。

    他在经历了意识消去之后的茫然期后，叛出了凋敝的圣人之门。

    ……

    “柯问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似是金翅大鹏的声音。

    “今日我杀不掉你，但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打断你的剑，连同你的头颅！”似是狮子的怒吼。

    “圣人果然看错了你！”

    “你这个生有反骨的孽障！”

    “你这样做，对得起云毅吗？！你不是说，你要做天下第一剑吗？”

    “……”

    “云毅？”柯问舟轻轻摇头，呢喃自问：“他……是谁？”

    天下第一剑……我要做天下第一剑么……

    他负剑而出，再未回头。

    ……

    这一切的，完整的记忆，是作为少年的他在古煌之底得到的。

    那时的他险些被暗主彻底占据了。

    宁长久与柳希婉合力的必杀之剑让他从暗主的控制中脱离了出来。

    然后他被一箭射到了烛龙尸骨之底。

    这一切似乎遵循着命运，遵循着冥冥中的巧合。

    这是他的本体，他的身外身犹在外面，伺机而动。

    他想起来了……

    把思维装进盒子里。

    身外身是他最后的一层盒子！

    他们的思维切断了，作为身外身的柯问舟终于靠着连番的厮杀得到了暗主的承认，暗主之力灌落了下来。

    而身外身并非独立存在的，他必须和本体分享力量。

    身外身在临死之前没有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杀意。

    人可以堤防来自背后的刀，但不会去堤防自己。

    杀他的人偏偏是自己！

    少年柯问舟立在古煌上的虚空里，遥想着雨打风吹去的峥嵘岁月。

    神国之上的暗主显然还没有做出反应，依旧源源不断地输入着力量。

    “我……是天下第一剑么？”少年柯问舟望着那位白衣少年，如此问。

    “是。”宁长久坚定地说道。

    “那就好。”柯问舟释然一笑。

    他知道，自己今日做完最后的一件事后，也将必死无疑。

    念头一动间，负在身后的剑牌忽然飞出。

    “这个交予你了。”柯问舟看着宁长久，认真嘱咐道：“从此以后，你就是下一任剑阁之主，替我……照好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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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齐天大圣

    十一月末，人间西北处山河塌陷，寒风萧瑟。

    浑浊的灵气还在地脉的夹缝间涌出，与断裂的洛河之水相撞，掀起狂澜。

    神画楼的图景早已被斩开，陆嫁嫁、司命和小黎被瞬间纳入金乌中，一同离开。

    白藏则自己咬着锁链，努力地从断界的山河图景中跃出，踉踉跄跄逃了出来，毛发因为生气而炸着。

    宁长久与叶婵宫立在一起，原君展开了他的神话形态，但这种神话形态在剑圣的黑暗之力中被飞快腐蚀，作为投影的他，根本无法阻止什么。

    宁长久握住了那块伤痕累累的古老剑牌，认真说道：“我会竭力帮你照看好剑阁的。”

    柯问舟轻轻点头。

    他的左手高举着，承接着暗主的力量，这副少年的身躯上，暗红色的血线游走着，触目惊心。

    柳珺卓跪在洛河中，衣裳浸透了水，她看着那道虚空中铁铸般的身影，泪流满面，她也预感到师父要死了，但暗主之力的屏障隔绝了一切，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柯问舟也望向了柳珺卓，道：“将来的天下是你们的，为师，会尽力为你们讨一份大自由来。”

    说完之后，柯问舟闭上了眼。

    原君叹息道：“你竟藏得这般深。”

    柯问舟道：“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手段。”

    原君道：“你难道想借暗主之力摧毁暗主？你、羿、姮娥，你们都是了不起的痴人，但痴人说的梦再美，依旧是梦而已。”

    柯问舟道：“总好过像你一样，空等暗日降临，驱虎吞狼，自陷死地。”

    柯问舟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空荡荡的右袖，指向了原君。

    原君的投影之躯不停瓦解，逐渐消散。

    “若你能成功，那我祝福你。”原君并未有怨恨与痛苦，他盯着柯问舟，一字一句道：“若你不能，那我就在地狱等待你。”

    原君的投影烟消云散，更高处，黄金与青铜的战驹也赶来了，天骥金色面具的裂纹已经修复，但这位上古时期的亡魂战神，远远地盯着如握通天之剑般的柯问舟，不敢靠近。

    柯问舟看也未看他一眼。

    除了神国之上的鬼，这些长空下的魔头已无一可入他法眼。

    神国上方的暗主在灌输了巨量的力量后，似也意识到了不对，那道通天的光柱逐渐缩小，黯淡。

    但已无关紧要了。

    柯问舟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过去梦寐以求的力量。

    他的剑目里，苍莽的山脉变得无比柔软，仿佛可以被视线融化殆尽，广袤的海水变得无比稀薄，仿佛可以被呼吸吹拂干净。

    他感受到了神祇真正的伟力，他是一把剑，一把足以雕塑山河的人形利剑！

    五百年的岁月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仿佛大梦初醒。

    柯问舟将手伸向了下方的虚空。

    大地震颤，似有什么东西要突破漆黑的深渊，被他连根拔起。

    前方，又有许多东西飘了过来。

    柳珺卓虽然泪眼模糊，却一下子将它们辨认了出来——那是真龙的送葬者！

    原来它们不是想夺舍，它们跟随自己前来，真的是为了给真龙送葬。

    此刻，烛龙的墓地被柯问舟亲手掘开，那具龙王尸骸被暗主之力硬生生拔出，再度飞上天空，十四具古袍玉笏的送葬者围绕着它，偃傀之术齐齐发动，将烛龙的尸骸锁住，悬在当空。

    柯问舟望向了远方。

    剑阁的其余弟子也陆续赶来了。

    柳珺卓之后，最先赶到的是周贞月。

    她看着狼藉的大地，看着长空中断臂的少年，感受到了师父的气息，却无法想象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要发问，但柯问舟已经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了。

    “让你们淬体等待天道灌顶，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柯问舟问。

    周贞月感觉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压了上来，那是一种名为使命的模糊之物，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接下这种使命的勇气和力量。

    周贞月犹豫时，跪在洛河中的柳珺卓缓缓起身，她站在江流滔滔的水面上，嘶哑大喊：“弟子……已准备好了！”

    “好！”柯问舟颔首，挥袖之间，他的毕生修为倾泻而出，尽数分给了所有的弟子。

    这是他对于弟子们最后的承诺。

    他已不需要任何修为了，暗主之力是最高的境界，也是最大的毒药，如今的他因之而生，也必将因之而死。

    “生者悲苦，死者长乐，五百年苦痛折磨，我将得解脱，你们……守好人间。”

    ……

    柯问舟长舒了一口气，忽然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暗主之力在身躯中涌动，爆发出了惊世骇俗的伟力，他身影凌空而起，带着烛龙大若苍河的尸骨向着苍穹上方飞去！

    他去往的是中土的方向。

    很多年前，他曾在八十一城留下过预言：四象生灾，拜金龙，可得活。

    如今，该完成这个预言了。

    柯问舟驭剑当空，星辰似只手可摘。

    可他暂时还不能去往那片星辰的海。

    五百年前，斩去意识之时，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师父一面。

    他已经很难想起圣人的脸了，识海中盘桓的，只有一个立在峰巅孤寂的人影。

    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孤独。

    很多很多年前，圣人曾立下过两块碑。

    一块碑讲述了人类的命运，一块碑讲述了他们的命运。

    它们分别是“来者是客”和“带剑者死”。

    后来，这两行字被刻在了万妖城上。

    在万妖城时，便有妖王曾经说过，带剑者死的规矩，其实是写给剑阁的。

    如今柯问舟终于想起，那就是写给他的。

    当初登上昆仑的山巅的人，皆是‘带剑者’，他们大都已尸骨无存，如今终于该轮到自己了。

    柯问舟流下了眼泪，却也从未如此高兴过。

    他宛若初入江湖的少年，年少轻狂意气风发，肆意挥洒着神力，所过之处，虚空塌陷成一条条黑色的光带，久久无法弥合。

    他奔往的方向是八十一城。

    也是这一夜，准备了许久的九灵元圣和白泽想要动手，不惜一切救出圣人。

    小猴子看着眼前的雄城，想象着里面熟睡的，不知道灾难将至的人们，忍不住哭了起来。

    它希望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卖艺求生，混得温饱，而不是即将摧毁万民安乐的神棍。

    摧毁万民安乐的魔头算什么神棍啊……这样的只能算是恶棍吧……

    小猴子咬着牙，甚至起了自杀的念头，但一想到那些被困于万妖城，被镇压于各国皇城之底的妖怪们，又是心如刀绞，恨不得摧毁一切，将同类从地狱中解救出来。

    九灵元圣背着铁伞，魁梧的身躯暮气沉沉。

    一只大鹏立在他的肩头。

    大鹏的羽翼已褪去了金色，看上去像丑陋的乌鸦。

    “为什么还不吃我？”金翅大鹏问。

    “你的权柄是吞噬，而非毁灭。”九灵元圣道：“我不想吃任何东西了。”

    “那你有信心凿毁它们么？”金翅大鹏又问。

    九灵元圣没有作答，他已做好了自我毁灭的打算了。

    小猴子站在后面，拖着它艰辛编织的木龙，小声道：“把它点上火，弄到城楼上方去吧，人们看到了，说不定就逃出来了……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对吧？”

    白泽叹了口气，道：“救不了的，这摧城之力波及之远，不是靠人的双腿能逃掉的。”

    小猴子咬着牙，涩声道：“那该怎么办？”

    没有人理会它了。

    九灵元圣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头颅旁，青火凝成的八幅狮面一一显露出来。

    他那慈祥和蔼的老者面容逐渐变成了威严的狮面。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寺庙外见到的那对母子，他们祈求平安时脸上是带着微笑的……

    九灵元圣摇了摇头，摒去了最后的一点杂念。它的身躯暴涨，化作了一座大山，转眼高过了城头。

    正准备动手时，九灵元圣与白泽却皱起了眉，望向了远方。

    遥远的天空中，传来了不歇的雷声，那是恭贺神明诞生的礼炮，也是欢庆恶魔复活的鼓点。他们未来得及分辨，只感觉心脏砰砰作响，热血不自觉地流遍全身。

    金色的光焰不知从何而来，转眼之间铺满了八十一城的上空。

    金光中，有一条比绵延的八十一城还要巨大的龙影在游曳着。

    雷鸣不止，城中的人们皆被雷鸣惊醒，他们看着亮如白昼的窗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众人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披衣穿鞋陆续走出街道，在紧张与震颤间遥遥地凝望天空，在这骇人的一幕下战栗得无法动弹。

    城外，九头狮子的脸也被照成了金色。

    立在它肩头的金翅大鹏看着天空，同样疑惑不解。

    小猴子张大嘴巴，愣了许久之后大声喊道：“传说应验了，是不是传说应验了！拜金龙可得活……拜金龙可得活！金龙，金龙真的出世了！”

    九灵元圣皱眉道：“那究竟是什么？世间何来这么大的龙？那是……烛阴？”

    金翅大鹏震惑：“烛阴不是早就死了么？难道说它是蛰伏假死，如今复苏了？”

    “不！”白泽打断道：“烛阴早就死了，那是他的尸骨，有人在操控它的尸骨！”

    “是什么人在这么做？”九灵元圣更加疑惑。

    似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雷电焰火熏涂的天空下，一个黑衣的身影轻飘飘地坠落了下来。

    那身影少年模样，断臂负剑，躯壳布满了黑红色的血丝。

    “见过师叔。”少年行了一礼。

    九灵元圣盯着那个少年，他能感受到，对方体内蕴含的力量可以轻松将自己撕为两半。

    师叔？为何喊我师叔？他……是谁？

    不同于九灵元圣，金翅大鹏一眼就认出了他。

    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柯问舟真正的老师。

    “我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你似已求得真我，恭喜。”金翅大鹏道。

    柯问舟亦道：“师叔带我游历天下，过八荒四极，斩古神，诛魔物，对天拔剑……柯问舟，永生难忘。”

    “柯问舟？”九灵元圣瞳孔骤变，他盯着那断臂的少年，寒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问舟没有作多余的解释，只是注视着九灵元圣，问：“师叔，尚能饭否？”

    ……

    城中的混乱如野火般蔓延着。

    人们拖家带口地走出门户，跪倒在金色的巨龙之下，祈求着平安。

    但他们并不知道，若有什么东西要流星般砸下，将这八十一城凿破，那他们都将瞬间死去，所有的跪拜、祈祷、哀求都毫无用处。

    八十一城外，九灵元圣看着跪拜在地的人们，沉默不语。

    这个深夜，城中的所有人都被金色的巨龙吸引，聚集到了街道上。

    柯问舟来去匆匆，但九灵元圣听明白了他最后的话语。

    尚能饭否……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诸多画面幽然划出水面：

    “圣人给你的是铁伞，应是希望你守护这座万妖城。”

    “不！圣人也说过，狮子生来就是要吃人的！”

    “可他还是给了你一把伞。”

    “对啊……他为什么要给我一把伞？”

    记忆追溯到更早之前……

    他出生在妖兽的一个大家族里，他的父亲有九个儿子，他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快老了。

    他始终记得父亲生辰宴时，横卧在坐塌上，宛若夕阳坠下的模样。

    那本该是杀鸡宰羊饮酒欢庆的一天，但生辰宴之中，他的大兄长和二兄长却忽然反叛了。

    年幼的他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锁链捆起来，连同其余几位兄弟押入了笼子里。

    后来不知是哪位兄长夺得了权力，他的几个强大的哥哥陆续被废，关入大牢，最为年幼的他则被贩卖给了其他家族，也是运往另一个家族的途中，他结识了镇海灵龟，那时的镇海灵龟还只是一只金钱龟。

    当时它待着的寺庙入不敷出，于是主持决定将它卖了抵债。

    那时的青狮子满心都被恐惧和复仇的情绪占据了，它与和它关在一起的乌龟倾诉这些，乌龟很迟钝，说自己没有听明白，但你如果这么想自由，那我可以帮你。

    乌龟替他咬去了脖颈间铃铛的舌头，让它得以挣开锁链逃脱出去。

    吃掉自己的八位哥哥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那时的他已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万妖诀。

    他伪装成小厮，在第二年的生辰宴上位他们端酒送菜，待到大哥哥与二哥哥酒酣醉倒，他从挖掘好的秘道潜伏而入，轻而易举地割破了它们的喉咙。

    然后它去往了地牢……那几头被关押的狮子以为它是来救人的，欣喜万分，然后它们尽数被这头年幼的弟弟吃掉了。

    八位哥哥被万妖诀吞噬，成为了他的八张面孔，那是它成为一代妖王的开始。

    ‘圣人给你铁伞，是要你守护这座城……’

    ‘狮子天生就是吃人的……’

    这两句话在九灵元圣的脑海里不停回荡。

    它们并不冲突。

    很早之前，金翅大鹏便在妖神殿与他说过，自己要修成真正的万妖诀，便是要以肉身为佛国，将残余的妖族尽数吞入自己的佛国腹中，以此庇护它们，让它们平安地度过一生。

    但万妖城一战之后，金翅大鹏肉身毁灭，再也无法完成他的宏愿。

    “拜金龙，可得活……原来如此。”白泽叹了口气，望向九灵元圣，道：“如今能救下他们的，只有你。”

    九灵元圣摇头道：“这泱泱几十万人，我的吞噬权柄远远无法做到，我……做不到。”

    “不！你可以。”金翅大鹏尖锐地大吼道：“把我吃掉就可以了！”

    “你不是一直想吃我么？为何事到临头，为何我送到你嘴边你还要犹豫？你这是在念及故情心慈手软么？还是说，你不愿在圣人镇压之处手足相残？若是如此，那只是假仁假义罢了，真正的仁义就在你的面前啊！”

    “肉身为佛国，庇护万民。这是我一生所求但没有做到的事，你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我很羡慕你……”金翅大鹏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把我，吃——掉——吧！”

    九灵元圣也盯着它，狮子的眼眸赤红。

    万妖城时，他是设计想吃掉它的，但因为宁长久与司命的搅局失败了……后来他的心境改变了，只想完成自己一腔孤胆的撞城之梦，不再想要完整的吞噬权柄了。

    算来他已百年未饮未食，早已不知血肉滋味了。

    九灵元圣的九首齐齐恍惚。

    金翅大鹏却硬生生掰开了他的嘴。

    大鹏立在狮子的牙齿之间，鲜红的舌头是通往地狱的红毯。

    它望向了立在地上，满脸泪水的猴子，道：“别哭，不许哭！你是定海神针，你是如意金箍棒！终有一日，你要凿穿这片天空，你……明白吗？！”

    小猴子看着大鹏近乎扭曲的妖面，它看着天空的龙，看着地上的狮，它挺直了腰杆，用力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大声喊道：“明白！我都明白了！”

    “那就好。”

    金翅大鹏欣慰一笑，它看着眼前的血盆大口，松开了支撑上下颚的爪子。

    狮子的利齿闸刀似地落下。

    血肉转瞬被撕毁，骨头开裂的声音在耳畔炸起。

    刹那鲜血迸溅，羽毛飘落，神魂裹挟着权柄，亦如血液似地淌入九灵元圣的身体里。

    饕餮的权柄就此完整。

    天空中，柯问舟看着这最后一幕，浑身发颤，亦坠下了泪水。

    金色的巨龙犹在舞动，八十一城茫然无知的万民犹在跪拜，城墙之外，狮子的吼叫声却响了起来。

    九灵元圣身子暴涨。

    那是法天相地！

    它展开了顶天地里的身躯。

    九张大口同时张开。

    八十一城的万民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一股龙卷吸起，纷纷投入狮子的巨口中。

    几十万生民尽数吞入腹中的饕餮之国里！

    九灵元圣趴在地上，撑开了伞。

    他仰起头，鬃毛在狂风中飘飞，他对着天空中的金龙，对着金龙中断臂负剑的少年大吼：“柯问舟！你还在等什么？！”

    柯问舟听到了他的吼声。

    是啊……

    自己还在等什么呢？

    柯问舟立在金龙之上，立在云海之端，他伸手可触墟海，极目可眺四极。

    他已分不清渺小的到底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

    暗主之力开始反噬他，那是万虫噬咬的痛苦。

    但他并不在意了。

    没什么可以等了。

    “五百年剑争，到此为止，老师，我来见您了……”

    他扬起了左臂，张开的五指间，巨剑转眼凝成。

    那柄剑上镌刻着无数的名字。

    皆是他当年同门的兄弟姐妹。

    他们的音容笑貌早已模糊，所剩下的也只是刻在意识中的姓名了。

    他持剑、高举，人与剑一同砸向了那钢铁雄城。

    白泽牵着小猴子的手，立在城外。

    他们看到了城中心亮起的冲天白光，那是一个极速膨胀的半球，半球的边缘以摧枯拉朽之势飞速蔓延，沛然难挡的气浪掀翻一切，钢铁的雄城在这力量下宛若被搅碎的纸张。

    小猴子什么也看不到了。

    白光与高温吞没了八十一城，吞没了九灵元圣顶天立地的身影，也吞没了它。

    毁天灭地的冲击波还在八十一城外的荒原上游走着，森林与山峰皆被转瞬夷平，哪怕是白云之上的飞鸟也在不知不觉中尸骨无存。

    若天地为熔炉！

    小猴子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立在这吞没一切的毁灭之光里，却像是一件投入了熔炉的神兵利器。

    隐隐约约间，它听到了剑把锁链斩碎的声音，听到了大地上传来的震颤，它的眼前，诸多早已尘封的画面一一掠过。

    它曾击碎过墙立如峰的海啸。

    它曾在火山岩浆中来去自如。

    它曾砸破过头颅无数，砸碾过魔神万千。

    它捣过龙王府，撞过山神庙，破过九霄天！

    它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它……

    不！那是我……

    “我是……如意金箍棒！”

    小猴子呢喃开口，话语像是从血液中挤出来的。

    它感受到了召唤，然后飞了过去。

    海潮般的白光里，有什么生命挣开锁链从大地上立了起来！

    在毁灭的波澜中形销骨立的九灵元圣紧闭着狮口，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瞳孔中却亮起了金光。

    它终于看到了那一幕……

    凤翅紫金冠于火光中勾勒出轮廓，朝天翅刺破了尘埃披覆的云空，藕丝步云履上亦无锁链缠绕！

    那伟岸的身影徐徐撑开，锁子黄金甲于狂风中抖擞，如传说中真正的大日佛国图卷！

    他接过了飞来的乌铁神棍。

    金火耀世，璀璨的星空再无半点颜色。

    依旧笼罩的尘埃里，这道永不屈服的身影徐徐睁开了他燃烧的眼眸。

    他是圣人。

    他是万妖祈盼的圣人。

    他的权柄是，齐天！

    ……

    ……

    （感谢猪小三zxs打赏的舵主！感谢雪晶凌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盟主大大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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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白骨成佛

    时间像是一条混浊的河流。

    古往今来的骸骨深埋其间，折戟沉沙，销成深红的锈，磨洗难辨来历。

    云尘间，举父的眼眸已经睁开，那是传说中真君炉中炼成的火眼，将遮挡着的厚重尘埃撕开。

    他像是从时间的河流中跋涉而来的，双脚于泥泞中抽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大地上。

    他抬起头，望着五百年未见的久违天空，往事如水般淌了过来。

    ……

    “师父，我想听齐天大圣的故事。”

    年幼的猴子生长着美丽的金黄色毛发，它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眼中尽是期盼的神色。

    “齐天大圣啊……”

    白衣少年轻轻咳嗽了两声，问：“上次讲道哪里了？”

    幼猴脱口而出道：“大圣脚踏祥云杀上天庭，一棍横扫十万天兵天将，入通明殿里，灵霄殿外，搅得天翻地覆，杀得众仙神不敢抬头！”

    幼猴的声音稚嫩，却充满了向往的神色。

    “哦，那里啊……”白衣少年点点头，似是陷入了回忆。

    幼猴也用力点头，问：“后来呢？大圣后来怎么样了？”

    白衣少年缓缓说道：“后来……后来玉皇大帝请如来佛祖救驾，如来闻诏而往，与大圣打了个赌，赌他能不能翻出自己的手掌心。大圣腾云驾雾，转瞬十万八千里，却依旧没能翻出去，于是如来翻掌一扑，化金木水火土五行为山，将大圣镇压在了五行山下。”

    金毛幼猴脸上兴奋的神采越来越淡，最后归于错愕。

    他以为师父会继续说下去，说那大圣打碎五行山，重新杀回天庭之类的后事，但白衣少年却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左右的扶手上，一句话也不说。

    “为……为什么？”幼猴脸上充满了失望的神色，惊愕道：“为什么……大圣这般厉害，怎么会被压在山下呢？”

    白衣少年说出了无比简单的答案：“因为敌人太过强大了。”

    这是金毛幼猴最初的记忆，他始终无法忘怀那时的失落，只是隐约看到一张在岁月中沾满尘土的坚忍面容，自己似隔着悠久岁月与之对视，只是想象中的大圣始终没有对自己睁眼。

    幼猴犹不服气，问：“后来呢？大圣总不能被关一辈子吧？他一定会逃出去，然后拿着金箍棒重新杀上天空的，对吧？”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道：“大圣被压了五百年，五百年后，有个大唐来的和尚西行求取真经，路过五行山时，和尚将他放了出来。”

    “大唐？大唐是何处？”

    “嗯……这是你恶诗叔叔告诉我的故事，他与我说，大唐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王朝。”

    “哦……那后来呢？后来大圣去了何处？”

    “后来大圣踏往了西去灵山，向佛祖求取真经的路。”

    “啊？求取真经？不就是打输了一次架么？问他求经做什么？”小猴子愤愤不平。

    白衣少年回答道：“求经之后可以成佛。”

    金毛小猴子又问：“成佛？成佛又是为了什么？”

    “这也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白衣少年道：“这个故事还很长，以后我会慢慢与你讲完的。”

    白衣少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外面的光很亮，于是屋子更显得昏暗了。

    小猴子看着他孤寂的背影，问：“师父，我……我听他们说，您似乎是某一位大神的转世，曾经射下过很多太阳，我听很多人讲过你的故事，我觉得你和故事里的大圣一样厉害。”

    白衣少年似心有所动，白衣无风飘拂。

    “是么……”他看着门外，道：“我们都是被困在五行山下的可怜虫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离去。

    小猴子却忍不住追了上去，他有一肚子的疑惑。

    “师父，世界上有这么多厉害的人，你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我啊，我觉得……我什么也不行啊。”小猴子很不自信。

    “是恶诗让我来找的你。”白衣少年道：“是他选择的你，我只是负责当你的老师。”

    “恶诗……”小猴子疑惑道：“恶诗到底是谁呀？”

    “是我们村子的村长，后来被坏人抓走了，之前他给我讲过不少朝代不明的故事。”白衣少年道：“他被抓走之前，让我找到你。”

    “我？我有什么特别的吗？我都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小猴子抓耳挠腮。

    “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白衣少年微笑着说。

    ……

    天上白云流去，人间河水潺潺，转眼几年。

    “猴子永远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里，因为河流前面的猴子，已经变成了人，学会了使用工具。”

    小猴子长大了些，他戴着笠帽，坐在大树的枝干上，与树上的麻雀分享着自己的哲思，麻雀叽叽喳喳地予以了回应。

    麻雀愿意听它唠叨，也只是因为这猴子长得好看，是所有它见过的猴子里最好看最威风的。

    “你最近又学了什么新法术？”

    这是强者为尊的乱世，麻雀对于他的哲思显然没什么兴趣。

    小猴子的根骨是极好的，他这些年追随着师父修行，什么坐火、入水、御风、吐焰、借风、布雾等神通，它都一点就通，不出一会儿就可以将其信手拈来。

    但他对于这些神乎其神的道法似乎没有那么感兴趣，因为这和神话传说中真正的神通相比，终究差了太多。

    他曾经问过师父，表示自己想学那弯弓射日的神技，师父孤独地坐在椅子里，他的面容看上去明明无比年轻，疲惫的意味却从骨子里渗透了出来。

    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说自己已经找不到他的弓了。

    小猴子有些失望，又问那女娲、伏羲、盘古，他们的故事又是真的假的呢？以前的人真的能修炼得这般厉害吗？

    白衣少年点头道：“是真的，他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名字还会流传很多很多年，那是英雄之名。”

    英雄之名……

    麻雀看着失神的小猴子，问：“你在想什么呢？”

    小猴子回过神，认真地说道：“我在想，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麻雀笑道：“你不是总说自己要成为齐天大圣吗？”

    小猴子摇头道：“那是英雄之名，不是我的名字，我……我也不知道我该叫什么。”

    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对此毫不关心，它们历代都是没有名字的。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名字是很奢侈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拥有它，却无法留下它，能流传下去的，唯有那些上古大神的尊名。

    “不，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名字，还有你，你也需要！”小猴子认真地说。

    “名字？”麻雀摇头道：“我要那个东西做什么？”

    小猴子说：“当然是为了区分你和其他麻雀。”

    麻雀道：“我生来就不是特殊的，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特别，他们也说了麻雀虽小但也很傻，所以，我的小脑子里，只需要装进阳光雨露这样快乐的东西就好了，名字太过奢侈，我不敢拥有它。”

    小麻雀这样说着，带着笠帽的小猴子无法给出回答与安慰。

    他看着小麻雀，认真地说：“放心，我已经拜到了世界上最厉害的师父，我一定可以学成最厉害的武艺，帮你们砸出一片自由的天空。”

    “自由的天空？”小麻雀问：“自由的天空上有什么？”

    这个问题再度难倒了它。

    “自由的天空上……”它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天空上有太阳月亮星星，有白云，有风，有……”

    “那样的天空和现在的，有什么区别呢？”小麻雀又问。

    小猴子很是苦恼，它觉得麻雀一点也不笨，它认真地解释道：“很高很高的天空之外，有一个巨大的恶魔，它要吃掉所有人和动物，如果不把它打败，那我们早晚都会被吃掉的。”

    小麻雀却再度摇头：“我不会被它吃掉，我会被老鹰吃掉。我永远飞不到那么高，我不惧怕看不到的恶魔，我只惧怕老鹰。”

    小猴子听着麻雀的话语，再也做不出反驳，这一天它明白，万灵之间是有无形的隔阂的，抓住当下的事物对于大部分生命来说已无比辛苦，与天抗争这样遥远的事，注定是孤独的。

    “师父，我想要一个名字。”

    回到木屋之后，小猴子看着白衣少年，郑重其事地说。

    白衣少年搁下了笔，望向了他，道：“山海经中有一猿猴妖名为举父，你就叫举父吧。”

    举父……

    师父的话听着平静而随和，他却无比深刻地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

    从此以后，他就叫做举父。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的背后，将会是怎样巍峨的英雄背影。

    “师父，你在做什么？”举父看着伏案写字的少年，问。

    白衣少年解释道：“这是遗书，我在准备身后的事。”

    “遗书？！”举父大吃一惊：“师父怎么会死呢？”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这一次再死去，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醒来。”白衣少年说。

    “怎么……会这样？”举父获得名字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淡了。

    “没有关系的，你还活着，还有很多人也还活着。从古至今，传承下去的从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意志。”白衣少年温和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燃烧着的焰火。

    举父仰起头，无言相对，此刻的他依旧是猴子的模样，却穿上了习武的装束，看着颇为神气。

    白衣少年道：“我继续给你讲大圣的故事吧，上回讲到哪里了？”

    举父说道：“讲到真行者与假猴王了！”

    “哦，那一回啊……”

    ……

    举父坐在山岩上，看着风云流转，关于大圣的故事越来越远，故事那位无法无天的大圣戴上了紧箍咒，扛着乌铁神棍一路西行，渐渐远去。

    他也渐渐长大。

    近来山下总有魔头祸乱，他也跟随者其他人一同去斩妖除魔，他的梦想是成为故事之外的大圣，所以他打杀起魔头来也最为积极，这几年里，他已历经过数次死战，有诸多凶名赫赫的魔倒在他的铁棍之下。

    当然，这并非故事里的定海神针，所以他也砸坏了许多根。

    他还喜欢给被他击败的妖怪起名字，比如鹿力、虎力、狗力大仙，金角、银角、铜角魔王之类的，他幻想自己就是大圣，不需要去仙廷搬救兵借法宝，只需要凭手中一棍，一力破万法，九颗扫清阻挡身前的一切。

    今日，他将一头恶名昭彰的牛妖杀死了，并给它起名为牛魔王。

    为了杀这头牛妖，他追了数千里路了。

    牛妖巨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它盯着举父，问：“为何偏要杀我？”

    举父回答：“因为你作恶多端，杀死了很多人！”

    牛魔王道：“可我有很多族人也被你们杀死了啊！”

    “因为你们对着恶魔屈服了，你们背弃了这个尘世。”举父说。

    牛魔王惨然大笑：“抗争就一定比屈服更高贵吗？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啊……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举父看着牛魔王，道：“你有你的选择，但我们在给生灵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你可以苟且偷生，但不该挡在这条道路上。”

    牛魔王道：“世间已没有路了，除非你能逃出生天，逃到外面的星星上去。”

    “外面的星星。”举父却真的点头了：“如果那里有路，那我就带大家去往哪里。”

    牛魔王却发起了疯，“你这泼猴魔猴，装什么大慈大悲！你的手上沾了多少血了？寻求自由不过是你杀戮的借口吧？”

    举父没有半点动摇：“我不爱杀戮，我要安宁。”

    举父持棍而下，打杀了它。

    他回到了木屋里，白衣少年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我已没什么好教你的了。”白衣少年看着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举父轻轻摇头，道：“不，大圣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嗯，还差最后一个章回了。”

    白衣少年双手放在膝上，目视前方，开始将这个断断续续说了好多年的故事的结局。

    举父在一旁听着。

    他是灵猴，生长缓慢，此刻看着依旧像只小猴子，但比之当年，他已长到了许多。

    他安静地听完了最后一个章回。

    若是过去，他或许会为大圣历经千辛万苦取得真经而高兴，也或许会为大圣这样的自由之人最终成为斗战胜佛而苦闷。

    但他现在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将这个期待了很久的结局听完。

    “佛是什么呢？”举父问。

    “你觉得那是什么？”白衣少年反问。

    举父想着这些年的见闻，他低下头，慢慢说道：“我没有见过真正的佛，但我在人间见过许多佛。

    他们是坐在莲花台上的金铜之像，人们跪拜他们，供奉香火以寻求庇佑。那些信徒很多都很可怜，他们或承受疾病灾厄之苦，骨瘦如柴，或承受家破人亡之痛，以泪洗面。他们能不能从佛中得到解脱，我不知道，但这里是尘世不是灵山，更也不是佛经中的琉璃世界，徒享香火的可能只是黑暗世界里一个虚无的信仰。”

    白衣少年没有回答，他问：“那你对这样的结局满意吗？”

    “什么结局？”

    “大圣的结局。”

    你对大圣的结局满意吗？

    举父听着这句问话，他的心脏骤地一跳，他好像看到了一条古老的河流，一幕幕画面翻覆其间，

    他看到了一条通往西天的道路，那条道路犹若一幅描绘罪恶的画卷，画卷之上，乌云压抑，无数妖魔拱起了它们的身躯和泛着暗色的法宝，它们咆哮着彰显自己的凶残与强大，每一个皆是千难万险的代名词。

    而向往自由的大圣依旧在那座五行山下拘押着，他的身上缠绕着锁链，他的瞳孔燃烧着仇恨的火，眼前却是桃花烂漫。

    如果他是大圣，他会走上那条道路吗？会斩杀曾经的结义兄弟，成为那徒享香火的金铜巨像吗？

    “我明白了。”

    举父忽然开口：“天上那些神国之主，他们历经千难万险，从血与骨中厮杀出来，为的却只是一个神主的王座，他们用尽力量，也只是成为恶魔的附庸，他们看似在守护人间，实则只是施一点小恩小惠，去守护一个必将降临的暗日！”

    “我对大圣的结局不满意！我不要那样的结局！”

    举父大声吼了起来，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狰狞之色。

    白衣少年看着他，问：“你若成佛，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若成佛……”

    举父想起了那些叩拜佛陀的人们，想起了莲花台上身披袈裟宝相庄严的神像。

    “佛，当然应当做佛应做的事，我若成佛……”

    举父缓缓说着，他的神色不再狰狞，而是露出了佛一样的悲悯，只是那瞳孔依旧不由自主地变得赤红，他对着高高的苍穹，发出了自己的宏愿：

    “我若成佛，便当……”

    “普——度——众——生！”

    ……

    乌鸦在枝头叫着，林鸟惊走，树叶坠地，举父的声音在木屋外回响。

    白衣少年看着他，露出了欣慰的笑。

    他立起身子，将一个东西交到他的手里。

    “这个给你，将它藏好。”

    “这是什么？”举父看着那个发光物，问。

    “这是我最后的权柄，交由你了。”白衣少年说。

    举父讶然道：“我怎能收下这个？师父，你……你怎么了？”

    白衣少年道：“我的仇家要来了，若你不拿走，就会被仇人夺去，那个仇人很强大，如今的师父早已残缺，不是他的对手了，我很快就会死，但你不要急着给我寻仇，好好活下去，成为你心中的佛，只有这样，我们以后才有可能相见。”

    “权柄……”举父摇头道：“这样珍贵的东西，我握得住么？”

    白衣少年娓娓道：“火焰不会在乎它在哪里燃烧，它可以在蜡烛上，可以在油灯间，可以在木柴里，可以在任何它能燃烧的地方发出光与热，驱散黑暗与寒冷，它要燃烧到长夜过去，燃烧到人们将其遗忘。这是代代相传的火，如今火焰到你这里了。”

    举父接住了权柄，他看着白衣少年，颤声问：“可我……我没有信心可以做到。”

    “无论能不能做到，这份选择都只能交到你的身上。”白衣少年说：“因为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颗石头是天上的星星，恶诗告诉我，过去的我们都是天上燃烧的星星，为的是守护一个文明。”

    “帝俊、常曦、女娲、齐天大圣……如此种种，皆是文明的符号，代表它们精神内核的星星没有在漫长的岁月里熄灭，而是将文明之火燃烧到了今天，现在，我们降临了此间，就要在这颗星辰上继续燃烧下去，完成我们的意义，直到毁灭。”

    举父不知其中因果，所以听不太明白。

    但他隐约也懂了。

    他看着师父的面容，终于接过了这份权柄。

    “我要怎么藏好它？”举父问。

    “将它想象成一个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它就会变成那样东西。这样，火焰就不会被发现了。”他说。

    举父握住了它，闭上了眼。

    那份光在手心中拉长，变成了一根乌铁神棍。

    棍身上，似有金色的烟火炸开，沿着铁画银钩的走势，将“如意金箍棒”五字转瞬书成！

    白衣少年终于放下了心：“记住我说的话语，我要去休息了，之后……辛苦你了。”

    他走了出去。

    鹓扶神君的投影在不久之后落到了他的面前。

    赤手空拳的少年立在他的面前，白衣落拓。

    鹓扶看着他，说：“这次，你逃不掉了。”

    白衣少年回答道：“前往星辰与海的路，本就不能回头。”

    鹓扶杀死了他。

    他没有倒下。

    彼时秋月当空，寒风萧瑟。

    少年望着月亮，他的耳畔，隐约传来了女子澄澈的声音。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鹓扶年恰好过去。

    举父在远处偷偷注视着他的死亡。他满脸泪流，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他必须成佛，必须完成普度众生的誓言，如果说他的西行之路刚刚开始，那这就是他的第一难，刻苦铭心的一难。

    ……

    八十一城上的尘埃云里，举父终于将它巨大的身姿彻底撑开，那是真正的顶天立地。

    身体被黑暗之力腐蚀，残缺得宛若碎片般的柯问舟悬在他的身前，他握着断剑，露出了艰难的笑容。

    远处，九灵元圣遥遥地看着他们。

    这柄铁伞没能挡住这等毁灭的冲击，青狮的肉身已被毁去，此刻的它裸露出了大部分的骨头，残余的血肉挂在身体里，还嘶嘶地冒着白气。

    那张白骨嶙峋的狮子面上，也努力地流露出了凶残而慈悲的笑。

    举父抬起头，遥望苍穹。

    这是漫长的西行之路啊，佛已在面前，灵山已在面前！

    他要驱逐黑暗，他要为万灵开辟出自由之路！

    他要……普度众生！

    感慨与缅怀之色在瞳孔中流逝过去后，举父蓦地爆发出了怒吼：

    “五百年已至，众妖安在？”

    这一瞬间。

    北国、中土、南州、西国……甚至是许多无人知晓的岛屿上，几乎同时响起了锁链挣断的声音和妖王不甘的咆哮。

    神州大地之上，一束束沉寂百年的光齐齐拔地而起，冲天而去！

    ……

    ……

    （感谢陌尘风和打赏的舵主！、血羽菌、语涵师父打赏的大侠！谢谢三位大大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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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世界修复之战

    恶披着黑衣裳，他的身后站着无数残缺的老人，那些老人像是树上生长的肿瘤，它们与恶一同眺望着光束冲天的大地。

    “终于到这一日了。”

    恶轻轻地说。

    他也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但他瞭望远方，那些红色的火焰里，他似望见了十五亿年前的往事。

    天榜的周围，也有许多皇城中响起了妖的咆哮，它们压抑了太久太久，一经挣脱锁链，便燃烧三魂七魄，打破囚笼径直冲往了云霄！

    如今尚是深夜，所以这些冲天而去的妖气便显得尤为瞩目。

    恶仰起头，望向了天空，它似能看见那盘桓在外的暗主，能看见它缓慢向世界渗透而来的模样。

    他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告别之日远未到来，但他依旧抬起右臂，对着天空挥了挥手。

    视线顺着大地平移过去……

    那些红光中，妖怪姿态各异，面容上的神情却是相似的。

    他们都是五百年前的大妖，战争失败之后，圣人以残力庇佑他们不死，于是它们被镇压在各个王朝的皇城之下，譬如赵国这样的小国，镇压妖王甚至是他们立国的根本。

    当初赵襄儿手中所持若非朱雀神国的镇国之剑，她也不可能将红尾老君杀死。

    它们都曾是追逐自由的妖，在后来的故事里，却皆成了人人唾弃的魔。

    昆仑神柱坍塌，自由之路断绝……五百年枯燥而压抑的岁月，足以改变太多的东西，它们中的大部分早已绝望，心如死灰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如今，时间像是倒流了五百年，它们再度来到了高处，来到了那道伟岸身影之旁。

    “九头虫拜见圣人！”

    “蛟魔王拜见圣人！”

    “覆海尊者拜见圣人！”

    “三首白蟒妖王拜见圣人！”

    “……”

    一个个声音在苍穹中响起，它们用力力气嘶吼着，宣泄着，震耳欲聋。

    大地随着它们的吼声震颤，整个人间都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当初的血与火跨越了五百年的岁月重现在了面前，那些不屈的目光依旧泛着锋芒凛冽的颜色！

    它们每个人都拥有很长的故事，那些故事许多都被岁月抹去，唯有活着的人还记得。

    八十一城之外，九灵元圣的八张鬼面已被尽数摧毁，唯剩幽暗浮动的鬼火。

    那柄挡住了无数致命攻击的铁伞亦是从中开裂，濒临破碎的边缘。这头威风凛凛的巨狮此刻更像是一座白骨大山，骨架中，撕裂的血肉死死包裹着什么……那是一整个佛国，其中的人们看着苍茫空阔的世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自己置身于地狱之中。

    白泽斩开虚空，亦有些狼狈地从中走出。

    方才的破城一击太过凶烈，哪怕是隐匿于万千重的虚宇中亦未能完全躲过。

    白泽看着九灵元圣，闭上了眼，轻声叹息。

    远处，依旧有光柱陆续亮起，向着长空中汇聚过去。

    身处古煌的叶婵宫遥遥地眺望着远处的火光，那双澄澈的眼眸也像是被照亮的夜。

    “我们要做什么吗？”司命来到师尊身边，轻轻问道。

    叶婵宫螓首轻摇，道：“他们的故事就由他们来书写完成吧，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会带着他们的意志继续下去。”

    宁长久也立在那里，他的瞳孔亦泛着金色，他可以看到那个从尘埃中挣出的身影，并与之对视着。

    相顾无言。

    时间隔了三千多年。

    大圣的故事在当日已经讲完，但他们都不满意这个结局，于是故事仍在继续。

    西国中，赵襄儿亦穿着凰裙坐在云端，遥遥地望着远方，三千世界宛若巨大的泡沫，被这点微光点亮，泛着淡彩。

    红尾老君临死前的话语在她识海中回荡着：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这样的妖怪，我们被杀死、被镇压，可哪怕化为白骨，形神俱灭，也都等待着圣人的归来，他从未骗过我们，五百年前没有，从今往后一万年也不会有！”

    “从今往后一万年啊……”

    赵襄儿薄唇轻轻抿起，她伸出手，对着远方挥了挥，便当是替当年的赵国之妖与圣人问好了。

    少女将视线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星辰明亮之处。

    西国中，大师姐与二师兄也眺望着那一幕的发生。

    “若今后历史回眸，这会被当作第三次猎国之战的开端么？”大师姐问。

    “若历史还能延续，那这将是崭新时代的开始。”二师兄坚定道。

    ……

    古灵宗，幽冥古国。

    鱼王跑到厨房里，偷吃了一条鱼，鱼里塞满了辣椒，它吃了一口便辣得跳了起来。

    动静惊动了九幽，九幽来到门外，洋洋得意道：“哼，本殿下就是聪慧，知道你这笨猫又要偷吃，所以我提前一天就在鱼肚子里塞满了辣椒！”

    鱼王很是生气，怒道：“那你自己怎么吃？！”

    九幽一愣，发现好像自己也吃不了这么辣，当时光顾着提防偷吃的猫了，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鱼王看着她有些呆的面容，不忍直视，用爪子捂住了脸，摇头叹息地离去：“你这损人不利己的丫头，宁小龄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九幽不服气道：“我能文能武，琴棋书画样样……了解，哪像你，成天就知道睡大觉，人家白藏可比你可爱多了！”

    鱼王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水，冲去了辣椒的味道，它看着九幽，道：“是啊，冥国自从换了个人治理，就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起来了。”

    九幽冷哼道：“总之有我一份功，我要把你偷吃鱼的丑态写下来，让其他猫引以为戒！”

    鱼王看着黑裙繁复的少女，也不再说话了，它回味着舌尖的肉味，然后向着幽冥殿外走去了。

    九幽快步跟了上去，道：“哎，你想去哪里呀？”

    鱼王道：“出去走走。”

    九幽看着它有些松垮的背影，焦虑道：“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鱼王道：“本王犯不着与你一个小姑娘生气。”

    九幽道：“谁是小姑娘啊，我都活了一千多岁了，真要比年纪，你怕是也比不过我！”

    鱼王感受着舌尖上萦绕的鱼肉滋味，慨叹道：“我也活了一千多岁了，一只猫能活这么久，可真是努力啊。”

    九幽忽然觉得，它今夜有点多愁善感。

    鱼王走出大殿：“我出去走走，嗯……只是走走，别惊扰冥君大人了。”

    九幽轻轻哦了一声，她最笨，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那你路上小心点哦。”

    “好。”鱼王答应。

    九幽目送着它的远去。

    冥君是幽冥古国的君主，不可离开冥国，但鱼王与九幽皆类似于神官天君，他们若是愿意，是可以通过黑暗之海的旧址，离开古国的。

    鱼王悄悄地离开了古国。

    它立在九幽殿外，立在横崖的铁索前，看着远处冲天而去的光束，失神良久。

    人在暮年时总喜欢回看一生，它也一样。

    这些年，它时常会梦见那条老鱼，梦见那条漂满死鱼的河流，妖怪们的身影早已被它斩灭，它亦早已越过了那条暴雨污浊的河，但它一生最刻骨铭心的岁月，却始终是留在那里的。

    它从未真正走出过那条河流。

    此刻没有暴雨，天空中星斗分明，幽月湖风平浪静。

    它忽然想起了喻瑾。

    于是它跑到木堂中，偷来了纸和笔，拟了一封信，叼在口中，去寻喻瑾住的屋子。

    喻瑾当时住的屋子与宁小龄是挨着的。

    鱼王跳到了窗户上，敲了敲窗。

    不一会儿，窗户打开的，打开窗户的，是一张睡眼惺忪的陌生的脸。

    “谁呀……”

    新入门的女弟子向着窗外张望，什么也没有看见。

    “是听错了么？”

    她咕哝一句，又掩上了窗。

    草丛中的鱼王松开了口中的信，任其坠落人间，独自离去。

    它孤独地立在山崖上，晚风吹动它长长的毛发，它睁着瞳孔，遥望着太虚寰宇，好似狮子在眺望自己的国。

    只能再活一百年了……

    一百年于大妖而言不长，但对于大部分凡人来说，却是一生了。

    它本该再像平凡人一样度过自己的百年。

    但那样的良夜又有何美呢？

    作为一只暮年的猫，更当在暮年时燃烧咆哮啊……

    鱼王仰起头，亦对着天空发出了怒吼，它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但它依旧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一如当年击溃那河流的堤坝一样。

    “幽冥古国谛听，见过圣人！”

    ……

    呐喊声在天空中回荡着，漫长的夜似乎永远也不会。

    圣人手持乌铁神棍，飞上了层霄。

    他的身侧，已经聚拢了无数的妖，那些妖大都已是魂态，它们此刻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

    柯问舟垂着剑，环视着他们，始终带着微笑。

    “老师，我快压制不住身体里的力量了。”柯问舟说。

    他此刻的躯体上布满了横纹，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四分五裂。

    “我们很快就会离开的。”圣人平和地说，他伸出手点住柯问舟眉心，替他将一部分反扑的暗主之力压了回去。

    柯问舟咳嗽了两声，望着他，问：“我们要去哪里？”

    圣人回答：“我会带你们去往我们的星星，那是我早已挑选好的星星。”

    “我们的星星？”

    “嗯，一颗死寂多年，失去了神明的星，我们将会在那里以魂态建立崭新的家园，但我无法保证，有多少妖能抵达那里。”

    大圣的回答在妖群中回荡着。

    他举起神棍，对准了月亮。

    轰得一声里，神棍陡然变长，冲天而去，最后笼罩在月亮上的尘埃也被击溃，清辉洒下，云天如银。

    与此同时，万妖城中，女王发现她面前的星空图似乎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

    她可以看见近处的星星了！

    虽然那只是模糊的影像。

    星海之中，似有一颗遥远的星在召唤着他们，那是……

    “天王星？”

    万妖女王脱口而出。

    他们妖神殿组成四大天王，最初的原意本就是寻找传说中的天王星，并借助星辰的力量继续反抗。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部分人早已对所谓的天王星不抱希望，唯有她依旧在固执地寻找。如今，这颗星星终于在天空中浮现了。

    “走吧，去我们的新家。”万妖女王抱紧了怀中的枯骨，轻轻念道。

    怀中残魂萦绕的骨轻轻动了，似是给予了最大的回应。

    万妖女王亦走出了妖神殿。

    天将破晓之前，所有听召而来的大妖都聚集在了八十一城的上空。

    它们等这一刻等了太久，此刻都在等待圣人在最后的命令。

    最后的指令下达以前，举父闭上了眼，他的心神瞬间出窍，以超乎距离的速度来到了数十万里外的古煌。

    举父看着宁长久与叶婵宫，抱拳行礼。

    宁长久与叶婵宫亦同时回礼。

    “师父，长明的权柄恐怕无法归还于你了。”举父说。

    “没关系，火焰不在乎在哪里燃烧。”宁长久回答。

    举父微笑着问：“那大圣的故事，我续写得如何？”

    宁长久肯定道：“注定会流芳万古。”

    举父轻轻点头，他看向了叶婵宫：

    “计划终于到这一步了。我可以撞破天空，暂时隔绝暗主的影响，但我也不知我能撑多久，师娘，想了这么多年，关于世界的秘密，你想通了吗？”

    叶婵宫仰起头，看着紫金冠黄金甲的人影，话语坚定：“我已想通，放心吧，你们留下的火焰绝不会断绝，人类的历史，将由我们继续书写下去！”

    举父终于彻底放心，他看着宁长久，道：“就差最后一个章回了，这一次，由我来讲给你听吧。”

    说着，他的足下生出祥云，大圣洪亮的嗓音在天空中响起。

    “五百年过去了，大圣挣脱了枷锁，翻开了五行山，将如来佛祖的咒语撕了个稀烂！

    他没有踏往西行之路，他重新披上了战甲，唤回了神兵。他立在大地上，睁着火眼金睛，看着漫天神佛，云上众仙！他们注定会如五百年前那样，再度为之战栗，因为立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敛去了爪牙的斗战胜佛，而是……”

    “齐——天——大——圣！”

    举父巨猿般嘶吼着。

    他展开了神话形态，脚踩祥云，手持着如意乌铁神棍，化作一道长焰，向着神国之上冲杀过去！

    这是他的故事，这是他最后的章回。

    柯问舟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一切都还和五百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再斩去任何意识了。

    他拎着烛龙的尸骨，随着万妖一同向着上空冲去。

    “烛龙撞天而死，阴火消陨，坠于尘土，其尸骨埋于大地之中……”

    他轻轻念着五百年前读到的那段历史，南溟、北冥、云国、古煌……人间种种都随着他一同远去。

    墟海与世界的隔阂被它们转瞬冲破，隔阂处的流光溢彩亦被黑暗吞没。

    墟海中无数的吞灵者都被余波瞬间杀死。

    圣人继续向前，他再度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力量，五百年前，他曾挑战过它，终被镇压。

    五百年后，他又来了。

    若这是文明的劫难，那总该有顶天立地之人去支撑这份劫难，然后将其打得灰飞烟灭！

    他感受到了暗主的存在，感受到了那无边的黑影。

    他不知道其他妖怪能不能于夹缝中逃出生天，但他知道，自己注定是一去不回的了。

    暗主再度向他压来了力量。

    他的权柄齐天可以让他在其余神主的国主里自由来往，却无法与真正的暗主平齐。

    但也无妨……

    他要做的，只是将这座大山，暂时移开。

    举父的双手触及到了暗主，他的双手连同着权柄之力被飞快腐蚀。

    他目光坚忍，无视神魂的剧痛，于月光下咆哮着，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压上，以断裂的双臂为支撑，将那依附在气层上的，恐怖的巨 物缓缓抬起。

    这是暗主第一次被真正撬动。

    它当然不会就这样被杀死，但它与气层的贴合却不再牢固。

    举父的嘶吼声在墟海中来来回回地激荡。

    过往登临昆仑的画面再度重来。

    暗主依旧是不可战胜的暗主，但人间已不再是必将毁灭的人间！

    圣人的身边，柯问舟也化虹而去，他举着剑，直接奔往了暗主的内部。

    举父注视着他。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话。

    古煌外，柳珺卓与柯问舟拥有同源的残国之力，所以她将剑送入了身外身的心口。

    此刻也一样，他与暗主有着同源之力，就像水不会抵触水的交融。

    暗红色的裂纹游走全身，柯问舟身躯炸裂，彻底死去之前，他将自己的最后一剑，送入了暗主的身躯里！

    暗主似受到了不轻的破损，庞大的身躯微微抽动。

    举父在怒吼中冲了出去，他展开了法天象地，以肩背将暗主缓缓顶起！

    紫金冠渐渐失色，黄金甲渐渐失辉，他在气层上盘腿坐下，如寺庙中那些金铜巨像一样，他没有了双手，却依旧做着合十的姿态。

    若我成佛，那我必当普度众生！

    最后的话语在举父的心头回荡。

    气层之上，他的血肉被消磨殆尽，所剩的白骨却如钢铁般将他的轮廓撑起，接着，白骨中又充盈起了血肉，那不是真正的血肉，而是石头……它逐渐化作了石佛！

    暗主是前代文明的结晶，而他亦是前代文明的光辉之一，如今更是绽放出了崭新的意义。

    暗主想要将这座石佛杀灭，可那毁灭似的力量压在他的身上，竟无法将这石头立刻摧毁。

    石佛的周身之侧，是暗主也无法侵染的净土。

    因为石佛的隔绝，暗主与气层也出现了一线裂缝。

    其余群妖从裂缝中飞过，有的被黑暗之力吞噬，有的却真的飞了出去！

    他们是宇宙中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地散开，向着天王星的方向飞去，那是圣人很早之前为他们挑选的崭新家园。

    唯有圣人留在了原地。

    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死了也当回到石头中去。

    圣人白骨成佛！

    ……

    石佛坐空如星辰高悬。

    暗主被迫暂离了尘世，却远没有死去。

    它依旧在气层之外，虽被撬动了，可仍然是无法战胜的庞然大物。

    劫灰从天空中散落下来，缓缓飘至人间，它比第一场大雪来得更早。

    这一幕与五百年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他们或许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谁也不敢说这是一场成功的战争。

    “这只是开端。”

    叶婵宫立在劫灰之下，面对着整个天地，忽然缓缓开口：

    “四千年时，仙廷初立，人间诞生了第一批古仙，彼时天地混乱，规则崩塌，古仙无须书写天碑，便成为了云端上的仙人。”

    “其后世界又历经了几场劫难，终于迈入‘正轨’。”

    “修道等级被一分为六：入玄、通仙、长命、紫庭、五道、传说三境。每个境界之间都有鸿沟，而传说三境，据说是当年古仙所达到的境界，但实际上，所谓的传说三境，在力量上与五道并无太大差别。”

    “之后数千年，无数修道者抵达五道巅峰，书写天碑，想一窥传说三境的奥秘。”

    “但他们都死在了仙廷之中。”

    叶婵宫这样说着，仙廷中的白骨画面再度在众人面前浮现，累累的尸骨昭示着人类顶尖修士的弱小，暗主碾死他们好似碾死一只蚂蚁。

    “但人类从不弱小。”

    叶婵宫的话语越来越坚定：“同样，暗主也在惧怕着我们！”

    “五千年了，我还活着，帝俊还活着，女娲、五帝、祝融、仓颉……最初的一批古仙，有许多活到了今日，他们是最强大的人类，他们没有被暗主覆灭，而是坚毅地活到了今天。”

    “我们都以为，第一批古仙的成就与修为不可复刻，但……为何不可呢？”

    “那就是传说三境啊，是传说三境的顶点。”

    “可为什么，过去五道巅峰的飞升者都失败了呢？”

    叶婵宫话语顿了顿，她心中的猜想终于连在了一起，晨曦还未到来，当空的明月下，她终于将有关世界秘密的猜想说了出来：

    “因为飞升者的境界是假的！他们根本没有进入传说三境，自始至终，大家都在五道之中罢了。”

    陆嫁嫁与司命交换着目光，不解其意，宁长久皱起眉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他们的境界之所以是假的，因为他们的天碑就是错误的！”

    “天碑飞升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但自世界规则重建以来，所有人书写的天碑都是错误的，错误的天碑如何创造出真正的飞升者呢？修道者被暗主杀死之时所具有的，只是五道之躯啊……”

    可为什么天碑会是错误的呢？

    这个疑问在众人心中生出。

    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恶的故事。

    恶的故事里，所有登上睫台的修道者，都没有见过黑色，于是他们被魔王杀死了！

    无论他们见过了多少颜色，没有见过黑色，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完整的。

    黑色……

    宁长久忽然意识到，不管那个黑色象征的是什么，但恶故事真正的含义，几乎是写在他们面前的：

    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永远不要放弃对真实的找寻。

    劫灰中，叶婵宫继续开口，将她的猜想尽数说出：“天碑之所以错误，是因为世界本身就是错的。错误的天碑在错误的世界里，所以才显得仿佛正确。”

    “五千年前的尘世与如今的，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了。暗主降临之后，世界的法则在不经意间被修改了，于是世界的规则错了，于是所有人的天碑都错了，错误的天碑创造不出真正的飞升者，人类永远被困在了这片苍穹之下。”

    “这里早就不是人间了。”

    “某种意义上，这里已经成为了……暗主的神国！”

    他们都置身在暗主的神国中。

    “击败暗主的道路只有一条。”

    “我们必须修正这个世界，我们要书写出正确的天碑，创造出真正的飞升者！”

    “等有一日，千千万万的巅峰人类齐齐剑指长空，届时，我们才有真正与暗主对抗，并将之驱逐的资格。”

    叶婵宫立在古煌之上，她是五千年前唯一真正活到今天的人，世界规则改变时，她吞食了火种，于月囚沉眠。

    所以，她是唯一还见过真实世界的人！

    她是文明最后的希望……

    她对着整个世界，也对着世界之上的存在宣告：

    “第二次猎国之战结束，世界修复之战，开启！”

    ……

    （第五卷《白骨成圣碎青霄》 完）

    ……

    （今天恰好是神国更新一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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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杀神

    雨滴从天上落下，坠入泥土，渗到深处，化成来年发芽的种子。

    不知名的花在云絮铺就的天空中飞来飞去，像是蒲公英，也像是凋谢的魂灵。

    萧条的山河里，黎明的光遥遥地照过来，黑夜退潮般离去。寒冬已至，劫灰飘拂，雪还未落下，大地上飘荡着肃杀之美。

    叶婵宫立在神画楼外的山峰上，纤细的身影在风中显得脆弱，她遥望着月亮，眸光如天空般高远。

    此刻的不可观内，光明彻底重现，沉寂了许久的道观终于苏醒，五师兄扛着大扫帚，站在堆满了落叶的观中，举头望着明月，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大河镇里，犬吠声响起。月光消逝之后沉睡的修罗镇民们再度苏醒，清风吹过种植稻麦的田地，枯萎的颗粒再度饱满，树木也重新开枝散叶。

    一切重新焕发了生机。

    八十一城外，九灵元圣张开了白骨大口。

    几十万的城民被灵气裹着，从狮口中飘出，缓缓落回了远处。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只是巨城已经开裂，一切都被碾为齑粉，夷为平地，目光所及尽是灰尘与风，连一丝钢铁碎屑都看不到。

    人们在家园破灭的悲痛中哭泣着，也有些人回首，看着渐渐失去生机的巨大狮子，后知后觉地明白，似乎是这头狮子救了他们的性命。

    白泽的手抚摸过那柄铁伞，铁伞的边缘寸寸崩裂。

    他很久之后才叹息道：“放心，师尊会重建这里的，我带你去天王星吧。”

    九灵元圣已说不了话，他低沉地吼了一声，似是拒绝。

    白泽却摇头道：“天王星怎能没有万妖城的四大天王？你们将是妖族崭新世界的支柱。”

    九灵元圣的法天象地崩解，身躯缓缓缩小，化作了骨肉残缺的老狮子。

    白泽道：“天王星是我们的终点，我们必须在那里驻扎下来，等到有一日，人间亮起万剑，我们才能给予回应。届时，笼罩在世界上的阴影才会消失，我们的后代才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生存下去。不要辜负了圣人的心意。”

    九灵元圣张了张口，已是默然。

    白泽对着西北方向行了一礼，然后带着九灵元圣的残躯，向着高空中飞去。

    气层上，圣人巨大的石佛之侧，光芒燃烧着。

    那是长明的权柄，是文明之火的象征，它不知能燃烧多久。

    清晨，太阳升起，一切照旧运转。

    ……

    古灵宗中，那位新的女弟子推开了窗，她似是一宿没睡，眼眶有些黑，她战战兢兢地看着外面，天空中万里无云，似是个难得晴朗的秋日。

    “昨晚……昨晚真的是我听错了吗？我分明看到了一束光飞上去呀。”女弟子说。

    “光我也瞧见了，应是个无端的晴天霹雳吧，我们古灵宗异象横生，习惯就好了。”屋子里，竟还有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女弟子回过头，小声道：“喻瑾姐姐不愧是入门几年的弟子，就是冷静。”

    喻瑾笑了笑，道：“好了，快些回去吧，再晚可就要让人看见了。”

    女弟子用力点头，诚恳道：“谢谢喻瑾姐姐的指导呀，如果没有你昨晚那般认真地教我，这次的考核我肯定通不过去，然后就要被逐回家族了。”

    喻瑾笑道：“回去传承家业不也挺好的？修道之路很苦的。”

    女弟子道：“喻瑾师姐别笑话我了……总之谢谢师姐悉心帮我。”

    喻瑾淡淡一笑，道：“没关系的，毕竟当年我入门的时候，也有其他姐妹帮助我啊。”

    女弟子听说过这些往事，嗯……似乎是一个叫宁小龄的小师姐，虽说是传奇人物，可有关于她的传奇，似也只是昙花一现，后来就不知踪影了。

    她知道这是喻瑾师姐的伤心事，故而也没有多问。

    女弟子看着师姐，问：“那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师姐的吗？”

    喻瑾低下头，想了想，道：“确实有些事要你帮忙。”

    说着，她取出了一叠纸，递给了她，道：“下次去衣裳街，你张罗人帮我把它们贴上吧。”

    “这是……”

    女弟子接过纸，发现是一些寻人启事……不！寻猫启事。

    这些事上画着同一只猫，那只猫的眼神看着很慵懒，毛发很长，耳朵拉拢。

    女弟子立刻想起了另一个传说——答卷满分的猫。

    那只猫好像就是喻瑾师姐养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走丢了。

    女弟子认真点头，道：“我今天就帮师姐去贴！”

    喻瑾轻轻笑了笑。

    小师妹悄悄离去后，喻瑾坐起，舒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子，昨夜的窗外亮起了一刹那的白光，白光中，她隐约听到了狮子的吼叫声。

    是听错了么？

    她又想起了昨夜的敲窗声。

    当时小师妹正靠近窗户，顺手便开了，哎……若是师父或者其他弟子，可不就暴露了么？真是和自己刚入门的时候一样傻呀。

    喻瑾这样想着，掩上了窗。一夜没睡她却并无困意，她踱步出门，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回忆着往事。

    忽然间，她的目光落到了一片丛生的杂草里。

    杂草间似乎散落着一封信。

    她蹙起眉，俯身捡起了那封信，打开。

    信上的字很丑，歪歪扭扭不辨形状，起初她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她认真地读了一会儿之后，却震在了原地。

    “本王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妖怪，你个眼拙的丫头一定没看出来吧？哈哈……对了，本王要回家了，不必担心我，我和宁小龄都很平安的，等下次你看到一个长得很欠揍的白衣少年回来，说不定就能看到你的好姐妹了。”

    落款处是一个猫爪印。

    与此同时，幽冥古国里，厨房炉灶间不停地闪着火光，宁小龄揉着眼睛醒来，穿着白色的睡衣走到厨房的门口，嗅着里面的香味，问：“九幽，你在做什么呀？”

    厨房里，九幽的喊声传出：

    “我在做鱼啊。”

    “大清早的吃什么鱼？”宁小龄问。

    “啊，我这是给谛听做的。”九幽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道：“昨夜捉弄了谛听，它好像伤心了，我有些过意不去，就想重新给它做一份。”

    “这样啊……”宁小龄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大镜子前做了简单的梳妆。

    片刻后，小龄忽然回神，问：“对了，谛听去哪里了？”

    “不知道呀，应该在外面吧。”九幽端着热烘烘的鱼出来，对着外面大喊了两声：“谛听，回来啦，吃鱼了。谛听——”

    宁小龄听着九幽的喊声，预感不祥地坐到了王座上，她闭上眼，发现已察觉不到任何谛听的踪影了。

    九幽犹在喊着，她端着鱼，苦恼地走回来，伤心道：“它，它也太小气了吧？哼，再不回来吃，我可就自己吃了啊。”

    ……

    ……

    古煌，晨风凄冷。

    战争终于露出了一线曙光，人间亦是百废待兴的模样。

    宁长久缓缓走入神画楼的废墟中。

    陆嫁嫁，司命，邵小黎皆跟在他的身边。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五百年的日积月累似都在这一夜爆发了，尚且立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神思飘摇，久久无法回神。

    剑阁的弟子们也立在这片废墟中。

    他们万里迢迢地赶来，虽不明确发生了什么，却也目睹了很多东西。

    宁长久走到他们面前，取出了柯问舟赠与的剑牌。

    “剑圣临走之前将你们托付给了我，从今往后，我便是新的剑阁之主，我会护你们周全，护天下安宁。我们要将柯前辈的意志继续传承下去，直到某一日，苍天上再没有恶魔能遮挡我们的眼睛。”

    宁长久徐徐说着。那些后来赶到的弟子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些懵地面面相觑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他老人家仙逝了吗？”

    “这确实是剑阁的令牌，千真万确。”

    “嗯，师姐她们到得早，先问问师姐吧？”

    “……”

    柳珺卓立在滔滔的洛水边，光线将她的脸颊照得柔美分明，那秀挺悬直的鼻梁泛着微微的锋芒，眼眸却是隽秀内敛的。

    如当初骸塔废墟那样，她心神疲惫地目睹着太阳升起，只是这一次，她是正对着朝阳的。

    周贞月走到她的身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贞月来得稍晚，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柳珺卓许久后才平稳了心绪，她看着师姐担忧的面容，道：“此事很长，我之后再与师姐说，总之……我们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这样说着，然后望向了其余尚有争执的弟子。

    她当着所有弟子的面，仪态认真地走到宁长久的面前。

    “许久不见。”柳珺卓道。

    自南荒一别，又是数月了。

    宁长久从陆嫁嫁的手中接过了昆仑剑，递还给了柳珺卓。

    “昆仑，剑归原主。”宁长久说。

    柳珺卓盯着这把自己赌输的佩剑，她低下头，似有羞愧。

    柳珺卓暂时接过了剑，却道：“多谢，此剑就当是暂借于我，等他日安宁，我会将它光明正大地赢回来。”

    司命听着此话，看了一眼宁长久，有种不好的预感。

    宁长久也未说什么，只是应了声。

    柳珺卓看了一眼其余的弟子，弟子们也在望着她。

    她一手持剑，一手持着骈出双指按在剑鞘上，对着宁长久垂首行礼，认真道：“弟子柳珺卓，见过阁主大人。”

    讨论声渐小。

    众人看着剑礼端庄，英气逼人的师姐，也陆续行礼。

    “弟子见过阁主大人。”

    周贞月在原地愣了愣，她看着那个眉目平静的白衣少年，那曾是她心心念念必定要杀死的人。

    但转眼之间，世间的善恶是非似都颠倒了，她一时间无法扭转过来。

    其余十二位弟子陆续行礼，她木立着，最终也跟着一起行礼。

    宁长久点头，他看着柳珺卓，嘱咐道：“你先带着弟子们返回剑阁，路上将剑圣的故事说与他们听，修整之后，你们先去各大宗门组织人手，顺便将方才师尊的话语告诉他们，让他们尽快地传达下去。接着，大家一同前往八十一城，帮助那里的灾民重建房屋，等我将天上的事处理完毕，就来找你们。”

    柳珺卓点头应命。

    她曾对这个少年立下过必杀之誓，后来却惨败于他剑下，几经波折后她道心飘摇，差点要被对方说动，但故事的最后她却发现，原来师父藏得比谁都深，原来……大家皆站在了光明的那端。

    柳珺卓长舒了一口气，心情舒朗，眉目间再度焕发神采。

    师父虽然走了，但走时慷慨激昂，世界无人比之更高，应是未留遗憾，自己要为之欢喜才是。那接下来就如那位观主说的一样，由我们继续书写文明的篇章吧。

    柳珺卓与周贞月组织着弟子们的返乡之路。

    宁长久纯白的心湖里，柳希婉亦开口道：“我也随师姐她们一同回去吧。”

    宁长久脚步微停。

    柳希婉认真说道：“历经了这些事，我心中多有感触，想在人间多走走看看，磨砺剑心，而且你之后也要去西国，我总待在你的心湖里，好像也不太像话呀，况且……剑阁本就是来派我当卧底的，我觉得我的卧底做得很成功！现在，我该回到组织了！”

    宁长久笑道：“柳姑娘确实立下了大功呀。”

    柳希婉哼哼了两声，总觉得他是在嘲讽。

    宁长久将她放了出来。

    少女以灵态飞出，轻盈落地，渐渐化作实体，随后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来到了柳珺卓的身边，扑到了师姐怀里。

    宁长久与三位女子则一同背道而上，向着叶婵宫所在之处走去。

    天已经亮了，月亮无法清晰看到。

    暗主与人间的隔绝暂时消失，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大家都感觉身子轻盈了一些。

    方才，叶婵宫终于说出了修道者飞升失败的真正秘密：

    世界在暗主降临时被改写了，修道者在错误世界里只能书写出错误的天碑，所以他们的飞升也是假的，他们无法像远古众仙那样达到真正的传说三境。

    暗主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也在惧怕人类。当足够多的人类达到那个巅峰境界，大家齐心合力，未必没有将暗主击败的可能。

    ‘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

    ‘永远不要放弃寻找真实。’

    恶的故事里，这两句话在宁长久的心中回荡着。

    原来，恶故事中的‘黑色’，并不代指任何具体的事物，黑色指的是世界缺少的东西，没有黑色的世界再色彩斑斓，终究是不完整、不真实的。

    所以，故事里登上睫台的修士，都是在缺失色彩的世界里孕育出的，正如人间五道巅峰的强者，都是在错误的世界里写出错误的天碑。

    而当初洛书中的那个老人，或许就是于机缘巧合下觅到了一线真实，但他觅到的真实虽然很美，却与世界格格不入。在飞升之际，他没有像其他修道者那样，选择符合世界规则的天碑，而是选择了自己认为美的。

    结果，他飞出了洛书楼。

    “师尊，你要回不可观了吗？”陆嫁嫁问。

    叶婵宫螓首轻点，她依旧娇小，却不再显得那般虚弱。

    “月亮的遮蔽已经消除，观门已开，我在人间耽搁太久，应当回去处理剩下的事了。”叶婵宫说。

    司命问：“那我们接下来应当做什么？圣人化佛坐镇天地，这是千载难逢的时刻了，我们不能再败了！”

    叶婵宫点头，说：“嗯，首先我们要修复这个世界的错误。当年恶诗将火种留给我们，便是因为我们是人族最早诞生的神祇，是唯一见过真实世界的人，而见过真实世界……已经足够了。”

    叶婵宫继续解释道：“如果说，这个世界是暗主改写的神国，那么世界的法则相当于神话逻辑，神话逻辑的错误，只需要见证过真实的人注视，便会自动崩塌。”

    “这就是传说中的看破红尘吗？！”邵小黎惊讶地说。

    叶婵宫颔首，道：“嗯，之前暗主对于世界的影响太深，我未能察觉到这点，如今暗主远去，我想，坐镇道观的我，应能……看破红尘了。”

    叶婵宫轻柔澄澈的话语徐徐飘来，众人心中的担忧被少女平和的语调抚平了。

    只要世界恢复真实，那人类修道者最辉煌的岁月，或许就能重现了。

    宁长久却想到了另一件事，他将自己对于先天灵的猜想告知了师尊。

    先天灵很有可能是暗主播散下的黑暗种子，种在无数修道者的身体里，暗主可以信手将其摧毁。

    叶婵宫低下头，她也思考过此事。

    先天灵若在暗主的操控之下，那么，哪怕他们真的修出了一批古仙级别的修士，恐怕也会被暗主信手覆灭。

    如何解决先天灵的问题呢……

    叶婵宫一时间也得不出答案。

    邵小黎则关心另外的事：“修至传说三境需要书写天碑，可是，像小黎这么笨的，空有境界，根本无法写出什么严谨的天碑，这可怎么办呀？”

    叶婵宫安慰道：“无需担心这个，观中有弟子长于此事，你们无需为天碑担忧。”

    此刻，抓着扫帚坐在不可观门口，正觉得无事一身轻的五师兄，尚不知道自己以后要经历什么。

    他们还在山巅上讨论着有关于未来的一切。

    “圣人可以支撑多久？我们真的来得及么？”

    “来得及。当年的古仙本就是以恐怖的速度崛起的，暗主渴望人类贡献灵气，却又畏惧人类，于是它在境界之中留下了枷锁，如今，入玄、通仙、长命、紫庭、五……六道的枷锁皆已抹去了。修行本就是一个将水倒入杯中的过程，何来这么多的羁绊呢？”

    “原来如此。”

    “如今世界与外界开了一线，修道者修到巅峰后，会不会因为一己贪欲尝试强行飞升呢？”

    “也许会。”叶婵宫说：“所以我们要告知他们，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仙廷，外面的宇宙只是飘满了石头的废墟之国，而我们，本就生在乐园中了，之后我们或许会迈向更远的星辰与海，但如今，我们最终的目标一定是将敌人驱逐。”

    “嗯，师尊所言有理。”陆嫁嫁赞同道。

    这些日子里，叶婵宫猜到了世界的秘密，其余的许多细节她也仔细思索过了，等到暗主的影响远去，她才终于将这些想法慢慢说出。

    众人立在她的身边，听着少女娓娓道来的话语，难得地觉得安宁。

    司命问：“那接下来，我们应当做什么呢？”

    叶婵宫说：“等我看破尘世，我会让弟子们去往人间布道，帮助顶尖的修道者尽快达到五道巅峰，而你们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叶婵宫凝视着宁长久的眼眸，道：“接下来，暗主会想方设法干扰我们，它最直接的动作，便是开启神国。而你，则负责杀灭他们。”

    宁长久道：“可是斩灭投影有何意义？”

    叶婵宫轻摇螓首，她伸出了微翘的细指，向上指去。

    “你看那里。”

    宁长久睁开太阴之目，顺着叶婵宫的话语向上望去。

    他眉头缓缓皱起。

    只见南边的天空上，隐约浮现出了一道赤色的线，那道赤色的线宛若无边无际的彩虹，几乎横跨整个人间。

    “那是……”司命睁开冰眸，也察觉到了异样。

    “那是赤线神国。”叶婵宫迎风而立，宛若山巅摇晃的冥国之花，她遥望苍穹，说：

    “如今天地已经改换，这里不再是暗主的国。圣人以长明的权柄撑破黑暗，以齐天的权柄赠与人间。暗主的星辰之力与圣人的齐天此消彼长，神国虽犹在人间，却也只是神国，现在的我们相当于拥有了齐天的权柄，可以像五百年的圣人一样自由进出其中。”

    叶婵宫望着赤线神国，闭上了眼眸。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太久，不知有多少修道者为之死去了。

    “神国已在眼前，神主就在其中，他们虽依旧强大，但没有了神国法则的加持，他们哪怕置身国中，也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了。”叶婵宫继续道：

    “我们也无需坐镇十二年，接下来的一年里，暗主会近乎穷兵黩武般点亮它们，等到来年十二月的飘雪之际，统治了世界三千五百余年的神国，将不复存在。”

    叶婵宫的话语铿锵有力地回响着。

    日已当空，阳光洒遍大地，废墟上的人们望着高高在上的国度，那是隐国，是曾经无论如何也不可见的国度。

    如今黑色的潮水暂时退去，它就这样如礁石般裸露在了众人面前，人们凝望着它，那些躲藏在其中的君王，高贵已然不再，万千凝视的目光里，他们应会再度品尝到恐惧的滋味，并为之战栗。

    ……

    ……

    （感谢书友雪晶凌、血羽菌、特日日、南绫音、人间茶小清打赏的大侠！感谢书友雪晶凌、宁长久打赏的舵主！谢谢六位书友大大的大力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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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灭国

    十一月中旬，一场暴雨自中土倾泻而下。

    洛河的决堤之处已用山石修补好，古煌的遗址也被沉淀下去的尘埃沙土覆盖，不再有灵气冒出。

    姬玄正组织着楼中的修士修缮神楼，在原君与剑圣的先后冲击下，神画楼的历史图层也在大战中磨损，难以修复，许多历史祝定要永远退出历史舞台了。

    附近幸存的松垮山体在暴雨中形成了泥流，宁长久等人顺着山坡驭剑而下，看上去是踩在泥龙背上的。

    洛河在暴雨中涨着水，平日里清澈的河流裹上了大量的泥沙，浑浊翻腾，奔涌向北冥。

    邵小黎在河边停下了脚步，她看着早已荒凉的两岸，左顾右盼，线条柔和的眉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似在追寻着过往留存下的印记。

    司命看着目光流离的少女，问：“还记得这里吗？”

    邵小黎轻轻摇首，道：“记不太清了。”

    司命握住了她捏紧拳头的手，将其揉松了些，微笑道：“少小离家老大回，大都是物是人非的，就像上次白藏带着我回鹓扶神国，我亦没有当年的熟悉感，甚至觉得，当初高座神国的美好，是不是七百年来记忆不停美化后的幻觉。”

    司命说起此事，不由再度想起白藏的恶行，此刻白藏正在河边用爪子扑打上涨的江水，全神贯注地练习捕鱼，司命来到她的身后，将她踹入了河中。

    白藏喵呜地叫了一声，炸着毛踏水而起，狼狈地扑回岸上，也不敢去凶司命，只是默默地躲到了叶婵宫的身边。

    邵小黎看着这一幕，细细地笑了起来，轻声道：“雪瓷姐姐可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喜欢惩恶扬善！”

    “嗯，小黎也是慧眼如炬。”

    白藏听着她们虚伪的对话，默默合上了自己圆圆的耳朵。

    她望向了一旁的叶婵宫，她立在叶婵宫的腿边，少女小腿纤细极了，却不显骨感，唯有稚嫩之美。

    叶婵宫凝视着河流，不知在想什么。

    邵小黎与司命走近之后，叶婵宫垂眸敛神，忽然道：“当初洛神与我们分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邵小黎神色微动，立刻道：“洛神的话语可不关小黎的事呀。”

    叶婵宫淡淡地笑了笑，道：“不是坏话。她只是说，洛河始终在这里，只要你来，那随时都在。”

    这一次换邵小黎失神了。

    叶婵宫莞尔道：“故地重游，难免感慨，不必放在心上。”

    司命看着叶婵宫的面颊，道：“师尊还在练习微笑么？”

    叶婵宫微怔，道：“宁长久告诉你的吗？”

    司命也微怔，“没有呀，其实……其实大家都能感受到的，师尊很努力在表达自己。”

    “是么……”叶婵宫伸出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面颊，她嘴唇微抿、挑起，复又归于平常，最后，叶婵宫轻轻摇头，不知是不是在失落。

    邵小黎看了司命一眼，微微埋怨道：“这样的事，我们偷偷知道就好了呀，为什么要说出来啊。”

    司命自信道：“师尊气度非凡，当然不会在意，哪里像小黎你。”

    叶婵宫望向了陆嫁嫁，柔和道：“嫁嫁，你过来一下。”

    陆嫁嫁正与宁长久说着话，有些奇怪地走了过来：“师尊，怎么了？”

    叶婵宫道：“嫁嫁，以后你就是这一代雷打不动的大师姐了。”

    司命愣在原地，她看着宁静清美的少女，头一次激起了‘欺师灭祖’的冲动，但如今月已复现，她也不敢造次，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嫁嫁对自己露出挑衅般的微笑。

    邵小黎也在抿唇偷笑。

    “小黎在笑什么呢？”

    欺软怕硬的司命眯起眼眸，望向了邵小黎。

    “哎，小黎没有笑。”邵小黎一边说着，一边跑到宁长久的身边，寻求庇护。

    司命淡彩色的长发在洛河的风中飘着，她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悠悠地收回了目光，也走到宁长久的身边，问：“之后我们先去往天骥神国还是原君的国度？”

    宁长久断然道：“天骥国。”

    他解释道：“如果原君没有骗人，那他与这片大地的羁绊亦很深，我们若要杀死他，恐怕会对世界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况且，它是太初六神之一，应还知晓许多我们未知的秘密。”

    司命点头道：“嗯，只是原君神国的位置尚不明确。”

    宁长久道：“如今神国不再隐蔽，找到它们只是时间问题，在这之前，我们或许还能去天榜，见一下恶。”

    司命注视着他，问：“见完恶之后，我们去西国么？”

    宁长久道：“是该去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能在那里得到什么。”

    司命冰眸凝起，淡淡道：“能得到一个未婚妻。”

    宁长久笑道：“孤云城时，我看你们不是相处挺融洽的吗？”

    司命细齿微咬，“你还敢提此事？”

    宁长久道：“好了，你不是还要找襄儿以凤火燎去发色么？我觉得此事也蛮重要的。”

    “还好。”司命若无其事。

    宁长久道：“只是还好么？十目国的十字可都因为你看不顺眼抹掉了。”

    “不许提此事。”司命捏紧了拳头。

    两人小声地争吵了起来。

    洛河边，叶婵宫已与大家道了离别。

    “待千帆过去，记得回观看看。”叶婵宫望向宁长久。

    宁长久以观中礼节向着师尊行了一礼，承诺道：“弟子定当回来的。”

    叶婵宫极轻地嗯了一声。

    如姮娥奔月的故事一样，叶婵宫的身影轻轻飘起，像是遁入了层虚之间，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白藏。

    灰茫茫的天空中时不时有碎叶飘过。

    宁长久几人又沿着洛河走了一阵，恢复着灵力与精气神。

    这片故时洛神部族的旧址里，宁长久还看到了因地脉松垮而倾倒的洛神像，他将其扶正，用灵力擦净了泥水，下意识地与邵小黎对比了一下。

    邵小黎看着他投来的目光，有些不自在。

    少女移开视线，继续望向了洛河，道：“我总觉得，我与它尚存在着联系。”

    宁长久道：“师尊交予你的功法便是洛神赋，小黎，你可以试着统御洛河，重新封居神位。三师兄转世之后，江海的权柄便已无主，你可以借着洛河为起点，是有望成为下一代江海之共主的。”

    邵小黎对此是有预料的，但心绪依旧随着河流微微激荡。

    “嗯，师父带着两位师娘姐姐去杀天骥吧，我暂留此处，尝试与洛河建立联系，等你们回来。”邵小黎郑重说道。

    陆嫁嫁忧虑道：“小黎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邵小黎注视着他们，道：“当下时间紧迫，大家也都调息得差不多了，不该再耽搁一分一刻。况且，若区区洛河我都无法统御，今后怎能入主江海，真正与你们同行呢？”

    宁长久看着一脸严肃的白裙少女，颔首道：“我相信小黎，不过若遭遇不测，万不可勉强。”

    邵小黎用力点头。

    宁长久止步，金乌飞出，陆嫁嫁与司命对视了一眼，身形一同掠入其中，登上了各自的神座，雪瓷殿与剑主殿焕发光彩，她们亦与宁长久心灵交融。

    “赤线是天骥的神国，哪怕有齐天影响，还是应小心一些。”陆嫁嫁出声提醒。

    “嗯，那三匹神驹实力也尚可。”司命想起了青铜神驹与白藏战于洛河的画面。

    宁长久祭出了那柄细长的白银之剑。

    剑光划破天空，直奔赤线神国。

    宁长久的身影消失原地，他对于陆嫁嫁与司命的关切答应了一声。但他心里清楚，暗主尚在时，天骥坐拥的是三匹神驹，如今神国权威不在，神坐之下的不过是三头驴罢了。

    ……

    西国，三千世界。

    赵襄儿以指点碎水镜，遥遥地收回了目光。

    不久之前，不可观的大师姐与二师兄也已与她辞行了。

    明月笼罩下的道观重新开启，世界秩序在潜移默化间重新构筑，人类逐渐夺回了世界的掌控权，一切正在迈向正轨迈去。

    赵襄儿坐在白云间，梦幻般的光彩在万千世界中浮动着，她晃动着白皙的小腿，柔而灵动，小巧的足趾似月辉凝就。少女半敞的凰裙间是棉色的睡裙，睡裙柔软地贴着玉躯，上面还绘着她消解烦闷时的涂鸦。

    若是师雨与雪鸢见了这一幕，便会愈感到自己与神渐行渐远的距离。

    雪鸢甚至多次后悔过当初去闹赵国皇城。

    她觉得自己弄巧成拙了。

    如果当初让他们完婚，让那少年夺了这赵襄儿的处子元阴，她非但无法再这般清傲无瑕，连那神女的身份恐怕都难以为继，这……也是娘亲的考验么？

    每每想到最后，雪鸢都会将一切想法落到那位无所不能的娘娘身上。

    但她并不知道，云端上晃着小腿的少女，已将那位朱雀神国的国主，视为必将一战的敌人。

    悠悠的思绪里，一朵白色的花从远处飘来。

    赵襄儿手指勾起，那朵白花似被风黏在她的指尖，然后掉到了她的面前。

    她手指轻轻拧转，看着那纤细的花瓣，注视着上面‘生辰快乐’四字，抿唇一笑。

    这朵花是从东边飘来的，是那日夜里，叶婵宫摘下，随风送去的。

    “生辰快乐呀……”

    赵襄儿念出，将它别在了自己漆黑的发间。

    幽香如水洒落。

    赵襄儿握住埋在云中的红伞，抽出纤细的伞剑，顺着云端直坠而下，继续练剑。

    这些日子，少女练剑愈发刻苦，毕竟日后宁长久来了西国三千世界，自己还要好好款待他呢。

    三千世界中，凤火燃起，剑光将世界照得明媚。

    ……

    世界脱离了暗主的掌控后，法则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

    宁长久的境界并未有大的波澜，御剑速度却比过往快了两倍不止，旧世界与新世界相比，似隔着一层无形的泥泞，他们过去是在泥泞中游动的。如今这层泥泞消退了，人们才发现世界原来如此清澈。

    他们自出生起便在这泥泞中生活，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只会认为，世界原本就该这样。

    叶婵宫是唯一从旧世界存活到新世界的人。

    过往的她虽也察觉人间微异，也猜到这与暗主相关，却没有想到它的根源是世界基础规则的改变。

    该纠正这个世界，让它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人们还在仰望着宛若神迹般的赤线国度时，宁长久的白银之剑已撞了上去。

    剑鸣之声在神国的国壁上游走着，曾经固若金汤的神国隔阂瞬间裂纹丛生。神国的墙壁破碎，宁长久的剑气掠入其中，几乎是闪烁着来到高空的。

    整个神国都听到了墙壁破碎的声音。

    墙壁之下，神国灵气孕育的生灵仰起头，齐齐地望着那个白衣负剑的少年。

    这些生灵是一头头小马驹，皆是灵气凝结的产物，它们的思维很大一部分是神国天生赋予的，所以在它们的认知里，赤线神国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世界的边界之外则是污浊的尘国，那里居住着卑贱的、需要它们统治的生灵。

    唯有从这些马驹中脱颖而出的战马，才能走到赤线神国的更高处，了解更多的隐秘。

    此刻，它们望着破碎的墙壁，‘神国天生高贵’‘你们是世界的真灵’等烙印般的意识随着白衣少年的出现而动摇了，它们露出了恐惧而迷茫的神色。

    白衣少年也望着它们。

    赤线神国不算太宽，他的太阴之目便可穷极尽头。

    神国之中，有许多马驹从母井中爬出，它们生来就会奔跑，随着意识中的指令来到了最初的跑道上，然后向着前方一直奔跑过去。

    按照神国的规矩，每一百匹幼驹都会通过赛跑进行一次筛选，最终只会筛选出三匹，其余的幼驹则会被尽数抹杀，灵气投回母井中重塑。

    远处的幼马并未意识到神国的破损，还在撒腿狂奔着。

    宁长久无视下方仰望自己的生灵。

    他望着幼马奔跑的方向，御剑而去。

    神国的最核心处，天骥坐在王座上，一动也不动，宛若木然。

    他的身侧，匍匐着青铜与黄金两匹战马，白银神驹则如狗一般跪在门口，它的身躯在南溟一战中破损严重，神国之力正将其修复着。

    今日，一场决定神将和神使的赛马之战即将开始，天骥原本对此是抱有狂热的迷恋的，他享受看马驹于生死线上奔驰的快感，也喜欢虐杀那些落败的战驹。

    但此刻，他依旧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若青铜与黄金两匹战驹注视仔细一些，他们会发现，这位高贵绝伦的神国之主，似还在发抖。

    震颤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天骥抬起手，对着白银战驹下达了命令。

    白银神驹拖着残躯，毫不犹豫地离开，向前冲锋而去。

    这头曾经在南溟海上拖住过宁长久步伐的神驹，在宁长久圆满修罗之体，登上国主之位后，再不是对手，柔弱得好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白银战马的惨嘶声响起。

    轰地一声里，神国最后的大门被撞开。

    撞开大门的，是白银神驹的尸骸。

    神驹的血液泼在墙壁上，白惨惨的一片。

    帝王冠冕的天骥坐在王座上，金色面具后的瞳孔睁开，直视着眼前的少年。

    宁长久轻飘飘的地落在地上，吹去了剑上的血。

    “当初于虚境，我斩灭了你的投影，不曾想再次见面，竟会在这里。”宁长久说。

    天骥也未想过，那该死的圣人竟还有余力，不仅暂时隔绝了暗主的影响，还将‘齐天’的权柄留在了人间。

    神国里，他本该是无所不能无可战胜的存在，但‘齐天’之下，神国的影响被抹去，万灵归于本源。

    如今坐在王座上的，不再是什么赤线神国之主，而是当初战争尸骸中诞生的亡灵将军，他虽依旧强大，但站在他面前的，确实真正的神，他没有信心可以在那白银之剑下存活。

    “好久不见啊。”天骥缓缓起身，道：“你们确实超乎了我的预料，哪怕走到这个位置，竟还无法做到无知无能，我……很愤怒。”

    宁长久道：“世上从没有长盛不衰的王朝，你们归顺了暗主，将自己视为统治者，将世间之人视为卑贱之民，那一刻，你们就应该做好被人间的剑钉死在王座上的准备了。”

    天骥威严道：“我们奉行的是天道！你也看到了，神国周转之下，万物祥和，而神国一旦不在，无神月便开启，邪灵厉鬼便肆无忌惮地横游人间。”

    宁长久摇头，道：“无神月的邪灵厉鬼本就是你们养蛊而出的产物，暗主需要灵气来维持自己，它要吃修道者，所以要将阻碍修道者修行的东西排除在外。那些邪灵厉鬼被压抑了一整年，于暗处互相吞噬，变得比原本强大数倍。无神月里，它们不知害死了多少平民，而斩妖除魔救他们的，也是修道者，而非所谓的神国。”

    天骥凝视着他，许久之后，这位神主叹了口气。

    他抬起双手。

    黄金神驹与青铜神驹睁开了眼睛，对着宁长久怒目而视。

    接着，两匹神驹一同惨叫。

    杀死它们的不是宁长久，而是天骥。

    天骥亲手掐断了两匹神驹的脖颈。

    “我愿降。”

    天骥说。

    他不希望自己的部下看到自己投降，于是将它们都杀死了。

    宁长久看着惨死的两匹神驹，依旧断然摇头：“我不愿。”

    天骥声音低沉道：“你们确实很强，我甚至有些相信，你们能击败暗主。当初我选择了暗主，现在我想选择你们，我认为，你不该放弃每一个潜在的强大盟友。”

    宁长久平静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朋友的。赤线是世界的中心，我要这里杀死你，打破神国高高在上的神话，以振民心。同样，下一月举父国的六耳猕猴我亦必须杀死，那是给天上的圣人与前往天王星的妖族一个交代，这不容谈判。”

    天骥愤怒道：“你非要不死不休么？！”

    宁长久不再与之废话，他闭上眼眸，金乌神国之中，司命与陆嫁嫁一同握剑。

    拔地而起的剑气滚过墙壁，将两侧的殿墙撕毁，同时，神殿之上色彩绚丽的藻井也被顷刻毁去，炸成烟火，雪白的剑意在神国中纵横来回，切割着神国不可敌的神话。

    天骥亦拔出了他的镇国之剑，朝着宁长久斩去。

    他们曾打穿过南溟，对于彼此的招式已是熟悉无比。

    手持镇国之剑的天骥依旧威严如天神，只是这一次，天神注定被杀死在这片辉煌了几千年的墓地里。

    赤线神国开始动荡。

    ……

    三日之后的清晨，柳希婉随着师兄师姐们回到了剑阁之中。

    他们数日前出发之际，从未料想过，古煌一行竟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尾。

    剑阁十四位弟子，在获得了剑圣最后的馈赠后，皆已迈入了五道之中。

    柳希婉与柳珺卓一同从七十二洞天中走出，眺望着赤线神国，看着那扭曲晃动的神国世界，等待着战斗的结尾。

    “师姐，以后你要喊那个可恶的家伙阁主了，你心里不会有奇怪的感觉吗？”柳希婉眨了眨眼，好奇地问。

    柳珺卓道：“师父将剑阁传承与他，这一选择我并不觉得错，况且，是叫阁主，又不是像你一样喊主人。”

    柳希婉瞪大了眼睛，死死咬着唇，道：“师姐，你可别胡说！”

    柳珺卓淡淡地看着她，“我胡说什么了？”

    柳希婉道：“什么主人不主人的，我可不会被他呼来喝去。”

    与此同时，赤线神国中，那场注定了结局的战斗终于在第三日来到了尾声。

    天骥用尽了一切手段和力量，镇国之剑都很难举起。

    宁长久立在他的面前，陆嫁嫁与司命分别锁死两侧，而他的背后，是破损不堪的神国之壁。

    宁长久的白银之剑刺中了他的神躯。

    不愧是暗主钦赐的神明之体，宁长久的白银之剑竟未能将其斩开。

    天骥抬起头，注视着他：“你的剑太钝了，这样钝的剑，也配割下我的头颅？”

    宁长久冷漠不答。

    他的目光落下了人间的某处，随后伸出手，道：“希婉，来。”

    正与柳珺卓信誓旦旦说着话的少女受到了感召，她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飞起，化作了灵态，朝着上空飞去。

    柳珺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在讥讽她方才的话语。

    “是，主人……”柳希婉捂住脸，弱弱地应了一声。

    真正的白银之剑转瞬来到了宁长久的手中。

    短发少女绕着他的身体，宛若一条美丽的人鱼。

    天骥看着那柄剑的锋芒，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天骥做出了最后的诅咒：

    “你们才是恶魔的族裔，总有一日，你们还会将自己推往深渊……啊！”

    惨叫声里，白银之剑插入他的脖颈中，拧断了他的头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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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饲养

    赤线是横跨在球状星辰中央的光带。

    它似浮空而建的长城，绵延无边，神秘莫测。

    这几日，赤线的光带一直在剧烈地晃动着。只有顶尖的修道者们才知道，那是传说中不可观测的、过去被称作隐国的神国。

    剑阁飞快拟定了消息，描绘了未来暗日降临人类毁灭的图景，也将剑圣与圣人的战斗成果与叶婵宫推测的飞升者之秘传达了下去，寄往八大神宗的高层。

    当然，信纸上的文字都无法让人真正信服，这横跨世界的赤线神国崩塌，才是真正具有震撼力的事。

    这一日也到来了。

    摇摆不定的修道者们，终于看到了神国的瓦解……

    赤线神国内，天骥的头颅滚落在地，华丽的帝王冠冕上，翡翠玛瑙似的饰物黯然，断颈处无血，断首上的黄金面具飞快消解。

    宁长久收回了剑，振去剑上之血。

    面具消失，天骥的真容露出。

    宁长久盯着他的脸，眉头皱起。

    那根本不是完美的脸，而是一个干枯且丑陋的骷颅头。

    冠冕与黄金面具之下，藏着的就是这样一副血肉早已朽烂的身躯。

    宁长久以剑火将其焚去。

    神国即将崩塌。

    宁长久将那些来到神国高处的战驹收入了自己的金乌神国里，而其余的神驹只是灵气的雏形，连意识都是神国法则强加的，连胚胎都算不上，它们会在神国毁灭之后重新化作灵气，散于天地。

    “希婉可真是锐利无双。”宁长久夸赞道。

    “别废话。”柳希婉冷哼道：“我可是一把双刃剑，你自己小心些。”

    宁长久不理会她的狠话，他松开手，轻轻一抛：“好了，你回去陪你师姐吧。”

    柳希婉恼道：“少对本姑娘呼来喝去……啊！”

    很快，白虹呼啸而去。

    柳珺卓的身边，少女眨眼间出现，好似从来没有消失过。

    柳希婉很快立定，她理了理微乱的短发，面上红晕淡去，她没有去看师姐的目光，故作镇定道：“那什么，古诗有云，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师姐，我这千里飞剑斩头颅的风采不错吧？”

    柳珺卓淡笑着摇头，道：“千里飞剑杀人确是剑仙飞采，可师妹……怎么好像是那把被飞的剑呀。”

    柳希婉扯了扯黑色大氅，无处反驳，只好冷哼一声以示抗议了。

    柳珺卓抬起眼眸，望向了天空。

    赤线神国随着天骥神主的陨落而消亡。

    神国寸寸崩塌、断裂，像是堆积很久后骤然崩溃的雪，也像是冰雪消融后倾斜下去的瀑布。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都在微微战栗，站在人间的人们看着这天倾的场景，不知该是如何恐惧慌乱。

    柳珺卓凝视着那里，自师父斩灭身外身，仗剑而去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神灵的威严已经不在了。

    它们在崭新世界里被刮去了镀着的金漆，推倒、砸烂，以消亡的形式从人类迈向自由的道路上离开。

    这是举世共睹的场景。

    崩塌的神国没有砸向人间，它本就是暗主以星辰投下的虚影，如今崩落后自然也回归于虚幻，在半空中就消散殆尽，只留下了精纯而浓郁的灵气。

    宁长久一袭白衣，御剑飞出。

    斩杀天骥虽费了些力气，但还是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

    神国的根基已彻底动摇了……

    “我们神国养这么多马做什么？”司命看着金乌神国底层聚拢的神驹，问。

    宁长久振振有词道：“不能放过对抗神国的每一份力量。”

    陆嫁嫁蹙眉道：“那之后若是灭一个就收拢一批，我们这神国岂不是全是动物了？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博爱呀。”

    听闻博爱二字，司命也想起了一事。

    “对了，为什么白藏可以投降，天骥不行？”

    金乌神国里，司命的话语幽幽传出：“白藏哪里特殊了呀？”

    宁长久自若地转移了目标：“这是师尊的决定，与我何干？”

    陆嫁嫁也不放过他，道：“那朱雀、泉鳞你也要杀死么？”

    宁长久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杀死举父神国的六耳猕猴，其余的国主日后再说。”

    司命轻哼，道：“暗主真的会将神国点亮，让我们接连去杀么？”

    宁长久道：“暗主现在最重要的是拖延时间，它要碾碎圣人的石佛，重新影响世界。十二神国不过是它维护秩序的傀儡，它们已然成了帮助暗主拖延的弃子，生死无关紧要。”

    司命道：“高高在上的国主，一旦成为了弃子，便是这般的下场吗？”

    宁长久道：“依附外物无法长存，我们要成为自己的神主。”

    司命嘴角噙起一丝清媚的笑意，她坐在王座上，双腿叠放，支肘斜坐，微笑着问：“你这是在暗示我与嫁嫁离开你，自立门户？”

    宁长久做了个扬手的姿势，笑道：“我们是同道之侣，哪能与它们类比，何况，你若敢离家出走，天涯海角我也能将你抓回来。”

    司命微笑道：“我才不会离嫁而走呢，哎，嫁嫁，他这般言语欺人，你这做师父的也不知训诫一下？”

    陆嫁嫁清冷道：“无妨的，等到了西国，自会有人收拾他。”

    宁长久自信道：“襄儿只不过看着威风罢了，当初三年之约她就未能胜我，此去西国之后我定会杀杀她的锐气。”

    司命听着他这般说话，大约已经预见到结局了。

    ……

    长剑划破高空，快得前所未有，这是真正天地任遨游的自在感，辽阔中土上的群峰就这样一座座被抛到了身后。

    宁长久跨越了赤线，来到了天榜。

    少年模样的恶盘膝坐在高楼上，他披着黑色的衣，身侧还有两个‘客人’。

    宁长久登上了天榜。

    他看着恶身旁的两人，眉头皱起。

    恶的右手边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身披彩带的小姑娘，她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宁长久到来后，小姑娘往恶的背后缩了缩，畏惧地望向他。

    她正是诗，似乎失去了记忆。

    恶的前面坐着的是原君。

    原君变回了老人的模样，他的头上还有着古老的螺旋形角，垂下的胡须好似倒悬的森林。

    恶望向了宁长久，道：“你来了。”

    宁长久问：“你们是在等我？”

    恶道：“是也不是，但我相信，你应该有满腹的疑惑，暗主的影响暂时消退，我虽无法走出这座天榜，但我可以将你关心的事告诉你。”

    宁长久注视了一会儿他们，随后也在一旁盘膝坐下。

    他看了一眼畏生的诗，问：“她怎么了？”

    恶解释道：“心魔劫与天榜一样，过去都是暗主直系掌控之物，如今暗主暂离，心魔劫的领域也就无法支撑，原君替我将妹妹带了回来。但妹妹有关于过去的记忆损伤严重，如今真的成了个孩子，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原来如此。”宁长久轻轻点头，他一边说着，一边皱眉看了眼原君，问：“你也投降了？”

    原君为老自重，不想搭理他，只是淡淡道：“这本就是我的星辰，我是回归家园罢了。”

    宁长久看向恶，道：“这里真的是他口中的……所谓木星？”

    恶很久没说话，他闭上眼，似在思索某些古老的往事，叹息之后，恶才点头道：“是。这里原本是木星。当初太初六神来到此间，最主要的目的也并不是灵气，而是杀我。”

    原君也道：“对于这座星系而言，他才是外神。当初我被驱逐，我以巨量的灵气许诺给其他神祇……灵气是木星独一无二之物，是创造神灵的根基，木星灵气最为充沛，其他星神觊觎已久，但除了烛龙外，那些神皆无法与我角力，所以这场交易，他们是接受了的。”

    原君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皆是这座星系的神，要守护这个星系。你们曾经的文明挖空了整个太阳系，所幸后来天灾降罚，你们被迫丢弃了地球，向着深空逃离，而当年的天灾毁灭了太阳系的秩序，整整十多亿年，一切才得以重建。”

    宁长久疑惑道：“为何你拥有这么古老的记忆，而我当年却不知道？”

    原君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活得比你久。”

    “因为哪怕是作为帝俊的你，诞生得也比太初六神晚的多。”恶也解释道：“人类离去之前，将文明之火留在了一颗颗星星里，并以神话传说的神明作为代号，这十多亿年来，其中大部分的星星都熄灭了，形成了死星域。唯有历史沉淀最悠久的文明之火流传了下来，也就是你们。”

    宁长久轻轻点头。先前在古煌废墟里，原君便告诉过他，帝俊这个名字，就来自那个远古的文明。

    宁长久沉思片刻，道：“所以说，我与常曦生来就是守护崭新文明的吗？只是当初的我们尚不自知。”

    恶颔首道：“可以这样理解。你与常曦、盘古、女娲、大圣他们，皆是死星域残存的，最明亮的一批星，你们也理应是最强的一批人类。”

    “这是生来背负的使命么……”

    宁长久轻声自语，天榜的高楼上，白云从头顶漫了过去。

    “嗯。”恶仰望天空，道：“不过命运难测，暗主原本也是我的守护神，但它的智识被岁月磨耗殆尽，如今反而成了阻碍文明再度燃烧的鬼。”

    原君也看了眼上头，问：“世界修复之后，我们真的可以击败它吗？”

    恶说道：“世上从没有真正不可战胜的东西，暗主被剑圣暗算，又与石佛相抗，待到神国皆陨，它将会空前虚弱，到时候，由你来杀死它。”

    宁长久思怵片刻，道：“像当年杀死太阳那样杀死它么？”

    “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更大的太阳。”恶伸出手，凌空描绘，似在勾勒暗主贴附气层的轮廓。

    宁长久沉默不言，他再度想起了天上的那个仙人的话语：

    ‘更大的桃符与更大的桃木剑。’

    “我会画出那张符的。”宁长久看着广袤的大地，如望一张白纸。

    恶对此亦没有更好的建议，只是道：“嗯，你是整个世间，唯一还有机会做到这件事的人。”

    原君淡淡地看着恶，问道：“若是如此，你的死期应该也不远了吧？”

    恶说道：“是的。”

    “为什么？”宁长久问。

    “因为我与暗主本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恶解释过之后，看着原君，道：“到时候，我会将世界还给你，但你将成为一个象征，不会再有掌控世界的权力。”

    原君叹息道：“无妨，活着就好。”

    宁长久问：“如果黑日降临，暗主将你带走，你被连根拔起时也是死，对么？”

    “是。”恶回答。

    在离开死星域的时候，恶就已经注定了必死无疑。

    宁长久不再多谈此事，他问起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墟海中的吞灵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的作用是什么？”

    恶伸出手指指向上空，道：“暗主这几千年做了很多事，他捏造了十二颗星星，每年都要耗费力气点燃其中的一颗。他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就像神国之主，只能投影人间。所以十二神国某种意义上，算是暗主变相的投影，而做这些事，需要大量的灵气。”

    恶的手指移向了人间：“起初人类修行者最璀璨的时代里，飞升者数不胜数，暗主并无灵气之忧，后来随着最天才的仙人大批死去，人间修士渐渐凋敝，而暗主镇压修道者的反叛，同样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所以五百年前那场大乱之后，暗主选择直接了断绝飞升之路。”

    宁长久明白了一些，道：“你的意思是说，吞灵者实际上是暗主储备灵气的工具？它透过墟海吞噬灵气，然后将灵气传递给暗主？”

    恶点头道：“是的。这就是吞灵者存在的意义。”

    宁长久心绪微动：“那如果我们毁掉所有的吞灵者，暗主不就断绝灵气来源，再无法施展其他了么？”

    “如果我们能在三千多年前就认识到这一点，或许历史早已改变，可惜那时候，神国的王座蒙蔽了世界的眼。”恶的话语中透着说不尽的遗憾：“后来暗主创造了先天灵……如果我们将吞灵者全部杀死，那暗主只能从先天灵里汲取灵气了。”

    先天灵……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先天灵几乎关乎人间大部分顶尖修士的性命，这一命脉捏在暗主手中，他若以拯救苍生之名去牺牲数量庞大的无辜者，那他与恶魔又有何异呢？

    原君盯着宁长久的脸，忽地冷笑一声：“优柔寡断，我若是你，此刻便杀上墟海，将吞灵者除尽。”

    “我不会这么做。”宁长久说。

    原君漠然道：“仁慈者如何救世，圣人一脉前赴后继死伤无数，你慈悲又是何苦？”

    宁长久道：“正是因为那么多人已经死了，我们此刻才有空间去做更多的选择。”

    “这些日子我也在思考此事。”恶也盯着宁长久，道：“到时候若是穷途末路，你下不了决心，我可以帮你，牺牲数万人换一文明延续，我是愿意做的。”

    宁长久摇头道：“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恶问。

    宁长久睁开眼眸，肃然道：“饲养暗主。”

    ……

    洛河旁，邵小黎从湍急的河流中走出，长发尽数湿透。

    这条河的阴气在河底累积了数千年，郁郁不散，其中大部分又是当年的自己杀出来的，对她怨念颇深，邵小黎稍一靠近，便能感受到整个河床的栗动与排斥，自己想要真正净化它们，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邵小黎拖着河水来到了岸上，以剑火将自己飞快烤干。

    她正琢磨着洛神赋的心法，余光一瞥间，一道人影陡然浮现。

    “什么人？！”邵小黎后撤半步，做出迎敌的姿势。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比她稍矮的少女。

    那少女同样剪着齐颈的短发，瞳孔炯炯有神，锐利如柳刃，但她与柳希婉不同，柳希婉还是透着骄傲而柔软的气质的，这个少女则是浑身上下无一不显锋芒，仿佛她生来就是一柄斩妖的刀。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还背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兵器匣。

    少女止步，为了证明不伤害她，与她保持了八个枪身的距离，“我叫司离，不可观四弟子。”

    邵小黎不太信任道：“你……就是四师姐？”

    司离傲然点头。

    邵小黎倒是没有先问对方来意，而是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你背着这么大的兵器匣做什么？不累吗？”

    司离耐心解释道：“我虽是师尊的弟子，但道法是大师姐亲传的，大师姐的理念是，修道之人当勾叉斧钺全面发展，于是她每个都教授了我，当初我在师姐那里上课时，每天都要抱这样一个兵器匣过去，后来就习惯了。”

    邵小黎觉得对方的可信度一下子高了不少，“大师姐的教育理念可真是举世罕见……四师姐也非常人，竟能将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司离道：“略懂皮毛而已。”

    这样说着，她将横在腰后的枪拔出，信手一掷，砸入河中。

    浪花激溅而起，化作暴雨淋下，河底的怨灵亦再无动静。

    “略懂皮毛……”邵小黎看着骤然变大，斜插在河中的长枪，想起那本女娲日记，道：“你真的是大师姐的亲传弟子吗？”

    司离道：“当然，大师姐从小教导我要谦逊。”

    邵小黎看向她的目光怪怪的。

    她终于开始询问正事：“四师姐来寻我做什么？”

    司离自我介绍道：“我曾是火神祝融。”

    水火不相亲，邵小黎有些紧张：“……火神姐姐你好。”

    司离继续道：“当年玄泽死后，夺取江海权柄的神，便是被我杀死的。”

    邵小黎看着司离锋芒出鞘的模样，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师姐，你想做什么？”邵小黎紧张地问。

    司离道：“所以我对水神极为熟悉，师尊让我来指点你的修行。”

    “……”邵小黎深吸了口气，“师姐，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呀！”

    司离不解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邵小黎委曲求全惯了，她定了定神，认真道：“我相信，我们能将势同水火化作一个褒义词！”

    司离不苟言笑，她点点头，道：“嗯，这些年我斩杀的神魔都太弱小，我听闻当年洛神于此处斩魔三千才力竭而亡，我很期待接下来与你的修行。”

    邵小黎看着司离孔雀开屏似的兵器，弱弱道：“师姐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了。”

    ……

    天榜上，宁长久与他们的交流也接近了尾声。

    关于饲养暗主的计划很简单，便是抹杀掉大部分的吞灵者，然后给其余吞灵者投喂灵气，令其传达给暗主，但灵气必须控制在特定的范围，让暗主保持一个虚弱但又不至于动用先天灵底牌的程度。

    暗主不是真正的生命，它所做的决策只是庞大而迟缓的程序运算的结果，所以也不存在恼羞成怒。

    “可是要怎么确定投喂灵气的程度呢？”原君提出了质疑：“还不是要用人民去试？”

    宁长久摇头道：“不需要，只需要计算。”

    原君道：“如何计算？你根本没真正见过暗主。”

    宁长久道：“计算暗主所必须完成的事，譬如点亮神主的星辰，譬如维持自身最基本的运转，这些恶应该比我更清楚。总之，给予灵气的量，维持在可供他存在的基础就行，等到某一天，它真正意识到灵气来源不足时，应是决战之日了，我会在它做出最后决策前杀死它。”

    恶思考着宁长久的提议，说道：“我与暗主相处了数亿年，虽然它过去始终处于沉眠，但对于它的运行所需的能量，我是清楚的。可我不知道点亮一颗星星需要消耗多少灵气。”

    宁长久立刻道：“师尊知道！师尊曾经点亮过星星。”

    原君捋着胡须，发现这个计划似乎真的有可行性。

    宁长久继续道：“我师妹恰好掌管着幽冥古国，我回趟不可观，向师尊询问此事，之后再来找你，有劳你将结果尽快算出，我将之传递给师妹，让她控制墟海中吞灵者的数量。”

    恶又仔细推敲了一遍，最终点头道：“那就这样。待你回来之时，举父国也该开启了，下一场战斗，要小心一些。”

    宁长久问：“六耳猕猴很强么？”

    恶摇头，道：“不强，他是后来继任的，论实力，应是十二神主中最弱的，但你必须小心他的权柄。”

    宁长久问：“他的权柄是什么？”

    恶说：“我不知具体名字，但我过去称之为镜子。他可以以你为参照，将自己变得与你一样强。”

    ……

    ……

    （感谢书友回家睡觉丶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天窟峰老马夫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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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师徒

    不可观的上空，月亮像是琥珀雕琢的器皿，将液体般的光柔和地倾倒了下来。

    夜间，稻风阵阵的田垄旁，司命与陆嫁嫁在巨大的山岩上，一同眺望着月亮。

    陆嫁嫁如常地坐着，天鹅细颈微仰，乌黑绸滑的秀发在岩石上散着，从背影看，她是清瘦的，蝴蝶骨与背部柔和的脊线在发间若隐若现。

    司命则枕在这位横看成岭侧成峰的仙子的大腿上，惬意慵懒得仿佛午睡的猫，那淡彩色的长发呈着半透明的光泽，月下如银。

    陆嫁嫁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滑过，耳畔的风吹着稻谷的清香，夜安静的低语里，心灵难得的平静间，陆嫁嫁不由回想起当年洛书时的往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前辈。”

    司命的冰眸似碎碎圆圆的潭水，她唇角勾起，身子侧过些，仰躺在陆嫁嫁柔软的腿上，看着她的面颊，道：“喊前辈何事？”

    陆嫁嫁从月中回神。

    “谁喊你了。”陆嫁嫁轻语一声，“我可是大师姐……”

    司命微笑道：“嫁嫁还是境界低微的时候最乖。”

    陆嫁嫁戳了戳她的眉心，冷哼道：“那是因为你被我蒙骗了，其实我一直有一颗反抗的心。”

    “是么……”司命随口应了一声，愈发觉得嫁嫁颇为可爱。

    她顺着陆嫁嫁的玉指望向了月亮。

    先前宁长久与恶交谈结束之后，为了准确计算出饲养暗主所需的灵气，便去往了万妖城，自天竺峰的昆仑天柱来到了不可观。

    万妖城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城中的妖气明显轻了很多。

    这是盘踞在中土东北方向的巨大土地，以山岭为主体，跨越过流沙河环绕的群峰后，就是天竺峰妖神殿。

    四大妖王皆不在殿中。

    来不可观之前，司命离了金乌，在妖神殿眺望了许久的月色。

    她永远也无法忘怀那夜的暴雨，箭破云海，月光跨越黑暗落在她雨水横流的苍白脸颊上……如今她可以恬淡惬意地回望一切，前尘往事已成了识海酿造的酒。

    “当时你与长久在观中住过一阵的吧？”陆嫁嫁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微笑着问。

    司命颔首道：“嗯，当时我们是在这里休养的。”

    陆嫁嫁问：“于这等神仙宁静之处安居，是何心情？”

    司命淡然一笑，道：“宁静多因清冷，总不如我们梦中三年时温馨。”

    陆嫁嫁与她低声说笑着。

    两人从岩石上起身，一同去看她们当年栽种的树。

    当初住在观里时，司命或许是疏于修行，但绝不会疏于给树浇水。

    五棵树有序而整齐地排列着，皆生得茂盛。

    陆嫁嫁俯下身子，看着自己当年栽种的树，眉目带笑道：“没想到我种的树苗已经长这般大了，明明没过去多久啊……”

    她说着话，侧过脸，望向了司命，司命正在看一棵长势最喜人的树。

    陆嫁嫁问：“你的树长得比我还高呀，是不是你浇水时候偏心了？”

    司命咬着唇，话语模糊道：“这是赵襄儿的树，我的……是这棵。”

    她别过头，很不情愿地指向了最矮的那棵。

    陆嫁嫁愣了会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浇水浇得最少的树长得最好……司命在苦恼中还嗅到了一丝励志的气息。

    她想着孤云城时赵襄儿的模样，又咽不下这口气，苦恼间灵机一动，开始卷起自己的衣袖，对那树苗虎视眈眈。

    陆嫁嫁连忙拦住她：“你不会想将两棵树拔了互换位置吧？这等事还是别做了。”

    司命清傲道：“我哪有那般品德低下？”

    “那你想做什么？”

    “不是有个办法叫揠苗助长么？”

    “雪瓷，答应师姐，别做傻事……”

    “……”

    沿着不可观月光铺就的阶梯向上，越过高大的树木与漂浮睡莲的荷塘，道观内殿里，烛火闪烁着。

    穹顶的金色神佛之下，白纱拂动，叶婵宫坐在其间，婆娑的光影间，女子窈窕的身影在纱幔上晃动着，这身影与那身段纤细的小姑娘大相径庭。

    宁长久也不敢确定，如今坐在纱幔之内的究竟是女子还是少女。

    叶婵宫手指凌虚划动，将字写于纸上，叠好后放入莲花纸船，让其顺着映满烛光的池水飘出。

    莲花纸船滑过万千白纱，来到了宁长久的面前。

    宁长久将其收入怀中。

    “以后这样的事无需千里迢迢赶来的。”叶婵宫动听的声音柔而平地飘出：“你在心中祷告，唤我名字，我能听见。”

    宁长久问：“唤哪个都行么？”

    “嗯。”叶婵宫颔首，她收敛心神，问：“你应是见过恶了？”

    这些日，她一直在俯瞰整个宏大尘世，没有将目光投到宁长久的身上。

    宁长久点了点头，道：“见过了，饲养暗主的计划就是与他们商讨敲定的。”

    叶婵宫问：“你还有别的疑问么？”

    宁长久看着白纱上的影，道：“恶说，他与暗主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恶诗复苏了文明，于我们皆有大恩，我需要分力去护他么？”

    叶婵宫螓首轻摇，道：“恶亦是无法被直接杀死的，要不然，早在四千年时，他就已然被太初六神分尸而食了。”

    “为什么？”宁长久疑惑。

    叶婵宫道：“观外西边有一片林，那里的树木大都在建屋子时伐倒了，你稍后去看看就明白了。”

    宁长久应了一声。

    他问道：“师尊近来远观山河，所见如何？”

    叶婵宫闭上眼眸，缓缓道：“法则的变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我目光可以横扫山河万里，依旧觉得目不暇接。但幸好，法则的修正与计划并无太大差池。”

    过往，云端上的仙人只会眺望更高的苍穹，不会去俯瞰尘埃，而如今，她认真瞭望大地之时才发现，无论是树叶、石头的滚落，河水的流动，事物在受到力之后的运转，都在纤毫之处与真实世界有所差别。

    她要将它们一一纠正过来。

    这一过程很是消耗精力，若是宁长久拂开帘幕，便能看见叶婵宫清澈的眼眸里，竟也浮上了水气氤氲的极淡血丝。

    “辛苦师尊了。”宁长久说：“对了，师尊手握命运权柄，可以以此为辅么？”

    譬如设定一个命运，让自己精准地找到所有世界的错漏，免去搜寻之苦。

    叶婵宫却摇头：“我早已抓不住命运了。”

    宁长久自这一世重生起，他的命运便不在叶婵宫的掌控中了。

    与时间权柄一道严重消磨的，还有命运。所以她当初对抗白藏时，用的最多的反而是梦境权柄。

    宁长久对此倒并未深思，只当是师尊疲惫所致。

    他环视大殿，忽然问：“师姐师兄们去哪里了？”

    叶婵宫解释道：“因为我所修正的法则未必全部准确，我会将其中不确定的交由他们测试，此刻五师兄在后面的云山带着他们在微小与宏大两个方面，对崭新的法则进行测试。”

    “原来如此。”宁长久笑道：“看来以后有五师兄忙的了。”

    “嗯，你也多加小心。”叶婵宫再度闭眸，沉思片刻后，道：“举父的神国应在万妖城的附近，朱雀神国在西国，但你们未必会为敌，至于之后冥狰神国……它的位置我也不确定，不过冥狰喜高山，应是在某一片荒莽里。冥狰虽不可与圣人相比，却也算是如今神主中的最强者了，届时相遇，你要多加小心。”

    宁长久将这些记下，点头道：“我不会托大的。嗯……朱雀娘娘既然不是敌人，那她所求到底是什么？”

    “朱雀……当年我曾与她战过，她非我敌手。”叶婵宫陷入了回忆，也是那场不为人知的战斗之后，她与朱雀选择了合作，制定了杀死鹓扶的计划。

    叶婵宫继续道：“她不爱人间也不爱神位，她所求的是大自由。”

    ……

    宁长久从道殿中走出，睡莲的清香萦绕袖间。

    道殿于身后静默着。

    不可观后高耸不可知的云山间，时而有五颜六色的光焰腾起，将云染成霞，也不知道这是试验成功还是失败的现象，作为旁观者而言是赏心悦目的。

    他听了叶婵宫的话语，走到了西边的林子里。

    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的木屋每每有漏雨漏雪，就会去这片林子砍伐树木，而他也往往大材小用，经常会造成严重浪费，被五师兄谴责，然后向大师姐告状。

    他回忆着那些近乎缥缈的往事，踩着落叶走入了林中。

    月色被树叶过滤得稀薄，夜鸟无声，林间除了黑暗与树木外，似空无一物。

    他睁开剑目，看着那些被伐倒的，颇有年月的树桩，在其中一个上坐下。

    他低下头，看着树桩之侧抽出的新枝和嫩芽，还有许多小苗从附近的枯叶中钻出，他能看见，那些小苗都是从树桩延展的根部分生出的。

    宁长久很快明白了师尊的意思。

    一棵树会被伐倒，但无法被杀死，因为它的根深深驻扎在泥层里，哪怕是它也无法主宰自己的死活。

    除非切断其水源或直接将它连根拔起……

    普通的树木尚且如此，而恶更是几乎遍布了整个星辰的世界树，想要通过杀死他来杀死暗主，注定没有可能。

    文明复兴的道路没有捷径，杀一人也从不可救苍生。

    宁长久不再为之担忧。

    他摒弃了其余所有的杂念，缓缓起身，目光坚毅，向着林子的另一头走去。

    月光将远处的大河镇照得清晰。

    宁长久立在林外，看着陆嫁嫁与司命漫步田垄的身影，露出了笑容。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陆嫁嫁的身后，敲了敲她的脑袋，然后消失。

    陆嫁嫁看了看身后，蹙起眉，旋即盯着司命，司命没有反应。

    两人继续行走，宁长久又敲了敲嫁嫁的脑袋。

    陆嫁嫁忍无可忍，质问司命打自己做什么。

    司命以为她在试自己的大师姐架子，此处四下无人，她也不给面子，斥责陆嫁嫁欲加之罪。

    两人互嘲之后一如往常地争吵拌嘴起来。

    宁长久这才慢悠悠地出现。

    陆嫁嫁与司命亦不是傻子，她们立刻反应过来是他在捉弄自己。

    “你是哪个稚童学堂逃出来的？这般无聊的事也做！”陆嫁嫁气恼不已，去揪他耳朵。

    司命也借势去打压宁长久的嚣张气焰。

    三人在不可观中追逐了会，最终在盲鳞鱼出没的河流边停了下来。

    宁长久将师尊的纸条塞入一道细小剑气里，随着他手指一挥，朝着天榜寄去。

    恶在收到信后，会将最终的结果寄往古灵宗的幽冥古国。

    陆嫁嫁与司命坐在他的左右两侧，默契地晃动着双腿，足尖轻轻涤水。

    寄过了剑书，宁长久心情更安定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陆嫁嫁与司命皆用一种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

    “怎么了？”宁长久问：“有何疑问吗？”

    她们的问题亦很一致：“师尊恢复原样了吗？还是依旧是那小姑娘的模样啊？”

    “你们怎么都关心这个？”宁长久无奈地笑道：“隔着白纱帘子，我哪里知道？”

    司命道：“毕竟你们前世也是道侣，你就不关心这个？”

    宁长久道：“如今她是我师尊。”

    陆嫁嫁反驳道：“我也是你师尊！”

    宁长久道：“这不一样。”

    “嗯？哪里不一样？”陆嫁嫁双手环胸，倒是想听听他又有什么歪门邪道的言论。

    宁长久有板有眼道：“我是师尊的内门弟子，是嫁嫁师父的外门弟子，因为是外门弟子……所以必须要娶进门。”

    陆嫁嫁蹙起眉，觉得他的话语似乎有些道理，又似全无道理。

    司命在一旁淡淡地笑着：“那记名弟子和不记名弟子呢？”

    宁长久一时语塞。

    陆嫁嫁道：“这个我倒是知道。”

    宁长久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陆嫁嫁道：“我记得你也收过几个弟子，在天窟峰的山中收了我门下的天才，还在临河城收了一个小男孩。”

    “好像是有这回事……”宁长久沉吟道。

    “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陆嫁嫁问。

    宁长久恍然大悟，明白了弟子记不记名的区别。

    弟子……

    他忽然想到了小黎。

    据师父说，四师姐已经亲自去帮小黎磨练武艺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

    洛河之畔，邵小黎伸手揉着自己的肩膀，牙关紧咬。

    先前她与司离比斗之时，左肩被枪身砸中，直接翻入河中，疼痛不说，整个左肩的痛麻感宛若针扎，持续至今也无法握物。

    司离愧疚道：“我是不是下手重了？”

    邵小黎轻轻摇头，道：“没有，师姐尽管出手就是，不必留情。”

    司离问：“真的没事吗？”

    邵小黎沉默片刻，道：“师姐，你是不是很失望呀？”

    “失望？”司离不解。

    邵小黎说道：“我的前世是洛神，她很强大，你来寻我比试之时，眼中是有光的，我知道你很期待，但现在……师姐反而束手束脚了。可即使是这样，我也没能躲过你那一枪。”

    司离摇首道：“不必想这些，神祇几经转世，能存活至今已殊为不易，师姐怎会嫌弃你？”

    邵小黎抿紧唇，她紧握着手中的剑，认真问道：“此刻的我若要融道于洛河，大致还要多久？”

    司离道：“三年五载。”

    邵小黎问：“若得江海之权柄呢？”

    司离诚恳道：“遥遥无期。”

    邵小黎垂下了头。司离以为她是失望，想要安慰两句，可很快，邵小黎又抬起了脸颊，她将手伸至背后，将散开的头发挽起，扎成清爽的马尾，她抹去了脸上沾着的泥水，道：“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师姐尽管出手吧，我能扛得住的！”

    司离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邵小黎见她没有动作，一个箭步间主动冲了上来。

    剑光一闪而过，直逼司离的面门。

    叮得一声里，闪电般的剑尖被一柄狭刀斩中。

    火星激起，剑刃微微偏离了方位，铁火的碰撞中，司离亦很难控制动作的轻重，她再度从腰后抽枪，扫向了邵小黎。

    邵小黎哪怕已有预料，依旧被击中了手臂，身子在湿泞的河畔斜斜滑去。

    她以剑支着自己起身。

    在断界城孤独的那段岁月里，她是断界城的王，屠灭苍龙无数，只是她发现，自己一旦与宁长久在一起，心中便会有所依靠，手中的剑也就没那么坚硬锋利了……

    她必须舍弃这种依靠的念头。

    邵小黎娇小的身体再度腾起，泥石飞射之间，她裙裾雪白的影一闪而过，自泥泞中斩出，朝着司离刺去。

    司离瞳孔微亮，她盯住了邵小黎的身影，长枪再挑，如方才一样将她砸飞了出去。

    邵小黎身影倒飞，却没有坠地，她踩踏在虚空上，身子灵巧一翻，卸去了余力。

    翻跃之间，她瞥见了一眼璀璨的星空。

    她恍然想起，当初自己在此处斩魔神三千时，亦是孤身一人。

    孤独就能带来力量么？

    邵小黎不解，却也不自主地投入到了寂然忘神的状态中去。

    她再度扑向司离。

    之后的场景出现了许多次。

    邵小黎虎豹般的扑击都未能突破司离一枪的距离，那柄长枪运转极快，始终将她拦在了一条无形的线外。

    甚至有一次，邵小黎想要硬拼，不慎胸口被砸中，喉咙一甜，险些吐出一口血。

    司离看得于心不忍，甚至几度想过撤枪的念头。

    “我看清楚了。”

    某一刻，邵小黎落地之后，低声自语。

    少女拔起再起，一跃腾空后，极大幅度地挥剑一斩，接着，她的整个身躯几乎都随着这一招式一同转动，旋风般朝着司离落去。

    司离出枪去拦，如出一辙。

    邵小黎没有靠神识去探知枪的轨迹，因为那来不及，她靠着一次次失败的经验，预判了枪的走向，提前扭转了身子。

    司离轻轻咦了一声。

    那本该必中的一枪，竟险之又险地从邵小黎腰侧滑过。

    而少女的剑已旋舞着当头劈下。

    又是一记金属清鸣。

    邵小黎成功突破了一枪的距离，却被另一柄短剑拦在了司离的头顶。

    司离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翻掌一推，将邵小黎再度逼回原处。

    邵小黎不停地喘息着，她回忆着方才的那一剑，心中有了新的体悟。

    “不错。”司离将枪一踢，踹回了兵器匣中，她颔首道：“方才那一剑终于有洛神的味道了。”

    邵小黎问：“你见过洛神？”

    司离道：“当年见过，但因为古仙皆是盟友，故而没有交手，其实……”

    司离犹豫之后，还是说：“其实方才之前，我确实是存心想教训一下你的。”

    邵小黎蹙眉道：“为什么？”

    司离认真道：“因为过去，你与师尊有些过节，虽是前尘往事了，但我还是想替师尊出口气。”

    邵小黎轻轻点头，她所说的过节，应该就是洛神在教羿时勾引他，破坏他与姮娥婚约的事了。

    邵小黎也不与洛神切割关系了，她拧了拧自己的手腕，道：“无妨，师姐尽管赐教。”

    司离却道：“不，我觉得是我不对，师尊让我来教你武艺，我不该让个人情绪夹杂其中的。”

    邵小黎看着四师姐自责的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司离抬起头，目光雪亮，道：“稍后我不再用枪剑，我会用你当年最熟悉的武器，让你想办法寻回当初坐镇洛河的神通。”

    我最熟悉的武器……

    剑还是刀？

    邵小黎记不清了，她不再多想，认真注视着司离，道：“总之有劳师姐了！”

    接着，邵小黎讶然地发现，英姿飒爽的四师姐竟然直接解下了自己大大的兵器匣，接着，在小黎无比惊讶的目光里，司离竟当着她的面，直接拆解起了腰间的束带。

    不得不说，这位四师姐也是十足的美人，小巧玲珑的身段灵动纤巧，一袭劲装更将腰腿线条勾勒出紧绷的力量感。

    邵小黎后知后觉……自己前世最拿手的武器，不会是以色诱人吧？这也太害羞了……况且也不需要教吧？

    唔……师尊到底想干什么？！这是对小黎的报复嘛……

    邵小黎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司离已然解下了腰间束带，握在手中，轻轻抖动，震起咻咻的呼啸声。

    “小黎师妹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司离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问。

    邵小黎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束带，而是一条绑在腰上的鞭子。

    长鞭在握，似一条漆黑长蛇。

    “没，没事。”邵小黎定了定神，她盯着那条鞭子，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与司命姐姐这般投缘了。

    司离不自信道：“我平日里很少用到这个，不太熟悉。”

    邵小黎已经不相信她的自谦之词了，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司离嗯了一声。

    她手持鞭子的影消失在了原地，邵小黎未反应过来，便感劲风席卷，黑色的长鞭似漆黑的瀑布，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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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镜子

    若是寻常习武之人的比斗，那顶多只是长鞭如电，裹着残影雷厉风行地袭来。

    但司离身影动时，邵小黎感受到的，则得一条黑暗的长河，以雄壮的姿态朝着自己劈头落下。

    大河临头，邵小黎无处可躲，唯有举剑刺去。

    长鞭与剑相触，一股柔韧的力量卸去了剑的锋芒，反而灵巧地将其裹住，锋利的剑一下子被裹成了密不透风的棒槌。

    四师姐握鞭，蛮横一扯，邵小黎被拉得身子前滑，剑更是直接被脱手夺去。

    她想要以灵气将其重新掌控，漆黑的长鞭又快速挥落，结结实实地甩在她的身上，邵小黎哪怕以臂去挡，依旧可以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窍穴气府皆被气力透过，为之一震。

    长鞭一触即走，再度挥落。

    邵小黎施展遁法飞速后撤，可哪怕遁入虚空之中，那长鞭的尖端依旧能如毒蛇追索般越空而来，将她抽出虚空。

    两人的身影在洛河上高速移动着，她们的打斗动作幅度不大，皆没有使用五道境的力量，否则可能会打得这洛河天翻地覆。

    邵小黎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好似水做的，那鞭子明明只触一点，余力却涟漪似地扩散全身，引得周身如被擂动的鼓，也如被煮沸的水，她稍一动力灵力，身子骨便有一种被切割之感，苦不堪言。

    少女尚在与苦苦躲闪之际，四师姐的身影已冷漠地浮现在了身侧。

    邵小黎足下生根，骤停身影，想要与之错开，但司离似能将她所思所想看得一清二楚，邵小黎停步之际，四师姐身躯一扭，一个鞭腿对着她的腰肢砸来。

    邵小黎避之不及，再度倒滑出去，跪在地上，咳嗽不止。

    司离持着长鞭在她身前出现。

    她的一系列动作非但行云流水，还带着令人赏心悦目的暴力之美，邵小黎在浑身疼痛之余，亦感受到了那种雷厉风行的招式之美。

    司离将夺来的剑抛还给了她。

    邵小黎接剑，咬着牙，忍着痛意，道：“师姐……好强啊。”

    司离却道：“你的道法根旨不错，但修道年月太短，终究虚浮，待你基础牢靠，应能看清我的招式。”

    邵小黎身躯中的痛意一波接着一波爆发出来，她嘶着牙缓缓直起身子，将剑握牢，剑柄的纹路与掌心肌肤贴得太紧，几乎渗了进去。

    “以前四师姐与大师姐学兵器之际，也是如此的么？”邵小黎问。

    司离回忆道：“倒也不是，大师姐当时与我的差距，远比现在我与你更大，我用尽浑身解数，也敌不过师姐一根手指。”

    邵小黎好奇道：“那现在呢？”

    司离摇头道：“师姐高深莫测，我哪里知晓？”

    邵小黎问：“你没与大师姐再比斗过么？”

    司离认认真真说道：“我自武道兵器大成之后，师姐就不与我动手了，而是以德服人。”

    邵小黎讶然道：“为什么？”

    司离解释道：“应是师姐宗师风度，怕我输得太多，道心受损吧，其实那时我道心早已磨砺百年，哪有那般脆弱呢？”

    邵小黎弱弱道：“也有可能是大师姐生怕自己不慎输个一招半式，颜面无光，所以选择最为稳妥的辈分压人。”

    “这是什么话？”司离眸光微厉，肃然道：“师姐岂是那爱慕虚荣之人？起来，继续修行！”

    ……

    十一月末，天气愈发寒凉，北国更是早已飘起了雪，唯有不可观中依旧是春光融融的景，风从远处吹来，卷入云海之时，心也会在跌宕的云浪中觅到难得的平静。

    宁长久垂直立在悬崖峭壁上，仰起头看着崖上立着的陆嫁嫁与司命，道：“当年，我就是从这里跌下去的。”

    陆嫁嫁低下头，看着平行于云海的少年，问：“下面是什么呢？”

    司命道：“应是月亮吧。”

    陆嫁嫁不解道：“月亮不是在上头么？”

    司命笑道：“不可观岂可以常理论之，嫁嫁一双眼眸生得好看，怎么还是勘破不了迷障呀。”

    陆嫁嫁冷哼一声，道：“我才不信。”

    司命望向了宁长久，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宁长久却半点不给面子，轻轻叹息，伤春悲秋道：“云海下面是我十六岁至今的人生。”

    司命胸脯起伏，拧了拧手腕，强压下揍人的冲动。

    她曾是时间权柄的主人，如今也知晓了宁长久前一世的过往，她心中依旧布着疑云：“时光流转真的能溯回十二年么？”

    陆嫁嫁对此也有困惑，顺势问道：“即使可以溯回十二年，为何你不在观中，而在赵国皇城呢？”

    云浪翻滚，前尘往事浮光交错间涌入识海，宁长久回眸望去，瞳孔也变得雪白。

    她们的疑问宁长久也想过许多遍。

    若只是溯回时间，何至于历史都改变了呢？

    若不是溯回时间，那又是什么，他是存在于一个崭新的世界里吗？

    他想不出答案，便微笑着回答道：“也许是因为嫁嫁就在赵国皇城吧。”

    若是前几年，陆嫁嫁可能会为之触动，觉得是命运冥冥的安排，但此刻听闻这等话语，只是冷哼着说了声‘花言巧语’，然后学着当年师尊将他打落云崖的模样，手指一点，触及他的胸口。

    宁长久也很是配合，惨叫着跌入云海，不见踪影。

    司命看着陆嫁嫁，微笑着赞许道：“以胡言乱语欺嫁嫁心善，确实不可惯着他。”

    陆嫁嫁傲然点头，道：“那是当然。”

    司命继续道：“他于赵国皇城苏醒，怎么可能是因为嫁嫁在皇城的原因呢，分明是因为赵襄儿在那里啊。”

    “你……”陆嫁嫁玉腮微鼓，看着雪瓷勾起的可恶唇角，更生气了。

    宁长久见她们拌嘴不停，也不为自己担心，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回到她们身边。

    不可观之行来去匆匆。

    他们始终没见到师兄姐们一面，唯有云海中色彩斑斓的光彩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云海一览后，宁长久与她们越过昆仑，回到了万妖城中。

    万妖城恰好下起了深秋的最后一场雨。

    他们立在万妖殿外，极目远眺，群山在雨中犹泛着苍翠之色，大片的红枫也似绵延的烈火。

    他们就在这里等待十一月的过去，等待举父神国的开启。

    天竺峰高不可攀，妖神殿更带着神圣之感，所以哪怕四大天王人去殿空，其间的陈设秘籍也未被其他妖怪洗劫。

    宁长久以太阴之目寻到了密室的所在，走入其中，翻看妖族所藏的秘籍法典。

    其中藏得最为隐秘的，莫过于万妖诀、法天象地、身外身之类的绝世功法。

    万妖诀的法门很简单，但要真正修成，得靠大量时间去吞噬其他妖怪。

    法天象地与身外身同样如此，入门尚可，但精通很难。

    宁长久看这些秘籍，只是因为猜测六耳猕猴也会，所以要做到知己知彼。

    司命与陆嫁嫁也未在修行上懈怠，她们在妖神殿中打坐冥想，以近乎水滴石穿的毅力，让自己的道法基础更为稳固。

    修道之余，司命以夯实道法为由邀请陆嫁嫁进行比试，陆嫁嫁起初傻乎乎地答应了，接着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坏女人的对手，而司命也本着公报私仇的比武道德，连续几日将她从比武场一路追杀回了妖神殿。

    司命再要寻陆嫁嫁比试，她便坚决不答应了，说要与司命坐而论道。

    于是宁长久修行之余，便能看到两位绝美女子有模有样地坐在屋檐下唇枪舌战。

    他唯恐被卷入战争，避之不及，所以更多的时候是在妖神殿后眺望星海图。

    那是万妖女王曾经的位置。

    星海图中，原本被遮蔽的近处星空显现出了它的模样。

    宁长久看着天空中旋转的星辰，星辰巨大的体型在宇宙中不过沧海一粟，只是会发光的尘埃。

    但宁长久依旧很长时间都耽溺在这种深邃幽寂的美丽里。

    夜深之时，宁长久从大殿深处回来，他听着外面微弱的论道声，又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锅灶，无比怀念小黎。

    他叹了口气，亲自开始做饭。

    宁长久以灵气将其加速煮熟。

    若是邵小黎在这里，一定会指责他不尊重食材，邵小黎做饭菜之时，是很遵循自然美的，一锅肉该炖多久就必须炖多久，不迟一分也不早一息，对此，宁长久也时常建议她不要当什么洛河正神，去当一位女灶王爷算了。

    宁长久想着这些，竟也笑着收了灵气，任由火焰将其慢慢煮透。

    他坐在一旁，听着耳畔火焰炸开柴火的声音，也听着殿外传来的，遥远依稀的雨声，听着听着，那微弱的雨声竟盖过了一切，成了耳畔唯一的声响。

    安静之时，过往的点点滴滴总会不由自主地漫上心头。

    宁长久恍然发觉，自己似立在一条蔓延向前的线上。陆嫁嫁、司命、赵襄儿、宁小龄……她们也是一条又一条的线，这些线在某一处形成了一个交点，那个交点便是他，独一无二的他。

    他忽然有些期待遇到六耳猕猴，他期待镜子权柄之下，照见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

    正思考着，一股焦味便传了过来，宁长久也不心急，他动了动手指，时间权柄发动，米饭的焦味就变成了清香。

    夜晚，陆嫁嫁回来时有些垂头丧气的。

    不用问，宁长久也知道是她吵架又吵输了。

    “别伤心了，嫁嫁还年轻，岁数连你雪瓷姐姐的零头都不到，后来居上也未尝不可。”宁长久安慰道。

    “真的么……”陆嫁嫁看着身前并不丰盛的菜肴，愈发没什么胃口。

    宁长久点头道：“其实嫁嫁也不必执着于论道，一心一意修道就好。”

    陆嫁嫁道：“可道都辩不明白，修道之路如何能畅通无阻呢？”

    宁长久道：“你此刻辩不过雪瓷，是因为她站在更高处，目力所眺更远，等你到了更高处……”

    陆嫁嫁秋水长眸清亮，道：“就能将大道至理尽收眼底了，对么？”

    宁长久笑道：“等你到了更高处，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雪瓷不敢不服。”

    陆嫁嫁用筷子插着米饭，微恼道：“这不是以力服人么？我才不会这样呢。”

    两人随意聊着天，司命沐浴完毕，披着神袍从殿中走来，她简单地束着带，双腿交错步履款摆，冰肌玉骨若隐若现，这动人之外，那秀靥却是清圣之美。

    司命看着陆嫁嫁身前被捣碎的米饭，笑道：“嫁嫁这是在拿米饭出气？”

    陆嫁嫁道：“没有，我只是喜欢吃糯一些的。”

    司命掩唇轻笑，她看着捣药似动作的陆嫁嫁，道：“我看嫁嫁比谁都糯。”

    陆嫁嫁也不知她在夸自己性格好，还是在暗指自己懦弱无能。

    她冷哼一声，自顾自插着米粒如雪的瓷碗。

    宁长久道：“好了，明日就是十二月了，下一战很重要，万不可掉以轻心。”

    陆嫁嫁与司命亦神色肃然了些，一同点头。

    她们不确定举父星会在何时被点燃，总之子夜之后，她们要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六耳猕猴的能力是镜子。”司命说道：“将自己变得和对方一样强，这中间相差的境界是如何凭空产生的呢？”

    “想这个做什么？”宁长久道：“权柄向来不讲规则道理。”

    司命没有再问，她细细地咀嚼着米饭，忽然想起了一桩往事：“那女儿峰中不知还没有照心镜卖。”

    陆嫁嫁问：“照心镜是什么？”

    宁长久心头一凛。

    另一旁，司命已解释了起来：“你在镜子前削一个果子，只要果皮不断，削完之后，镜子中就会浮现出你挚爱之人的面容。嗯……以前我便削过一颗。”

    削完之后她便在镜子中看到了宁长久的脸，当时她心神惊颤，立刻用手遮住了镜子，假意什么也没看到。

    可人连一面镜子都骗不过，又如何能骗得过自己呢……

    陆嫁嫁好奇道：“竟还有这样的镜子？”

    司命道：“世上自是无奇不有的。”

    陆嫁嫁指了指宁长久，问：“他削果子照镜子了吗？”

    司命冷哼一声：“嫁嫁，你也太高看自家夫君了，他哪来的勇气做这等事？”

    “是么……”陆嫁嫁扭过头，眼眸眯成一缝，不怀好意地盯着宁长久。

    宁长久默默吃着饭，忽然觉得米粒失去了香味。

    他端起碗悄悄转身，离去。

    “站住！”陆嫁嫁与司命异口同声道。

    宁长久回过身，问：“怎么了？”

    “你想逃哪里去？”陆嫁嫁质问道。

    宁长久道：“洗碗。”

    司命与陆嫁嫁哪里会信。

    “洗什么碗？”司命道：“之前在万妖城你就蒙混过一次了，这一次可休想逃了！子夜还早，你先将果子削了。”

    陆嫁嫁也点头：“嗯，放心，无论镜子里出现的是谁，都没有关系的，我们……只是想看看。”

    司命颔首附和。

    宁长久看着她们，心想你们现在温柔平和，等真削完了果子，恐怕又是另一幅情态了，自己绝不可上当。

    可两人注视之下，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落入殿中。

    三人微惊，以为有妖邪闯殿。

    白光落在了宁长久的身边。

    光芒消逝，短发凌乱的少女勾勒出灵巧的轮廓，她穿着睡裙，裹着齐膝的冰丝白袜，纤细白皙的手正揉着惺忪的睡眼。

    正是柳希婉。

    她的脸颊上带着恼意。

    “大晚上的，喊我过来做什么呀？”柳希婉很是生气。

    她环顾四周，发现陆嫁嫁与司命都在看她，也不见有敌人的样子。

    宁长久看着自己的碗，这才惊觉，刚刚自己说了一声‘洗碗’，她是与自己的纯白识海勾连的，自己呼喊‘希婉’时，她就能听见。

    灵态少女的飞行是没有任何阻力的，所以他喊话间，对方顷刻便至，快得像光。

    宁长久当然不好意思将这荒诞的理由说出，“稍后便是十二月了，六耳猕猴的神国将出现在万妖殿外，我提前喊你过来，是为防不测。”

    柳希婉更气恼了：“你不都是打不过再喊的吗？怎么变得这般未雨绸缪了？”

    宁长久实在不想解释过多，他看着少女的装容，发现她从头到尾都穿着白色。

    “你平时不是喜欢黑衣裳吗？”宁长久随口问道。

    柳希婉解释道：“柯老阁主死了，按理说弟子们是要披麻戴孝的，但师姐说，师父痛苦多年，终于一朝得道，死而无憾，是为喜丧，弟子们若是哭哭啼啼反而不像话，所以也不披麻戴孝了，就穿上白色的衣裳悼念一下。”

    “原来如此。”宁长久点点头，又问：“你二师姐对你还好么？在天榜的时候，我看她将你欺负得不轻啊。”

    柳希婉眸光幽幽地盯着他：“我与师姐情同手足，你可别想以帮我报仇为名什么的找师姐麻烦。”

    宁长久笑道：“我怎会那样做，你也太小人之心了。”

    柳希婉清醒了一下意识，她转过身，看着陆嫁嫁与司命，问：“她们……这么盯着我们做什么？”

    宁长久道：“没事，我们正在商量稍后的作战计划 。”

    “哦，难怪这么严肃呀。”柳希婉恍然道。

    司命却不依不饶：“关于作战的一切，我们前几日可都商量好了。”

    陆嫁嫁也道：“嗯，早已详实，若你还有新的看法，现在就可以说。”

    宁长久沉吟片刻，道：“若是六耳猕猴启动镜子的能力，那他只能复制我的，因为我此刻是人间的最强者，唯有复制了我，才有一线生机，这是我们之前一直的看法。”

    司命嗯了一声，道：“确实如此。”

    宁长久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六耳猕猴放弃复制我，他复制成一只蝴蝶，一只蝉亦或一只蝼蚁，隐藏在泱泱世界里，我们又该怎么找到它呢？”

    陆嫁嫁闻言，黛眉也不自觉地蹙起。六耳猕猴的镜子权柄，显然是远高于普通变化的手段，它能自己纤毫不差地变成外物，哪怕是太阴之目，恐怕也无法分辨。

    若六耳猕猴选择明哲保身，化身尘埃蝼蚁，他们又该怎么寻找呢？

    司命道：“所以，我们只能去赌六耳猕猴的血性么？”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柳希婉对于他们所聊的内容一知半解，只是跟在一旁滥竽充数地点头或者摇头。

    “选择权在六耳猕猴手中，我们多想也是无益，我们按原计划行事就好了。”

    司命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

    一面镜子和一个果子隔空飞来。

    “先削果子吧。”司命将小刀取来，拍到宁长久的面前。

    陆嫁嫁微惊：“你哪来取来的镜子？”

    司命道：“当然是早有准备。”

    宁长久看着司命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默默地拾起了小刀。

    柳希婉虽不知这是什么镜子，但总觉得有热闹看，便兴致勃勃地坐在了一边。

    宁长久在三位女子的目光下，深吸了口气，然后战战兢兢地削起了果皮。

    他慢悠悠地削到一半，果皮从中断裂。

    他有些无辜地看着她们，道：“我……我手有点笨。”

    司命随手一伸，又取来一个果子：“继续。”

    宁长久开始削第二个果子。

    几乎是和刚刚一样的位置，果皮再度从中断裂。

    宁长久抱怨了一句：“这果子可真难削啊。”

    司命冷笑一声，道：“这万妖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果子。”

    言出法随。

    一枚枚果子宛若飞剑，御空而来，堆积在了镜子边。

    宁长久看着堆积如山的果子，举刀的手颤颤巍巍。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宁长久削坏了不下上百个果子，满地都是断裂的果皮，看上去好像是秋天堆积的霜叶。

    柳希婉口中咬着果子，道：“好呀，宁大剑仙，平日里你飞剑千里取人首级，杀魔神如割稻草，怎么？现在连个果皮都削不像了？”

    宁长久叹气道：“这叫术业有专攻。”

    他说完，又削断了一个。

    非但如此，他还埋怨柳希婉，道：“你看，都怨你打扰我。”

    柳希婉气不打一处来，已经卷起袖管打算六亲不认了。

    镜子边只剩下最后一枚果子了。

    宁长久正想去拿。

    司命却以手指摁住，道：“这颗果子你若是再敢削坏，那你从今往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陆嫁嫁也点了点头，轻柔道：“其实……这真的没有关系的，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们只是看看而已，嗯……大不了看完之后就忘掉。”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温柔如水的眼眸，最终轻轻点头。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削最后一个果子。

    镜子中清晰地倒映出了他的脸。

    柳希婉也屏气凝神地注视着。

    这一次的果皮非但削得很顺利，而且很美，它一点点从果肉上卷落下来，好似指间泻下的流沙。

    果子削到最后时，柳希婉感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她不知道镜子里会出现谁，陆嫁嫁？司命？赵襄儿？亦或是……师尊？

    总之不会是自己……

    对呀，反正不会是自己，那自己在担心什么呢……

    淡淡的失落感里，她眼都不敢眨一下。

    她听到了轻微的声响，那是树叶落地般的声音。

    果皮平安地削完了。

    柳希婉的注意力彻底被镜子吸引了，她心惊肉跳地盯着照心镜，而照心镜也起了波澜……

    咔嚓！

    波澜漾起的刹那间，镜子破碎。

    出剑的是陆嫁嫁与司命。

    果皮落地，她们同时出剑，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这一幕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她们哪还有半点为情所困的模样，皆神色冰冷。

    “你们怎么……”唯一蒙在鼓里的是柳希婉。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宁长久的手落在破碎的镜子处，少年的脸上，所有的神情都已洗去，只留下了淡漠。

    “抓到你了。”宁长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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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破碎

    果皮落了满地，削坏的果子满地打着滚。

    妖神殿透着微弱的光，大风的尖啸声从外面传来。

    此刻月上天心，恰是子时，天空泛着神秘的深青色，大地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静谧。

    殿内，破碎的镜子堆在桌面上，漆黑一片。

    陆嫁嫁与司命的剑扎入虚空，剑尖没入其中，不知刺到了哪里。

    嘀嗒嘀嗒的声音里，有鲜血沿着剑锋滴落，砸到镜子碎片上。

    宁长久的手也拽着什么，似要将什么东西从虚空中拖拽而出。

    柳希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道：“这是陷阱，为了引六耳猕猴上钩。”

    先前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害怕六耳猕猴以镜子的能力将自己与蝼蚁、沙尘之类的东西同化，骗过自己的太阴之目，所以他要诱骗六耳猕猴来复制并奇袭自己。

    发动镜子的权柄需要媒介。宁长久猜测，自己唯有被照见了，才能被复刻。

    于是他们几日前便在金乌神国中拟定了计划，以照心镜为由，演了这出戏。

    人在削果皮，在盯着镜子时，往往是全神贯注的。没有人会提防自己的影子，所以六耳猕猴可以通过照心镜为媒介，悄然将他复制，在他全神贯注于镜子中的内容时，将他重伤甚至杀死。

    而注意力最为集中的时候，便是果皮落地，镜子中出现影像之时。

    那是宁长久猜测的，六耳猕猴出手的时机。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戒备，他甚至将柳希婉喊到了身边，做出一种手中无兵刃的假象。

    这一截果皮也相当于是令牌。

    在它落地的那一刹那，早已商量好的陆嫁嫁与司命便同时出剑，砸碎镜面的之时，也将剑送入了镜子勾连的另一个空间——六耳猕猴的神国。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宁长久没有时间与柳希婉解释完全，只是伸出手，道：“走，随我降妖。”

    柳希婉还未开口，身子已经做出了回应。

    她以极快的速度灵态化，身躯与宁长久相融，意识化作具象的少女，停留在他的纯白色心湖里，白裙白袜与湖水融为一色，她的形体则如灵态的人鱼围绕在宁长久的身边，圣洁无暇。

    宁长久竖指一划，劈开了眼前的虚空。

    金乌飞出，陆嫁嫁与司命被融入金光，坐镇神国。金乌神国刹那间真正开启，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宁长久的血脉之中，他身影一闪，转眼已不在万妖殿中。

    万妖城外，一个半透明的恢弘空间里，轰隆隆的声音传了过来。

    神国的王座上，一个几乎与宁长久一模一样的人影坐着，但他的脸颊上却似被剑刺过，淌满了血。

    他的手捂着脸颊，龇牙咧嘴地注视着前方，瞳孔中充斥着愤怒与恐惧。

    他原本是有利用镜子逃跑的机会的。

    但宁长久露出的巨大破绽激起了他的贪念，他想让宁长久盯着镜子，看到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然后在他们以为是镜子出问题的时候，镜子的中的自己露出诡异的笑容。

    接着他就能听到宁长久的惨叫声。

    可惜事与愿违……

    他虽发动了镜子权柄，但还未完全复制对方，便被击溃。

    原来明暗早已颠倒，自己才是全神贯注盯着镜子的那个人啊……

    六耳猕猴的心中涌起绝望感。

    镜子的权柄在使用过一次后就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沉寂，他暂时无法同化为万物，宁长久一击得手，当然不会给他时间撑到镜子权柄恢复。

    刹那之间，剑光照亮神国，宁长久驭剑而来的身影在触及层层结界后化作橘红的颜色，剑光愈来愈盛，宛若陨石凿地。

    一瞬间，六耳猕猴的神殿之门被顷刻掀翻，碎片被巨力震起，宛若大片大片的火山灰，遮天蔽日。

    尘埃中，宁长久手持白银之剑的身影破烟雾而出，太阴之目亦落到了六耳猕猴的身上。

    太阴之目将六耳猕猴的身影锁定，此刻之后，哪怕他幻化万物，也逃不过宁长久的追索了。

    刀刃还未相接，战斗的胜负便在此刻成为定局了。

    宁长久劈散烟尘，走过沦为废墟的神殿，看着王座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六耳猕猴。

    “你在这神座上坐了五百年，还舒服么？”宁长久问。

    六耳猕猴缓缓起身，他松开了手，露出了那被刺烂的右眼。神国的规则被‘齐天’打破，他连迅速恢复自己都很难做到。

    六耳猕猴盯着他：“你杀我便来杀，何必装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们都说我背弃了举父，背弃了你们口中所谓的圣人，但你们以及举父……你们把我视为过同类么？”

    六耳猕猴复制了宁长久的能力，他立刻搜寻到了时间的权柄，以此飞快恢复着自己的创伤。

    “我根本不是正统的生灵，我不过是举父的心魔罢了，他将我变成猴子，以我为心猿观道，何曾正眼待过？”六耳猕猴冷笑道：“既然从不是同类，又何来背叛之说？”

    宁长久对于他与举父的恩怨并不关心，他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只是来杀你的，不寻缘由。”

    宁长久如此说，白银之剑已刺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神道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六耳猕猴虽然受袭，但无论如何，此刻他的境界与宁长久是相仿的，对方要击败自己又谈何容易？

    六耳猕猴祭出了修罗金身，抵挡白银之剑的袭杀。

    镜子权柄发动时，柳希婉立在宁长久的身边，而非他的体内，所以六耳猕猴也没能复制到完整的修罗金体，他此刻唤出的，笼罩他身躯的金色巨像是残缺的。

    但六耳猕猴并不为之遗憾，他虽缺少了白银之剑，但举父神国亦有镇国之剑。

    他随手一抓，刻有举父二字的神剑飞来，落入他的掌中。

    镇国之剑没有具体的铜铁形态，看上去根本就是一道刺眼的光。

    他拥有着与宁长久相同的境界，宁长久拥有金乌神国，他亦拥有举父神国，宁长久有白银之剑，他亦有镇国之剑，虽然第一轮镜子的博弈他输得彻底，但全力作战未必没有死中求活，将对方斩杀的机会！

    六耳猕猴手持镇国之剑，身影亦压了上去。

    举父国的神殿中，两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轰然的垮塌声响彻整个神国。

    战斗的余波传达到了神国之外，万妖城中刮起了狂风，狂风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咆哮的魔鬼，它所过之处，树木纷纷倾斜，折倒无数，叶子满天乱卷，朝着月亮的方向涌过去。

    静谧的夜色像是骤乱的湖水，世间万象倾翻其中，晃得粉碎。

    举父神国的穹顶也被打穿，两道身影一路纠缠着拔到了云端，云端上的虚境在月光下宛若银白色的海，两位白衣少年悬浮在天空上，他们像是鲸，数千万道剑气好似绕在周身的银鱼，剑气来回穿梭着，将虚境变成了一个光束构成的世界。

    他们的身影在剑光构成的世界里穿梭着，不停地相触然后弹开，时而激起燎天的光焰，时而又震碎千里的虚空。

    道剑、法剑、鹤剑、剑宗之间、驱魔之剑、剑阁之剑……

    宁长久熟悉的剑法在空中凌乱翻倒着，敌友不辨。

    他们的身影交错其中，像是两道影子争夺本体的归属。

    宁长久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战斗。

    他们之间用的是同样的道法，同样的剑术，无论是镜中水月这样的不可观秘道，还是天谕剑经这样的必杀绝学，他们使用之时皆分毫不差。

    他在与自己的影子作战。

    也是今天，他才感受到敌人在他层出不穷的道法下面临的压迫感。

    两人以磅礴的灵力和道法对轰着。

    万妖城上空的虚境里，空间寸寸崩裂，其间的月光也像海潮般晃动着。

    他们像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影子，正在争夺身体的归属。

    “原本我化作尘埃隐匿世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好么？你为何非要诱我出世！”六耳猕猴手持镇国之剑，声音带着憎怨：“我们杀死对方都不容易，何必在此处消磨？”

    六耳猕猴无视反噬，直接斩出了天谕之剑。

    这一剑杀气太重，哪怕对它无比熟悉的宁长久也要暂避锋芒。

    他身影飘忽而退，与剑擦过，同时以天地人为意象，分斩三剑，朝着六耳猕猴的面门刺去。

    六耳猕猴以镜中水月将其避开，随后掐着剑诀，撑着修罗金身向宁长久压来。

    宁长久也顶起修罗之身架开对方的攻势。

    修罗之身相互绞索，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剑气近乎狂轰滥炸地宣泄着，爆发出的强大气浪将两人一齐推开。

    宁长久看着他，淡淡道：“你可以逃避，但我不能，你背叛圣人背叛妖族成为神国之主，只是为了苟活，但我们登上神位是为了将自由还给人间。”

    “说得可真好听啊……”六耳猕猴冷笑道：“我依附暗主是为了存活，你们要杀死暗主也是为了存活，都是暗主恐怖之下卑微求生的灵魂罢了，有何高低贵贱之分？你若当真强大，为何不与举父和柯问舟一样，直接杀上层霄，证你大道？”

    宁长久的身影被剑光照得愈发明亮。

    他的白衣似也在发着光。

    “会有那一天的，只是恐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宁长久一边递剑一边说道：“你们是暗主探入这个世界的根系，要斩其身，自当先灭其根。”

    六耳猕猴的修罗金身不停挥拳，将剑气砸烂。

    他忽然狂笑了起来，道：“好！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拿什么赢我！”

    他镜面化了宁长久所有的道法与境界。

    万千道术于他挥剑之间层出不穷，三千大道演化森罗万象，煌煌泱泱地在长空中铺开，宛若天倾在即。

    宁长久平静地注视着这恢弘的一幕。

    “假的终归是假的。”

    他摇了摇头，将白银之剑紧握手中。

    他盯着六耳猕猴的脸，那张脸哪怕与他一模一样，他注视之时，依旧感到了陌生。

    人的存在从来不是外貌单独赋予的。

    哪怕他的道法、境界、能力与自己都相同，他亦只是一个精致的赝品，而非真正的自己。

    宁长久闭上了眼，心湖中，他的神识与金乌相勾连。

    宁长久侧立云端，太阴之目紧锁六耳猕猴的位置，持剑一刺。

    六耳猕猴从举父神国中提炼出了海量的灵气，灵气充盈在他的周身，将他高高撑起，彰示着神灵无边的威严。

    他将镇国之剑抛起，然后举起山岳般的巨拳，朝着宁长久扑来的身影轰去。

    虚境中，白银之剑与拳撞在了一起。

    那法相之拳虽然立刻布满了裂纹，但镇国之剑也已当空而坠，朝着宁长久所在的位置砸落。

    宁长久一动不动。

    六耳猕猴微微错愕之时，一道金光闪过，两个女子的身影凭空出现，白衣如雪的去阻拦坠落的大剑，黑袍冷艳的则直接手持黑剑，沿着那条破碎的手臂，一路狂斩而来。

    六耳猕猴瞳孔微缩，修罗法相剩余的五臂阻挡身前，拦住司命的进攻。

    司命冰眸如霜，她注视着法相的动作，并未贸然进攻，而是在一侧出剑牵制，让六耳猕猴无法全心全意投入战斗。

    另一边，镇国之剑也被陆嫁嫁硬生生阻拦下来，宁长久更是将那修罗金身的一臂直接斩断，沿着他的臂骨一路切去。

    过去，一向是宁长久自己的修罗金身被打碎，如今他终于体会到过去自己敌人的感觉了。

    六耳猕猴看着那两个女子的身影，咬牙切齿。

    当时照镜子时，只有宁长久与那剑灵站在镜子的正面，他虽被碎镜刺伤，却也不知是何人所为，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了这两个女子仙人。

    这两个女子仙人皆风姿卓绝，似乎相当于他的神官与天君，此刻依托着金乌神国的力量，她们的境界暴涨，竟也有了辅助宁长久灭杀神主的能力！

    六耳猕猴可以将宁长久原模原样的复制，却无法再复制其他人了。

    “你的神官与天君呢？”宁长久淡淡发问：“何时来送死？”

    举父神国易主是五百年前的事。

    他本就是国主新任，是十二神主中最弱的一个，举父神国在经历了那场浩劫洗礼之后，苗子所剩无几，如今推选出的神官与天君也不过是凑数罢了，根本没有成长起来。

    六耳猕猴与宁长久鏖战之时，甚至没有想起他们。

    这样层次的战斗里，他那些部下也不过是一触即灭的下场。

    六耳猕猴感受到了陆嫁嫁与司命强大的压迫力，他盯着宁长久，不再求胜，他镜子的权柄已经恢复，如果自己能将之好好利用，说不定能活下来。

    可人间哪里又有比宁长久更强大的存在呢？

    他哪怕要复刻，又能去复刻谁？

    六耳猕猴紧咬着牙，收敛了攻势，转为防守。

    他依旧不甘：“哼，你要胜我，居然还得依靠其他女人……也对，羿，你前一世不也靠着姮娥么？要是没有她，你早就被鹓扶杀死了吧？姮娥哪里去了？她不是不可观观主么？让她降杀于我啊！”

    宁长久道：“师尊此刻眼中只有广阔天地，根本容不下你，我是师尊弟子，暂替她来扫清人间尘埃。”

    六耳猕猴冷冷道：“那你可敢与我捉对厮杀？”

    “她们是我道侣，与我同行且同在，何必区分彼此？”宁长久淡淡道：“况且，在你选择投向暗主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孤家寡人的王了，若只我一人杀你，你无法体会到面临孤独的恐惧。”

    “无耻……”

    六耳猕猴浑身颤抖，他发现，对方明明比自己更像邪恶的魔头。

    宁长久凌空而行，手中白银之剑更焕光彩。

    “希婉，准备好了么？”

    心湖之中，柳希婉闭上了眼，道：“嗯，剑已备好。”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三人的身影将六耳猕猴团团包围在虚境里。

    如银的月光洒落。

    六耳猕猴化身的宁长久脸颊苍白，染满了鲜血。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此刻，西国三千世界里，赵襄儿坐在云端，身前悬浮着水镜，她摘取着琼浆玉液凝成的朱果随口吃着，目光落在水镜中。

    她刚刚练剑完毕，尚扎着单马尾，秀美绝伦的脸颊犹带杀意。

    雪鸢立在她的身边，为她剥着果子。

    她的余光时不时上瞥，去偷看赵襄儿瓷白的秀靥。

    赵襄儿淡漠出尘的神仙气越来越重，那颠倒尘寰的美让身为女子的雪鸢看了都觉得惊心动魄，哪怕下一个月，朱雀神国开启，她直接坐上那个神座似乎都不足为奇了。

    雪鸢没有在赵襄儿的脸颊上捕捉到任何表情。

    她依旧是清清灵灵的少女模样，看着水镜中那场发生在虚境中的绝世之战，对于胜负似乎漠不关心。

    又或者说，那场战斗的胜负没有悬念，根本不值得她去担心。

    “小姐。”雪鸢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您看着您未婚夫与其他女子并肩作战，难道……”

    她欲言又止。

    赵襄儿的唇被朱果的浆液染得湿润，她将唇轻描淡写地抿了抿，随后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雪鸢有些懵，问道：“小姐的意思是，我们的敌人也是那些国主，若驸马爷杀不掉，就由小姐您出手吗？”

    赵襄儿纤细的天鹅颈微微晃了晃，她幽幽道：“我从不觉得他会输。若是他连这些国主都宰不掉，今后如何对天问剑呢？”

    雪鸢问：“那小姐所说的敌人是什么？”

    赵襄儿道：“我是在观察宁长久的招式，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学会什么新东西。”

    “……”雪鸢心想你们夫妻之间也要这般争强斗狠么。

    赵襄儿对于当初宁长久将她绑了身子带入青楼训教一事耿耿于怀，当初三年之约她虽输了，但毕竟人生漫漫，一次小小的失败不算什么，下次西国相见，她势必要一雪前耻。

    时间飞快流逝。

    万妖城的上空，他们已经打了一天一夜。

    在三人的围攻之下，举父神国本就不充沛的灵气几乎被抽取一空。

    六耳猕猴的修罗金身卸甲般被剥下，他身上到处是伤，镜子的权柄都难以维持。

    他哪怕复制了宁长久，也远远无法达到他真正的实力。

    因为他发现，宁长久的强大并非完全是自身的强大，他的金乌、神官天君、剑灵无一不是恐怖之物，而这些东西，他无法复制。

    但是……

    明明身处绝境，六耳猕猴却发出了一声狞笑。

    也是这一刻，六耳猕猴的镜子权柄蔓延到了西国。

    “世上无人能胜你？”

    六耳猕猴狂笑道：“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未婚妻与你到底谁更强一些！”

    宁长久脸色一变，他望向了西国的方向。

    赵襄儿正看着水镜。

    六耳猕猴发动了权柄。

    接着，连同六耳猕猴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能变成一袭凰裙的赵襄儿，而是变成了一个雪衣银冠的少女。

    “怎……怎么回事？”六耳猕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境界相比之前低得吓人，“这是谁？！”

    “雪鸢？”陆嫁嫁很快认了出来？

    司命也想了起来。

    这是当初雷国外，那个欺负宁小龄的姑娘。

    西国中，雪鸢坐在镜子前，看着那一幕，也震住了，她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襄儿的脸上浮现着浅浅的笑意。

    她将水镜重新挪到了自己的面前。

    先前，在六耳猕猴发动权柄之际，她也发动了纯阳权柄——那个可以闪避一切攻击的能力。

    当初孤云城中，她就是依靠着纯阳权柄帮宁长久躲过了剑圣的致命一击。

    发动纯阳权柄的同时，她将雪鸢拉到了镜子面前。

    于是镜子成功复制了雪鸢。

    “看来这场战斗，可以提前结束了。”赵襄儿微笑道。

    果然，水镜中，宁长久等人在短暂的讶然后，开始了近乎单方面的屠杀。

    六耳猕猴干脆解除了镜子的状态。

    用雪鸢的权柄与能力还不如用自己的本体更为强大。

    但他的神国已经油尽灯枯，难以给他支持。

    他可以以自己的眼睛为镜，再次复制宁长久，但此刻权柄之力还在沉寂，他未必能拖到权柄之力下一次恢复了。

    宁长久也不会给他机会。

    “杀。”

    他发出了单一的音节。

    纯白心湖中，柳希婉睁开了眼。

    剑还未刺出，六耳猕猴却像是发了疯，他显露本体，又哭又笑，然后脚踩虚空，上树般向着虚境的上层窜去。

    “他这是想逃么？”柳希婉不解。

    此刻圣人撑开了暗主，留了一线光明，他尚是宁长久形态时若是想逃，说不定还有机会，但此刻……

    无需沟通，三人一剑灵几乎同时扑了上去。

    六耳猕猴的惨叫声在虚境中响起。

    他的血肉被割下，骨头被斩裂，发毛细碎地飘落……这是凌迟之刑，六耳猕猴从神座上跌落，终于为当年的背叛付出了代价。

    他翻跃过虚境，翻跃过墟海，向着暗主的所在狂奔而去。

    剑光中，他的血肉几乎从骨头上剔了出去。

    “我要……”濒死之际，六耳猕猴的镜子权柄终于恢复，他大吼道：“我要成为最强者！比你们所有人都强！我是心魔，圣人也有心魔哈哈哈，我是举父的心魔，我要成为你们所有人的心魔！”

    他若是复制宁长久，或许还能拼尽全力冲出去。

    但他没有这么做。

    六耳猕猴望向了暗主，发动了镜子权柄。

    但这只是狂妄的念想罢了。

    权柄如何能承载暗主……

    镜子发动的那刻，他的身子彻底炸开，然后被无数虫子般的旋涡吞噬，于墟海的尽头化作残存的碎骨。

    吞灵者从四面八方涌来，蚕食着这破裂躯壳中的灵气。

    六耳猕猴就此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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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大雪

    十二月，万妖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四面八方涌来的风顷刻被寒气同化，雪花虫群般汇聚着，它们聚合起来，像是某个无形巨兽的血肉，其间流窜的狂风就是支撑它起伏的骨骼。

    宁长久换好衣裳从妖神殿走出的时候，只见群峰皑皑，天地一白。

    陆嫁嫁很早便立在窗口，眺望雪景。

    异乡下雪的日子里，她总不由回忆起了天窟峰清修的岁月，往事涌上心头，她恍然发现，四年前的自己尚在紫庭境门口苦苦徘徊，昨夜竟参与到了对神主的猎杀里。

    碎雪从窗外飘进殿内，衬女子姿影愈发清冷。

    司命沐浴之后也从深殿的黑暗里缓缓走来，淡彩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散着。她一边行走一边合上衣襟，漆黑的衣裳宛若遮蔽白雪的夜，唯有锁骨玲珑可见。

    她走到陆嫁嫁的身边，与她一同眺望窗外。

    万妖城一夜之间尽是玉树琼花。

    “小嫁嫁又在想什么呢？”司命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微笑着问。

    “你才小！”陆嫁嫁淡然道：“快给大师姐请安，否则本门戒律伺候了。”

    司命佯作害怕，微微退了半步，真的柔柔一福，陆嫁嫁虽知她是装的，可那副模样实在我见犹怜，她连忙扶住了司命：“好了，别闹了，今天还要赶很长的路呢。”

    司命微笑道：“是啊，要去西国了，若不算梦中，嫁嫁与赵襄儿应是许久未见了吧？”

    陆嫁嫁轻轻点头，想起了漆黑描金龙袍的少女，她的微笑在记忆中始终幽艳。

    上一次见赵襄儿还是皇城之外，朱雀侍女万里而来，那也是一个雪天……

    司命低声道：“不如我们联手谋划一番，等见了赵襄儿，给她一个下马威。”

    陆嫁嫁蹙眉道：“我与襄儿关系很好的，你少挑拨离间。”

    司命淡淡道：“等去了西国，嫁嫁独守空房的时候，可就未必这样想了。”

    陆嫁嫁冷哼道：“你与宁长久一同在楼上时，我不也在下面为你们煮饭吃？”

    司命咯咯笑道：“难怪那日的饭有些酸溜溜的。”

    陆嫁嫁忍无可忍，“你……讨打！”

    窗边，两人象征性地互换了一番招式，结局自然是发起战斗的陆嫁嫁落败了。

    自己凶她还让她击败了……太丢人了。

    陆嫁嫁愈感委屈，闷闷不乐地坐在窗边。

    宁长久合衣而出，看到窗边赏雪的陆嫁嫁，问：“嫁嫁怎么了？雪瓷又欺负你了？”

    陆嫁嫁瞥了眼司命，告状道：“嗯，雪瓷妹妹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该好好管管她了。”

    宁长久看着司命，佯怒道：“雪儿好大的本事，竟敢欺负嫁嫁！”

    司命不以为然，反而略带骄傲道：“欺负陆嫁嫁算什么本事？”

    陆嫁嫁更生气了，仗着宁长久撑腰，小老虎般扑了上去。

    清晨，三人松动过了筋骨后，终于于风雪中启程。

    “对了，柳希婉柳姑娘呢？她怎么没有跟来？”陆嫁嫁朝着殿内张望了一番。

    宁长久道：“距离下一个神国开启至少还有大半个月，我让希婉先回剑阁修行了，下次遇敌之时再喊她。”

    司命淡淡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真方便呀。”

    宁长久看着司命略显玩味的目光，无辜道：“雪瓷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司命轻轻一哂，“没想什么呀，就是觉得很便捷。”

    陆嫁嫁有些懵，“什么便捷？”

    宁长久接话道：“斩妖除魔很便捷。”

    陆嫁嫁觉得有理，并未多想，哦了一声。

    金乌飞出，司命与陆嫁嫁一同进入了那大日恢弘的世界里，如今金乌世界愈发辽阔，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有整个中土那般的大小。

    当然，神国是独立开辟的世界，无论里面多么辽阔，也不会影响到真实世界。

    司命坐在神国的王座上，看了一会神国正中的羲和女神像，接着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可惜六耳猕猴最后选择了映照暗主，镜子权柄也随之土崩瓦解，未能为我们所用。”司命有些遗憾地说。

    陆嫁嫁也道：“是啊，这般厉害的权柄灰飞烟灭，委实可惜。”

    宁长久疑惑道：“这权柄哪里厉害了？我已是此间第一人，无论去复刻谁都无法变得更强，当初六耳猕猴得到这个权柄，或许就是因为他太过弱小，需要‘镜子’给予他登上国主之位的资格。”

    “话虽如此……”司命斟酌道：“可总觉得镜子权柄可以做许多事。”

    陆嫁嫁也点头，对着宁长久道：“比如可以你把自己变成雪瓷，让我揍一顿出气。”

    司命秀眉一蹙，也立刻道：“也可以把自己变成小龄，去欺负嫁嫁，让她体会一下被自己女徒儿欺负的屈辱感！”

    陆嫁嫁樱唇半抿，眼眸杀气，思索道：“那就继续变成雪瓷，去将师尊、大师姐、赵襄儿她们惹一遍，惹完就走，嫁祸给司命，让雪瓷妹妹百口莫辩，体验一下举世皆敌之感。”

    “你……”司命气恼，却也主动做出了让步，道：“算了，我们争什么争，不如让夫君变成师尊或者襄儿的模样，让我们狠狠调教一番。”

    “师尊……”陆嫁嫁檀口半张，道：“好呀，雪瓷妹妹，你竟然敢对师尊不敬！”

    “嗯？嫁嫁不想吗？”司命冰眸笑意冷清：“如今身处金乌神国中，也无他人，还不诚实些？”

    陆嫁嫁看着司命，耳垂很快红了，最终轻声道：“嗯……如果可以，当然是想的。”

    “幸好六耳猕猴销毁了镜子权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宁长久实在听不下去，他感慨了一句，旋即义愤填膺道：“哎，本夫君出生入死，你们忍心这般对我吗？”

    司命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犹豫之后一齐点头。

    “你们……”宁长久强忍着飞入金乌神国将她们家法处置的冲动，默默无闻地驭剑飞行着。

    陆嫁嫁与司命还在热络地讨论着镜子权柄的妙用。

    宁长久驭剑而行，双手拢袖，看着千山风雪，对她们的讨论置若罔闻。

    他没有立刻西行，而是暂时前往洛河，去关心一下邵小黎的近况，当初红楼里，邵小黎躲在橱柜中的哭泣的模样总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北国的许多湖泊早已覆上了厚厚的冰，洛河河水湍急，非但没有结冰，反而卷着两岸的冰雪更加汹涌地流动着，向着北冥呼啸而去。

    陆嫁嫁与司命聊着聊着，又将矛头指向了宁长久。

    “对了，前夜照心镜前削果皮，若不是为了对付六耳猕猴，那镜子中会出现谁呢？”司命再将此事提起。

    陆嫁嫁心绪微动，她想着那一夜的场景，果皮落地，她与司命顷刻出剑，在镜子成像之前便将其毁去。

    自己当时应是有些害怕的吧？

    害怕看到镜子中的内容，无论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陆嫁嫁低声道：“这有什么好关心的？”

    司命问：“你就真的不想知道会是谁吗？”

    陆嫁嫁轻轻道：“嗯……我猜是雪瓷姐姐。万妖城里，你们同生死共患难，攀援万丈月光，哪怕只是听闻，我都为之触动呀。”

    司命倒也难得地害羞了起来，道：“我倒觉得是嫁嫁，若从此世十六岁来算，你们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一路至今，生死相依，这恶人身边其余女子离离散散，唯有嫁嫁雷打不动。”

    陆嫁嫁耳根更红，连忙转移目标，道：“其实，也有可能是襄儿，以前他驭剑来见我时，可从没这般快过，你看如今前往西国，这迫不及待之心已经溢于言表了。”

    宁长久有气无力道：“因为宁某以前境界低微……”

    司命却轻轻摇首，道：“我看他与赵襄儿更像是宿敌，师尊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师尊？！”陆嫁嫁惊呼道：“师尊……不可能吧？”

    司命自信满满道：“怎么不可能？师尊这般仙美，前世他们又有结缘，某些大恶人人面兽心，指不定偷偷动了什么坏心思呢！”

    “嗯……也有道理。”陆嫁嫁若有所思。

    司命道：“不若现在回万妖城，我们再削一次果子？”

    陆嫁嫁抬起眼眸，隔着金乌神国望向了正在驭剑的宁长久。

    宁长久当然不会去削什么果子，他看着司命，淡淡笑道：“人面兽心？那我今日便让雪儿看看什么是人面兽心。”

    剑光消失在风雪里，宁长久倏尔来到了金乌神国，淡笑着看着王座上叠腿支肘而坐，极具神女风范的绝美女子。

    很快，司命嚣张不复，求饶认错之声在殿中娇然响起。

    白雪吹卷，剑光再动，宁长久的视线里，很快见到了洛河。

    金乌神殿里，雪瓷乖巧了一些，她理着微乱的衣裳与发，看着自己纤长的玉指，对着陆嫁嫁微笑道：“你看，这就是寄人篱下的下场，以后等我修为大成，我带嫁嫁自立门户去。”

    陆嫁嫁若有所思道：“所以说……寄人篱下就是要夹着尾巴做人吗？”

    雪瓷眉目间柔和的线条转而凌厉，她红唇翕动，道：“嫁嫁，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

    剑光落在了蜿蜒而去的洛河之上。

    宁长久收敛气息，向前走去。

    大雪覆盖的两岸，隐约有两个少女兔起鹘落的身影。

    司离助邵小黎修行，亦不会直接用鞭，她们每日都先以拳脚格斗一个时辰，名曰开筋骨。

    许多修道者一生吞吐日月精气，高坐于云山，境界虽高，身子却从未经过打熬，很是弱小，若能破开其护体灵气，便与杀鸡无异了。

    许多跨境杀人，根源都在此。

    邵小黎这一世虽也实战众多，但比之四师姐这样真正的武道强者，在体魄方面终究是差上很多的。

    洛河之畔，两人几乎未动用灵气，用的是纯粹的武学招式，砰砰砰的声响里，白雪飞卷。

    邵小黎与司离对练多日，对于彼此的招式皆很熟悉，熟能生巧，她们的动作也是大开大阖，气势磅礴。

    凌乱的雪地上，司离始终踏着较为规整的步伐，极具节奏之美，她以拳与臂去拦截邵小黎凌厉的进攻，将其一一拆解，然后待其露出破绽之时精准反击。

    邵小黎哪怕已吃过许多苦头，依旧无法摸清司离鬼神莫测的招式。

    腾挪之间，宁长久看见邵小黎身影骤停，以一个快慢拳骗过了司离，然后身子一跃，从雪地中猛地拔起，腰身拧转间一记鞭腿砸向司离的脖颈与肩。

    邵小黎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四师姐。

    四师姐脑袋微歪，脸上并无表情，她身子忽如雄鸡抖羽般一振，劲气反弹而去，反倒让邵小黎从脚至身如触电般酥麻，邵小黎闷哼一声，想要暂撤，脚踝却被司离抓在了手中。

    司离如握长鞭般将邵小黎扯过，甩了一圈后将其砸向雪地。

    邵小黎飞快调整平衡，以足尖点落雪地，且足下生根般倒滑而去。

    但不待她立定，司离身影又至，面无表情，一拳砸向她的额头。

    邵小黎双臂交错身前，想要去挡，可她动作仓促，气息不稳，防御一触即溃，整个身子都像沙袋般砸飞出去，重重地跌入雪地里，被雪掩埋，涌遍周身的痛意更让她抽搐不止。

    司离看着她，叹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邵小黎摁住了自己颤抖的手，她将自己从雪地中拔出，晃晃悠悠立稳，额头上还有受击的红斑。

    “没事，我还能打。”邵小黎咬牙道。

    司离道：“再打下去，你的筋骨恐怕撑不住，等你成为真正的洛河水神再说吧。”

    邵小黎的脑海中不由翻滚起了宁长久与罪君一战后，从长空跌落的场景，那是真正的形神俱毁，自己的小伤小痛与之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咬着牙，回想着前世的自己，竭力寻找那种孤独感，她捏紧了拳，道：“师姐，上鞭子吧。”

    司离看着她的眼眸，最终还是抽出了长鞭。

    雪地中，邵小黎的身影快若豹子。

    以洛河旁无边的雪场为界，她们的影子皆像是一条黑色的线，其中夹杂着邵小黎的拳风和长鞭破风之响。

    这半个月的苦练里，邵小黎的进步很大，她出拳之时可以打得雪幕倒卷，出剑之时可以将雪暴此处窟窿，但她无法打碎司离手持的长鞭。最终的结果依旧是邵小黎被一遍遍打落在地，窍穴震麻，筋骨锐痛，如被刀剐过。

    宁长久远远地看着，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那……那是小黎？”司命也有些吃惊，在她的印象里，邵小黎还是那个狐假虎威，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吓一吓就开始求饶的小姑娘。

    “小黎修行一直是很刻苦的。”陆嫁嫁回想着环瀑山的修道日子。

    “刻苦么？”司命回忆了一番，没有直观感受。

    陆嫁嫁解释道：“因为她怎么修行也远远赶不上我们，所以平日里很少张扬，反倒装作轻松模样，许是……想一鸣惊人吧。”

    “这样啊……”司命看着那个频频被砸入雪中，痛得满地打滚的少女，轻声道：“用不着她这般的呀。”

    终于，她们的修行告一段落了。

    邵小黎手脚抽搐，快速地呼吸着，寒冬的风吸入口鼻宛若吃刀子，她忘了用灵气过滤，一口吸入立马呛得咳嗽。

    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

    邵小黎艰难地抓住手，将身子拔出了雪地。

    “多谢师姐……”邵小黎致谢了一声，随后发现这只手似乎不太对，远没有师姐那般柔软细腻。

    她跪在雪地里，惊讶地抬头，看到了一张笑容温和的脸。

    ……

    临时搭建的木屋里，邵小黎裹着厚重的毯子，捧着热茶，看着宁长久、司命和陆嫁嫁，道：“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宁长久摸了摸她冰冷的手，问：“为何不用灵气御寒？”

    邵小黎再不济也有五道初境的修为，寻常的冰雪与疼痛如何能伤她？

    邵小黎坚定摇头道：“不行的，司离师姐帮我打熬的是武道体魄，不可过分依赖灵气。”

    宁长久望向了四师姐。

    这一世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四师姐。

    司离双臂环胸，倚靠在门上，看着外面茫茫的雪，兵器匣放在她的脚边，将她娇小的身躯映上了锐利的锋芒。

    “见过四师姐。”宁长久起身行礼。

    司命与陆嫁嫁也行了一礼。

    四师姐看着他们，轻轻点头，她孤独一人除魔惯了，不太通人情，只是略显生硬道：“嗯，你们好。”

    宁长久道：“南州之时，多谢师姐败猰貐，重伤九婴，若非如此，我与嫁嫁未必能走出南荒。”

    宁长久虽没有亲眼所见，但当初便猜到出手的是四师姐。

    陆嫁嫁神色微动，也连忙致谢：“多谢师姐当年的搭救。”

    四师姐摆了摆手，淡淡道：“我对此并不知情，只是遵师尊之命，不必谢我。”

    宁长久问：“帮小黎打熬体魄也是师尊的主意么？”

    四师姐嗯了一声。

    宁长久又问：“小黎本就是洛河之神，入主洛河不需如此磨练吧？”

    四师姐道：“入主洛河自然不需，可若要成为江海正神呢？”

    宁长久还有疑惑，邵小黎却按住了他的手，道：“没关系的，虽然修行很疼，但很开心，好像回到了断界城时，老大不在的日子。”

    宁长久一愣，笑问道：“我不在的日子就很开心吗？”

    邵小黎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呀，就是……嗯，总之修行的时候能让我心无旁骛。”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发，道：“这般喜欢挨打？”

    邵小黎摇头道：“除了司命姐姐，谁喜欢挨打呀？小黎，小黎只是不敢停下。”

    一旁品茶的司命被提及，端茶盏的手僵住了，她深吸口气，眼眸锐利地望向邵小黎，可小黎说着说着已低下了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司命也不好发作什么。

    邵小黎感受到他欲言又止的心情，道：“放心，师姐下手很有分寸的，下次再见，说不定小黎已经脱胎换骨了。”

    宁长久看着邵小黎眉目间陡然飞扬的神采，最终微笑着点了点头。

    司离立在门边，看着屋内被众人围着嘘寒问暖的邵小黎，出神了一会儿。

    “小黎。”她忽地开口，话语清冷。

    邵小黎神色一震：“师姐。”

    “出来习武。”

    司离足尖一踢兵器匣，大而重的兵器匣被直接踢起，由她随手抓住，她将兵器匣别在纤细的后腰上，踏入了白茫茫的雪雾里。

    邵小黎连忙将暖手的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然后解了厚毯子，抓起身侧的剑，轻装上阵。

    “师父，恕小黎今天不能多陪你啦。”邵小黎行了一礼，道：“你应是要去西国见襄儿姐姐了吧？也代小黎问好呀。”

    宁长久道：“我们刚杀了六耳猕猴，之后的日子除了西国之行也无事可做，可以在这里住几日的。”

    邵小黎却连忙摇头，道：“这屋子这般小，哪里住得下这么多人，师父还是快走吧，你在这里，我被打痛了都不敢叫出声，这对修行不好。”

    宁长久看着邵小黎坚定的目光，最终点头：“嗯，那小黎与师姐好好相处，若支撑不住，万不可勉强。”

    邵小黎莞尔一笑，道：“放心，我不会给我们合欢宗丢人的。”

    一旁的司命蹙眉道：“合欢宗？那是什么？”

    邵小黎不愿解释，连忙跑出门去。

    宁长久看着司命质询的眼神，平静道：“那是构筑成我的诸多尘世因果的其一。”

    ……

    洛河之畔，宁长久远观了一会儿邵小黎的练武，终于离去。

    他驭剑而起，远赴西国。

    西国顾名思义，在中土以西，若将中土看成一个方形，以横竖画成一个‘田’字，那西国便在田子左侧中间的交点上。

    于如今的宁长久而言，西国已不算远了。

    三千世界便悬浮于西国之上。

    齐天的权柄只对神国生效，并未将三千世界当成敌人。

    此刻西国仰头望去，依旧看不到那高高飘浮其上的，层层叠叠的隐世国度。

    好似真正仙境的世界里，赵襄儿坐在云端，凰裙随意地穿着，长长的衣摆下坠，随着纤白的腿儿一同垂荡，宛如秋千。

    她目视远方，许久之后悠悠道：“终于知道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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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界碑

    长剑逆风破雪，一路西行，洛河滔滔的奔鸣声被抛在了身后。

    从剑上俯瞰望去，世界好似一个黑白分明的沙盘，山川河流的轮廓蜿蜒盘绕，人间的城池是淤泥中生出的筋骨。

    中土八十一城的重建已经开始，负责清理废墟的是剑阁为首的各大宗门的修士，他们搬山倒海，填平裂缝，挪出空地，然后由一些年轻修士在老匠人们的指领下搬运材料，构建房屋。

    而真正的顶尖修士，也纷纷开始闭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接受了改变，做好了世界回归真实后书写天碑的准备。

    待到今年过后，整个人间应能走上崭新的道路了。

    宁长久远远地俯瞰着山河，虚境流动的风拂到颊面上，带着细微的干涩。

    “你那位四师姐，前一世是怎么样的？”

    金乌神国里，陆嫁嫁想起那背负兵器匣的少女，抑不住心中好奇，问道。

    宁长久短短地回忆了一番，前世四师姐大部分时间也在山下斩妖除魔，所见并不多。

    “四师姐前世……大概也是这样吧。”他说。

    陆嫁嫁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司命咦了一声，立刻问道：“那同样是两世为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宁长久无言以对。

    自己这一世的人生与前一世……他自我认为自己没什么改变，但说出来恐怕也无人会信。

    陆嫁嫁也点头道：“据说他前世还拒绝了襄儿的婚书。”

    司命笑意玩味道：“没想到前世这般铁骨铮铮？还是说是死要面子，之后的十二年都是在悔恨中度过的呢？”

    宁长久回忆前世，当初的自己在拒绝了婚约后，漫长的修道生涯里，确实想象过，若是自己接下婚约，会是怎么样的故事。

    过往的想象如今竟成为了真实。

    宁长久神色自若，道：“人生本就因无限的可能而美，正因为前世的我安于枯燥，静观修行之美，这一世才能有更多时间做其他事，领略世间的其他之美。”

    “强词夺理。”

    “巧言善辩！”

    陆嫁嫁与司命齐齐反驳。

    长剑继续破空西行。

    宁长久听着司命与陆嫁嫁的闲聊，双手拢袖，颇为无奈，心想两位女子金乌藏娇，自己就应付艰难，稍后再见了赵襄儿，自己真的能在西国全身而退么……

    前方，长空的雪花稀疏了些，剑过了北国的疆域，肆意吹卷的雪便不见了踪影，唯有干燥与寒冷依旧在空气中充斥着。

    陆嫁嫁隔着金乌神国眺望远方，明明遥远的一切在神国的水镜中呈现，皆历历分明。

    “孤云城时，听赵襄儿说，她时常会以水镜俯瞰人间。”司命浅浅笑着，道：“平日里我们的一举一动，说不定都在赵襄儿的注视之下呢。”

    陆嫁嫁蹙眉道：“襄儿她……有这么无聊吗？”

    司命道：“嫁嫁是在害怕么？”

    陆嫁嫁道：“我有什么怕的？”

    司命神神秘秘道：“你们关了房门不就喜欢玩那种师徒游戏么，这般私密之事若是落在她人眼中，不丢人么？”

    陆嫁嫁清眸一动，愣了片刻后转而严厉道：“你怎么知道的？！”

    司命微微掩唇，也羞愧了起来，“我猜的啊……你不会以为我会来偷听吧？我可没这么无聊！”

    陆嫁嫁耳根子红透了，她伸手去掩，生着闷气，“等到了西国，襄儿揍你的时候，可别让我帮你求情。”

    司命胸有成竹道：“放心，那日梦境中我可无意中听到了，西国是有一块界碑的，过了那界碑才是三千世界的统辖范围，除非赵襄儿言之凿凿地与我立下和平共处的誓约，否则我绝不会贸然踏进去。”

    陆嫁嫁问道：“可襄儿就不能出来了吗？”

    司命淡然道：“赵襄儿境界虽然不俗，可若没有了三千世界作为倚仗，哪里会是我的对手？也对，稍后界碑之外，我可以激她一激，那小姑娘一时冲动之下说不定就主动出来了，届时我将她狠狠锻剑一番，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

    司命一边说着，眉目间浅浅的笑意似碧波玉桥间浮起的细月，她已做好了准备，势必了要将孤云城折的颜面亲手赢回来。

    陆嫁嫁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呢？”

    “哼。”司命道：“嫁嫁，你可知人善被人欺，尤其是赵襄儿，她那样的人太过强势骄傲，若不立威一番，以后这金乌神国，都未必有嫁嫁的立锥之地了。”

    “有那么严重么……”陆嫁嫁看着司命肃然的神色，轻柔道：“雪瓷，你应是想多了，襄儿是很好的姑娘，不会这样的。”

    司命的玉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语重心长道：“总之要防范未然。”

    陆嫁嫁不确定道：“可我怎么觉得，雪瓷姐姐越是自信就越是容易失败啊。”

    司命仙靥微冷，心中权衡，却发现确实如此。

    她也不再多言，只是缓缓起身，初雪玉瓣似的嫩足行过琉璃镜面般的殿，她来到镜前，神袍拂动的身影好似夜间无声落下的雪。

    临近西国，司命开始梳理自己本就柔顺的淡彩长发。

    她整理着衣裳与妆容，端庄与妖艳之美在她身上揉为一体，前一次孤云城时，她以为宁长久死在了柯问舟剑下，哭得梨花带雨，此刻再见赵襄儿，她却是做好了十足准备的。

    宁长久看着司命间或静心打扮，间或坐立不安的样子，道：“明明是我去见未婚妻，为何你比我还认真？”

    司命道：“见自家妹妹，当然是要认真的。”

    ……

    剑至西国。

    走遍了四楼、天榜、剑阁等中土名胜后，宁长久终于来到了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西国。

    传说中西边有一座灵山，灵山里奇花争妍，碧草葳蕤，有佛祖拈长生花，菩萨洒仙人露，百家讲道，万仙说法，自成一极乐世界。

    但眼前的西国与中土的其余地方并无太大差别，灵山或许也只是遥远历史中的童话。

    金乌一闪而过，陆嫁嫁与司命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宁长久的身边。

    他们站在一棵高高的梧桐树下，一同向着远处望去。

    此刻恰是黄昏，遥望西边，红日悬空将坠，大片燃烧的霞火将暮色的天空染红，宛若火焰为鳞的鲸。

    “传说太古时期，太阳第一次升起时无比缓慢，文明在太阳升起的东方诞生，然后人们追随着太阳的脚步迁徙朝圣，在第一次日暮之时将文明之火从东往西，燃烧遍了整个大地。”

    司命缓缓开口，说着典籍中记载的创世神话之一。

    陆嫁嫁看着夕阳下的国度，道：“中土都快打了个天翻地覆，西国倒是安静得出奇。”

    宁长久道：“有襄儿在此坐镇，神主也很难奈何的。”

    司命冷冰冰地说：“我们万里迢迢而来，赵襄儿也不知道出来迎接，不懂礼节。”

    宁长久道：“襄儿兴许还在修行，我们也是不告而来，未事先写封书信。”

    司命更为不悦：“哼，先前还算好些，如今到了这里，就净帮着她说话了？”

    陆嫁嫁柔和道：“夫君与襄儿久别相逢，就别处处挑刺了。”

    司命捉住陆嫁嫁的手，认真道：“对待情之一敌，万不可心慈手软。”

    “那我们……”

    “我们是姐妹，不一样。”

    “哦。”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嫁嫁果然都是她带坏的。

    夕照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三人向着西国走去。

    隐世的三千世界里，赵襄儿坐在云端，远远地看着他们到来。

    今日，她没有穿那身奢华美丽的凰裙，而是穿着赵国皇城时漆黑描金的龙袍，龙袍裁剪得体，满天缥缈的层云里，少女愈发浮凸的身体曲线清晰毕露，美轮美奂。

    她安静等待着。

    行到某一处落叶堆满的山道时，司命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前有一块碑。

    “这就是界碑么？”陆嫁嫁也注意到了。

    司命轻轻摇头，道：“不是，这块碑是新立的。”

    宁长久看着司命一脸晕恼的模样，也望了过去，发现碑上还写着字：

    “白雪不度梧桐关。”

    宁长久看着一路而来的梧桐林，道：“此处应是碑上说的梧桐关了，过了这片梧桐林，应是真正西国的疆域了。”

    陆嫁嫁看着司命娥眉紧蹙的模样，问：“雪瓷姐姐怎么了？”

    司命认真道：“这块碑一定是专门给我立的。”

    陆嫁嫁道：“不要多想了，这碑文说的应是西国很少下雪，所以白雪不度梧桐关。”

    司命摇头，道：“不，这碑太新了……哼，看碑文的意思，就是不欢迎我进去了？”

    宁长久立在一旁，也不说话，就看着司命琢磨着碑文，与无形之物斗智斗勇。

    司命环顾四周，神识展开，在前方数里处寻到了另一块碑。

    那是界碑。

    “白雪不过梧桐关？”司命走过了这块碑，幽幽道：“我便越过此碑，看她赵襄儿能奈何？”

    陆嫁嫁与宁长久相视一笑，无奈地跟在她的身边。

    当然，司命也不傻，她知道先前那块碑是故意写给自己的，便是要她一时冲动闯入三千世界的范围内，若她真贸然闯入了，便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于是真正的界碑外，司命停下了脚步。

    这块界碑上只书着西国二字，但石碑历经风寒霜雪，古老难言，宛若被斑斑锈迹腐蚀的铁块。

    司命抬起头，对着天空微微一笑，道：“襄儿妹妹，还不出来一见？”

    司命清澈动人的话语里，一道灵气从上空悠然飘落。

    宁长久望向前方。

    红日之下，衰草苍黄的大地上，墨发墨裙，龙纹华丽的清美少女真的悄悄然出现，隔着晚阳的暮霭与他们遥遥对视，染着釉色的红唇上勾着浅浅的笑。

    宁长久望过去，很快，西国与落日都在视线中退去，唯剩下赵襄儿倾绝尘世的影，那影中带着少女的柔与女帝的威严。

    赵襄儿背对着夕阳缓缓走来，墨色的衣袍随风拂动，细柔的秀发映着霞光，宛若秋光里的镜。

    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她的装束与司命倒是相似的。

    赵襄儿看了宁长久一眼，淡然笑后，便将目光落在了司命身上。

    “孤云城之时，雪瓷姑娘不是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亲切么？”赵襄儿看着司命，俏颜微笑间，话语却转而严厉：“怎么？雪瓷妹妹翅膀硬了？”

    司命看着这个比自己稍矮的少女，那宛若神主的姿容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令人心悸，她亦被对方的气势微微震慑，可她暗暗准备了一路，哪有临场退缩的道理？

    “孤云城时，我见你万里而来，所以给你些颜面罢了。”司命双手负后，平静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可不会被你唬住了。”

    “是么？”赵襄儿看了眼宁长久，道：“你这是哪里娶来的小妾，这般不懂规矩啊。”

    宁长久假装没听见，他可不会掺和这场战争。

    司命清冷道：“规矩？赵姑娘，你要教我规矩么？”

    赵襄儿淡笑道：“我看宁长久常常罚你，我还以为你真知错了呢，看来还是要我来教你。”

    司命眼眸眯起，刹那凌厉：“你果然在偷窥！”

    赵襄儿道：“本殿下向来光明正大，倒是你，背着她们偷偷摸摸的，那十字刑架如今还在古灵宗静室的地板下藏着吧？”

    陆嫁嫁一怔：“什么十字刑架？”

    司命冰眸一凝，道：“你这丫头唇儿这般薄，说话也果然刻薄。”

    赵襄儿道：“你能如何？”

    陆嫁嫁劝架道：“好了，梦中我们也同窗三年呢，不要为些小事伤了和气。”

    她们哪里听得进去？

    赵襄儿道：“是了，梦中三年你就打不过我，时常要寻嫁嫁庇护。”

    司命辩解道：“那是因为有奴纹在身，你占了便宜，若非如此，你这小丫头哪里是我对手？”

    “是么？”赵襄儿道：“弱者总会为自己的失败寻理由，这话果然没错。”

    秋风萧萧，落日苍红，她们就这样隔着界碑对峙着。

    司命傲然道：“曾经的羲和大神，如今的西国之主，难道只会逞口舌之快么？”

    赵襄儿淡淡道：“不若你入西国，我请你饮酒品茶，随后我们于此荒原比试一番，败者俯首，不可再以姐姐自居，如何？”

    司命的仙靥上，冷笑之意更重：“哼，赵襄儿，你当我是傻子？过了这界碑可就是三千世界的领地了，到时候不都由你说了算？”

    赵襄儿微惊，道：“你怎么知道？”

    司命解释道：“先前梦境中，你邀宁长久来西国时，可是说了此事的，怎么，是说漏了嘴？”

    赵襄儿轻轻掩唇，似在自责，她眉目微凝，气度微凶，道：“那你想怎么样？”

    司命道：“离开三千世界，与我公平一战！”

    赵襄儿看着界碑之界，摇头道：“不行，你进来！”

    司命雪足踩在界碑上，道：“不，有本事你出来！”

    宁长久与陆嫁嫁想再劝阻一番，司命摆手道：“这是我们私人之事，不许插手！”

    赵襄儿道：“神官大人，你连入西国的勇气都没有么？”

    司命道：“呵，宁长久说你聪慧过人，结果就用这般拙劣的激将之法？唉，襄儿呀，我之前真是高看你了。”

    赵襄儿幽幽道：“我倒是从没高看过你。”

    “你！”司命轻咬红唇，瞳孔中霜雪飞舞：“不如这样，我们以此为界比试，若我赢了我也不欺你，你以后需敬我为长，且将我这长发之色燎去。”

    赵襄儿看着她的发，道：“燎去做什么？这头发不是挺好看的么？”

    “住口。”司命恼道：“你这前世今生真是坏事做尽！”

    赵襄儿笑了起来，道：“好呀，你要如何比试？”

    司命取出一枚铜币，道：“这样，我们互抛铜币，若为正面，则我出手，你挨着，若为背面，则我出手，你挨着，待谁挨不住了就求饶认负，如何？”

    赵襄儿螓首微点，道：“那就依你所言。”

    司命抛起了铜币。

    赵襄儿的目光落到了铜币上，她注视着铜币于夕阳中闪烁的纹路，一眼不眨，似在担心司命作弊。

    铜币升到了最高处，在肉眼难察的片刻寂静后下坠。

    就在这转折点时，赵襄儿全神贯注的一刻，司命陡然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在襄儿的轻呼声中将她一把拽过了界碑的线。

    司命另一只手一抓，将铜币捏回手中。

    “你……”赵襄儿回望界碑，先前太过突然，她竟没时间施展纯阳权柄。

    少女神色愠怒，“你竟敢骗我！”

    司命微笑道：“兵不厌诈，襄儿，这是姐姐给你上的第一课。”

    司命耀武扬威地望向宁长久与陆嫁嫁，道：“这是我从六耳猕猴那学来的，人在注意力最集中时，反而是最脆弱的，如何？”

    宁长久也不知道该不该夸她。

    赵襄儿挣着手腕，抿唇轻哼，“你……你放开我！”

    司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嗯？襄儿姑娘先前这般高傲，怎么一下子就撑不住了？让我看看，高贵的太阳神女西国之主被打屁股时，会不会哭鼻子呢？”

    “你敢！”赵襄儿以眼神凶她。

    司命等这一刻等了许久，有何不敢？她直接在界碑上坐下，拽着赵襄儿的手腕，将她狠狠一拉，反手将这漆黑龙袍的少女摁在自己的大腿上，少女青春柔软的躯体妙美无双，司命欣赏着这无可比拟的美景，手掌高高扬起，狠狠甩落。

    她明明反剪着对方的手，可这一击却奇迹般落空了。

    赵襄儿身躯化作了一蓬火焰，飞快消散，然后在她面前重新化作少女模样。

    她笑容幽静地盯着司命，道：“没想到雪瓷妹妹还真敢啊？”

    “你怎么……”司命不解，她明明都用时间权柄锁住对手了啊。

    司命下意识起身，却发现身子被锁住了。

    锁住她的并非什么法术，而是一整个世界。

    赵襄儿微笑道：“当初梦境里，我故意抬高了声音，将界碑一事说给你听，没想到你还真上当了。”

    “什么？”司命蹙眉，她座下的界碑无比古老，分明就是西国的界碑啊……

    赵襄儿解释道：“这不是这块碑原来的位置，先前你见的那块白雪碑才是，我将西国界碑挪了数里，移到此处。至于那块碑……既然界碑挪走，肯定有坑留下，若刻意填上我怕你发觉，便用一块新碑代替了。”

    赵襄儿莞尔一笑，道：“你若仔细些应是能察觉端倪的，可惜你被界碑上的内容吸引了，对吧？人在专注的时候就是如此脆弱呀，这也是姐姐给你上的第一课。”

    司命看着步步逼近的赵襄儿，始终动弹不得。

    怎么……

    司命望向了宁长久，“夫君救我！”

    话音短促，火凤掠影而过，也不等宁长久与陆嫁嫁发表什么意见，两位神女便消失在了荒原上。

    与此同时，落日坠下了西国，深青色的天空中，星辰闪烁。

    陆嫁嫁吃惊地看着她们，道：“这……若换作是我，与她们为敌，恐怕都活不过第二天。”

    宁长久叹了口气，笑道：“嫁嫁乖，别学她们。”

    陆嫁嫁看着夜色笼罩的西国，道：“那我们现在……”

    “还能做什么？”宁长久指了指上空，那是三千世界悬浮的位置：“你雪瓷姐姐被抓走了，不得去救她回来？”

    ……

    “我……我刚才……”

    司命立在三千世界的中央，看着女子龙袍的背影，气场跌到了谷底。

    赵襄儿为首，微笑看她，“嗯？现在只剩我们姐妹两人了，有什么私房话放心说就是了。”

    司命定了定神，却想铁骨铮铮一回：“哼，该说了在界碑外我已说了！”

    “是么？”

    赵襄儿淡淡发问。

    她向着司命走去。

    很快，司命铁骨铮铮不复，幻美的世界中响起了她的求饶之声。

    “襄儿姐姐……我，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

    “别打了，雪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啊！不要揪……尾巴……”

    “……”

    “我！我有宁长久在背后说你坏话的证据！容我给赵姐姐过目，将功抵罪。”

    司命忽然大声道。

    赵襄儿细眉淡扫，笑道：“这还需要证据？算了，呈给我看看。”

    司命取出了一块留音石，递给了她。

    此时，宁长久也来到了三千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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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坏女人我来当

    “留音石？”

    赵襄儿接过了那块石头，石头莹亮剔透，内蕴纹路，好似声音淌过时留下的细痕。

    司命从赵襄儿柔软笔直的大腿上起身，半跪在地，她用手掩着神袍的下摆，似雪仙颜染成霞色，淡彩的长发亦如火如荼。

    她咬着唇，心中不甘，不曾想自己又落到这般下场，算计不成反沦为阶下囚，最终还屈打成招了。

    一定是最近欺负白藏欺负出了错觉，终究是低估了赵襄儿，竟会被这种把戏骗住……

    哼，现在任你叫嚣，我假意逢迎，待以后你入了门……

    司命螓首微摇，立刻掐断了念头，心想自己都挨了这么多打了，也该长长记性了。

    “嗯，留音石。”司命解释道：“先前孤云城一别，赵姐姐让我好好看着那恶人，此事我铭记于心，他在背后说你坏话之时，我便记了下来，以便姐姐决断。”

    赵襄儿看着那块留音石，只要注入一道灵气，留音石就会发出其中录入的声音。

    赵襄儿倒是没有擅动，她眸光投向前方，挥了挥手，道：“进来吧。”

    三千世界最后一道门，宁长久与陆嫁嫁走了进来。

    这是云絮仙楼构筑的世界。

    如丝如缕的云时而为鹤，时而为鱼，时而又化作云朵飘于长空。

    世界好似一个球体，大海与天空寂静地颠倒着，其间又有无数无根飘浮的花与微尘，每一个细部似都隐藏着一个世界，而这些世界中又隐藏着三千大千世界，皓首穷经也难窥全貌。

    陆嫁嫁望着如梦似幻的世界，出神良久，最终，她的目光落到了远处的空中楼阁上，描金龙袍的少女披着长发，坐姿优雅挺拔，遥遥地望着她，纤细的小腿没有饰物，比云更白皙绵软。

    司命立在她的身后，屈辱地给她揉着肩膀，蹙眉咬唇，神色哀怨。

    宁长久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看着笑意宁静的少女，道：“皇城一别一年有余，这其中经历了太多事……很抱歉，迟了这么久才来。”

    赵襄儿看着他，也不由想起了那时笼罩皇城的烟火，她穿着嫁衣走过绒毯，夜色的喧嚣是头顶弥漫的彩雾。

    其后她与他相拥榻上，箭在弦上将发，正当两人即将融为一体时，雪鸢与鱼王同闯皇城，打破了良夜。

    之后她在三千世界里，偶尔瞧见他们的远行之路，这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回望之时总觉得已过去了很多年，但实际上，上一次雪花初落时的离别，只在一年以前。

    “是啊，原来才过去了一年。”赵襄儿话语悠悠，神思飘拂。

    陆嫁嫁也道：“襄儿姑娘许久不见，当初深渊之外，还多谢襄儿时常来陪我。”

    “深渊……”赵襄儿思及往事，道：“是了，那时候我还时常对陆姐姐不敬，我们互放狠话似也不止一次两次哎。”

    陆嫁嫁眉目平静，道：“是啊，当时的襄儿可凶了。”

    赵襄儿微笑道：“我现在也很凶呀，嫁嫁若敢顶撞我，下场也定会是这样的。”

    说着，少女指了指身后咬着唇，一脸委屈的神官大人。

    陆嫁嫁眉尖微蹙，道：“我可是你大师姐。”

    赵襄儿凑近了些，道：“大师姐又如何？梦境三年嫁嫁可真威风，只可惜这里不是不可观，没有师尊给你撑腰。”

    陆嫁嫁不悦道：“襄儿这是也学坏了？”

    赵襄儿腿儿微晃，笑意清浅：“怎么？嫁嫁大师姐也要教我规矩吗？”

    陆嫁嫁轻哼一声，她虽偶尔以正宫自居，但此刻身处三千世界，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好了，不许欺负嫁嫁。”宁长久道。

    赵襄儿的笑意依旧涟漪似漾着，她看着宁长久，那黑白分明的水灵灵的眼眸眯起，在睫羽下散发着光。

    “是么？”赵襄儿道：“平日里你欺负嫁嫁可比我欺负得厉害多了。”

    宁长久看着那穿着漆黑龙袍的清艳少女。

    许久未见，那本就极美的眉目愈发不可方物，衣袍间锁骨香肩微露，显出骨感，身子却丝毫不单薄，曲线秀妍而柔软地起伏着，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种女帝君临，不可一世之感。

    宁长久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皇城的小将军府，她支着红伞走来，半身是光半身是影……

    “哎，出神什么？有这般好看么？”司命盯着宁长久，冷冷道。

    宁长久轻轻抬头，略带歉意道：“没有，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司命凶巴巴地看着他，也默默记账。

    宁长久看着赵襄儿，道：“襄儿平时里真这般无聊，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赵襄儿淡淡道：“若不是注视着你，你平日里这般沾花惹草，我哪能知晓呢？对吧？”

    宁长久自知理亏，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时，恰好看到了赵襄儿放在膝上的留音石，他眉头一皱，觉得那石头有些眼熟，问：“这是什么？”

    赵襄儿道：“留音石，雪瓷妹妹给我的，说是有你背后说我的坏话。”

    宁长久心中一凛，立刻望向了司命。

    他想起来了，这是当初在羲和殿里，司命问她，自己与襄儿谁更漂亮，他当时心想四下无人，便答了她，接着司命取出了一枚留音石，作为拿捏自己的把柄之一。

    他原本想借机将那石头取出销毁的，可之后事情太多，便也忘了，此刻见到这石头，心脏一抽，他看着赵襄儿望向自己的眼神，隐约觉得当年临河城屈辱的历史是不是又要上演了……

    “这就是雪瓷姐姐说的后手么？”陆嫁嫁在一旁问。

    司命轻轻嗯了一声，她也想过自己会输，输了……就用这个投诚就是，她知道自己与襄儿虽都想欺负对方，但心里对这个姐妹是认同的，分歧只在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上。

    如今她也算是一败涂地了，便乖乖交出了留音石以表认输。

    司命又道：“嫁嫁装什么？我不是也给你看过此物么？”

    “啊……”陆嫁嫁樱唇抿起，目光闪躲，“有么？”

    过去，司命确实在私下里与她炫耀过此物，还分了些石头与陆嫁嫁，让她也留些宁长久的把柄，这样他以后若还敢在外面寻其他女子，就借赵襄儿为刀，将他狠狠整治一顿。

    当时陆嫁嫁虽然收下了，但她性情温柔，也从未动用过此物。

    宁长久望向了陆嫁嫁，无奈笑道：“原来嫁嫁也知道呀。”

    陆嫁嫁硬气了些，道：“还不是你自作孽？”

    赵襄儿举起那块留音石，道：“我还未听，就是等你来。现在你来了，一同来听听看当初你究竟说了什么吧？”

    宁长久道：“这有什么好听的？襄儿若想听我说话，接下来的时日我可以天天说的。”

    赵襄儿俏颜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是么？可我偏想现在听。”

    赵襄儿向着留音石中注入灵气。

    宁长久也不愿等死，他施展时间权柄，身影骤然一闪，来到了赵襄儿的面前，他展开神识幻境笼罩赵襄儿，让其陷入短暂的迟钝，旋即雷厉风行地下手，去夺那留音石。

    赵襄儿很配合地怔了怔，但当宁长久要抓那石头时，她的迟钝感瞬间消失，转而化作了得意的笑容。

    她手腕一转，留音石消失不见，她伸出空空的手，向前一推，凤火骤然腾起，将宁长久击退回了原地。

    “这里可是我的世界，你们三个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赵襄儿看着宁长久，幽幽道：“怎么？想销赃？我倒是越来越关心你背着我说了什么了！”

    她坐镇三千世界，便如神主坐镇神国，圣人的齐天权柄未落到此处，在这方世界里，她便是无敌的神女。

    宁长久想要再辩解两句觅得良机，赵襄儿却已将灵气注入。

    为时已晚。

    留音石发出美丽的光华，其间细小的纹路被激活了，化作了溪水似的声音，从石头的质地中轻盈地淌出。

    所有人都凝神去听。

    接着，大家纷纷蹙起了眉。

    “嫁嫁，真的不试一试么？这是我从鹓扶神国带出来的石头，举世罕见。”留音石里传来了司命清媚的声音。

    “不了，留音石一物有伤信任，总觉得不好。”

    “不好？有何不好的。我们夫君越来越过分了，那赵襄儿也是嚣张得很，我们到时候哪怕联手，恐怕也要被一起欺负，不若用这留音石，让他们恶人相磨，然后我们乘虚而入，一举确立之后的地位！”司命循循善诱。

    “不要，我与襄儿关系很好的，而且夫君也……”陆嫁嫁似很为难。

    “哼，你以前不还与我说想教训襄儿，让她明白大师姐威仪的么？”司命质问。

    “哎，当年深渊之畔，我们虽有讥讽，还扬言要对决，可那都是气话，算不得数的。”陆嫁嫁的声音很轻。

    “算了算了，嫁嫁胆子也太小了！让我来想办法教训她吧，你可要帮我帮我保密。”司命的语气带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意。

    “嗯。”陆嫁嫁应了一声。

    留音石内的对话就此中断。

    ……

    赵襄儿、宁长久、陆嫁嫁齐齐望向了司命。

    司命茫然地看着他们。

    “怎么……怎么会……”

    留音石中的内容，是出乎司命意料之外的。

    赵襄儿道：“雪瓷妹妹，你确定没有拿错留音石？”

    司命摸了摸身子，道：“没……没有啊。”

    宁长久也望向了她，质问道：“雪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命这才意识到，当初她拿出留音石给陆嫁嫁炫耀时，似乎在不经意间将其中的内容重塑，然后将她们当时的对话录了进去……

    可是，自己怎么可能犯这般低级的失误呢？

    司命百思不得其解。

    她能不能想通已经不重要了，总之留音石的效果适得其反，明明已经投降的她又称为了众矢之的。

    “恶人相磨，两败俱伤，乘虚而入？”赵襄儿问。

    “夫君越来越过分？”宁长久问。

    这位高傲的神官大人看着宁长久与赵襄儿一同注视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楚楚可怜道：“我……雪儿真的知道错了……如今大敌当前，不若我们放下私人恩怨……”

    赵襄儿幽幽道：“原本六耳猕猴与你们至少要战上三日，我以水镜算他，让你们一天一夜便斩了它，这两日是我争取来的，正好可以用来教训雪儿妹妹！”

    “还能这样计数的吗……”司命欲哭无泪。

    “雪儿对自作自受一事，可真是熟能生巧啊。”宁长久看着她，此刻的司命没有半点神官威严，委屈得可爱。

    司命小声地辩解：“我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宁长久与赵襄儿已朝着她走了过去。

    三千世界里，白云惊散。

    ……

    仙阁中，宁长久与赵襄儿相对而坐，云桌一侧，司命披着神袍，眼眸如水，发丝凌乱，娇唇半咬，为他们斟着茶。

    陆嫁嫁也端庄地坐着，她看了眼司命，微有歉意。

    赵襄儿披着龙袍，散着墨发，眉目纯净。

    她以指托着茶盏之底，将盏端起，于唇口抿了抿，随后将之轻轻放下，仪态端雅。

    她望着陆嫁嫁，道：“这些人都包藏祸心，还是嫁嫁最好了。”

    陆嫁嫁低声道：“因为……我是大师姐呀。”

    赵襄儿微笑道：“嗯，放心，在外面的时候，我会给大师姐面子的。”

    陆嫁嫁轻轻嗯了一声，似敢怒不敢言，只是道：“襄儿真是越长大越凶。”

    赵襄儿握着茶杯，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若需要一个坏女人来震住大家，那就由我来当这个坏女人好了。”

    陆嫁嫁小声提醒道：“坏女人的下场一向不好，襄儿若要执意为之，可要小心了。”

    赵襄儿道：“除了清修世外的师尊，谁能压我？”

    陆嫁嫁不答。

    宁长久看着少女清傲的容颜，圆场道：“大家皆是生死与共的姐妹，何必分这些呢？”

    “哼，你的帐我可还没算呢！”赵襄儿盯着他，道。

    宁长久疑惑道：“我有什么帐？”

    赵襄儿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册子，扬了扬，道：“都记在上面了。”

    宁长久吸了口凉气，问道：“我能看看上面的内容么？”

    赵襄儿将册子递过去，道：“嗯，也让你瞑目些。”

    宁长久接过册子翻看起来。

    他一边翻着，眉头越皱越紧，无奈道：“襄儿可真是关心我啊。”

    赵襄儿冷冷道：“你就没有让我省心过！想不关心你都难。”

    宁长久再度想起了临河城时，襄儿笼罩下的恐怖阴影，这绝美少女哪怕香软，可那拳头却总蕴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宁长久翻看完了这本册子，道：“这其中许多罪名分明就是强加的呀。”

    赵襄儿道：“哪有强加，分明都是你的累累罪行！”

    宁长久道：“在海国下棋，将对面的女子下哭，这算什么罪？”

    赵襄儿道：“沾花惹草罪。”

    “啊？”

    “吓哭还不算惹么？”

    “那这个呢？天榜时快速击败其余女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讨好陆嫁嫁。”

    “那当上合欢宗宗主也算罪名？”宁长久悲愤道。

    “当然算。”赵襄儿道：“以后这些事，都是要问过我的意见才行。”

    宁长久问：“那你有什么意见？”

    赵襄儿道：“没有呀，反正就是要问过我！”

    宁长久道：“你这是无理取闹！”

    赵襄儿不悦道：“雪瓷无理取闹，夺了我的羲和殿可以，我就不行了？”

    宁长久辩解道：“哪有夺了？羲和神像在神国正中，不若我们一同去看看？”

    赵襄儿道：“我才不傻，若去了你的神国，不就又要复现当年青楼之事了？”

    宁长久道：“原来襄儿是对那个耿耿于怀呀。”

    赵襄儿也不答，只是道：“我可不是羲和，不会对你小鸟依人，百依百顺……正好，这两日我先慢慢与你算账，待到两日之后，本殿下勉强愿意不计前嫌，共商天下大事。”

    宁长久问道：“那襄儿想怎么样呀？”

    赵襄儿道：“与我再比试一场。”

    宁长久摇头，道：“三千世界中，我不可能是你对手。”

    赵襄儿淡淡道：“莫非你还妄想赢我不成？”

    宁长久虽已构建了神国，成为了金乌神国之主，可如今他终究是身处在襄儿的神国里，按照神国法则而论，他依旧没有胜算。

    赵襄儿看上去是铁了心要立威了。

    宁长久将册子递还给她，柔和道：“襄儿，你怎么光记我的罪，不记其他的呢？”

    赵襄儿问：“其他？还有什么值得记的么？”

    宁长久看着少女绝美的脸颊，柔声回忆道：“不在的这些时日，我时常想起你的，譬如独坐窗前时，我喜欢坐在西面，独行河边时，我也喜欢远眺西边，因为那是西面，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你看，太阳累了一整日，散发出万丈光芒照亮人间，但无论太阳在世人眼中是寻常的还是辉煌的，最终，它都会落到西边休息，在地平线下度过安静的夜。”

    “所以我也经常会眺望哪里……”

    “那是日落之处，是太阳散发过光与热之后的休憩之地。我知道我早晚会去往那里，也知道你在看着我，在等待我。”

    陆嫁嫁听着这番话，微微失神，司命也露出了幽怨的神色。

    赵襄儿同样失神了些，她听着宁长久柔和的话语，忍不住想起了过往同生死共患难的岁月，骄傲的眉目似被轻柔的春风吹过，稍稍抚平了许多。

    “既然知道我在看你，你……你还这样。”赵襄儿犹有怨气。

    “那是因为我……”

    “好了。”赵襄儿打断道：“我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说动。”

    说着，赵襄儿立起身，缓缓背过去。

    赵襄儿慢慢褪去那身龙袍，龙袍顺着香肩玉臂滑下，雪白的后颈处，更多的肌肤沿着脊线裸 露了出来，秀美的琵琶骨间，可见少女的玉背有着如何惊人的对称之美。

    “来的路上，你不是说要杀杀我的威风么？想要家法处置我以振夫纲么？我给你机会，若我输了，认打认罚，可明日你若胜不了我，以后就都没有机会了哦。”

    她赤着足，缓行数步，清冷开口后，空无一物的龙袍又悠悠披上，她侧过颊，挑衅似的微微一笑，颊上明明毫无粉黛，却有着古艳的韵美。

    ……

    ……

    “那赵……赵姐姐真是太嚣张了。”司命愤愤不平，道：“她这般欺负我，你也不知道帮我，如今已是如此，以后可怎么办？”

    宁长久无可奈何道：“三千世界中，我如何胜得过她？”

    司命道：“那你还贸然进来？你分明就是故意偏袒她，哼，不愧是未婚妻，感情就是不一般呀。”

    宁长久道：“好了，雪儿，我答应，早晚帮你讨回场子，当你也要答应我，这次之后，别老想着欺负别人了，否则夫君也救不动你呀。”

    “早晚？”司命依旧不满道：“早晚是多少千年呀？”

    宁长久安慰道：“襄儿也只是许久未见，所以发发小脾气，等过两日就好了。”

    司命更生气了：“你还帮她说话？！”

    司命拦在他的面前，道：“总之，明日你必须赢下来！否则我与你没完！”

    宁长久道：“我会想办法赢的。”

    司命又气馁了：“你能想到什么办法？这可是三千世界，你还能把她骗去金乌神国不成？”

    宁长久摇头，道：“我们身处这里，一言一行都在她的视察之下，哪怕要动什么阴谋诡计都很难。”

    司命道：“我们去金乌神国商量不就行了？”

    宁长久道：“若去了金乌神国，不就更证明我们内心有鬼了吗？哪怕真有办法，恐怕也会被襄儿提防，难以实施。”

    司命蹙眉，闷闷不乐道：“怎么对付这个丫头，比对付真正的敌人还难呀。”

    陆嫁嫁柔和道：“我们这只是小打小闹罢了，襄儿独自一人在西国看了这么久，心中有气也是难免的，明日我们顺着她就是了，之后的大事才是最应商榷的。”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司命愤懑道：“而且……嫁嫁呀，你怎么变得这般好说话了？来的路上就一直傻傻的，先前殿中她这般言语压你，你就真的逆来顺受？”

    陆嫁嫁道：“我们能怎么办呢？”

    司命叹了口气，道：“哎，果然指望不上傻嫁嫁。”

    陆嫁嫁柔柔地笑了笑，然后道：“我想去练会剑。”

    宁长久点了点头，金乌飞出，将陆嫁嫁裹于其中。

    司命没有去修行，而是将自己关入房中，思考明日对付赵襄儿的对策。

    宁长久也未进入金乌里，他如常地打坐，开始闭目养神。

    如何能赢襄儿呢……

    唯一的办法应是和当年一样，在她没有戒备的时候，将她纳入金乌神国。

    可襄儿不是雪瓷，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跌倒的。

    自己要怎么做呢？

    正当宁长久苦思冥想之际，金乌神殿里，陆嫁嫁的声音悄悄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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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火凤亮羽 嫁嫁在后

    西国三千世界的顶端，赵襄儿对襟的黑袍微松着，迎风飘舞，她轻轻伸手遮挡额前，理着发丝，垂过腰 臀的长发好似浓浓的乌云。

    三千世界的表层泛着色彩清浅的光，好似一个易碎的泡沫。

    赵襄儿默默地感知地这三千大千世界。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三千世界便是为自己所拥有的，这才是她真正的能力，而这三界世界非但可以在尘世之上跨越穿行，其间的每一个世界，又都在缓缓旋转着，中心处似随时会喷薄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只是此刻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真正主宰三千世界。

    她感知着世界，一如既往地与之完善联系。

    除此之外，她便时而眺望苍穹，时而看一看宁长久的进展。

    宁长久还在打着坐，调息灵力，他的灵气运转近乎完美，境界之高应仅次于手握三份权柄的叶婵宫，只可惜这是在她的世界里……

    赵襄儿想到此处，心中也不由微怨，当年初见之时，他只是立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小道士，不曾想婚约牵绊前世纠葛，时光如海潮跌宕来到今日，无三千世界为倚仗，自己竟非他对手了。

    赵襄儿这样想着，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他与那些女子打情骂俏的场景，陆嫁嫁与司命暂且不提，便是那柳希婉与柳珺卓竟也……

    哼，看我明日不揍得你跪地求饶！

    她观察着宁长久，那清秀俊美的脸上，时不时有愁容泛起，似在苦恼着什么。

    赵襄儿知道他一定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不过无妨，自己的纯阳权柄可以完美避开他的任何奇袭，她只需借助三千世界，一力降十会即可。

    少女这样想着，仰躺在三千世界的隔阂上，仰望着星空，身影随意地下坠。

    一座仙阁中，司命辗转难眠，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愈发觉得生气，她从床榻上坐起，抱着膝盖，下颌置在膝上，香腮微鼓，生着闷气。

    宁长久走回房间时，便看到司命坐在床沿，取来了一个枕头，放在膝盖上，狠狠地拍打着，口中碎碎念念着赵襄儿的名字，那枕头被拍得变形，鹅羽纷飞。

    “好了，别拿枕头撒气了。”宁长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司命拿着枕头狠狠砸到他的身上，道：“装什么好人，你今日不也帮着她一同欺我？”

    宁长久苦笑道：“还不是因为你拿留音石告状。”

    司命瞪着他，声音却低了些：“反正都怨你……”

    她狠狠抓着枕头，道：“难道，我就是被人欺负的命吗？”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发，道：“雪儿只要不想着欺负别人，当然就不会被欺负了。你看嫁嫁与大家就相处得很好。”

    司命生气道：“那是因为嫁嫁傻，逆来顺受，我才不要像她那样傻呢！”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道：“好了，雪儿不傻，雪儿最机灵。”

    司命更生气了：“你哄傻姑娘呢？”

    宁长久本想点头，可看着司命一脸杀意的样子，只是露出了似是而非的笑，司命看着他的笑，总觉得和赵襄儿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无比欠揍。

    司命凑近了他的脸，严肃道：“明日之战，你只许胜不许败，明白了吗！”

    宁长久苦涩道：“我也想赢呀，可襄儿置身此间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我方才苦思许久也想不到办法，不如雪儿军师帮夫君出谋划策一番？”

    司命的长发烧成了愤怒的颜色。

    她盯着宁长久看了一会儿，最终眼眸中的冰霜还是溃散了，她清瘦的双肩微沉，气馁地垂下睫毛，道：“算了，你心里肯定是向着那丫头的，莫说你赢不了，就算你能赢，我看你都要让着她。哼，以后你就看着我与嫁嫁趴在那坏女人的左右腿，由着她欺负的样子吧。”

    司命说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宁长久若有所思的样子，愣了一下，旋即拳头挥舞了上去：“你不会还期待那样的场景吧？！”

    宁长久去挡司命的拳头，笑着讨饶。

    司命打累了之后理着发丝，她冷清了些，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镜子前，递过梳子，道：“为我梳发。”

    宁长久不由想起万妖城的岁月，他熟稔地走到司命身后，接过木梳，看着镜中司命古色古香的倾世容颜。

    梳齿滑入发间。

    这份幽静并未持续太久，门外，赵襄儿的身影鬼魅般出现了。

    她跨过门槛走入琉璃为地的阁内，云霞凝成的坠饰轻轻飘舞，随着她的到来，整个阁楼似音乐盒般旋转了起来，发出泉鸣般叮咚的声响。

    宁长久望向了她，梳发的手微停。

    赵襄儿娇小秀艳的身影在司命身边停下，她也在一旁的妆镜前坐下，随着她身躯微弯，下方的砖瓦便烟云般腾起，凝为座椅，托住了她的身子。

    赵襄儿也道：“为我梳发。”

    司命看向了她，少女的嘴角噙着笑意，优雅而自信。

    司命吃了瘪，也不敢对她不敬，却也勉强保持着不卑不亢，柔声道：“夫君，你愣着做什么？发还没梳好呢。”

    赵襄儿也道：“此刻来为我梳发，我明天可以让你少吃些苦头。”

    宁长久看着她们，道：“我也没有一气化三清的本事呀。”

    赵襄儿恼道：“梳个发你还想脚踏几只船么？”

    “哎，不敢。”宁长久颇为头疼。

    “不敢？”赵襄儿翻起旧账，道：“第一世的时候，你就欺我温柔善良，对你百依百顺，故而对你放纵了些，哼，现在你休想蒙混过关！”

    “温柔善良？”司命诧异道：“襄儿姐姐竟还有这样的一世？”

    赵襄儿不屑道：“你懂什么？师尊对我的评价也是温柔善良、品貌俱美。”

    “真的假的……师尊她……”司命心想师尊可真会安慰人。

    赵襄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雪瓷妹妹有何意见？又想跪着挨姐姐巴掌了？”

    “我……”司命气势更低：“不……不想。”

    赵襄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看着宁长久，道：“还愣着干嘛？”

    司命也从镜子里瞪着宁长久，用眼神警告他。

    两难之间，金乌飞出，陆嫁嫁的身影勾勒出来，她柔和地笑了笑，走到赵襄儿的身后，取过木梳，道：“我来替襄儿梳吧。”

    赵襄儿微愣，道：“嫁嫁怎么在这里？”

    陆嫁嫁解释道：“我方才去金乌神国修剑了，我如今虽是剑主殿的殿主，可天赋、资质皆不如你们，自当修行得更勤勉些。”

    陆嫁嫁这样说着，已为赵襄儿梳起了发。

    她纤长雪白的手指没入少女漆黑的发间，如飘逝夜色的白雪。

    赵襄儿看着镜子中陆嫁嫁端庄温柔的模样，也未阻止她的梳发，只是道：“嫁嫁，你这般温柔听话，可真是便宜这恶人了。”

    陆嫁嫁轻声道：“我可不温柔听话……”

    “别自欺欺人了。”赵襄儿微笑道：“这两日嫁嫁乖得像个刚入学堂的孩子似的，我记得嫁嫁以前不是这样的呀，哎，是不是又是他做的好事，把我的剑宗宗主清冷仙子给调教没了。”

    陆嫁嫁倔强道：“我一直没变啊，我一直是你们的大师姐！”

    赵襄儿不以为意，道：“是呀，只可惜这里不是梦境不可观，而是三千世界，陆姐姐这样就很好，免得像雪瓷妹妹一样丢人。”

    三人听着她的话语，看着少女不可一世的样子，亦是不敢多言。

    赵襄儿心绪压抑了太久，亦有扬眉吐气之感，只等着明日再将他们好好收拾一番，确立自己仅次于师尊的地位。

    陆嫁嫁香腮微鼓，最终宠溺似地将赵襄儿的发揉乱了些，重新为她梳。

    “知道了，襄儿是天，襄儿最厉害。”陆嫁嫁捏了捏她的脸颊。

    赵襄儿双手叠放大腿上，也对着镜子浅笑道：“嗯，陆姐姐也最好了。”

    ……

    梳完了发，赵襄儿起身离去，龙袍曳地，水纹般淌过。

    她如常地微露香肩粉背，让宁长久看得到却得不到，更于门口清艳一笑，这一笑间宁长久倒还能自持，司命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司命今夜注定是睡不着了。

    她在屋内走来走去，看着宁长久，道：“你这是在练什么功法？”

    宁长久回答道：“山岳盾御之术。”

    司命绝望道：“你这是放弃彻底求胜了吗？！”

    宁长久破罐子破摔道：“老老实实挨一顿打就是了，襄儿还能打死我不成？”

    “我打死你啊！”司命扑了上去。

    宁长久求饶道：“雪儿，你就别扰我修行了，这内忧外患之下，纵是神祇也持不住呀。”

    司命轻轻嗯了一声，她望向了陆嫁嫁，道：“嫁嫁，你也想想办法呀！”

    陆嫁嫁无辜道：“我能想到什么办法？我只希望大家能够和和睦睦的。”

    司命气馁道：“也对，我竟都指望上嫁嫁了。”

    陆嫁嫁也不恼，淡雅地笑了笑，宛若绽放的白山茶。

    群星璀璨的夜空随着时间淡去，太阳在遥远的东面升了起来，三千世界承着阳光，于寂静中苏醒，再度化作云霞烟腾的仙境。

    宁长久与赵襄儿就要在这三千世界里，展开最终的决战。

    司命气馁地走出，对于宁长久已不抱任何胜算。

    陆嫁嫁小声地安慰着她。

    司命一想到今后漫长的岁月，自己都要忍受那小姑娘的气，便愈发沮丧了。

    长空中，宁长久与赵襄儿已相对站好。

    宁长久手握白银细剑，衣裳飘飘，赵襄儿手握古旧红伞，龙袍舒卷。

    这场战斗如司命所预料的那样，确实没有太大的悬念。

    在三千世界里，赵襄儿便是神明一般的存在，根本无法匹敌。

    宁长久已足够强大，甚至拥有了几近突破世界极限的力量，可距离那份真正的神力，他还是差了一线。

    这一线便足以让他在此间掐灭所有胜负。

    长空中，赵襄儿的身后燃起了火，火焰勾勒起了三尾真凤的法相，法相拥着赵襄儿的娇 躯，汹涌的火焰在周身流淌，她一手抽出伞剑，一手随意模拟出世间的名剑，剑随着手指的舞动跳跃着，斩出锋芒锐利的剑气。

    宁长久望着飓风呼啸般撕扯而来的剑气，唤出修罗金身，于其中腾挪斗转，躲避赵襄儿的进攻，伺机还击。

    可赵襄儿丝毫不给他机会。

    她立在高处，身影一坠，刹那之间，两人百丈的距离消失不见，香风缭绕耳侧，伴随而来的是赵襄儿的拳头。

    宁长久昨夜修行的防御法门终于派上了用场，鳞甲似的防御于虚空中构筑，去挡赵襄儿的拳风。

    赵襄儿念头一动里，世界的规则改变，这些防御脆弱如纸，被顷刻掀去。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上。

    “平日里与姑娘家说说笑笑时，可曾想过今天？”赵襄儿淡淡发问。

    宁长久身影飞退，他是知道理亏的，也不反驳去添油加柴，任由赵襄儿宣泄情绪。

    赵襄儿与他一同飞掠，速度保持一致，她几乎是贴着宁长久飞行的，神情悠然。

    “今天，我就带你好好参观一番三千世界。”

    说着，少女一把拉住了他，两人的身影从高空疾坠。

    风声从耳畔呼啸过去，下方的花海在视线中缓慢摇曳。

    这里所有的花中都藏着一个世界。

    他们瞬间来到了花的世界里。

    宁长久被赵襄儿拉着，在万千世界中肆意穿梭，他的道法被死死压制住了，毫无反抗之力，任由少女带着他徜徉天地，在近乎于无限的世界里游荡着。

    “三千世界……”宁长久轻声呢喃。

    “你想起了什么吗？”赵襄儿问。

    宁长久隐约回忆起了些古老的记忆，道：“我只记得，三千世界很美，哪怕用一生也看不完。”

    赵襄儿并未明悟这话中的全意，她只是骄傲道：“三千世界有我坐镇，自有其绝伦之美。”

    宁长久道：“我现在可以投降么？”

    “没骨气！”赵襄儿蔑然道。

    “若赵姑娘有骨气，我们出去打？”宁长久愤然道。

    “少废话！好好挨着。”

    赵襄儿带着他高速冲上天空，三千世界的隔阂近在眼前。

    司命仰望长空，看到彩霞在天空中涟漪状漾开，接着宁长久身影笔直下坠，赵襄儿紧跟其后，在他身旁挑衅似地缭绕。

    “唉，果然是毫无悬念的战斗。”司命不忍再看。

    陆嫁嫁坐在一旁，安慰道：“放心，骄兵必败，襄儿此刻这般得意，稍后说不定就露出破绽了呢。”

    司命道：“傻嫁嫁呀，破绽只有在势均力敌的战斗里才有效，三千世界中，无论是什么花招，都瞒不过她的。”

    陆嫁嫁也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战斗已彻底一边倒了，可宁长久并未放弃反抗，白银之剑与伞剑在空中炸着电芒，他道法尽出，不遗余力地与赵襄儿相斗着，尝试着打破三千世界极限的办法。

    赵襄儿慢条斯理地拆解着他的剑招，心中却也暗暗吃惊，庆幸着自己没有意气用事，真与他在外面决斗。

    比剑之中，赵襄儿打了个响指。

    三千世界日夜颠倒。

    他们所在的领域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时间像是回到了三年之约，赵襄儿展开世界的权柄，神荼与郁垒在黑暗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似少女新画的眉。

    宁长久的剑意被她死死压制着。

    而赵襄儿也如当年一样，一套剑法施展结束之后，光芒亮起，她身上的龙袍已换成了凰裙，少女噙着笑意，以此昭示着她在世界中的不可战胜。

    她一边比剑一边换着衣裳，那些衣裳皆裁剪得体，将曲线勾勒得青春靓丽，她像是一朵初破水面的清莲，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少女独有的美感。

    宁长久知道她是在诱惑自己，而自己也确确实实被诱惑住了，他想要征服她的傲慢，可世界的规则却死死束缚住了他的手脚。

    “还不打算动用金乌么？”赵襄儿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宁长久被压得步步后退，憋屈不已，他强自镇定道：“不必赵姑娘来提醒。”

    赵襄儿淡淡一哂，又一拳砸去。

    宁长久被撞入了另一朵花的世界里。

    他盯着赵襄儿的身影，再不犹豫，太阴之目打开，将她锁住，与此同时拔出神弓，箭在弦上，呼啸而出。

    赵襄儿以纯阳权柄避过。

    箭上飞来的还有金乌。

    若是寻常人，恐怕已在躲箭之时被金乌纳入了。

    但赵襄儿看清了这一切，她背部凝结的火焰之翼蜻蜓般一振，身影一闪，与宁长久拉开距离，将这金乌避了过去。

    “仅此而已？”赵襄儿问。

    她的闪避之力陷入沉寂，但这种沉寂的时间是很短的，她只需要在这段时间与宁长久保持距离，便可彻底立于不败之地。

    她一边躲避着金乌的攻击，身子游鱼般于虚空穿梭着，换上了最后一身华裙。

    那是前世羲和穿着的凰裙。

    比象牙更白的肌肤在这一刻焕发出了梦幻般的色彩，天地间的光与影汇聚过来，每一道皆是为她独特描幕的容妆。

    这是当初她还是太阳神女时的模样。

    凰裙在风中飘卷，赵襄儿微解衣裳，在宁长久的身前忽远忽近地飘着。

    “不是说要给雪瓷姐姐报仇么？不是说要家法处置我么？夫君大人不会只是说说的吧？”

    赵襄儿浅浅地笑着，她与宁长久贴近之时，薄而翘的唇几乎与他碰在一起，可当宁长久倾身向前，她的身影又倏尔远去了。

    世间最美的双姝之一便在他的面前，却是可见不可得。

    她就这样报复着他。

    “稍后你别求饶。”宁长久似终于忍无可忍。

    神弓在手，金乌与箭一同飞出。

    “故技重施？”赵襄儿摇了摇头，讥讽道：“这是技穷了？”

    她利用纯阳权柄轻松地躲过了这一箭。

    宁长久来不及收箭，赵襄儿的身影又至，一掌将他击飞。

    于是金乌扑棱着翅膀继续向前，竟撞入了陆嫁嫁的怀里。

    陆嫁嫁有些不知所措。

    她帮金乌顺了顺毛发，忽地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司命侧过头去，发现她从金乌的光华中取出了一枚石头。

    “这是金乌下蛋了？”司命随口打趣了一句。

    接着，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这，这不是……”司命惊讶道：“这不是留音石么？”

    这句话也惊动了另一旁的赵襄儿。

    赵襄儿将目光投到了此处。

    她的身影刹那便至。

    “留音石？”赵襄儿看着陆嫁嫁手中的石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给我看看。”

    陆嫁嫁乖乖地将石头交了过去，独自抱着金乌。

    赵襄儿端详片刻，她与司命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眸中皆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块怎么……”

    这块留音石，与昨日那块一模一样，但她们又确定，这两块不是同一块。

    赵襄儿与司命一起想通了。

    她们齐齐望向了宁长久。

    “好呀，原来是你调包了石头！”

    赵襄儿将灵气注入其中，做最后的确认。

    声音传了出来：

    “我与赵襄儿……谁更好看一些？”

    那是司命的声音。

    司命这下确信是宁长久动的手脚了……原来，原来叛徒竟是他！司命一下子怒火中烧，想要鼓励赵襄儿狠狠揍他。

    宁长久不敢让她继续听下去，运转太阴权柄，再度射出一箭。

    赵襄儿亦以权柄闪避了过去。

    与此同时，留音石的话语继续着，那是司命微笑的声音：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但说无妨。”

    赵襄儿全神贯注地听着。

    留音石中，宁长久即将要做出回答。

    司命心中闪过一丝困惑——若是宁长久调包的，那为何会有她与陆嫁嫁私人的话语？

    也是这一刹那，陆嫁嫁抛出了怀中老母鸡似的金乌。

    赵襄儿的纯阳权柄还在沉寂，她也从未怀疑过陆嫁嫁，金乌扑出的一瞬，她的意识还集中在留音石中，对于突如其来的一幕没有做出明确的反应。

    下一刻，赵襄儿、陆嫁嫁、司命便都置身于金乌神国里了。

    宁长久亦进入此间。

    赵襄儿看着陆嫁嫁，震惊道：“嫁嫁，你……你怎么……”

    陆嫁嫁之外，最为吃惊的莫过于司命了，她看着这个被自己一口一个‘傻嫁嫁’嫌弃的女子，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陆嫁嫁双手负后，眉目间柔和依旧，秋水长眸间却也掩不住笑意。

    “襄儿，我早就与你说过，你的剑宗宗主清冷仙子一直没变的，况且，姐姐昨日便警告过你，让你不要蛮横行事了，你怎么就不听呢？”

    赵襄儿想起她们先前的对话，这才恍然醒悟，原来陆嫁嫁一直是话里有话的……

    藏得最深的竟然是她！

    陆嫁嫁双臂环胸，靠近了少女，道：“人在精神最集中的时候，也是脆弱的时候，这一课雪瓷已经教过你了，你怎么不知道认真听讲呢？不好好听讲，该如何罚呢？”

    “我……”赵襄儿还未缓过神，她看着以长辈姿态教训自己的女子，一时无言。

    陆嫁嫁已下达了最终的审判：“襄儿骄纵傲慢，不知礼数，先已伏法，夫君，来教教她规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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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家法

    “嫁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命看着陆嫁嫁清冷出尘的模样，缓过神后疑惑发问。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了陆嫁嫁身上。

    这位大家眼中温柔纯良的仙子终于缓缓开口，解释了起来：“这块留音石是我偷偷换的，雪瓷姐姐当时只顾着与我讲述留音石的妙用，并未提防我，我便寻了块相似的，将你的话语记下，偷梁换柱了。”

    司命眼眸闪烁，她看着陆嫁嫁的面容，忽有些陌生与后怕，“嫁嫁，你那个时候就料想到今天了？”

    所以师尊命她为大师姐么……

    陆嫁嫁笑了笑，道：“我哪有那般厉害，当时只是因为你欺负我太多，我便想小小地报复一下，我又不是师尊，哪里能料想到今日的场面。”

    司命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勉强寻回了一些自信心。

    赵襄儿道：“所以你这两日装乖充傻，不过是要骗取我的信任？”

    陆嫁嫁并未避讳，颔首道：“是呀，我言语警告过襄儿了，可襄儿回应我的却是‘谁能压我？’。”

    原来那是警告么……赵襄儿发现自己丝毫没有察觉。

    此刻她们恰好置身于羲和殿中，赵襄儿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识海莫名有些刺痛。

    她捏起拳头摁住眼睛，定了定神，也不再思考，只是任性道：“嫁嫁！你就这样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吗？”

    陆嫁嫁微笑道：“所以襄儿对我的信任，是对于我的相信，还是对于我足够笨的相信呀？”

    “我……我当然……”赵襄儿咬住了柔嫩的唇，她的唇本就纤薄，此刻更像是抿着一小片花瓣。

    最终，她还是幽怨道：“嫁嫁，是我看错你了！”

    陆嫁嫁道：“不许叫嫁嫁，要叫陆姐姐。”

    “……”赵襄儿委屈难言。

    司命看着此刻威风凛凛的嫁嫁，气馁道：“到头来，最傻的竟然是我么？”

    司命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此事。

    陆嫁嫁帮司命拢了拢长发，微笑道：“因为我近朱者赤啊，与雪瓷姐姐在一起待久了，自然就聪明了。”

    司命微蹙的眉这才柔和地舒展开了，她当然知道陆嫁嫁是在安慰她，但事已至此，她便也收下了这份安慰。她看着陆嫁嫁柔美的面容，又看着赵襄儿骄傲又藏着隐忧的眼眸，忽然明白，登得高或许看得远，可未必能将事物审视得更加清晰。

    站在高处时，目力所及的云与天固然很美，但世界呈现在眼中的，只是分明却又模糊的轮廓，望得更远牺牲的是对细部美的察觉。嫁嫁便是在这样的忽略里，不知不觉地成长了。

    司命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她忽然想起了尚在星灵殿的岁月。

    那时她喜欢坐在日晷上，仰起头透过穹顶眺望天空，那时候她在断界城堪称天下第一人，官职相等的夜除被她逼在雪峡不敢出，可她每每抬起头时，心中泛起的，永远是‘坐井观天’四字。

    后来她与宁长久踩踏着井中白骨来到了这个世界，她曾想过，如果自己离开断界城，那也绝不可以忘记，以后的新世界是更大的井，自己是神官，唯有至高处俯瞰万物的神国，才是她寻找的万千通道的出口。

    但彼时原野上，如水的月光落进她的瞳孔里，她却无论如何生不出坐井观天之感了。

    司命当时并未想通，只以为是自己逃脱牢笼，耽溺美好，意志消磨所致。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明白其中的缘由。

    陆嫁嫁看着司命出神，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打趣道：“怎么了？雪瓷姐姐的智慧该不会被我偷走了吧？”

    司命从月光浸泡的思绪中回神，冰眸重凝，如戴面具般换上了冰冷骄傲的神采：“瞎说什么？嫁嫁处心积虑也不过赢了这一次，这就要开始得意忘形了？你这是愚者千虑亦有一得。”

    陆嫁嫁柔柔地笑了笑，道：“可若没有我，雪瓷现在还在郁郁寡欢地生闷气吧？”

    司命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了。

    赵襄儿穿着羲和的凰裙，立在这座历史悠久的殿中，本就委屈，此刻听了她们的话语，便愈发气恼，她看着宁长久，像是在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宁长久，你也要与她们同流合污么？”赵襄儿问。

    宁长久揉了揉手腕，道：“襄儿方才下手可真重，打得夫君至今浑身生疼啊。”

    赵襄儿恼道：“我下手哪里重了？若我真下狠手，你此刻都没办法站着与我说话！”

    宁长久笑道：“襄儿都这样了，还敢这般挺着腰杆，与我大声说话？”

    赵襄儿睫羽轻颤，她立在过去的羲和殿里，看着宁长久，尘封的记忆似被撬动，总有一种恍惚之感。

    可当她看向陆嫁嫁与司命，这种感觉又不由地被拉回了现实了。

    陆嫁嫁催促道：“夫君还不行家法么？”

    赵襄儿盯着宁长久，不放弃威胁：“你敢？！”

    司命淡淡道：“若夫君不敢，由我来就是了。”

    赵襄儿看着司命，被司命欺负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事，她银牙厮磨，抬眸望向宁长久，一言不发。

    陆嫁嫁轻柔道：“襄儿，司命输了你，便愿赌服输，怎么到你这里便这般倔强了？你求个饶服个软，大家便放过你了。”

    赵襄儿倔强依旧，道：“愿赌服输可以，你们要罚便罚，可要我求饶，休想！”

    狠话刚说完，赵襄儿便见三人朝着她走了过来。

    这位先前或漆黑龙袍，或风雀凰裙，或千叠姬裳，换着衣裙诱惑宁长久的少女，在打天打地不可一世之后，终于也沦为了待宰的羔羊。

    雪瓷殿的王座上，陆嫁嫁、宁长久、司命一同坐在王座上，神姿绝尘的少女便趴在他们的大腿上。

    赵襄儿奢华高贵的凰裙是半露着背的，伶仃的蝴蝶骨清晰可见，天鹅颈下，脊线优雅地蔓延，没入凰裙，于腰肢间陷入最低点，但曲线不会因此断裂，反而完成了夸张而绝美的飞越，融入后方笔挺的线条里。

    那是背对着他们的，令人遐想无限的背影。

    她身上无一不散发着美，这种美与陆嫁嫁的温柔清冷，与司命的绝尘清艳是不同的，那更像是冬日初雪间破雪而出的嫩芽，在寒风中骄傲抬首，却又柔嫩得令人怜惜叹惋。

    “哼，你们可别忘了，金乌便在三千世界里，待你们出去，我一定会报复的！”赵襄儿扶着陆嫁嫁的腿，犹不放弃：“你们现在放过我，本殿下也勉强愿意冰释前嫌！”

    “不劳襄儿殿下费心了。”宁长久道。

    “你们……啊！”

    清脆的声响在殿中响起，优雅的曲线猛地颤动，少女的身躯收紧，她闭上了眼眸与唇，屈辱感电流般滚过全身。

    她是赵国的女帝，是西国的女皇，此刻却被未婚夫噼里啪啦地抽着屁股，这声音在她过去的王殿中回荡着，落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若声音也有感知，那应是柔软的，似海风卷起浪花，似天风拍打云絮，唯独赵襄儿丝毫不觉悦耳，只剩下痛意激起的酥麻感在浑身流窜。

    “我，我可不是雪瓷，我绝不会就此……嗯哼……”赵襄儿闭着眼，咬住了自己的指尖，防止发出声音。

    陆嫁嫁捋着她的发，司命捏着她的玉足。

    凰裙褶皱不断，涟漪惊散不止。

    赵襄儿的细眉颤着。

    自己是女帝啊……是至高无上的火凤……怎么会……

    虽说是自己挑衅他，让他家法处置的，可我今年明明都二十岁了呀，哪有二十岁还要被夫君……

    求饶吧……反正大家也只是打打闹闹，不会放在心上的。

    不行！这样以后怎么抬头见人？

    先前她越是嚣张，此刻便越是屈辱。

    宁长久的声音还在她耳畔不断响起，让她乖、听话、顺从，那是父亲教训女儿时用的语调，显然是刻意羞辱她的。

    好过分……自己又不是小姑娘……

    赵襄儿咬紧了唇，薄唇鲜艳欲滴。

    恍惚间，她忽然觉得，几千年前，在同样的地方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时隔千年交叠的场景像是一把钥匙，唤醒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夫君别罚了，羲和知错了。”

    神殿里，羲和柔柔地跪在地上，看着一脸严厉的年轻人，低头认错。

    这是她的王座，她又在自己的王座上挨了罚。

    帝俊严厉地注视了一会她，旋即将她扶起，怜惜地抱在怀中。

    “你若再敢在修行上懈怠，下次可就不止这些惩罚了。”帝俊说。

    羲和咬着薄唇，理着墨色的发，道：“我们已是至高无上的太阳神，位居于此，何苦如凡人一般修行呀？”

    帝俊道：“此刻的宁静是假的，我们诞生至今也不过千年，千年的时光甚至无法让我们将目光投向更远处……但我已能感受到，周围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我们，我们坐拥万物自居其神，却也始终身处在未知的危险里，绝不可傲慢而不自知。否则某一日，灾难来临，我怕我护不住你。”

    此刻的羲和无法料想那样的危险，她只是点头：“嗯，我明白了。”

    帝俊抚摸着她的发，看着她完美无瑕的容颜，眼眸中尽是怜惜：“那一日到来前，羲和一定要掌握真正的力量呀。”

    “真正的力量？”羲和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了眨。

    帝俊道：“嗯，正如我的长明一样，你也有真正属于你的力量，羲和，我们是道侣，但你从不是我的附庸，此刻我虽对你管教严厉了些，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羲和轻声问：“那份力量就藏在我的身体吗？”

    “应该是的，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帝俊抱着她，说。

    羲和摇头道：“可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帝俊道：“没有关系，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羲和嗯了一声，问道：“听说，你最近是在练箭？”

    “嗯，在练箭。”

    “练箭做什么？”

    “因为灵力驭剑是有极限的，而箭不需要灵力也能飞得很高很远。我在想，如果有一日，出现了一片我们灵气无法泅渡的黑暗，灵力驾驭之剑无法刺入，那么箭或许可以穿透过去。”

    “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么？”

    “嗯……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帝俊仰望天空，道：“我最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梦的内容我已记不清晰了，只是隐约记得一件事。”

    羲和看着他的瞳孔，好奇问：“什么事？”

    帝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类的历史，似乎就是将箭送上天空的历史。”

    羲和当时不以为意，只是道：“梦境……梦境的权柄是常曦把持的，你们该不会……”

    帝俊揉着她的发：“别瞎猜。”

    羲和更警惕了，“听说那个女人很漂亮？”

    帝俊道：“好好修行，好胡猜乱想，不然女神陛下可又要挨打了。”

    前尘往事的记忆涌入识海，体内流窜的电亦越来越密集，她闭着眸子，睫毛不停翕动，唇儿好似狂风中的花，其间已有轻哼声隐约传出。

    作为羲和时的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冲击着识海，屈辱带来的挣扎随之化作了昏厥感，某一刻，她身子痉挛，竟真的晕了过去。

    赵襄儿这样的反应是突如其来的。

    司命疑惑：“这是在装晕么？”

    陆嫁嫁却连忙俯身，焦急道：“襄儿，你没事吧？”

    宁长久已将她抱起，也不确认是真的还是装的，连忙渡入灵气，探查她的识海。

    赵襄儿的晕厥缘由识海突然的混乱，所以在一切稳定后，她也很快地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她在雪瓷殿的卧榻中躺下不久，大家守在她的身边。

    赵襄儿睁开眼，意识模糊道：“发……发生了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作答。

    赵襄儿很快清醒，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挨打挨晕了过去……这种程度的挨打就晕了过去，这，这也太丢人现眼了吧！

    赵襄儿更感屈辱，心想还不如当时求饶妥协算了。

    她连忙解释道：“我，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可不是被打晕的，你们别误会，我才没有输！”

    陆嫁嫁看着她，略显歉意道：“幸好襄儿无恙。”

    赵襄儿微微生气道：“不许道歉呀，这样显得我输不起似的，我赵襄儿愿赌服输，你们若没罚完，继续罚就是，我不会再昏过去了。”

    宁长久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道：“襄儿好好歇着，若心中有恨，我去三千世界再让襄儿揍一顿就是了。”

    赵襄儿更生气了，她挥舞着拳头要从床榻上爬起，辩解道：“我说了！不许道歉！我没有昏过去，明明是你们力气太小，我……我太舒服了，不小心睡着了！”

    司命穿过宁长久与陆嫁嫁之间的身隙，走到了赵襄儿的面前，她看着这个眼眸幽怨的少女，将她摁回了床榻上，并握住了她的手。

    赵襄儿看着她，咕哝道：“你又想做什么呀？”

    司命轻轻覆着她的手，说：“我今日想明白了一些事。”

    赵襄儿别过头，道：“别卖关子。”

    司命将今日自己在殿中偶然的感悟说给了她听。

    赵襄儿看上去很不用心地听着。

    听过之后，她疑惑道：“什么意思呀？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你爬出了井，见到了月光，便没了坐井观天之感，我们分明在一座更大的井里啊，你贵为神官，对此应很清楚的。”

    司命螓首轻点，眼眸微微失焦，继续道：“因为我们真正面对的井，并不是天地这样实质的井，而是内心欲望的井。”

    赵襄儿不说话，继续听她说。

    司命道：“那七百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出去，那样的欲望是一口深井，当我爬出井时，欲望得到消解，井就消失了。可人必须坐在井中，看着天空的一角，想象其全貌，才有一直向前的勇气，于是我开始寻找新的井。”

    “一段时间里，我把想要重登神国作为了目标，可那个目标在登上不可观之后也破灭了，杀死神主的是师尊，我还能向师尊复仇不成？于是……我只剩下了最后一口井，那就是心心念念要打败你。”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在我心中是必须要打败的敌人，打败你之后，我便可以居高临下地宽恕你。但方才，我们狠狠惩罚了你，那时候我心中虽是快意的，可我发现，我依旧置身在井里……”

    赵襄儿与她相握着手，她听着司命的话语，虽没完全听懂，可也隐约明白了意思，赵襄儿顺着她的话问：“你也欺负过我了，为什么井还没有消失呢？”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从未将你当成真正的敌人。”司命看着她，眼眸中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你这样骄傲的女子，对于与其他人共事一夫，心中定有磨不平的芥蒂。我真正想的，是将这种芥蒂转为我们私人的恩怨，以我们之间的胜负为由，与襄儿姑娘，嗯……和解。”

    司命轻柔的话语里，长发变成了银白色。

    这是她长发本来的颜色。

    女子墨袍银发，眉目清冷寂静，勾勒的笑意好似淌过的寂寞长河。

    赵襄儿看着她，目光闪躲，低声道：“你不是坏女人么？怎么这样子说话啊……”

    司命轻哼道：“神官都是有崇高的道德标准的，坏只不过是你们的偏见罢了，我看襄儿才坏。”

    赵襄儿幽幽地盯着她，咬牙道：“刚刚不还说要与我和解吗？”

    司命道：“可这终究是你说了算的呀。”

    赵襄儿鼻翼微动，眼睑低垂，看着她们握着的手，道：“抢我未婚夫，还想欺我，如今又想三言两语与我和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才不会答应。”

    司命微笑道：“那怎么办呀？襄儿殿下要以正宫自居，将我逐出家门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捏赵襄儿的脸蛋，刮她的鼻子。

    赵襄儿胡乱挥拳阻止着她：“住手，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宁长久看着她们，道：“是我不好，来西国至今，我还未与襄儿真正交心地聊过。”

    赵襄儿脸皮很薄，她低着头，道：“有什么好聊的呀，我的态度可都在拳头里了。”

    宁长久认真道：“我喜欢你们，又希望你们可以和睦相处，这样的想法终归是自私而贪心的，我知道你们亦在照顾我的情绪，若我不在，襄儿与雪儿恐怕真的会轰轰烈烈地打一架吧？”

    司命淡然道：“少以小人之心度神官之腹，本座向来宽宏大量，哪怕是我输了襄儿挨罚之时，亦不想襄儿为难，早早求饶了。”

    “我看你是挨不住吧……”赵襄儿小声道。

    司命怒目而视。

    赵襄儿也道：“我也是以大局为重的。哪怕是教训你们的时间，也是我亲自从杀六耳猕猴的过程中挤出来的，我只拿自己的时间发脾气，可不会耽误大家拯救苍生。”

    “襄儿挤出时间被我们调教，确实是大局为重。”司命也讥讽道。

    赵襄儿摩拳擦掌。

    听着她们的话语，宁长久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陆嫁嫁立在一边，愣了半晌，发现自己似乎从最聪明的一下子沦为了最不懂事的。

    赵襄儿与司命也一同望向了她，口诛笔伐起来。

    “嫁嫁偷换留音石一事，别以为可以轻松翻过去。”司命道。

    “嫁嫁装纯良骗我一事，也指望我事后忘掉！”赵襄儿道。

    陆嫁嫁也不退让，理直气壮道：“分明是你们想使坏，我才借机惩处的，可别想回泼脏水。”

    三人互相瞪了一会儿。

    赵襄儿首先提议道：“好了，雪瓷妹妹不是想与我和解吗？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患难与共亦或同仇敌忾。”

    司命道：“你是说，我们一起对付嫁嫁？可嫁嫁她……”

    赵襄儿摇了摇头，她拉着陆嫁嫁的手，也护到了身边，随后，她指着宁长久，道：“我们同仇敌忾，当然是要与他同仇敌忾！”

    陆嫁嫁犹豫道：“夫君对我们一直都很好呀。”

    赵襄儿循循善诱，道：“三妻四妾总要付出代价的，否则太便宜他了，与其我们勾心斗角，不如诛伏恶首。”

    司命也道；“我支持襄儿，我也想揍这个恶人很久了，应当让他也领教一下家法了。”

    陆嫁嫁看着她们热络的眼神，勉强也同意了。

    宁长久看着她们，道：“你们……确定？”

    赵襄儿作为发起者，傲然点头，道：“此刻求饶还来得及。”

    不待宁长久说话，司命便道：“此刻求饶也晚了，襄儿，我们先将他拿下。”

    赵襄儿、司命、陆嫁嫁相继围了上去。

    她们都是强大而倾世的神女，可冠绝一代风华，若在世间联手围攻宁长久，恐怕真能撵得他连连败退，杀其威风。

    可这里是金乌神国。

    很快，她们的同仇敌忾便成了患难与共了。

    雪瓷殿的床榻上，三位仙子神女并排趴着，腴柔处印满了红彤彤的掌印。

    ……

    转眼夕阳西下。

    赵襄儿窝在神殿柔软的被间，整理着记忆的思绪。

    待到她真正回神时，唤了两声，才发现司命与陆嫁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殿。

    只有宁长久陪在他的身边。

    宁长久为她煮好了饭。

    “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稠？”赵襄儿问。

    “这是羲饭呀。”宁长久笑着回答。

    略显昏暗的环境里，赵襄儿的脸颊红了一些，她盯着宁长久，道：“快把那菜谱撕了！”

    宁长久道：“我哪里敢撕，这可是襄儿的著作，是要传世的。”

    赵襄儿鼓着香腮，默默打算着回三千世界后怎么报复。

    宁长久理着她的秀发，看着少女细美的眉目，道：“我们出去看夕阳吧，就像是一年前那样。”

    赵襄儿微愣，问：“看夕阳做什么？”

    宁长久道：“现在是第二日的黄昏了啊，属于我们私人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夜了，一年之前，我们的婚礼可还没有结束……襄儿，我们成亲吧。”

    赵襄儿眼眸闪动，雪白棉被下的玉趾不由自主地扣紧了。

    “成……成亲？”赵襄儿微痴。

    宁长久凑近了少女的脸，认真道：“下次再回赵国时，我可不许你完璧归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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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三千世界鸦杀尽

    西国的尽头被晚阳的轮廓填充着。

    司命与陆嫁嫁悄然隐去，宁长久与赵襄儿回到三千世界看日落时，世界寂静得好似只有他们两人。

    三千世界是被橘红色光盈满的泡沫。

    他们飘浮其中，身体感受不到重量，像是水中徜徉的鲸类，优雅地起伏着。

    赵襄儿披着长发，此刻，她换去了羲和的凰裙，穿上了那袭‘千褶香’。

    这是她偏爱的衣裳。

    名贵舞裙半露玉背，单薄地贴着肌肤，上身是细细绣着金花的白裳，雪白的缎带简约地束着纤细腰肢，其下是山茶花般层叠的裙摆，柔软的面料交错着铺开，将优雅与端庄融为一体。

    这是当初赵襄儿手持苍鸾与宁长久比剑时的衣裳，彼时的她立在殿中，婉约提剑，好似盛装华服的绝代歌姬。

    今日少女连绣鞋都未穿，只裹着极薄的冰丝长袜，她轻轻踩踏虚空，动作轻盈似歌姬撩动琴弦的指。

    宁长久的白衣与之一同飘舞，他牵着她的柔软的手，看着少女的侧颜，总能出神良久。

    两人的身影悠悠停下。

    “这里就是三千世界的中心了。”

    赵襄儿正对着巨大的落日，如此说。

    世界在落日的映衬下宛若一个宏大的王国，他们身处其间，则显得无比渺小。

    赵襄儿念头微动，一朵云飘了过来，他们一同坐在云上。

    宁长久看着这个神秘而无垠的世界，问：“这是朱雀以权柄打造的世界么？”

    赵襄儿摇了摇头，道：“起初我也以为这是朱雀以权柄捏造的世界，但我现在愈发觉得，它就是我的。”

    宁长久看着她，问：“这是襄儿的能力么？”

    赵襄儿道：“也许是能力的一部分吧。”

    “一部分？”

    “嗯，最近与你相逢，接触，我想起了越来越多的事。”赵襄儿缓缓回忆了起来，“很多很多年前，你说我身体里孕育出了真正的力量，只是当时的我还未能掌握它。”

    宁长久摇头道：“我记不清了。”

    他的转世次数远超过赵襄儿，记忆的磨损要严重很多，纵使两人的相逢是一把钥匙，也未必可以打开所有锈迹斑斑的锁。

    赵襄儿遗憾而愧疚道：“然而，直到我最后输给朱雀，似乎也没能觉醒真正的力量。”

    宁长久笑道：“前世的襄儿可真柔弱呀。”

    赵襄儿咬着牙，道：“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这里是三千世界，你说话可要当心点了。”

    宁长久微笑道：“殿下，你继续说。”

    赵襄儿轻轻嗯了一声，道：“总之，我感觉这份力量，与真正的空间权柄有关。”

    “空间？”

    “嗯。”

    空间的权柄有许多种，九婴猰貐也掌握着空间，但那种空间是绝对的空间，与赵襄儿所说的似乎不同。

    她所认知到的空间，是一个玄之又玄的，与时间一同构筑的相对时空。

    “你觉得神主的权柄是根据什么形成的？”赵襄儿忽地问起此事。

    宁长久与陆嫁嫁讨论过此事，他回答道：“我猜想是根据那位神主最强烈的渴望，譬如六耳猕猴的权柄是镜子，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弱小，要成为举父那般强大的神明，唯一的捷径只有复制，于是暗主赐予了它‘镜子’。”

    赵襄儿颔首道：“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权柄形成的主因。”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赵襄儿亦注视着他，“朱雀的权柄是‘世界’。”

    宁长久神色微动，“她渴望世界？”

    世界……

    宁长久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她想要的是三千世界？”

    赵襄儿重新望向了夕阳，三千世界在夕阳中显得温和。

    “当初我输给了朱雀，朱雀想得到我有关于‘三千世界’的能力，但出于种种原因，她无法篡夺。”赵襄儿说出了她的猜想：

    “这些年，她似乎一直在渴望这份力量，所以她与师尊做了交易，让师尊以‘生命’权柄将我复生，又以九羽作为我的后天灵，她希望以朱雀幻境激发我的潜能，让我亲自觉醒三千世界之力，然后再让九羽将这份力量抢夺过去。”

    宁长久微笑道：“但朱雀显然低估了这一世襄儿的力量。”

    赵襄儿摇晃着腿儿，螓首轻动，道：“是师尊救了我，要不然走出朱雀幻境的，可能就是九羽，而不是我了。”

    三千世界的风吹来，少女的千褶香在风中摇晃。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道：“没关系，襄儿只要神魂不灭，我总能找回你的。”

    赵襄儿抿了抿唇，看着他，幽幽道：“你邀我来看夕阳，一直看我做什么？”

    宁长久道：“夕阳固然很美，可风景总是在对比之后失色的。”

    赵襄儿雷厉风行地从身边抓起一团云，揉棉花般将其揉起，握在手中晃了晃，道：“再敢拿花言巧语哄我，我就将这个塞进你嘴巴里！”

    “哪里是花言巧语。”宁长久无辜道。

    “我才不相信你。”赵襄儿冷冷道：“先前在金乌神国，你怎么欺负我的？我都二十岁了哎，你还打我……哼，和前世一样，真是一脉相承。”

    宁长久惊讶道：“我前世就这样了吗？”

    赵襄儿手指作板栗状敲他的额头，道：“难道你对你的道德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吗？”

    宁长久道：“我记得我前世待襄儿很好的啊。”

    赵襄儿已经开始揉起拳头了，她才不管好不好。

    宁长久识趣地投降。

    巨大的夕阳在远处缓缓沉落。

    两人不自觉地追忆起了往事。

    他们从老狐狸出世说起，说到皇城的日暮残阳，说到三年之约，孤舟上的鱼，梧桐上的鸟，一切都恍然还在昨日。

    “其实，我记忆最深的是那天……我们从山顶看日出下来，赵国下起了大雨。”

    “嗯，襄儿的朱雀纹身很美。”

    “……我是说我们一起行侠仗义的事哎。”

    “我也记得呀，你让我喊你姑姑。”宁长久说。

    “……你怎么记忆点都这么奇怪呀！”赵襄儿挥舞着小拳头，凶巴巴地看着她。

    宁长久眸光悠悠，笑道：“我什么都记得啊，那天下着大雨，我抱着你在雨里跑，说要去找云的边缘，那是大雨下不到的地方，后来我们没有找到，便一起跑回了皇城。”

    赵襄儿轻轻嗯了一声，那时她与宁长久躺在宫殿柔软的地毯上，浑身被雨水尽头，又涩又冷，心中却是暖的，也是那一刻，她决定要嫁给他。

    “我们当时还签下了忤逆之约，说好要一起对抗命运。”赵襄儿回忆道。

    “嗯，你那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裳。”

    “……”赵襄儿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记性确实不错。”

    宁长久骄傲道：“当然，我们当时还下棋了……”

    赵襄儿用拳头堵住了他的话语。

    千褶香裙外，云絮四散，赵襄儿将他摁在云上，分着腿坐在他的腰间，居高临下地威胁着他，宁长久在未婚妻的拳头下乖乖服软，不再提那些旧事。

    远处，夕阳只剩下小半个圆弧了。

    赵襄儿忽然捂住额头，眉尖细细蹙起。

    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觉得，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少年熟悉的声音隔着时空遥远飘来。

    “羲和是最太阳神国乃至整个人间最名贵的器。”

    “器？我……是容器吗？”

    “当然不是，羲和是女相，相这一词本就有心胸宽广之意，羲和更当是包罗万象的。”

    “嗯？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是那所谓的三千世界吗？我一点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呀。”

    “它的存在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我能感受到……”

    “……”赵襄儿揉着额头，呢喃道：“名贵之器？”

    宁长久起身，环住了她的腰肢，担忧道：“襄儿怎么了？”

    赵襄儿道：“没什么，总想起一些前尘往事而已。”

    宁长久问：“襄儿是为此困扰么？”

    赵襄儿摇首，道：“没有的，嗯……只当是在看他人的故事吧。”

    宁长久看着她，平静道：“嗯，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赵襄儿也看着他，他们靠得很近，鼻息相萦。

    “太阳要落山了。”赵襄儿忽而轻声。

    宁长久握着她柔软的手，五指相扣在一起，他轻轻开口：“一年前……”

    赵襄儿却伸出了另一只手，以指抵住了他的唇，直截了当道：“愿珠联璧合？”

    宁长久微微一笑，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一起，微笑道：“永结同心。”

    赵襄儿脸上的温柔之色却淡去了些，“永结同心？”

    宁长久告饶道：“襄儿明日再算旧账吧。”

    “哼，反正你也跑不了。”赵襄儿暂时饶过，不追究婚书上‘永结同心’四字一事。

    两人十指相扣，张开了手。

    身下的云消失了。

    三千世界里，他们就这样自由地下坠。

    狂风随着高速下坠涌起，少年的衣裳与少女的裙摆一同翩然飞舞，皎洁美好。

    他们的面颊几乎相贴，长发也似揉在一起的海藻。

    他们从世界中心坠下，落到花草间，然后坠入花的世界，花的世界里别有洞天，亦是无垠而完整的，他们便又坠入沙尘的世界里。

    十指相扣的两人时而翻转着，赵襄儿执意要在上面，宁长久拗不过她，便平静地仰面朝天，看着近在眼前的眼眸。

    这是一场笔直而无止境的坠落。

    这种无拘无束的坠落里，他们感受到了难喻的自由。

    赵襄儿看着少年好看的脸颊上清澈的眼眸，注视片刻，竟有一种自己是在坠入对方眼底的感觉。

    她的脸颊亦微微发热，这些温度又被迎面而来的风悄悄带走。

    世界在余光中高速地移动着，好似线条组成的。

    花朵、沙尘、水花、树叶……万物的经络中都藏着世界，这是真正的无底洞。

    “以前，朱雀对我说，务必要完璧归赵。”赵襄儿迎着风，檀口微张，道：“当时我以为，那是因为神女务必白璧无瑕。”

    宁长久问：“那现在呢？”

    赵襄儿回答：“我觉得她是在害怕。”

    “害怕？”

    “嗯。”

    “朱雀在害怕什么呢？”

    “我哪里知道呀……”赵襄儿道：“不过，或许有什么秘密，要我们真正在一起才能揭开。”

    宁长久微笑道：“所以说，我是钥匙，襄儿是锁芯吗？”

    赵襄儿淡淡一哂：“你哪里配比作钥匙呀？钥匙与锁可都是互为唯一的，而你……哼。”

    太阳彻底坠下，橘红色的光不再宠溺地抚摸他们，黑色的夜温凉地笼罩了下来。

    他们停在一条溪谷旁的花海里，那是三千世界里虚假的花海，揉碎之后便化作飞扬的云气。

    他们一同躺在其中，仰望着无穷高的夜空。

    赵襄儿从花海中起身，她走到溪水旁，撩起了繁复的裙摆，指尖没入肌肤与雪白薄袜的缝隙里，纤足轻抬间将其剥去。

    少女的小脚完整地承着月光，玲珑剔透。

    她好似不是太阳的女神，而是月光的精灵。

    宁长久从身后拥住了她，少女发的清香在鼻尖萦绕着，她轻轻挥手，薄袜入水，如雪融其中，逐流而去。

    花海溪畔，少年少女耳鬓厮磨着。

    “襄儿，今夜，就由我们揭开这个秘密吧。”宁长久轻声说。

    千褶香裙背后的蝴蝶结，就此松开。

    ……

    赵襄儿闭上了眼眸，她缓缓地躺下，身上似有溪流淌过。

    时光也静静地绕过他们的身侧。

    赵襄儿看到，许多年前的太阳神国里，尚且清稚的她似诞生没有多久，她跪在一颗巨大的火球前，身边立着一个少年。

    “我也是从这里降生的吗？”少女问。

    “嗯，这是我们的蛋壳。”少年看着太阳，说。

    少女的手触碰着太阳的表层，毫发无损，只觉得温暖：“那我们是兄妹吗？”

    “不是。”少年回答：“我们不是伴生的，我们只是同为太阳的子民而已。”

    少女哦了一声，她歪着头看着太阳。

    “我感觉，它赋予了我什么。”少女轻轻说：“那……像是一朵花。”

    “花？”少年有些疑惑。

    “嗯。”她点头。

    少年没有追问，只是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两样力量，是真正强大的。”

    “什么力量？”

    “时间与空间。”少年说。

    少女并未听懂，她只是默默记下。

    “与我走吧。”少年伸出手。

    “走？去哪里呢？”少女问。

    “去构筑属于我们的神国，追寻属于我们的力量，我们是太阳的子民，亦是光明的神明，我们将永远在一起，永远地前行，这是无止境的约定，直到光芒消逝的尽头。”

    “永远在一起？”跪坐在太阳之前的少女回过头，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好。”

    永远在一起……

    千褶香铺在花海上，流水在耳畔鸣响。

    少女仰起头，铺开了发，她纤薄的唇颤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星空宛若流萤。

    宁长久温柔地拥着她。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感知就这样一道占据了她。

    雪白的花海间，有几朵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这一刻，赵襄儿口中‘名贵的器’成了真实，换而言之……那也该名为三千世界！

    亦或者说，是三千世界能力的体现之一。

    当年的自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感知，才笃定少女的身体里藏着有关于终极的空间权柄的力量。

    宁长久的‘金乌’飞入了三千世界里，深深地没入其中。

    这是金乌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明明是一个单一的世界，但金乌每一次进入，却都有截然不同的感觉，仿佛一个单一世界里，藏着大大小小三千个绮丽的洞天世界。

    金乌飞入第一个世界里。

    那是一个火热的世界，世界中流窜着无止境的火，火焰将金乌紧紧地缠裹，每一道焰芒皆像是少女热情的手，牵着他飞往深处，火焰凝成的道路越来越窄，巧笑嫣然的少女双手负后，立在道路的尽头，露出了纯净的笑。

    金乌远去，再度进入世界时，火焰消失不见，他像是挤入了一个小巧的温泉里，泉水中似有溪流围绕着他淌过，也似有小鱼前来嬉戏似地啄食，少女披着薄薄的浴衣坐在泉眼边，双足涤水，静静等待。

    金乌再度离开世界，转眼复又进入。

    他在三千世界中穿梭着。

    那是真正绝美的世界。

    这一次，他似有来到了流霜飞舞的秋夜，前方亮着篝火，少女静静地坐在篝火旁，呵着手，微笑着看他。

    每一个少女皆是赵襄儿的模样，她们就在三千世界的尽头等待着。

    金乌振动着翅膀去寻她，到世界的深处时，温润的世界便会抗拒他的进入，三千世界的四壁随之收拢，变得紧窄难行，而少女又总会伸出手抓住他，他们牵着的手像是漩涡赋予的强大吸力，让金乌可以突破障碍来到她的面前，三千世界就在这样缓缓的蠕动里推送着他们前进，送往最后的秘密之地。

    三千世界里众香曼妙，它随着少女的身形翻覆、颠倒，以艳丽的姿态面对着尘世，金乌来来往往飞进飞出，与其说那是金乌神雀，不若说是一只衔着花蜜的蜂。

    它飞得越快，世界也就变化得越快。

    那些世界里，有的宛若木棉开满的松软泥地，有的宛若雪蚕织出的茧房，有的宛若凝为实质的白云世界，有的宛若软化了的玉石王国……

    这种美莫说是千年，哪怕相拥万年也无法看见。

    “原来，这也是三千世界呀。”宁长久看着少女的眼眸，她的眼眸中似也藏着一个星火动人的世界。

    少女也饱览着三千世界的美，少年的金乌将这种美凝作真实的情感，描幕了出来。

    她对这样的美亦是相见恨晚的，于是那薄而翘的唇也变作了乐器，发出了青春动人的哼吟。

    “嗯，三千世界。”赵襄儿望着夜空，道：“也或许不止，那是三千千，三千千千的世界，你，可以数一数。”

    宁长久柔和道：“难怪朱雀要你完璧归赵，当时的你并不知道三千世界的存在，而一旦我们真正成亲，你便能发现三千世界存在的佐证，并恢复一部分记忆。这不是朱雀想看到的，她想要让九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你取而代之。”

    赵襄儿道：“再见到朱雀，我不会输了。”

    宁长久道：“我也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面对危险了。”

    赵襄儿问：“如果三千世界的力量是空间权柄的终极，那它能实现的，究竟是什么呢？”

    宁长久道：“等你真正觉醒那份力量时，许就明白了。”

    赵襄儿轻轻嗯了一声，道：“让金乌再飞得快一些。”

    宁长久问：“襄儿的世界撑得住么？”

    赵襄儿傲然道：“世界是不朽的，只怕金乌颓败。”

    “好。”宁长久应了一声，同样自信道：“襄儿也可以随时告饶，拯救你脆弱的世界。”

    赵襄儿道：“哼，少说大话。”

    “襄儿严阵以待了？”

    “嗯，不必有惜花之情。”

    三千世界对他彻底张开了怀抱。

    白雪溃散，溪流汹涌，金乌的身影穿梭在温柔的世界里，像是在寻找最后的归宿。

    这是跨越千年时光的重逢。

    星光笼罩着此间，陆嫁嫁与司命在远处抬首望去，她们可以感受到，原本沉寂的三千世界似随着某位少女的心意而生动了起来。

    这是漫长的夜晚。

    时光缓缓流逝。

    星河在上空旋转，能够眺望星河的时而是赵襄儿，时而是宁长久。

    他们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决战，究竟是三千世界被金乌杀尽，还是金乌率先力竭，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长夜里，似有狂风卷过的蒲公英花田，花瓣尽数碎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地平线上喷薄出了光。

    好似窗帘卷起，光芒宣泄而入。

    三千世界承着无数的光。

    光芒占据了它们。

    陆嫁嫁与司命，宁长久与赵襄儿，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朦胧地遥望着同一场日出。

    独属于他们的长夜终将过去，但未来还远，总蕴着无限的可能。

    这是与君共寝时守望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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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姐妹

    宁长久从床榻上苏醒时，嗅到了一丝饭香。

    他挣了挣似抽空了力气的身体，四肢百骸皆似钉子，将他牢牢地钉在榻上，他有些无力地转过头，瞥见了赵襄儿倩丽的背影。

    清艳出挑的少女穿着一条崭新的红白色褶裙，如瀑的秀发垂下，裙下的大腿纤挺紧绷，腰后的蝴蝶结亦扎得干净，无一不彰显着青春之美。

    她的身子轻盈地动着，原本瓷白的肌肤显出了温润之感，少女取着一个汤勺，从身前薄冰凝成的锅炉中勺取了什么，轻轻放到唇边，似在试温度与味道。

    “襄儿……”宁长久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干涩。

    赵襄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吃惊：“这么早就醒了？”

    宁长久觉得她像是嘲讽自己，问：“你怎么比我起得还早？”

    赵襄儿道：“我想试着煮饭呀……你不是总嘲笑我饭做得不好吃么，我要证明一下自己。”

    证明确实不好吃么……宁长久敢想不敢言，他闭了闭眼，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襄儿不仅比自己醒的早，还给他做早饭的事实。

    他坚定地说道：“襄儿现在身子应很弱吧？好好歇息，我来煮饭就行了。”

    赵襄儿眨了眨眼，笑容带着狡猾的媚意，她让出了身子，道：“那你来吧。”

    宁长久深吸了口气，勉强支起了身子，缓缓让灵气运转，他正要下榻走到襄儿的身边时，赵襄儿却野猫似地扑了回来，坐在他的腰间，将他摁回了床榻。

    “还真来？嫌我做得不好吃？”赵襄儿蹙着眉问。

    “没有。”宁长久放弃了反抗，他注视着少女的眼睛，道：“襄儿……很好吃。”

    赵襄儿抿了抿侧唇，看着他的脸，问：“你是不是很累了呀？”

    宁长久平静道：“半点不累。”

    赵襄儿微微笑了笑，她松开了摁住宁长久的手，道：“没关系的，三千世界无穷无限，金乌穿行其间宛若精卫填海，当然无法来到那无边无垠的尽头呀。”

    宁长久回忆着昨夜的事，他的身子不由再生出微微的颤栗感，他说：“原来三千世界真的存在。”

    赵襄儿嗯了一声，舌尖轻轻触过细齿，道：“一年之前，若无雪鸢所扰，我们应早已洞悉了。”

    “三千世界确实强大非凡。”宁长久回忆着那场无止境的世界之旅，感慨了一句，又问：“如果襄儿真正明悟了这等权柄的力量，又会怎么样呢？”

    “我也不知道。”赵襄儿歪了歪头，认真道：“不过到时候，你应彻底不是我的对手了。”

    “是，襄儿最厉害了。”宁长久宠溺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宁长久再度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前世的他在递交回婚书时，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幸好时间溯回了十二年，一切可以重来。

    只是……那真的是溯回时光吗？

    宁长久始终绕不开这个问题。

    两人说着话，赵襄儿秀鼻微动，忽然别过头，遗憾道：“好像……烧焦了？”

    宁长久艰难地抬起手，用时间权柄将其稍稍地倒流回去了一些。

    烧焦的气味不见了，但赵襄儿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微怨地瞪了宁长久一眼。

    宁长久后知后觉，想到这有可能是襄儿故意烧焦的——反正都是不好吃，烧焦了还可以推卸责任。

    宁长久微笑道：“放心，只要是襄儿烧的饭，我无论如何都吃完。”

    赵襄儿这才点了点头。

    很快，宁长久便为自己狂妄的言论后悔了。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赵襄儿煮的饭，面不改色。

    赵襄儿坐在一旁，轻轻敲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着。

    “当初下棋输给了我，襄儿一直心有不甘么？”宁长久问。

    赵襄儿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道：“这些年，偶有闲暇时，我会自己与自己下棋。”

    宁长久道：“三千世界里不还有两位侍女吗？为何不让她们陪你下？”

    赵襄儿幽幽道：“这和我在赵国与国手下棋有何区别？她们都会想方设法故意输给我，根本无法磨砺半点棋艺……唯有自己不会欺骗自己，所以我手执黑白子，自己与自己博弈，这样棋力就可以加倍提升！”

    宁长久听着她的理论，心想不愧是自己的妻子，他思虑片刻，问：“那自己与自己打架，修为是不是也能成倍提升？”

    赵襄儿笑了笑，拈着一枚棋子慢悠悠地放在棋盘上，“当然呀，因为修道之路本就是与自己相争的过程啊。”

    宁长久若有所思地点头，一边赞同赵襄儿的观点，一边将饭悄悄地收拢走，破碎虚空，倾倒了进去。

    他走到赵襄儿的身前，也拈起棋子，与她对弈起了残局。

    “吃完了？”赵襄儿问。

    “嗯。”宁长久象征性抹了抹唇。

    “好吃么？”

    “嗯……总之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宁长久随口答着，两人下起了棋，赵襄儿的眉头越蹙越紧，接着，如当年皇宫中一样，棋子落地的声音清脆响起。

    “我不小心碰翻棋盘了哎……”赵襄儿略带歉意道。

    宁长久温柔地看着她，“没关系。”

    说着，他运转时间权柄，棋局又恢复如初。他对着赵襄儿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赵襄儿脸上的歉意瞬间无影无踪，棋盘上的战斗演化成了棋盘外的战斗。

    仙阁中云絮纷飞。

    待到陆嫁嫁与司命到来时，清晨已经过去，三千世界中光芒明亮，透过世界的壁向外望去，则是一片苍黄的色彩。

    司命走到宁长久身边，眯眸看他，道：“被小老虎欺负了？”

    宁长久道：“已经虎口脱险了。”

    陆嫁嫁道：“看来夫君是遇到是对手了？”

    司命讥讽道：“你当人人都像嫁嫁这么不中用？”

    陆嫁嫁耳垂微红，轻哼着别过头，“说得你多厉害似的。”

    清晨友好的问候里，独属于他们的两日终于过去，四人围坐下来，开始商量今后的事。

    “下一个月，我们将会划过朱雀星，也不知朱雀神国会不会开启。”陆嫁嫁担忧地说。

    “应该不会。”宁长久推测道：“暗主因其巨大所以意识迟缓，但当初雷牢月过去时，它没有点亮雷牢星。这说明暗主是有判断力的，这个判断虽然很缓慢，但显然它很清楚究竟谁是叛徒。”

    赵襄儿同意他的看法：“我也觉得朱雀神国不会开启。”

    “朱雀之后是冥狰……”陆嫁嫁掰着手指头算着。

    “冥狰是残余神主中的最强者，我若是暗主，应会想方设法将注都压在它的身上。”司命说道。

    “最令人担心的是，我们至今不知道，冥狰神国的具体方位。”赵襄儿指出了杀死冥狰的关键。

    宁长久说：“师尊说过，冥狰神国应在至高之山上。”

    赵襄儿疑惑道：“真正的昆仑仙山早已崩塌，世间何来至高之峰？”

    宁长久摇了摇头，如今冥狰神国毕竟没有开启，一切的讨论都只是猜想。

    “也不知圣人可以支撑多久。”陆嫁嫁望向了高远的天空，担忧道：“人类历了几场大战，百废待兴，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哪怕是五百年前数百位五道修行者反天的盛况，恐怕都无法复制吧。”

    宁长久直接给出了答案：“八年。圣人应还能支撑八年。”

    陆嫁嫁蹙眉，旋即明白了过来……他前一世便死在二十八岁，那是八年之后，是第三次猎国之战的终末之日，也是师尊早已决定的决战之日。

    宁长久继续道：“夜除也说过，我二十八岁的时候，有必死之劫，我只要还置身在命运的光锥中，便无法超脱。八年之后，很可能是世界的节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无悲伤的色彩，仿佛在说，自己必将从那光锥中超脱出去。

    但至于究竟该怎么做，他依旧没有明确的答案。

    穿着褶裙的赵襄儿低着头，似在思考着什么。

    陆嫁嫁注意到了她情绪的变化，轻声问：“襄儿，怎么了？”

    赵襄儿抬起头，道：“我还在想三千世界的事。”

    “三千世界？”陆嫁嫁与司命还不知道此事。

    赵襄儿看了宁长久一眼，然后将关于三千世界的秘密轻声说了出来。

    “竟可这样……”

    “襄儿真是凌驾一切之上的名贵之器呀。”

    陆嫁嫁与司命纷纷赞叹。

    赵襄儿捏着拳头，道：“我说的重点是空间权柄！三千世界，那个……嗯……那只是佐证而已！”

    宁长久问：“襄儿又想到了什么吗？”

    赵襄儿点点头，道：“我听你与雪瓷说过，你还有一世……”

    “嗯，此事我隐瞒了你许久。”宁长久低下头，略带歉意道：“三年之约时，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此事，后来我们分别太久，亦没有机会告诉你。”

    但他也不需要多余解释什么了，在襄儿坐镇三千世界时，她便通过水镜知道了。

    陆嫁嫁在一旁告状道：“他不仅还有一世，还在那一世里拒绝了你的婚书。”

    宁长久看了陆嫁嫁一眼，感慨着嫁嫁都这般胆大包天了。

    “拒绝我的婚书？”赵襄儿咦了一声，她盯着宁长久，冷冷道：“你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呀。”

    宁长久想要辩解，赵襄儿也懒得听他解释，摆了摆手，道：“算了，以后再与你算账！”

    宁长久揉了揉额角，无奈叹息。

    赵襄儿继续道：“那份婚书，或许并不重要。”

    宁长久立刻表明立场：“我觉得很重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许插嘴！”赵襄儿深吸一口气，恼道：“我的意思是，你当时拒绝了婚书，师尊也并未勉强，说明那份婚书，无论你答不答应，对于师尊而言，都并不重要。”

    宁长久轻轻点头，同意她的看法。

    他们前世便有缘，师尊这样安排，或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权利，让他度过快乐而平静的人生。

    赵襄儿继续自问道：“那师尊与朱雀交易，以生命权柄将我神魂复苏，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司命绞着手指一同思考着，她明白了过来：“如果说关于襄儿的出生，是师尊与朱雀神的一场对赌，那她们所赌之物，应是同一样东西！”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陆嫁嫁后知后觉道。

    赵襄儿颔首，道：“是的，我觉得她们都想拥有三千世界。朱雀空有我的神魂，却无法将其中的力量占据，而师尊有生命权柄，可以将我复苏，获得重新开启那份力量的机会，所以关于我这个‘赌注’，师尊与朱雀是互补的，她们想要得到的，应该皆是我体内的，演化出了三千世界的空间权柄之力。”

    宁长久道：“所以襄儿的成长道路上，朱雀一直在想方设法让九羽接近你，取代你，而师尊则动用着不可观的力量护你长大。”

    “嗯。”

    赵襄儿端坐在云桌旁，垂下眉，回想着自己的一生。

    她从小时候活到今天，原来都是在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上行走，吃人的怪物躲在丛林里，恶毒的猎手伪装成她的影子，乖巧地跟在她的身边，而守护者亦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伴随她从懵懂无知一直到慢慢长大。

    赵襄儿不再是那个无比仰慕‘娘亲’的少女，她终于渐渐明悟了一切。

    赵襄儿看着宁长久，道：“所以说，前一世的最后，究竟是谁得到了三千世界的权柄？”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前世的我知道的很少。”

    赵襄儿叹了口气，埋怨道：“你前世怎么这么呆呀？你要有现在一半聪明，估计都在不可观称王称霸了。”

    宁长久笑道：“要是不傻，又怎么会拒绝襄儿的婚书呢？”

    赵襄儿别过头去，不理他。

    “时间、命运、空间……”

    司命揣摩着这三个权柄，梳理着思绪，隐约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形成具体的、完整的想法。

    她们继续商量着以后的事。

    今后的日子里，宁长久依旧是杀死国主的主力，而她们这样真正顶尖的仙人，也将集中撰写秘籍，研制炼丹之法，开凿地脉挖掘灵气，并加速其过滤与产生，为接下来的八年里，人类修真者爆发式的成长奠定基础。

    压迫在人类修道者身上的镣铐已经破除，入玄至五道之间已然畅通无阻，待到世界修复完成，这样爆发式的增长将真正开始。

    当然，他们如今首要的敌人，还是两个月之后的冥狰。

    “在冥狰神国初开之时，我们一定要最快速地得知其位置，不可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宁长久说：“所以在那之前，我们要封锁人间所有的高峰。”

    “封锁所有的高峰？”

    “嗯。”宁长久道：“在那些高峰上留下印记，神国开启时，印记便会被触发，为我们知晓。”

    司命提出疑问：“哪怕能感知印记被触发，我们也没有办法立刻赶到呀。”

    赵襄儿立刻道：“有办法。”

    她指尖微翘，道：“三千世界可以快速地横跨世界，先前孤云城一行我已展示过了的。只是每使用一次，耗损都很大，孤云城一行后，三千世界很长时间都没有恢复，不过……不过今日我发现，这方世界比之过去，似乎生动了许多。”

    陆嫁嫁与司命看向她的神情都有些奇怪。

    “不要多想！”赵襄儿凶巴巴地说：“三千世界的恢复，得益于我艰苦卓绝的修行……总之，冥狰神国开启之前，三千世界应能再度启动。”

    宁长久点头。

    他知道冥狰强大，亦不会轻敌。

    大致的事已商量完毕，他们推算着日子，想着恶的信应该也已交到幽冥古国了，饲养暗主的计划也已提上日程，自己需要抽空回一趟冥国，帮助小龄去杀吞灵者。

    众人商量完毕之后，赵襄儿正欲起身，司命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襄儿，我们该谈谈正事了。”司命微笑着说。

    赵襄儿问：“妹妹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

    司命将手伸至后方，拢起淡彩色的秀发，将发撩至身前，她看着赵襄儿，道：“襄儿，我这头发……”

    赵襄儿无辜地睁大了眼，道：“雪瓷妹妹的头发很好看呀。”

    司命也不委婉了，直截了当道：“师尊说你可以帮我将颜色燎去。”

    赵襄儿小猫般笑着，道：“这是求我的语气吗？”

    司命微微转过头，发现陆嫁嫁与宁长久都在看着自己，她秀靥微红，也不想当着他人的面求人，只是幽幽地注视着赵襄儿。

    赵襄儿捉住她的手，拉至身前，接着，少女在司命疑惑的目光里，在她的掌心中不断写着‘十’字。

    司命立刻明白了过来，表面的情绪可以控制，可内心的情绪无法隐瞒，一头长发渐渐换了颜色。

    “襄儿……姐姐。”司命盯着赵襄儿，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

    赵襄儿这才收回了手，她揉了揉司命的发，道：“稍后雪瓷妹妹要听话哎，要不然我怕我失手将头发烧去了。”

    司命选择了隐忍，轻声道：“嗯，知道了……”

    赵襄儿与司命进了里屋。

    云朵汇聚成桶状，其间很快挤满了清澈温和的水，黑色的神袍堆叠一侧，司命双臂交错胸前，慢慢没入水中，赵襄儿将她的发尽数浸透，防止凤火伤她，这才伸出玉指，于指尖凝成火焰，一绺一绺地为司命洗去发上的色彩。

    淡淡的彩色褪去，其间包裹的银白色再度显露了出来，仿佛司命也在慢慢褪去尘世沾染的喧嚣，渐渐变回孤坐鹓扶神国的神官。

    赵襄儿时不时以言语挑逗她，观察着发色的改变，司命虽一脸清冷的模样，却也能分明地感受到赵襄儿的动作是细腻的。

    待到淡彩色的长发变回银白，赵襄儿轻轻舒了口气，道：“以后雪瓷妹妹可以继续大胆地口是心非了哦。”

    司命看着那熟悉的银发，淡淡地笑了笑，道：“多谢襄儿姐姐。”

    赵襄儿故作讶异：“你刚刚说什么呀？”

    司命闭上眼，将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水中，又重复了一遍：“谢谢襄儿姐姐……”

    宁长久与陆嫁嫁在外面饮着茶，推敲着之后种种计划的细节。

    “当初金乌神国里，我们同铸了八十一剑，其间还有很大一部分流落人间，如今嫁嫁已成了神剑共主，是该将它们收回来了。”宁长久道。

    那八十一剑本就是为了击败神主与暗主而设计的，其中一部分成了修道者的剑灵同体，但更多的依旧出于无主的状态，金乌神国重建，这些霜刃未曾试的名剑也该归来了。

    陆嫁嫁点头道：“嗯，近来我有在筹划此事的。”

    宁长久笑道：“嫁嫁越来越聪明了，看来无需夫君太过操心了。”

    陆嫁嫁也笑了起来，她看着宁长久的脸，问：“你怎么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的？”

    宁长久如实道：“今日提前了前世之事，我便又忍不住多想了。”

    陆嫁嫁问：“还是在想那个问题吗？”

    宁长久点头道：“是的。”

    之前他们曾经聊过，为何时光倒转十二年，自己不在不可观中，而是成了宁擒水身边的小道士。

    粥烧糊的时候，倒流片刻时光，只会回到还未烧糊的时候，绝不会出现米还在稻田里未被收割的情形。

    这真的是时光回溯么？

    还是说……上一世的末尾，师尊将整个时空都改变了呢？

    宁长久想着这些。

    开门声响起，赵襄儿与司命一同从里屋走出，司命对着宁长久清艳地笑了笑，银发墨袍的女子恢复如初，她面容清幽静美依旧，好似神殿中深藏的古画。

    赵襄儿穿着褶裙，踩着雪丝白袜，脸上始终噙着微笑，明明有着神女的仪态，却像只藏着坏水的小妖精。

    “虽然雪瓷姐姐现在更好看一些，但我还是怀念以前的样子。”陆嫁嫁看着她，柔柔地笑道。

    司命淡淡道：“要不然让襄儿姐姐也给你染上发色？”

    赵襄儿也望向陆嫁嫁，道：“嫁嫁姐需要吗？”

    陆嫁嫁连忙摇头，她才不希望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在阳光下。

    宁长久听着她们的对话，讶然发现，一条崭新的姐妹链循环不知不觉间形成了……

    三千世界里，一段短暂而温馨的时光后，她们将一同前往白雪皑皑的人间。

    ……

    ……

    （感谢书友血羽菌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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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望书友们见谅

不是愚人节不是愚人节，真的是请假

    最近身体不太好，家法之前的两章还是顶着胃病写的qwq，这几天作息也彻底乱了，早上八九点才能睡着，醒来脑子也混混沌沌，想不出剧情。连续更新一年至今，真是快乐而疲惫着。所以……今天请假一天，容剑剑梳理一下后续剧情，调整一下身体状况，望读者大大们见谅呀。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神国应该就完结了，所有的大坑争取都填上，如果有遗忘的，读者大大们可以在评论里提醒剑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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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白藏斩灵

    十二月初，人间的大雪还未卷至西国，两日短暂的相聚却已结束。

    西国的城内，赵襄儿与宁长久吃过了面，一同走在异域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他们看过了各种各样的表演。

    这是太阳坠落之地，西国的人们对于太阳也有着狂热的崇拜，都城的街道上，几乎随处可见与太阳有关的雕像，饰物，哪怕披在象身上的红毯，亦绘着抽象的太阳图案。

    宁长久与赵襄儿走过街道时，他们手牵着手，却似是虚无的影。

    渐渐地，行人越来越稀疏，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赵襄儿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指向前方。

    宁长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这就是朱雀的神像么？”

    宁长久看着前方的雕像，那是一个盛装长裙，佩金钿冠的女子，女子雍容慈柔，宛若深居简出的王妃，她背对着夕阳，五官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黑纱，看不清面容。

    赵襄儿轻轻点头，她的手指沿着这尊黑色的神像向上，指着某一片虚空，道：“等到朱雀年至，朱雀神国应会在那里开启。”

    宁长久道：“希望她真的不是敌人。”

    赵襄儿望着朱雀之像，道：“她或许不是人间的敌人，但有可能是我的。”

    宁长久与赵襄儿在朱雀神像前立了许久，各自想着事情，一直到夕阳西下。

    “好了，这两日玩闹也过去了，之后不许再耽搁时间了。”

    回去的路上，赵襄儿注视着宁长久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只可惜我无法离开三千世界，之后的路不能与你同行了。”

    离别一年相逢两日已然不易，在此之前，他们的神魂更是孤寂了三千五百年。

    宁长久道：“没关系，你在西国等我回来就好。”

    赵襄儿淡淡地笑了笑，笑容稍纵即逝，“嗯，好好保重，一路走来已经死掉太多人了，我们若再死掉，这个世界未必还能再等到下一批修道者的成长了。”

    宁长久道：“放心，神国之主不足为惧的。”

    赵襄儿想了一会儿，问：“神国是规则的象征，如今这么多神国毁灭，对于世界会有额外的影响么？例如规则的反扑？”

    宁长久摇头，道：“神国本就是世界规则之外，由暗主创造的东西，毁灭它们不会影响什么。”

    赵襄儿点了点头，她盯着宁长久的眼睛，却总觉得，他似乎还在隐瞒什么。

    “总之不必担心。”宁长久微笑道：“这两天与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会一直记得的。”

    赵襄儿蹙眉道：“别这样说话，又不是生离死别。”

    宁长久看着少女的脸，轻轻点头，两人拥抱了一下，然后一同朝着三千世界的上端走去。

    世界之上，陆嫁嫁与司命皆在修行，陆嫁嫁开始调动真正的剑灵同体之力，

    她盘膝而坐，白裳飘拂，三千世界的灵气朝着她汇拢过去，陆嫁嫁的神念以西国为起点，向着整个人间开始扩散。

    神识所能延展的范围很快逼近了极限，但散落在人间的剑也得到了感应，释放着微弱的剑意给予回应。

    陆嫁嫁感知着它们的方位。

    她做不到振臂一呼百剑来朝的壮景，只能感受到它们模糊的位置，然后前往人间，将它们一一取出。

    剧烈的消耗之下，陆嫁嫁的神念很快枯竭，这种枯竭感像是置身虚空的人，身躯在肺中搜刮可怜的空气，窒息带来的昏厥感很快压来，控制不住的灵气溢出身体，宛若肌肤上生成的薄汗。

    陆嫁嫁在苦撑许久后神念微松，身躯因喘息而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向身侧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落空感促使陆嫁嫁回神，她看着西国一望无垠的世界，调整呼吸之后开始延展第二轮的神念。

    司命此刻在一间倒悬着的小阁楼里，阁楼呈现着绝对的寂静，因为司命寄出了她的残缺的日晷。

    这是她当初在鹓扶神国守望的圣器，是时间权柄的源泉，只可惜其中一半在万妖城时破碎了。

    但最近，司命惊讶地发现，这个日晷的裂痕处，竟有一种残月渐渐盈满之感——残缺的日晷似在缓慢地变得圆满！

    司命不解其意，很快，她意识到，这会不会与世界渐渐变得真实有关。

    时间这样东西，它与空间一样，无论有没有被提炼为权柄，都绝对存在于世。当暗主对于这个时空的影响力越来越衰微时，破碎时间的权柄反而趋于完整了……也对，时间于人类而言永恒存在，相关的权柄又怎么会消亡呢？

    司命看着依旧残缺的日晷，冰眸间的风雪色越来越重。

    如果有朝一日，日晷尽数复原，又会如何呢？世界还能回溯么？若可以回溯，那么能直接追溯未来看到他们的结局么？

    无数的想法纷至沓来。

    司命的银发随着心绪翩乱无风而舞，一袭神袍亦是猎猎作响。

    她收回思绪与日晷，一切复归安静。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鹓扶神国。

    鹓扶是暗主第一个立在人间的傀儡，其意志所代表的，应也是暗主的意志。

    暗主赐予了鹓扶无比强大的权柄‘无限’，无限的权柄是由时间与命运交织而成的——人在一条时间线上做出无数选择，这些选择连在一起，便是所谓的命运。

    但归根究底，这只是单一时间线上的命运，无论无限权柄怎么样延伸，依旧逃不开一个固定的世界。

    所以鹓扶即使拥有无限的权柄，也没能逃离自己被杀死的命运。

    如果死亡在最终注定了，那要怎么样才能改变这个结局呢？

    司命忽然意识到，在宁长久上一世的结尾，师尊很可能找到了答案，只是她已来不及将这个答案说出来了。

    时间飞逝，夕阳下山之际，陆嫁嫁的神念已完成了第二轮的扩展。

    若识海为图，那陆嫁嫁的识海上，已有三十余个光点了，那皆是当年仙剑的散落之地。

    宁长久来到了她的身后，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子，伸出手抚着她的后背，为她渡入灵气，加速调息。

    陆嫁嫁感知着身后传来的暖意，紧蹙的眉松了一些。

    “你刚刚去哪里了？”陆嫁嫁问。

    “与襄儿一同去看了眼朱雀神像。”宁长久回答。

    陆嫁嫁点了点头，说：“我已寻到三十二柄仙剑的下落，稍后群峰之行，我可以顺路将它们一一取出。”

    宁长久柔声道：“辛苦嫁嫁了。”

    陆嫁嫁呼吸渐渐平稳，她睁开眸子，问：“我们何时出发呢？”宁长久遥望远方，道：“就今夜吧。”

    陆嫁嫁问：“我们先去哪里？”

    宁长久答道：“古灵宗。”

    古灵宗……

    陆嫁嫁不由想起第一次于皇城见到吞灵者时的情形。

    那时同生犄角的吞灵者破开虚境，巨大的身躯山岳般砸向大地，她握着剑，无力地面对着那样的恶魔，那一刻，她觉得境界似乎失去了意义，境界悬殊之下，自己也只能如凡人人一样在大地上等待一视同仁的死亡。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竟要成为屠杀那些恶魔的刽子手了。

    陆嫁嫁默默地回忆着。

    司命从阁楼里走出，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司命漆黑神袍上月雀的纹路还未弯曲淡去，细月于身后勾勒着，照得银发如瀑。

    赵襄儿很快也来了。

    赵襄儿将一只叠得很丑的纸鹤送给了宁长久，纸鹤并无他意，只是祝福。

    宁长久看着纸鹤，道：“这一定是襄儿亲手叠的吧？”

    赵襄儿哼了一声，道：“那当然，我一向心灵手巧！”

    宁长久笑了笑。

    赵襄儿看着他，认真道：“如遇不测，不要勉强，须知世界无垠，人力终究是有限的。”

    宁长久却道：“下次相见，希望能在世界的尽头见到襄儿。”

    赵襄儿眼眸流转，星光化作光点在其中闪烁着，她略带笑意道：“少说大话了，能不求本殿下饶命就算不错了。”

    司命疑惑道：“他们在说什么？”

    陆嫁嫁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懂。

    宁长久平静道：“我们在以己喻物。”

    赵襄儿附和着点头。

    她们在三千世界的中央告别，许诺了下次重逢的日子。

    ……

    幽冥神殿里，宁小龄已拿到了恶寄来的书信。

    她读过了书信，望向了冥殿后方的大门，清秀的眉目间写满了愁容。

    将吞灵者杀到特定的数量，投喂定量的灵气，维持暗主最基本的运行，防止它杀死拥有先天灵的修行者……这个计划听上去固然简单而美好，但实际操作却是犹未困难的。

    首先，宁小龄无法确定整个墟海中究竟有多少吞灵者，它们分散在茫茫墟海里，每一个皆皮糙肉厚，要杀死并不容易。

    更何况，即使杀死了一部分，其余的吞灵者依旧无法聚集，如何能够做到固定投喂灵气呢？

    坐在王座上的九幽并不知道宁小龄的烦恼。

    这些天，九幽对于谛听的离去始终有着深深的愧疚，哪怕谛听早已决心要走，或许也是自己那晚的辣椒鱼给它下了决心吧，可是……可是自己只是与它玩笑呀，没有想欺负它啊。

    她想好好给谛听道歉，可她再傻也知道，谛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九幽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不写诗了，只是看着外面，变得越来越文静。

    宁小龄也并未将自己的烦恼分享给她。

    她拿着书信在幽冥殿内来回踱步时，身后忽有鸟叫声响起。

    宁小龄一怔，回首望去，一只熟悉的三足金乌停在窗棂上，隔着大殿的幽暗望向了她。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陆续出现在了大殿里。

    一夜的驭剑，他们便回到了古灵宗中。

    宁小龄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宁长久却已来到了殿中，轻轻张开了手臂。

    若是过去，她或许会直接扑入师兄怀中，但此刻，她只是轻轻地依偎了一会儿便松开了。

    宁小龄仰起头，扬了扬手中的信纸，道：“这封信小龄已经收到了，师兄是担心小龄完不成任务，所以来了吗？”

    宁长久看着秀气可爱的少女，正想说自己相信师妹，宁小龄却已自问自答道：“师兄的担心是正确的！”

    宁长久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陆嫁嫁与司命亦来到少女身边，宁小龄乖巧地喊了两声师父与姐姐。

    四人在冥殿坐下，宁小龄开始与他们诉说自己遇到的问题。

    大家认真地听着。

    “小龄纵使成为了冥君，也没有办法完整地感知整个墟海么？”宁长久一边思考着，一边问。

    宁小龄有些愧疚地点头：“我的冥君并非继承性的，虽然得到了轮回的权柄，却无法真正拥有当年冥君所拥有的能力。”

    司命问道：“所以说，我们根本无法确定墟海中究竟有多少吞灵者，对么？”

    “嗯。”宁小龄应了一声。

    司命揉了揉额角，叹气道：“所以说，这个计划，从第一步就难以实施么？”

    宁小龄连忙道：“兴许是小龄境界太低了，等我识海念力再强一些，说不定就可以感知整座墟海了。”

    陆嫁嫁宽慰道：“小龄不必勉强的，由我们来想办法就好了。”

    说着，陆嫁嫁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闭着眼眸，正在思怵着方法，他是修罗之体，又精于射箭，所以精神力尤其强大，他或许可以依靠金乌去丈量整个墟海的范围，然后根据吞灵者的疏密分布，大致估算出整个墟海吞灵者的数量。

    但这样做，非但结果不准确，还要消耗大量的时间。

    宁长久苦思之际，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宁长久微微错愕，转过头去，发现九幽正认真地看着他们。

    宁小龄看着她，讶然问道：“有什么事么？”

    只见九幽试探性地举起了手，道：“让我来试试吧。”

    ……

    宁小龄忽然反应过来，九幽是冥君的一部分，是冥君真正的传承，只是这个冥君后人不太争气，看上去傻乎乎的，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将她忽略了。

    此刻九幽自荐，大家才恍然意识到她高贵的身份。

    宁小龄心脏微紧，她认真地盯着九幽，问：“九幽真的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吗？”

    九幽抓着裙摆，认真道：“我都听到了的，感知整座墟海……我觉得我可以。”

    宁小龄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许多，她还是有些好奇，问：“九幽今天怎么不太一样了？”

    九幽仰起头，看着冥殿的穹顶，道：“没什么不一样呀，我一直有听你们说话的，我知道我们的外面住着一个恐怖的大魔王，它封闭了天空，以至于我们无法离去，我们要打败它……”

    宁小龄问：“九幽也要打败大魔王吗？”

    九幽用力点头，眼眸忽而明亮，“嗯，我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一同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九幽提着裙摆，很有礼节地来到了幽冥王座上，她在王座上坐好，闭上眼，神殿如有感应，竟微微震动，墟海的轮廓在她识海中勾勒，少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宁长久来到她的身前，以指点住她的眉心，确认少女无恙之后才松开。

    “九幽正在以神识探查幽冥，待她醒来之际，应该就是墟海探查完毕之时了。”宁长久给大家下了一颗定心丸。

    宁小龄开心地笑了起来，道：“没想到九幽这般厉害呀。”

    陆嫁嫁问：“那我们要一直守在这里，等她醒来么？”

    宁长久有些犹豫。

    他不确定九幽何时苏醒，他们还要前往高山，还要去收集遗落之剑，还要前往人间帮助剑阁一同布道，哪怕朱雀神国不开启，他们也只剩下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宁小龄同样看着师兄，低声道：“凭我一人之力，去杀那些吞灵者，恐怕杀十年也杀不完……”

    司命提议道：“哪怕我们无法长留于此，我们也能给小龄找帮手呀。”

    “帮手？”宁小龄问：“去哪里找？”

    宁小龄望向了司命，司命转过木椅正对着她，自从她变回了银白色长发后，情绪也在大部分时候收敛了起来，银发墨发的姿影清冷宁静，望上去犹若完美的女神之像。

    宁长久却已会意，道：“我出去一下。”

    他暂时离开了幽冥古国，来到了古灵宗外，铁索桥旁，他闭上了眼，心中默喊师尊的名字。

    ……

    不可观中，莲影之间，叶婵宫缓缓回神。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眸，望着池水中漾起的涟漪，听到了宁长久的声音。

    叶婵宫没有回应太多，只说了一句：“为师知道了。”

    她望向了殿外。

    此刻，白藏正在大河镇巡逻着，她高傲地昂起头，不屑地看着这个破烂小镇，如今她已是此处的猫王，镇上的其他猫狗牛羊虽皆来历不俗，可见了她也只敢避让。

    白藏对此很是得意，她觉得自己已经打入了不可观的内部，正在瓦解着不可观的核心力量。

    不可观风景宜人，四季如春，她是很喜欢这里的，若是可以选，这里确实比自己冷冰冰的白银雪宫更美。

    所以她既想着某一天打败叶婵宫，用猫爪踩着她那宁静的脸狠狠奴役她，又想着要帮大家一同守护不可观，抵御暗主。

    慵懒的阳光里，白藏静静地趴着。

    从她趴着的石头望去，可以看见五棵并排生长的树。

    她偶尔也会叼着水桶去浇树，因为司命经常欺负自己，所以她总是刻意给她少浇一些，看着司命的树长势最慢，亦是她难得的快乐之一。

    今日，白藏在巡逻完大河镇之后回到了不可观，她原本喜欢在律令阁睡觉，直到某一天，一个怀抱拂尘的青裙女子回来将她狠狠揍一顿后，她便只敢绕着那里走了。

    她来到了一座寻常大殿，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慈眉善目的神仙雕像，在雕像旁蜷起身子，趴着午睡。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美好，似乎比自己当神主的时候更快乐一些……但是这样的生活，很多普通的猫都能享受到，一只野猫难道比神主更快乐么？这样的结论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若是如此，那自己血腥的奋斗和千年的执念只是求了一场空么？

    白藏喵喵地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只想多过几天与世无争的生活。

    可当白藏刚要入睡，叶婵宫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了。

    白藏毛绒绒的耳朵一颤。

    虽说打定主意与世无争，可她毕竟是老虎，如果真的还有震啸山林的机会，她还是愿意去试试的……

    白藏惴惴不安地来到了道殿里，隔着白纱帘影望着叶婵宫。

    婆娑白纱上窈窕的身影颇具迷惑性，白藏无法确定叶婵宫如今究竟是什么状态。

    “喵喵喵。”白藏叫了几声。

    她等待着伟大的使命降临到自己身上。

    叶婵宫睁开眸子，道：“去一趟幽冥古国。”

    “喵？”白藏不解。

    叶婵宫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饲养暗主的计划，道：“吞灵者鳞甲坚硬，杀死它们要锋锐的刀，你最为合适。”

    白藏很是失望，她心想自己在这里养精蓄锐这么久，最后竟然是去砍吞灵者那种反应迟钝的尸体？

    叶婵宫道：“记得听宁小龄的指挥，不要意气用事出现偏差，若一切顺利，下次回观之时，我可以暂时解去你的龙骨锁链。”

    白藏瞳孔微竖，露出了亮芒。

    她对于脖颈上的龙骨锁链早就厌烦不已，毕竟项圈是奴隶的象征。

    虽然觉得大材小用，但她还是同意了去砍吞灵者。

    “喵嗷。”白藏回应了一声。

    接着，她的脚下出现了一面漩涡般的水镜，白藏怔了怔，跌了进去。

    ……

    九幽的苏醒已是十日后的事了。

    宁长久等人早已离去，前往世间留存下来的至高群峰。

    宁小龄一遍遍推敲着大家商量好的计划，哪怕计划再完善，也总免不了担忧。

    九幽转醒的时候，晕晕乎乎的，她揉了揉眼睛，隐约见到了一只白猫趴在前面的阶梯上。

    “谛听？”

    九幽轻轻喊了一声。

    白藏舔着爪子，叫了一声，表示否认。

    九幽这才清醒，“呀，原来是小白藏，你怎么来了？”

    宁小龄微笑道：“兴许是我们冥国不能没有猫吧。”

    九幽这才觉得轻松了些。

    宁小龄问：“九幽感知得如何了？”

    九幽回忆片刻，用力点头：“我已经数完了！”

    “竟然是一只一只数的吗？”宁小龄震惊。

    九幽咬着唇，弱弱道：“放心，不会数错的，我还给它们都编号了。”

    宁小龄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白藏又叫了一声，表示行动可以开始了。

    她脖颈上的龙骨锁链也松了一些，小白虎悄然蜕变，成了少女模样。

    “刀。”白藏看了一眼宁小龄。

    宁小龄会意，抽出冥国的神荼之刃，递给了她。

    白藏轻盈地接过刀。

    雪发银裙的少女 优雅地提着刀刃，朝着冥殿的后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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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消失的冥狰

    司命踩在雪地里，白雪淹没的足好似晶莹生长的花。

    这是一座雪山，山峰极高，刺破云霄直抵苍穹。

    时间转眼已是十二月末，司命立在山顶上眺望着群峰间的寒雾，伸出指，在峰顶留下了一道符文。

    宁长久与陆嫁嫁也踏着白雪从后方走来，他们在山顶的不同位置皆留下了一道符。三道符一同连成阵法，若有神国在上头开启，灵气的波动便会为符所感应，将信息同步传达到宁长久的识海里。

    这是他们封锁的第四十五座高峰了。

    昆仑天柱虽毁，人间虽历经了几番灾难，但世界太过辽阔，依旧存在着许多人未能踏足的蛮荒之地，这些蛮荒之处藏着诸多秘境洞府，甚至还蛰伏着许多上古凶神。

    这些巨峰拔地的蛮荒之处，应是将来与冥狰的决战之地。

    “冥狰在现存神主中的实力虽然出众，但此刻的我们，真的需要这般大动干戈地针对他吗？”司命吹散了指尖的灵气，问。

    宁长久道：“当初断界城，你追杀我的时候，应也是这么想的吧？”

    司命冰眸锐利，淡淡道：“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宁长久笑道：“只是提醒一下雪儿，遇敌托大的下场。”

    司命冷哼不答，双臂于胸下环着，望上去确也很是托大。

    陆嫁嫁立在崖畔，感知着稀薄寒冷的空气，她伸出手，凌空一抓。

    山腰间一座潭水的冰面忽然碎了，裂纹在冰面上游走，随后，呼啸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下方的寒雾破碎，陆嫁嫁睁开眼眸时，剑光同时于眸底亮起。

    她伸出手，隔空一抓，一柄锈迹斑驳的铁剑嗡然一声停在身前。

    陆嫁嫁熟练地凌空弹指，覆盖在剑胚上的锈红色瞬间剥落殆尽，露出了其间表面光滑的剑胚。

    “第五十一柄。”陆嫁嫁记了一下数，随后神念一动，剑化作流光，消散在她的身侧。

    司命道：“这样一柄一柄搜寻也太慢了，你不是有剑阁之令么，无法号令群剑么？”

    宁长久解释道：“太阳神国的八十一剑，并不在剑阁的掌控之中。”

    司命点了点头，她问：“接下来去哪里？下一座山么？”

    宁长久大致推算了一番，人间留存的，尚可称为高峰的山共有六十四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封锁了大半，今夜过后，便是朱雀月了，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对于神主的杀伐便将再度开启。

    “先回趟剑阁吧。”宁长久说：“我毕竟是新任剑阁之主，接任至今还没回去看过，说来也不太像话。”

    司命道：“柳希婉那小丫头你不是召之即来的么？何必特意回去看？”

    宁长久回答道：“主要是有些担心大家……真实的世界即将彻底展现，这对于大家的冲击是巨大的，剑阁虽然在人间威望无双，但剑圣毕竟故去，若剑阁长期群龙无首，恐怕也难以服众。”

    陆嫁嫁亦点头道：“我也觉得该回去一趟了。”

    这样说着，陆嫁嫁不由地想起了谕剑天宗，她对于自己从小长大的宗门一直有着深深的情感，不似司命这个古灵宗宗主，若非他人提醒，她都不记得自己这个古灵宗主身份了。

    这是十二月的末梢，峰顶再度飘起了雪。

    三人在雪地中仰望着清澈的夜空，静静等待着这个月的过去，临近子夜之时，他们一同望向了西国的方向。

    若朱雀神国开启，赵襄儿将会给他们回应。

    西国一片安静。

    很显然，暗主已经洞悉了朱雀叛徒的身份，并未耗费力气去开启神国。

    宁长久并不觉得奇怪，一切的发生依旧在预定的计划之内。

    一月，人间的雪越下越大。

    晨光刺破雪雾之时，宁长久等人来到了剑阁。

    剑阁亦落在中土中央的附近，依山而建，从外面看，它更像是一座庙，但剑阁之内却是别有洞天之景。

    剑阁已不再是十四位弟子，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剑阁开始广收门徒，剑坪之上也可以看到许多清稚而陌生的身影，这些弟子大都是帮助重建八十一城时发现的绝好的胚子，一同被带入了剑阁修行。

    当下的修道之路已没有了境界阻碍，所以这些孩子们修行的速度也快得令人吃惊。

    “以前在剑宗的时候，十六岁通仙已是难得的天才，时代变得可真快呀。”陆嫁嫁走在雪地里，遥看着剑坪上的剑光，感慨道。

    宁长久道：“只是五道之前的道路平坦了，之后的路一样崎岖难行，修得正果从不是唾手可得的事。”

    宁长久从剑坪上收回视线，正欲走入剑阁，一个穿着棉袄，脸颊痛得发红的小女孩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这般面生，是要擅闯剑阁吗？”

    小女孩握着剑，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们。

    宁长久疑惑道：“小姑娘满十岁了么？剑阁何时要小女孩来守门了？”

    小女孩揉着冻红的脸蛋，理直气壮道：“我今年八岁了！我……我是代姐姐守门的，姐姐走的时候与我说，谁守门都一样，反正没人敢闯剑阁，我想看师兄师姐们练剑，便要了这差事。”

    宁长久觉得这话有些道理，问：“哪位姐姐与你说的。”

    小女孩警惕道：“我才不告诉你，姐姐可是位冰山美人，不喜欢别人随便说她的名字。”

    宁长久问：“那你叫什么？”

    小女孩认真道：“洛小佩。”

    “你的根骨很不错。”宁长久夸了一句，问：“那洛小姑娘，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进门呢？”

    洛小佩颇为紧张地盯着他们，不得不说，这个白衣裳的年轻人长得很是俊秀，旁边两位女子更是倾国倾城的美，像是妖精变的，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洛小佩下意识后退两步，脚跟磕到了门槛上，她精神微震，想起师姐的嘱咐，道：“要有二师姐发的令牌，才能进去。”

    “二师姐？”宁长久问：“是柳珺卓么？”

    洛小佩恼道：“小声点，不许直呼师姐姓名，这是对师姐不敬，是要挨罚的。”

    宁长久好奇道：“你们喊她师姐？这辈分不太对吧？”

    洛小佩解释道：“师姐说，我们都是她代师收徒，所以名义上，她还是我们的师姐。”

    宁长久点头，心中暗怵，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己竟不知不觉多了这么多弟子。

    他看着那个一脸紧张的小女孩，道：“你还未真正入玄，难以用灵气护体，先回屋歇息吧，这么冷的天在外面会冻坏身子的。”

    说着，宁长久掏出了剑阁阁主之令，递给她。

    洛小佩皱着眉，一脸疑惑地接过了那块令牌，横看竖看，最后用力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令牌，你们可骗不过我……总之没有令牌不许进去，要不然我会挨罚的。”

    宁长久叹了口气，他原本可以悄无声息进门的，可看着这小女孩一脸执着的样子，他若忽然消失，恐怕她会急的坐在地上哭起来吧……

    司命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眼神中也都透着无奈。

    宁长久拿回了令牌，道：“现在的剑阁戒律这般森严了吗？都要罚你这样的小姑娘了？”

    洛小佩摇了摇头，小心翼翼道：“没有，师姐对我们很好的……只是十四师姐对我说，虽然我们的师兄师姐都很好，但师父可凶可凶了，据说师父以前是大魔头，后来虽然改邪归正了，但残月之夜还是会变成大灰狼，专门吃掉那些触发门规的弟子。”

    洛小佩张开手臂，拦着他们，目光透露着央求之色。

    宁长久与身旁的两位女子对视了一眼。

    宁长久看着小姑娘，道：“所以说，你说的那位冰山美人，正是你十四师姐？是她让你在这里值守的吗？”

    洛小佩轻轻捂嘴，以为是自己说漏了。

    宁长久叹了口气，问：“你师姐还说过什么关于你们师父的事？有劳洛小剑仙与我说说。”

    洛小佩以为他是被师父的故事吓住了，她也缓过神，意识到了自家剑阁在中土至高无上的地位，于是她双手叉腰给自己壮胆，有板有眼地复述起了十四师姐给她讲的师父的故事。

    陆嫁嫁与司命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

    “师父不仅是大魔狼，而且尤其喜欢吃女孩子，师姐说，一个姓陆的剑宗仙子姐姐和一个姓司的坏姐姐已经被吃掉了！总之是很吓人的。而且，月圆之夜，师父还会变身为大猿猴。”

    “额，刚刚不还是大灰狼吗？”

    “那是残月之夜，我现在说的是月圆之夜！”

    “哦……你们师父真厉害，能变这么多。”

    “那当然，据师姐说，师父有七七七十二种变化呢！总之什么都能变，还能跟着天气和心情变，很吓人很吓人的！”洛小佩压低了声音，稚嫩的眼眸闪着光，内心似也很害怕。

    “七七七十二……”宁长久不确定这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算数不好，他感慨道：“你们师父真是大坏蛋啊。”

    洛小佩闻言却连忙摆手，道：“师父是好人，虽然他很吓人，但也只吃大坏蛋，所以我们要做好孩子！”

    洛小佩正与他说着话，身后有清冷的嗓音淡淡飘来。

    “小佩，在与谁说话呢？”

    来者正是裁着凌乱短发，裹着黑色大氅的柳希婉。

    柳希婉个子虽然不高，但身段苗条。黑发黑氅之下，这位小师姐的模样颇为冷艳。

    洛小佩心中一凛，道：“师姐，有人来闯门……不对，还没有闯，是没有令牌想进门。”

    “那不就是想闯门么？”柳希婉淡淡道：“谁这么大胆？”

    她走到了门后，来到了洛小佩的身边，抬起头，对上了宁长久面带微笑的脸，然后怔住了。

    洛小佩还在一旁小声地告着状。

    柳希婉麻木地听着。

    洛小佩说完之后，惊讶地发现，周围都安静了下来。一向不苟言笑的小柳师姐，此刻神色看上去无比复杂。

    “师姐，怎么了？这是坏人吗？”洛小佩小心翼翼地问。

    柳希婉也不知如何解释，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她慢慢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见……见过师父。”柳希婉咬着唇，极不情愿道。

    洛小佩震住了，她从没见过师姐这幅模样，平日里师姐都是冷傲不苟言笑的，怎么……等等！师……师父？！

    洛小佩嘴巴一下子张大了，任由如刀的冷风灌进去。

    她盯着宁长久，许久才眨了眨眼。

    “嗯，我就是大魔狼。”宁长久看着这位小徒弟，做了最后的确认。

    ……

    柳希婉再不复那高傲冰冷的神采，一路微低着头，强撑着气质，引着宁长久等人来到了洞天之中。

    洛小佩被安顿去屋中休息，柳希婉将一个小暖炉递给她。

    “师姐，怎么师父和你说得不一样呀？”洛小佩很小声地问。

    柳希婉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宁长久不在看自己，便小声道：“因为还没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

    “希婉，说什么呢？”宁长久望向了她。

    “啊……没什么。”柳希婉立刻与洛小佩拉开了距离，小跑到宁长久身边，道：“师父大人，我这就引你去内阁。”

    在洛小佩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她眼中的冰山美人师姐带着师父与两位疑似师娘的人物去了洞天深处。

    柳希婉离开的时候，洛小佩还担忧地提醒师姐，让她保护好自己，别被吃掉了。

    洞天深处。

    那是七十二洞天之末，是曾经柯问舟所居之地。

    这里的陈设已被打扫整理了一番，老剑圣用的旧物都藏于宝阁之中摆好，一柄柄佩剑旁皆诉说着故事。

    “小希婉在剑阁中的威望可真高啊。”宁长久微笑着看她。

    柳希婉伸手胡乱理着头发，道：“谁让你不知道回来……剑阁群龙无首，阁主连个形象都没法塑造。”

    宁长久道：“所以我就被塑造成了大魔狼，大猿猴？”

    陆嫁嫁也道：“所以我被吃掉了？”

    司命接踵而至：“所以我是坏女人？”

    “嗯，是的！”

    宁长久与陆嫁嫁倒是同时点头。

    “你们……哼。”司命捏紧拳头，赌气地在一旁坐下。

    “好了好了，被抓现行是我失策了，你要罚就罚。”柳希婉低着头，认错态度很不诚恳，“但我有个要求，就是……能不能把二师姐也连坐了？”

    “嗯？”宁长久疑惑道：“你和柳珺卓不是情同姐妹么？又闹什么矛盾了？”

    柳希婉道：“之前被你几次呼来喝去，被师姐嘲笑了小半个月……以前还能和大师姐告状，现在大师姐也镇不住二师姐了，宁长久，你得镇镇她呀，要不然这剑阁得姓柳了。”

    话音未落，柳珺卓的声音也传来了。

    “希婉，你在说什么呢？”

    雪白上裳，黑色下裙的柳珺卓立在门口，她佩着古剑，扎着简约的长马尾，清丽的眉目间英气逼人。

    “没……没什么。”柳希婉没想到师姐来这么早。

    柳珺卓看着她，无奈道：“原来当初是你给大师姐告的状啊？”

    纵使宁长久愿意饶过她，奈何这位十四师姐埋雷太多，神仙难救。

    柳珺卓也并未急着解决私人恩怨，而是与宁长久他们坐下，聊起近况以及一些问题。

    宁长久认真地听着。

    如今八十一城已大抵修复了雏形，确保挨家挨户皆有屋子过冬。

    修道者构建房屋的速度是匪夷所思的，他们在明确了图纸和架构之后，以神念催动材料，一间房屋便可在神念的驱动下高速拼接，宛若将凡人造屋子的速度快放无数倍。

    在过去，修道者几乎默认了要避世，唯有心无杂念才能将道修得更好，但此刻，许多修道者也开始反思修行者与凡人的关系，思考除了斩妖除魔之外，他们能不能为人间做更多的事。

    在此之前，高高在上的修道者成为匠人，帮助造房子是不可想象的。

    而关于世界修复之战的内容也同剑圣、圣人波澜壮阔的故事一同传达下去了，虽然依旧有许多修道者对此将信将疑，甚至干脆认为是阴谋，但无论如何，这对于人间的顶尖修士而言，是黑暗中开辟出的崭新道路，在不需要他们牺牲的情况下，大部分人是愿意相信的。

    “所以说，如今只等师尊将世界修复了么？”宁长久问。

    柳珺卓先是颔首，旋即又取出了一叠纸递过去，道：“这些是各大宗门的内门心诀，待到世界修复后，心诀恐怕要重新修缮，剑阁弟子只修剑，不精于此，到时候应要麻烦你了。”

    宁长久接过了厚厚一沓纸，陆续翻看了几张，点头道：“嗯，交给我吧。”

    柳珺卓看着他，片刻后犹豫道：“多谢……阁主。”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宁长久收好了纸张，道：“对了，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好，我们是朋友，不必如此相称。”

    “嗯，是赌友。”一旁的柳希婉管不住嘴巴，持续作死。

    柳珺卓瞪了她一眼，又转过头，道：“没关系，剑阁就该有剑阁的规矩，师父既然传位于你，你便是我们的师父，我们的阁主。”

    宁长久也不勉强她。

    他又问了问剑阁的近况和弟子们的修行，得知一切无恙后才放下心来。

    “第一次回来，需要我出面做什么么？”宁长久问。

    柳珺卓想着柳希婉胡编乱造的谣言，揉了揉额头，道：“不必了，师父大人您保持神秘感就好。”

    宁长久笑了笑，又道：“那位叫洛小佩的小姑娘资质不错，可以好好培养。”

    柳珺卓稍一回忆，道：“她是我带回来的……那时候灾难发生没多久，大家缺粮，我见她饿着肚子，还将仅有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她朋友，便知她心性不错，征得她父母同意后便带过来了。”

    宁长久问：“这般根骨好心性好的弟子，就用来看门么？”

    “看门？”柳珺卓疑惑不解，随后她明白了什么，扭过头，一脸怒容：“柳希婉！”

    柳希婉已经吓得退到了墙根上，“我……我那是锻炼一下她。”

    宁长久笑道：“不打扰你们姐妹了，你们好好交流，我将这些内门心法修订好之后交给你。”

    柳珺卓点头，有礼有节道：“有劳师父了。”

    柳希婉楚楚可怜地盯着宁长久，宁长久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无视她的求助，走出门去，留她独自一人面对柳珺卓的怒火。

    ……

    这是一月，冬寒更深，近日的大雪更是没完没了地下着。

    但因为朱雀神国没有开启，所以这个月也过得很平静。

    宁长久平日里会将一至十四位剑阁弟子召集起来，将毕生所学剑法倾囊相授。起初周贞月对于这位突如其来的老仇人新阁主很不适应，但宁长久态度极好，对他们也无半点架子，过了几日，周贞月也习惯了很多，甚至约着柳珺卓一同私下去寻他，给他道歉。

    宁长久也与八大神宗的几位宗主见过，打消他们疑虑的同时也阐述了一番今后的计划。

    先前赤线神国的崩塌众人都看在眼里，接下来冥狰的头颅应是神国时代结束最好的证明了。

    剩余的时间里，宁长久则和司命陆嫁嫁一同去封锁高山、寻找剩余的剑，赶路的途中宁长久也没有歇着，无时不刻不在修改着各大宗门的心法。

    一月中下旬的时候，六十四座高山尽数被封锁，所有零散的剑也被寻回。

    因为剑阁居中坐落，所以前往六十四峰中最远的，也不过一个时辰。等到冥狰神国开启，襄儿可以借助三千世界之力立刻抵达那座峰，将冥狰牵制，他们也可立刻赶到，将其击杀。

    一切似乎仍在计划中。

    一月末那天正是除夕。宁长久将修订好的心法与识海中的‘真实世界’进行对照，然后让柳珺卓一一寄回给各大宗门。

    识海中的真实世界是心魔劫时诗赠给他的。

    当时的宁长久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如今才明白，原来这就是诗保存的‘真实’。

    这天晚上，新建好的八十一城外烟花绚烂，人们在灯火绚烂的街道上喜悦着灾难过去，祈祷着来年的平安。

    宁长久、陆嫁嫁、司命一同坐在高楼上，远眺着万家灯火，回忆着去年衣裳街观看烟火的岁月。

    柳希婉抱着一罐大大的酒走上来，柳珺卓跟在她的身旁，笑着说要邀大家共饮。

    宁长久没有饮酒。

    他闭上眼，识海锁定着所有的高峰，静静地等待着子夜，等待着冥狰神国的开启。

    子夜到了。

    众人心中有数，同样安静了下来，一齐望向了他。

    宁长久睁开眼，嘴唇逐渐抿起，犹若刀锋。

    循序渐进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巨大偏差！

    朱雀月已经过去，冥狰神国按理已经开启。可识海连接的六十四座高峰上，符印安静，皆没有冥狰神国开启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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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戏中的人与墓

    “冥狰消失了？”

    司命注视着宁长久，寒声问道。

    木桌上的菜肴尚泛着热气，烟火炸开的声音还在楼外回响，可她们之间，空气却已逐渐凝结了，女子们都从宁长久的眼眸中感知到了不祥的意味。

    宁长久确认再三，道：“六十四座高峰上，无一有信号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

    柳希婉问：“会不会是遗漏了哪座山峰？”

    柳珺卓立刻道：“不会，我们已经比照了世界各处的舆图，七十二洞天亦有照观山川的能力，山岳不是人，不可能凭空藏住。”

    陆嫁嫁思考着她们的话语，问：“会不会冥狰神国根本不在高山之上？”

    宁长久也作了否定：“冥狰神国居于高山，师尊与恶都说过这点，按理说不会有错。”

    陆嫁嫁又问：“恶不是全知者么？它也不知冥狰神国最终的方位吗？”

    宁长久道：“恶被困在天榜太久，身躯也在逐渐枯萎，他的全知主要源于漫长的岁月，并非真正的全知。”

    陆嫁嫁握着剑，沉静不言。

    所有人都知道，冥狰的神国已经开启了。

    冥狰是现存国主中最强的一个，如今神主一个接着一个被杀死，它应也知道自己早已穷途末路，它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哪怕是暗主也无法左右。

    无法及时找到它，将一切遏制，那隐藏的冥狰神国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若它骤然暴乱，那不待他们阻止，人间万民便会像车轮下的花朵一样，毫无抵抗地被大量碾碎。

    甚至，这一切可能已经在发生了。

    叶婵宫高座不可观，尚在全心全意地修复着世界，她相信宁长久，相信他们能一个接着一个找到神主，将其杀死，故而也没有将目光投向细部。

    变故到来，令他们担忧的事终于发生。

    众人冷寂的沉默并不能冻结时间，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着着，拖得越久于他们而言便越是不利。

    宁长久闭上眼，从识海中搜寻着所有可能的线索。

    与众神主交手的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去。

    不知为何，画面最终定格在了罪君那双诡异的眼睛里。

    象征着罪恶的魔鬼张开翼膜俯瞰大地，古奥的话语在虚境响起，下方的山与海随着恶魔的低语而起伏。

    宁长久忽然想到一件小事——罪君讨厌海水。

    这件小事却刹那点亮了识海。

    他霍然睁开眼，望向了同样望着他的众人，说：

    “山峰一定只在陆地上吗？”

    ……

    时间推回至两个时辰前。

    夜色已笼罩了北国的大地，子夜尚未到来，除夕的灯火在寒冷的空气里飘忽着。

    穿着棉裳的邵小黎躺在雪地里，意识模糊，痛感从骨髓中发散出来，侵吞着意识，雪从衣裳的缝隙涌来，针一般碾过毫无防备的躯体，冷颤感在越渐麻木的身躯中激过去。

    她的胸脯还在微微起伏着，眼眸中的星空却越来越模糊，她隐约间看到了最闪耀的那颗……那是洛神星么？

    邵小黎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了，她多希望这满地白雪是冥殿里的棉被，躺下就能睡觉。

    一只手伸了过来。

    短发模样的四师姐对她递出了手。

    邵小黎艰难地给予了回应。

    四师姐将她从雪地里拉起，邵小黎晃晃悠悠许久才站稳。

    “师姐……”邵小黎轻轻唤了一声。

    “嗯。”四师姐简单应了一声。

    邵小黎小声问：“师姐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啊。”

    司离问：“为什么失望？”

    邵小黎道：“师姐陪我练了这么久，我的实力却还是这番样子，挨打不记打……”

    司离想要安慰，却改不了那平淡的语调：“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的神魂早在第一世的末尾变得薄弱，现在能修到这般境界已经超出了预期。”

    邵小黎抿紧了唇，小巧的靴子踩在雪地里，棉布裙在风中晃着。

    邵小黎轻声道：“但我对自己很失望啊。”

    司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平日里看着机灵乖巧的小姑娘，在这两三个月的比试里，哪怕打得浑身麻木不能动弹也没有求饶过。而她此刻修的是体魄，所以哪怕遍体鳞伤也无法用灵力去修补，只能强忍着等剧痛过去。

    司离不会安慰人，只是问：“要师姐背你吗？”

    邵小黎看着她腰间的兵器匣，问：“那兵器匣放哪里？”

    司离想了想，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我背你，你背兵器匣。”

    邵小黎看着那大大的兵器匣，喉咙微紧，拒绝了师姐的好意，“不劳烦师姐了，我自己走就好了。”

    司离扶着她向着两人的小屋走去。

    邵小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鹅毛大雪还在不停地飘下。

    邵小黎每次遥望天空的时候，都能感受到深深的孤独。她最近一直在追寻孤独，可孤独没有给她真正的力量，反而让无数的负面情绪在心中滋长，她只能靠着痛意将这些压回去。

    回到木屋里，邵小黎平躺在床榻上，司离为她简单地敷药。

    “今天是除夕。”司离说。

    “嗯。”邵小黎应了一声。

    “小师弟没来看你，你伤心么？”司离问。

    “当然伤心啊。”邵小黎咬着牙，忍着痛意，道：“不过师父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今夜杀掉了冥狰，他一定会来看小黎的。”

    司离嗯了一声。

    木屋的气氛有些安静，司离原本是不爱说话的，可她总觉得这个特殊的日子该聊些什么。

    “对于很多人来说，除夕也是生辰之日。”司离说。

    邵小黎有些疑惑地侧过头，看着四师姐背光的剪影，问：“为什么呀？”

    司离解释道：“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比如我……那我们什么时候长一岁呢？便是除夕夜过后了。所以今天过后，师姐就又大一岁了。”

    邵小黎下颌微点：“这样子啊……”

    小黎八卦的心又按奈不住地窜了起来，她小心翼翼问：“听说四师姐和五师兄原本是兄妹？”

    司离动作微停，片刻后才道：“我们的魂魄是师尊收集起来，以生命的权柄修复的，能完整修复的收为了内门弟子，无法完整的修复的便生活在大河镇中，也为不可观的构造添砖加瓦着。而当时……”

    司离回忆了一会儿，道：“据师尊说，我与五师弟的魂魄是连在一起的，就像是一个双胞胎的胚胎，而师弟醒的更早一些，所以就当做是兄妹了。”

    邵小黎好奇道：“师姐与师兄前世是情侣么？”

    司离摇了摇头，道：“不，我们是死敌。师弟前世的妻子是司掌大海的神祇之一，她死在了我与共工的神战里，最后……说不定是我和他同归于尽了。”

    邵小黎抿紧了唇，知道自己大过年的又问了不好的问题。

    司离感知到了她的情绪，难得地笑了笑，道：“没关系的，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都不再是我们了，纠结前尘往事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当时的我在觉醒记忆后确实有些耿耿于怀，于是拜师时我跪得很快，就成了师姐了。”

    邵小黎艰难地竖起大拇指，道：“师姐可真会变通呀！”

    司离将药收好，将拧干了热水的白布铺在邵小黎秀美的背上，漂漂亮亮的少女将嘴唇咬得紧紧的，在热量中感受到了痛意与快感杂糅的知觉，她的双臂则微微遮挡着身子两侧。

    司离收拾好了药，重新坐回了邵小黎的床边。

    司离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帮她拢了拢铺开的黑发，道：“我觉得现在的小黎很好，比当年的洛神要好。”

    邵小黎道：“师姐都没有给我讲过洛神的故事。”

    司离道：“你要想听故事，就问师尊去，等师尊修复好了世界，应有很多空闲时间的。”

    邵小黎鼓了鼓腮，并不想去问。

    她看着师姐，道：“对了，师姐，既然你教我的是鞭子，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握鞭子呀？”

    司离道：“当然是等你可以握起鞭子的时候。”

    邵小黎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握起鞭子呢？”

    司离道：“这是师尊的表述，我只是复述。或许……等你觉得自己可以的时候，你就可以了。”

    这句话显然是废话，但邵小黎还是若有所思地点头了。

    大雪在外面飘着，不结实的门窗支啦支啦地发出声响，藏在灯罩间的火焰平稳地燃烧，邵小黎躺在坚硬地床板上，顺着门的缝隙看雪花飘来飘去，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黎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司离生硬而真挚地说。

    “嗯！”邵小黎不再自我否定，勇敢地点头。

    她从床榻上爬起来，抓起被子遮着胸脯，然后在被子的遮掩下穿起了衣裳。

    司离问：“你做什么？伤还没好，别乱动。”

    邵小黎提议道：“今天除夕哎，我们去城里吧。”

    “城里？”

    不可观中清修惯了的司离对此倒没什么兴趣，但她看着邵小黎闪烁着灯火的眼眸，却是点了点头。

    “可我没有钱。”司离难得地有些窘迫。

    邵小黎认真道：“没关系的，小黎有钱！”

    司离有些好奇：“小黎哪来的钱？”

    邵小黎道：“因为我以前的差事很挣钱呀……”

    “小黎以前是做什么的？”

    “嗯……女王。”邵小黎勉强端起了些自己做女王时的架子，表明自己是有职业素养的：“是我勤政赚来的，不是中饱私囊！”

    司离闻言，倒是展颜一笑，道：“那师姐不就成国师了吗？”

    邵小黎看着司离冷冰冰脸上泛起的笑容，怔了一会儿。

    司离蹙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我的笑很假么？我……我和师尊学的。”

    邵小黎连忙摇头，道：“师姐是青出于蓝而寒于水！”

    ……

    北国最繁荣的城市是靠近洛河渡口的，那是北国与中土的交接处，停了许多商船。

    邵小黎与司离来到了城市里。

    街面上的雪扫过一遍了，大都堆在两边，房屋与街道的横截面是清晰的，迎着天空的那面确实清一色的雪白。

    两位少女的小靴子踩过了细雪的平面，小巧的鞋印延伸进了万家灯火里。

    邵小黎一边与师姐说着宁家大院的故事，说着时而聪明时而又傻傻的陆嫁嫁，说着明明很厉害却又经常被迫害的司命姐姐，说着自己视为一生之敌的宁小龄，也说着看上去随随和和形容平淡，实则道心坚定的宁长久。

    邵小黎希望用这些小故事与师姐换其他师兄姐的八卦。

    但司离看上去比嫁嫁更傻，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

    邵小黎表示理解，毕竟在她的眼中，大师姐的形象是为人低调不爱慕虚荣……

    大师姐……

    提起大师姐，邵小黎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

    两人在下雪的街道上逛着，走马观灯似地看着他们的表演，邵小黎为师姐买了一些小的装饰品，司离表示不喜欢这些，只收下了可以坠在剑上的流苏。

    街道的转角处，两人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地眺望起了星星。

    繁华的城市与天上的星星融入一幅画卷里，总会有别开生面的美感。

    北国中也有修道子弟，有两位看上去颇为英俊的白衣弟子望见了仰望星空的她们，他们自认为修道者的身份是高贵的，于是假装不经意地讨论剑法，然后祭出飞剑，在她们的上空飞来飞去，希望吸引她们的注意和崇拜。

    司离看向邵小黎，问：“这是在耍杂技吗？”

    邵小黎犹豫道：“好像不是。”

    司离便果断抬手，空中的两柄剑随着她的动作瞬间碎成了上万截。

    不远处的两个弟子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司离看向他们，问：“要赔么？”

    两个弟子只觉得撞见了鬼，落荒而逃。

    小小的插曲后，邵小黎挽着司离的手，邀她一同去楼里看戏。

    “看戏有什么意思？”司离对此不解，道：“看他们在上面哭哭啼啼地背话本吗？”

    邵小黎笑着说：“放心啦，今天过年唉，怎么可能会演哭哭啼啼的话本呢？故事一定是好的结局的，放心好了！”

    司离道：“结局好不好都是假的，有什么意思呀？”

    邵小黎勉强解释道：“戏里是别人的人生，我们去看别人的人生，对于自己兴许会有什么启发。”

    司离便也勉强答应了。

    走上了楼，楼里已挤满了人，两人用灵力遮蔽了身影，一同坐在房梁上，眺望戏台。

    戏已经开场一会儿了，但她们还是能看懂前因后果的。

    今夜这场戏确实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讲的大致是一个落魄书生进京赶考，但因为官场的黑幕被人换了卷子，不幸落榜，求诉无门，又被京城的小混混欺负，丢光了盘缠，他想要在一个破庙自杀的时候，破庙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女子救下了他。

    那个女子生得端庄漂亮，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她安慰着书生，又借着神仙手段降梦于那些舞弊的大官，让他们夜夜惊忧，最后不得不根据梦的指示将那书生召回，另寻渠道提拔，许了官职。

    书生很高兴，要与她成亲，她说要先见过他的父母，于是他连忙带着女子一同回乡，乡里大旱，稻田都枯死了，整个村庄都在挨饿，女子便去找了龙王让他行云布雨，田里收成不好，女子又去找了谷神降下祥瑞，有大山挡住了村子，女子便让他闭上眼，然后自己以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将山岳搬走，待到书生睁眼，她便又是小家碧玉的模样。

    后来书生问她，她是不是妖怪变的，女子也问，如果自己是妖怪变的，他还会不会与她成亲，书生点头说，你救了我，救了我的村子，你慈悲为怀，无论是什么变的，都是他心中真正的神仙。

    于是女子也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原来她是玉帝陛下的女儿之一。一切皆大欢喜，两人就这样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等到戏演完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子夜了。

    人们散场时大都是带着笑容的，或许许多人今夜的梦里，也会出现一位仙女。

    邵小黎看着司离，发现司离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她好奇道：“师姐怎么了？是故事太俗套了吗？这本来就是逗人欢乐的，不需要多么严谨。”

    司离轻声道：“故事明明没有结束啊，为什么他们都走了？”

    邵小黎问：“怎么没有结束……都结束了啊。”

    司离道：“真正的结局难道不是书生梦醒，然后吊死在庙里吗？”

    看着师姐宁静水灵的眼眸，邵小黎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凉意，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只是书生的一场梦啊……”司离缓缓道：“你看，那位神仙女子是玉帝的女儿，她面对干旱可以找到龙王，面对收成差的稻田可以找到谷神，面对大山可以将大山搬走……可她面对腐败的官员时，却只能用托梦恐吓的把戏，哪有这样的神仙呢？”

    邵小黎默默地听着，眸光闪动。

    司离坐在房梁上，晃着双腿，轻轻叹息道：“那个书生在临死的时候还存有一线希望，希望有个仙女能救他一把，可哪有仙女会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书生见识到了京城官员的腐败，那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他无力对抗，也想不到办法对抗，于是哪怕是他想象的可以搬山倒海的仙女，在面对丑恶的人时也这般无力。”

    邵小黎顺着她的话语想着，觉得她说的是对的，眼前演绎的一切似只是一场幻梦，梦醒后依旧是风雪破庙，次日有人打开庙门，便能见到一具挂在房梁上的书生的尸体。

    “原来是这样啊……”邵小黎轻声说。

    司离掩唇，问：“我是不是破坏气氛了？”

    “没有的。”邵小黎强颜欢笑道：“师尊说，我们要拥抱真实嘛。”

    司离看着她的脸，道：“你的笑……是和师尊学的吗？”

    邵小黎脸上的笑容凝结了，恼道：“怎么师姐也不尊重师尊呀！”

    司离更无辜了，小声辩解道：“我……我没有啊。”

    邵小黎看着她有些窘迫的样子，道：“好了，师姐。嗯……师姐生辰快乐呀。”

    司离抬起头，看着少女娇俏的脸，也道：“师妹除夕快乐。”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回到了街道上。

    时间越来越接近子夜。

    她们在街道上走着，邵小黎忽然问：“师姐，你现在有办法联系到师尊吗？”

    司离摇了摇头，道：“师尊在观测世界，神念不受干扰，除非小师弟那样的大羁绊者，否则无法在人间与师尊交流的。”

    “这样啊……”邵小黎应道。

    “怎么了？为何忽然问这个。”司离问。

    邵小黎摇头，“没什么啊。”

    司离不信，道：“小黎，你看上去怎么愁眉苦脸的？”

    邵小黎摸了摸脸颊，问：“有么？”

    司离道：“虽然你没有表现出来，但我能感受到的。”

    邵小黎犹豫了会，还是如实说道：“我一直在想刚刚看的戏。”

    司离有些内疚：“那个结局是我自己臆想的，写戏本的人或许不是这个意思的，小黎不必为一场戏太过哀伤。”

    邵小黎脚步微停，轻轻摇首，道：“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我们会不会也是戏本中的人物呢。”

    司离驻足，蹙眉道：“小黎，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邵小黎却仰起头，看着星空，顺着自己的话头将心事涓涓地说出了：

    “如果我们是戏本里的人物，那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慢慢走向消亡……每一个轰轰烈烈的节点都是对于我们的消耗。我们在话本的推进中一点点崩解。就像那个书生，无论他是与仙女成亲了，还是吊死在破庙里了，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戏台下的人们为美好的结尾而欢欣，为悲伤的结尾而落泪，人们哭过笑过后还有自己的生活，但戏本却永远没有下一页了。故事会永远停在看似圆满的那个地方，其中的角色却再没有了未来。没有未来是最大的悲剧。”

    司离看着邵小黎宁静的眼眸，星空在她眼里变得扁平，像是一个个漩涡。

    “可我们不是戏本的人物呀，我们还有很长的未来。”司离这样说。

    “嗯……只是我喜欢把自己想象成故事里的人。”邵小黎低下头，不再仰望星空，她看着裙摆间时不时冒尖的靴子，轻声说：“如果我是故事里的人，那么哪怕我们打败了暗主大魔王，最后依旧会归于平淡的吧……归于平淡就是对于故事与角色最终的消亡啊。”

    “平淡……也很好啊。”司离不知该怎么劝慰。

    邵小黎却摇头道：“可比之雪瓷嫁嫁襄儿姐姐她们，我太平凡了呀。如果人生真的是故事的话，那我或许只能找一个轰轰烈烈的节点作为坟墓，这样才能显得稍稍不平凡一点。”

    司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问：“小黎，你是不是瞒着师姐什么？”

    话音已落，时间来到了子时。

    邵小黎闭上眼，神念连接着洛河，感知着遥远的北冥，终于将猜想坐实了。

    她轻轻点头，道：“我感知到冥狰的存在了。”

    司离瞳孔微缩：“在哪里？”

    “在北冥。”邵小黎说道：“敌人在海里！”

    “海里……”司离知道冥狰喜欢高山，但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世间最高的山，早已沉入了海底！*

    她们相当于是被困在北国了，无论是去不可观找师尊，还是去找宁长久，都至少要一天的时间，什么都来不及做了。

    邵小黎闭上眼，读取着洛河传递的信息，道：“我还能感受到冥狰的权柄……”

    “什么？”司离问。

    “灾难！”邵小黎回答：“它要发动灾难。”

    难字的尾音里，大地开始震颤。

    邵小黎望向了远方，很可惜，她是在临近子夜，神国即将开启时才有的预感，来不及传达给任何人。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

    前一世的结尾，她立在魔神的尸骸上，拄着战刀，杀红了洛河之水，直到面对着夕阳死去时，亦没有等到他来。

    这一世，相似的场景似乎又要发生了……

    自己能等到他来吗？还是说历史要再一次重演呢？

    邵小黎没有一丁点信心。

    但浪潮即将升起，那是属于她的轰轰烈烈的节点，亦有可能是埋葬她的坟墓，总是那是可以预见的、不可逆的未来了。

    “师姐！”邵小黎看向司离，说道：“我拥有洛河的权柄，说不定可以拖住灾难！”

    司离也回过了神，她绝不是喜欢废话的人，她一招手，兵器匣从远处飞来，十八般武器有条不紊地插于其间。

    她看着邵小黎，道：“那走吧，我们去救世。”

    “好，我们去救世！”邵小黎捏紧了拳。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大街上，向着北冥的方向狂掠过去，路过她们的木屋时，邵小黎身影停了停，她拐入屋中，以极快的速度换了一身她许久未穿的红裙。

    红裙在白雪中艳丽招展。

    ……

    ……

    （*：第一次提到是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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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丧家野犬

    北冥的深处，山脉绵延，纵贯大洋。

    在无数的断裂海岭与火山海岭之间，黑压压的高峰像是巨鲨拱出海面的鳍，山峰环绕的裂谷中，被命名为玄泽岩的岩浆持续不断地喷吐着。

    海洋的地板开始震颤，海水晃动，沉积物四散，在海底形成了巨大的混沌，群峰的中央，有圆球状的东西撑开了，那是形如透明气泡的神国。

    庞大的神国于峰顶呈现，那是巨峰为手捧出的明珠，震荡不安的浑浊海水里，漆黑一片的神国的壁上，伴随着瘆人的低吼，一双狭长三角形的眼睛陡然亮起！

    北冥的四周皆是嶙峋的黑崖，海水拍碎在山崖上。大海的上空狂风浩荡吹卷，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洛河至北冥的入海口，邵小黎立在黑崖上，眼前是狂风骤雨欲来的大洋，耳畔是洛河奔流到海的怒吼，猎猎吹卷的红裙犹若旗帜。

    司离站在另一旁，听着大海中传来的吼啸之声，那声音透过大海，被狂风过滤，到耳畔时竟像是美人鱼的吟哦，凄清动人。

    司离的记忆里，前世与水神决战时的画面骤然翻倒了开来。

    那时也是汪洋与黑崖，她立在岩浆喷溅的火山口上，望着以海水为躯的共工，流火与暴雨在长空中共舞，相触蒸发，激起了滔天的白气，以海岸线为界，两道亦神亦魔的身影在白气中遥遥对峙。

    司离立刻拔出剑，震出剑鸣，令得识海一清，断绝了前尘的记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邵小黎，邵小黎也注视着狂暴的大海，漆黑飞舞的发丝里，少女的眼眸愈发苍白——那是江河之力觉醒的征兆。

    她们从北国一路赶到了这里，一同盯着茫茫大海，此刻魔头盘踞海底，灾难还在吟唱。

    “我感知到了！它在那里！”邵小黎红唇微动，手指指向了某一片海域。

    两人对练数月，早已默契，司离踩踏黑岩，身影一纵而起，拔出兵器匣中的长枪，向着大海掷了过去。

    长枪没入海中，霎时地颤山摇，狂风巨浪从中间掀开。

    海洋深处，那双狭长的三角瞳孔亦盯着海面上突兀的来人。

    冥狰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但幸好，来得不是那个羿与姮娥的转世，只是一个残缺的火神。

    冥狰知道神国被齐天压制，自己孤身世间，已绝不可能赢，所以他要为自己觅得一丝胜机——放弃肉体，化身灾难本身，人间灾难不灭他便不死不灭！

    他看着那柄没入海水，高速旋转着冲击过来的长枪，以神念结成水壁去抵挡。

    长枪与水壁撞击，撞击处，巨量的泡沫四散开来，虽有无数的裂纹在水壁上游走着，但长枪却被结结实实地拦在了外面，于此同时，两道黑影箭一般冲出了神国。

    那是神官与天君。

    一阵阵冲击波在海水上空形成。

    翻腾不休的海面上，司离与邵小黎火一般的身影未能深入水中，便被那两道黑影逼了出来。

    邵小黎握着水凝成的剑，司离握着火凝成的鞭，她们紧紧地注视着海面上立着的身影。

    冥狰神国的神官是位女子，女子一身羽衣，相貌明明很美，生的却是一双斗鸡眼。天君则是个男子，男子一身书生装，看上去有几分文弱。

    “他们是……”司离在识海中搜索着冥狰神国的相关传说。

    邵小黎却机灵地反应了过来：“他们是鸡和人，俗话说，一犬得道，人鸡升天！想必冥狰的原型是只恶犬了。”

    司离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冥狰吟唱得越久，发动的灾难也就越恐怖，她们必须快速击败神官天君，直捣神国，中止灾难的发生！

    立在武道顶点的四师姐一口气驱动了所有的兵器，每一件兵器的锋芒上都燃烧着铁火。邵小黎同样屏息凝神，心中默念洛神赋的要诀，借着大海之势，持剑跃起，凌空劈下。

    四道身影在海面上撞开。

    ……

    冥狰神国透着古老的气息。

    那是一个以深棕色为主色调的世界，泥土般的云在空中抹开，巨大的鲲类形同鲸，在神国中飘动着。

    冥狰早早地展开了它的神话形态。

    那是一个青灰色的影，看上去如同獠牙极长的厉鬼。它的身影不似其他古妖一样雄伟如山岳，它看上去甚至有些瘦长，就像是一块被风雨腐蚀了万年的石头。

    它踩踏在神殿里，喉咙中源源不断地传出了吼声。

    神国已失去了力量，神官天君的境界从传说跌回五道，他的权柄虽犹能发动，却要比过去困难得多。

    在此之前，冥狰亦没有想过，神国的时代会如此突兀地结束。

    三百八百多年前，它尚是一头野犬，穿梭在一场又一场神战的废墟中，像老鼠一样从尸体的气海紫府中搜刮着残余的内丹，以此增长妖力。

    当时的它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它虽是头很强的古妖，但在魔神横行的年代里，终究显得弱小。

    它所得到的真正大机缘，还是因为冥君的死。

    那一日，它如常地在恶臭与瘟疫横行的尸场间搜寻着遗落的内丹，忽然间，天空中一条巨大的黑蛇坠落了下来，黑蛇浑身是血，锥形的脸狰狞，唯有一双羽翼纯白圣洁。

    冥狰第一次见到这般诡异之美的生命。

    羽蛇在废墟中挣扎、喘息，勉强支起身子后，追兵又从天而降，将这头神祇死死地钉在地上。

    冥狰躲在巨兽的骨架里，目睹了那场改变它命运的大战。

    那场大战持续了许久，幸亏它躲在尸骸堆积的深处，没有被致命的力量波及。

    羽蛇逃走的时候，鳞肉从骨头下剥下了大半，半身几是白骨。

    追杀者不会放过羽蛇。

    待它们离去之后，冥狰悄悄然地从尸骸之底爬出，看着满地神明的血肉，趁着其余古妖未至，贪婪地啃咬了起来。

    它将羽蛇被斩落的血肉尽数吞噬，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冥君的核心力量却不在血肉里，相反，血肉中蕴藏的神格差点害死了它。

    当时的冥狰难以抵抗这种神格的入侵，脑海中尽是幽冥神君的呓语，它为之发疯，甚至恨不得用爪子将自己的脑子挖出来。

    为了压抑这种疯狂，它开始不停地杀戮。

    它不再在战场尸骸中蝇营狗苟，而是去挑战那些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

    那是冥狰最疯狂的一段岁月，它无时无刻不在生死的边缘游走着，在一次又一次险象环生中飞快崛起。

    它杀人杀魔也杀妖，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抢夺一切可以抢夺的。

    但成为绝世强者的路从不顺遂，它这样的疯狗很快恶名昭彰，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杀戮与被杀戮的切换也很快，它很快开始了惊心动魄的逃亡岁月。

    逃亡之路的尽头一片寂静，它拖着鲜血，一瘸一拐的走着。

    当时的它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存活着。

    收养它的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女孩。

    小女孩把它抱回了村子，带到了人类的聚居地去，它在那里舔着伤口养伤。

    它收敛了爪牙，看家护院，陪着小女孩去抓野兔子，它被她抱在怀里时，甚至可以自然地抵抗幽冥的呓语，它度过了一段平静而漫长的时光，它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这样度过，也很好。

    小女孩是被一伙强盗杀死的。

    当日它在院子里打盹，小女孩去外面捡柴，它察觉到危险时已晚，木柴散落满地，小女孩倒在血泊里。

    强盗闯入了村子，小女孩的父亲甚至不知道女儿被杀了，还要惯例给强盗杀鸡宰牛款待，求他们放过村子，书生追赶着院子里唯一养的母鸡，母鸡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求生欲望无比强烈。

    接着磅礴大雨骤然落下，书生终于擒住母鸡的时候，回过头却发现周围一片安静，浓稠的鲜血从门缝间渗透了出来。

    屋内七个强盗被尽数斩首，屋外少了一只看门野狗。

    那一天之后，冥狰终于明白，温馨不过是世人精心编织的谎言，杀戮才是永远伴随它的东西。

    它要打破这种虚伪的宁静！

    冥狰青灰色的身影在神国中不停变大着，权柄的力量催发到了极致，它要发动灾难，发动一场于它而言史无前例的灾难！

    大海感受到了它的情绪，畏惧地战栗着。

    墙立的水浪皆似冥狰张开的利爪，要将忤逆的蝼蚁尽数拍死。

    狂暴的大海上，大雨倾盆落下。

    其间的战斗结束得却是很快。

    没有了真正神国的支撑，神官与天君也不过是寻常五道境的傀儡，他们在司离与邵小黎的夹攻之下节节溃败，但冥狰已经下了死令，他们进退皆是死。

    冥狰是被暗主抛弃了的丧家之犬，而他们亦是被冥狰抛弃了丧家野犬。

    邵小黎已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全力施展新修的武道体魄，那是一种崭新的感觉，她的身躯再没有半点迟滞之感，血脉好似融冰的江流，随着她气海的搏动一往无前地奔腾着。

    这就是武道之躯么……

    邵小黎没有了孤独感，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只野兽，亦或者说她要化身野兽，去摧毁这只名为天地的巨兽！

    邵小黎五指紧抓水剑，身影在惊涛骇浪间纵横着，对着神官与天君斩下万钧剑意，将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碾入海水中去。

    而司离亦发现，这对神官与天君的根基便是海水。

    于是她干脆展开了自己的‘神话形态’，火焰从发根处燃烧起来，顷刻遍布全身，少女的面容在焰火中显得冷漠，好似真正的天神。

    她随意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每一记皆带着开山断海的威力。

    她从海水中拔出了自己最擅长的长枪，火焰之躯刺破神官的阵法防守，长枪贯穿她的身体，将她从海水中硬生生拔出。

    邵小黎立刻领会，苍白的月弧形剑光从手中斩出，平扫过海面，切断了神官与海水的联系。

    神官发出了悲吟。

    司离随手一抓，一柄狭刀飞来，她顺势挥落，直接将神官的身躯劈开。

    天君微微失神，邵小黎却已持剑从下方斜切而上。

    一个瞬间，海水顺着剑高速横切的轨迹挥洒开来，邵小黎停在了天君的身后，而那书生模样的天君已尸首异处！

    司离的火枪从神官破碎的躯体中拔出，转而贯入了天君的残躯里。

    海浪在水面上炸开。

    神官与天君皆被杀死，她们换了口气，甚至没有时间多说什么，齐齐劈开海水，向着冥狰神国极速掠去。

    ……

    邵小黎感知着体内沸腾的血。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寻到了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她始终将自己想象成故事中的人，而如今，她终于从戏台上走了下去，褪去了戏袍，洗去了妆容，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此刻，她的心中郁积了无数的情绪，那些情绪好似千丝万缕的茧衣，它们是牢笼，也是她完成蜕变的胚房。

    邵小黎什么也不去想了，洛神赋的心法要诀贯穿全身，血液与灵气的流速都到了极致！

    司离与她一道劈开海水，朝着海底巨峰上的神国撞去。

    邵小黎见到了那双三角形的眼。

    她用尽全力朝着冥狰神国劈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邵小黎的识海中，响起了冥狰的狞笑。

    剑撞上了神国的壁。

    神国毫发无损。

    与此同时，獠牙般的事物裹挟着惊涛骇浪从黑暗中刺出。

    邵小黎横剑去挡。

    接着，她发现自己的力量被碾压了。

    热血与勇气终究不是真正的境界，她哪怕再强，也只在五道之中，如何是冥狰的对手？

    司离亦感到了不妙。

    十八般兵器齐出，连成了钢铁的盾牌，试图去阻止神国中扎出的獠牙，兵解的声音在海浪中不断地响起，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尖锐的意味袭刺而来，已势不可挡。

    “洛神，你还要像上辈子一样，独自一人战死在洛河里吗？”

    “哈哈哈……你其实与我一样，也不过是被抛弃了的丧家野犬罢了！”

    诡异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邵小黎心神摇曳，接着，钻心的痛意传来，令得她身体骤然麻痹。

    “住口！”

    邵小黎怒喝一声，再度凝结水剑，向前不要命地斩去。

    “小黎小心！”司离的喊声在耳畔响起。

    可邵小黎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里。

    她撞上了黑暗中的刀锋。

    邵小黎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鲜血已在海底绽开。

    灾难权柄的吟唱里，倒卷的海水将邵小黎的身躯推出了海面，她的腹部扎着一柄刀刃，那是冥狰神国的神刀！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也分不清司离师姐此刻在哪里，只是被冲击力压出了水面，在暴雨的大海上划出了一个抛线，越过洛河宽大的入海口，砸入了水流湍急的河中，沉了下去。

    ……

    我……要死了吗？

    邵小黎向着洛河的河底沉了下去。

    她木讷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水面，被刀刃贯穿的身子使不出一丁点力气。

    慷慨激昂地杀到魔王的家门口，然后被碾压性地击败……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滑稽地收尾了吗？

    老大……

    咳咳……师父……

    邵小黎意识越来越模糊，她能感受到那柄刀的压迫，却已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

    恍惚间，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的羿还是稚嫩秀气的模样。

    幽暗的楼阁里，她的长裙拖曳在地，腰间随意束着带，怀中抱着焦尾琴，魅惑众生的脸微微仰起，看着越过窗棂的微光……画面似乎就这样子定格了。

    “近日其他老师教了你些什么？”

    洛神跪坐在案前，动作轻柔地撩动琴弦，调试音调。

    少年坐在对面，不敢抬头看这位女先生的脸，他说：“学了搬山之术、凌空越虚之术、符术。”

    “符术？”洛神似有些兴致，问：“学了什么符？”

    少年道：“学了符中取物之术。”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学得不错，少年取出了一张符纸，摊在桌上，指尖凝出灵气，于符纸上落下，缭乱写就。

    少年拿起这张符，轻轻一晃。

    火焰从符纸的边缘燃起，瞬间将符舔舐殆尽。

    符纸同时生效，在燃烧中化作了一支桃花。

    方才少年写的就是‘桃’字。

    “送给先生。”少年拿起桃花，递给了她。

    洛神微愣，她抿起朱红的唇，手指拈过这朵花，放到鼻尖嗅了嗅，旋即莞尔一笑，将其插入漆黑的长发里。

    “年纪这般小，就会这样的手段了？”洛神微笑道：“少年人前途无量呀。”

    白衣少年微微低头，手按在琴弦上，道：“只是试一试符术而已，无其他意思。”

    洛神唇角挑起，道：“这桃花可不是能随便送给其他女孩子的花哦，这若是让你那未婚妻知晓了，是会不高兴的。”

    提到未婚妻，少年似羞赧了些，他低声道：“若先生不要，还我就是。”

    洛神笑了起来，道：“我才不还你。”

    说着，她开始弹起了琴，琴声靡靡动人，在幽暗的屋中回荡着，女子沉浸于琴里，神色陶醉。

    一曲作罢。

    “有什么心事么？”洛神看了他一眼。

    少年道：“过不了太久，我就要成亲了。”

    “嗯。”

    “那到时候你会来么？”

    “我来不来主要看你邀不邀请我。”

    “我当然会邀请先生……先生，随时都可以来的。”少年低着头，轻轻地说。

    “随时么？”洛神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她走到少年的身后，轻柔坐下，取下了发间的桃花，插到了一旁的瓷瓶中。

    少年不明所以，想要追问，却见她抱着琴走了出去，背影袅娜。

    邵小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个，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坐在那里的少年，目送着自己渐行渐远。

    下坠感消失了。

    她沉入了不见天光的洛河之底。

    邵小黎缓缓伸出手，去拔出刺透腹部的刀。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可是身体的本能似乎还不愿死去，她颤抖着握住刀柄，想将其拔出，可那姿势却像是自尽。

    少女口鼻张开，寒冷的水灌了进来。

    她连咳嗽都变得艰难。

    “小黎。”

    耳畔，一个模糊的女子的声音响起。

    邵小黎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到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影环绕着自己，像是神又像是鬼。

    “小黎，前世的你杀死了三千神魔，力竭却不倒，怎么？今生就成了这般柔弱的小女子了？”那是女子嘲弄的声音。

    “你是谁呀？”邵小黎问。

    “呵，我是谁？我住在河底，当然是河里的鬼，而且是当年被你杀死的怨灵化成的哦。”女子咯咯地笑着，道：“看到你死掉，我很开心呀。等下我就可以吃掉你了。”

    “你现在为什么不吃？”邵小黎心想水鬼只吃尸体么，又学到了崭新的知识啊……

    “因为我看你一点点死去呀，欣赏你死掉才是最开心的事。”女鬼笑个不停。

    邵小黎听着她的笑，愈发感到孤独。

    可孤独从来不是力量。

    不知不觉间，她再度想起了前一世的最后，自己究竟是怎么杀死三千神魔的呢？是孤独么，还是……

    邵小黎这才想起，是因为自己在等他！

    她始终相信他会来，于是她坚守在洛河边，一直等，一直等，浴血而战，杀光拦在道路上的所有妖魔，直到力竭而死。就像是故事中的尾生，他在暴雨中固执地等待，等待女子前来赴约，亦或者洪水将他淹没。

    这也是自己至今还没有死的原因么……

    她还在等他来。

    “你不是水鬼。”邵小黎忽然道。

    笑个不停的女子忽然寂静了。

    河底一片寂静。

    邵小黎道：“你是我的残魂，对么？”

    女子依旧没有说话。

    邵小黎艰难地别过头，一道暗流从她身边涌过。

    哪来什么女子，哪来什么残魂，一切都是她濒死见到的幻想罢了。

    邵小黎的眼眸中却亮起了光，她抓住了那条暗流。

    我怎么能死在洛河里……这是洛水淹死了洛神，会被人写成谚语笑话的吧……

    埋藏在心里的执念于这一刻尽数喷薄，她不再装得云淡风轻，也不再是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洛神赋的心法要诀在识海中炸开，整条长河却给予了她悠远的回应！

    我要救世，也要等他到来！

    “师姐，既然你教我的是鞭子，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握鞭子呀？”

    “当然是等你可以握起鞭子的时候。”

    昨日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

    师姐，我握住了。

    ……

    北冥中，司离手握着燃火的兵刃，在黑暗中横冲直撞，试图突破冥狰的封锁。

    小黎方才冥狰掷出的镇国刀刃刺透，飞出大海，生死不知，她虽无比担忧，可短时间内也无法脱身。

    司离按住眉心的火神之印，不打算再等其他人到来，准备与冥狰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震感从身后传来。

    司离神色微动，向后瞥了一眼。

    如火的目光刺透海水的幽暗，望见了海面上的身影，骤然一缩。

    邵小黎不知何时爬出了洛河。

    她悬立在海面上，低着头，散着发，河水顺着长发滴落，犹若白生生的女鬼。

    她左手抓住了刺入小腹的刀，一点点将其拔出。

    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条‘长鞭’。

    鞭子的这头是洛河奔腾不息的入海口，鞭身则是洛河蜿蜒绵长的河道。

    邵小黎抓起了一整条洛河，她以洛河为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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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灭世之灾

    幽暗的海水里，神国中的冥狰陡然抬头，尖狭的眼睛里映出了红裙女子手握长河的影。

    是她……

    冥狰陡然想起了她。

    长风迎面，红裙猎猎，少女长发向后吹舞，宛若黑色的火焰。

    数千年前，那个杀红洛河的神女与她重叠在了一起。

    少女的颊面上还有血在淌下，红艳的唇与纯白的眸无一不透着冷漠神性，额与眉心之间，洛神一族的符文隐隐勾勒出来。

    司离立在黑暗环抱的海水里，终于露出了微笑。

    小黎真厉害啊……

    她转过头，燃烧着火的眼眸再度刺透海水，直勾勾地望向了冥狰神国。

    邵小黎一言不发，靴尖轻盈的踏过虚空，手中的神鞭随着她划破长空，对着海底的巨峰抽打了过去！

    哐啷！

    雷电同时划破天空，暴雨以狂傲的姿态宣泄下来。

    洛水凝成的长鞭非但没有融于海中，相反，海水被巨力抽开，向着两边拍去，长鞭在雷电的渲染下好似真正的苍龙，跨过幽暗的蓝海，撞上神国坚硬的四壁！

    冥狰的神国四壁上，一下子布满了裂纹。

    神国下方的山峰开始坍塌，海水顺着神国四壁的裂缝倒灌进去，这些水流好似一只只无形的巨手，将神国的墙壁撕裂开来。

    从冥狰的视角望去，便是无数瀑布利剑般朝着自己刺过来。

    冥狰青灰色的身躯拱起，它尖锐的利齿獠牙间似衔着一个光球。

    光球中的色彩不停地向内坍缩着，相反，其间的光却越来越亮，蕴含的能量肉眼可见地增幅着。

    那是灾难！

    冥狰没有被这等变故打扰，从而提前发动权柄，他还在吟唱，还在蓄势，他要发动真正的灭世之灾。唯有灾难足够巨大，它才有可能隐匿其中，存活下去。

    邵小黎与司离清楚一点，当然不会给他机会，她们亦是在时间线上赛跑！

    司离已闯入了神国里，神国中漂浮的灰鲲涌来，铁索般拦在司离面前，司离抽出兵器匣中最重的战刀，燃烧着烈焰的战刀几乎比娇小的少女大了两倍，司离握着战刀，却是举重若轻地逆风劈去！

    灰鲲构筑的防线很快在司离的战刀下溃败，断裂的尸骨沉落神国之底。

    另一旁，洛河的长鞭大开大阖地扫荡过去，神国中的生灵大面积地灰飞烟灭，重新变回灵气。

    邵小黎觉醒了洛神血脉，在武道体魄加持之下，举手投足间亦是酣畅淋漓。

    她们杀入神国，已不可挡，即将直面冥狰！

    冥狰衔着权柄凝成的光球，冷漠地盯着她们，喉咙中低沉的吼声似在怒叱她们不知死活。

    而她们同样杀红了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邵小黎哪怕知道了自己是洛神转世，哪怕觉醒了前世的诸多记忆，她依旧不觉得自己是她，提到前世时，她的态度也多是割裂的。

    直到这一刻，她将洛河握在手中的时候，完整的记忆扑面而来，她才明白，自己就是洛神，哪怕她不认同作为洛神的身份，她也无法回避身为洛神的使命。

    这是她前世今生必将背负之物。

    邵小黎扫尽神国的千军万马，终于真正见到了冥狰。

    冥狰是神主中最强的一批，单论破坏力甚至是十二神主里最强大的。

    邵小黎与他之间依旧相差着很大的境界，但她并不畏惧。

    神殿被司离与邵小黎毫不犹豫地撞碎了，两人落入殿中，以神瞳直视冥狰的神话之躯，两位少女一左一右，挥舞着兵器夹击了上去！

    冥狰利齿紧闭，将那光球含在嘴里，它的瞳孔变成猩红的颜色，也亮出利爪，朝着两位武道之躯的少女扑杀过去。

    哐啷哐啷的声音还在响着。

    雷电时不时地划破长空，滔天的巨浪已在海面上卷起，浪花宛若满口钢铁利齿的怪兽，不停地啃咬地黑崖，将巨石砸穿。

    这是子夜之后，黎明远未到来，灾难还在大海中蓄势着，中土的另一边，金色的线划破长空，金瞳燃烧的白衣少年摧动全力，朝着北冥驭剑而去。

    ……

    宁长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来得及赶到。

    在冥狰神国开启之前，他们明明做了很多的准备，依旧失策了。

    没有人想到世间最高的山峰在大海里。

    当初罪君曾对大海表示过厌恶的情绪，但那时候，他们误以为海洋中的那个神主，应是地府爬出的泉鳞。

    三千世界亦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西国直接横跨到北冥，能最终阻止这一切的只有宁长久！

    白银之剑撕开黑夜向前斩去，宁长久的鼻间，隐约嗅到了一丝苍凉的水雾之气。

    “小黎……”

    宁长久瞳孔微缩，感应到了什么。

    他距离北冥还有一段距离，耳畔却隐约传来了涛声。

    记忆中，那个平凡无奇的村子里，那个木屋的长廊下，雨滴成线坠落下来。

    古典长裙的女子披着长发，抱着古琴，在视线中远去，他坐在落有符灰的桌案上，望着女子的离去，袖旁的瓷瓶里插着一朵山桃花。

    抱琴的洛神走入细雨里，他忽地起身，拿着伞追了出去。

    “我送先生回去吧。”

    他撑开了伞，遮住了头顶的细雨。

    洛神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微笑不语，只以手指按在弦上，似心意微动，振出泠泠琴声。

    他们一同走过石头铺成的道路，周围没有人。

    他隐约可以嗅见一丝幽香，也不知是沿路花树的，还是身边女子的。

    “先生下次授课是什么时候？”他轻声问。

    “琴技终究是陶冶心性之物，你主攻的应是斩妖除魔的技法，偶尔听听琴曲也罢，若太痴迷于此，不免消磨心志，他们反倒会怪我的。”洛神柔和地说。

    他嗯了一声，道：“放心，我不会与他们说的。”

    洛神笑了笑，道：“要顺路去见一见你那未婚妻么？听说她很漂亮。”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见面了以后应该说什么。”

    洛神望向了他，话语微微轻挑：“要先生教你么？”

    少年有些窘迫：“不……不用了。”

    洛神淡淡地笑了起来。

    两人穿过濛濛的细雨，走到了桥旁。

    洛神的屋子近在眼前了，那是一间雅致的小屋，两旁的花树修剪得整整齐齐，雨水浇过后遍地残红宛若毯子。

    “就到这里吧，若再进屋，让人看到了，免不得让人说三道四。”洛神说。

    少年乖巧地停下了脚步。

    这场不大的雨恰好在此刻停了。

    “这个给你。”

    他将伞递了过去。

    洛神黛眉微颦，道：“我已到家，要这伞做什么？”

    他说：“给了你伞，下次就可以来还我了啊。”

    洛神闻言微怔，随后笑道：“这是哪里学来的？”

    她虽这样讥嘲着，却还是接过了少年递来的伞。

    朦胧的烟雨晕开了画面。

    宁长久从记忆中回神。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平静日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

    这是生离死别的征兆么？

    宁长久喉咙微紧，满心担忧，他闭上眼，记忆里瓷瓶中的山桃花静静地盛开着，似永不凋零。

    他全力御着剑。

    终于，远处齐齐落下的千百道雷光出现在了视线里。

    一面面海浪的墙壁已经高高腾起，朝着岸边涌来。

    陆地在海洋的威严下显得单薄，随时都要分崩离析。

    北冥终于近在眼前。

    血腥的味道也从远方飘了过来。

    ……

    冥狰神国中的战斗是一触即发的。

    青灰色饿狼模样的神明宣泄着磅礴的神力，利爪的爪风每一道都好似绝世的剑意，以敌我俱毁之势发动着进攻。

    冥狰神殿大部分都是被冥狰自己摧毁的。

    它快若闪电的身影在神殿中闪烁着，犹若一个刺客。

    激战中，邵小黎负责牵制冥狰，她的洛河之鞭被冥狰斩成数截，来不及合拢，化作洪水卷过。

    冥狰在洪水中狂奔着，如履平地，誓要将这个胆敢阻止自己计划的少女撕碎。

    但邵小黎也不是孤军奋战的。

    司离同样游走在大殿里，火神之威煌煌而动，她的前世是祝融，祝融在许多民间的神话里，皆是肌肉遒劲，五大三粗的男子，造成这种偏差的，主要源于火神在神明时代狂暴的破坏力。

    没有人能想到，当初执掌火神权柄，坐在火焰王座上的，竟是一个娇小漂亮的小姑娘！

    此刻，再无限制的司离也找回了前世纵横世间的感觉。

    火焰与水接触，化作大量的水雾，水雾里，少女手持兵刃的烈焰之影向着冥狰的所在截杀过去。

    若是其他神主，在她们爆发出本源之力的攻势下，或许真的要被拖住了。

    但冥狰是现存神主中的至强者。

    它一念辟水除火，一息寂灭万物。

    那些水与火根本无法真正伤到它，相反，它的利爪随意将攻势撕去，每一记都恰好与司离的兵器相撞。

    钢铁铸就的神兵在利爪下犹若破铜烂铁，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毁灭。

    司离也不惜物，她调动着全力，将神兵利器一件接着一件地拔出，任由冥狰将这些陪伴她无数岁月的兵器毁去。

    狂暴的攻守之势里，司离的手摸到身后，心中一凛，发现兵器匣已经空了。

    青灰色怪物的利爪朝着她的面门撕下，若她躲闪不及，肉身极有可能被劈成数截。

    司离直接拔下了兵器匣，当做盾牌挡在前面。

    砰！

    碎裂的钢铁里，两人互换了一拳，司离力量不支，身形被掀翻了出去，撞破了数面水墙才勉强停下，血液从她的衣裳间渗出、滴落，又被她的火焰蒸发殆尽。

    若是大师姐在这里，它应该必死无疑了吧……不，甚至不需要大师姐亲自出手，哪怕自己能真正达到前世的境界，这头恶狼也能被她与小黎联手，大卸八块！

    司离紧咬着牙，恨着自己学艺不精。

    也不知此刻大师姐在何处……应还在与两位师兄在后山做测验，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吧。

    她支着身子起来，右手一拧，调动那些被击碎的铁屑，想要临时淬成刀刃。

    邵小黎拦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冥狰的追击。

    邵小黎的攻势同样很不要命，外来的伤与体内的反噬一同涌动着，她的红裙之下已鲜血淋漓，少女强行以道法压抑了痛觉，挥舞着洛水之鞭发动进攻。

    她相信哪怕自己死掉，师父与师尊一定也会想办法救自己的，她虽然有点怕痛，但只要死得够快，痛就来不及传达了吧。

    在冥狰眼中，她们已是强弩之末了。

    而自己的末世之灾同样要蓄势好了。

    它张开了獠牙森森的嘴，露出了那颗明亮的光球。

    冥狰无须分心去发动权柄后，力量暴涨，它轻而易举地撕碎洛河，朝着邵小黎冲杀过来。

    “小黎小心！”

    身后，司离发出了沙哑的叫喊。

    邵小黎睁大了眼，看着飞扑过来的苍狼，她灵力枯竭，再也压不住痛意，一瞬间，千刀万剐似的痛觉将她的精神麻痹，她的瞳孔骤缩，冥狰嗜血的面容近在咫尺，她几乎可以嗅到獠牙间的血腥气了。

    道心警鸣不断，身体却已来不及做出反应。

    洛神哪怕在全盛时期也绝非冥狰对手，此刻冥狰全力杀她，她又如何能挡？

    能战到这一刻，她已足够值得骄傲了。

    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下来。

    一切变慢，接着过去的画面在识海中走马灯。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

    自己这一世，还是没等到他啊……

    遗憾的情绪在心中堆叠着。

    接着，邵小黎发现，时间变慢似乎不是死亡濒临的错觉，时间……它真的慢下来了！

    眼前青面獠牙的脸也停了下来。

    随后，金光划过身侧，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冥狰势不可挡的身躯竟被巨大的力量撞开，砸回了大殿之后。

    一支金箭插在它的身躯中央！

    紧接着，又有数支金箭呼啸而来，将冥狰想要爬起的身躯再度压下。

    箭至人也至。

    白银之剑贯空而过，陨石般撞上冥狰的神话之躯！

    巨响声震耳欲聋。

    “老大……”

    邵小黎再神色恍惚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身躯彻底放松了下来，接着，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怀抱中。

    与当初断界城时一样，那是司命的怀抱。

    “我不是老大，我是你彩虹姐姐。”司命看着她的面容，紧绷的心弦终于微送。

    宁长久燃着金瞳，柳希婉瞬息至他身边，化作了手中的白银利刃，斩向冥狰坚不可摧的躯体。

    陆嫁嫁同样唤出万千剑意，如军阵发箭般朝着冥狰射去。

    司离从火焰中挣起身子，她大吼道：“攻击它的嘴巴！”

    冥狰权柄之力凝成的光球就藏在它的嘴巴里！

    司离的吼叫声被其他更大的声音吞没了。

    “晚了。”

    冥狰的狞笑在破碎不堪的神殿中响起，灭世之灾已经酿成，废墟中，它长大了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那颗光球随着它的怒吼急剧膨胀！

    宁长久与柳希婉心念合一，一剑斩向了冥狰的下颚。

    冥狰的下颚被他们的倾力一剑瞬间摧毁，但灾难的权柄还是发动了。

    冥狰的神话之躯失去了生机，它在放肆的狂笑中融入了灾难了。

    宁长久抬头望去。

    北冥的大海上，暴雨如注，万丈巨浪已经真正立起，离开不远的城市渺如弹丸。

    北国的山脉里，许多被雪覆盖的火山也活了过来。

    随着大地震颤，火山口也开始冒出滚滚浓烟。

    冥狰的神魂徜徉在一场场灾难里，宛若真正的不死不灭，疯狂地舞蹈着。

    不仅是北国，灾难的权柄波及了几乎整个世界。

    这是举世之灾！

    ……

    “我们……还是来晚了。”陆嫁嫁看着被冥狰抛弃的肉体，将剑狠狠砸进去，切得它支离破碎。

    宁长久点了点头。

    灵态的柳希婉也睁开眼眸，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怎么可能跑遍整个世界？”

    宁长久的心脏也在狂跳着，但越是灾难临头，就越该冷静。

    他看着众人，道：“我们确实来晚了一步，但事已至此了……走吧，我们去阻止即将发生的灾难。我们要打碎海啸，拦住雪崩，疏通洪水，将岩浆都压回地底下去！这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司命抱着邵小黎走到他的身边，担忧道：“可我们如何来得及？”

    宁长久看着她，认真道：“这个世界上，也不仅仅只有我们。”

    在灾难发生之后，三千世界、剑阁、四楼八神宗以及人间大大小小的宗门应也开始行动了，修行者生于世间，天灾面前，如何能独善其身。

    邵小黎看着宁长久，她的唇齿间尽是鲜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艰难地露出笑容。

    宁长久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

    邵小黎已做不出动作，司命扶着小黎的后脑勺，帮她点了点头。

    ……

    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着，整个世界上，所有掌握力量的人们，都在这条线上狂奔着。

    北冥的海畔，万丈海啸以撕碎一切的势头朝着村镇压去，人间的灯火在巨浪下微茫如萤。

    巨浪之前，陆嫁嫁一袭白裳，手持上古传承的神剑，于千钧一发之际劈出剑气，瞬间，万点剑意洞穿了不可挡的洪水猛兽，它仿佛接受了不可违背的令，在白裳女子的剑千分崩离析，真正落到人间时只剩下一场大雨了。

    黑崖处，陆嫁嫁望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浪，持剑恪守此处。

    司离简单地疗愈了一下伤势，同样冲出海面，前往那些待喷发的火山，以火神之力阻止灾难的发生。

    司命照顾着邵小黎，帮她疗养着伤势，她们并未上岸，而是一同前往深海，消弭海洋内部可能爆发的灾难。

    宁长久在逐渐崩坏的人间穿梭着，灵态的柳希婉环绕着他。

    他来到了一座高山上，再度拔出神弓，展开太阴之目，连发数剑，将几道海上涌来的，即将撕扯陆地的飓风射了粉碎。暂时消弭飓风后，他身影下掠，看着大地上无序出现的地裂，伸出手，以无上的权柄之力抵消地脉的震动。

    柳希婉也未清闲，她闭上眼，斩出一道道剑气，疏通一些可能会遭遇洪水的河道，提前预防洪水的冲击。

    灾难在世界各地同时发生，个人的力量在强大，也终有局限。

    不可观中，叶婵宫也从整个世界里收回了视线。

    鲜血在莲池中晕开。

    女子闭上了眼，血红的泪珠从睫下淌落，划过了面颊。

    连续观测了几个月的世界，她的灵力和精神力消耗太大，同样虚弱，双目近盲，直到灾难发生，她才回神。

    她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阻止一切的发生了。

    道殿的大门打开。

    最近进来的是二师兄。

    二师兄还未开口，师尊便抬起了手，道：“不必多言，你们尽管去人间就是。”

    二师兄松了口气，道：“是，师尊。”

    叶婵宫螓首微抬，问：“神御何在？”

    “大师姐已经不告而走了。”二师兄无奈地笑了笑，道：“当初天塌了个窟窿，师姐都救回来了，想必这一次也可以。”

    叶婵宫放心了些，道：“万事小心。”

    二师兄亦背着宽大的巨刀，领命而去。

    今日，不可观的观门也破例打开，通天的月光落到了天竺峰上，大河镇的许多镇民也顺着月光前往人间，一同救灾。

    黎明还未到来，世界却已苏醒了。

    大地生灵涂炭，突然而来的灾难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人们畏惧着哭泣着，同样，也有许多人驭剑飞入了黑夜里，组织着更多的人一同对抗即将发生的灾难，筑起了墙壁。

    宁长久立在高山之上，环顾着宛若烽烟四起的大地，咬牙切齿地喊出了它的名字。

    柳希婉飞回了他的身边。

    “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宁长久道：“杀冥狰。”

    柳希婉疑惑：“冥狰不是已经……”

    “它躲在灾难里。”宁长久斩钉截铁道：“唯有真正杀死它，才能平息灾难，否则等它重铸身躯，必将发动第二次第三次灾难！在空猎神国到来之前，必须将它杀掉！”

    他紧握着白银之剑，眺望着并不平静的夜色，一字一顿道：“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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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空猎

    天幕撕裂，暴雨倾盆，这是灾难之月。

    高涨的水面与天空连成一线，腥臭味从水中翻腾出来，数以十万计的房屋被瞬间摧垮，野兽、老鼠、蛇虫蜘蛛、所有的生命都在灾难中飞窜着，它们向着树上，向着山上攀援，大部分都被吞没在洪水里。

    水面上飘着的木盆无比渺小，木盆中的人们呼救着痛哭着，许多爬到大树上的人也绝望地看着水位一点点上升，大树一点点倾斜。

    这是世界发怒后发动的清洗，一切都在逐渐走向崩坏。

    灾难中，呈现着神魂形态的冥狰望着席卷人间的惊涛骇浪，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在它的眼里，灾难才是无与伦比的艺术。

    它藏匿于灾难里，沉溺于这种美感中，自信无人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即使某一日灾难被平息了，它应也真正融身其中，变成恶与原君那样难以杀死的神。

    黎明早已过去，正午时分，天依旧昏沉一片。

    冥狰随着飓风洪水地裂穿梭世间，等待着空猎年的到来。

    ……

    剑阁外，洛小佩站在人群里，看着师兄师姐们来回御剑的匆忙身影，她的嘴唇已被自己咬得快出血了。

    上一个月是洛小佩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她是最先见到剑阁阁主的，为此她无比喜悦，但出于保守秘密的原则，她也没有将此事说出去，只在自己的伙伴面前装神弄鬼，说自己见到了一位大人物，伙伴们问她到底是谁，她却怎么也不说，别人说她吹牛，她却还为之沾沾自喜，为自己的不被理解骄傲着。

    这种独属于小孩子的快乐未能持续太久，天灾从天而降，她年纪虽小，却深深地知道人在这种灾难面前何其无力，当初八十一城的时候，若非一头大狮子庇护他们，恐怕就是举城毁灭的结局了。

    暴雨洗刷着大地，洛小佩站在泥泞的道路上，心不在焉，脑海中尽是家人的脸。在她没加入剑阁之前，家人对她并不亲切，所以这次除夕她甚至没有回家，直到此刻，她开始后悔起来。

    忽然间，前面的人影开始晃动，师姐似是说完了什么，她询问身边的伙伴，才知道他们要回八十一城抗击灾难了。

    队伍中的大部分弟子都是八十一城来的，他们也早已归心似箭。

    洛小佩的修为在这一代少年弟子里还算出众，她原本是信心满满的，但真正见到了飓风过境，洪水席卷的画面，她才深深地感受到手中之剑何其无力。

    开山断江是顶尖修道者才能做到的事，一座倒塌的房屋都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回到八十一城，她没能找到自己的父母，只跟着师姐带领的队伍一同去疏散灾民，然后立刻返回城中帮助挖掘渠道。

    在返回的路上，灾难比预想中更快到来了。

    洛小佩跟着的小队伍提前遭遇了洪水。

    前方的无数河流已在地震与暴雨中决堤了，水流像是神话传说中逃出的饕餮巨兽，以千军万马冲阵的架势狂奔过来，奔流的浊浪吞噬了沿途所有的一切，洛小佩感受到脚底的大地在震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畔除了水声什么也听不到。

    我要死在这里了……这是她仅剩下的念头。

    她埋怨着自己的懦弱，悄悄环顾而去，许多人也吓得浑身颤抖，许多斗志全无，朝着八十一城的方向撒腿狂奔。

    洛小佩却清楚地知道，以他们此刻的境界，是根本跑不赢大水的。

    正当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时，周围却安静了下来，洪水猛兽似被拦在了最前方。

    旁边的弟子拉着她想要她撤走，她却鬼使神差般挣了开来，朝着前方跑了过去。

    接着，她见到了毕身难忘的一幕。

    浩荡的洪水之前，悬着一个怀抱拂尘的青裙女子。

    女子像是飘在空中的叶子，无法让人感受到一丁点重量。她在洪水前明明渺如微尘，但滔天的浊浪却温顺地停了下来，而这位神像女子似也遇到了难题，她虽能控制河水，却不知该将它往哪里疏导。

    少女紧张地看着她，洪水还在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她生怕这位神仙也支撑不住。

    接着，她看到那个神仙女子飞向了高空。

    她并非放弃了对洪水的控制，而是直接拽着一整条浑浊江水，冲上了高空，那是真正的浊浪排空！

    这位神女疏导河道的方式是直接将河流搬走！

    洛小佩立在原地，看着剩余涌来的衰竭河流，满是水雾的林子里，少女许久之后才回神。

    这是灾难的一个月，但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也有许许多多像洛小佩这样的人，在狼藉的大地上见到了神迹的发生。

    那是创世神话中才会描绘的场景。

    有人看到了凌空飞来的金箭杀死了狂风，有人看到了白衣如雪的仙子斩碎了海啸，有人看到了背着古刀的男子，以双手将地缝硬生生弥合，也有许多洪灾严重的地区，有无数不明来路的根系从土地中延展出来，将水大量地吸收。

    那是恶的本体，是生长在地底的世界之树。

    这场被冥狰认为是灭世之灾的劫难，在发动之时确实对人间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但仅仅是十余天，这场席卷世界的灾难便显露出了颓势。

    这是出乎冥狰意料的事，它忽然有一种孤身奋战之感。

    而这一段日子里，宁长久也从未放弃对自己的追杀。

    宁长久紧追不舍，它也就无法腾出时间去融入灾难。

    它在没有真正融入灾难之前，没办法完美地掩盖自己的气息，这些天，冥狰也能感受到，对方追击的步伐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明确了。

    等到灾难真正平息，那它将没有办法藏匿自己。

    二月中下旬，冥狰开始调动残余的权柄之力，准备发动了第二次的灾难。

    ……

    冬日，天寒地冻。

    宁长久立在一片未被破坏的雪地里，抱着白银之剑，形容消瘦。

    柳希婉跟在他的身边，眼眸中亦是难掩惫意。

    自北冥一战后，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二十天，盛怒的大地在逐渐归于平静，可冥狰躲藏太好，始终没有露出明显的马脚。

    宁长久走到了一条河流边，他跪在雪地里，掬起冰冷的河水拍打面庞，又饮了口水，似想从中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柳希婉立在他的身旁，看着两人在河水中的倒影。

    “若再找不到它，空猎年就要开启了，以后恐怕更加难寻了。”柳希婉有些气馁。

    宁长久立起身子，道：“别乱了心神。”

    “嗯？”柳希婉有些疑惑。

    宁长久解释道：“现在真正着急的是冥狰，而不该是我们。”

    宁长久看着苍莽的大地，继续道：“留给冥狰躲藏的空间已经不多了，在空猎神国到来之前，他势必会发动第二次灾难，再度搅乱秩序，那是将它揪出来的机会。”

    柳希婉问：“它发动权柄，我们就能找到它么？”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敢确定。”

    柳希婉抿起唇，她看着被蹂躏的大地，深深地知道，在这个广袤大地上搜寻一只狗，是何其大海捞针的行为。

    宁长久双手拢袖，走过雪地，朝着更深处进发，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哪怕能进入他的识海，柳希婉也无法洞悉宁长久真正的想法。

    她跟在他的身边，一同朝着大山更深处进发。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宁长久与柳希婉确实发现了许多冥狰留下的蛛丝马迹，但那些痕迹是错乱的，很多是冥狰故意留下的错误线索，将他们朝着弯路上指引。

    柳希婉认认真真地收集着这些线索，试图解析它们，宁长久对此却是不以为意，他似乎有着更深的打算。

    越是远离北冥，灾难的痕迹便越弱，所见更多的是大雪封山的景。

    时间转眼来到了二月的末尾。

    他们再次登上了一座雪山。

    宁长久扫开了堆积在一个崖洞中的雪，与柳希婉暂时进去小憩一会儿。

    “你会不会是想错了？冥狰或许根本没有发动第二次灾难的打算。”柳希婉看着宁长久日益削瘦的脸，甚至怀疑他已在意气用事，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不会。”宁长久神色没有半点动摇：“等到灾难彻底平息，它将躲无可躲，空猎年开启，师姐他们会去杀，而我……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冥狰。”

    柳希婉靠在崖洞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荒里短暂的岁月，她看着崖洞外还在吹卷的雪，神色恍惚，沉默了许久。

    “可这都最后一天了，为什么冥狰还不发动二次灾难呢？”柳希婉自言自语道。

    宁长久没有做出回答。

    柳希婉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柳希婉愣了一会儿，心想这么要紧的关头怎么可以睡着？敌人要是现在发动灾难，不就又让它逃过去了吗？你……

    少女捏紧了拳头，不免有些气恼，她看着少年沉睡的样子，想要往他的衣服里塞一团雪把他弄醒，但想着他一路而来，一边帮着镇灾，一边追索冥狰的下落，已然大半个月没有合眼了，又不免心疼。

    柳希婉跪在他的身边，看着宁长久静谧的睡颜，内心天人交战。

    理性告诉她一定要叫醒宁长久，这么多日子的努力不能就此毁于一旦，但她却又心怀着侥幸，想让他多休息一下。

    她是天谕剑经的灵，记载的剑法明明是一击必杀的剑，可遇到事情的时候，却总是这般优柔寡断……

    柳希婉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外面的雪越来越小，天越来越暗。

    这或许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夜色已经落下。

    宁长久静静地睁开了眼。

    柳希婉看到他醒来，终于松了口气。

    “大难临头，你怎么还睡起觉来了？！”柳希婉立刻严厉地斥责。

    宁长久略带歉意道：“刚刚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柳希婉更觉奇怪，她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你该不会是入魔了吧？”

    宁长久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放下，道：“放心。”

    “那你……”柳希婉将信将疑，哪里能放心。

    宁长久抓着她的手腕站了起来，朝着洞窟外走去。

    柳希婉问：“我们去哪里？”

    宁长久道：“找冥狰。”

    ……

    一座高高的雪山上，趴着一只野狼。

    这是被冥狰夺舍的野狼。

    它在人间东躲西藏了一个月，它原本打算在空猎年开启的时候吟唱权柄，再闹个天下大乱，但时间已经不等他了。

    冥狰匍匐在雪地里，从高山上向外眺望。

    它张开了嘴巴，调动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恢复的权柄，开始做最后的吟唱。

    接着，它的动作凝固在了二月末的寒风里。

    有人来了。

    来者不是宁长久，而是一道烈火。

    冥狰回头望去。

    火焰驱散，一袭凰裙的少女手持伞剑，从中走出。

    冥狰立刻仰起头，这才发现，雪山的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泡沫般的透明世界。

    危险的警兆在心中狂鸣。

    冥狰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赵襄儿？”

    赵襄儿看着这头趴在雪地中的野犬，没有理会它，直接拔出了剑，朝它斩去。

    冥狰的毛发根根炸起，他看着少女冷漠的容颜，感受着呼啸而来的恐怕剑意，一边调动全力抵挡，一边做好了逃命的打算。

    白雪在峰底炸开，露出了黑色的岩壁。

    刹那的交锋之后，冥狰从火焰中跌出，它的半个身子已被燃烧殆尽，残躯中的血液像是无数扭动的虫子。

    它远远低估了这个少女的实力！

    冥狰再没有了战意，它想不惜一切代价地逃走。

    可赵襄儿身为远古传承至今的火凤，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

    冥狰拖着残躯跃起之际，几道火焰以更高的速度席卷而来，冥狰的毛发瞬间焦枯，随后，火焰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将它的身躯从正面洞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雪山中响起。

    冥狰已经做了数千年的神明，但它的心中，始终把自己视为恶魔，但这一刻，它觉得这些杀它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你……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冥狰百思不得其解。

    它被火焰禁锢在崖壁上，神魂被持续不断地燃烧着，寄居的肉身很快毁于一旦，其间隐藏的神魂扭曲着，尖叫着，在凤火的侵蚀之下一点点地溃烂。

    这一个月里，它在世间造成的苦难尽数反噬回了它的身体里。

    冥狰不停地惨叫着，它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模糊的视线里，唯能见到少女冷漠绝美的脸。

    一切都要结束了嘛……

    冥狰无法接受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亡，但这却已成为了事实。

    凤火灼烧着它的神魂，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不知不觉间，它又回想起了那个倒在柴火与血泊中的小女孩，小女孩遥遥地看着它，血液就像是木柴上点燃的火。它似要回到她的身边去了。

    怎么能就这样死呢……

    冥狰扭曲的神魂露出了艰难的笑容，它忽然张大嘴巴，发出了一声暴怒的狂吼。

    这声狂吼才一响起就戛然而止。

    摧毁它的是一支呼啸而来的金箭。

    箭没入了它张大的嘴巴里，将它整个头颅炸得四分五裂，凤火立刻侵蚀了进去，让神魂再也无法弥合。

    冥狰的瞳孔在火焰中燃烧着，渐渐化为了虚无，它在真正灭亡的时刻，喉咙耸动，似乎在用艰难的声音说出：“晚了。”

    ……

    宁长久来到了山峰上。

    赵襄儿看着他，道：“放心，它已必死无疑。”

    宁长久看着凰裙少女，轻轻点头，心中犹有隐忧。

    柳希婉看着满地的碎石，后知后觉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襄儿姐姐会出现在这里呀？”

    赵襄儿看向了她，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柳希婉心中一凛，义正言辞道：“当初我尚是剑灵时，常与那只红头鸡争论，我是坚定不移支持襄儿姐姐的！”

    赵襄儿淡淡地笑了笑，懒得揭穿她。

    宁长久解释起了方才发生的事：“你忘了么？先前的两个月，我们在人间所有的高峰上留下了符文，只要冥狰接近这里，我们就能感知到。我猜得没错，冥狰在第二次发动权柄时会回到高山上……总之，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柳希婉犹有疑问：“可是只有你能感知到啊，你是怎么传达给襄儿姐姐的？”

    宁长久道：“我方才不是睡了一会儿么。”

    柳希婉恍然大悟。

    梦境是师尊的权柄，他先前应是在心中默念了师尊的名字，请求师尊发动了权柄，勾连了他与赵襄儿的梦境，然后他们在梦境中确认了冥狰的位置以及杀它的时机。

    幸好自己当时没有贸然叫醒他……

    赵襄儿走到宁长久的身边，向北望去，道：“我还是觉得有些担心，刚刚冥狰临死的时候，似又仓促地发动了一次权柄。”

    柳希婉道：“那应该只能造成小范围的灾难吧，如今人间各出皆严阵以待，冥狰的临死一击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

    宁长久摸了摸心口，却也感受到了不安。

    他看了赵襄儿一眼，赵襄儿很自然地明白了过来，她轻轻跃起，来到了三千世界的某一个泡沫中，她伸出手，笔一般落到虚空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

    那是一面水镜。

    宁长久与柳希婉来到她的身后，与她一同注视着水镜的镜面。

    水镜中，无数的画面高速掠过。

    落到某一幅时，赵襄儿停下了动作。

    画面定格在了北冥。

    冥狰神国寂灭之后，沉入了北冥海底的群山里，然后炸弹般炸开了。

    瞬间，北冥的海底数百座火山齐齐喷发，安静的大海再度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而北冥附近，还出现了司命与邵小黎的身影！

    ……

    邵小黎感受到大地突如其来的震颤，看着北冥再度掀起的海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司命冰眸微缩，她握着黑剑，立刻跃起，要去斩断浪潮。

    但这一次的海啸比灾难初生前还要巨大，整个天地像是倾倒了，沿着海平线，所有的浪潮一同立起，瞬间攀至百丈，朝着陆地冲刷过来。

    哪怕以司命的境界，也无法平息一整个大海的怒火。

    陆嫁嫁也闻声而来，投入到了打灭海啸的战斗里。

    但没有了金乌神国的加持，她们的力量同样不足以消弭这一级别的天灾。

    之前的一个月里，邵小黎与司命虽消耗了大量的时间去镇海，可她们没有料到神国会突然炸开，这一炸的威力直接摧毁了数十万里的海床，明明已经沉寂的火山再度喷发，毁灭性的冲击刹那间就掀起来了！

    怎么办……

    雪瓷姐姐与嫁嫁姐姐来不及阻挡的，周围好不容易救下的村镇城市又要被淹没了，很多人都要死……

    不行！不能再等了！

    邵小黎闭上了眼，她的眉心中，洛神一族的标记再度亮起。

    我是洛神，我生于洛河，守护洛河两侧的子民便是我的宿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滚滚海啸，瞳孔忽然变得苍白冷漠。

    “小黎？”

    陆嫁嫁正竭力对抗着这场史无前例的海啸，她的余光里，小黎红裙的身影一闪而过。

    “小黎！你要去做什么？！”司命也注意到了她的动向，大声喊道。

    邵小黎没有回答。

    她扑入了滔天巨浪里。

    洛神的权柄延展了出去。

    司离曾经与她说过，大家希望她能掌握江洋散落的权柄，成为未来的江河共主。

    可惜，她这一世修行了这么久，也只拿回了洛河的权柄，距离想象中的江洋大道归于一身尚有着极远的距离。

    她也没有信心阻挡下海啸，相反，以她此刻的实力做这样的事，无疑是自寻死路。

    邵小黎依旧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她没入了海啸里，权柄蛛网般蔓延了出去，试图牵制它们。

    她确实奇迹般的减缓了海啸的推进，但巨大的力量牵引下，少女的身躯如在承受万马分尸之刑，一下子到了濒临撕碎的地步，鲜血在一瞬间涌出了红裙，将她浇成了一个血人。

    剧痛刹那间涌出，邵小黎长大了嘴巴，咸涩的海水灌入了她的口中，她连惨叫都发不出。

    整个识海被痛苦侵占，少女的脑海里，只剩下宁长久亲吻她的额头，让她等待自己的一幕了。

    等不到了……

    邵小黎的眼眸慢慢褪去了苍白的颜色，生机亦一点点涣散。

    她尽力延缓了海浪的推进，不知道有没有为她们争取到时间……希望自己的死是有意义的吧……

    邵小黎再也萌生不出其他想法了，海浪的巨兽要将她大快朵颐。

    司命与陆嫁嫁赶到她的身后。

    海啸还在推来，少女的身躯好似镶嵌其中的化石，根本无法救出。

    司命红唇颤抖，她无法接受，自己要眼睁睁地看着小黎被海浪撕成碎片。

    陆嫁嫁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竭力大喊：“师尊！”

    霎时，月光落下。

    就在邵小黎生机即将断绝时，万里海啸忽地溃散。

    陆嫁嫁错愕地望向了前方，以为是自己的喊叫得到了回应。

    但来者不是师尊，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生命。

    那是一个肥胖的生命，有四肢却没有五官，生有一对翅膀，看上去像是传说中的‘混沌’。

    “空猎？！”司命认出了它。

    子时不知不觉间过去了，空猎神国已经开启。

    空猎看着她们，道：“我奉姮娥之命镇海，此前此后恩怨，至此一笔勾销，人间之民勿寻我，亦勿伤我神国之子。”

    空猎这样说着，沉入了大海中去。

    海浪渐渐溃散，司命从海浪中抱出了邵小黎满是裂纹的身躯，小黎早已昏死了过去。

    月光缓缓落下，照在她的身上。

    生命的权柄随月光而来，为她修复身躯，稳固魂魄。

    黑崖之外，大海终于彻底平歇。

    ……

    ……

    （感谢老马品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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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离离原上草

    剑阁的庭院外，稀疏的雪堆积在围墙上，风尚且凛冽，柳树的新芽却已抽出。

    空猎自碎神国，以身镇海，子民也沉入大海深处，它们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同化为鱼类，再也不踏上陆地。

    最后的海难已经平息，几乎所有修道者都走下了高山，经历过灾难的人们在废墟中重建着。

    邵小黎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等她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下旬。

    冬日的最后一缕风吹过大地，夹杂着寒冷与温和。

    邵小黎缓缓睁开眼，鼻尖嗅到了一丝药香，那药香是来自自己的身体的。

    邵小黎静躺了一会儿，待到恢复了知觉后，她用嘴咬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将它掀起了一些。目光下移，邵小黎看到了自己缠满了绷带的身体，那绷带缠得一丝不苟，很具美感，看得出缠绷带的人手法之娴熟。

    邵小黎看了一眼身体，脑子里不由幻想绷带下的伤疤，一时有些头晕，又靠回了填充鹅绒的枕头上，闭上眼小憩。

    门打开了，披着神袍的司命走了进来，她在邵小黎身边坐下，道：“好了，小黎，别装睡了，快醒醒吧。”

    邵小黎心头一惊，她缓慢地睁开眼，看着司命的脸，心悦诚服道：“不愧是雪瓷姐姐，这都看得出来。”

    司命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微愣后她挽起一绺银丝，轻柔地笑了起来，道：“没想到你还真醒了呀。”

    邵小黎沉默片刻，小声问道：“难道是雪瓷姐姐是每天都来说这么一句吗？”

    司命笑而不语。

    邵小黎赌气地闭上眼。

    司命伸出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轻轻揉了揉，道：“好了，小黎现在可是我们的大英雄，是要被万人敬仰的。”

    邵小黎睁开眼，坚定不移道：“世界是大家一起拯救的，灾难也是大家一起消灭的，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而已。”

    司命微笑着看她，未说什么，只是问：“小黎的身子感觉怎么样了？”

    邵小黎想了想，道：“没什么感觉哎，我会不会变成残疾……”

    “那就说明伤好了。”司命打断道，她掀起了邵小黎的被子，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道：“姐姐来帮你拆绷带。”

    邵小黎看着司命清艳的侧颜，牙齿厮磨着犹豫了会，终于问道：“雪瓷姐姐，这个绷带是谁帮我……”

    “小龄绑的。”司命面不改色道。

    邵小黎细眉一蹙，道：“我虽然昏迷了好久，但也不是傻子，小龄在幽冥古国里，根本来不及出来帮我绑绷带！你骗不过我的！”

    “对呀，就是骗你的。”司命大方承认。

    “你……”邵小黎有些气恼。

    司命笑容不改：“既然小黎认为自己不是傻子，那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呢？”

    邵小黎一愣，气势瞬间低落，她的目光山躲过司命轻挑的红唇，努了努嘴，不想说话了。

    司命坐在她的床边，开始为她拆解绷带。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绷带下的肌肤是新生的，透着吹弹可破的娇嫩，看不见一丝丑陋的疤痕。

    “你遮什么？这有什么好遮的，反正都看不到。”司命的声音响起。

    “你睁眼说瞎话，小黎明明长大了！”邵小黎暴怒。

    “是么？那让姐姐看看？”司命笑意清媚。

    “不让！”邵小黎拼死抗争。

    可她身子骨虚弱，哪里抵抗得了司命的进攻，很快就沦为任人摆布的境地了。

    “哎，那个绷带记得用火烧掉啊……”邵小黎弱弱道。

    “知道啦。”司命话语宠溺。

    “哎，那我等会穿什么呀？”邵小黎的小手拉着被子，挡住身体。

    司命眯起眼，道：“你的衣服早就准备好了呀？”

    邵小黎喉咙微紧：“不会是嫁衣吧？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呀。”

    司命道：“想得美，嫁衣我都还没穿过呢。”

    屋内，两人说着话，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来的是宁长久与司离。

    大师姐二师兄他们已陆续回到了不可观，司离却选择留在了这里，等待邵小黎苏醒。

    宁长久看着一旁拆解下的，泛着药香的绷带，又看向了邵小黎白皙的脸，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

    “师父……师姐……”

    邵小黎轻声呢喃，她说完之后，总觉得辈分似有些问题，却也来不及细想了。

    邵小黎的脑海中再度翻腾起灾难到来时的场景，滔天的海啸占据了眼眸，孤独与冰冷之感攥紧心脏，直到此刻，她的耳畔依旧有着海啸来临的幻听，于是此刻的重逢显得尤为弥足珍贵了。

    邵小黎裹着被子下了榻，快步跑到两人身前，一下子拥住了司离。

    司离有些错愕，她原本以为她会去抱宁长久的。

    双手短暂地无处安放后，司离也抱住了她。

    松开怀抱时，邵小黎已是泪眼迷离了。

    “小黎没事就好。”司离看着她的脸颊，道：“确认过你没事，师姐……也就该走了，这几个月师姐很开心，谢谢你。”

    邵小黎抹了抹眼角，哽咽道：“我也很开心。”

    司离微笑道：“以后小黎就是真正的洛神了，你成为江河共主已是可预见之事了。”

    邵小黎用力点头：“我会守护好人间的。”

    司离道：“我教你的武道也要勤加练习，万不可懈怠了。”

    邵小黎做了个挥舞长鞭的动作，道：“放心，我已经找好了以后陪练的对手了。”

    说着，小黎看了司命一眼，司命眨了眨眼，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屋子的门口，邵小黎与司离挥手告别。

    ……

    邵小黎换上了她最喜欢的红裙，这套红裙是崭新的，上裳下裙，整洁的束带束着盈盈一握的腰肢，将青春的曲线勾勒得出挑而美好。

    “师父！”

    邵小黎与司命推门而出。

    方才换衣裳时，宁长久独自一人在外面等待。

    宁长久回过头，看着明艳动人的少女，轻轻笑了笑，他走到她的身边，下意识还想揉她柔软的发，邵小黎却轻轻拦住她的手腕，道：“小黎不是小孩子了哦。”

    从年龄上讲，他们甚至是同龄人。

    宁长久略带歉意道：“最艰难的时候我没能陪在身边，让小黎受苦了。”

    邵小黎反倒羞赧了起来，她微微低下头，道：“没关系的呀，师父让我等你，你看，小黎等到了。”

    宁长久心中虽涩，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邵小黎悄悄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司命，有些不好意思。

    司命双手负后立在一侧，眯起眸子看着他们，道：“好了，我该回去修行了。小黎初醒，夫君可陪着多出去走走，好好散散心，但也不要太过松懈了，罪君虽是老熟人了，但也不要掉以轻心。”

    提醒之后，司命也没等他们回应，很快地离开了庭院。

    雪未融尽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宁长久看着邵小黎清美的脸，轻轻道：“以后我不会再让小黎这般以身犯险了。”

    邵小黎道：“别说这个了。”

    宁长久点点头，微笑着问：“那接下来小黎想去哪里？我们是回房歇息还是……”

    邵小黎弯眸笑道：“我们去晒太阳吧。”

    宁长久神色错愕，随后笑道：“好，我们去晒太阳。”

    他们离开了剑阁，来到了一条小河边，春光明媚却夹杂着寒意，粼粼闪烁的波光里，杨柳的倒影依旧是一幅幅干枯的画卷。

    宁长久与邵小黎一同踏着冬春交隔的阳光，沿着河畔向前走着。

    邵小黎喜欢这种静谧的感觉，此刻风迎面吹来，耳畔海啸的幻鸣声也自然而然地淡去了，她下意识伸出手，挡了挡风，新生的肌肤雪白无瑕，每一寸都在风中轻轻地栗着，她的眼眸也随着阳光的照射一闪一闪的。

    邵小黎仰起头，看着宁长久，道：“合欢宗的宗主师父单独约徒儿出来逛街，听上去好羞人呀。”

    宁长久也笑了起来，道：“你这个小徒儿不也心心念念着要吃掉师父？”

    邵小黎狡辩道：“哪有，小黎向来心思单纯。”

    宁长久翻起了旧账，道：“小黎前一世不就这样么？只是那时候你是先生，我是弟子。”

    前世……邵小黎神色恍惚，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一个活生生的冷美人，抱着琴的模样娴静淡雅，一颦一笑皆仪态万方，也难怪那时候的少年羿经不住诱惑。

    “小黎是水做的，还不是你污染了我。”邵小黎振振有词道：“前一世你可还给我送伞呢，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宁长久道：“你不也收下了吗？”

    邵小黎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呀？”

    宁长久问：“小黎什么时候将伞还我呢？”

    邵小黎道：“伞早就不见了呀，如果一定要还的话，小黎只能用自己抵债了。”

    宁长久道：“小黎可比伞贵重多了。”

    邵小黎唇儿轻抿，悄悄然笑了笑。

    今日初醒，看到世界恢复祥和，她的心情也很是明朗，小黎甩了甩红彤彤的袖子，碰了碰宁长久的手臂，他们的袖子碰在了一起，袖中的手触了触，小黎的手是偏凉的，宁长久的手则是温热的。两人的手在轻微的触碰后牵在了一起，就像是暖阳映照河水。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心照不宣地走过街道，老夫老妻般进了一间茶馆。

    滚烫的水从壶嘴泻下，冲散了茶叶，晕开翠绿的色泽。

    邵小黎看着莹润剔透的茶水，道：“以后你喝水的时候，也是小黎在亲你。”

    宁长久抿了口热茶，问：“为什么？”

    邵小黎道：“因为我是江河之神啊。”

    宁长久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道：“按这样的说法，我还是太阳之神，太阳照到小黎身上，那岂不是说……”

    邵小黎顺着他的话语想了下去，旋即俏脸微红，轻声责备道：“师父真坏啊。”

    小黎饮着茶，精神更清醒了一些。

    这是剑阁附近的小城，因为靠近剑阁，所以并未被灾难明显波及，此刻更是恢复了繁华.

    两人出了茶馆，回到了街道上，邵小黎看着两侧还未抽芽的花树，略显遗憾道：“可惜花还没开，要不然这条街应会很美。”

    宁长久望了过去，悠悠道：“总会开的。”

    邵小黎拢了拢自己乌黑的秀发，做了一个别簪似的动作，道：“可我想要一枝山桃花啊。”

    宁长久想起了前世的记忆，道：“我有些记不清符中取物的要诀了。”

    邵小黎蹙眉：“这都能忘记的么？”

    宁长久道：“因为以前学的不用心啊。”

    邵小黎恍然：“果然是临时学了，专门用来讨好洛神的法术！居心不轨，不打自招！”

    “也没有。”宁长久揉了揉她的发，道：“符中取物本就不是简单的法术，它利用的是文字与万物与生俱来的神性感应，是需要复杂的道诀和寂静的心境的。而这一法术，用途却算不上广，譬如你在符上写一个‘剑’字，虽能变出一柄剑，但这柄剑未必有真正的宝剑那般强大，对于修道者而言更是鸡肋。”

    宁长久说到这里，倒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桩往事，道：“不过当初倒是有人利用此技自杀，譬如把特定的符夹在图卷里，图卷完整展开的时候，便能达到图穷匕见的效果。”

    邵小黎轻轻哦了一声，道：“学到了。”

    宁长久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警惕道：“小黎想做什么？”

    邵小黎坏坏地笑了笑，道：“总之，你解释了这么多，就是不愿意送给我花！”

    宁长久抵不过少女的眼神，终于答应了下来，他们一同购置了符纸纸笔，在河边的一个石桌上坐下，宁长久摊开了纸，回忆着道诀，开始尝试性画符。

    宁长久一脸画了十多张，其中有花、剑、伞、簪、珠玉等物，可皆以失败告终。

    邵小黎幸灾乐祸道：“这就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吗？怎么连一个简单的符中取物术都不会呀。”

    宁长久看着满桌子的废纸，喃喃道：“我明明没有记错啊。”

    邵小黎来到他的身后，捏了捏他的脸，道：“师父不用死撑着面子啦。”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我想起来了，这次肯定能成功。”

    邵小黎来了些兴致，她凑近了，认认真真地盯着符纸。

    宁长久蘸墨挥毫，在最后一张符纸上写下了‘邵小黎’三字，随后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符纸夹在指中，在邵小黎面前晃了晃，火焰瞬间将纸舔舐干净，只剩下邵小黎略显呆滞的脸。

    “你看，成功了。”宁长久颇有自信道。

    邵小黎回过了神，一拳挥了上去，气呼呼道：“你骗傻子呢！”

    宁长久讨饶道：“好了，以后再变给你看。”

    “以后？”邵小黎心想这准又是一张大饼，“以后要到什么时候呀？”

    “以后……就是以后啊，放心，我会信守承诺的。”

    宁长久平静地望着天空，白云悠悠淌过眼底，他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谁也无法察觉的凛冽之色。

    邵小黎并未察觉那一刹那的异样，她看着下方河水中长出的云，问：“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呀？”

    宁长久道：“二月二十七日了。”

    邵小黎揉了揉脸颊，不可置信道：“我竟昏迷了这么久。”

    宁长久柔声道：“因为小黎太过辛苦了啊。”

    邵小黎道：“那这个月还有三四天就要过去了呀。”

    宁长久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小黎睡傻了么？这个月只有二十八天呀。”

    邵小黎悚然一惊，“对啊……只有二十八天。”

    宁长久问：“小黎是不是后悔出来晒太阳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的。”

    邵小黎却依旧摇头，道：“不回去，我们……去一趟洛河吧。”

    ……

    洛河安静地穿过中土与北国的交界，流水依旧川流不息，却温顺如冬眠的野兽，不再汹涌。

    北方的春日也来得更完，两岸依旧是皑皑的一片，雪下压着的，亦是去年秋季时枯黄了的杂草。

    邵小黎静静地立在江边，红裙当风，照影惊鸿，前尘往事追逐着河水，翩然流向北冥。

    宁长久立在她的身边，白衣在江水中宛若春雪。

    某一刻，邵小黎忽然踮起脚尖，檀口微张，咬着宁长久的耳朵，道：“来找我吧。”

    说着，邵小黎纵身一跃，飘飘然坠入了江水里。

    江水将她吞没，转眼不复踪影。

    宁长久很快明白过来，也跃了进去。

    河流中是温暖的，他们亦是顶尖的修道者，不畏寒冷。

    太阳大部分被河水反射了出去，水面的波纹在阳光中颤抖着，掩盖了洛河里他们的影子。

    深深的海水中，邵小黎躺在松软的河床上，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我入门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学一下我宗的本门心法了？”邵小黎水灵灵的眸中闪着狡黠的光。

    宁长久亦淡笑着看她，道：“是为师懈怠了，今日便传授小黎第一课吧。”

    洛河之中，两道身影美人鱼般抱拥在了一起，相印的唇好似幽暗河水里开出的花。

    水流推着他们。

    很快，红裙与白裳一同缓缓地浮上了水面，像是两朵并蒂盛开的玫瑰。

    而衣裳的主人依旧躲藏在河底。

    若红裙白裳是莲花的叶子，那他们便是躲在莲叶下的鱼儿了，看不清形容，唯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原本徐徐流淌的洛河竟湍急了一些，它卷起春雪，向着北冥奔流而去，流水相击的呼啸声充满了欢愉，宛若少女内心与天地的交鸣之音。

    很多很多年前，她独自一人在洛河之底的红楼里等待着，分不清自己怀着的是希望还是绝望，而如今，红楼已经不复，他们跨越了悠久的岁月终于缠绵在了一起。

    阳光射入了翡翠般的河水里，河流以不歇的鸣响做出了回应。

    宁长久与邵小黎的身影在水中变幻着，姿态极美，时而如女子手持净瓶归于宝座，时而如野马跃过山涧，时而如夏蝉附于枝丫，时而如洛河冲击岸头……

    白生生的影就这样沉溺在了浆影中。

    白裳与河流亦随波逐流，打转而去。若河面是天空，它们则是飘在天空中的云朵，一朵洁白，一朵则染着霞红。

    时间似是过去了许久。

    晚阳如血染红了江水。

    宁长久与邵小黎终于浮到了江面上，衣裳与裙恰也飘至他们身边。

    他们穿着衣裳来到了岸上，灵力如火，将衣裳瞬间炙烤干燥。

    邵小黎眉目极美，唇角亦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微微卷起了衣袖，露出了白皙的手臂，同时仰头撩发，水灵清澈的眸子望着宁长久，道：“师父的课讲得真好，小黎还想听。”

    宁长久道：“小黎刚刚不是自己说不想听了吗？”

    邵小黎微羞低头，小声道：“现在又想了啊。”

    宁长久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我看你才是小狐黎吧。”

    邵小黎道：“我们回那间木屋去吧，就是我与司离姐姐住的那间，它应该还在。”

    宁长久却摇了摇头，道：“等会儿再回去吧。”

    邵小黎问：“为什么呀？不会是你累了吧？”

    宁长久道：“我怎么会累呢？”

    邵小黎狐疑道：“可我听说，你在襄儿姐姐那里……”

    宁长久眉头一皱，问：“谁说的？”

    邵小黎连忙掩唇，用支支吾吾的语气坚定道：“我……我可不能出卖司命姐姐！”

    “是雪儿啊……”宁长久笑着叹了口气，他看着邵小黎，道：“等稍后回去了，我将雪儿叫来，让小黎演示一下这些日子的修行成果吧。”

    邵小黎唇角勾起，却一脸无辜道：“这样……不好吧？”

    宁长久笑而不答。

    邵小黎问：“那现在做什么？”

    宁长久道：“我想陪小黎认真看一次日落。”

    日落……邵小黎心中微颤，她目光缓缓转至前方，看着那轮渐渐没入地平线的红日，忽有种流泪的冲动。

    夕阳西沉。

    同日，叶婵宫终于遍览了山河。

    她也遥望着红日的坠下。

    他们的身边，隐隐有野草的种子钻破冻土，露出了淡黄色的尖芽来。

    这一季枯荣过后，世界将露出崭新的、生生不息的模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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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最终的审判

    发白的阳光照进屋里，屋子变得清晰，陆嫁嫁倾身打开窗子时，微寒的风便萦入了袖子。

    平整光滑的桌面上，细瓷胆瓶中插着一支晚樱。

    春天还未真正到来，林间的樱花也还未绚烂盛开，这支晚樱也不知是何处折来插入瓶中的。

    窗户开了，陆嫁嫁在窗边坐下，她支着肘，侧着头看着瓶中之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谕剑天宗山腰处的雪樱。

    小时候她总喜欢去那里看花，花与云在记忆中都是美好的，那时的青花小轿还不归她所有，漂亮的轿子便停在石窟里，她会偷偷去看，然后幻想自己乘着它飞渡云海的场景，桃帘中的岁月与世隔绝，也真应了恍如隔世四字，回忆起此后的颠簸，年少时的光景悠久得仿佛虚幻。

    陆嫁嫁靠在桌子上，头枕在臂弯间，犹若剑堂上打盹的弟子，她慵懒地眯着眼眸，看着那朵承着阳光的晚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摸，笑容温柔。

    轻抚了一阵，陆嫁嫁又触电似地收回了手，在案旁坐定，指腰挺胸，仪态端庄，她随手抓来一本书摊在身前，一边理着纤长的发丝，眼眸悠悠地落在了书页上。

    敲门声响起，声音很轻，间隔很短，似有些拘谨。

    “进来吧。”陆嫁嫁眼睑低垂，娴静看书，嗓音透着清冷。

    进来的是邵小黎。

    邵小黎今日没穿红裙，而是换了身不太显眼的素色衣裳，眉目间古灵精怪的神采也淡去了，望上去乖顺谦恭。

    邵小黎端着一碗粥，粥以鸡茸小米煮成，浇以菜汁，一半雪白一半翠绿，看着极具美感。

    小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陆嫁嫁的身边。

    “嫁嫁姐姐早，小黎来给嫁嫁姐端粥喝。”邵小黎细声细气道。

    陆嫁嫁将书翻压在桌案上，微微转过头，看着半咬红唇的少女，淡淡地微笑，道：“放下吧。”

    邵小黎将粥放下，也抿唇一笑。

    陆嫁嫁问：“小黎自己吃过粥了么？”

    邵小黎摇头，道：“还没有呢，我要先给姐姐们送完粥，自己才能吃的。”

    “怎么说得这般可怜兮兮的。”陆嫁嫁拉着她的手腕，让她靠近了些，然后盯着少女的眼眸，又问：“小黎第一份是端给谁的呢？”

    邵小黎柔弱地笑道：“当然是端给嫁嫁姐姐的呀，天大地大嫁嫁姐姐最大。”

    陆嫁嫁伸出纤柔的指，点了点少女的眉心，道：“没必要有这些条条框框的，我们都是姐妹，不论大小，也不必这样拘谨的。”

    邵小黎低声道：“这……这毕竟是第一天嘛，哪怕是装装样子也是要装的。”

    陆嫁嫁问：“所以小黎是在装样子？”

    邵小黎摇头道：“当然没有啊，在南州的那段日子，小黎承认陆姐姐照顾，一直感恩心头的，以后……以后小黎还想陪姐姐们一辈子呢。”

    少女衣着素朴，容颜温和，话语轻柔间带着不自信，宛若这冬春交替的风。

    陆嫁嫁太容易心软了，她原本是想端些架子吓吓她的，如今看着邵小黎这般模样，心思立刻柔软了下来，她将那碗温热的粥端起，道：“好了，嫁嫁姐姐收下了，明日就不用了，要不然好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

    邵小黎婉约地笑了笑，连连点头：“嗯嗯，那小黎先去找司命姐姐了，粥凉了可就不好了。”

    说着，邵小黎告退离去。

    陆嫁嫁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粥，看着粥上覆着的漂亮的绿色，眉尖微蹙，旋即又展眉微笑，她叠起了些雪袖，拿起瓷勺，慢慢地将碗中的粥搅拌均匀，随后小小地尝了一口，粥的清香甜糯伴着菜汁的微咸，细腻得宛若少女的心思。

    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陆嫁嫁看着窗外盛大的阳光，小口小口地饮着粥，她将漆黑的长发挽起，晚樱如簪插入发间。

    这于陆嫁嫁而言是平稳的清晨，于邵小黎而言却是忙忙碌碌的。

    邵小黎颇不自信，她对于自己的定位是新过门的小妾，所以做事格外小心翼翼。

    邵小黎端着粥来到了司命所处的洞天里。

    司命近来的修行很是刻苦。

    当初断界城时，十字刑架上的屈辱历历在目，荒野沙漠冰川雪原……罪君对她与宁长久的万里追杀也犹在眼畔，那是她第一次与神主为敌，若无宁长久相伴，她当时应必死无疑了。

    到了此时，司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胸狭隘的坏女人了，但于她而言，罪君依旧是必须手刃的仇敌。

    她回忆着星灵殿里的岁月，残破的日晷与烛火在记忆里幽静地安放着，那一切如今已被大水淹没，随着断界城一同成为了地下的水城。而时过境迁，当初绝望的逃难者也即将成为行刑之人了。

    悠悠的思绪里，敲门声响起。

    司命缓缓地睁开眼，漆黑神袍上繁复的银纹渐渐淡去，神性在冰眸间消退。原本打坐着的她缓缓起身，那长长的银发便从蜿蜒的河流变成了垂直的瀑布。

    司命手指微勾，门便打开了。

    邵小黎端着粥进来，口中碎碎念念：“雪瓷姐姐早上好呀，小黎刚刚煮了粥，第一时间就端来给雪瓷姐姐尝尝，等姐姐尝过后，我还要去端给陆姐姐喝。”

    司命看着那碗翠色盎然看着很糯的粥，道：“你是第一个端给我的？”

    邵小黎郑重点头道：“那当然，我与司命姐姐自断界城相识至今多少年了，感情深厚。”

    司命道：“是啊，那时候我还想收你为徒，结果你当着众人的面在刑架上严惩了我，姐姐毕身难忘啊……”

    邵小黎心脏一紧，连忙道：“那是宁长久指使的，我……我也是被胁迫的。”

    司命接过了那碗粥，放在一边，道：“好了，我也不与你翻陈年旧账了。”

    邵小黎乖巧地来到了司命的身后，让她坐下，随后手法娴熟地替司命捏起了肩。

    司命闭上眼，享受着邵小黎的指尖迸发的力道，问：“昨晚睡得好么？”

    邵小黎微颤，一边揉着司命柔韧的香肩，一边微微扭捏道：“挺好的呀……师父很照顾我的。”

    “还叫师父呢？”司命秀眉颦蹙。

    邵小黎道：“叫习惯了嘛……等我哪日出师再改正吧。”

    司命蔑然道：“看到某大恶人真有这个师徒的癖好，你也不用改了，听小黎这般好看的姑娘一口一个师父糯糯地叫着，他心中应是开心得紧。”

    邵小黎俏脸微红，道：“姐姐别取笑小黎了。”

    司命道：“总之，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记下来，以后去赵襄儿那告状就行了。”

    邵小黎撇了撇嘴，道：“我们很和睦的。”

    司命淡淡笑着，她端起碗尝了一口，点头道：“小黎有了夫君，以后是不是就不和姐姐一起睡了？”

    邵小黎道：“我当然是想陪着司命姐姐的啊，只是……若是我偷偷与姐姐一起睡，被他抓到了，他就不就有借口将我们一起……”

    司命笑意清媚：“就是要这样才好玩呀。”

    邵小黎讶然，旋即耳根子都红了：“司命姐姐！原来你才是最大的狐狸精！”

    司命作势欲打，邵小黎连忙告辞，道：“我要去端粥给嫁嫁姐姐了，若是晚了，粥就凉了。”

    司命点了点头，还善意嘱咐道：“去嫁嫁那的时候，记得与她说，你第一碗粥是端给她的，嫁嫁这姑娘看着气度很大，实际上坏心思多着呢，小黎可要服侍得殷切些。”

    邵小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嗯，谨遵雪瓷姐姐教诲！那……雪瓷姐姐也要帮我将粥的事保密一下哦。”

    “好。”司命抿唇微笑，她对于小黎向来是很宠的。

    邵小黎转过头，有些惭愧地离开了。

    阳光静悄悄地洒上大地，邵小黎送完了粥之后回到自己房间的门口，隔着剑阁的洞天向上望去。

    她想起昨日宁长久关于太阳的言论，便坐在阳光里，张目对日，任由光线洒遍周身。

    宁长久披着白衣从远处走来，他看着面容单纯的少女，打了个招呼，“小黎早。”

    “师父早呀。”邵小黎清脆地应了一声。

    她立了起来，如小猫般弹跳起来，越入了宁长久的怀中。

    宁长久抱着她，揉着她的发，道：“小黎刚刚去哪了？”

    邵小黎道：“给两位姐姐送饭去了呀。”

    宁长久问：“先给谁送了？”

    邵小黎神秘兮兮道：“保密！”

    宁长久微笑道：“小黎要是哪天东窗事发，被她们发现报复了，我可护不住你。”

    邵小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接着想到他有太阴之目，便眯起眼，似所口头禅般道：“师父好坏哦。”

    宁长久问：“嫁嫁与雪瓷都有粥喝，那我吃什么？”

    邵小黎道：“放心，小黎煮了很多的！”

    她拉着宁长久去了屋中，将煮粥的小锅炉取下，将剩下的粥倒入碗中。

    邵小黎讶然地望着，发现剩下的只够一小碗了。

    她略带歉意道：“小黎算错剂量了。”

    宁长久哑然失笑：“你这语气怎么和下毒似的？”

    邵小黎弯眸微笑，很快又焕发了神采，她竖起手指，道：“虽有只有一份了，但我们可以一起吃呀。不过……这样好害羞啊。”

    根据宁长久对她的了解，她的‘好害羞啊’潜台词基本就是‘小黎想要’了。

    宁长久捏了捏她的脸，道：“小黎哪来这么多小心思啊。”

    邵小黎舀起了粥，道：“来，师父张口，小黎喂你。”

    “不要。”宁长久断然拒绝。

    邵小黎微微气恼，道：“那师父是想吃粥还是想吃小黎啊？”

    宁长久反问道：“那小黎想吃什么？”

    邵小黎神秘道：“我想吃那个……”

    “哪个？”

    “就……那个……啊！”

    邵小黎惊呼了一声，接着她被抱了起来，柔软的唇被另一双唇印上。

    邵小黎微微别过头，道：“现在是早上哎，好害羞啊……”

    那碗粥静静地置在桌子上，一点点变凉。

    ……

    温存的时光是短暂的。

    二月将尽，罪君的神国即将开启，接下来的一战虽不会有太多悬念，却也不可掉以轻心。

    前些日子，宁长久还去过一趟天榜，又与恶见了一面。

    见到恶的时候，恶像个老人家一样坐在摇椅里，浑身水肿，从清瘦的少年变成了个胖子，诗在一旁照顾着他。

    恶的水肿主要源于救世时吸了太多的洪水，这些水通过根系传达到他的身体里，便成了这副样子。

    当初断界城时，宁长久曾与罪君战过一场，那一战里，罪君的投影没太大损伤，可神秘感却已大打折扣。

    宁长久向恶询问罪君神国的方位，恶并非完全的全知者，哪怕罪君藏得远不如冥狰那般深，他也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位置。

    对话间，原君也扛了个椅子出来坐下。

    他看着宁长久，问：“有几分信心了？”

    宁长久道：“事未成之前，皆不敢妄言信心。”

    原君道：“太平日子过久了，可别得意忘形。”

    “日子从来不太平。”宁长久轻叹了一声，道：“总之，我会尽可能地为人间争取足够的和平时间。”

    原君淡淡点头，道：“我不确定你到底藏了什么手段，但祝你成功。”

    宁长久亦点头：“暗日不会降临，红日会照常升起。”

    原君将拐杖靠在椅子上，与他挥手作别：“下次见面是何时？”

    宁长久想了想，道：“七年之后。”

    ……

    剑阁里，宁长久、陆嫁嫁、司命再度围坐一起，商量着杀死罪君的细节。

    柳希婉在剑坪上练着她的必杀之剑。

    柳珺卓则在剑堂中亲自讲授着课，她的身前是一方桌案，案上摆放着黑漆漆的戒尺，与当年的陆嫁嫁倒很是相像。

    世界已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这是四千年前暗主还未降临时，世界真正的模样。

    讲授完课程后，柳珺卓来到了幽静的阁后，大师姐周贞月便在那里闭关。

    周贞月微微睁开眼，道：“这个新世界似乎很美。”

    柳珺卓轻声问：“师姐能感受到世界的改变吗？”

    周贞月摇了摇头，“无法明确感受到，但我深信不疑它改变了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它的美了。”

    柳珺卓立在山崖上，佩着昆仑剑，黑色的裙裾迎风飘舞着，她望着远处的山岚，道：“我们一定能守护好这份美的，这是剑阁的意志。”

    周贞月嗯了一声，道：“真羡慕你们，还有机会一窥传说三境的神秘，不似我，伤及了根本，此生无望大道。”

    柳珺卓坐在她的身边，温柔道：“不可观的观主大人说过的，飞升从来不是修道者最终该追寻的路，宇宙是荒凉孤寂的，与其死在那里，不如长留人间……我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的，因为我们从出生起，就已经置身在仙境里了啊。”

    周贞月微笑着点头，她望着天空中的太阳，道：“哪怕人间就是仙境，哪怕太虚再如何荒凉，这个世上，应也有人想出去的吧。”

    柳珺卓想了一会儿，不确定道：“也许会有吧，那些不安于此，想真正追逐大自由，探寻世界边界者，应还会选择离去。”

    说到这里，柳珺卓却舒了口气，她微笑道：“说不定有一天，离去的修道者能找到崭新的星辰，在那里播种崭新的文明，然后以此为跳板，前往虚空的更深处，将我们的火种播散往更广阔的地方。总之……无论以后会怎么样，我们所做的努力，都是能让普通的凡民安稳地活在世上，能让超乎寻常的修道者，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周贞月听着师妹描绘的蓝图，道：“希望如此。”

    柳珺卓道；“相信阁主大人吧。”

    太阳划过天空，山川很快被暮色笼罩。

    洞天中，宁长久等人已准备驭剑出发，前往恶所描述的地点。

    临行前，陆嫁嫁将发间的晚樱摘下，插回了瓷瓶中。

    司命看着陆嫁嫁，问：“春尚未至，你从哪里弄来的花？”

    陆嫁嫁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牵着她们的手走出门，却道：“春天已经来了。”

    落日西沉，暮霭四合。

    凄清的夜风卷过中土的天空，此次驭剑是顺风而去的。

    这是归乡的南风。

    司命与陆嫁嫁坐镇回了金乌神国里。

    神国越来越宽广，神念都难以穷至尽头了，那五根流光溢彩的神话逻辑之柱倒显得寒酸了些。

    陆嫁嫁想起了深渊旁小木屋中等候的日子。

    她说：“雪瓷与夫君真正相识，便是在罪君一战里吧？”

    司命点头道：“是啊，青面獠牙的司命姑娘，便是在那时与他并肩作战的。”

    陆嫁嫁低下头，道：“真好……那时的我只能在深渊外苦等，什么也做不了。”

    司命道：“明明是我羡慕你啊，我们在深渊下受苦受难差点死掉，他这般努力，不就是为了回来见你么？”

    陆嫁嫁想起了相逢时的晨光与雾气，彼时的悸动犹在心头，一生也不会消散。

    她望着剑穿行过的大地。

    宁长久也在瞭望大地。

    他亦在追忆来时的路……赵国，谕剑天宗，断界城，枯井，井以西是他与柳希婉的割舍之地，后来北上中土，又绕遍了整个大陆，他在世间走过，若步伐为符，不知能写成怎样的字。

    剑气撕裂天空。

    他们停在了无运之海的上端。

    这是南州与中土的交界处，是一条寓意不祥的大海。

    按照恶的说法，罪君的神国会在此处开启。

    金乌如鹰，盘旋于海面。

    三人一同眺望着璀璨的星空，如今的星空图上，又多出了很多的星星，据说那是距离这颗星很近的星，据说是太初六神的家乡。

    ……

    子时到来。

    无运之海的海面不再平静。

    宁长久的太阴之目也瞬间扩散至整座大海。

    太阴之目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灰色光点。

    “找到了。”

    一切比预想中更顺利。

    罪君的神国悬在无运之海上，如一只灰色的瞳孔，同时眺望着南州与中土，审视着世间的罪恶。

    宁长久骈指于前，剑的速度在一瞬间催到了极致。

    那只悬在无运之海上的瞳孔，一经诞生便立刻浮现了裂纹——剑光毫无阻碍地没了进去。

    没有任何阻拦，他们来到了罪君的神国里。

    那是一个阴暗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灰色的武器，手持镰刀套着黑气披风的鬼在雾气中摇晃，下方，层岩交错，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无数形同老鼠的幼年生命在岩洞间惊恐地穿梭着，也有大一些的生命在互相厮杀，它们只要吞了对方就能变得更加巨大，前往更上层的神国。

    而灰雾的前方，似有几座影影绰绰的黑色大楼，它们隔着雾进入到视线里，令人的呼吸都微微滞慢了下来。

    这里与其说是神明的王国，不如说是厉鬼构造的结界。

    “这样轻易就进来了么？”司命环视四周，灰雾在冰眸里形同虚设。

    她想象着过去主宰着他们的生死大敌，想象着断界城上空旷烁古今的厮杀，对于眼前的寂静忽有些失望。

    人越往高处行走，对于战斗的热情与渴望便也会渐渐磨灭吧。

    这是神性在悄无声息间阉割了欲望，还是自身在满足欲望后的无聊呢？

    宁长久道：“神主的神秘来源于强大，当他们不再强大，那王座也将不是王座，而是囚禁着他们的淤泥了。”

    宁长久祭出飞剑，飞剑在灰雾中缭绕穿梭，将几头手持镰刀汇聚过来的大鬼斩灭，随后身形闪烁，朝着罪君的神殿进发。

    神殿的大门是敞开的。

    罪君似乎在欢迎他们进入。

    宁长久并不客气，来到了大殿里。

    罪君的神殿中点燃着鬼火，这条所谓的神道也开满了红色的曼珠沙华，仿佛通往幽冥的死路。

    出乎意料的是，罪君没有展开它那狰狞的神话形态，它就这样坐在道路的尽头，披着那身黑袍，垂落着乌鸦般的羽毛，伸出尖长的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好似一位暮年的君主，也好似一位即将被处死的巫祝。

    宁长久缓缓走过白骨铺就的黄泉之路，来到了罪君面前。

    他问：“你在做什么？”

    罪君回答：“我在做最终的审判。”

    “审判什么？”他又问。

    “人类的原罪。”罪君庄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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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说罪

    罪君席地而坐，黑袍间的鸦羽犹若焚烧下的灰烬，他尖长的手指就是他的笔，复杂的符咒正在指尖绘就。

    宁长久也在他身前坐下，他注视着罪君画的符号。

    那是一个圆，圆的中央是两个缠绕着的，胚胎状的人，人满口尖牙，生长着蜥蜴般的尾。

    “这是什么？”宁长久问。

    罪君回答：“这是人类的罪原。”

    宁长久想了一会儿，道：“在某一创世的神话里，人类的始祖触犯了无上的神帝，于是此后的人类，从出生到死亡都是一个赎罪的过程。人因为有罪，所以一定会死，但人永远不可能赎清罪恶，于是死亡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罪君暂时停下了画符的手，道：“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我觉得很荒谬。”

    罪君道：“我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宁长久道：“愿闻其详。”

    黑袍笼罩下的灰雾翻腾着，鸦羽不停凋零，那些羽毛化作了真正的乌鸦，它们飞到了神殿的上方，聒噪地叫着，神殿里，浮现出了一幕幕幽暗的影像。

    那是罪君成神之前的经历。

    画面里是一片阴暗的森林，森林的深处有一座石头堆成的简陋塔楼，塔楼上，满月投下了白惨惨的光。

    这片森林名为尸林，它处于一片大裂谷中，尘世间魔神战争产生的尸体遗骸都会被投入这片裂谷里，尸林中的动物便以这些腐败的血肉为食。

    这里虽然毒瘴遍布瘟疫横生，却也有生命从这阴湿肮脏的夹缝里诞生了出来。

    它们是蛇虫蜈蚣，还有窸窸窣窣遍地流窜的老鼠。

    这些最底层的卑贱生命里，也有许多生出了灵智，它们有的爬出了大裂谷，去往了混乱的尘世，大部分则在裂谷中苟且偷生，以墙壁上抛下的尸体为食。

    今夜是月圆之夜，尸林中所有的生命向着中心的石头塔汇聚过去。

    石头塔上立着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很大，看上去更像是秃鹫，它的毛发脱落了许多，其下血肉腐烂生疮。乌鸦绿豆般的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尸林，它看着汇聚过来的阴冷生灵，点了点头。

    今天是月圆之夜，按照惯例，乌鸦要在此处操办仪式。

    “你们一生下来就背负着沉重的罪孽。”

    乌鸦给自己带上了一个黑铜打造的王冠，开始了每月一度的讲述。

    “你们是尸林中诞生的生命，以腐朽的尸体为食，这些尸体滋养了你们，而尸体又沾满了罪孽——之前我便与你们说过，死亡与罪恶是相连接的，身负罪恶者必然会死亡，而纯净之体则能获得永生。”

    “你们以罪恶的尸体为食，便也沾染了它们的罪恶，永生永世也不得超脱。”

    石头塔下，传来了阵阵骚动。

    有一只小老鼠战战兢兢地走出了，问：“乌王大人，那这些尸体的罪恶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乌鸦怪叫着说：“它们的罪恶是与生俱来的！”

    “与生俱来？”

    “是的，在上古时期，万灵的始祖触犯了无上的神帝，他们犯下了罪行，于是他们的后代也要生生世世为他们赎罪，赎尽罪孽者，会被称之为圣人，他们将不朽不灭，成为神帝一样完美的存在，而无法赎罪的生灵，则会被死亡抹去。”

    乌鸦尖锐的语调传遍尸林，生灵们谁也不敢说话，仿佛是在为自己与生俱来的罪孽忏悔。

    小老鼠却又问：“刚出生的幼灵无比纯洁，它们也有罪吗？若是没有，那按照您的说法，它们不就会直接成为不朽不灭的圣人吗？”

    乌鸦盯着那只小老鼠，它有些生气，但众目睽睽之下，它也压下了心中的怒火，耐心地讲解着。

    乌鸦说道：“罪恶是一条从始祖流传至今的河流，子女是母亲身上割下的肉，当然也就承袭了母亲败坏的肉体，试问，一个污秽的生命如何能够诞生出纯粹的灵？幼小的灵所具有的，不过是虚伪的无辜与善良，等到它们拥有力量后，便会展现出与生俱来的罪恶！更何况，很多幼灵一生下来就死掉了。根据神帝的旨意，无罪的生命是不朽不灭的，幼灵会死，恰恰说明了它们背负着罪孽！”

    小老鼠被乌鸦瞪了一眼，吓得缩了回去，它无法反驳乌鸦的话语，觉得污秽的生命确实无法诞生出纯粹的灵，正如它曾经幻想过神帝的模样，但它这样卑贱的生命根本无法幻想出一个完美神帝的存在。

    乌鸦环视四周，发现再没有人反驳它，它很满意，开始了继续的说教。

    在乌鸦的口中，生灵的神魂是不朽的，而肉体是神帝给万灵始祖的惩罚，是承载罪孽的东西，神魂便操控着累赘的肉体行走在世间，此后的一生都是赎罪的过程。

    神帝悲悯众生，在以死亡做出惩罚时，也创造了一条赎罪的道路——修行。

    修行可以延长寿命，延缓死亡的到来，所以可以认为是赎罪的唯一途径，乌鸦生有翅膀，它曾去外面的世界看过，知道修道者都喜欢居住在高山上，它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远离污浊的人间，保持躯体的无垢。

    又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可我们已经背负了这么多的罪恶，一生也无法洗刷掉，那该怎么办呢？”

    乌鸦对于这个问题颇为满意。

    它终于开始表达自己最核心的观念：“神帝赐予万灵修道的能力，令它们赎罪，可外面的生灵在做什么？它们在自相残杀！杀戮是最大的罪孽，生灵已经违背了神帝的旨意，它们不知悔悟，还在延续着滔天的罪行，神帝不喜欢这样的世界。”

    乌鸦取下了那个黑铜王冠，道：“昨夜，我梦到了神帝，我难以向你们叙述它的完美。神帝赐予我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个黑铜的王冠，还有一样是这个纯净之瓶！”

    乌鸦告诉它们，这个黑铜王冠是罪恶的化身，当罪恶赎清后，它会变成黄金的质地，而这个纯净之瓶，则可以容纳所有纯净的灵魂，它将成圣，然后带着它们一同前往永生之国，而它们需要做的，只是信仰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一个月圆之夜，乌鸦都会衔着一个头颅飞来，它告诉它们，这是外面部落首领的头颅，是罪首。

    它将黑铜王冠戴在罪首的头上，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到，黑铜王冠海绵般从头颅中汲取出了黑色的血。

    这样的时间过去了很久，每带回一颗头颅，乌鸦都会诉说头颅的主人多么的强大，但它们因杀戮而犯下了罪行，自己则是奉天委命，所以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杀死了。

    尸林的生命从没有见到过外面的世界，它们也远不如乌鸦强大，所以久而久之，对于世界的好奇以及对力量的膜拜，使得他们对乌鸦的话语深信不疑，极少数的不相信者，都被乌鸦当众烧死了。

    乌鸦还给它们售卖自己的羽毛，据说吃下它的羽毛，就可以死赎去一部分的罪孽。而用来交换羽毛的，则是尸体中搜刮出的内丹、飞剑之类的法器。

    数年之后，石头塔下堆满了白骨的头颅。所有生灵都信奉乌鸦为圣子，乌鸦吞噬了它们的信仰之力，也越来越巨大。

    哪怕是一直摇摆不定的小老鼠，在持续数年的洗礼后，也对乌鸦深信不疑了，它相信，乌鸦大神是能带领它们走向永生的圣人。

    又一个月圆之夜。

    此时的乌鸦已比石头塔还要高大了。

    今夜，它又衔回了一个头颅，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颅，乌鸦告诉它们，这是人类的王，已被它杀死，外面所有的恶首已诛，今夜，它要成圣，带领大家去神帝的国度。

    尸林中的生命狂热地簇拥着它，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而净化的仪式很简单，就是焚烧。火焰会焚烧去它们罪孽深重的肉体，只留下纯净永生的魂魄。

    乌鸦这些年一直在与它们描述肉身焚灭后魂归天国的快乐，描绘着神国的美好，所以大家对于焚烧这样的事已充满了期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它们感激着乌鸦赐予它们智慧，带领它们走出这个永不见天日的裂谷。

    大火燃烧了起来，小老鼠挤在人群里，看到大火燃烧起来的那刻，它忽然感到了一丝清醒，但这丝清醒，很快被周围所有生灵狂热整齐的口号与欢呼淹没了。

    它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跟着它们一起欢呼。

    火焰从边缘开始燃烧，节肢的生命在火焰中噼里啪啦地炸响着，灵魂从肉体里剥离了出来，飞入了乌鸦的瓶中，化作了液体。

    乌鸦盯着那个瓶，碎碎念地向着神君祷告着，神色同样无比狂热。

    火焰向着中心蔓延，许多生灵已经昏迷了过去，小老鼠法力还算不错，勉强地支撑着。

    就在这场盛大的洗礼要完成，尸林中的生命即将在圣典中得到神帝的净化时。

    异变陡生！

    尸林旁的悬崖上，有怪物跃了下来。

    那是一头青灰色的狼，它的口中叼着什么，正在不停狂奔。

    它是在逃亡！

    青灰巨狼无视了这场神圣的典礼，朝着这里奔了过来。

    乌鸦惊恐地看着它，它以神帝的名义开始大声斥责它的罪。

    但苍狼无视了它，它一跃而来，直接踩在这位万灵拥戴的圣子身上，将它的身躯踩了个稀烂，然后脚步不停地向前逃去。

    乌鸦被踩得肠穿肚烂。

    这是小老鼠毕身难忘的场景。

    它深深记住了那头青灰巨狼的模样，它从未见过这么强大的生灵，伟大的圣子竟就这样被它……

    小老鼠如鲠在喉，接着，又有几道黑影从高高的悬崖上落下。

    它们狂奔而过，踩灭了围剿来的大火，踩死了无数的生命。

    像巨狼那样强大的生命，居然也在被其他生命追杀！

    它们从这里践踏过去。

    这些强大的存在只是纯粹的追逃路过，根本不在乎它们在做什么，也不在乎它们的生死。

    这是一场飞来横祸。

    强大的生命来去匆匆，留下了遍野的尸体。

    小老鼠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它环顾四周，扑鼻而来的尽是焦臭的腥味，它的手上也沾满了同伴被踩死爆出的血浆。它干呕了很久才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去。

    被踩烂了身躯的乌鸦竟还没完全死掉。

    它用翅膀支着自己在泥泞的血浆中爬行，一点点靠近那个净瓶。

    净瓶中的灵魂液体被打翻了大半，此刻只剩浅浅的一点。

    它看到小老鼠走过来，艰难出声：“把它拿来……给我……喝！”

    “是，圣子。”小老鼠乖乖地拿起瓶，凑到了它的嘴边。

    乌鸦看到了一丝曙光，它艰难地伸出喙想去喝水，可它的嘴却卡在瓶口，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底部的灵魂液体。

    乌鸦双目赤红，又急又气。

    小老鼠盘腿坐下，道：“圣子大人，这像不像以前你给我们讲的，乌鸦喝水的故事。”

    乌鸦张大了嘴巴，沙哑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会帮圣子大人的。”小老鼠依旧是谦恭的模样，它从地上取来了小石子，丢入了瓶中。

    乌鸦再度伸出喙，可它只能碰到坚硬的石头，水藏在石头的缝隙里，它依旧喝不到。

    小老鼠看着满地的残骸，缓缓道：“故事都是骗人的，圣子大人，无知才是罪原啊……”

    乌鸦忍无可忍，它想用嘴戳死它，可老鼠灵巧地避开了。

    小老鼠将瓶中的灵魂之水一饮而尽，然后将那个王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它看着乌鸦，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此生第一次审判：“你有罪。”

    ……

    “那个黑铜王冠和净瓶都是珍贵的法器，一个可以汲取信仰的力量，就如山神水神的金身那样，另一个可以炼化魂魄，将它们提炼成纯粹而强大的精神力，很可惜，这只乌鸦距离五道只有一步之遥。”

    罪君抬了抬手，那些画面淡去了。

    宁长久等人也收回了目光。

    他看着罪君，道：“那时的你已不相信原罪，此刻的你又在审判什么呢？”

    罪君道：“那之后，我骤然得到了强大的力量，吃掉了乌鸦，爬出了悬崖，走入了尘世的战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原罪的说法嗤之以鼻，信奉人定胜天的道理，但现在，我又相信了人有原罪。”

    宁长久问：“为什么？”

    罪君说：“因为人需要生存，生存是生灵最强大的欲望，其余的种种欲望，都是建立在生存之上的。生存就是罪原！生灵为了更好的生存，一定会挤压其他生灵的生存，自生命诞生至今，杀戮与争端便从未停止过——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宁长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所以有智慧的生灵建立起了道德与规矩。”

    罪君摇头，道：“没用的，生命无法压抑住对生存的渴望，哪怕在特定的秩序里，依旧免不了互相压迫，其中的胜者会成为压迫者，败者会成为被压迫者。胜者拥有了力量，也就拥有了对规矩的解释权力，从此以后，规矩只能用来统治失败者，无法约束胜利者，那还有意义吗？”

    罪君说到此处，幽幽叹息，道：“这是生灵建立的王国里无法更改的事，人不可能压抑自己的欲望，也就注定会腐化。”

    宁长久问：“既然如此，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改变这一切呢？”

    罪君说：“让绝对善良和正义的人维持秩序。”

    宁长久摇头，道：“你刚才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事。”

    罪君说：“以前不可能，但现在有可能。”

    宁长久静静地注视着他。

    罪君伸出了枯而长的手指，指着上方，“绝对善良和正义的人就是神帝，以前神帝是虚幻之物，如今……它正在天空之上！”

    ……

    “你想让暗主主宰这个世界么？”宁长久问。

    “对！”罪君道：“当年，乌鸦描绘过一个那个世界，那是人生而有罪的世界，人一旦行恶，暴露出了自己的罪，就会被神帝定罪，或接受惩罚，或接受死亡，一切皆在绝对的公正下进行……这是我的理想之界。”

    宁长久许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罪君漆黑的神袍，看着那持续坠落的鸦羽，说：“你这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罪君问：“为什么？”

    宁长久道：“暗主根本不是你理想的神帝，它要的只是带走‘恶’，这一过程里，它会消灭所有的生灵。”

    罪君也沉默了许久，他说：“但暗主创造了星辰，创造了神国，它拥有维持秩序的力量与方法，你可以改造它，让它成为一个合格的神帝。”

    宁长久摇头，道：“我做不到。”

    罪君坚定道：“如果你做不到，那没有人可以做到。”

    宁长久平静道：“这样做风险太过巨大，不值得。”

    “不值得么？”罪君道：“建立一个理想的世界，善良者不朽不灭，罪恶者天诛地灭，这样的理想，难道不值得冒险吗？”

    宁长久道：“那是你眼中的极乐世界，却也是我眼中的地狱，更何况……”

    宁长久注视着罪君，说：“你方才也说过了，生存的欲望是人类的罪原，我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罪原。为了生存，我不可能去冒任何虚无的风险，更何况，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世界。”

    罪君看着地面上他画着的符咒，道：“那生灵将永远丑恶。”

    宁长久道：“这是生存的代价……况且，在我眼中，他们大都很美。”

    一旁的陆嫁嫁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也感受到，这场谈判似乎破裂了。

    罪君展开了他的神话形态。

    恐怖的躯体从漆黑的披风中刺出，那个形同罪字的身躯嶙峋地展露出来，骨翼展开，翼膜亮出，纠缠的闪电在掌间凝成，化作赤亮的雷电之枪。

    宁长久的眼眸始终平静。

    他平视着罪君的神话形态，摊开了手。

    柳希婉化作雪白的剑，转瞬飞来。

    如当年断界城时一样，这场战斗在神国中展开了。

    交错的雷电纵贯长空，纠缠的元素汇成旋涡，雷暴的声音不绝于耳。

    剑与长枪在天空中振鸣着，他们战斗产生的飓风好似一柄无坚不摧的刀，直接将神国从中间劈开！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但依旧不会有悬念的战斗。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初断界城时，宁长久被斩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如今，他的剑却精准地刺入了罪君的神话之躯里。

    罪君彻底溃败的那一刹那，司命与陆嫁嫁同时飞出，在空中划过灵动的曲线，一左一右割去了罪君的翅膀！

    罪君坠到了大地开裂的神国中。

    宁长久落到了他的身前。

    罪君从地上缓慢地爬起，走向了他的坟墓。

    他的神座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十字刑架。

    他走到了十字刑架上，张开了手，闭上了眼。

    宁长久没有阻止他。

    火焰燃烧了起来，他像是干枯的木头，一点就着。

    这是迟来了三千七百年的大火，这场火在那场‘圣典’里没有夺去他的生命，如今，他终究还是要回归到火焰里了。

    在罪君的认知里，神魂并不纯洁，肉体也并非罪恶，火焰同样没有净化一切的能力。他认为生存本身就注定了罪恶，他已注定消亡，与其被宁长久杀死，不如亲自毁灭自己的生存。

    死亡是消除一切的方式，无论你罪恶亦或者善良。

    火焰熊熊燃烧。

    罪君睁开了眼，说：“我已审判了人类的原罪，他们将世世代代杀戮下去，永远也不会停止。”

    宁长久说：“无需你的审判，杀戮与压迫也不会停止，这是必然之事，我也无法改变。”

    罪君像是个恶作剧成功了的孩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所以我的审判会永永远远持续下去啊。”

    宁长久看着罪君在烈火中扭曲的脸，没有回答。

    罪君似犹不满足。

    他盯着宁长久，说：“我也对你下达必死的审判，你将会被天外之物杀死！”

    宁长久眼眸无比平静：“我知道。”

    罪君皱起了脸，道：“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宁长久颔首：“我知道。”

    “但我不会死，我如何离去，就会如何归来。”

    宁长久转过了身。

    大火将罪君彻底吞噬，浓烟冲天而去，神殿轰然坍塌。

    罪君神国就此湮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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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踏春

    罪君神国跌入无运之海，沉入了海水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被司命与陆嫁嫁联手打灭。

    海国与南州皆下了一场大雨，大雨中还夹杂着掉落下的鱼，它们在地面上翻腾着身子。风中的寒意也一点点被砺去，温酽取而代之，芽黄的颜色从荒凉中破壳而出，很快，绿意在接连而来的雨水里席卷了大地。

    罪君死去后，宁长久没有回到剑阁，而是去到了古灵宗看望宁小龄。

    宁小龄、白藏、九幽正在勠力同心地宰杀着吞灵者，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没有三四个月很难完成。

    宁小龄见到师兄和姐姐们回来，很是高兴，她从墟海中游曳而出，去为他们准备吃的。

    白藏此刻是人形，她收好了古刀，双臂环胸在一旁冷冷坐着，并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司命的人生爱好之一便是挑逗白藏，她看着这位白银雪宫宫主，看着她系着项圈，明明已成了奴婢却依旧一脸冷面的模样，便压抑不住欺负的欲望。

    没过多久，这位冰山似的白藏大人便被司命追得满屋子跑，然后如逗猫般被摁在长椅上蹂躏，白藏打着滚，不停地骂着司命，柔软的身躯扭动着，却也做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反抗。

    宁小龄端着菜肴走出，来到了宁长久与陆嫁嫁的身边，少女与他们接连拥抱之后轻轻坐下，笑意恬淡。

    “师兄，师父，你们还知道来看小龄啊。”宁小龄的话语带着微微的哀怨，好似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宁长久还未有什么反应，陆嫁嫁倒已心疼不已，将小龄再度搂到身前，抱在怀中。

    宁小龄抱了一会儿，然后小幅度地挣扎起来：“师父……你要闷死小龄……”

    宁长久看着这对亲昵的师徒，他柔和地笑着，努力地记下这些场景。

    宁长久询问着她斩灵顺利与否，宁小龄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发，一边道家常般与他说着一些遭遇的事。

    “我与白藏是分头行动的，白藏姐姐负责对付大的，我负责砍小的，大部分吞灵者都只是看着凶，实际上行动缓慢任人宰割，但也有一些蛮厉害的，它们假装在沉眠，然后趁你松懈，突然袭击！小龄一开始还被伤过呢。”宁小龄比划着那些吞灵者的模样，偶尔做两个鬼脸，仿佛自己只是在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

    “小龄没事吧？有留下伤吗？”宁长久关切地问。

    宁小龄摇头道：“以前古灵宗的比试里，我去过药王殿，学过以身为鼎的法门，寻常的伤奈何不了小龄的。”

    “小龄真厉害啊。”

    宁长久展颜微笑，由衷地感慨着少女的长大。

    宁小龄也颇有八卦之心，她小声地问：“师兄去三千世界了吧？”

    “嗯，去了。”

    “师兄与襄儿姐姐胜负几何？”

    宁长久看着小师妹一脸期待的模样，平静自若道：“师兄当然大获全胜，将襄儿教训得乖乖的。”

    一旁的陆嫁嫁淡淡地笑了一声。

    宁小龄看着师兄，道：“师兄怎么有些心虚呀？”

    “有么？”

    “有的，师兄境界再高都骗不过小龄的！”

    宁长久还想辩驳几句，另一边，白藏终于对司命忍无可忍，悲愤地发起了呼救。

    宁小龄转过头，白藏怎么说也是自己的战友，她便充当了和事佬，跑过去帮白藏解围。

    司命暂时饶过了她。

    一袭熔银长裙的少女雪丝凌乱，她气鼓鼓地在桌边坐下，依旧是冰山小美人的模样。

    宁长久看着白藏，忽然说：“再过两个月，白藏神国就要开启了。”

    白藏幽幽道：“白银雪宫与我何干？神国都要崩塌湮灭，我注定回不去了……哼，姮娥又骗了我。”

    宁长久道：“白藏大人误会了，只是到时候需要你带路，确定白银雪宫的方位。”

    “你……”白藏气的不轻，冷冰冰道：“我又不是导盲犬！”

    宁长久道：“我也不是盲人。”

    白藏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将他一拳打杀。

    宁长久笑了笑，道：“好了，白藏，难道你不想手刃那个叛徒么？”

    “叛徒？”白藏一时间竟想不起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邱月。”宁长久提醒了一句。

    白藏蹙眉，道：“你们与她的仇恨似乎比我还大？”

    宁长久点了点头。

    当初自海难开始，邱月便盯上了他们，引他们入洛书之局，借刀杀人算计木灵瞳。洛书世界里，若非他及时勘破异样，便已葬身李鹤剑下了。

    地心那一战亦是惊心动魄，后来他虽胜了，却也无法真正杀死邱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前往白藏神国，离去之前，她纤细的手掌抹过脖颈，对着他们露出了天真而阴冷的笑。

    那个笑他始终记得。

    白藏沉默良久，她盯着宁长久，抿着苍白的唇，许久才道：“嗯，等神国开启，我自会引你前去。”

    宁长久笑着颔首。

    他们在幽冥古国住了几日，帮着她们一同杀了许多吞灵者。

    晚上，他们一同睡在那张极大的床榻上，却也只是安睡，并未发生什么，宁小龄猫一般蜷在师兄的怀里，侧颜静谧可爱。

    某一日清晨，宁小龄心生灵犀，穿着薄薄的单衣从床榻上坐起，揉着惺忪睡眼向前看去。

    时辰还早，陆嫁嫁与司命还在安睡，宁长久却已披衣而起。

    他立在窗边，遥遥地对着宁小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宁小龄微微捂着唇。

    两人就这样用目光交流着，片刻后，宁小龄檀口微张，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宁长久温柔地看着她，似在安慰着什么，宁小龄的眼泪却接连不断地坠了下来。

    分别便在今日了。

    上午，大家都已陆陆续续起床。

    小龄做了师兄最喜欢的菜，抽空缝了一个钱袋子送给他，原本小龄还想在袋子上绣一个“龄”字，奈何这个字太难写，已经超过了自己心灵手巧的极限，绣了两笔之后小龄便放弃了，转而用毛笔续上了剩下的笔画。

    “师兄，可不能忘掉小龄啊。”宁小龄将钱袋子别在他的腰间，然后塞进去了两枚银子。

    宁长久轻拥着她，俯下身于耳畔细语：“等我回来。”

    宁长久离开离开古灵宗后没有折返中土，而是回到了南州。

    南州的春天来得更早一些，小镇街巷的杨柳泛着轻烟般的青色，大地如同结束了冬眠的巨兽，在持续不断的风里渐渐苏醒。

    这是司命第一次真正来到南州。

    他们回到了南荒断界城人们搭建的部落里，在谕剑天宗的帮助下，部落已变成了颇具规矩的小城市，因为灾难的波及，其间的房屋也大都重新翻修了一遍，他们居住的小木堂倒是安然无恙。

    宁长久回到了那座小木堂里。

    灵气如火游走，蒸干了木头建筑中氤氲的水气。

    “先前罪君说，你会被天外之物杀死，你说你知道。”司命不知为何想起此事，忍不住问起心情疑惑：“当时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木桌四平八稳地置在地上，宁长久拂去了桌上的灰尘，随意坐下，道：“这哪有什么话外之音？天外之物指的当然是暗主了。”

    “真的么？”司命盯着他，冰眸凛然，充满了拷问的意味。

    宁长久平静地回视着，微笑道：“好了，一同坐吧，难得来一趟南州，稍后我们带雪儿出去走走。”

    司命没有再问。

    不远处，陆嫁嫁立在窗边，看着外面春意盎然的世界，心情明媚，她双手支着窗台，身子微弯，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裳上，竟带着慵懒暧昧的意味。

    司命扯了扯宁长久的袖子，道：“看啊，那里有一只大狐狸精。”

    陆嫁嫁转过头，盯着司命，“说什么呢？”

    司命理直气壮道：“我说嫁嫁是妖精变的。”

    陆嫁嫁在屋内一点也不仙子，她鼓着香腮看着司命，道：“雪瓷姐姐才是千年老妖怪吧。”

    司命卷起衣袖，道：“嫁嫁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陆嫁嫁壮起胆子又说了一遍。

    司命哪里会饶了她，立刻追了过去，陆嫁嫁连忙躲到宁长久的身边求救。

    宁长久双手拢袖坐在一边，也不调解，只看着她们如小女孩般打闹了一会儿。

    打闹过后，他们终于开始认真商量怎么对付后面的神主。

    蹄山是一位与世无争的神，也是所有神主中防御能力最强大的神明，传说中，他本身就是一座肉山，并且具有堪称绝对防守能力的权柄，哪怕此刻的宁长久要杀它，恐怕也只能钝刀子割肉，费时费力。

    之后白藏年的邱月，于他们而言算是老对手了。邱月倒不足为惧，她只是个狂妄愚蠢的小女孩，哪怕得到了白藏神国的力量，也只是一个拥有了不俗力量的，狂妄愚蠢的小女孩。

    至于雷牢、泉鳞、朱雀……除了泉鳞之外，其余两位早已背叛了暗主，届时他们的神国应也不会开启。

    当然，这些讨论并没有太大意义。

    于他们而言，神主已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敌人，直面暗主已是可以预见的事了。

    讨论了许久后，宁长久带着她们出去散心。

    在中土修士的眼里，南州被认为是灵气贫瘠的荒蛮之地，灵气贫瘠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南州的地势总体呈现漏斗形，而这个巨大漏斗的中央又是南荒。在过去，巨量的灵气资源都沉入了南荒里，南荒又是无法踏足的禁地，种种原因导致了南州修士的衰微。

    但如今，深渊的诅咒已经解除，南荒不再是不毛之地，可以想见以后的日子里，中土的修士会进行大面积的南迁。

    前提是他们可以阻止暗日降临。

    “那里就是我从小修行的地方。”

    他们一同踏过青草初生的草地，陆嫁嫁指着桃帘遮蔽的谕剑天宗，说。

    司命顺着陆嫁嫁的指尖望去。

    那几座高峰虽算不上绝顶，却也高耸入云，气势卓绝，远远望去便可见峰头盈雪，白鹤来往，情与景皆静谧怡人。

    司命收回了视线，望着陆嫁嫁，微笑道：“山水养人的说法确实不假呀。”

    宁长久笑问道：“有什么说法吗？”

    司命道：“小黎是洛河养的，由水而生，所以一肚子坏水，嫁嫁自幼在山峰修行，故而亦是……高耸入云。”

    “这是什么谬论啊。”陆嫁嫁雪腮轻鼓，反驳道：“我觉得小黎很好呀，哪有雪瓷你坏水多。”

    司命想起小黎第一个端粥给自己，心情愉悦了些。

    她掩唇微笑道：“我也觉得小黎很好啊，但嫁嫁这么单纯，可别被那小狐黎精给骗了哦。”

    陆嫁嫁道：“小黎才不会骗我。”

    司命问：“小黎给你端粥时，是说第一个端给你的么？”

    陆嫁嫁迟疑了会，点头道：“当然。”

    司命不再说话，只是坏坏地笑着，似在幸灾乐祸什么。

    陆嫁嫁也有些将信将疑了。

    最为旁观者清的宁长久立在一边，看着骄傲得意的司命，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司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笑，“你笑什么？”

    宁长久无辜道：“没什么啊，夸雪儿机灵呢。”

    “这还用你说？”司命很是不屑。

    在南州游历了一阵，日暮时分，三人回到了那间木屋中。

    宁长久走入屋中，前脚刚踩进去，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什么人？”宁长久警觉地问。

    陆嫁嫁与司命也立刻摆出了如临大敌的架势。

    屋内传来了轻轻的笑声，“别怕，是我。”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虽然动听，却也沉缓如水，带着淡淡的冷意。

    “大师姐？”

    宁长久认出了来者的身份，有些吃惊，“师姐您怎么来了？”

    “师尊让我带给你一样东西。”大师姐回答。

    ……

    幽暗的屋内，青裙的身影水一般淌来，神御立在那里，宛若一副用色古淡的画。

    她的怀中抱着一册书卷。

    “见过师姐。”

    陆嫁嫁与司命一同行了一礼。对于不可观的师兄师姐们，她们一直是很尊敬的。

    大师姐看着两位美丽的女子，柔和地笑了笑。

    宁长久看着师姐怀中的长卷，眉头微蹙，道：“这是……”

    大师姐将它递了过来，道：“这是五师兄替你书写的天碑，你好生收下，记下，务必怠慢了。”

    宁长久推辞道：“我心中已有成稿，能自己写一篇的。”

    大师姐将那书卷塞入了宁长久的怀里，道：“师尊说她怕你时间不够，为了以防万一，让五师兄紧赶慢赶写了一篇，别辜负了师尊与师兄的心意。”

    宁长久收下了那书卷，微微鞠躬，认真道：“谢过师兄姐，谢过师尊。”

    大师姐轻轻点头，她抱着拂尘，在屋中踱步，坐下，看着宁长久，问：“你若还有其他有需要的，可以一并告知师姐。”

    宁长久摇了摇头，道：“没有其他事了。”

    大师姐也不当他是客气，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陆嫁嫁与司命也在大师姐身边坐下，她们虽都是窝里横的好手，可此刻大师姐气场在侧，她们都显得有些拘谨了。

    宁长久在一旁展开书卷，粗略地看了看。他此刻的实力虽早已达到了传说三境，但要真正圆融于天地，做到‘名正言顺’，确也还需一块天碑。

    陆嫁嫁与司命则与大师姐聊着近况。

    大师姐对待她们亦是温和的，她们见面虽少，但聊了一会儿也就热络了。

    聊着聊着，大师姐忽然想起一事，她看着司命，神色严肃了些，问：“雪瓷，先前师姐送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

    司命立刻正襟危坐。

    她当然知道师姐所说的是那本女娲日记，最初的时候，司命误以为这是吹捧师尊的，如今早已幡然醒悟，知道了师尊是奔月的姮娥仙君，而这本女娲日记分明就是大师姐的自传！

    司命平静点头，认真道：“师姐文风优美典雅，所写的历史亦是朴素而真实，雪瓷反复阅读，手不释卷，书都快翻烂了。”

    陆嫁嫁没看过所谓的女娲日记，但听司命这样说，也明白了个大概，颔首道：“我亦是耳濡目染，感慨颇深。”

    大师姐看着她们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也不验证真伪，免得伤了自己的心。

    大师姐只是来送天碑的，并未想留多久，短暂的寒暄交流后，她立起身，正欲离开，可目光却忽然瞥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神御的眉慢慢向着中间靠拢。

    陆嫁嫁与司命也顺着她的眼眸望去。

    只见大师姐正看着那木桌的桌脚，桌脚处垫着一本书。

    大师姐觉得那本书有些眼熟，她弯下身子，将书从桌角抽出。

    书被桌角压了个内凹的方形，大师姐拍去了书上的尘土，她眉头彻底皱起，只见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女娲日记四字！

    司命与陆嫁嫁同样看到了，大吃一惊。

    宁长久也注意到了异样。

    他这才想起，这是当初他醒来之后，小黎给自己做饭时发现桌脚崴了，便拿了此书临时垫了垫，说来也巧，也本书和桌子倒完美契合，始终四平八稳的，他们也就忘了将书取回。

    如今报应来了……

    大师姐抓紧了那本书，闪电般望向了司命：“这是怎么回事？”

    司命立刻从身旁的虚空中抽出了一本一模一样的，这是当初不可观时大师姐送给她的，“此事与我无关，师姐送我的我一直收藏好的，没有一丝破损，和新的似的。”

    陆嫁嫁小声道：“你刚刚不是说自己都快把书翻烂了么？”

    司命捏了捏她的大腿，话语从齿缝中飘出，“住口！嫁嫁是不是好姐妹了……”

    大师姐盯着她们，问：“那这本书又是怎么回事？”

    陆嫁嫁与司命交换了一个神色，一同指向了自家夫君。

    大师姐也望向了宁长久。

    “师姐你听我说，我……”宁长久想着小黎机灵俏丽的脸，考虑着要不要将她出卖了。

    “你什么你？”大师姐恼道：“师姐送你的东西，你就这样对待？”

    宁长久将话语咽下，最终也没有选择出卖小黎。

    屋内，少年的求饶声响起。

    大师姐离去后，宁长久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苦笑道：“师姐下手还是这般重啊……”

    陆嫁嫁道：“谁让你偏袒小黎的？”

    司命道：“原来是小黎做的呀……果然是一肚子坏水的小姑娘。”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道：“你们眼睁睁看着夫君被欺负，如今还有闲工夫吃醋……不愧是不可观模范夫妻啊。”

    陆嫁嫁与司命预感不妙，想要脱身，可哪里能逃得掉，她们很快被抓过来，象征性地挨了家法，然后帮着宁长久一同罚抄女娲日记，很是患难与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宁长久便在研习天碑，将天碑上的内容反复揣测，认认真真地记下。

    在宁长久彻底参悟天碑前，他们都是在这间小木屋度过的，三人轮流负责饭菜，在自吹自擂与互相嫌弃中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其后，他们又一同回到了中土剑阁。

    距离罪君自焚而亡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但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暗主不知出于什么打算，竟没有开启蹄山神国。

    这虽能让他们再度过一个月的平静，却未必是好事——一个隐藏的神国无异于一颗随时都会炸响的暗雷。

    时间向着白藏神国推进着。

    神国在未真正开启前，其间的生命对于外界是茫然无知的，包括神主。

    邱月宛若一个骤然暴富的乞丐，还在耽溺于神主至高无上的权力里。

    她怀抱着天藏之心，手握着洛书之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用手比划着，总觉得自己的个子太矮，不够威严，所以自己的神话之躯一定要高大无比！

    邱月始终处在这种狂热的兴奋里。

    她觉得，上天对于自己是何其眷顾，像白藏那种活了几千岁还一副少女模样的老妖怪，最终也被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了宝座，而白藏……呵，估计已经被杀死或者沦为卑贱的奴隶了吧？

    邱月舔着嘴唇，期盼着看到白藏受尽屈辱的模样。

    当然，她最希望看到的，还是宁长久露出恐惧神情的模样……之前，她刚登上神座，还未来得及施展拳脚，白藏神国就过去了。邱月发誓，等到神国下一次开启，自己一定要让宁长久与陆嫁嫁承受无比的痛苦！

    对她而言，弑父杀母蕴藏着无与伦比的刺激与快乐，一想到就会激动得浑身战栗。

    当然，她也知道宁长久狡猾，不过她可不会像白藏那么蠢，傻乎乎地以真身入敌深处，她笃定主意要躲在神国里，靠着阴谋诡计将宁长久他们杀死。

    自己可是至高无上的神主，这个世界上哪还会有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呢？

    邱月无比期待下一个白藏年的到来。

    ……

    （感谢血羽菌打赏的大侠！谢谢萌主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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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天外之物

    四月，宁长久坐在七十二洞天内，合上了大师姐赠送的书卷。

    他抬起微微泛红的眼向外望去，窗外似新下过雨，迷迷濛濛的烟雨里柳色正青，天渐温暖，冬日已在悄无声息间过去了。

    宁长久揉了揉自己的眉角，将书卷中所有的内容记下，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宁长久这一世已二十岁，容貌却依旧是少年般清秀的模样，他的脸颊因为疲劳而微微泛白，面部的线条却是分明锐利，宛若一气削成的，泛着淡淡神性。

    耳畔响起了风吹窗户的声音。

    宁长久睁开眼，眼眸中的金光悄悄然退去，他伸手打开了窗，风吹了进来，与风一气来的，还有一只雪羽小雀。

    雪羽小雀跳上了他的书桌，宁长久从雀腿上拆下了一封信。

    这是赵襄儿寄来的信。

    这段日子里，宁长久一只在剑阁中参悟天碑，始终未得闲暇去往三千世界，于是他们之间便以书信往来，对于他们这样的修道者而言，这种形式显然是赘余的，但同样，这也有着一种古意浪漫的美感。

    最初的信里，赵襄儿会与他说一些近况，说一些修道的体悟以及关于朱雀的碎碎念，信中还夹带着襄儿的画，那是西国的长烟落日，带着空阔荒凉的写意之美。

    宁长久经历的事，大都可以被襄儿尽收眼底的，但宁长久回信时依旧会将近来的琐事和心中的感悟写一遍，事无巨细。信的结尾他也会与她追思过往，写一些情意绵绵，让人脸红的话语。

    两人就这样借着这只送信的雪羽小雀，书信往来了一阵。

    今日，宁长久收到了赵襄儿的来信，还未来得及展开，敲门声又响起了。

    “进来。”

    宁长久说了一句，门便开了。

    邵小黎穿着梨花白的裙子，抱着一个石锅，掂着脚尖小巧地走来，巧笑嫣然，“师父吃早饭啦。”

    宁长久看了一眼石锅，道：“这般不清淡么？”

    邵小黎道：“师父这般厉害，当然要过纸醉金迷的生活啊。”

    宁长久道：“好了，你放下吧。”

    邵小黎道：“哼，别当小黎不知道，等会你又要把它分给剑阁弟子们吃。”

    宁长久笑了笑，道：“大家都很辛苦啊，理应犒劳一下的。”

    邵小黎没说什么，来到了他的身边坐下，她看着那只小雪球般的火雀，道：“这只鸟儿可比血羽君好看多了。”

    雪羽小雀对她将自己和那红头鸡相提并论，似很生气，炸了毛嘤嘤地叫了起来。

    宁长久吓唬小黎，道：“小黎惨了，得罪了襄儿的亲信，以后见面我可护不住你了。”

    邵小黎信以为真，连忙去哄那只小雀。

    雪羽小雀气得跳出了窗户，飞到了外面花树的枝头上去。

    “这只小麻雀脾气好差劲啊。”邵小黎撇了撇嘴，抱怨了一句。

    她看着宁长久手中的信，道：“这次襄儿姐姐又说了什么呀？”

    宁长久笑道：“若是给你看了，那下次见面，死的可就是我了。”

    邵小黎吐了吐舌头，“怎么把襄儿姐姐说得和大魔王似的。”

    宁长久微笑不语。

    邵小黎道：“我们这里离西国也不算远，师父为什么不亲自驭剑去西国呀，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程罢了。”

    宁长久随口道：“若去了西国，如何还能静心读书。”

    邵小黎盯了宁长久一会儿，很小声地问道：“襄儿姐姐真的有这般厉害吗？”

    宁长久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好了，别瞎想了，以后有机会，小黎亲自去问就是了。”

    邵小黎冷哼一声，表示自己才不上当。

    她问：“师父，你的天碑还要读多久呀？”

    宁长久道：“白藏年开启之前应能完成。”

    邵小黎道：“嫁嫁姐和雪瓷姐最近还在准备春宴，打算等你出关之后小小地庆祝一下呢。”

    宁长久的眸光失神了片刻，他仰起头，望着外面飘动的云，说：“好啊。”

    邵小黎送完了早饭，也为陆嫁嫁与司命带过了话，等她离开后，宁长久才展开了赵襄儿的信。

    这一次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我理解你。

    宁长久喉咙微紧，视线的余光里，天空中飘荡的云似也慢了下来。

    许久后，宁长久露出了微笑，他不知道此刻襄儿有没有透过水镜在看自己，但他抬起了手，对着前方招了招，像是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开始回信。

    信写好之后，宁长久小心翼翼地卷起，塞入了雪羽小雀的腿中，“有劳雪鸢了。”

    变小了的雪鸢冷冷地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振翅而去，似在嘲讽他的假惺惺。

    这是这段时间里，他们互通的最后一封信了。

    ……

    宁长久虽说是闭关，但他的闭关也仅仅是将门关上，期间陆嫁嫁与司命也时常来看他，在他身边坐着，随意拿起一本书看，安安静静，就当是伴读了，只有邵小黎来的时候，屋内会添一些更生动的气息。

    四月是无比安详的四月，历经了数场劫难的人间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种难得的安静，世界也已步入了正轨，修道者与凡人皆似外面的春草般欣欣向荣地生长着。

    临近四月末时，宁长久再次出关，他似心血来潮，与她们一同去山野间走了走。

    山野间遍地盛开着花，芬芳的细风里，蝴蝶翻飞着翩然的线，从他们的身边划过，飞往林野深处。农户在田间耕种着，小猴子背着柴火，从石头间跳出，一蹦一跳地跑到老人身边，老人接过柴火，解下葫芦递给它喝，小猴子高兴得手舞足蹈。

    一幕幕场景从前方扑来，又在眼底逝去。

    宁长久平静地看过了这些，与三位女子一同回到了剑阁里。

    今日，剑阁还有了新的来客。

    门外，雪丝银裙的少女穿着小靴子立着，一个小姑娘站在她的面前，张开手，拦着她进去，要她出示通行用的木牌。

    等宁长久他们回来，白藏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拦着白藏进门的又是洛小佩。

    小姑娘惶恐地看着他们，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做错了什么。

    “阁主师父……”洛小佩手足无措。

    宁长久道：“没事，这位姑娘姓白，是认识的朋友。”

    “你才姓白。”白藏冷冷回应。

    洛小佩让出了道路，引他们进去。

    “这么早就来了？”宁长久看着白藏，问。

    “不早了。”白藏淡淡回应，她的怀中抱着幽冥古国的兵刃神荼，神荼插在白色的木剑鞘里。

    司命蹙眉，“你这是什么语气？”

    白藏正视着司命：“不是你们有求于我吗？”

    司命持续地盯着白藏。

    最终，一物降一物，白藏的气势还是被司命瓦解了，她将神荼抱得更紧，语气却软了下去，“好了，等白藏年开启，我自会领你们去往白银雪宫的。”

    接下来的两日，白藏是在剑阁度过的。

    剑阁颇具古典之美，白藏生活在这里，有一种自己是被养在此处的御猫的感觉。

    白藏对于司命一向是能躲则躲，对于陆嫁嫁的态度则是温和的，不疏远也不亲自，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独行的猛虎，要的只是活下去，然后在某一刻震啸山林。所以平日里，她对于任何人都充满了警惕。

    在她的眼中，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任务，她需要这一桩桩的大事，为自己的存在赋予不朽的意义。

    四月末，出发的那一天，白藏怀抱着雪白刀鞘走出剑阁时，却又发生了一桩小事。

    洛小佩再次拦住了她。

    “这次又有什么事？”白藏觉得小孩子很烦人。

    洛小佩是来道歉的，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却被白藏打断了：“没什么好抱歉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洛小佩低下头，她从身后取出了一个东西，递给白藏，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白藏皱眉：“这是什么？”

    洛小佩稚声稚气道：“姐姐靠近一些。”

    白藏看着小姑娘的脸，勉强提起了一些耐心，凑近了点。

    洛小佩取出了一团绵软的东西，那竟是一条新织的围巾。

    她踮起脚尖，将围巾套在了白藏的脖颈上，为她缠了一拳，然后看着这位极美的姐姐，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白藏愣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围巾。

    围巾恰好遮住了白藏细颈处项圈似的龙骨锁链。

    “这都快五月了，要围巾做什么？”白藏摸着柔软的围巾，话语不冷不淡。

    洛小佩小声道：“因为这样更好看啊。”

    白藏想着那象征羞辱的锁链，咬着牙，紧捏了围巾——正是那锁链时刻提醒着她阶下囚的身份，她的尊严与骄傲在锁链中似不值一提……她的身子微微战栗。

    洛小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有些慌张，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片刻后，白藏缓缓睁开眸子，她注视着小女孩，问过了她的名字，小女孩拘谨地回答。

    白藏模仿似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临走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

    白银雪宫里，邱月坐在王座上，怀抱着天藏的神心，方才，她肆意挥霍了一番力量，将神国中半数生灵覆灭，让它们变成灵气，投入母井里重新孕育。

    此刻她有些累了，正在王座上打着盹，曾经对她而言高不可攀的白银神官与天君，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她的身边。

    邱月伸着懒腰，感慨着高处不胜寒与无敌的寂寞。

    原来举世无敌是这么孤独啊……

    邱月从王座上立起，走到白银雪宫之前，驻足眺望浩瀚无边的世界，她觉得，自己年纪虽小，却已有了渊渟岳峙的宗师风范了。邱月对此很是满意。

    只不过，神国虽大，自己虽天下无敌，她依旧有一种困于囚笼的感觉……若是神主可以在里外世界进出自如就好了。

    邱月这样想着，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她心想，反正下一个十二年还早，不若久久地睡上一觉，一睡十二年，那这段看上去漫长枯燥的时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了。

    正当邱月想要入睡时，她却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正襟危坐。

    这是……

    邱月抬起头，感受到一道星光跨越遥远漆暗的太空，径直照射了过来，那是……白藏星？

    十二年这么快就过去了么？神国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吗？

    短暂的迟疑后，邱月立刻兴奋了起来。

    无论如何，神国开启对她而言都是值得兴奋的事，她已经迫不及待与宁长久重逢了。

    星光落下，神国洞开。

    邱月高兴地从王座上跳了起来，她拔出了白藏神国的镇国之剑，对着神官与天君说：“打起精神！又轮到我们守护天道的秩序了！”

    喜悦中，独属于国主的‘全知’能力自然而然地启动了，邱月可以借助这个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知晓神国关闭时外界发生的事。

    ‘全知’的能力刚刚启动，邱月的笑却已凝固在了脸上。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向前望去。

    白藏神国外竟站着人！那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带头的银裙女子是……白藏？！

    邱月吓得识海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白藏带的路吗？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不对！自己在害怕什么？自己可是至高无上的神主啊，为什么要畏惧这些卑微的蝼蚁？他们胆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正是自投罗网么？也省得她去找他们了！

    邱月握紧了剑，心中天人交战，她闭上眼，调动着神主着力量，正准备释放投影。

    忽然间地动山摇。

    邱月展开投影的动作被打断了。

    “怎么回事？”邱月睁开眼，难掩惊恐之色，她看着木立在一旁的白银神官与天君，怒吼道：“你们傻站着做什么？敌人就在外面，快去杀了他们啊！”

    白银神官，白银天君皆没有给出回应，相反，他们竟跪了下来。

    他们下跪的方向却也不是邱月，而是正对着神殿的大门。

    邱月这才意识到，敌人已经闯进来了！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神主在神国里不该是无敌的么？

    无数疑问充斥在了邱月的识海，至强的猎人一下子竟成了被包围的猎物，她只需要用一点全知的能力就可以知晓来龙去脉，但邱月浑身冰冷，什么也做不了，大脑嗡嗡作响好似要开裂了一样。

    在这种眩晕感中，白藏来到了神殿门口，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邱月张口，几乎是凭借本能喊出：“你来做什么？！”

    白藏正了正自己的围巾，道：“这是我的宫殿，我为何不能回来？”

    邱月盯着她，身体忍不住发颤着，她想试着调动力量进行攻击，却发现自己没有勇气。

    宁长久与陆嫁嫁随后而来。

    “好久不见。”

    宁长久看着邱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邱月感觉自己要疯了，她对着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希望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荒诞的噩梦，可这不是梦，她也不会醒。

    邱月看着他们，大气不敢喘，她微微冷静了些，这才想起调动全知的权柄，刹那间，邱月终于明白了一切……原来神主已被暗主抛弃了，他们都成了拖延宁长久脚步的弃子，神国的力量也不复存在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啊？

    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打得邱月晕头转向几欲嚎啕大哭。

    可是求生的本能让她冷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宁长久与陆嫁嫁，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爹，娘，我……我是你们女儿啊，你们终于知道来看我了吗？”

    陆嫁嫁想起了楼船的那次海难，当时她真的被她骗过去了，以至于事后每每想起，陆嫁嫁皆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女儿啊。”陆嫁嫁淡淡道。

    邱月保持着微笑，道：“那当然啊，孝顺可是我最大的优点了……”

    “别与她废话了，杀了吧。”司命已祭出了黑剑。

    黑剑紧绷弦上，瞬息而发，这柄纤长的剑在真正刺出时宛若黑龙，对着邱月呼啸着扑去。

    邱月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地抬剑去挡，叮得一声里，邱月被巨大的力量掀飞，狠狠地撞到了白银王座上，她喉咙一甜，鲜血吐出。

    邱月心中无比怨恨，她抹了抹雪，却依旧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位新娘亲，你……你是不是也误会了什么呀？我虽然是神主，但不是敌人啊，我卧底于白银雪宫，就是为了趁机夺取力量，帮助你们！我……我一直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是么？”

    这一次，开口的是白藏。

    邱月头皮发麻，她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得罪一部分人。

    而宁长久没有动手，似乎只是在欣赏自己小丑似的表演……恐惧、羞辱、暴怒在心中纠缠爆发，可她又胆小极了，连发作的勇气都没有。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道：“你不是喜欢弑父杀母么？我们已站在你面前，来试试吧。”

    邱月眨着眼，道：“爹爹，你开什么玩笑啊？”

    宁长久道：“我愿意给你这次机会只是出于无聊，你若不抓住，那我先动手了。”

    邱月缩在王座上发抖着，眉目间的神采早已灰飞烟灭。

    之前，宁长久曾说，六耳猕猴可能是现存神主中最弱的一位，他当时说那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将邱月在内。

    邱月哪怕成了国主，拿到了镇国之剑，依旧只是一个狂妄自大的愚蠢小孩罢了。

    “三。”宁长久开始倒计时。

    “二。”

    “一。”

    一的尾音里，邱月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愤然拿起白银之剑，怒吼着冲向宁长久的场景。

    可那慷慨悲壮的一幕只是幻想。

    邱月想到了很多她以前在刑场上见过的画面……犯了死罪的人被官兵推上台去砍头，他们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还是木然地走到菜市口，跪下，等待屠刀落下，邱月当时想，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为什么不反抗呢？说不定还能趁乱逃出去。

    如今她终于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这种情绪……

    她手脚发软，一点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唯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过扭曲的脸。

    宁长久走到她的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地拿走了神心与洛书，这是邱月最珍爱的东西。

    宁长久举起了白银之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邱月已经吓破胆了，她不停地喊着，上气不接下气：“我认输了啊，我都不反抗了，为什么还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啊！”

    惨叫声在白银神国中响起。

    白银神剑落下，将她钉在了王座上，邱月张大了嘴巴，寒气从中徐徐地喷出，她的瞳孔中亦布满了血丝。

    痛意让她浑身痉挛，脑子空白一片，死亡是她最后的念头。

    但邱月没有死。

    她毕竟是洛书书灵，她死亡之后，洛书也将失去灵气。

    这是她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

    邱月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幸运，此后的岁月里，她将被永永远远地封印在洛书中，再不见天日。

    白银雪宫中落下了雪。

    白藏围着围巾，立在满天飘扬的大雪中，画面倒是出奇地应景。

    她望着自己生活了数千年的地方，这里有着她的王座，也安放了她寂寞似雪的神明之心，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要消失了，白茫茫的世界里，有的只是近乎苍白的纯净。

    白藏将手放到了围巾里，似在取暖。

    “走吧。”司命说：“这里要塌了。”

    白藏点点头，向着白银雪宫外走去。

    唯有宁长久立在原地。

    陆嫁嫁疑惑地回头，预感到了一丝不祥，“怎么了？”

    宁长久抬起头，目光跨越了神国白茫茫的大雪，望向了天外。

    众人感到奇怪，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抬首望去。

    最先明白过来的是白藏。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遥远的天幕外，有石头拖着长长的焰尾笔直地飞了过来！

    那是陨石！

    陨石在越过大气的时候变成了橘红色，它拖着数百里长的火焰冲向了大地，所过之处的虚空尽数扭曲！

    并且，这样的陨石不止一颗！

    一，二、三、四……

    白藏数清楚了！

    那是整整七颗陨星，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人间扑来了！

    司命也明白了过来。

    这些天，她始终觉得自己想漏了什么，直到此刻，她才醍醐灌顶般想起当初北冥时追杀剑圣的场景——最后要杀掉剑圣时，鹓扶的陨星从天而降，阻止了一切。

    既然鹓扶在失去价值后，鹓扶星可以砸向大地，那么，拥有星辰之力的暗主，能不能操控其余的星星也砸过来呢？

    这七颗星星，是罪君、白藏、天骥、原君、举父、冥狰、空猎的星星。

    它们正朝着尘世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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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星辰陨灭古龙吟

    宁长久握着剑，立在四分五裂的神国里，遥望着天幕，那里的光越来越亮，陨星飞坠，焰尾拉得笔直。

    暗主本就是星辰的亡魂，它在虚空中盘亘了无数年，早已失去了大部分意识，唯一没有磨灭的只是那最终的指令。如果说它也拥有权柄，那‘星辰’或许是它的终极权柄。

    暗主没有顺手摧毁雷牢与朱雀星，因为雷牢与朱雀已确认叛变，神国于他们而言更像是囚笼，若星辰毁灭，囚笼也会破碎，此等放虎归山之举未必可以起到正面的效果。

    “我原本担心，它们会去摧毁圣人的石佛。”宁长久瞳孔如镜，映着火光，“幸好，如师尊预料的那样，圣人距离暗主太近，暗主害怕星辰的余波重创自己，所以选择让它们坠往人间。”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毁了人间后上哪里去找精纯的灵气？它这辈子不可能再进来了！”司命寒声道。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因为暗主知道，有人会去拦住它们。”

    众人瞬间陷入了沉默，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宁长久的身上。

    陆嫁嫁立刻想起了罪君所说的天外之物……他会被天外之物杀死……

    天外之物！

    “你……你早就知道了么？”陆嫁嫁怔怔开口，眸光微微失焦。

    “嗯。”宁长久低下头，带着歉意道：“我不希望你们过早地为这件事担忧寡欢，这没有意义，我希望看到你们开心……对不起，这又是我的私心。我本想在杀死邱月之后与你们坦白此事，但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不过不必担心，我已做好了准备。”

    宁长久闭上了眼，哪怕这一幕在他脑海中翻腾了无数次，烈焰真正烧穿苍穹时，一切依旧显得猝不及防了些。

    “不可能！你别再骗我们了！”司命死死盯着他，小狮子般开口。

    当初北冥追杀剑圣的场景，司命依旧记忆犹新。

    那时的追杀者无一不是顶尖的高手，但陨星落下之际，他们只能放弃围猎，四散而逃，那仅仅是一颗啊，如今可是有七颗完整的星星，哪怕是宁长久也绝不可能挡下来！

    “嗯，你绝不可能拦下来。”白藏的话语同样冷漠而笃定。

    宁长久看着她们，道：“我能拦下来。”

    陆嫁嫁不停地摇头，粉唇打着颤，泪如雨下，“哪怕你能拦下来？你能活下来吗？”

    宁长久一把抱住了她，搂紧了陆嫁嫁的身子，认真道：“如罪君神国时说的那样，我会回来，回来之时，我还是我。”

    陆嫁嫁双手垂在身边，不停地抽泣着，唇上尽是她咬出的血。

    司命也不相信他的话，“师尊虽拥有生命权柄，可就算你神魂能保存下来，下次相见何止百年之期，你又如何保证还是你？”

    司命难以维持情绪，祭出黑剑，直接要向那陨星掠去。

    “回来！”宁长久箭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蛮横地抱住她的身子，他捧住她的脸颊，额头与额头撞击般相抵，他已没有时间解释更多，只是道：“最后再相信我一次。”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司命声嘶力竭地大喊。

    宁长久犹豫着抬手，做了拉勾似的动作。

    司命看着他的手，无动于衷，她的冰眸却似溶解了，唯有眼泪不停落下。

    宁长久抓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司命一把甩开，满脸泪痕的陆嫁嫁却已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几乎掐入了宁长久的肉中，“给我一个期限。”

    宁长久抚上她筋骨纤露的手，认真道：“八年。”

    “八年？”

    陆嫁嫁盯着他的眼，一下子明白了八年背后的含义。

    “八年……”司命冰瞳苍白，不见一丝神采，“那不是……”

    “是。”宁长久说：“我在命运的尽头等你们。”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高速下坠的陨石已经划过了气层，变成了炽烈燃烧的橘红色，人间杀仙楼的镇仙之剑与之相比，像是萤虫撞见了失火的森林。

    金乌飞出，将陆嫁嫁与司命纳入其中，告别了那两张挚爱的面容，陆嫁嫁与司命奋力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金乌为壁，将他们阻隔。

    他们原本以为，杀死白藏后，他们将迎来漫长的宁静，那段宁静的岁月里，他们可以休养生息，一直等到决战之日。

    但如今的暗主是真正的天空之王，天如何会遂人意？

    宁长久暂时封闭了金乌神国，他将金乌捧在手中，递给了白藏，道：“替我将她保管好。”

    白藏接过了金乌，她看着宁长久，道：“我还是不明白，你要怎么样才能活下来。”

    宁长久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摊开了手，却没有召唤柳希婉。

    他的手中握着一块雕刻古拙的木牌，那是柯问舟托付给他的剑阁剑令。

    白银雪宫的下方是镜湖，当初大师姐曾在此处拦下过周贞月，此刻剑阁之令下，平静如镜的湖面开始颤动，河底的泥沙里，一柄柄古朽的剑破开水面腾空飞出，向着白银雪宫中那袭白衣飞去。

    白银雪宫的大雪还在吹卷着，这些雪花被远道而来的剑斩得支离破碎。

    宁长久仰起头，万剑如舟在他身后沉浮。

    陨星穿越墟海掠过虚境之际，宁长久的身影消失在了白银王宫的碎雪里。

    金乌从白藏的围巾中探头望去。

    白衣沐浴金火，也如一颗逆空而去的陨星！

    修罗金身拔出躯体，权柄之力尽数倾斜，他的身边出现了音爆的白芒，白芒一闪即逝，他又以数倍于此的速度凌空而去，他像是海洋中鱼群的首领，那数千柄剑就跟在他的身后，如燃烧的铁针。

    这是五月的第一天，太阳还未升起，天地却已亮如白昼，宁长久的剑反射着光，他的眸与光同样反射着光，他整个人在短时间内变成了光与火，朝着陨星冲去。可哪怕如此，他依旧像是扑向森林大火的萤虫，毁灭性的烈火在瞳孔中无限放大，他那些微茫之光似要被顷刻吞噬。

    不可观中，白纱被无形的风吹动，莲池间，小女孩模样的叶婵宫注视着水镜，清澈的眼眸中映着清冷的色彩。

    西国里，赵襄儿同样望着那一幕，濒临撞击之时，水镜中的空间极度扭曲，仿佛要将这面远在万里之外的镜子撕得粉碎。

    在许多双眼眸的交叠里，宁长久与陨星撞在了一起。

    太阳古国中与羲和悠然度过的千年，人间一触即发的神魔之战，无数次转世轮回之死……宁长久的识海里，数千年的时光化作了闪电似的一瞬。

    最后是剑圣与圣人的落幕。

    他抬起头，看着那天外而来的巨石，自语道：“该轮到我了。”

    陨星与宁长久撞在了一起，空气被直接引爆。

    ……

    这是第一颗星星，星辰的神主已经死去，这颗无主之星所燃的是复仇之火。

    人类之躯与星辰相撞。

    天空中，瞬间爆炸并铺开的烟尘遮蔽了一切，宁长久的身影也被淹没其中。

    但这只是第一颗星星，这遮天蔽日的尘埃灰怎能是他的坟墓？

    撞击处，宁长久的身影从破碎的陨星中拔出，那秀气的脸被铁火照亮，修罗金身是修补着破损，雄狮般无声咆哮，宁长久的白衣破碎，其中有血渗出，但他已暂时切断了一切痛觉，心中唯有径直向上，将陨星撕碎的念头。

    接着，第二颗陨星当头砸下。

    那是一颗泛着白银之色的星。

    先前爆炸激溅的流火飞上了万丈高空，宁长久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被这些流火推上去的，他手中紧紧抓着白银之剑，向着银白之星斩去。

    相触之处，所有的事物在混乱中高速膨胀，在膨胀中发出光芒明亮的爆炸，震响声惊天动地。

    壮阔的爆炸再度发生，铺天的盖地的尘埃碎屑重新席卷，其中的火焰还在燃烧着，宁长久在光中的剪影一片漆黑。

    火焰的碎屑从眼角发间飞过。

    宁长久紧咬着牙，用道术屏住了呼吸，他不敢呼吸，这些恐怖的高温进入体内便是切割身躯的利刃。

    他没有精力再去分心，下一刻陨星即将到来。

    金乌虽不在身体里，但他是金乌神国的国主，神国之力依旧在支撑着他。灵气以最快的速度喷薄而出，他不能衰竭也不敢衰竭，只凭着意志向上冲去，紧握的白银之剑在撞击中扭曲，失去了剑的锋芒，看上去更像是一根蛇矛。

    这是一道落往人间的天劫，只是落下来的不是雷电，而是一颗颗星星。

    第三颗星星扑面而来。

    这颗星星比先前两颗更为巨大、快速，它迎面压上，撞上了宁长久浴火的影，宁长久的虎口被瞬间撞裂，白银之剑因融化而变得柔软，巨响声里，宁长久的耳膜也被撕碎了，不真实的寂静像是死亡，星辰的火光是为他送行的礼花。

    轰！

    宁长久的身影被撞得高速下沉，他听不见声音，唯以神识贯连天地，他的身后，破开烟尘的千余剑向着这颗星星撞去。

    剑纷纷撞入了星辰里，一同炸开。

    宁长久从乱石中挣出，他的白衣已经不见了，手中亦没有剑，浑身上下皆是灼烧的痕迹，修罗金身扭曲如厉鬼。

    他的痛感已封印不住，剧痛如刀，合力撕开他的身体。

    下一刻星星又来了。

    宁长久神色扭曲，死咬着牙，识海中不由浮现出叶婵宫的容颜，那是近日梦境中他们的对话。

    纯白的心湖中，少女模样的叶婵宫看着他，月白轻纱拂过水面。

    “我与月相连，能挡住星星而无损的。”叶婵宫说。

    “不行。”宁长久断然回绝，道：“月亮会因此而减速的……八年之后，它必须在那个位置上，那是一切的终点，不能有偏差。”

    叶婵宫微微低首，她也不确定陨星的威力，不敢给出肯定的回答。

    宁长久盯着她的眼眸，继续道：“一点偏差也不能有，否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叶婵宫最终点头，她看着宁长久，问：“你有多少把握能拦下？”

    宁长久道：“若是一年前，我没有任何信心，但现在，我觉得我能做到。”

    叶婵宫说：“计划无论多么缜密，你依旧是在赌命，后续的一切，哪怕我亲力操持，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宁长久点头，道：“我明白的。”

    叶婵宫道：“可以让神御与……”

    “不必了。”宁长久道：“师姐师兄他们已经够辛苦了，陨星之威难测，不必再让他人冒险了，一切……都由我来吧。”

    叶婵宫宁静地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一如数千年前那样。

    宁长久却露出了微笑，他看着少女，行了一个弟子之礼，道：“我知道，哪怕是师尊，也觉得我做不到，但我可以。修罗之躯毁灭，还有肉身，肉身俱毁，也还有骨头。”

    记忆的画面剧烈动荡。

    烈火扑来，轰然撞在宁长久的胸膛上，他的血肉被高速旋转的陨星硬生生削去，露出了其后的骨骼。

    宁长久被陨星压着下坠，穿过了先前爆炸形成的尘埃海，他的长发也在被高速灼烧着，额头漆红一片，像是从土中挖出的发霉印章。

    宁长久不敢低头去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低头，就能看到撕裂的肌束里蓬勃跳动的心脏，他别转身子，用身躯的左侧去对抗，陨星压着他下坠，像是压着只虫子，剩余的剑撞击在石头上，虽撞出裂纹无数，却不足以毁灭星星，而宁长久的身后，修罗金身已被溶解，再无他物。

    白藏遥遥地看着这一幕，银瞳烧成了红色，围巾中的金乌挣开了她的手，不顾一切地飞了过去。

    封印的剧痛像是逃逸的恶魔，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以利爪拧紧了他的脊椎。宁长久张大了嘴，发不出惨叫，他感觉自己的血肉像是黏在石头上了，脊椎则要被另一股力量连根拔出血肉。

    识海中，剧痛再度带来了幻觉。

    “这是第八十七头了，这样境界的魔物为何多出了这么多？这样下去要杀到什么时候呢？”叶婵宫立在一具残碎的骨架上，话语中带着偶尔的疲惫。

    “战争本就是互相狩猎，人类在弱小的时候狩猎牛羊，然后一步步研制工具，将岩石与树木变成杀人的兵器，插入狮虎巨象的身体里，之后大地上的古神们也会成为被狩猎的对象，世上从没有稳固的王座，只有持续不断的厮杀，这是残酷的，却也是生存的必经之路。”他把剑插入古神的身躯里，取出了内丹，一切为二。

    叶婵宫看着足下践踏的神魔，依旧不自信，道：“人类的血肉之躯，到底能征伐多远呢？我们……又能走多远呢？”

    他说：“血肉之躯是弱小的，但人类并不弱小，我们或许会有死去的那一天，但文明之火会一直燃烧下去，说不定哪一日我们从沉眠中苏醒，人类已跨入了崭新的时代里，那个时代中，他们已成了真正的万灵之长，征服了陆地、海洋与天空，并与之和平同处，他们甚至有可能去往更广阔的海，狩猎天外的星星。”“狩猎星星？”叶婵宫脑海中闪过了那一幕，想象着无边黑暗中围绕着星辰的人们，轻轻摇首，“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呢？”

    对话声跨越千年，在记忆中回响。

    金乌从身后飞来，进入了他的紫府里，陆嫁嫁与司命焦急的喊声在耳畔响起，宁长久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竭力以心神回应：“不许离开金乌！”

    磅礴的灵气再度从身体里喷出，宁长久嘶吼着，他被陨星压得后退的身影越来越慢，他竟一点点抱着它悬停在了空中。

    狩猎星星……

    当初的谶语应验到了自己身上，他仰起头，似在问叶婵宫看到了么？

    下一颗陨星撞来之际，陆嫁嫁、司命、宁长久一同驱动了全力，他们谁也没再说话，谁也无暇说话，巨量的尘埃掀起狂澜，宁长久将陨星从血肉中撕出，单臂将它压住、掷出！

    这颗陨星比宁长久大了何止万倍，但它竟真的被这样推了出去，撞向了后面那颗砸来的星星。

    两颗星星在虚境中撞在了一起，毁天灭地的气浪将宁长久的身影炸得飞退，千百万的碎石被爆炸掀飞，无穷无尽的火花在长空中密集四射。

    宁长久无力防守，他的身躯被碎石砸得飞退，他所有的骨头几乎都断了，他没有无限的权柄，根本不可能去修补这样的伤势，眉清目秀的少年不见了，此刻向着大地坠去的，更像是一具燃烧的碎骨。

    可陨星还有两颗！

    崩毁的白银雪宫废墟里，白藏忽然发现，系着脖颈的龙骨锁链不知何时松了下来，与此同时，另一股熟悉的力量正在涌入体内。

    那是……尘封？！

    白藏仰起头，立刻明白了叶婵宫的用意。

    不愿意让其他弟子冒险，于是让我去冒险么……

    白藏露出了冰冷的神色，她盯着天空，看着那通天彻地的烈火与遮天蔽日的尘埃，娇小的身躯里却也泛起了难言的悸动。

    她一直以来都很平静，但她骗不了自己，叛徒邱月被封印，白银雪宫破碎，维系数千年的信仰在脑海中分崩离析，这等剧烈的冲撞不是故作镇静可以消弭的，她也有力量与情绪需要宣泄！

    白藏仰望星空。

    星火坠落的空。

    她将围巾解下，叠好，随后以灵力驱动身体，化虹而去。

    宁长久的残躯上，白藏雪发银裙的身影拦在面前。

    “尘封！！”

    白藏怒吼。

    时间像是回到了千年之前，那时她将猫师父的遗体叼放在数，随后从大树上跃起，跳出了高高的院墙，她在黑夜中狂奔，刀戈声在身后响起，浓稠的夜色里，她立在山丘上，望着远处的大火，不再如猫而叫，而是发出了独属猛虎的咆哮！

    彼时夜鸟惊走，百兽避退，她虽还未真正修行，可额上的王字却在熠熠生辉！

    她的身体里，自始至终流淌的，都是这样的血啊……

    白藏再度怒吼。

    尘封的权柄像是怒吼声具象出的音波，在尘埃为海的天空中激荡，她将龙骨锁链从脖颈上扯下，拧成长鞭向前抽打过去！

    陨星与之相撞。

    这不知是第几次爆炸了。

    白藏失去了神国，力量虽依旧顶尖，可依旧难挡陨石，少女的白银长裙被火光吞噬，剥落，冲击力宛若巨锤，将她赤 裸的身躯砸下长空，她意识模糊，像是流焰中的雪，随时都要消融。

    而这等恐怖的陨星，却也真的被少女阻滞了前行。

    白藏紧咬着牙，从万丈高空坠下，破碎的白银被风来带，一点点黏回她的身躯，她手中流淌着鲜红的血，龙骨锁链支离破碎。

    她知道自己没能真正拦住陨星。

    果子从树上落下，会砸到她的脑袋，羽毛从天空飘下，会落到她的肩膀，这个世界上本就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这种力量会把解脱尘封后的陨星重新拽回地面，如果星辰也是生命体的话，这一幕看上去无异于是引刀自戮……好蠢的星星啊……

    陨星很快挣脱，利剑般砸向了白藏。

    白藏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

    这时，他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那是一个不辨人形的影，他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从自己血肉里挖出了金乌，再度放到她的怀里。

    白藏忽然有一种，自己是只老母鸡，有只大天鹅拿着颗鹅蛋塞给了，说，天道崩毁，我要出村子去拯救世界了，这颗蛋就托付你孵化吧的荒诞感……白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胡思乱想，和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

    她抱紧了金乌。

    而那只浑身是血大天鹅身影紧绷如弦，向着天空扑棱翅膀，高吟着鹅鹅鹅的绝句，向着象征死亡的星火扑去。

    白藏的眼底，天鹅不见了，火光再度汹涌，焰浪扑面，焚烧了一切。

    厚重的尘埃云里，无数的碎石拖着焰尾，向着人间砸落。

    似烟花的烟迹。

    “尘封。”

    白藏下意识又喊了一句。

    耗损严重的权柄没有回应。

    她抱着金乌，向着镜湖坠去。

    又一声爆炸在天空中响起。

    这一次，她确定宁长久必死无疑了。

    银裙在镜湖炸开，滚烫的湖水将她淹没，天空中，宁长久的肉身与最后一道陨星同灭，零碎的神魂被高温的尘埃笼罩，像是火焰中翻飞的蝴蝶。

    金乌神国里，地动山摇。

    陆嫁嫁境界较低，已在先前的撞击中昏死了过去，司命咬着自己的手腕，强撑一念，以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的眼中，金乌神国的神柱一根接着一根地崩塌，最后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第五根。

    司命的情绪也随着神柱一同崩塌，泪水决堤般淌落，她仰望着天空，嘶声呢喃：“骗子……”

    司命想起了天竺峰上的一幕，他抱着濒死的自己，等到了暴雨之后，通天月光从天而落。

    可自己现在又能等到什么呢？

    哪怕是师尊也救不了他了吧……

    司命跪坐在地，长发如流淌的水银之河，她的双手死死陷再神殿裂开的地砖里，指甲盖一片片地翻开，鲜血横流，她却浑然不绝。

    正当司命也要昏死过去时，不知是不是幻觉，那片覆盖天空的尘埃海洋里，蓦然响起了一声古重悠长的龙吟。

    ……

    ……

    （感谢书友醉里看剑kiki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的大力支持呀~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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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有期之梦

    星辰爆炸的尘埃海像是一层层屏障，阻隔在天地之间，像是神话传说得到验证，天地被分为了九重，阳光被飘在天空中的灰烬反射，无法照到地面。地面一片昏暗，温度急剧下降着。

    陨星爆炸的余波还在以难以想象的高速平推着，翻滚的余烬中充斥着高温，方圆千里没有了飞鸟，喧天的尘埃构造出了一片生灵无法存续的炼狱。

    莫说是高空，相聚万里之遥的大地都被爆炸的热浪席卷了，所幸爆炸的中心点是一望无垠的镜湖……

    镜湖的水已被煮沸，大量的鱼类尸体从水下浮出。

    白藏沾着银裙的身躯浮出水气蒸腾的湖，雪白的身躯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着，其上血水如丝，鱼类泛白的尸体漂浮在侧，看上去竟像是洒在水中的花瓣。

    那一声龙吟是司命听到的最后声响，她的神识终于不支，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识海嗡然一黑，也轻飘飘地倒在了神殿之中，金乌神国同时瓦解，化作一道金光，向着上方的云层飞去。

    龙吟声中，意识不清的白藏却猛地惊醒，涣散的银白之眸聚在一起。

    她认得这声龙吟。

    数千年前，她曾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那时的她尚未登上神座，在大地西北处，暴风骤雨，她站在荒原上，目睹了赤红色的闪电从天而落，随后无数腾蛇巨蟒朝着那道闪电扑去，仿佛饿了千年的饕餮见到了满城盛宴。

    狂风骤雨里，血腥气从远处飘来，白藏知道，那里发生了剧烈的争斗，其后，一声古远悠长的龙吟响起，覆盖了所有嘈杂的声响。

    那声龙吟属于新的龙王。

    它是……雷牢！

    永生界的神主，现存龙类生命最强大的王，雷牢！

    白藏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可如果来者真的是雷牢，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暗主还要两个月才能掠过雷牢星，哪怕它失手点亮了雷牢星，那也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为何白藏神国才刚刚覆灭，雷牢神国就已经开启了？是谁点燃的星星？

    白藏第一反应是叶婵宫，毕竟这一场阻截星辰的战斗里，叶婵宫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可暗主还未被真正驱逐离去，叶婵宫纵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真正通天！

    白藏暂时想不出答案。

    她爬出了镜湖，来到了岸上，她看着倒在地面上的陆嫁嫁与司命的身影，确认她们还有气息后坐在她们中间，什么也不想，只是躺在草地上，仰头看天。

    云海里出现了巨大的黑影！

    黑影在云层中高速移动着，鳞片开阖，发出盾甲撞击时才有的声响，古龙的长啸声宛若天空中沉雄的风，威严回荡。这七重尘埃海仿佛是它的世界，而当它身躯摆动时亦爆发出了四海翻腾，五洲震荡的浩大场面，雷牢已是如此，当初的万龙之首烛龙，在生前又该是何等的恐怖？

    龙王穿越厚重的尘埃，古老的鳞片无惧高温，矫夭舞动，腾空而去。

    雷牢找到了宁长久的神魂。

    三千多年前，宁长久作为羿的最后一世被鹓扶杀死，神魂在雷牢的永生界里存放了两千年，直到姮娥从月囚归来。所以雷牢对于这道神魂是无比熟悉的。

    宁长久的神魂飘在云端，像是翅膀燎火的蝶。

    雷牢巨大的头颅围绕着这道神魂。

    雷牢的形象与古神话中对于龙的描述是相近的，不同的是，雷牢拥有整整三个头颅！

    那是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头颅。

    它最为苍老的头颅在中，旁边两首是青年与壮年的头颅。

    它灯笼般的金色巨瞳凝望着宁长久残破的神魂，鼻腔中喷吐着龙息，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它发出同样沉雄的叹息。

    雷牢按照与叶婵宫的承诺，张大了巨口，以气吞山河的姿态，将宁长久的神魂吞入了身躯里，然后撞破层云，冲上苍穹，飞入了位于虚境的永生界中。

    宁长久在罪君神国崩塌时曾说，我如何离去，就会如何归来。

    他本就是叶婵宫从永生界里捞回来的，如今他又要回到那里，再次复生，只是下次醒来，不知该是何时了。

    龙吟声消失在了层霄之间。

    叶婵宫拂去了身前的水镜，她的容颜依旧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以指触颊时，指尖萦上了湿润之物。

    赵襄儿坐在三千世界的白云上，此处依旧是白云悠悠仙鹤来往的宁静景象，她从远处收回了视线。微风吹过她的脸颊，秋千般摆动的小腿却不再晃动，少女的身姿静若雕像。

    雪羽小雀跨越千山万水从远处飞来。

    她化作了雪鸢的模样，单膝跪地，将信纸交给了赵襄儿。

    赵襄儿接过信，拆信，展开。

    ……

    ‘襄儿，近来可好？

    剑阁庭院的花昨日开了，我偷闲去赏，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若是赵国，花应该还要开得更早一些，那场三年之约未能久留，我一直很遗憾。近日寝食不安，我也时常有冲动要来西国见你，但我一直不敢来，因为我知道我瞒不过你，只是不曾想，我们都没有面对面相见，你就已经猜到以后要发生的事了，襄儿真是冰雪聪慧啊。

    暗主迟早要将陨星投往人间，我不确定会是什么时候，但我猜测是白藏神国亦或泉鳞神国覆灭之时，天空中没有城墙，只有云与鸟，须有人以肉身为墙将它们截留天上。

    这也算是与暗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锋。

    襄儿无需忧虑，五百年前，大家虽没能推演到今天这一幕，却也为死亡做好了准备。

    永生界将是我暂时的沉眠之处，生命权柄将重塑我的肉身，也不要担心我们会相忘，梦境权柄将是我今生记忆的锚点……且当我只是做一场梦，梦醒之后一切如昨。

    师尊说我将会沉睡八年。

    自我们第一次走出太阳时，距今已六千年了，若论文明之火的延续，那更是十五亿年的不可想象的漫长岁月，八年与之相比，似乎只是弹指一挥的刹那，但我依旧有些放心不下。

    我喜欢你们，也喜欢这个世界。

    关于空间的权柄，我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我想到了鹓扶的无限，它的无限是由时间与命运组成的，是单一世界线上的无限，而当年，师尊会不会与你联手，以时空创造出了崭新的无限呢？我并非是回到了十二年前，而是从一条世界线上，跳跃到了另一条十二年前的世界线上，在这个世界里，我正过着截然不同的一生。

    当然，这样的说法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了……

    这些年与襄儿聚少离多，心中始终是挂念与愧疚的，先前相聚虽然短暂，但襄儿的笑容与三千世界的美，我会一直记得。

    八年后见。’

    信纸叠好，赵襄儿平静地看过，将它收回了袖中，风从远方吹来，卷着长空中激荡的热浪，拂开了黑白分明的眉目。

    “八年后见。”

    她对着远方招手，凰裙在云中舒卷。

    ……

    ……

    陆嫁嫁从梦中惊醒，她直起了身，胸脯剧烈起伏。

    她侧过头，发现司命也在不远处沉眠着，司命分不清是睡着还是昏迷了，眉头依旧微蹙着。

    陆嫁嫁无法抑制自己的喘息，她的手指陷入了长发里，紧紧扶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她回忆着先前的噩梦，侧过头向右边望去。

    白藏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稀疏的光，她的身前，是一条叠着的，纤尘不染的围巾。

    白藏回过头，看着陆嫁嫁，道：“你醒了。”

    陆嫁嫁连忙问：“长久呢？他……在哪里？”

    白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陆嫁嫁目光微垂，声音发颤：“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他……他在……啊！”

    陆嫁嫁惨哼一声，她双手抱头，抵着棉被。方才的噩梦里，她看见星辰坠落，看见宁长久悬空而立，被陨星砸了个粉身碎骨……

    白藏能猜到她梦到了什么，她说：“这不是梦。”

    陆嫁嫁的手停止了颤抖，她再次抬头时，眼泪从眸子淌下，她的眼眸氤氲着雾，空洞而苍白，只是木讷地看着白藏，不见一丝生气。

    陆嫁嫁停止了思考，她的身躯冷得哆嗦了起来，心脏难抑地绞痛着，记忆中笑容温柔的少年不见了踪影，无穷无尽的酸涩感像是识海中飘浮的积雨云。

    她无法接受，也不敢去想，她甚至没能经历最终的生离死别……

    白藏看着陆嫁嫁近乎崩溃的模样，道：“放心，他没有死。”

    陆嫁嫁没有动静，片刻后才缓缓抬头，蹙起眉，似在怀疑方才是不是幻听。

    白藏重复道：“他没有死，这个世界上，能救活宁长久的只有雷牢的永生界，如今，雷牢神国已经开启，它已将他带回了永生界中，若不出意外，此刻的姮娥也在永生界里了。”

    陆嫁嫁没有听明白，永生界……那是雷牢的神国，雷牢……

    “我……已经昏迷了两个月了吗？”陆嫁嫁心中一凛，难道这一切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白藏道：“不，你昏迷了三天。”

    陆嫁嫁更加疑惑：“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藏道：“你来窗边，抬头看。”

    陆嫁嫁摇摇晃晃地从榻上走下，女子绵软的双腿勉强生出了些力气，将她的身子支起，她扶着床缘立直，走到了白藏的身边，顺着白藏手指的方向向上望去。

    天空中，无数的修士出动了，他们负责将尘埃海驱至蛮荒处，防止起遮蔽太阳，落入人间。

    这样的行动已持续了三天三夜了。

    依旧有大量的尘埃云飘在天空中，但剑阁的上空已被修士扫清，抬眼望去，可以望见天空了。

    “那是……”

    陆嫁嫁立刻注意到了，夜空中，某个位置，似乎多出了一颗星星。

    那是雷牢星么……

    陆嫁嫁正疑惑着，白藏已给出了答案：“那是天王星。”

    她解释着当时发生的事：“宁长久以身躯挡住了陨星，肉身毁灭，只余神魂。唯有师尊与雷牢联手才能将它救下，人间没有人能点燃雷牢星，但是天王星上的妖族可以！它们已然自由，摆脱了暗主的控制，不可观的老六就在天王星上，他应该是知道这个计划的。”

    陆嫁嫁模模糊糊听懂了。

    天王星上的妖族点燃了雷牢星，救下了宁长久……

    “那他人呢？他现在在哪里？”陆嫁嫁问。

    白藏道：“他应在沉睡。”

    陆嫁嫁脑子一阵作痛，疼痛中，她也慢慢恢复了清醒。她想起了临别时的画面，她问他期限是多久，他说八年……

    八年啊……

    对于修道者而言，八年应只是人生里短暂的一个片段，但对于此刻的陆嫁嫁而言，却有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之感。

    宁长久的前一世就停在二十八岁。

    这一世还会重蹈覆辙么？他们还能再相见么？

    陆嫁嫁没有一丝信心。

    她在心绪稍稍平缓后也在白藏的身边坐下，她们一同望着窗外，持续吹刮的狂风里，庭院中折断了不少树，花瓣更是坠得干干净净，杂七杂八地堆积着。

    唯有那围巾叠得方方正正，像是春末时依旧不愿消融的雪。

    时光变得无比漫长。

    ……

    天空中的尘埃渐渐被清空，它们有的被清入荒原深谷，有的被填入了海中，许多河流更是被直接淹没，形成了新的陆地。

    两日之后，司命也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邵小黎红着眼睛的模样。

    司命如陆嫁嫁一样，觉得头疼欲裂，许久后才缓过了神。

    得知司命苏醒，陆嫁嫁很快端着汤药进来，司命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让我们开心……哼，明明又骗了我们，真想撕烂他的嘴巴啊。”司命话语幽怨，她接过了药汤，用瓷勺轻轻搅着，道：“我不想喝。”

    陆嫁嫁欲言又止。

    邵小黎却勉强露出了微笑，道：“不想喝不喝就是了，已经这么苦了，还喝苦兮兮的药做什么。”

    司命伸出手，摸了摸小黎的脸，旋即又缩了回来，紧紧捏着。

    陆嫁嫁道：“雪瓷姐姐不要太伤心，夫君还活着……这一次，他应该没有骗我们了。”

    司命自嘲地笑了笑，她说：“我已活了一千多岁，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八年了，又不是嫁嫁这样的小姑娘，觉得八年长得要死要活的。”

    陆嫁嫁抿了抿唇，微红的眼眸瞪着她。

    司命握着陆嫁嫁的手，道：“好啦，至少这次是有期限的，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八年……很快的，嫁嫁别哭鼻子了。”

    她这样安慰着，陆嫁嫁的眼泪却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一旁的邵小黎也开始抹眼睛。

    小黎咬着嘴唇，道：“司命姐姐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

    司命道：“我一直是温柔善良的啊……”

    “骗人。”陆嫁嫁轻声说，随后握起瓷勺，将药喂到她的唇边，话语颇有正宫之威严：“喝！”

    司命出奇地听话，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陆嫁嫁牙齿微咬，尽量柔和道：“是啊，我们不要太伤心……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安安稳稳地睡着觉，做着什么梦。”

    司命喝着药，似是因为药苦，也说不出多余的话了。

    邵小黎正襟危坐，看着她们，紧抿唇，片刻后起身道：“我去给你们做饭。”

    邵小黎做好了饭，大家叫上白藏一同吃。

    陆嫁嫁与司命小小地尝了两口，司命望向小黎，不确定道：“盐是不是放多了呀。”

    陆嫁嫁咀嚼着米粒，也觉得苦涩难言。

    “是吗？小黎尝尝……”邵小黎吃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菜，也尝不出口味了。

    白藏平静道：“味道没什么变化。”

    “这样啊……”司命轻轻应了一声。

    一语点破，陆嫁嫁口中的苦涩感也不见了，米饭香软依旧，可她也提不起胃口。

    大家再度陷入了沉默。

    ……

    ……

    宁长久醒了过来。

    他置身在一座低矮的院子里，院子中尽是黑乎乎的土房子，前面有一扇门，门很破旧，门旁立着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婆婆。

    宁长久记得这幕场景。

    当初在谕剑天宗时，他曾与陆嫁嫁说过自己的前世，他前世的开端，便是在这堆破房子里，在这里，他被二师兄带走，一路领回了不可观。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

    宁长久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幻觉，也不确定自己此刻是不是清醒的。

    他看着那老妪，老妪似乎在守门，他甚至无法确定，她是睡着了还是死掉了。

    此间寂静。

    等了许久，宁长久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老妪惊醒，打开了门。

    门推开了。

    轻柔的月光落入了庭院里，宁长久看着立在门口的少女，如见水月摇影。

    少女似将银钱之类的东西给了老妪。

    老妪眉开眼笑。

    “走吧。”少女看着宁长久，伸出了手。

    宁长久握住了她的手。

    她带着他走出了这片压抑的院落，来到了外面。

    一切依旧像是当初二师兄带着自己走过的那样。

    少女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白色的纱裙似月光编就，在小巷的微风中摇曳……少女整个人便像是月光凝成的，唯有那眉目与秀发漆黑如隽永的夜。

    “师尊。”宁长久轻轻道。

    领着他的人正是叶婵宫。

    叶婵宫依旧是少女模样，韶颜稚齿，骨秀神清，美得清澈而缥缈，难用言语描幕万一。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宁长久想起了沉睡前的画面。

    不，并非沉睡前，他可以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依旧在沉睡，这是师尊通过梦境与他相连了。

    他回忆着陨星砸落的画面。

    星辰在眼前炸开，像是火焰编织的花朵，他的骨骼也在火焰中炸得粉碎，此刻回想，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痛彻心扉的幻痛……记忆的终点，他隐约听到了一声龙吟。

    “我拦住陨星了么？人间还好么？”宁长久问。

    “一切安好，放心。”叶婵宫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平静轻柔，仿佛最躁动的火焰也会被她的话语抚平为海水。

    宁长久的心绪宁静了些。

    虽是梦境，他亦能感受到师尊手指的触感，那亦是难以形容的柔软，仿佛牵引他的不是人，而是一缕千回百转的春风。

    “我们现在是在永生界中么？”

    宁长久看着小镇中交错如龙牙的石头，问。

    叶婵宫轻点螓首，她引着他走入了南边的小巷里。

    小巷中一如当年地立着三个人，一位青年人，一位中年人，和一位耄耋老者。

    他们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当初的宁长久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此刻他恍然明悟，原来这三个人，正是神主雷牢三个头颅的显化。

    他们一同穿过了小镇。

    小镇的尽头，叶婵宫停下了脚步。

    宁长久走到她的身边，驻足凝望，前方，一切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广袤无边的世界。

    这个世界看上去与外界并没有太多异常，只是其中翻飞着数不尽的金色蝴蝶。

    宁长久展开太阴之目眺望过去。

    无数的金蝴蝶在空中飞舞，它们中的许多落在了地上，好似年迈而死，但没过多久，它们却又从地上挣扎着飞起，重新飘上天空，活灵活现。

    “它们的生命就像是一根绳子，死亡于它们而言是一把剪刀，会把绳子剪成两半。但是剪成两半之后，绳子依然是存在的，只是短了些，下一次死亡，又会把这半截绳子再剪一半，生命之绳就这样被对半剪着，但无论是剪多少次，哪怕绳子被剪得渺若微尘也不会消失……所以，它们的生命是永生的。”叶婵宫讲述着这个世界，道：“这就是永生界生命的逻辑。”

    宁长久听着师尊的话语，想象着这个离奇的世界，问：“这些蝴蝶又是哪里来的生命呢？”

    叶婵宫道：“它们皆是魂魄，轮回海关闭后，许多魂魄便化作蝴蝶，来到了永生界里，它们不知春秋不知温凉不知生死，它们能永生，但永生于它们而言，却没有意义。”

    “真是荒诞的世界啊……”宁长久轻叹道：“以后的日子里，我要在这里生活么？”

    “是的，我们要在这里生活。”

    “我们？”

    “嗯，我不会让你变成蝴蝶的。”

    叶婵宫看着满天飞舞的金色蝴蝶，轻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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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长梦

    这座小镇漂浮在永生界的上空，是一座无根的悬空岛。

    小镇的四周飞满了金色蝴蝶，这个世界没有太阳，于是它们成了无数的发光体，成了聚拢在灯笼中的萤虫，点亮了这个世界。

    叶婵宫牵着他的手跃入了这个世界里。

    世界为他们打开了。

    宁长久从孤岛般的小镇跃下，他张开了双臂，像是一只飞鸟，风声在耳畔呢喃。

    他们从高中下落，一直落到了大地上。

    永生界晶莹剔透，焕发着灵态的美感。

    这里的大地由银色的细软微粒组成，无比柔软，树木亦像是水晶的雕塑，参天挺拔，宛若一座座雄伟的宫殿，林间奔跑着鹿，鹿如蝴蝶一样，亦是金色的，它们在林间穿梭，只保留着生前的本能，不饮不食，忘生忘死。

    叶婵宫带着宁长久走过这片幻美的梦境之森。

    “轮回海是海，永生界是森，死亡只是一个归于虚无的过程，它从不挑剔它的载体。”

    叶婵宫的话语像是穿过林间的微风。

    宁长久仰起头，望着这片高高的森林，哪怕他明知置身梦中，依旧有不真实之感。

    除了鹿以外，他再也没有见到其他生灵。

    生前凶厉的豺狼虎豹在死后也变成这样的可爱之物了。

    宁长久还发现，这些生灵的头上，还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这些线长短不一。

    “这些就是生命之线吗？”宁长久问。

    叶婵宫说，“嗯，它们是生命之线，等它们的线变得无限短，就无法再保持鹿的形态，而是会化作天上飞舞的蝴蝶……永生界的永生亦是虚假的，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永生。”

    师尊柔和的话语里似带着淡淡的落寞，仿佛地上的花草看到天上大雪飘卷，却无能为力。

    金色的花鹿从他们眼前奔过。

    宁长久问：“那复生也有巨大的代价吧，比如我的复生。”

    叶婵宫没有回答，她只是径直向前走着，树木从眼前徐徐掠过，逐渐勾勒出一个道观的轮廓。

    那个道观藏在森林的深处，不大不小，形制与构造颇像不可观。

    叶婵宫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这座道观，道：“回家了。”

    宁长久知道，构建这座道观的不是树木砖瓦，而是梦境。

    宁长久看着这座梦境编织的熟悉道观，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当初，二师兄带他走出永生界，来到了不可观，如今，师尊带他离开了那座小镇，却无法将他残破的神魂带出永生界了。

    他们将在这里生活，慢慢修复他的神魂。

    当初，他被鹓扶杀死时，永生界足足耗费了上千年的时间温养他。

    如今哪怕有师尊的帮扶，也至少要花费数年的光阴。

    宁长久随着叶婵宫一同拾阶而上，走入了观内。

    叶婵宫来到不可观后，气质变得更加娴静清冷了些，她似习惯了在此间生活，所以哪怕是梦境里，亦是清圣的师尊气度。

    宁长久走在她的身后，为她缓缓掩上了门。

    他们一同向前走去。

    最前方是放生池，放生池中没有水，鱼类身躯上描绘着花纹，它们生长着翅膀，凭虚而游，头顶上亦有一条清晰的生命之线。

    放生池前是律令堂，走过空空如也的律令堂，是书阁，书阁后，穿过两座莲花殿，有一座小院，小院中种着一棵大树，当初梦境中，宁长久曾与赵襄儿背靠着背，一同在大树下看书，漏下的光与影里，花草蓬勃生长。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了。”

    叶婵宫立在道殿前。

    大风吹拂，金色蝴蝶的风从上空浩荡而过。

    ……

    宁长久坐在剔透的大树下，仰起头，沿着树的脉络向上望去，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无声而响。

    时至今日，宁长久的耳畔依旧会响起陨石崩毁的声音，依旧会感受到四肢炸裂的剧痛。他用呼吸调整着身体的感受，让道心在这个梦幻般的世界里一点点归于宁静。

    宁长久闭上眼，又无法抑制地想起嫁嫁雪瓷她们。一张张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却变得不可触摸。

    除了依旧拥有意识，他与这漫天飞舞的蝴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宁长久伸出手，一只蝴蝶停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将手凑近自己，蝴蝶也并未受惊飞走，而是安静地开合着翅膀。

    宁长久发现，蝴蝶的翅膀内侧，似有着细小的花纹，这花纹最奇特之处在于，它并不对称，而是只存在于翅膀的一侧。

    他眉头微皱，还未及思考，道殿的大门打开，白纱长裙的叶婵宫从道殿中走出。

    古老沉重的大殿与纤细雪白的少女落在视线里。

    蝴蝶飞走，宁长久亦微微失神。

    叶婵宫握着两卷书，她走到了松软的草地上，犹豫之后将书抱在怀里，小腿屈折，以指勾去了绣鞋与雪袜，赤着嫩足踏在了松软的草地上。如月光的溪流淌过草地，她走到了宁长久的身边，亦靠着大树坐下，双膝微屈，斜置着两本书。

    她将其中一本递给了宁长久。

    宁长久以为是修道的典籍，但翻开一看，竟是一本故事书。

    叶婵宫说：“你已没什么要学的道法了，这些年太过辛劳，且看看书吧。”

    宁长久的目光落在书卷上，精神却无法集中。

    叶婵宫望向他，问：“有什么心事么？”

    宁长久轻轻点头，思虑片刻后，他缓缓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前一世，我是被二师兄从永生界带走的，若是如此，那这一世，我又怎会变成一个小道士呢？”宁长久说。

    “在与襄儿的信里，你不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了吗？”叶婵宫道：“当初的我并非是回溯了时间，而是……跃到了一条崭新的世界线上。”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看着满天蝴蝶，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抹恐惧感：“可哪怕是崭新的世界……”

    叶婵宫静静地看着他。

    宁长久压制住了内心的想法，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要多虑这些。”叶婵宫道：“无限的力量下，所有看似荒诞的，跨越常识的事都有可能发生，这就是时空的无限，它没有道理，却可以塑造事实。”

    宁长久嗯了一声，暂时放下了心中的诸多想法。

    天上的蝴蝶洒下了光，他们一同坐在树下看书。

    两人读了一会儿，宁长久忽然将手按在了叶婵宫的书本上，他轻轻夺过了她的书，合拢，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我们一起看同一本吧。”

    宁长久说着，将自己的书摊在了两人之间。

    叶婵宫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的目光落在同一本书上，阅读的速度也带着深深的默契，出奇地一致。

    宁长久看着书上的故事，读到开心亦或伤心处时，他的目光会悄悄落在叶婵宫脸上，想从中看到一丝神色的波动，可叶婵宫的面容自始至终皆是恬淡。

    永生界里没有黑夜，他们感受不到光阴的流逝。

    两人不知不觉间读完了一本书，他们分享过了阅读的感受后，便一同继续坐在树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么？”叶婵宫问。

    “嗯？”宁长久不解其意。

    叶婵宫道：“我的权柄是梦境，我可以做到许多事。”

    叶婵宫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语，扶着树干立起，她的手指轻动，梦境的能力风一般席卷过大地，水晶宫般的道殿变得肃穆威严，金色的蝴蝶变得色彩斑斓，草地变成了绿色，树干呈现棕色，树叶青葱。

    这个梦境中的不可观，变成了现实中的不可观。

    宁长久看着熟悉的一切，却微笑道：“师尊还是收了神通吧，我怕久而久之，我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这个看似真实的世界是梦境，而梦境般的世界在此刻却是真实的。

    叶婵宫轻轻嗯了一声，她身材娇小，却宛若真正的神明，挥手间世界又变回了原样。

    宁长久愧疚道：“师尊不必如此费心的，我自己静静就好。”

    叶婵宫道：“你挡住了陨星，救了世界，现在你是病人，你可以不将我当成师尊，而当成一位医者，我的职责便是疗愈你，让你保持开朗的心。”

    叶婵宫是少女形态，话语虽天生清冷，却也有些细声细气之感，听上去好像是小男孩与小女孩之间做出的稚嫩承诺。

    宁长久看着她，片刻后亦微笑道：“师尊就是师尊，不是医者，师尊在侧，已胜过世间任何的良方。”

    “嗯……谢谢。”叶婵宫抿了抿唇，似是在表达自己的微笑。

    她的冷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是天空中孤寂的星。她的仙靥虽然绝美，却也无法明确地传达什么情绪。

    她说：“好好养病，若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告诉我，为师皆会答应的，而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便是稳住道心，勿要多忧多虑，勿要患得患失。”

    宁长久认真点头。

    他可以预想到，今后的日子应是很平静的，平静得就像是淌过此间的溪流。

    岁月恬静，便会找些事来做。

    院子里，宁长久与叶婵宫做了一副棋盘，两人开始下棋。

    宁长久的棋力一直不俗，在赵国时力压襄儿，在海国宴时亦威震群雄，他对于自己也很有信心。

    两人在院中闲情逸致地敲落黑白子。

    第一局棋下完，宁长久险胜了半子。

    两人开始复盘，斟酌着他们方才的妙手妙招。

    收拢棋子后，两人又下了一局，宁长久再次险胜半子。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第三局，宁长久依旧险胜半子。

    他收着棋子，看着叶婵宫，道：“师尊不必让我的，该如何下就如何下就是了，这样让出来的胜利，我也无法高兴起来啊。”

    “是么……”叶婵宫轻轻说了一句，随后点头，“好。”

    两人再度开始落子。

    宁长久落的子越来越慢。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师尊真实的棋艺，若以襄儿为基数，那大致是二十四个襄儿的水平了。

    局至中盘。

    宁长久看着棋盘上自己被杀得七零八落的子，叹了口气。他的算力已经很强，但在更强大的对手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被杀得丢盔弃甲。

    宁长久抓起一把棋子，正要放在棋盘上认负。

    叶婵宫却握住了他的手，那只小手清凉柔软，却也带着难言坚定。

    她握着宁长久握棋子的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棋子，拈起一颗，替他放到了棋盘上，随后认真道：“不许认输，无论何时也不许认输，哪怕是与我行棋。”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眸，恍然回神，“弟子遵命。”

    “你可以继续喊我师尊，但不用再自称弟子了。”叶婵宫又说。

    “为什么？”宁长久不解。

    “因为，现在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叶婵宫说：“当一个世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一定不是师徒。”

    宁长久似懂非懂。

    如果一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那他们会做什么呢？

    创造一个崭新的民族乃至崭新的世界么？

    宁长久感知着自己残缺的魂魄，淡淡地笑了笑。

    两人又下了几盘棋，皆以叶婵宫的大胜告终。

    叶婵宫也不忍心再赢下去了，他看着宁长久，问：“还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宁长久道：“我想去永生界走走。”

    叶婵宫答应。

    宁长久问：“若走远了，我们还能回到不可观么？”

    叶婵宫道：“不必担心。”

    于是两人一同走入了永生界中。

    整个不可观被叶婵宫连根拔起，飘浮在身后，像一条浮空的鲸。

    传说中，有人因为舍不得自己家乡甜美的井水，所以离开家乡时以神力将整口井背在背上，一同远行。如今因宁长久担忧迷失，叶婵宫便将整个不可观随行搬走，此举与那传说似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可观飘浮在空，他们在前面走着。

    宁长久问：“我们现在在永生界里，可若暗主毁了雷牢星，我们的世界不也就崩毁了么？”

    叶婵宫道：“永生界是雷牢神国的一部分，它源于烛龙，而非暗主，若有一日，雷牢神国崩毁，那雷牢也会衔着永生界离去，前往不可观。大河镇中，倒还有许多与雷牢有旧的古神。”

    宁长久又问：“雷牢……它与烛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婵宫道：“烛龙是雷牢的恩师，当初烛龙撞天，坠落大地，奄奄一息，许多人想去分食烛龙的躯体，雷牢在拼死保住恩师的躯体时，却也以利剑割断了它最后的气息。”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亲手杀掉自己的恩师，又是为了虚与委蛇，向暗主表达忠诚吗？”

    叶婵宫颔首，道：“是的，之后雷牢占据了烛龙的残力，成为了新的群龙之首，作为龙族之王，占据十二神座之一，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宁长久脚步微缓，他的脑海中再度响起了龙吟。

    暗主还未真正渗透至这个世界，他选拔神主之时亦是论迹不论心的，于是雷牢、举父便背着这样沉重的仇恨，夺取了一个神主之位，借此蛰伏，直到反叛。

    五百年前，举父进入了雷牢神国，那时，举父与雷牢应是对于之后几百年的事做了约定与计划，其中就包括如何安置他四分五裂的神魂。

    两人走过茂盛的森林，大片大片的蝴蝶风一样从他们的身边刮过。

    两人看上去不像是师徒，不像是情侣，亦不像是兄弟姐弟，他们介于亲昵与生疏之间，带着某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与这个梦幻般的安静世界出奇地相契。

    “这个世界为何没有湖泊？”宁长久望着眼前的森林，问。

    “因为湖泊里有水。”叶婵宫道：“水是生命的源泉，却并非是亡灵的必需之物。”

    “那为什么有树有花？”宁长久又问。

    “因为树与花是它们的家园。”叶婵宫说。

    “哪怕已经死亡，万灵可以失去一切，也无法离开家园吗？”宁长久悠悠地问。

    “嗯。”叶婵宫说：“因为家园是生命的载体，存在之物需要载体证明它们的存在。”

    “所以不可观是我的家园么？”宁长久转过身，看着身后飘浮的道观，问。

    “也许。”叶婵宫说。

    宁长久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摇首，道：“不，是因为师尊在不可观中，所以它才是我的家园。”

    漫天的蝴蝶再次如风般刮过密林，蝴蝶摇动的翅膀上，淡淡的纹路好似一个个涟漪般的笑。

    ……

    他们穿越了森林，来到了一片深谷里，深谷中开满了白色的花，蝴蝶栖息于花上。

    他们寻了片空地，将不可观放置在上面。

    两人回到了观中，如久居旅途的回乡之人。

    永生界不知生死亦不知困乏。

    宁长久与叶婵宫在观中静静地对坐着，仿佛是说道辩坐之人，但他们也并未说什么晦奥难懂之语，只是一同说些过去的俗常之事。

    “我……是不是个无趣之人。”

    叶婵宫忽然这样说。

    宁长久心神微颤，失笑道：“师尊怎么会这样以为？”

    叶婵宫说：“当初三年梦境里，你与襄儿、司命、嫁嫁她们过得很快乐，欢声笑语从未中断，三年亦不过弹指，过完后只觉短暂与不舍，但我无法像她们一样，我甚至连简单的微笑与哭泣都很难做到。我更应该在幕后，而不该来到戏台上，我……”

    “是个无趣之人。”

    叶婵宫这样说，此刻，她的神情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帝，坐在凄清的殿中，仰头望着王殿的藻井，感叹着一眼可以忘尽的，孤家寡人的一生。

    宁长久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笑着说：“人在吃石锅时享受它的丰盛，在饮茶时享受它的清苦，在喝溪水时享受它的甘甜，它们皆是人生之美，并无优劣，得师尊所救，我尚能体悟这些已是幸运，若再挑挑拣拣，可真算是丧尽天良了。”

    “是么？”叶婵宫轻语，似是自问。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嗯，师尊不必去想有趣与无趣之类的事。”

    叶婵宫摇首，道：“我是在想，你算不算丧尽天良。”

    “额。”宁长久微愣，他抬起头，正对上叶婵宫微带笑意的清澈眼眸。

    叶婵宫低下头，道：“我想试着说一句玩笑话，还是这般……无趣吗？”

    宁长久立刻摇头，“没有，很有趣啊。”

    “话很有趣？”

    “嗯……是师尊很有趣。”

    “哦。”叶婵宫也学着叹了口气，话语动人依旧：“你真是……”

    “丧尽天良。”宁长久替她补全了话语。

    ……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这般平静，宛若一首没什么起伏的曲调。

    他们会一同坐在树下看书，或者互相给对方讲一些故事，有时也会带着不可观进行一场绵延千里的旅程，只是这个世界虽然美，却依旧单调，了无生气。

    叶婵宫像是一个精美的瓷娃娃，容颜与话语始终是不疾不徐的，她不似陆嫁嫁那样会刻意端起师尊的架子，恰恰相反，她尽可能地亲近平和，却依旧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宁长久有时候会去试着刻意惹恼她，看看师尊平静的限度。

    叶婵宫却也只是露出微微无奈的神色，有时也会将他抓来，学着陆嫁嫁那样象征性打一顿手心。

    他们看不见春去秋来，也不知日子到底过去了多久，八年是一个确定的期限，但对于宁长久而言却是模糊的，他始终记得自己对于她们的承诺。

    某一日清晨。

    宁长久从床榻上醒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裳变小了一些，系衣带时有种肉眼可见的松感。

    他将这件事说与了叶婵宫听。

    叶婵宫说：“应是你日思夜虑，故而消瘦了。”

    宁长久疑惑：“神魂也会消瘦么？”

    叶婵宫道：“也许。”

    宁长久又问：“现在过去了多久？”

    叶婵宫说：“一个月。”

    “一个月……才一个月么？”宁长久微愣，他还以为至少过去了半年了。

    叶婵宫说：“与我在一起，便这般度日如年么？”

    “当然不会。”宁长久摇头。

    叶婵宫静思一会儿，也道：“或许不是我的无趣。”

    “嗯？”宁长久疑惑。

    叶婵宫说：“这本就是我们的梦，梦为随心所欲，它应更精彩些。”

    说着，叶婵宫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玫红色的纸，她以指在上面画着什么，纸张越来越鲜艳。

    她将纸递给了宁长久，问：“这是一封婚书，你要收下吗？”

    ……

    ……

    （感谢萌主丿元珂打赏的大侠！蟹蟹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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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无名婚书与循环之梦

    宛若水晶雕就的宫殿里，叶婵宫指间的婚书宛若枫叶。

    宁长久看着这封婚书，袖间的指忽地一颤，这一刻，他感觉世界是清晰的。

    蝴蝶之风从窗外刮过，在庭院洒下金色的碎芒，光透过窗落到宁长久的脸颊上，光影如水流泻过去，寂静的时间就在这样同样寂静的意象里流淌着。

    叶婵宫注视着他，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脸颊上浮过的美丽金影。

    片刻后，叶婵宫手指微缩，似要将婚书收回，宁长久的手阻拦了这一切，他的手不知何时也落到了婚书上，捏住了婚书的一角。

    叶婵宫再次看向他，却并未立刻松手。

    宁长久微低着头，道：“谢谢师尊。”

    叶婵宫这才松开了手指。

    宁长久接过婚书，轻轻放到膝上，并未打开，看上去尚有些犹豫。宁长久有一种女帝传召自己面圣，他上了殿没拿到圣旨却被赐了婚，他心知肚明婚书的对象很有可能就是女帝本人，心中虽有暗喜，但是自身的道德水准又不允许他生出妄念的为难之感。

    叶婵宫倒是率先开口了：“你不关心婚书的对象是谁么？”

    宁长久心想这个永生界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么……

    当然，他知道，师尊虽然看上去轻柔单纯，但实质上却是谋划了纵贯千年的猎国之战，亲手将历史引到这一步的、拥有天人之算的少女。毕竟，哪怕温柔善良如嫁嫁也有黄雀在后的时候，更何况师尊……所以，宁长久一时不敢贸然回答此问。

    宁长久道：“既然是师尊许配的婚约，当然是关心的。”

    叶婵宫说：“不必拘谨，若是想看，打开看看就是了。”

    叶婵宫话语越是平淡，宁长久就越是不安，同样，他也很好奇，婚书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既然师尊发话，宁长久便也面色自若地打开婚书，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道殿内，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坐着。

    宁长久的目光落到了婚书上。

    婚书的内容很简单，大抵是良辰好景，共缔姻缘，同道为侣，守白首之约红叶之盟之类的词，其笔锋却是隽秀，嫩若茶蕊。

    宁长久微微紧张地看到了结尾。

    结尾却没有写明任何的名字。

    宁长久抬起头，道：“师尊，这是何意？”

    叶婵宫取出了一支笔，递交到他的手里，淡淡道：“你可以写下任何名字。”

    宁长久微怔，道：“任何名字？”

    叶婵宫颔首：“是。”

    宁长久道：“可与我两情相悦之人，已皆为眷侣……”

    叶婵宫柔声道：“若你想念她们，也可以写下她们的名字。”

    宁长久微愣，道：“师尊可以连接她们的梦境么？”

    “不可。”叶婵宫说：“此处为永生界，非人间，我的梦境权柄无法跨界勾连。”

    宁长久更好奇了：“那若我写下她们的名字，又会发生什么呢？”

    叶婵宫道：“不要忘记这里是梦境，既然是梦境，那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至于它们能不能真正发生，只取决于你敢不敢想。”

    “只取决于我敢不敢想？”宁长久盯着这份婚书，宁静的心绪激起波澜。

    叶婵宫柔和道：“嗯，这是梦境，属于你的梦境，你随时可以在婚书上写下名字。”

    宁长久轻轻摇头，道：“可梦境终归是假的。”

    叶婵宫说：“人正是因为太多时候活得太清醒，所以需要梦的虚假来慰藉灵魂。”

    宁长久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收下婚书与笔，再次谢过师尊。

    “若我填下妻子的名字，那届时……师尊会在哪里呢？”宁长久低声问。

    “我会在无形之处。”叶婵宫说。

    “师尊，会看着我们么？”宁长久问。

    “你还未有习惯于我的注视么？”叶婵宫反问。

    宁长久这才恍然想起，不可观中，师尊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每日的生活，就像是……襄儿那样。

    宁长久问：“师尊一直在看么？体悟……又是如何？”

    叶婵宫淡然点头，道：“司空见惯，如是而已。”

    宁长久反倒觉得耳根发烫。

    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不由回忆着记忆中的师尊……纵观历史，哪怕他们为夫妻之时，叶婵宫似乎也一直如此，清清淡淡，总想表达什么，却又总有词不达意之感。

    当然，他在面对她时，同样如此。

    这是日与月固有的隔阂么？

    宁长久一时无言，只是道：“多谢师尊婚书，弟子……斗胆收下了。”

    叶婵宫轻摇螓首，微薄的唇翕动，“你是我徒儿，我自当为你操劳终身大事。”

    宁长久道：“弟子已有道侣挚爱，此生无憾，此间又有师尊作陪，更无奢念。”

    叶婵宫却说：“那是梦外之你，梦里之你仍旧是孤家寡人。”

    叶婵宫说完此言，便立起身，走入了道殿中央的万千白纱里，白纱垂落，少女姿影曼妙而动，如停留在白纱间的寂寞之风。

    宁长久想要起身，说自己并非孤家寡人，但他捏着婚书，婚书如火燎得指尖幻痛，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婵宫走入白纱。

    如藕花隐于雾水深处。

    ……

    庭院的池边，鱼漂浮着，鳍如薄翼，无形的风正托着它们。

    宁长久坐在桌上，看着纵横十九道线交错的棋盘，随意地将黑白子置在上面。

    他复盘着自己与师尊昨日的对局。

    这些日子，他们偶尔会对局一番，宁长久并不服输，不断增长着棋力，可距离叶婵宫，却依旧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

    他重新复盘了一遍，发现自己无论怎么下，似乎都赢不了她，这是纯粹算力上的差距，是短时间内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宁长久微微地笑了一笑，棋局至最后，他开始给自己收拾棋子，将黑与白敛入了各自所在。

    在永生界里，他并没有神通广大的法力，如师尊所说，他只是一个正在疗养的病人，如今的作息与习性亦像是无所事事的老人家。

    收拾好残局，宁长久坐在一边，看着浮空的鱼，不自觉地取出了婚书。

    他尝试着在婚书上写了一个字，随后他以手指按上此字，发现这个字是可以抹去的……

    还可以随意更改名字么？师尊可真贴心啊。

    得知了名字可以随意修改后，宁长久的心理负担便轻了许多，他大胆了些，提起笔，稍稍斟酌，打算先试一试梦境的力量。

    宁长久提起笔，犹豫之后，在婚书上写下了‘赵襄儿’三字。

    赵襄儿三字刚刚落下，院子外，敲门声便响起了。宁长久讶然抬首，说了一声请进后，门便被推开了。

    赵襄儿推开院门，走入了屋内。

    只见襄儿随意地穿着一袭凰裙，腰带半系半垂，裙摆迤地，内裳柔软松垮，露着纤秀的香肩锁骨。她抱着书，书本压着酥软处，就这样披着墨发走了进来，在宁长久身边随意坐下，书本摊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趴在自己的肘弯间。

    “襄……襄儿？”

    宁长久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少女，一时间根本无法分辨梦境还是现实。

    赵襄儿听到他的叫喊，抬起头，问：“嗯？怎么了？”

    宁长久道：“襄儿……怎么会在这里？”

    赵襄儿道：“此处是三千世界，我不回这里又回哪里呀？”

    宁长久愕然，他这才发现，自己已不在不可观中，而在三千世界里了……梦境变化得真快啊。

    赵襄儿盯着宁长久，道：“你怎么看上去有些心虚呀？”

    “嗯？”宁长久微异：“我心虚什么？”

    赵襄儿道：“是不是又瞒着我在外面勾搭什么小姑娘了？”

    宁长久平静道：“我哪有。”

    赵襄儿冷哼一声，“哪有？哪有是指没有勾搭小姑娘，还是指勾搭小姑娘已经不用瞒着我了？”

    宁长久模棱两可的话术被一句揭穿，心中不由感慨襄儿的聪慧。

    宁长久自嘲道：“我对付襄儿已然吃力，哪有其余闲力了？”

    赵襄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她目光微动，道：“你怎么看上去这般虚弱呀？”

    宁长久道：“最近生了场病，故而弱了些。”

    赵襄儿弯起眼眸，凑近了些，问：“是什么病呀？需要本殿下帮忙治疗一番吗？”

    宁长久看着襄儿衣衫不整的模样，平日里威严端庄的她，此刻无比可爱诱人。

    他心情放松了些，道：“是思襄儿的相思病啊。”

    赵襄儿的眸光却是一厉：“不对！”

    “嗯？什么不对？”宁长久感觉有些莫名。

    赵襄儿道：“你说你得的是相思病，可若是思我所致，如今我回来了，你的病也该好了呀，可为什么你一点好转迹象没有？说！你言之凿凿的相思病，思的到底是谁？！”

    宁长久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梦境中的襄儿，竟这般敏锐，他强词夺理道：“这是……嗯，病的惯性。”

    赵襄儿根本听不进去，她容颜敛去慵懒之意，刹那威严，她揉着小拳头向宁长久走来，“不说是么？还想狡辩是么？”

    宁长久解释道：“我真的在生病，襄儿不若……”

    “住口。”赵襄儿已来到他的面前，她阴沉着脸，身躯压到他的身上，那容颜上却又绽放出了微冷的笑：“我可以治好你的病呀，只要死掉就不会痛了吧？这样……你就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宁长久心中剧凛，心想这梦境怎么回事，自己梦里的襄儿便这般黑化的么？

    他意识到不妙，襄儿的小拳头已轰了上来，他瞬间被砸入层层云海里，烟尘喧嚣，他痛得嘶哑咧嘴，眼看襄儿要再次扑来，他连忙取出婚书，抹去了名字。

    梦境崩塌。

    宁长久从不可观醒来。

    停在他手臂上的蝴蝶受惊飞走。

    宁长久揉了揉眼，发现自己正睡在棋盘上，鱼儿在一旁飞来飞去，怡然自得。

    这……算是梦中梦么？

    宁长久展开婚书，上面的名字已经空白了。

    梦里的襄儿也太凶了，若是自己动作不及，能不能活着醒来都是问题啊……

    宁长久盯着婚书，犹豫片刻后不信邪，又写上了陆嫁嫁的名字。

    他再度进入梦境。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木堂里。

    嗯……这是谕剑天宗的木堂。

    他抬起头，发现很多人在看着自己，其中有许多熟悉的脸，少年们的名字他都不记得了，那个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少女，嗯……好像是叫乐柔，宁小龄也坐在不远处，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宁长久抬起头，发现陆嫁嫁正立在讲堂上，手中端着戒尺，目光如刀地望着自己。

    宁长久意识到了不妙。

    很快，陆嫁嫁的训斥声便清冷响起。

    “你虽成了内门弟子，可也不能这般狂妄自满，终日于木堂睡觉，成何体统，纵我能容你，先祖规矩也容不得！为师若不理不会，这剑堂门规便也是一纸空言了。”

    陆嫁嫁走到他的面前，白裳如雪，眉目清傲，目光中带着深深的责备之意。

    “把手伸出来！”陆嫁嫁当老师时，威仪十足。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很凶的样子，充满了怀念，可怀念归怀念，总不能就这般挨打。

    “还有一只手呢？”陆嫁嫁见他只伸出左手，戒尺已经落下。

    宁长久吃痛，另一手在袖中，连忙悄悄将名字抹去。

    梦境崩溃。

    他再次在不可观醒来。

    宁长久叹了口气，揉了揉手心，依旧觉得有些痛……嫁嫁怎么也这么凶啊，哎，若非方才实在虚弱，定要将嫁嫁戒尺夺了，反揍将她锻剑一顿。

    宁长久看着婚书，又试探着写下了司命二字。

    这一次，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子不能动弹，挣扎之后，才发现自己似乎被绑在什么地方。

    睁开眼，宁长久看着司命坐在前方，依旧是黑袍银发的模样，她叠腿而坐，样子清艳妩媚至极。只见雪瓷看着自己，冷冰冰的眼眸里飘忽着爱意，她的手中却持着一截细长鞭子。

    而自己……竟被绑在十字刑架上？！

    这是什么颠倒的梦啊？

    宁长久连忙想找出婚书重置梦境，可他却没找到婚书。

    “夫君，这是什么呀？”司命玉指夹着婚书，在手中晃了晃，“这是在你身上找到的哦。”

    宁长久装疯卖傻，“嗯？我也不知道啊，雪儿，你能不能拿近些，我看看。”

    “雪儿？”司命眼眸微厉。

    宁长久意识到自己喊错了，他结合自己的处境，试探性道：“雪瓷？司命？四师妹？”

    司命眼眸更厉，俨然有风雪吹起。

    “神官大人，女王殿下？”宁长久咬牙切齿，颇不情愿道。

    司命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她展开纸，道：“将上面的内容念于本座听。”

    梦里的司命很是出息，话语中带着女王独有的冷艳。

    “神官大人可以再放近一些么？”宁长久小声道。

    司命淡淡点头，凑近了些。

    宁长久立刻以脑袋撞上了婚书，额头一抹，将名字抹去。

    于不可观醒来时，宁长久看着自己可以自如活动的手脚，松了口气，他拍了拍心口，依旧心有余悸。

    宁长久望向了道殿，心想生活似乎确实变得有趣了起来，师尊对自己可真是……无微不至的关心啊。

    宁长久连续做了三个噩梦，有些不敢写名字，但他又有些不信邪。

    “邵小黎。”

    宁长久写下了小黎的名字，心想小黎总该是乖的吧……

    撞入梦境，眼前一片昏暗，飘着微冷的薄雾，宁长久看见一袭凄艳的红衣在前面飘来飘去，红衣少女转过头，苍白而美丽的脸颊露出了病态的笑颜：“羿，你终于回来了呀，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宁长久浑身发冷，连忙离开梦境。

    “小龄，你是师兄最后的希望了！”

    宁长久坐在不可观里，看着婚书，仰起头望着漫天蝴蝶，他无法想象，小龄这般单纯可爱的少女，能给他弄些什么吓人的花样。

    宁长久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宁小龄三字。

    果然，与小龄的梦境要温馨许多。

    他们再次回到了谕剑天宗的岁月，宁小龄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厚厚的雾，正摇晃着双腿，那一袭梨花白的道裙飘舞，侧颜的线条亦是娇俏柔美。

    此刻的小龄虽不及襄儿她们倾国倾城，却也端得可爱漂亮，至少不会对自己构成性命之虞。

    她似察觉到了什么，别过头，一脸天真道：“你醒了呀？”

    宁长久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却想不通是哪里不对。

    “嗯，醒了。”他回了一句，发现喉咙有些不太舒服，声音怪怪的，他也并未在意，微笑道：“小龄怎么在这里呀？这要是让师父看到了，我们可就要挨板子了。”

    很显然，宁长久对于先前的梦境是有怨念的。

    宁小龄露出了微微诧异的神色：“诶，我这几天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这几天？一直？”宁长久瞳孔微缩，心想自己有这么丧尽天良么？

    宁小龄悄悄然走进，伸手抚摸着他的额头，道：“怎么了呀？是发烧了么？还是说故意装傻，想要赶走小龄呀。”

    “额，怎么会呢，小龄最可爱了。”宁长久看着她，虽觉得小龄也有些奇怪，但比之先前的妻子们，还是师妹最为无害。

    宁小龄嫣然一笑，道：“宁师姐也最好了！”

    宁长久的微笑僵硬在了脸上。

    宁……师姐？！

    他身子微僵，试探性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发现似乎少了什么！他病中惊坐起，掀开了被子，看到了一袭梨花飞舞般的道裙，他跑到了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失神良久。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身后，从身后抱住他，道：“师姐怎么了呀？是不是睡昏头了？诶，对了，师姐最近和师父走得很近哎，能不能想办法将师父也骗进来，我们一起……唔。”

    宁长久看着镜中秀美绝伦的，面容有几分熟稔的道裙少女，嗯……还蛮好看的……不对！我在想什么！宁长久愤然出拳，砰得一拳砸碎了镜子。

    宁小龄吓了一跳，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宁长久已断然取出婚书，抹去了名字。

    不可观中，他第五次醒来。

    宁长久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触及坚硬之物，这才安定了心神。

    他叹了口气，趴在棋盘上，只感觉心力交瘁。

    自己的梦境，怎么越来越扭曲离谱呀……

    宁长久原本还想试试柳希婉，但接连的冲击使得他犹豫了下来，写了个歪歪斜斜的柳字后，希婉二字实在不敢再下笔了。

    宁长久看着这封火红的婚书，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尊看似是让自己随意填写姓名，但填写其他姓名的下场，他也已看到了。

    所以说……事实上，这个婚书只能是一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需要他亲自写上去。

    “师尊……”

    宁长久想着少女消失在白纱之间的影，怔怔出神。

    他在桌上坐了许久，目光落在婚书上，婚书如火，灼烧着他的目光。

    最近的两世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两世，更早的身世于他而言，反倒像是虚无缥缈的幻觉。

    所以叶婵宫是他师尊这件事，在数十年的认知里，早已根深蒂固，而三四千年前互为道侣斩妖除魔的往事，倒更像是在听一段亲切的历史，所以哪怕此刻他们两人独处，宁长久依旧会叫她师尊，而不是任何轻浮放肆的说法。

    这是他发自内心对于叶婵宫的尊敬，也是他一直以来形成的思维惯性。

    宁长久偶尔也会想打破现状，会想再续前缘之类的事，但真正站在师尊面前时，他看着师尊清冷淡雅的模样，又会觉得，任何旖念都是亵渎。

    但……原来师尊也在主动寻求改变么？

    宁长久睁开眼，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放松。

    他执起笔，笔尖在微微停顿后行云流水地书下了‘叶婵宫’的名字。

    名字写下，他忽有一种恍然之感。

    宁长久闭上眼，定神，随后折起婚书，走过池塘，敲开了殿门。

    殿门中，白纱摇影。

    “婚书写好了么？”叶婵宫好听的声音飘来。

    “嗯，写好了。”宁长久话语平静。

    叶婵宫问：“写的谁的名字？”

    宁长久道：“弟子斗胆，写了师尊之名。”

    殿内片刻寂静，随后微风再度徐来，吹开了帘影。

    白纱间，叶婵宫不辨神色。

    “所以说，这封婚书是给为师的么？”叶婵宫又问。

    “是。”宁长久简洁有力地回答。

    “嗯，你果然……好大胆子。”叶婵宫轻轻点头，挑帘而出。

    宁长久看着师尊，呈上了婚书。

    叶婵宫接过婚书，看了一眼，将其合上。

    宁长久等待着她的回复。

    “很好，那为师……”叶婵宫话语忽然清冷：“为师，要退婚。”

    “什么？”宁长久有猝不及防之感。

    微惊间，宁长久陡然醒来。

    他发现自己依旧睡在石桌的棋盘上，金色的蝴蝶在上空来回飞舞，鱼儿亦在脚胖洄游。

    宁长久看着婚书，婚书上依旧是空白的，没有名字。

    方才的一切……竟还是一场梦！

    她抬起头。

    不可观的道殿就静静地落在他的面前，殿门紧闭，似在等他扣开。

    他忽然明白，自己困在了师尊的梦境里，唯有真正将婚书交到师尊手中并被她接受，他才能走出这个循环往复的梦！

    ……

    ……

    （感谢书友牛头人千夫长打赏的舵主！万分感谢书友的大力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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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蝴蝶

    （错别字先更后改）

    宁长久坐在石桌上，看着婚书，陷入了沉思。

    婚书静置着，如一朵娇嫩盛开的瓣，其上不沾秋露，却有着秋日独有的凄清。

    宁长久环顾四周。

    梦里不知身是客，他也无法分辨自己此刻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永生界中，但无论如何，这封婚书都应是破局关键。

    宁长久打算再试一试。

    他执起笔，在婚书上写下了‘叶婵宫’三字，再度敲开了道殿的门。

    道殿中白纱吹拂，倩影摇曳。

    “婚书已然写好。”

    这一次，宁长久不等叶婵宫开口，也未恭敬地跪坐在地，他理直气壮地站着，拿着婚书，抢先道：“我在婚书上写了‘叶婵宫’，也就是师尊之名。”

    大殿寂静了片刻，白纱如常摇曳。

    “所以说，这封婚书，是给为师的么？”叶婵宫的问题也没有改变。

    宁长久越来越确定，这还是梦境。

    他定神，道：“是，望师尊宽恕徒儿之斗胆，并……收下婚书！”

    “你，果然好大胆子。”叶婵宫的话语飘出。

    宁长久立刻道：“师尊若要退婚，可以给我一个理由么？”

    叶婵宫说：“你将这份婚书予我，又有何理由？”

    宁长久真挚道：“我与师尊本就相濡以沫数千载，只是天道崩塌，无奈缘断，如今幸得重逢，师尊……应也等待许多年了吧？”

    “这个理由不够。”叶婵宫说：“退婚。”

    白纱停止了摇动。

    宁长久再次在石桌上醒来，看着一片空白的婚书，神色恍惚。

    师尊……这是怎么了？

    宁长久揉了揉额头，看着道殿，想不通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师尊答应。

    他又尝试了几遍，换了不同的说辞，情感也越来越真挚激烈，甚至连‘叶姑娘’‘婵宫’‘婵儿’之类的叫法都用上了。

    但师尊始终坐在白纱之间，连面都没让他见到。

    宁长久心想，师尊看似高高在上不食烟火，实际上会不会也和雪瓷一样……于是这一次，他怀揣着紧张与激动，拿着婚书霸道地闯了进去，直接掀开白纱，冲入道殿中央！

    事与愿违，这次结束得更快，他才闯入白纱，与师尊尚隔着一段距离，便听到了叶婵宫微冷的呵斥，随后劲风扑面，推着他砸了出去。

    宁长久再次醒来。

    “呼……”

    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有些后悔接下这封婚书了，原本与师尊一同住在不可观里，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悠然，哪像现在，充满了挑战……

    “师尊，放过弟子吧。”

    宁长久想要回归那种平静的生活。

    无人回应。

    宁长久又喊了几声，依旧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显然，叶婵宫开启了梦境，就没有想过要轻易放过他。

    “这哪里是婚书呀，分明是师尊给我下达的战书。”

    宁长久捏紧了婚书的一角，心想真是师尊不可貌相呀，他想起先前的数十次碰壁与失败，再想到师尊变成少女后，那人淡如月稚气微露的清美姿容，胜负欲顿起，忽地生出一种要将师尊抓来打屁股的冲动。

    ……

    剑阁中，陆嫁嫁收好了剑，这位白衣仙子穿越夏花茂盛的林子，来到了一座幽静的阁楼。

    司命正在阁楼中打坐。

    宁长久抵御陨星，肉身毁灭，神魂拘于永生界，与她们也算是天人相隔了。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数月，悲伤中，她们也未意志消沉，而是收拾心情，更勤勉地修行。八年之后，她们必须勠力同心击败暗主，否则，那时候好不容易盼来的重逢，可能就是永久的诀别了。

    陆嫁嫁到来，司命便睁开眼，暂时停下了修行。

    修道之余，她们也会时常聊天交心。

    司命为陆嫁嫁沏过茶，缓缓端到陆嫁嫁面前，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

    陆嫁嫁用异样的眼神看她，“雪瓷姐姐今天怎么了？”

    司命打趣道：“雪儿当然要讨好正宫娘娘呀，要不然夫君回来，我不就要遭罪了么？”

    说着，司命从她的衣角拈起一片落花，放入了茶盏里，随碧色茶水一同沉浮。

    陆嫁嫁小小地白了她一眼，道：“夫君不在，无人罚你，骨头都轻了？不若去三千世界走一趟？”

    司命犹豫道：“下次再去。”

    陆嫁嫁抿了口茶，淡淡地笑了笑。

    司命望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仿佛是要抓住天上的云朵。

    夏日燥热，蝉鸣切切，她们穿着薄衫，黑与白相衬着，带着仙意或冷艳的美。

    “哎……”司命忽地轻叹了声。

    陆嫁嫁知道她又在想夫君了，她轻轻抿唇，拉着司命的手起身，道：“夫君不在，妹妹替姐姐梳头吧。”

    司命在镜前坐下，陆嫁嫁立在她的身后。

    梳齿渗入银色的发中。

    司命看着镜中的自己，幽幽道：“我们在这里，尚有姐妹作陪，夫君一人在永生界，若是昏睡还好，若是清醒的，那这些年，他该有多寂寞呀。”

    陆嫁嫁梳发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轻声道：“放心，师尊在陪着他的。”

    司命摇了摇头，道：“师尊这般寡言清冷，两人在一起，不就是双份的无趣了么？”

    陆嫁嫁轻轻点头，在她的心里，师尊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美人形象。

    他们前世虽是夫妻，可很显然，真正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并非夫妻之情，而是绵延数百年的神魔仙之争。

    他们是日与月，可日与月在人间本就是交替出现的呀。

    “是啊，夫君该有多寂寞呀……”陆嫁嫁也说，话语中透着淡淡的忧愁。

    ……

    很显然，宁长久辜负了她们的担忧。

    他与叶婵宫的斗智斗勇已愈演愈烈。

    宁长久试图从其他地方寻找破局的方法。

    他再次写下了叶婵宫的名字，却没有走入道殿，而是推开了庭院的门，向着不可观外走去。

    宁长久发现，不可观外笼罩着浓浓的雾，那雾似是梦境权柄生成的雾。

    宁长久走入了雾中，那雾越来越浓稠，很快，他动作越发迟缓，举步维艰，只能被迫回退到院子。

    从里面去不到外面么……

    自己只有道殿一条路可以走么？

    师尊限制得可真死啊。

    宁长久回到了院子。

    先前数次婚书递交失败，宁长久多多少少有些心理阴影。他在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绕着殿走动着，试图寻找有没有其他进入的方式。

    均以失败告终。

    他想要破局，似乎只有堂堂正正走到殿里。

    宁长久不再心存任何侥幸。

    他推开殿门，走入，以弟子之仪跪坐在师尊的白纱之前。

    “婚书写好了？”叶婵宫熟悉的话语飘来。

    宁长久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问：“师尊究竟要怎么样才愿意收下这份婚书？可以给我一些提示么？”

    叶婵宫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觉得我该收下时，自然就会收下。”

    宁长久若有所思，又问：“那么，这里到底是我的梦，还是师尊的梦呢？”

    叶婵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说正事吧。”

    宁长久淡淡地笑了笑，道：“此刻，我哪怕将婚书给你，你也会退婚的吧……我自己来。”

    宁长久将上面的姓名抹去。

    棋盘上，他再次醒来。

    宁长久看着婚书，又沉思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竟再次写下了赵襄儿的名字。

    不可观是师尊的主场，此处发挥的余地太小，那就试试‘曲线救国’吧。

    宁长久转眼来到了三千世界里。

    韶颜墨发的赵襄儿披着凰裙，揉着微红的、睡眼惺忪的眼睛，坐在自己的对面。

    赵襄儿手中捏着一枚黑子，她轻轻敲打这棋盘，话语不满：“这么早起来，就是喊我下棋的？”

    宁长久微笑道：“这是帮襄儿醒醒脑子。”

    赵襄儿瞪了他一眼，“你才不清醒！”

    宁长久拈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赵襄儿看着他，忽地嫣然一笑，道：“昨天夜里，不还一口一句襄儿殿下饶命么，今日又装什么冷静呀？”

    宁长久道：“棋盘上只有你求饶的份。”

    赵襄儿冷哼，“最近本殿下棋力大涨，你恐怕不是我的对手了。”

    “是么。”宁长久随口答了一句。

    他落完子之后，目光环视四周，似在寻找什么。

    如果师尊在暗中看着自己，那她会在哪里呢？

    赵襄儿察觉到了他的一样，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

    宁长久心头一凛，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回答什么相思病，那他马上就会重蹈覆辙，被襄儿摁在地上狠揍。

    宁长久微笑着摇头，“没什么，最近身子骨有些弱。”

    他又落了一子，道：“对了，襄儿，你知道师尊在哪里么？”

    “师尊……”赵襄儿想了想，道：“师尊大人当然在不可观里呀，还能在何处？”

    不可观……

    这个是理所当然的回答。

    宁长久轻轻点头。

    赵襄儿蹙眉，“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呀？你再这样下去这块棋要死了。”

    “是啊。”宁长久回神，道：“不过襄儿放心，我不会输的。”

    “嗯？你哪来的自信？本殿下棋局内外皆天下无敌。”赵襄儿骄傲道。

    “襄儿别说大话，你若输了，可也要挨罚的。”宁长久道。

    赵襄儿咬紧了薄唇，想起当年皇宫中的场景，低声道：“无耻！”

    两人继续下棋。

    最终，宁长久棋力更胜一筹，赢了七子。

    宁长久取出七枚白子递过去，道：“襄儿自己来，还是夫君帮你？”

    “你……你竟敢这样欺负我。”

    赵襄儿低下头，捏紧了拳，再度黑化，她很有传统地掀翻棋盘，棋子如箭雨，向着宁长久激射过来。

    宁长久与她下完这盘棋，主要是想试试，这个‘襄儿’会不会是师尊悄悄变的。

    很显然，襄儿已经下得很努力了，行棋思路与师尊也完全不同。

    看来不是师尊……

    看着掀翻棋盘的赵襄儿，宁长久心想，这是自己的梦，哪里能容这丫头这般造次？

    这是自己的梦啊，自己才应是梦境的主人……

    宁长久想象着自己拥有无穷的力量。

    可当棋子打在他身上时，痛感依旧雨点般传达过来。

    他的想象毫无用处！

    宁长久惨哼一声，看了一眼持续黑化，向自己走来的襄儿，连忙抹去了婚书之名，离开了梦。

    不可观中，宁长久重整旗鼓，再次写了赵襄儿的名字。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些，在棋盘上与襄儿下出了一个‘三劫循环’，两人就此作和，襄儿也避免了黑化。

    成功度过了这局棋后，宁长久诚心诚意地夸她棋力大涨，随后说头有些疼，想出去走走。

    赵襄儿问要不要陪他，宁长久委婉地拒绝，表示自己只是随便走走。

    将襄儿连哄带骗地稳住了之后，宁长久逃也似地离开了三千世界。

    他知道，只要他们在一起，襄儿黑化是迟早的事，他必须离开三千世界，从这个梦里，前往不可观，找到师尊！

    之所以选择襄儿的梦，是因为襄儿无法离开三千世界的范围，若是其他人，满世界追杀自己，自己未必可以逃掉……

    宁长久离开了三千世界，从梦中的西国向着梦中的不可观走去。

    如果直接走去不可观，那他这般拐弯抹角似乎也没有意义。

    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见师尊呢？

    宁长久再次思考并尝试起来。

    这是梦境，他可以做到许多平日里做不到的事。

    第一次，宁长久编织了一个孔明灯，将婚书放在孔明灯里，于万妖城中放灯，让灯一点点上浮，飘至不可观中。

    灯过云过雾，被长风托着送入庭院，然后被师尊打了下来。

    第二次，宁长久坐了个纸鸢，将婚书系在纸鸢上，让风托着它浮到不可观中。

    师尊将一块石头绑在了纸鸢上，纸鸢难以承重，也带着婚书从天上掉了下来。

    宁长久忍无可忍，放弃了浪漫婉约派的作风，越来越激进。

    他张弓搭箭，将婚书绑在箭上，射向叶婵宫。

    叶婵宫接过箭，取来古琴，以古琴为弓，将箭射了回去。

    宁长久不服输，这一次，他更加激进。

    他想象出了无数恐怖的妖魔，每一只妖魔，都是上古赫赫有名的凶兽，饕餮、九婴、荒原王、孔雀明王、万足大虫……神魔联军在身后排开，宁长久趁着巨鲲飞起，群魔随他泱泱而去，这支足以灭世的军队恐怖狰狞，如虽王出征，在他的命令下，将不可观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包围，宁长久倚仗千军，白衣孤身入观，想要逼婚！

    “此次扰道观清静，又是所为何事？”叶婵宫动听的声音传出。

    宁长久单手负后，倚仗千军，道：“望师尊能收下这封婚书。”

    叶婵宫不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兵临城下的他，随手折了一朵莲花，扔出。

    莲花随风飞去，呼啸着刺过一具具高大的魔躯，不可一世的魔神被尽数洞穿，黑压压的千军万马被那朵莲花下尽数摧毁，转眼化作尸山血海。

    宁长久回首望去，微吸一口凉气。

    不可观里，叶婵宫的声音再度传出：“现在又所为何事了？”

    宁长久叹了口气，取出婚书，道：“弟子……前来献降。”

    观中寂静了片刻，随后，叶婵宫说：“进来吧。”

    宁长久穿过了道观，来到了道殿，在白纱前坐下。

    他明显有些疲惫。

    “婚书既然带来了，为何不交予我？”叶婵宫问。

    宁长久摇头，道：“不了，师尊肯定还会退婚的，我想借这个机会，多与你说说话。”

    叶婵宫沉默了会儿，嗯了一声。

    宁长久问：“师尊……是在生我的气么？”

    叶婵宫摇首：“没有。”

    “那为何，无论我怎么做，都碰壁呢？”宁长久低下头，问：“还是说，师尊只是在愚弄我，根本不喜欢我呢？”

    “没有。”叶婵宫立刻道，话语略显仓促。

    这轻微的变化，却是她难得的失态了。

    叶婵宫掩唇，闭上眸子，道：“没有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如今究竟抱着怎么样的情感。”

    宁长久道：“这份情感哪里是一言一句可以道完的？它很复杂，其中……甚至还有些复仇的念头。”

    “复仇？”叶婵宫疑惑。

    宁长久微笑道：“师尊前世刺我一剑，我毕身难忘，此仇早晚会报的。”

    叶婵宫问：“你还想要刺回来么？”

    宁长久不答，而是继续道：“先前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离开梦境，我想，人只有在真正清醒的时候，才算离开了梦里。可如果师尊真的收下了婚书，那样才是真的在做梦吧……”

    叶婵宫垂首，轻柔道：“不要这般想，我们自来到这个世间，便注定要相随一生的，这是……真正的命运。”

    宁长久听着她的话语，抬起头，看着白纱间的婆娑之影。

    “那你又为何不愿收下这封婚书呢？”宁长久的话语忽然平静了下来。

    叶婵宫不答。

    宁长久似是证实了某些想法，他一字一句道：“师尊，你以婚书为由，将我困在梦境里，究竟是想做什么？你在刻意瞒我什么？”

    ……

    大风吹过，金色的蝴蝶秋千般荡去。

    窗外有风吹来，纱漾若烟雾。

    叶婵宫没有回答，不知在犹豫什么。

    宁长久继续道：“其实，从我拿到婚书开始，梦境就已经开始了吧。”

    叶婵宫问：“为什么这么想？”

    宁长久道：“因为这身衣服，意外地合身。”

    先前他说过，衣服忽然显得大了起来。叶婵宫说是他操劳消瘦，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之前他一直在想婚书的事，如今安静下来，才发现了这些细节上的改变。

    叶婵宫问：“那又怎么样呢？”

    宁长久继续说：“在这个世界里，我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镜子。”

    宁长久说：“这个世界缺少镜子，所有的道殿里都没有镜子，不可观的放生池里也没有水，鱼甚至是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师尊把所有的镜子都藏起来，是害怕我看到什么吗？”

    叶婵宫说：“不要多想，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的。”

    宁长久却是摇头，话语坚定：“我的头上，其实也有一条生命之线，就在我进入梦境之前，那条生命之线被剪断了，于是，我变小了一些。对么？”

    ……

    纱帘在风中摇晃不止。

    叶婵宫沉默良久，道：“其实，这一次，你将婚书交给我，我是会答应的。”

    宁长久道：“答应之后，我就会与师尊一直呆在梦境里了，对么？”

    叶婵宫轻轻嗯了一声。

    她终于说出了实情：“除我之外，永生界中的一切，都拥有生命之线，鹿会一点点变小，直至变成蝴蝶，蝴蝶会慢慢变成更小的萤火虫，这是永生界的规则。”

    宁长久静默了会，问：“那小到最后，神魂会寂灭么？”

    叶婵宫说：“不会，八年之后，我会修复你的神魂，重塑你的肉身，你将再次醒来，届时一切如常。”

    宁长久笑了笑，道：“所以说，这只是永生界对于生命的捉弄么？”

    “嗯，这是永生界的规则，我无法改变。”叶婵宫说：“七年之后，你将变成蝴蝶，要度过忘生忘死的一年，我不希望你过那样的生活，所以想将你永远关在我的梦里，直到八年后安然醒来。”

    “我……不想你变成蝴蝶。”叶婵宫的话语越来越轻。

    宁长久闭上眼眸，道：“原来是这样啊。”

    宁长久看着白纱，道：“可师尊要维持八年的梦境权柄，会很辛苦吧？”

    叶婵宫不语。

    宁长久淡淡地笑着，道：“不必如此的，恶的故事里便说过，我们要拥抱真实。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哪怕一点点变小，哪怕变成小鹿，变成鱼，变成蝴蝶，我也会一直陪着的……师尊，这么多年，你已经足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白纱摇颤不止。

    许久之后，叶婵宫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婚书，给我。”她说。

    宁长久将婚书递给了她。

    叶婵宫展开婚书，发现上面一片空白，她问：“名字呢？”

    宁长久将笔还给了她，道：“这一次，名字由你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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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月色何皎皎 曾照一双人

    空灵剔透的道殿里，宁长久与叶婵宫隔纱相看。

    叶婵宫看着那纸婚书，眉目微动，如蝴蝶翅膀扇起的细风。

    “我来写么？”

    叶婵宫复归宁静。

    她依旧是冷若冰山的仙子，人间烟火会飘过她的眉目，却无法粘濡。

    宁长久等待着，先前，他的想法被证实，他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顶……什么也没有摸到。

    永生界中，他并无道法，只是寻常之人，故而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生命线，就像是人没有办法抬眼看到自己的头顶心。

    白纱渐渐静止。

    叶婵宫提笔落下，不急不缓地写下了一个名字，写完之后，她将婚书叠好。

    宁长久伸出手，以为她会递出。

    叶婵宫却将婚书收了起来。

    “嗯？”宁长久疑惑，“师尊还有别的考验么？”

    叶婵宫话语轻柔：“等你十六岁的时候，再将婚书予你，这是师门传统。”

    宁长久微愣，他看着纱上婆娑的影，一时失言。心想师尊外表明明和月亮上的小绵羊一样，可花招怎么比自己还多……

    定神后，宁长久才叹道：“师尊的手段真是……巧夺天工。”

    叶婵宫问：“你是在讥讽我么？”

    宁长久道：“弟子今年已二十了。”

    叶婵宫说：“无须担忧，永生界里，人有再少年。”

    宁长久立着不语。

    叶婵宫看着他，话语清冷：“家有家法，门有门规，婚书一事，十六岁再议。”

    宁长久叹了口气，别无他法，只好道：“弟子谨遵师命。”

    叶婵宫立起，踏过虚无的莲池，挑帘而出。

    少女披着长发，雪白纱带绕在臂弯间，那纸婚书斜入衣襟，纸张与酥软相贴，严丝合缝，颜色微深的衣带束着腰肢，腰背间的曲线亦似纤月。

    她从宁长久的身边走过。

    梦境的权柄消失。

    宁长久从梦境的顶端跌落。

    他的眼前，三千世界、谕剑天宗、十字刑架、洛河之底、木堂等画面一一闪过。

    原来，他不仅仅是堕入梦境，而是堕入了多重的梦境里，每一次在婚书上写名字，他都相当于进入一个更深层次的梦。

    师尊安排这份婚书，或许就是吃准了自己不会乖乖填她的名，让他迷失在梦境里，与她一同无忧无虑地度过八载时光，而真正永生界的他，则会化作蝴蝶，与其他蝴蝶一样，在天空中飞舞。

    他在梦境中的快乐，也都将是师尊以梦境权柄辛辛苦苦营造出的梦。

    蝴蝶之梦。

    赵襄儿、陆嫁嫁、雪瓷、邵小黎、宁小龄……她们的脸颊一一闪过面前。

    梦境彻底破灭，他回到了真正的不可观中，叶婵宫已从他身边走过，所见唯有背影。

    宁长久向着她走过去。

    他忽地惊呼了一声，身子向前跌去。

    叶婵宫扶住了他。

    宁长久略带歉意，道：“不是故意的，衣裳有些大。”

    叶婵宫道：“无妨，我替你裁。”

    ……

    庭院里，宁长久坐在一旁，看着蝴蝶形成的金色风暴，叶婵宫正坐在他的身边，以月光凝就一柄剪刀，为他裁衣。

    “师尊怎么什么都会？”宁长久微笑着问。

    叶婵宫的剪从衣料间滑过。

    “我尚是月桂时，便在月亮上遥望人间，自刀耕火种起，至他们以麻棉制衣，纺织之技日益精进，其后染以颜色，花纹也越来越精美……我是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的。”叶婵宫的话语带着怀念，“所以人的大部分时，我都会做的，只是有些比较生疏。”

    宁长久也不由地回忆起了过去，那时的他远没有常曦那般安于宁静，他总喜欢离开太阳神国，去往人间，那时的羲和对此意见颇大，常常与他发脾气。

    “千年以来，人们的诵月诗无数，却不知月上真的有神殿仙子。”宁长久笑着感慨道。

    “歌颂太阳的诗句也不算少数。”叶婵宫说。

    “但远不足以与月亮相提并论。”宁长久一副与之师徒和睦惺惺相惜的样子。

    “嗯……”叶婵宫想了想，说：“那说明人间的诗人词人，确实是分得清好坏的。”

    “……”宁长久话语噎住，就像是两人礼尚往来互相推拒，结果才推了一个回合，对方就将礼物收下了。

    叶婵宫看着他苦恼的样子，似在问他有什么意见。

    宁长久拱了拱手，无奈道：“师尊明鉴。”

    叶婵宫回过头，目光继续淡淡地落在衣裳上，忽然说：“要不要试一试别的衣裳款式？”

    宁长久预感不妙，斟酌道：“师尊……意欲何为？”

    叶婵宫以指比着衣裳，道：“不若将衣裳边缘裁出花瓣似的轮廓……”

    宁长久连忙制止了她的设想：“弟子觉得不妥！”

    叶婵宫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又有何忧？”

    宁长久反驳：“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人，那师尊为何不先拿自己的衣裳动刀？”

    “我的衣裳？”叶婵宫低下头，看着自己规规矩矩的月色纱裙，虚心求教道：“那你觉得，这衣裳应当如何剪裁才更美？”

    宁长久看着叶婵宫澄澈单纯的眸，心跳忽地加快了些，他正想认真提议，却见叶婵宫不易察觉地将剪刀的尖对准了自己。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师尊这样就很好，无需改变。”

    “真的么？”

    “真的。”

    “若有其他想法，随时可以直言的。”叶婵宫话语柔和。

    “没有。”宁长久看着她手中的剪刀，心想我们师门以德服人的传统真是一以贯之。

    叶婵宫裁着衣裳，动作轻盈，如修剪花枝，衣裳的边角料落如白雪。

    待到衣裳裁完，宁长久才忍不住开口，道：“师尊真是越来越……”

    “嗯？”

    “嗯……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你这是在夸我么？”叶婵宫淡然看他。

    宁长久接过衣裳，道：“师尊何必明知故问？”

    叶婵宫眸光清冷，手中的剪刀幻作了戒尺。

    宁长久立刻噤声。

    师尊端着戒尺，负手而立，领着宁长久向观外走去。两人一同去赏鹿看蝶。

    若是其他的冰山小美人这副模样，会给人以装大人扮成熟之感，但叶婵宫于广寒宫寂静数千载，哪怕成了少女模样，其静时，那寂寞凄幽、孤白皎洁之意是骨子里的。她是最美的仙子，却也只让人觉得无限美好。

    蝴蝶在上空飞舞，翅膀与翅膀连成了海。

    鹿从眼前匆匆奔走过去。

    宁长久与叶婵宫走过了玉色的森林，金枝玉叶在上空沙沙作响。

    宁长久问：“我的生命之线何时会减？”

    叶婵宫说：“每过三个月，也就是一个季节。”

    宁长久道：“我记得以前古书上有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以此为规则的永生界，为何也达不到真正的永生呢？”

    叶婵宫说：“因为神魂并非是无限可分的呀，当它小若真正微粒时，以万物灵长自居的我们，与其他生命也并无什么区别。”

    叶婵宫似并不想延续这个话题，她走入了花海间，蝴蝶环绕着她的影。

    宁长久也小心翼翼地走过花田。

    宁长久看着天上的蝴蝶，问：“若有一日，我变成了蝴蝶，师尊要如何找到我呢？”

    叶婵宫淡淡道：“你今日不还与我说，哪怕自己变成了蝴蝶，变成了小鹿，变成了鱼儿，依旧会陪在我的身边，亘古不变么？既然你会陪着我，我又何必寻你？”

    宁长久无奈道：“可我又想，这举世的蝴蝶皆忘生忘死，我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呢？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叶婵宫螓首微垂，看着衣襟间微露的婚书一角，道：“数千年前，你也是这般想的。”

    “什么？”宁长久疑惑道：“那时师尊不还在月亮上沉睡么？”

    叶婵宫看着天空中飞舞的蝶，道：“这些蝴蝶、鹿、鱼就是你当初的答案。”

    说着，她伸出手，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手背上，翕动着翅膀。

    宁长久看着那只蝴蝶。

    蝴蝶的背上都有一道不对称的花纹。

    当时宁长久初入永生界时，便注意到了这一点。这里所有的生命，都拥有花纹。

    宁长久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这些花纹……都是当年的我画上去的？”

    叶婵宫点头：“是的，当初的你害怕我归来时无法将你寻出，于是你给自己做了标记，但还是不放心，便又给其他所有的神魂都做了一模一样的标记，以此区别自己。于是，在永生界里，你就是那只最特殊的蝴蝶。”

    蝴蝶从手背上飞走，汇入上空，如水滴回了海，顺着洋流飘远，再也寻不到它的踪影。

    宁长久看着漫天蝶影，道：“当年的我，真是辛劳啊……”

    叶婵宫仰头望天，一直到蝴蝶之风散去。默然不语。

    宁长久闭上眼眸，问：“如果我没有做任何标记，我的神魂泯然于它们中，师尊……还能找回我么？”

    叶婵宫没有直接回答，“你猜猜看？”

    宁长久愕然。

    叶婵宫抿了抿唇，眼眸里的笑意若有若无，“永生界比你想象中更大，这些年多陪我走走吧，数年后，我们应能饱览此间一切。”

    宁长久仰起头，看着上空的不可观。

    它像是一片跟随的云，也像是他们放飞的风筝。

    “好。”宁长久说：“我们四海为家。”

    ……

    ……

    永生界时节迟缓，人世间岁月悠长。

    日暮时分，庭院里最后一片花从树上凋下，蝉鸣已绝，夏日已过，转眼秋雨乍凉，洒下一片濛濛的寒雾，而整个人间，就在这样微寒的天气里，开始了第一轮真正的蓬勃生长。

    世间被修复，普通人的感知并不强烈，可对于境界越高的修道者而言，体悟越是明显。

    过去，他们像是在沼泽泥浆中艰难前行，举步维艰，如今，泥水变成了清澈的河流。他们游曳其中，飞快地适应了崭新的环境，生出了‘腮’与‘鳍’，在修道路上突飞猛进。

    这场秋风之后，这个世界似乎真的会变成崭新的模样。

    柳希婉坐在庭前，目睹了最后一片花瓣的凋零。

    白裳黑裙的柳珺卓悄悄然走到她的身后，怀抱着昆仑剑坐下，忽地拍了拍柳希婉的脑袋。

    柳希婉吓了一跳，身子一个激灵，立刻别过了头。

    她微怨地看着柳珺卓，道：“二师姐，我们剑阁可是天下第一的名门正派，你飘来飘去怎么和个鬼一样呀？一点也没有我们名门正派该有的作风！”

    “名门正派该有的作风？”柳珺卓微笑道：“像我们阁主大人那样的作风吗？”

    柳希婉咬着唇，“哼，师姐，你竟敢妄议阁主，你死定了！”

    柳珺卓捏了捏她的脸，道：“那师妹去告状，让你主人赶紧出来，我这就去律堂乖乖等着？”

    柳希婉气馁了些，瞪了她一眼，“什么主人不主人的呀？师姐在说什么？”

    “还装呢？”柳珺卓看着她，说：“小希婉，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叼着项圈锁链的小狗，在那里夹着尾巴兜兜转转寻着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柳希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她猛地意识到师姐只是比喻句，更生气了，道：“师姐！你太过分了，我……我今天要代师之命，教你懂懂规矩！”

    柳希婉一拳挥了上去。

    庭前花乱。

    这场姐妹间的小打小闹，以柳希婉的宣战开始，又以柳希婉的投降飞快告终。

    柳希婉委屈巴巴地坐着，双手捧着脸，“师姐欺负人……”

    柳珺卓揉着她的发，道：“好啦，师姐只是不想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

    柳希婉道：“秋天花落了，我只是在……悲秋！”

    柳珺卓微笑道：“看不出师妹这般诗情画意？”

    柳希婉哼了哼，道：“本姑娘自幼博览群书，要不是被你骗了，我现在可是一个风度翩翩学富五车的公子哥！现在……也勉强是个小才女。”

    柳珺卓看着师妹，微笑不语。

    柳希婉鼓着香腮更加气恼，只恨自己打不过师姐，“哼，师父虽然不在，但师娘尚在，师姐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去找师娘告状！”

    柳珺卓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养在外面的小情人，人家正宫妻室见了，恨不得把你撕了。”

    “真的假的……我觉得师娘们对我很好啊。”

    “师姐还会骗你不成？”

    “唔……”柳希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振振有词道：“希婉报仇，七年不晚！师姐你给我等着！”

    秋风扫清庭院。

    陆嫁嫁立在另一座楼阁里，看着这对庭前阶下促膝而谈的女子，淡淡笑着。

    邵小黎坐在她的身旁，一同望着不知不觉到来的秋景。

    “小黎，最近修道如何了？下次四师姐再来检验时，你可别想糊弄过去了。”陆嫁嫁说。

    “小黎有好好修行的。”邵小黎肯定道。

    陆嫁嫁语重心长道：“当今天下，修道者皆突飞猛进，天地之气运鼎盛，你切不可错失这等千载难逢的修道之机。”

    “嗯！”邵小黎用力点头，随后，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对了，现在修道者都变厉害了，大家大体是慷慨激昂的，可再过几年，修道者惜命，不愿意参加最后的大战，又该如何是好？”

    陆嫁嫁道：“我方才说过‘气运’，宗门之所以有气运，是因为整个宗门都修行同一种内门心法，这种内门心法就像是无形的血脉，将所有的修道者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宗门中的弟子一荣俱荣，自然也有了归属感。”

    邵小黎恍然大悟，想起了去年冬天的场景：“如今天下的道法心诀，皆是师父写的！”

    陆嫁嫁点头，道：“嗯，数年之后，整个天下的修道者，追本溯源便都同处一宗了。”

    邵小黎感慨道：“师父真是深谋远虑啊……他很早很早就预料到那场陨星了吧。”

    陆嫁嫁眸光悠悠，微微点头。

    邵小黎道：“师父……原来一直那么孤独啊，现在他应该更孤独了吧？”

    “是啊，异乡飘零本就寒苦，永生界虽为永生，可据大师姐说，其间皆是无慧之物，与无慧之物相伴……”陆嫁嫁欲言又止。

    邵小黎接下了她的话：“与之相伴，是何其度日如年呀。”

    ……

    “时间过得真快。”

    宁长久立在不可观的道殿前，穿着薄衫望着远方，轻声感慨。

    又一季过去，叶婵宫正在裁衣。

    永生界不见四季，温和如常。

    “是啊，若在外面，此刻已是九月过半了……人生苦短，哪怕是神仙，比之真正意义上的久远而言，亦是刹那芳华。”叶婵宫握着裁刀的手说不尽的寂寞。

    她裁好衣裳，抬起头，看着宁长久，问：“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宁长久对于上次的裁衣心有余悸，生怕叶婵宫自由发挥什么的，所以就当监工默默盯着。

    当然，这样的理由是不能说出来的。

    宁长久道：“我只是在想，我能不能为师尊做点什么？”

    叶婵宫问：“你会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梳发。”

    叶婵宫静默片刻，说：“嗯……好。”

    略显幽暗的殿里，叶婵宫坐在一面随手绘成的古镜前，镜子中的影如古典的画。

    宁长久撩起如瀑的发。

    梳齿熟稔地没入其间，顺着发的走势淌下。

    “当初万妖城中，你常常给雪瓷这般梳头。”叶婵宫回忆道。

    宁长久道：“嗯，弟子才疏学浅，不会其他。”

    叶婵宫的发太过绸滑，木齿梳发犹若梳风。

    宁长久看着师尊的发，一时技痒，道：“我为师尊结发吧。”

    “结发？”叶婵宫眸光微动，“你要给我扎辫子还是扎马尾？”

    宁长久道：“你也太看不起弟子了。”

    “不是的。”叶婵宫道：“是为师太了解你了。”

    “……”

    一向伶牙俐齿的宁长久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温柔单纯的师尊面前连连吃瘪。

    他看着师尊镜中的脸，道：“弟子已不是从前的弟子了。”

    叶婵宫看着他，示意自己没意见。

    宁长久便也回忆着当初断界城时，小黎传授的一些手法，开始为师尊编发。

    “这个怎么样？”

    “太幼稚。”

    “这个呢？”

    “太老气。”

    “那……这个怎么样？”

    “嗯……头发还是简简单单披着吧，也很好看。”

    宁长久与叶婵宫的对话断断续续地持续着。

    宁长久质疑道：“师尊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我明明觉得很好看呀。”

    叶婵宫话语平静：“那是因为为师本就好看。”

    宁长久微愣，他没有想过，这样的话语会从师尊的口中说出，愕然之后，他反应过来，这应也是师尊在努力改变什么。

    “嗯……这样的话语，不合适么？”叶婵宫眨了眨眼，问。

    宁长久连忙摇头，道：“没有，师尊……更可爱了。”

    “可爱？”叶婵宫不知作何想，慢慢地垂下眼睑，道：“你随便编发吧，这次我不说什么了。”

    宁长久看着她宁静的面容，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嗯……师尊怎么样都好看。”

    离开梳妆镜时，叶婵宫的墨发尖尖地盘起，像是两个兔子耳朵。

    这是神话传说里，姮娥最常见的模样之一。

    叶婵宫的容颜足够她驾驭一切的发，短暂的不适应之后，宁长久看她，亦觉得越来越可爱，就像是一个刚刚经过了成人礼却依旧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看得再久一些，那仙意便有压过了可爱，仿佛这位少女随时要轻飘飘飞起，飞往广寒宫了。

    “师尊。”

    宁长久的忽然喊她。

    “嗯？”

    叶婵宫眼眸微抬，不知何意。

    “师尊，中秋快乐。”宁长久忽然说。

    中秋……

    叶婵宫恍然想起，自己当年，便是这一天吞噬火种离开的。

    人间人人记得，唯独她快要忘了。

    叶婵宫手不自觉做了捧心的动作，也说：“中秋快乐。”

    宁长久道：“我们去赏月吧。”

    “赏月？”叶婵宫不解：“何来月？”

    宁长久道：“古人言，月皎若飞镜。”

    他拿起那面古镜，递给了叶婵宫。

    叶婵宫接过镜子，看着镜中的秀靥，将镜子轻轻抛起。

    镜缓缓飞上了天空。

    他们立在观下，一同望着月亮。

    此月为镜，无皎皎之光，却清幽照得一双人。

    ……

    ……

    （感谢书友王璇子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一直一直以来的支持呀~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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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叶婵宫的微笑

    （今日状态不太好，时间不足，错别字及语病先更后改）

    清秋之风掠过永生界，古镜如月高悬，洒下银泱泱的一片，如梦似幻的景里，宁长久与叶婵宫并肩而立，一同赏着这轮秋月。

    人间亦是中秋。

    宁长久可以想见，嫁嫁襄儿她们一定也在抬头望月。他们望的不是一片月，所寄的却是同一片心。早晚有一天，这片心会跨越永生界的隔阂，联系在一起。

    叶婵宫看着镜子。

    镜子悬得很高，照出的人影亦有些模糊。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叶婵宫望着月亮，轻声自语，吞食火种飞升时犹在昨日，可恍然回首，却已是千年光阴。

    只是月光从百万丈的高空落下，越过层层隔阂，依旧不失其澄澈之华，可人世拂尘千年，蓦然时回身望去，来时的路上已尽是烟云。

    走过的是烟云，过眼的亦是烟云。

    她是常曦，是姮娥，是叶婵宫，是月桂的神灵显化，是月的神女真仙，可她也很清楚，她依托于月而存在，但月却无需依托她而存在，她再神通广大，也只是一颗星辰上应运而生的生命，月自古如此，今后亦然。

    两人一同赏了许久的月，没有说话。

    大片的金色蝴蝶飞过视线，似乌云蔽月，遮住了散落的月华，宁长久才微微回神。

    “我们现在所处的星辰，与十五亿年前相比，已不是同一颗星星了。”叶婵宫说：“月亮亦不是同一片月。”

    宁长久道：“但我们依旧用着十五亿年前的文字，依旧传承了那个时代神明的代号，这是生生不息的火，哪怕有一日，太阳熄灭了，我们也能迸发出比太阳更伟大的光芒来。”

    叶婵宫看着他，道：“若有一日，太阳熄灭了，那月亮也就会永远寒冷。”

    宁长久也看向了她。

    蝴蝶绕着月亮飞舞，光芒从翅膀的缝隙间洒落，叶婵宫的容颜宛若画纸，承着这些斑驳流动的光，精雕细刻的眉目在这一刻仿佛透明。

    “师尊冷么？”宁长久问。

    叶婵宫低下头，她知道，自己只要回答冷，他们就会拥抱在一起，这是三千年前他们约定俗成的事。

    叶婵宫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那是婚书所贴之处

    她想要回答，可檀口微张后却又答非所问了，“当初我们成婚时，似也这般赏月。”

    蝴蝶飞过了月亮，月光重新落下，它隔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薄薄的纱。

    宁长久眉目微动，他也想起来了，那时候大婚，他偷偷跑出来见洛神，姮娥不久之后也来了，还带了两床被子，三人在桥下煮着咒，裹着被子，一同遥望明月。

    大婚之日跑去见别的女人……这是人做出的事么？真是丧尽天良啊……

    宁长久默默地进行了自我批评。

    宁长久无颜回忆此事，他只是道：“下次成婚时，希望我们还能这般赏月。”

    他们之间的月光开始流动，若景物有灵，它们似也想喻情于人。

    叶婵宫螓首半垂，片刻后别过来，淡淡地看着他，道：“我以师徒待你，你呢？整日在想些什么，又打算以何报我？”

    宁长久还未回味过她话中的意思，叶婵宫便拂袖离去。

    宁长久想要去追，天空中的古镜却失去了束缚，径直落下，恰好砸到了宁长久的头顶，他痛哼了一声，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地上。

    ……

    宁长久醒来时，中秋已经过去，他躺在床榻上，摸着尚有些痛的脑袋，挣扎着起身，发现叶婵宫正坐在床边。

    他感受着脑袋的隐痛，想要质问师尊，叶婵宫却已先开口：“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宁长久道：“师尊，不是你故意谋害我么！你怎么恶人先……”

    “嗯？”叶婵宫看着他，问：“恶人什么？”

    宁长久看着纱裙如雪的纤秀少女，师尊恬淡的气质自带威慑力。

    宁长久揉了揉脑袋，有气无力地威胁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恶人自有恶人磨？”叶婵宫睫羽微抬，似在思着这句话的意思，她轻柔发问：“如何磨呢？似玉兔捣药那样么？”

    宁长久震惊，“师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婵宫容颜如常，轻轻道：“你知道我都知道的。”

    师尊表现得淡然，他倒越是羞愧起来了。

    叶婵宫宽慰道：“红尘之事皆为寻常，这些事或许有意义，但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你不必介怀。”

    没意义你还看！

    宁长久心中默默驳斥，他看着师尊始终不食烟火的模样，心跳却加快了些，他故作平静地开始了另一番歪理邪说：

    “我们从画中看一朵花，嗅不到它的芬芳，不能说花本身没有芬芳，只是因为你看它时隔着花，自以为了解了它的全貌，实则对它的美好一窍不通。观画中花如此，生命亦是如此，在没有真正嗅到花香前，我们如何能断言喜爱与否呢？”

    “嗯，你说得有些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叶婵宫当然能听懂他的话，她轻轻点头，并将宁长久的话直白地复述了出来：“你又想欺师灭祖了？”

    “……”被一击命中要害，宁长久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师尊手中拿着的月光之碗，问：“师尊，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叶婵宫道：“你是病人，我自然是来探望你的。”

    宁长久道：“我还以为是师尊嫌我伤得太浅，特地再来补上两刀。”

    叶婵宫说：“为师好心为你熬药，你便这般想？”

    宁长久问：“熬药……师尊熬的是什么呀？永生界竟还有药？”

    叶婵宫说：“这是永生之森的叶。”

    永生之森……便是那些神塔般的参天巨木了。

    “听上去似乎是世所罕见的奇药。”宁长久伸手去接药，说：“多谢师尊。”

    叶婵宫摇首，将碗放在一边，道：“此药无半点药效。”

    “……那师尊是在做什么？”

    “只是我时常看你们这么做，我想试一试，煎药熬煮，在床边待人苏醒是何种感觉。”叶婵宫说：“就像你方才说的，画中观花总不若身临其境。”

    “这样啊……”宁长久明白，她又是在扮演。他看着她的唇，道：“师尊不必如此的，一切维系本心就好了。”

    叶婵宫轻轻嗯了一声。

    宁长久问：“当年……师尊为何决定收我为徒？”

    叶婵宫道：“因为当年的我没有预料到，你入我师门，竟是这般师门不幸之事。”

    宁长久抿紧了唇，心想师尊说话怎么也这般刻薄了，他释然一笑，道：“师尊确实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如今这般会讲玩笑话。”

    叶婵宫静静地看着他。

    宁长久看着叶婵宫的眼神，心中一凛，意识到，师尊说的很有可能是真心话……

    宁长久很是沮丧，默默移开了视线。

    叶婵宫却忽地问：“若当时，你我角色颠倒，你会收我为徒么？”

    宁长久想了想，义正言辞道：“弟子岂敢有此妄念？”

    叶婵宫柔和道：“但说无妨，哪怕是想收为童养媳也无关紧要的。”

    宁长久惊叹于师尊对自己的了解。

    他说：“总之，不管是什么，我不会刺师尊一剑。”

    叶婵宫道：“不会刺一剑……又是这等模棱两可的话术么？”

    “额……”宁长久叹了口气，道：“这次真的是师尊想多了！”

    叶婵宫抿了抿唇，看着自己熬煮的金色树叶。

    “好生歇着，少说话了。”叶婵宫说：“你为古镜所伤，虽非为师有意为之，可除了我，也无人可照看你了，接下来几天，为师会好好照顾你的。”

    宁长久本想说自己并无大碍，但他看着叶婵宫的脸，忽然明白，师尊似乎是想扮演病人与亲人的角色，她在月上遥望红尘数千载，如观画中花，从未真正感受过它的清香。

    这是她一直在尝试的事。

    她不想像月亮那样，在夜色中悄然而来，于黎明时悄然而去，她想相伴的，也不仅仅是人间自黄昏到日出的梦境。

    “嗯，有劳师尊照料了。”宁长久微微笑着，说。

    ……

    接下来的几日里，叶婵宫每日皆来看他，在床边聊着话。

    他们很是默契，一个装病，一个假装照顾，配合着这场过家家酒。

    叶婵宫美丽而强大，是将尘世千年命运之线握在掌心的仙子，可她在许多琐碎小事上，却又笨拙得像是个足不出深闺的小姑娘。

    近日，他们在一起时，所聊的多是一些上一世的故事。

    清晨，道殿里，叶婵宫坐在镜前，宁长久为她梳着发。

    经过了长时间的训练，宁长久梳理兔耳发髻的技艺也越来越精湛了，叶婵宫的发被小心翼翼地盘起，一圈圈地向上绕着，看上去极为可爱。

    “师尊……好像并非真正的寡言少语之人。”宁长久说。

    相反，他觉得师尊有时候甚至还有些有趣的坏心思，那些小心思展露在话语里，更是时常让宁长久说不出话。

    叶婵宫说：“人本就无需刻意寡言少语，也无需刻意热络多言。”

    宁长久说：“那师尊前一世闭关二十四载不出，与弟子一言不发，又是何缘由？”

    “你这是兴师问罪么？”叶婵宫问。

    “弟子岂敢？”宁长久说：“只是好奇而已。”

    叶婵宫静思，缓缓道：“前一世的我，应是想斩断尘缘吧。”

    宁长久没有再细问此事，他思怵片刻，问起了另一桩很是关心的事，“师尊收拢许多修罗入大河镇，究竟是要做什么？”

    叶婵宫说：“你曾与我说过，在断界城时，你遇到过鹓扶神国的，名为夜除的天君。他曾经耗费百年做了一个塔，那塔名义上是占星所用，实际上却是飞升之器，甚至重创了当时的罪君。”

    “嗯，夜除是个有理想的神。”宁长久说。

    叶婵宫道：“我修建不可观，与他做的事，是有异曲同工之处的。”

    宁长久微惊：“不可观亦是飞升之器？”

    叶婵宫轻轻摇头，道：“不可观是杀人兵器，原本的计划中，举观飞升，那场飞升，便是连同‘观’的本身的。”

    说到这里，叶婵宫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微黯。

    她缓缓起身，离开了梳妆镜，越过万道白纱，向着道殿之外走去。

    宁长久跟在她的身边。

    微风拂面而来，叶婵宫伸手，风并未溜走，而是在她的指尖萦绕。

    “原来如此……”叶婵宫说：“我似乎有些明白，七年之后，前世之我的想法了。”

    “什么想法？”宁长久问。

    叶婵宫还未完全想清，所以并未作答，她看着宁长久，问：“你的病如何了？”

    宁长久回想着这几天师尊对他的照顾……

    宁长久睡觉时，师尊喜欢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世界，冷风从窗外吹来，宁长久没有灵气御寒，瑟瑟发抖，又不愿打扰师尊观景雅兴，一直没有开口。

    早上喝那毫无用处的药时，师尊偶尔也会错将沸水直接端来，烫得宁长久说不出话，宁长久知道她并非故意，只是还不习惯这种生活的琐碎，故而也不忍苛责。

    两人聊天之时，师尊凭借着对自己的了解，时常用一些看似轻飘飘的话语将他气的不轻。

    宁长久叹了口气，感慨道：“多亏了师尊对我病情无微不至的照顾，弟子才能这般坚强。”

    叶婵宫很是聪慧，这等双关语哪能瞒得过她，“你是说……对你的照顾，还是对你病的照顾？”

    宁长久道：“师尊何必明知故问？答案便在言行之间了。”

    “我们是道观，可不是和尚庙，少与为师打机锋。”叶婵宫道：“我想听你的回答。”

    宁长久不堪叶婵宫眼眸的注视，道：“当然是对我的照顾，弟子心中唯有感恩。”

    叶婵宫点头，对此答案表示满意。

    宁长久问：“师尊何时生病？”

    “什么？”叶婵宫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听明白：“我……怎会生病？”

    宁长久道：“人总会生病的。”

    叶婵宫道：“我还是不明白。”

    宁长久说：“生病之后，我就可以照顾师尊了。”

    ……

    人要怎么样才能生病呢？

    叶婵宫并不明白。

    总之，叶婵宫尝试着想要生一场病。

    她穿着薄衫立在道殿门前，任由凉风吹拂半日，不思不虑，最终只得到了心思禅静，并无其余体悟。

    她又以手段模拟出了水，于白纱之间以冷水沐浴，亦只觉得玉躯澄净，无芜杂之念，更无丝毫‘病’的感觉。

    于是，她又开始寻找病的迹象。

    人在生病时，会发热，会咳嗽，会头晕脑胀。

    于是她开始用道法模拟这样的状态，试图寻到一丝生病的感觉。

    但叶婵宫又发现，生病时，有的人会发热有的人则会发寒，那热与寒到底哪一种才是病时真正该有的征兆呢？还是他们是并存的呢？

    冰与火在人间有共存之法，可在身躯里又如何共存呢？

    叶婵宫不解其意。

    她发现，自己虽然坐观人间数千载，但对于病之一事，却依旧只是一知半解，此事亦如花中画中观花，只知其形不解其意……或许这也是飞升需要书写天碑的原因吧。

    只是，飞升者领悟了知识，却要离开这个世界。

    这些真理被一个又一个的个体掌握，然后被他们带离。

    为何要如此呢？

    难道说，飞升需要天碑，表面上是在鼓励人们追求真理，但实际上，却是想将拥有真理的人驱逐出这个世界么？

    知识难道会毁灭世界么？不该如此的呀？

    叶婵宫裹着被子，静静地想着这些，失神良久，直到宁长久走进来时，叶婵宫才回神，意识到自己是在尝试生病。

    宁长久怜惜地看着她，道：“师尊，前些日子我只是随口一言，不要放在心上啊。”

    叶婵宫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人都会病，不知病如何真正体悟苍生？”

    宁长久在床榻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若是如此，我也只能陪着师尊一起生病了。”

    “一起生病？”叶婵宫不解。

    “嗯。”宁长久道：“师尊以后做什么，我都随你一同做，吹凉风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师尊用冷水沐浴时……嗯……总之，师尊别再这样了，救济穷人需要的是一颗良善之心，而不是非要让自己变成穷人。”

    叶婵宫裹着薄被静坐着，思考着宁长久的话语。

    宁长久轻轻拿去了她敷在自己额上的毛巾。

    叶婵宫微微失落，道：“这便是天人之隔么？”

    宁长久看着她，却也摇头，道：“我忽然发现，师尊其实已经病了？”

    “已经病了？”叶婵宫疑惑，她用手拭了拭自己的额头、脖颈，轻轻摇头：“我没病。”

    “不，你有病。”宁长久斩钉截铁道：“寻常之人哪里会像你一样，整日心心念念着生病？师尊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就是病的征兆了，师尊……你病了。”

    叶婵宫的手一点点捏紧裙摆，她自言自语道：“我病了么？”

    宁长久点头。

    叶婵宫问：“病总有病名病理，我这又是什么病呢？”

    宁长久回答：“心病。”

    “心病？”叶婵宫清冷的眉目微颤，“心病该如何医治呢？”

    宁长久道：“自古便有老话，心病还须心药医。”

    叶婵宫当然听说过这句话，但过去，她始终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安慰人的话语。

    “心药……心药又为何药？”叶婵宫问。

    宁长久看着她，忽地笑了起来，道：“心药当然是在心口。”

    心口……

    叶婵宫眉目低垂，柔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心口，少女姿容姣好，月纱包裹的曲线浮凸美丽，人们望之，只能想到春时花繁的山亦或者是月之缘模糊的轮廓，她的存在，便是人间诗词句里所有美好意象的集合体。

    叶婵宫抚摸着自己的心口，心脏的跳动声如她一般，亦是不疾不徐的。

    她从身躯中一点点迸发而出，传达到自己的指尖，心像是在掌心跳动。

    很快，叶婵宫明白了宁长久真正的意思。

    心药……

    叶婵宫以纤指微微挑开衣襟，探入其中，捏住了婚书的一角。

    那婚书始终被她存放于此，严丝合缝地紧贴着玉肌的曲线，仿佛贴在心口的纸。

    叶婵宫用薄薄的指甲挑起了婚书的边缘，将其掀起了些，然后将婚书撕下，从衣襟中抽出、展平。她的动作太过柔和，于是那封火红的婚书竟也带上了意外的软糯之感。

    叶婵宫取出婚书，道：“这便是药方么？”

    宁长久道：“只有师尊自己知道。”

    叶婵宫低首，娥眉颦蹙。

    许久后，她终于静然开口：

    “嗯，你说得对，这些……都只有我自己知道。”

    叶婵宫将婚书的一角捏紧，她说：“我其实一直分不清亲与爱，亦不知什么是情感，我一生至此，大多数时间都是孤独一人度过的，但……自当初太初六神围剿，你从血海中杀出，将我抱回太阳神国疗伤时起，我便一直跟在你身边，有人杀你，我便杀了它，你在永生界里，我便想方设法救你出来，哪怕是前一世，我明知二十四载不会与你有一言，也将你带回了道观，看你长大。”

    宁长久安静地听着她的话语，他在她的身边坐下，第一次在叶婵宫的脸上捕捉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茫然。

    叶婵宫说：“如月绕着母星旋转，如母星绕着太阳旋转……人的情感比之更加无迹可寻。”

    宁长久问：“所以说，师尊这些年，一直想明白这份情感是什么么？”

    叶婵宫轻轻点头。

    宁长久道：“所以师尊也在一直很努力地表达自己么？”

    叶婵宫再次颔首。

    宁长久摊开手，道：“那将药方予我，我替师尊看病。”

    叶婵宫却摇首，她拿起婚书，道：“这不是药方。”

    “嗯？”

    “这是诊金。”她说。

    宁长久笑了起来。

    叶婵宫将婚书缓缓递给了他，道：“当年，我来到母星上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发现，人在这颗星辰上，无论站在哪里，都只能看到月亮的同一个面，无法见到它的全貌。”叶婵宫轻声说：“我亦是如此，无论我如何表达自我，人们所能见的，也只是月的十之又六。这是月亮展现给人间的十之又六，是状似单薄残缺的，却已是我的全部了。”

    “这是……我的全部。”

    叶婵宫松开了握住婚书的手，呢喃道。

    宁长久看着她，不确定道：“师尊……你笑了。”

    叶婵宫也微愣，她以指摸了摸唇角，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轻轻挑起了一个弧度。

    她似在笑。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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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弹指一挥间

    宛若清泉玉碎的声音里，叶婵宫递过婚书，宁长久接过。

    他展开了婚书，柔软的纸宛若一片新摘的花瓣，其上还散着少女的细香。宁长久展开婚书，如花瓣含苞而放，上面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叶婵宫’。

    宁长久看着这几个字，手指轻颤，片刻后将婚书重新叠好。

    他看着师尊，微笑道：“师命难违，这份婚书，弟子便斗胆收下了。”

    叶婵宫嗯了一声。

    她微微勾起的唇角慢慢抚平，那刹那的微笑很短，却已足够动人心魄。

    两人静静地对坐着。

    叶婵宫秀挺的脖颈微垂，长发泻下，极静极美。

    宁长久持着婚书，看着眼前皎若月色的少女，两人之间相隔的朦胧月光被无形的风吹走了，叶婵宫的姿影在这一刻澄澈，他们之间的距离好似触手可及，只需再靠近些，便能在月亮上留下亘古不灭的足印。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话至口边，又不知从何言起了。

    叶婵宫抬首，亦静眸看他。

    时间在两人之间悄然流逝，转眼冬去春来，转眼青草枯黄，转眼又大雪连天。

    不可观内的生活并未因这封婚书而改变什么，他们依旧那样在永生界平静地生活着，依旧是师徒相称。

    他们都以为对方会更进一步，可却又不约而同地后退，回到了最初的宁静与美好。

    久而久之，他们也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之处。

    宁长久偶尔会将婚书取出看看，看着上面隽秀的字迹，出神良久，每每这时，叶婵宫也假意没看见，平静地做着其他事。

    他们像是一同生活了许多年的眷侣，默默地恪守着一份珍贵的平静。

    宁长久的衣裳也在一点点变小。

    他越来越年轻，容颜也越来越稚嫩。

    原本比少女形态叶婵宫高上不少的他，如今快要能与她平视了。

    “师尊，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青梅竹马？”

    庭院的大树下，宁长久与叶婵宫背靠着背，正各自看着书，宁长久望着飞过的蝴蝶，忽然这样问。

    叶婵宫回忆着过去，说：“我们何止青梅竹马呢？”

    宁长久笑了笑，道：“也对。”

    叶婵宫说：“不过，你还是好好珍惜这段青梅竹马的时光更好，再过些日子，我就要成为你姐姐了。”

    宁长久笑着叹息：“我还真是在师尊的抚育下健康‘长大’啊……”

    叶婵宫说：“其实小一些的你，更可爱。”

    宁长久不甘示弱：“小一些的师尊也更可爱。”

    叶婵宫想了想，说：“千年以来，你似乎没有见过我长大的样子。”

    宁长久却微笑道：“见过的。”

    “何时？”

    “前一世的末尾啊……虽只是一面，却足够铭记一生了。”

    “这样啊……”叶婵宫抿了抿唇，看着上方的叶，目光悠悠。

    宁长久道：“我说此事并非意要寻仇，师尊不要多想。”

    叶婵宫说：“你寻仇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无须辩解的。”

    宁长久无奈地笑了笑，道：“师尊真是冤枉弟子了。”

    叶婵宫亦不依不饶，揭起了他的底，“谕剑天宗时陆嫁嫁以木尺罚你，临河城时你也没少挨襄儿的打，嗯……还有司命，之后，你哪个不是一一报复过去的呢？”

    宁长久惭愧地低下了头，道：“师尊这是做好了被复仇的准备了？”

    叶婵宫道：“只要你敢，现在就可以试试？”

    于是宁长久真的试了试。

    接着，他便被打了顿手心，拉去道殿门口罚站了。

    “复仇需要足够的力量。”叶婵宫说：“这是为师今日教你的课。”

    宁长久叹道：“师尊将婚书交给我时，温柔似水地与我说，这是你的全部，可时至今日，师尊怎么依旧和小刺猬似的。”

    叶婵宫正闲敲着棋子，说：“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

    永生界大梦一场，人间寒暑来去。

    转眼之间，距离陨星降世，已过去了四年。

    陆嫁嫁发现，她与宁长久相识的四年，四处奔波多方辗转，一路跌宕起伏，感觉每一年都很漫长，都经历了许多事。而如今，转眼又是四年，这四年风轻云淡，宛若风过指尖，云过眼底，一瞬即逝。

    又是一年夏天，剑阁洞天里莲花开遍。

    陆嫁嫁独自一人泛舟，追忆过往，不知不觉里，她的身躯中有剑鸣蓦然响起，陆嫁嫁下意识地伸出手，万道剑光便在手中握住了。

    陆嫁嫁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境界更上一层楼了。

    她坐在莲舟里，也立在了五道真正的山巅上，那是仙道。

    三个月后，司命亦破关而出，她的天碑已经书好，其中的内容依旧是与时间相关的。

    时值深秋，她们一同去往古灵宗，看望宁小龄。

    四年之前，宁长久与她们一同来古灵宗时，便通过同心的能力，将陨星即将带来的灾难告知了宁小龄。

    他们走后，她哭了许久。

    如今，当年的花季少女也已是二十二岁，出落得愈发婷婷俏丽，明明是幽冥古国的王，却仙气卓绝。

    司命与陆嫁嫁去时，恰遇上白藏折刀而返。

    今日，她们已将古灵宗中的吞灵者杀到了约定的数目，并准备好了大量的灵气，在接下来的数年喂给吞灵者。

    见到师父与司命姐姐来，宁小龄的心情很好，拉着她们去古国兜转。古国中多了许多雕像，皆是宁长久的雕像，整个幽冥古国看上去像是座纪念堂。

    宁小龄与她们掰着手指算着日子，也说着未来的修行计划。

    “对了，小龄。”陆嫁嫁忽然想起一事：“以前长久与我说过一件事。”

    宁小龄好奇道：“师兄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陆嫁嫁微笑道：“当时你与宁长久回临河城，卢元白问你，我与襄儿谁更好看，小龄回答，我们相差了八岁，要八年之后才能说。”

    宁小龄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咬着嘴唇，吃惊道：“师兄怎么什么都记得呀？”

    陆嫁嫁看着她，道：“小龄，今年好像恰好是第八年了哎。”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四年后，师兄就要回来了……”宁小龄这样说着，企图混过去。

    陆嫁嫁道：“小龄快些回答。”

    司命饶有兴致地看着戏。

    正当宁小龄打好了一大篇吹捧师父的腹稿，司命却打断道：“现在说有何意义？等以后赵襄儿也在时，小龄再回答吧。”

    陆嫁嫁接受了她的提议，道：“这样也好。”

    宁小龄很是委屈，无可奈何，只好用眼睛去瞪她，内心期盼着师兄早些回来，好好惩治一番坏女人。

    宁小龄鼓着脸，过了会，又问：“对了，师父近些年有回过剑宗么？我们宗门发展得如何了呀？”

    “回过的。”陆嫁嫁答道：“谕剑天宗当然是欣欣向荣的，如今出了好几位紫庭高楼的修道者，有两位峰主更已顺利突破五道了。”

    “两位峰主……”宁小龄问：“卢师叔不会破境了吧？”

    陆嫁嫁微笑道：“是啊，你卢师叔不仅破境，去年还成亲了。”

    宁小龄睁大了眼睛：“卢师叔与那个……什么峰的叫什么来着的师姐喜结连理了吗？啊，真不枉卢师叔努力多年，死缠烂打终成眷属呀。”

    陆嫁嫁打断了宁小龄的感慨：“没有，是和薛峰主。”

    宁小龄愣住了，片刻后，她才竖起大拇指，由衷道：“小龄还是小觑卢师叔了。”

    三人在幽冥古国里走着，闲聊着这些年发生的趣事。

    白藏跟在她们身边，双臂环胸，系着围巾，抱着古刃神荼，一言不发，只与司命保持着距离，似对她们的闲聊不屑一顾。

    白藏对于四年后的决战无所谓乐观与悲观，她只是遵从着虎的本性，想要挑战强者，挑战更强者……

    如今尚存的神国还有四座，泉鳞、雷牢、朱雀、蹄山。

    白藏始终觉得，泉鳞与蹄山两个神国，悬于空中始终是隐患，会成为变数。

    只可惜先前点燃雷牢星，应是耗尽了天王星众妖的力量，四年过去了，他们也迟迟没有能力再将其余两颗星点燃，永绝后患。

    她们在幽冥古国里住了一段日子，出来时已是白雪皑皑。

    相逢短暂别离长久，她们又回到了剑阁，开始了下一轮的闭关，下次出关之时，又不知该是何日了。

    白藏没有随她们去。

    四年前，白藏便已获得了自由，如今她斩灵结束，做完了与姮娥约定好的事，便思量着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

    “你真的要去？”

    临别前，司命看着白藏，一脸忧色，似想要劝告什么？

    就在方才，白藏说自己想要去一趟三千世界，挑战赵襄儿。

    白藏道：“如今世上，宁长久长眠神国，姮娥亦销声匿迹，我想寻一个砺刀之处，举目望去，便也只有羲和了。”

    司命道：“你觉得自己是她对手？”

    白藏摇头，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我才想试试。”

    司命淡淡笑着，警告道：“龙潭虎穴闯得，三千世界可去不得，小白猫，你可要想清楚了。”

    白藏问：“她真的很强么？”

    司命想了想，说：“宁长久都不是她的对手。”

    雪发银裙的少女蹙眉，似有些不相信。

    陆嫁嫁也道：“当初宁长久与赵襄儿战了一夜，宁长久落败，一日都未能下榻。”

    “只用一晚上就击败了宁长久么……”白藏由衷感慨：“好强。”

    “所以白姑娘还是小心为上。”陆嫁嫁也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劝说道。

    白藏确实萌生出了一丝退意，可这枯燥的斩灵四年里，她看着狰狞的吞灵者被自己轻而易举地斩灭，刀刃间的清鸣皆诉说着她的倦，她始终想着，斩灵之后，定要寻一个真正强大的对手问剑。

    白藏心绪微乱，骤然雪发乱舞，她怀中的名刀神荼却清吟了一声。

    刀鸣声里，白藏摒去了那丝退意，心沉静了下去。

    “当年荒河龙雀能赢她，我为何不行？”白藏坚定道：“我去意已决。”

    司命与陆嫁嫁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相视一笑，也不劝阻了。

    白藏抱着古刀神荼，孤身一人前往了三千世界的路上。

    大雪纷飞。

    白藏所求的是公平一战，赵襄儿也给了她公平，并未动用三千世界的权柄，与之在西国外大战了一场。

    陆嫁嫁与司命并不知道那一战的具体情形，只听说今年隆冬的大雪的边界因为她们的一战，硬生生回推了数万里，长空之中，日日夜夜皆是凤唳虎啸之音。

    旷世绝伦的一战直至冬雪初融才真正落幕。

    而最终，三千世界多了一只小白虎，小白虎也多了一位女主人。

    ……

    “如果让赵襄儿来陪你八年，你会不会更开心一些呢？”

    永生界里，叶婵宫问。

    宁长久越来越小，清秀的眉目也逾显清稚，只是那双眼眸依旧带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宁长久微笑道：“师尊这是要弟子的命么？”

    叶婵宫说：“四五千年前，太阳古国尚在时，羲和小鸟依人很是乖顺，如今你怎么镇不住她了？”

    宁长久笑着问：“镇不住襄儿很丢人么？”

    叶婵宫看着他，摇头道：“师门不幸。”

    “那师尊要帮弟子出头么？”

    “襄儿惩凶除恶，所作所为皆为善举，我何故帮你？”

    “……真是亲师尊啊。”

    今日，他们正在林野中散着步，金色的树叶从上空飘落，徊转落地。

    越过这片森林，是一片花海。

    花海烂漫，叶婵宫立在其间，眉目清冽如雪，纱裙摇曳生姿。

    “这里，我们好像来过。”宁长久环顾四周，说。

    “嗯，我们来过。”叶婵宫说：“我们已将永生界走过一遍了。”

    “那就在这里定居吧。”宁长久说。

    “好。”叶婵宫简单地回答。

    不可观落在花海之外，缥缈出尘。

    宁长久与叶婵宫回到了不可观间。

    “这些日子，我越来越贪睡了。”宁长久闭上眼，说：“师尊……我是要变成蝴蝶了么？”

    叶婵宫微低着头，似有些伤心，她轻轻说：“也有可能是小鹿。”

    宁长久笑道：“师尊更希望我变成什么？”

    叶婵宫说：“我希望你什么也不要改变。”

    说着，她伸出了手，梦境的权柄在指尖萦绕。

    宁长久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用。”

    叶婵宫看着他，依旧犹豫。

    宁长久道：“师尊敢不听话了么？”

    若是平时，宁长久这样说话，免不了要被戒尺伺候了。

    但今日这只小刺猬师尊格外温顺，她听着宁长久柔和的话语，鼻翼微翕，柔声道：“嗯，为师……听话。”

    宁长久微笑着闭上了眼，眼皮越来越重。

    叶婵宫静静地看着他，她坐在他的身边，看着宁长久一点点安睡。

    微微的犹豫后，叶婵宫竟也轻轻掀起了被子的一角，娇小的身躯钻了进去，似月钻入云中。

    宁长久尚存一些意识，他轻声道：“这样……不好。”

    叶婵宫说：“你现在是孩子，小时候的你可没有坏心思。”

    “长大后我很坏么？”宁长久佯作懵懂地问。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叶婵宫也很配合。

    “那好，我长大了要娶师父。”宁长久道。

    “你……真坏呀。”叶婵宫说。

    宁长久露出了微笑，轻轻闭上了眼。

    叶婵宫看着近在迟尺的面颊，轻轻伸手触他，又慢慢地缩回。

    她也闭上了眼，略显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随后，她的身躯慢慢蜷起，小腿曲折，双手握拳停在胸前，慢慢地静谧睡去。

    也只是睡去。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宁长久都需要睡很久。

    他已经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偶尔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叶婵宫静谧的睡颜，他们明明隔得很近，少女明明美到了极致，可宁长久的心中，依旧没有暧昧之感，只觉得温馨宁静，仿佛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上千年。

    他似水边石，永远枕溪而眠。

    岁月如流。

    宁长久的衣裳越来越小，容颜亦越来越清稚。

    他们一同在树下看书时，画面宛若女先生在教导一个刚刚生慧的孩童，这个孩童显然很不听话，时常昏昏欲睡，大树下，宁长久许多次便轻轻趴在叶婵宫的腿上，枕着玉软纱裙，渐入梦乡。

    叶婵宫便安静地抚摸着他的发，好似在宽慰一只午后趴在自己膝上睡觉的猫。

    金色的蝴蝶从天上飞过。

    “我……好冷。”

    叶婵宫看着他，轻轻说。

    宁长久身在梦里，浑然不觉。

    ……

    “我们下次相逢，会是何时？”

    宁长久稚声稚气地问，他白白嫩嫩的，看上去有些婴儿肥。

    “我们从未离去，谈何相逢？”叶婵宫这样回答他。

    宁长久笑了起来。

    他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曾以为无比难捱的岁月，竟就在这样不经意间溜走了，没有四季为他报时，只有渐小的身躯告诉着他一季又一季的轮换。

    “嗯，我们从未离去。”

    宁长久露出了天真的笑。

    这些年，他收了婚书，与叶婵宫在一起时，有时像是一对友善的师徒，有时像是一对和睦的夫妻，偶有争吵也皆以宁长久的告负告终。

    他们的情感与默契令人羡艳，只是宁长久从未尝试过跨出最后的一步。

    他们明明时常共眠于床笫之间，呼吸相萦，唇瓣相近，可却从未行旖 旎之举。

    “叶……婵宫。”

    宁长久第一次真正唤她的名。

    “嗯。”叶婵宫应答。

    “婵宫……”

    “嗯。”

    “下次，我们蟾宫相逢吧。”宁长久说：“先前，你告诉我，无论站在人间的何处，最终都只能见到十之又六的月，月始终有一个暗面对着人间……”

    “那个暗面很冷……很冷。”叶婵宫轻声说。

    那也是她的暗面，这是她骨子里的寒凉，她虽时常刻意隐藏，但哪里能够藏得住呢？

    “我想去那个暗面看一看，我想看看，师尊真正的全部。”宁长久说。

    “好，等你醒后，我们就去。”叶婵宫轻柔地说。

    宁长久像是一个缠着姐姐要郊游的孩子，又道：“我还想去死星域。”

    “死星域……”

    “嗯，听恶说，那里还藏着十五亿年前，第一代文明最后留下的东西。”

    “最后留下的东西……他们会留下什么呢？”

    “一定是美好的东西。”宁长久温和道。

    “为什么？”叶婵宫问。

    “因为我们的出生，就是为了将那份跨越岁月的美好，传递下去啊……”

    宁长久真挚地笑着，叶婵宫柔美的面容在眼前模糊了起来。

    “我……好冷。”宁长久说。

    叶婵宫轻轻拥住了他，将他埋在了自己柔软的怀抱里。

    宁长久闭上了眼眸。

    不可观里，再没有了宁长久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呦呦鹿鸣。

    金色的小鹿没有花纹，美得纯粹。

    鹿亲昵地蹭着叶婵宫的手臂，似想要记住她的气息。

    叶婵宫轻轻抱住小鹿，脸颊与其相贴。

    小鹿绕着她身边走着，似在示意什么。

    叶婵宫看懂了。

    她轻轻提起雪白的裙摆，骑在了鹿上，微微靠下身子，胸脯贴着鹿秀丽的曲线，手环抱着鹿的脖颈。

    金色的小鹿带着她走出了不可观，奔向了森林与花海。

    这是永生界，也是他们永远奇幻瑰丽的梦境。

    ……

    这是八年之期的最后一年。

    人间已经风平浪静了七年，这七年里，整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中土五道修行者的数量翻了数倍，隐隐已有五百年前的辉煌。

    这些修道者每一年都会结伴来剑阁，对那位沉睡着的英雄表示祝福，较之七年前的悲观，如今的修道者充满了信心与信念，发誓要让当年的悲剧不再重演，他们将传递炬火，共燎煌煌之焰，将苍穹之上的黑影彻底抹去。

    这是最后一年，却也是最后变故发生的地方。

    清晨，宁小龄被一阵地动惊醒。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天空之中，蓦然响起了一声爆炸的声响。

    一条黑色的，宛若垂天之带的古蟒钻开蛋壳，向着天空之上游曳而去。

    在人们未来得及反应时，黑蛇越过了虚境，来到了圣人的石佛前。

    圣人的石佛苦苦支撑了七年，已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都要崩溃。

    黑色的古蟒缠绕了上去，古蟒的头颅处，是一张极尽妖冶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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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宿命

    寰宇苍茫。

    圣人布满裂纹的石佛横亘长空，古重肃穆，黑色巨蟒高速攀上石佛。它的身子已经长若大河，可依旧无法与圣人的石佛相提并论，此刻的场景，更像是一株纤细的紫藤攀上以山岳雕塑成的石佛之躯。

    黑色的巨蟒正是神主泉鳞。

    泉鳞泛着钢铁乌光的鳞甲开阖着，她摩擦过裂纹横生的石佛，游到了接近石佛之顶的位置。

    圣人的石佛之顶依然散发着金光，那是长命权柄的显化，他如同一个高举明灯的人，将上方的黑暗拦截在外。

    石佛在外部撑开了一片明亮的屏障，身躯却已没了一点光，泛着毫无生气的石灰色。

    泉鳞的身躯盘踞在暗部，直起身子，向前眺望。前方，圣人最初撑开的大气缝隙已被暗主重新合拢，再没有一丝缝隙。泉鳞感到了愤怒，它对着前方的黑暗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接着，她的身躯盘上石佛，每一片鳞片都在一刹那合拢，若非虚空，应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她缠着石佛，身躯一点点收紧，似要将佛勒死。

    ……

    时隔多年，泉鳞再一次真正地俯瞰世界。

    她来自地底，由一种特殊而浓稠的灵气凝成了最初的生命形态，它在地底吞食灵气多年，身躯越来越的紧致精密，生出了本能和最粗浅的智慧，接着，她爬到了地层中，与一群熔岩巨蟒生活在一起，千载之后，她也趋同演化为了蛇，开始向着地面进发。

    那时，太初六神之一的冥君修建了两座冥殿，一座是幽冥古国，藏在虚境之上的轮回海里，令一座则是地府，藏在大地之中，用与和真正的冥国混淆视听。

    泉鳞误打误撞撞破了地府，吸干了一整条黄泉之髓，与冥君结下了不解之仇，也因此被迫逐入神战之中。

    泉鳞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她的每一片鳞片都吸饱了鲜血。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泉鳞向上望去，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石佛之外，那遮天蔽日般的无边存在，她知道那是暗主，是被她们奉为真正神祇的存在。这是泉鳞第一次离它这么接近。

    依据着蛇的本能，泉鳞的身躯下意识地缩了一些。

    她之所以离开神国，并非她所愿，只是因为她的神国在刹那间毁灭了。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星辰被摧毁了。

    能摧毁她星辰的唯有暗主。

    可不知为何，那颗被摧毁的星辰竟没有砸向这个世界，它不知去了哪里。

    泉鳞在离开神国之后，立刻动用全知的能力，知晓了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她极为震动，上一次沉眠之时，她从未想过，再次醒来竟是神国凋零，几被诛尽的场面。

    泉鳞俯瞰大地时，感受到了无比的畏惧，她知道，暗主已经抛弃了她，而此刻，人间磨剑七载有余，皆在等待最终的决战，她此刻若去往人间，他们恐怕根本不会接受投降，而是直接拿她当做磨刀石试剑。

    泉鳞在短暂的思考里，当机立断，立刻飞上了天空，缠住了圣人的石佛。

    如今圣人石佛裂纹斑斑，他们哪怕要杀死自己，也定然投鼠忌器。

    接下来，她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等待人间战胜暗主，她趁乱从没有了拘束的天空中逃出，从此于太虚逍遥，寻找下一个适宜居住的星辰。

    另一种是加速绞碎举父的石佛，让暗主可以更快地渗透人间。她能感受到，经过这七年间的蓄势，暗主已成了一张紧绷到极点的弓，只要石佛一朝崩塌，暗主爆出的力量将难以想象，这个它迟迟无法渗透的气层可能会被瞬间打破，暗日降临的神话亦就此开启。

    暗主已盘踞了四千年了，也是时候该降临了啊……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自己都有活下来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少年什么时候才会苏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何还是阴魂不散？

    此时，是第八年的一月末，又是大雪飘卷的时间，距离约定之期的到来，已不足四个月了。

    ……

    除了与之密切相关的冥国外，三千世界也是最先感应到的那一批。

    泉鳞神国碎裂之时，白藏正盖着围巾睡着觉，很快，她耳朵竖起，猛地从梦中惊醒，炸毛似地奔出，跑出大殿之时，白藏发现，赵襄儿不知何时已立在殿外，持着伞剑向远方眺望了。

    白藏看着快她一步的赵襄儿，心中总有些无名的恼意，她对着赵襄儿的背影嘶了嘶牙。

    赵襄儿没太理会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压在白藏身上的束缚被解除，白藏变成了人形，雪群银发的少女跪趴在她的身后，微微仰起头，雪颊之上难掩怒容。

    赵襄儿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白藏感到了一阵寒冷，她有些不情愿道：“应是某一颗神国炸了，如今这个节骨眼，暗主有些动作也不足为奇。”

    赵襄儿问：“是哪一颗？”

    白藏道：“还能是哪颗？不是泉鳞便是蹄山了。”

    赵襄儿嗯了一声，在身前画出一面水镜，眸光在其间飞掠。

    白藏淡淡道：“无论是哪一个神主现在现世，与你都没有关系，你最应该关心的，还是朱雀。如今叶婵宫可不在，若是朱雀神国骤然开启，你可未必能够应付。”

    赵襄儿道：“用不着你多虑。”

    “你可别太过得意了。”白藏有些生气，道：“当初一战，若非我轻敌，又怎会输你？”

    赵襄儿清冷道：“这些年你都念叨过多少遍了？揍还没挨够？”

    白藏细削的肩微颤，呲着小小的虎牙，瞪着赵襄儿。

    “哼，你爱听不听。”白藏不想理她了。

    赵襄儿的眸光停在了水镜上，水镜照着虚境，虚境外，隐约盘踞着一条漆黑大蛇。

    原来躲去那里了……

    赵襄儿确认了泉鳞的位置，收拢好了水镜。

    她转过身，纤腿屈折，平视着白藏，眯起眼眸问：“你方才喊我什么？”

    “我……”白藏瞪着她，神色慢慢软了下来：“嗯……主，主人。”

    赵襄儿微笑着点了点头。

    白藏别过了脸，重新变成了一只小老虎。

    赵襄儿揉了揉小老虎的耳朵，又将那长长的尾巴捏在手中把玩，“替主人去一个地方吧。”

    白藏呜咽似地叫了一声。

    赵襄儿附耳说了几句话后，将白藏抱在了怀里，白藏的体型是幼虎，比一般的猫要大上许多，此刻赵襄儿抱着她的身子，少女的身躯反倒更被衬得秀纤了些。

    赵襄儿抱着她来到了三千世界的边缘，将小白虎扔了出去。

    白藏绵软的足垫踩在雪地里，身影一窜即逝，向着南边飞奔而去。

    白藏所要去的地方，是赵国的白城。

    当初宁长久来三千世界时，与她说过，朱雀安排了一个破碎的仙人，在虚境等她，向她传达朱雀的话语。

    但她无法离开三千世界，也不想将世界的腾挪之力浪费在这里，因为她也不确定，所谓的朱雀之语是不是对她的另一种干扰。

    但今日泉鳞现世，乱象将起，她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冥冥的预兆。

    最终，赵襄儿还是决定听听看，听听朱雀到底要与自己说什么。

    ……

    泉鳞神国轰然爆炸，巨大的幻象在空中慢慢崩解，砸向人间。

    人间的修道者蓦然惊醒，各宗各派的修道者按照平日里的演练，飞快地集合起来，中土之上，万道剑光犹若一盏又一盏点亮的明灯。

    剑阁作为万宗魁首，自然也第一时间惊动，陆嫁嫁、司命、邵小黎等人几乎同时出关，聚在了白雪皑皑的剑坪上。

    她们御剑而起，环视天下，很快确认了动荡的源头——泉鳞神国。

    但她们一时间也无法寻到泉鳞的下落。

    “泉鳞神国为何会在今日崩溃？是谁击碎了神国么？还是说……”陆嫁嫁疑惑不解。

    “是泉鳞星碎了。”司命笃定地说。

    她在神国中担任神官千载，自然比她们更了解神国。

    “泉鳞星碎了？”陆嫁嫁很快明白过来，应是暗主亲自捏碎的泉鳞星。她立刻问：“陨星要来了么？”

    司命仰望天空，冰眸扫过寰宇。

    她摇头，道：“没有迹象。”

    “奇怪，泉鳞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崩碎？”邵小黎喃喃自语。

    “这个时候？”司命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闭关多时，她们对于时间的概念都比较模糊了，只知道漫长的等待很快就要迎来尽头。

    邵小黎一度觉得日历与自己有缘，故而每年都会坚持买日历，每日也会坚持去撕日历。

    “今天是一月三十一日。”邵小黎说。

    “一月三十一日……怎么了么？”陆嫁嫁不太明白。

    邵小黎掰了掰手指，最后确认了一番，道：“按理来说，今年泉鳞神国要开启，确实应该是一月，可为什么偏偏要放在最后一天呢……”

    司命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暗主选择一个月的最后一日开启神国，通常是为了连同下一个月的神国一同开启，形成双神国共治的乱世，可是泉鳞之后是天骥，天骥在八年前便被杀死了啊……”

    不仅天骥死了，它的星星都一同毁灭了。

    邵小黎揉着脸颊，皱着眉头，总觉得自己想漏了什么。

    回望这七年多的时间，苍穹之外的暗主没有一丁点动静，整个人间的发展也极为顺利。

    暗主的手中，还有四座神国，那四座神国是他最后的四枚棋子，肯定会用得慎之又慎，暗主为何选择在今日落子呢？

    或者说……这些年暗主究竟在做什么？它应该也在准备才对啊……那它又准备了些什么呢？

    邵小黎正苦思冥想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子夜。

    骤然间，脚下的大地又开始震颤。

    司命与陆嫁嫁齐齐低头，向下望去。

    “这是……地动？”陆嫁嫁隐约察觉到了不妙。

    “不！”司命道：“是另一座神国开启了！”

    “另一座神国……”邵小黎眼眸一亮，立刻道：“我明白了，是星辰错位了！暗主的权柄是星辰，这七年间，它不知不觉改变了星辰的位置！”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嫁嫁与司命对视了一眼，很快明白了邵小黎的意思。

    司命静思片刻，道：“神主之星十二去八，暗主若想要调整其余星星的位置，凭借他的权柄，确实不难做到，只是……它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为了同时开启泉鳞与蹄山神国么？如今的天下，可绝不是两位神国之主可以搅乱的。”

    “暗主……这是穷途末路了么？”司命轻声自问。

    陆嫁嫁没有附和，她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邵小黎亦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大地狂鸣不止，她的脑子也跟着嗡嗡作疼。

    她们以眼神做了简单的交流，他们的当务之急，是立刻阻止蹄山对于世界的破坏。

    司命脚踩虚空，来到高处，漆黑神袍上泛起了银色的纹身。

    神女临世俯瞰天地，司命很快确认了蹄山的方位。

    “在雪国！”她说。

    没有任何犹豫，三位绝色女子皆化作虹光，朝着北边飞掠过去。

    ……

    外界，动荡已一圈圈地激发了起来。

    永生界中，岁月依旧如常。

    过去的一段时光中，叶婵宫骑着小鹿，奔走过森林与花海，她总喜欢以柔软的身躯贴着鹿，双手抱着鹿的脖颈，轻轻靠在他身上，如入梦乡般任由小鹿带她去往任何地方。

    但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鹿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小。

    很快，小巧的金鹿就无法再载着她了，小鹿只能在她怀中亲昵地蹭着，表示着自己的遗憾。

    而叶婵宫依旧每日用手帮鹿梳理着绒绒的毛发，小鹿也以羊羔跪乳状跪在她的身边，任由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身子。

    小鹿一点点变小，最终变得和小猫一样，叶婵宫已可以将他轻而易举地抱在怀里了。

    小鹿在叶婵宫怀中安睡着。

    叶婵宫看着这只鹿，道：“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小鹿似听不懂她的话语，继续在她怀中安睡着。

    叶婵宫轻轻地自言自语起来，说着八年之前早已制定好的计划。

    “天王星与母星虽皆绕着太阳旋转，但他们的速度却是不同的……”叶婵宫轻柔地说：“其实早在去年，生命的权柄便已将你的身体修复完好了，只不过，雷牢星是雷牢的囚牢，我需要等到神国开启，才能将你送出去，而今年二月，天王星应该就可以掠过雷牢星了。”

    只要雷牢星被点亮，他们就能离开神国。

    哪怕暗主恼羞成怒将雷牢星摧毁，那雷牢神国毁灭，他们依旧可以离开。

    只要白泽那边没有出现意外，他们离开神国应该也只是这个月的事了。

    可惜，现在的宁长久无法听懂她的话语了。

    没想到八年就是转眼之间呀……

    她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如她所想的那样，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平静得出奇，哪怕再过一万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波澜。

    但她也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叶婵宫看着怀中可爱的小鹿，轻轻揉着小鹿的身体，小鹿嘤嘤地叫着，可爱得出奇。

    叶婵宫从身边折下一朵花，送到了小鹿的唇边，小鹿下意识地将花吃了下去。

    这是小鹿吃的最后一朵花。

    他在似睡非睡间露出满意的笑容后，本就极短的生命之线再度被剪短了。

    小鹿蓦然惊醒，在她怀中乱撞，少女轻轻掩胸，垂首抿唇，用手指点了点他，似在埋怨他的不安分。

    生命之线断裂，小鹿已无法再小，他变成了蝴蝶。

    蝴蝶在她身边缭绕着，似在寻找某一种熟悉的气息，叶婵宫平静地看着他，伸出了手，蝴蝶停在了她手背玲珑的关节上，开合着金色的翅膀。

    叶婵宫轻轻托着蝴蝶，与蝴蝶一同流连于花海之间。

    蝴蝶时而停在她的手上，时而飞入她的袖间，更多的时候，则是停在她的秀发上，变成了一枚真正的金色蝴蝶结，于是，在蝴蝶结的映衬下，她也悄悄褪去了那种岁月沉淀的气质，清纯而纤巧，像是一个真正的豆蔻年华的小仙子。

    转眼又是半个月。

    叶婵宫带着蝴蝶走入了道殿里，来到了白纱之中。

    叶婵宫的万道白纱间虽无特别之处，却也是她很私密的地方，先前宁长久想要擅闯，都被她一掌掀飞了出去。

    宁长久没有想到，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竟是以这样的状态。

    叶婵宫踩过池水，来到了中央。

    月纱的袖间，她的手指轻轻动着，掐算着时间。

    时间……该到了。

    叶婵宫抬起头，等待了一会儿。

    按照计划而言，此刻，天王星上的白泽应带领妖众点燃了雷牢星。

    可是……

    天地寂静。

    计划再次出现了偏差。

    叶婵宫细细的眉渐渐蹙起，她看着神殿的穹隆，猜到了什么。

    ……

    自泉鳞星碎，蹄山神国开，转眼也已过去了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里，无数柄剑赴往北边，一同去斩杀蹄山。

    这些修士无一不是迈入了五道的大修行者，八年前，神主对于他们而言，还是高高在上的，需要无比敬畏的存在，而八年之后，他们竟也拥有了直面神主的资格。

    若是其余神主，被天下顶尖修士围堵，恐怕已经被斩得神魂俱灭了。

    可这一位偏偏是蹄山，拥有近乎绝对防御的蹄山。

    而蹄山也没有辜负它的名字，它真的是一座山，是一座连绵不绝的巨大山脉！

    面对举世的问剑，它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如乌龟般缩起了身子，任由一道道剑气洗在它的身躯上。

    它虽然号称绝对的防御力，可世界的力量终究是有上限的，在修士们的围攻下，蹄山的表层已被剑气掀去，剥下，并且这个过程越来越快。它唯一仰仗的，只是自己庞大无比的身躯。

    可无论多么巨大的矿山，也总有被毁灭的那一天，蹄山的毁灭是可以预料的。

    赵襄儿立在三千世界里，看着世界各地发生的一切。

    今日，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因为白藏去了整整半个月，依旧没有任何回信。

    哪怕赶一只驴过去，现在恐怕也完成任务了，亏白藏还是曾经的神主。

    哎，这是白猫皮又痒了么……

    赵襄儿已在想怎么惩治她了。

    终于，这一日，白藏传递回了消息。

    白城之上，虚空之中，雪发银裙的白藏围着围巾，悬空而立，她在身前画了一面水镜，以此与赵襄儿的水镜联系。

    “怎么用了这么久？”赵襄儿立刻兴师问罪。

    白藏也很生气，她捏紧了拳头，握着水镜，转向了一边，道：“赵襄儿！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告诉我，白城上有一个人么？这就是你说的人？”

    “……”

    赵襄儿看着水镜中呈现的一堆破碎白纸状的模糊事物，沉默了片刻，她眼眸一转，冷冷道：“白藏，你已经敢这么与我说话了？”

    白藏被赵襄儿欺负了好几年，虽慑于赵襄儿的威严，可此刻也在气头上，“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可是你有求于我，与我好好说话，要不然我现在就关了水镜，然后把眼前那纸糊的仙人搅成浆糊！”

    “你……”赵襄儿胸脯起伏，墨发无风而动，她冷冰冰地盯着水镜，薄翘的唇微咬着。

    她心中默默发誓，等把白藏骗回来以后，一定要弄之前用剩下的发膏，将她刷成一只彩色猫猫。

    “嗯，方才是我语气不对，小白藏不要意气用事了。”赵襄儿莞尔一笑。

    白藏看着这个笑，心头发凛，心想这个比司命还坏一百倍的坏女人一定又在打坏主意了！

    赵襄儿柔声道：“把水镜移到仙人面前吧。”

    白藏嗯了一声，小声抱怨道：“这仙人也真不结实，被天地动荡冲得支离破碎，我花了好多天才把他拼起来的哎。”

    水镜移到了仙人碎片面前。

    水镜中出现了赵襄儿的身影。

    “我就是朱雀让你等的人。”赵襄儿隔空看着仙人，道：“现在可以将朱雀的话语转告于我了。”

    仙人的碎片开始流动，似是醒了。

    仙人确认了赵襄儿的身份，微微木然的声音真的开口了。

    “朱雀大人嘱咐我告知殿下二件事。”

    “一，世界权柄可以创造世界，也是万界的钥匙。”

    “二，三千世界是相对的空间。”

    仙人不再说话。

    “仅此而已么？”

    赵襄儿轻轻问。

    第一句话她暂时并不理解，但第二句话，早在八年前，她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三千世界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所蕴含的是空间的无上之力。

    白藏对于仙人这两句也不太满意，“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拼起来，你就说这些？再多说两句！”

    仙人没有理会白藏，它的声音依旧透着木讷：“朱雀娘娘，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如今，我可以飞升么？”

    白藏听着她的话语，心想这仙人分明只是一个傀儡，却至死念念不忘飞升，真是可悲啊。

    白藏回过头，想要收起水镜，手却忽地停住了。

    “怎么了？”赵襄儿问。

    “襄……你……你的身后……”白藏瞳孔骤缩为点。

    “嗯？”

    赵襄儿依旧不解，她正要轻轻回头，也正当此时，一个令人寒透骨髓的声音在赵襄儿的颈后轻轻响起：

    “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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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朱雀

    虚境之中，白雪飘拂。

    水镜如雷电裂云，倏尔破碎。

    几乎是出于本能，白藏在刹那间倒退百丈。

    与此同时，水镜之侧，那团碎纸仙人似得到了旨意，开始旋转起来，很快，每一片纸的边缘都燃起了火焰，整个仙人碎片几乎在一瞬间焚烧殆尽。

    但这并非是兔死狗烹，而是涅火。

    碎纸轰得燃尽，一个灰白色的半透明灵态从中飘出，灵态生命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倏然不见踪影。

    白藏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危险后，才解除了进攻的形态，飞舞的发与裙很快静止。

    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藏看着水镜破碎的位置，心神未定。

    哪怕已跌落神座，她终究是曾经的神国之主，这个世上鲜有能令她畏惧的东西，而能令得她这般惊恐的，只能是另一位尚在神位的恐怖存在。

    朱雀！

    白藏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方才水镜中，她看到赵襄儿的身后，几乎没有任何痕迹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极美的影，如丽藻华绫的舞女，亦似雍容典雅的王妃。

    但她悄无声息出现的模样，又似真正的鬼魅。

    朱雀……

    三千世界是赵襄儿的世界，朱雀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的？若她方才不言，那赵襄儿岂不是已经……

    对……赵襄儿现在如何了？

    白藏心念急转。

    她伸出手，再度在身前画圆，但她画的所有圆，线条都会不自觉地扭曲，无法形成水镜，勾连三千世界。

    这是空间法则的影响！

    三千世界已经出事了么……

    ……

    三千世界里，赵襄儿的宫阁中，‘可以了’三字响起之际，赵襄儿后颈森寒，身躯如被电流风暴扫过，麻痹了每一节骨头。

    但这也无需思考，在第一个音节响起时，赵襄儿的身体本能便给出了反应。

    伞剑没有时间出鞘，赵襄儿腰肢瞬拧，凰裙喷吐烈火，红伞回身刺去，然后哗然张开，于此同时，赵襄儿旋身拔剑，伞剑呛然出鞘，闪出一抹极细的芒，切开烈焰，向身后的黑暗斩去。

    那是举世无双的凤火。

    仅仅一瞬间，清寒的宫阁内充斥了高温，每一点空气都像是一触即燃的灰，而伞剑的寒锋横扫，又带着冰冷彻骨的芒。

    刹那间，宫阁的地砖化作齑粉，精致的妆台牙床碎裂殆尽，整座宫阁都在赵襄儿出剑的一刹那毁灭，这眨眼间引起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三千世界！

    赵襄儿是三千世界的主人，按理而言，她这杀意决绝的倾力一剑，应无人可挡。

    朱雀确实未能挡住。

    剑穿过了她的手背，刺入了她的胸膛，从背后透出，那身泛着古旧红色的庄重红裙显得显眼。

    烈焰点亮了她们的面颊。

    这是赵襄儿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

    朱雀面颊的线条极为柔和，她的眸与唇皆是最为标准的古典美人之意，那一身以红色为主的裙亦极为合身，包裹着她倾国倾城的身段，她仿佛古书中记载的妃子，万军兵临城下时，她于城楼一舞，便可倾倒众生。

    火焰环绕着她们，分不清是凤火还是朱雀之火。

    朱雀静静地注视着她，她被剑洞穿，面容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带着莫名的温柔之色。

    赵襄儿抿紧了唇，绝美的面容冷漠如霜，漆黑的长发乱舞，似火焰中挣扎的鸦群。

    “襄儿，多年未见，你果然没有让娘亲失望呀。”

    朱雀看着透过她身躯的伞，微笑着说。

    赵襄儿的脑海里，亦闪过了过去的场景，那时的她住在乾明殿的偏殿里，夜里时常会偷偷跑到正殿去找娘亲，但乾明殿的所有木窗日日夜夜关着，她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那时的她年幼懵懂，将娘亲视为最崇拜的对象，而她很少见她，哪怕见过，也是见后即忘，记忆中唯一的画面，亦只是她穿着华贵繁复的红裙，立在珠帘之后，轻轻地回看自己，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曾是她无数次回想的一幕。

    直至后来朱雀幻境，九羽图穷匕见，她才猛然惊觉，这个所谓的娘亲，竟是数千年前杀死她的仇敌。

    那一刻她无法接受，但刀刃已然及颈，她唯有拔剑而战。

    此时也是如此！

    赵襄儿没有回复她的话语，她拧转伞柄，倾力压上，三千世界的所有法则也在此刻朝着朱雀宣泄过去。

    哗！

    伞剑的利芒切开了她的身躯，鲜血飞溅。

    法则加身之下，烈火烤炙，朱雀亦像是一件烧裂的瓷器，浑身上下皆是裂纹，唯有那微笑依旧温柔。

    “襄儿，娘亲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哪怕心中有怨，有何必如此呢？”朱雀笑了笑，道：“不过也对，小姑娘总有叛逆的时候，这些年娘亲没能陪在你身边，确实疏于对你的管教了。”

    赵襄儿听着朱雀温和而居高临下的话语，再也压不下心中的怒意，她薄唇如火，眼眸如火，整个身影都似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焰。

    “住口！”

    赵襄儿怒吼着，身形一跃，瞬息腾空，挥剑斩落。

    朱雀仰起头，不躲不闪，任由少女拔剑斩下。

    剑没入了朱雀的肩膀，将她的身躯沿着肩膀直接撕裂。

    烈火中，朱雀的身影破碎。

    但她没有死去，相反，又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从燃烧的火焰中凑出，对着赵襄儿露出平静的笑。

    赵襄儿持剑立在火焰里，仰起略显苍白的脸，盯着朱雀，再次带剑冲刺，瞬间掠过朱雀。

    鲜血飞溅。

    朱雀看着胸口瞬间出现的窟窿，其间的心脏四分五裂。

    她无奈地笑了笑，身影消散，接着，再度从火焰中完好地走出。

    她明明是朱雀，可涅火重生却好似儿戏一样。

    三千世界里，火光交错，赵襄儿的凌厉起舞，白刃接天，剑气宛若肆虐的刑刀，将幻美的三千世界斩成了恶鬼手舞足蹈的炼狱国度。

    朱雀却也像是杀不死的幽灵，红裙飘飘，与鬼共舞。

    焚天的烈焰里，雪鸢与师雨皆惊动而来。

    她们起初以为是强敌入侵亦或殿下练功走火入魔什么的，可当她们看到火光中那道华贵之影时，却也都震住了。

    “娘亲……”

    雪鸢的眼眸里，冰雪之色刹那消散，她身子发软，几欲跪拜。

    师雨亦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朱雀，娘亲是那样的完美……

    唯有赵襄儿‘大逆不道’，还在与那道身影交战着，凤凰与朱雀的火焰交缠着冲天，两道截然不同的唳声响彻世界。

    朱雀遥遥地看了她们一眼。

    “她们是我的一片羽毛所化，到底也算骨肉。”朱雀收回了视线，说：“但我最疼爱的，也最给予厚望的女儿还是你呀，襄儿……你杀不死我的。”

    赵襄儿停下了出剑，冷静了些，随着她的冷静，无数疑云同时从脑海中翻腾起来。

    如今齐天的权柄尚在，别说是三千世界了，哪怕她亲自去西国，恐怕也如入无人之境，为何在自己的三千世界里，却依旧奈何朱雀不得？

    最重要的是，朱雀神国为何会在现在毫无征兆地开启？

    蹄山神国的猝然开启昭示着星辰的错位，但就算错位，朱雀年也要等到三月才是……

    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赵襄儿回过头，注视着朱雀，话语冷漠：“你究竟想做什么？”

    朱雀看着她，眼眸中亦有怜惜之色：“你觉得娘亲来找你，是做什么的呢？”

    赵襄儿对于她不停变幻的态度并没有表示。

    她绝不会因为朱雀温柔地自称几声娘亲而有亲切感，在火焰点燃三千世界的一刻，她们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见赵襄儿不语，朱雀嫣然而笑，道：“你果然变了许多，不再是当初漫山遍野乱跑乱窜的野丫头了。唉，女儿大了果然不中留呀。”

    赵襄儿冷冷道：“你是来杀我的。”

    朱雀毫不避讳地点头，“这不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么？”

    她说着，不由露出了些可惜的神色：“是我安排不当……当初九羽的现身还是太急，若是此时此刻，你必死无疑了。”

    赵襄儿淡淡地问：“你是想要三千世界？”

    朱雀轻柔地笑着，道：“襄儿愿意拱手让与娘亲么？”

    “做梦。”赵襄儿黑白分明的眸中尽是杀意。

    “果然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呀。”朱雀笑着说。

    朱雀在火焰中缓行，裙角被焰燎着，她却浑然不觉。

    赵襄儿握紧了剑，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不是人。”赵襄儿笃定道。

    朱雀没有发怒，相反，她笑意更盛：“你终于发现了呀？”

    赵襄儿不语。

    朱雀道：“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无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

    三千世界充斥着大火。

    “襄儿，想必你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了吧？”朱雀双手端于身前，举止典雅，“你的今生是我与姮娥一手造就的，我与姮娥的目的本质上是一样的，皆是为了你体内的三千世界之力，因为那是最高阶的空间权柄。”

    赵襄儿与她在火光中穿行，静静地听着，甚至没有点头。

    她们一同向着世界的高处走去。

    “与我不同的是，姮娥希望你平安地长大，自然而然地觉醒力量，然后与她合作，而我则想将这份力量握在自己手中，直接取而代之，所以我以自己的影子创造出了九羽，让她陪在你的身边，伺机而动。”

    朱雀毫不避讳地将她这些年的计划和盘托出。

    赵襄儿无言。

    这些事她早已知晓，自然不会觉得吃惊。

    朱雀继续道：“于是我在设下了许多局，诸如皇城的老狐、临河城的白骨夫人，还有雪鸢与师雨两个女儿，这些算是明局，我亦在赵国铺了许多的小事，让你感受到命运的无处不在，让你明白，你一生都跳不出我为你安排的命运里。哪怕你逃过了那些，为你量身打造的朱雀幻境，亦在这里等你。”

    赵襄儿轻轻嗯了一声，她虽然有着骨子里的骄傲，可她也明白，若非不可观在背后救她，她恐怕已经死在十六岁那年了。

    朱雀看着少女绝美的侧颜，片刻后笑道：“可我从未指望能真正杀死你，毕竟……我为襄儿挑了一个绝好的夫家呀。”

    “我是神主，十三年才能现世一次，而不可观久居于世上，哪怕我布局再精巧，只要姮娥不惜代价保你，我也是决计杀不掉的。”

    朱雀望着天空中月亮的方向。

    赵襄儿看着她，问：“那你费尽心思要杀我，坏我道心，还有何意义？”

    朱雀微笑着看她，道：“这个理由说来有些丢人，你……想听么？”

    赵襄儿淡淡道：“说与不说随你。”

    “真是叛逆的小姑娘呀。”朱雀古艳的面容写着慈爱，“很多年前，我击败了你，只是未来得及占据你的古国，便被羿张弓搭箭，逼回了人间，那时，姮娥与我连战过数场，皆以我的惨败告终，若非与你一战中我领悟了涅槃之道，那我可能也要如天藏冥君他们一样，直接陨落在太初神战里了。”

    朱雀面容平静，话语亦是平静：“之后我登上了神座，成为了无上的国主，那时我想找姮娥寻仇，却已找不到她的踪影，我无比地遗憾……正当我以为我此生都要带着这种遗憾长生不老时，她却出现了，毫无征兆地出现，一如方才，我出现在你的身后。”

    那是姮娥从月囚归来，自名为叶婵宫。

    “结果，我又败了。”朱雀不复平静，长叹。

    当时姮娥出现在她的神国里，她以举国之力杀她，可姮娥却纹丝不伤……那时的她旁若无人地走到自己面前，以指抵着她的脖颈，邀她定下了诛杀鹓扶的计划。

    后来，朱雀才明白，原来姮娥是将自己本应受到的伤害转嫁到了月亮上。

    赵襄儿听着她的语气，明白了些，“前一世，我与常曦并不和睦，你设局杀我，然后让师尊亲手救她曾经的情敌，以此享受一些报复的快感么？”

    朱雀也自嘲地笑了起来：“很无聊，对么？”

    赵襄儿颔首，她亦有些无法接受，自己跌宕的人生，竟只是别人争风吃醋似的筹码。

    朱雀露出了哀伤的神色，“可是襄儿呀，你要知道，人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时，总是无能为力的，除了这小小的抗争，我还能做什么呢？”

    赵襄儿的薄唇抿成一线，她的手牢牢地握着剑柄，不动不颤。

    “好了，别一副失望透顶的神色，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原因罢了，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让你在层层重压下，一点点将三千世界的力量觉醒出来。要不然，你还是会像羲和那世那样，安逸地活上数千载，哪怕帝俊把奴纹都用上都没用。”朱雀说道：“没有真正生死存亡的危险，你又如何能成为现在的你呢？”

    奴纹……

    赵襄儿漆黑的瞳微缩。

    奴纹一法本就源于宁长久，他合欢宗老祖的身份也多多少少与之相关，当初他研究这等术法，竟是为了……

    大敌在侧，赵襄儿的心跳还是免不住快了一些，她完全无法想象那般场景。

    “那么现在……”赵襄儿睫羽颤动，轻声说：“你满意了么？”

    朱雀看着她，微笑道：“我很满意……按照我与姮娥最初的计划，今日应是雷牢神国点亮，你夫君复生而归，随后，叶婵宫会重塑时间权柄，与你的空间形成真正时空意义上的‘无限’，在那种绝世之力的加持下，羿重新握弓，联合着全人类修士的力量，一鼓作气杀死暗主。可是……”

    “偏差还是出现了。”

    朱雀望着九霄，道：“暗主神不知鬼不觉中调换了星辰，雷牢与朱雀颠倒，所以，今日来的不是你夫君，而是娘亲我。”

    原来如此……

    “多谢解惑。”赵襄儿点了点头，道：“方才仙人与我说，世界是打开一切世界的钥匙。”

    “嗯。”朱雀微笑道：“你猜得没有错，我拥有打开雷牢神国的能力。”

    赵襄儿盯着她，目光难抑锐气。

    “其实，姮娥也猜到了。”朱雀道：“哪怕星辰没有错位，天王星那边若是出什么问题，也有可能影响雷牢神国的开启，所以点亮朱雀星亦是姮娥的备选计划，只是……”

    “只是，你不会就这么乖乖去打开雷牢神国，对么？”赵襄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一直想杀我，想将三千世界据为己有，以前有师尊阻挠，如今师尊不在，无人可以拦你，所以你还是想试试看，对么？”

    朱雀点头，说：“襄儿不愧是娘亲的女儿，果然聪慧无双。”

    赵襄儿道：“你想尽办法要得到三千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按照姮娥的计划，这一战本无需我出面的，你们若能赢下，我就可以直接享受胜利的果实，你们若败了，那我就是世上仅有的神明之一，你们散落的权柄皆是我囊中之物，我可以借助它们另寻活路。这样对我，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赵襄儿手持伞剑，静静地注视着朱雀。她不相信朱雀说的任何一句话，她毫不遮掩地寻找着朱雀的弱点，想要将她这副不死之身般的身躯斩灭。

    既然当初师尊能败她，那就说明朱雀并不能做到真正的不死。

    “所以呢？你还有什么不满？”赵襄儿漠然发问。

    两人来到了三千世界的至高处。

    这对‘母女’立在一同，同时眺望着世界。

    西国的界碑内无雪，界碑外却是皑皑白原。

    一个黑影从远处跑来。

    赵襄儿秀眉蹙起。

    那黑影很巨大，是从东边来的。

    那是一位古神……赵襄儿很快做出了判断。

    这个古神块头很大，身上还缠满了断锁，看上去像是刚从牢笼中脱逃的。

    “荒原王？”赵襄儿认出了它的身份。

    它是压在颠寰宗下的荒原王，当初司命路过颠寰宗，杀死颠寰宗主时，曾入其地牢，见过荒原王一面，并与之说过一些事。

    荒原王拖着锁链从远处奔来，雪地上尽是他巨大的脚印。

    他来到了界碑外，跪在地上，捧出了一块石碑，口中说着古奥难懂的话语。

    朱雀可以听懂。

    她伸出手，那块石碑从界碑外飘来，落到了她的掌间，她看着石碑，颔首，道：“可以了。”

    与那碎纸仙人一样，荒原王如获大赦，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吼。

    接着，那些残存的锁链一同化作黑焰，将荒原王巨大的身躯燃烧殆尽，尸骸的废墟里，一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飘出，转眼不见踪迹。

    赵襄儿蹙眉道：“那是灵？”

    “嗯。那是灵态生命，是我为追随我的众生寻找的一条永恒之路。”朱雀说。

    赵襄儿知道灵态。

    柳希婉这样特殊的灵，就能切换灵态之虚实，但灵同人一样，一样会消亡，从不代表永恒，除非朱雀寻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你要构建一个灵界，成为灵界之主？”赵襄儿问。

    朱雀淡淡微笑：“我确实要在西天打造一座灵山，但我不会执掌它，因为我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

    朱雀垂首，看着那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许多晦涩的，早已失传的文字。

    “上面写了什么？”赵襄儿问。

    “上面记载着‘路径’，数千年的我，害怕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了初心，所以将许多事当做遗言记录了下来。”朱雀徐徐说道：“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这些年我有过摇摆，但从未忘却本心。”

    她将这块古老的石板捏碎，扬沙般任其飞逝。

    “我要自由。”她说。

    这是她对石板上内容的总结，也是她至今未变的心愿。

    她泉声般悦耳的话语里，似藏着沧海桑田的变迁。

    赵襄儿对此无动于衷。

    她只是仰望着天空。

    上空，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屏障。

    “原来西国这么大呀。”赵襄儿感慨。

    朱雀柔和地笑道：“是啊，三千世界就在西国之内……它的一半权柄是我的，一半是你的。”

    赵襄儿闭上了眼眸。

    三千世界这般强大的力量，朱雀本就没有打算轻易让她得到，所以朱雀将三千世界的位置设在了西国之内，与她平分权柄，而接下来的结局只有两个。

    一个是西国由外而内吞噬三千世界，一个是三千世界由内而外反噬西国。

    这是她们共主的国。

    朱雀看着她，道：“在你十六岁之前，其实我真的把你当成女儿了，可惜我没法再听你喊我一声娘亲了。”

    赵襄儿冷冷道：“都这个时候了，何必假惺惺的？”

    朱雀看着她，神色温柔得有些病态：“我说的是实话，襄儿这般可爱，娘亲怎会不爱你呢？只可惜命运如此，注定了我们成为不了真正的母女。”

    朱雀说着，竟还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少女的发。

    赵襄儿挥臂而挡。

    朱雀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夕阳从西国坠下，将她们的身影映得血红。

    “可以了。”赵襄儿说。

    与朱雀的语气如出一辙。

    朱雀看着少女背对夕阳的娇小身影，微笑道：“当初朱雀幻境里与九羽一战，襄儿应没有尽兴吧？”

    赵襄儿不答，剑却已从红伞中缓缓抽出。

    白刃被夕阳映成血色。

    瞬间。

    三千世界、西国，似地狱之门洞开，大火熊熊燃起。

    天地之间，红莲开遍。

    ……

    ……

    (感谢书友58275234打赏的舵主！谢谢书友的大力支持~么么哒~）

    （友情推书：九鼎风云志 西汉末年九鼎现世乱世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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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暗日降临！（上）

    火是咆哮的风、是排空的浪，天地在转瞬间被焰芒覆盖，无数团焰火的中心，温度一下窜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中心处更掀起了数不尽的高温旋风。

    烈焰里，所有有形或者无形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自燃。

    赵襄儿与朱雀身影亦被火光吞没，亦或者说，她们就是火焰的源头本身。

    赵襄儿拔出白刃，红镜般的刃身映着面颊，朱雀温柔似水地看着她，身后却也有黑影倏然腾起。

    九羽！

    漆黑的九羽在朱雀身侧缭绕，化作她手中的剑。

    “襄儿，你也等这一日很久了吧？”朱雀的声音淡缈，好似戏台上拎着折扇的女子。

    “嗯，我等许很久了。”

    赵襄儿没再废话，她身影瞬间动了，凌空跃起，斩向了朱雀。

    朱雀看着她，目光始终不变柔情，她细颈为斜，眸光迷醉：“真是乖女儿呀……不愧是我们的女儿……”

    她的话语无限温柔，手中的九羽却也闪电般上挑，对空格住这扑来的一剑。

    火焰之风吹上面颊。

    白刃的两侧映出了这两位神雀的影。

    赵襄儿凌厉的杀意与朱雀楚楚动人的笑皆被火焰吞噬。

    剑与剑相抵，在第一次碰撞之后，烈火冲天而起，三千世界为战场，这场时隔了三千五百年的神战再度打响！

    ……

    此时此刻，南州的天空中，白藏显化原形，从大雪飞舞的天空中狂奔过去。

    她不知道三千世界的具体情形，但朱雀出现的那一刻，哪怕隔着水镜，她依旧感到心神寒颤。她敢确定，朱雀是有备而来，赵襄儿那个蠢丫头怎能是那老女人的对手？

    白藏咬紧了牙。

    狂奔中，彻骨的寒风扑面，她冷静了些，知道如果朱雀真的有所准备，那哪怕自己回去，恐怕也无济于事，而如今，司命与陆嫁嫁她们正在北面杀灭蹄山。

    蹄山……

    这位十二神主中号称拥有绝对防御的怪物，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它分明就是为了吸引掉所有人的注意啊。

    可是齐天的权柄之下，朱雀也不能幸免。朱雀虽不像自己这样，会傻到主动往笼子里钻，但暗主又凭什么觉得，朱雀一定可以赢赵襄儿呢？赵襄儿的实力，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白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她还能感受到，上方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虚境中狂奔的自己。

    泉鳞么……

    白藏狂掠之间，眸光向上望去。

    墟海之外，圣人残破不堪的石佛上，泉鳞乌色的鳞泛着青光，妖冶的面容像盛放恶之花，她从上空遥望着白藏，轻轻地吐着信子，仿佛在看一场戏。

    “白藏，你究竟是老虎还是猫，还是一条忠于主人的狗啊？”泉鳞的声音跨越墟海与虚境，从天空中遥遥传来。

    白藏能够听到她的问话。

    白藏锐利的虎牙紧咬，她盯着上空，眼眸雪白。

    果然躲在那里……

    “你说什么？”白藏恶狠狠地回应。

    “呦，小白猫，你是听不清我说话么？”泉鳞讥讽道：“被人打败了一次，就心甘情愿给人当奴隶了么？那赵襄儿这些年待你很好么？还是说，像你这样的猫，过去不过是套了个神主虚伪的空壳，本质上依然是一只渴望着他人关心，希望有一个主人的可怜虫啊。”

    “你闭嘴！”白藏怒吼：“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神国破灭，你便躲在举父的石佛处苟且偷生？举父生前，你如何诋毁于他？五百年前神战，你又如何下绊子？此刻竟要以他尸身庇护自己！你若还有半分神主尊严，现在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你这小白猫还真是天真啊。”泉鳞咯咯地笑着，“看来你如今真的被驯化到了姮娥的阵营了，哎，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让你们心甘情愿地当叛徒。”

    “你不也是个叛徒么？”白藏话语冰冷。

    “我从没有忠诚过谁，又谈何背叛呢？”泉鳞的话中始终带着挑衅的笑。

    白藏忍无可忍，长空中，她娇小的身影瞬间停下，雪白的长发炸开般舞动着。

    她恨不得冲上天去，将那头大黑蛇扯下，剥皮抽筋！

    泉鳞遥望着她，道：“终于忍不住了么？来吧，让姐姐看一看，给人当了这么多年的猫，如今还剩下几成实力？”

    白藏深深地吸了口气，面对泉鳞的挑衅，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你的星辰呢？去哪里了？”白藏问。

    泉鳞眯起眸子，道：“姐姐也不知道呀，但我觉得，它应该会去它该去的地方。”

    “天王星么？”白藏想了想，自问道。

    泉鳞无法看清天王星的场景，但她也是这般猜想的。

    “什么事最重要，那暗主就会去做什么事。”泉鳞微笑着说。

    对于暗主而言，阻止雷牢神国的开启，应是重中之重。

    白藏眯起眼眸，却有一些别的猜想。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泉鳞，道：“我迟早会亲手杀了你。”

    泉鳞微笑道：“我们数千年没有见面，偶尔有幸相逢，你就说这般冰冷伤人的话？猫真是比蛇还要冷血呀。”

    白藏淡淡道：“举父石佛撑不了太久，你也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泉鳞无所谓道：“大不了便是暗日降临嘛，反正我不会像你一样，去当她们的宠物，哼，被人放在怀里揉来揉去，难道很舒服么？”

    白藏不再理会，再度斩开风雪，向着茫茫人间俯冲而去。

    泉鳞又喊了几声，白藏没有回应。

    她亦觉得有些无趣，死死地缠着石佛，似想从中榨取点温度，可她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直起身子，对着太虚作出咆哮的动作，可她不敢出声，因为她能感受到，暗主已越来越近，那一个个旋涡，好似无数双噬人的眼。

    ……

    三千世界里，大火似永不熄灭。

    每一缕跳动的火光皆似舞动的蛇与蝎，似百足同蹈的蜈蚣，而大一些的火势却像是搏斗的狮与虎，彼此间撕得鲜血淋漓。

    自当年配合姮娥斩杀鹓扶后，这是朱雀第一次真正出手。

    王座静养千载，但她从未忘记过血的腥膻。

    伞剑与九羽在天空中不停对撞，她们的身影亦交错、弹开，化作一道道幻影，而交锋之处，则是虚空陡裂，万物归湮。

    雪鸢与师雨的道法皆不算弱，但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大战里，她们皆缩到了三千世界的角落里，不敢作任何妄动。“你觉得……谁能赢？”师雨小声地问。

    “这一战难道还有悬念么？”雪鸢嗤之以鼻，“娘亲布局多年，降临于此，当然已稳操胜券！”

    “希望如此……”师雨的声音很轻。

    雪鸢蹙起眉，道：“难道你还对赵襄儿抱有什么幻想，难道你还相信她对你有任何姐妹之谊？”

    师雨不语，片刻后，她轻笑道：“你说得对，我未必是襄儿的妹妹，但我一定是娘亲的女儿。”

    然而，三千世界中，这场大战的结果，却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一次次剑与剑的厮杀中，竟是赵襄儿占据了上风！

    在过去的数年里，赵襄儿将当年羲和与荒河龙雀的大战看了无数遍，无论朱雀是敌是友，她都把她当做假想之敌，这些年，她对着空气挥刃无数次，更在识海中将未来的这场大战推演了不知多少遍。

    更关键的是，她以极快的速度领悟了朱雀不死之身的奥秘。

    朱雀要在西国构建一座灵山，是真正意义上的灵界之主。

    所以她的身躯也早在涅槃后成为了灵体！

    名刀神剑只是决战中压制对手的手段，真正能杀死灵的，唯有另一种灵！

    决战之中，赵襄儿唤出了自己的先天灵，火凤。

    火凤环绕着她娇小的身影。

    这是太阳的真灵，若论血脉层面，对于朱雀甚至存在压制，更何况，如今的赵襄儿，已将火凤近乎完美地觉醒了。

    在火凤之灵下，朱雀的不死之身不再不死。

    火焰中，朱雀雍容华美的红裙支离破碎，纷飞如血蝶。

    她的眉心渗着血，臂上透着血丝，红裙下白皙处也渗着血，唯有艳红至极的唇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犹若游荡的，早已忘却了生与死的鬼魂。

    她提着九羽，理了理残破不整的衣裳。

    “如今的襄儿比娘亲想象中还要厉害呀。”朱雀忍不住夸赞道：“当年坐在榕树上看落日的野丫头，如今已经变成真正的太阳了呢……”

    赵襄儿始终没什么表情，先前一套斩击行云流水地完成，此刻她收剑蓄势，正在准备下一轮的猛攻。

    先前她们一共交战了三百余轮，皆以赵襄儿的小胜告终。

    而这些小胜累积起来，就成为了绝对的胜势。

    若非朱雀手中的九羽之剑必她的伞剑更强，此刻朱雀恐怕已经溃败！

    赵襄儿盯着朱雀，她心中的情绪也已郁积多年，想要放一些狠话，怒吼着宣泄出来。但这些年结识了司命，赵襄儿越来越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哪怕稳操胜券，她也不会去提前庆祝胜利。

    朱雀对此却全无顾忌，她的唇角勾着微笑，眼眸中却带着哀伤。

    “父子相残，母女相弑，我们不愧是深宫大院中出来的，最终也逃不开这种结局呀。”

    朱雀笑吟吟地说着，但这一次，却是她主动出剑。

    九羽的黑刃竖切过来，直扑赵襄儿的眉眼。

    赵襄儿冷冷地盯着她，刀刃将至的一刹那，赵襄儿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朱雀的背后，蓄势已久的招式化作数万道刃芒，暴雨般朝着朱雀的背后倾斜过去。

    朱雀封刃回挡，九羽一扫，挡住了大部分的剑气，但仍有一些泻到了朱雀的背上。

    本就破碎的红裙更是千疮百孔，神女秀丽的玉背裸露出来，其间的鲜血宛若雪地中摇曳的红罂粟。

    剑与剑相撞，锋芒与锋芒彼此滑过，弹开。

    一击之后，爆发出的巨大的气浪再度将两人回推。

    朱雀长长的秀发散下，遮住了鲜血流淌的玉背，那一双蝴蝶骨显得寂寞。

    她回想着赵襄儿那一刹那的消失与出现，喃喃道：“这就是三千世界的力量么？”

    “嗯。”赵襄儿随口回应。

    她在空间与空间之间的挪动不是瞬移，而是闪烁。就像是一到十，瞬移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过二到九的距离，而她则是从一直接到十，它们之间的所有数字则全部凭空消失！

    “果然是令人垂涎的力量呀……”朱雀微笑着说。

    而回应她的，则只是劈面而来的剑光。

    原本，赵襄儿与朱雀是共享这片三千世界的，赵襄儿只需要将她驱逐出去，将这个世界的控制权彻底握在自己手中，那样，哪怕是朱雀，也只能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鸡了。

    刀刃一刻不停地对撞着。

    火凤与朱雀的灵亦在长空中纠缠狂舞，相互撕扯。

    无数的世界在她们的交战中幻灭。

    西国，长夜即将过去，黎明即将喷吐出火光。

    她们交战了整整一夜。

    朱雀轻飘飘地立着，雪白的身躯上鲜血淋漓，她身后的火势越来越衰微，提着剑的姿势也显得无力，宛若即将落幕的歌姬，手中的九羽也在哀鸣着。

    朱雀遥望着天空，目光依旧没有丝毫的恐惧，仿佛她早已厌倦了这身皮囊。

    这一刻，赵襄儿甚至有一种错觉——朱雀在利用她斩破自己的肉身。

    但错觉只是错觉。

    赵襄儿也可以分明感受到，朱雀的灵却是在逐渐衰弱，她已被逼至绝境，用不了多久，就要迎来神魂俱灭的结局了。

    赵襄儿亦不会有任何手下留情。

    “我送你上路。”

    赵襄儿的话语宛若吟哦，雪白的刃光朝着朱雀婀娜的身影斩去。

    而此时此刻，白藏也从南州的赵国一路横跨整个南州，越过了无运之海，不停西来。

    泉鳞的声音在耳畔久久不散，烦扰了她一整夜。

    许多次，她都忍不住要杀上墟海，直接与泉鳞来一场决战，她并不认为泉鳞是自己的对手。

    但白藏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少女了。

    与白藏一战，非但距离暗主很近，时刻身处险地，而且，她很有可能会推波助澜，加速石佛的破坏，而这，也恰恰是泉鳞不断挑衅自己的根源。

    她绝不能上当！

    而此时此刻，长夜即将过去，白藏看着东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会是今日么……

    不会是今日吧……

    白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在她的印象里，双方的大决战，应是运筹帷幄数载，前军开道，粮草紧跟，双方排兵布阵浩浩汤汤，于战场上举旗擂鼓，然后在气势达到顶点时冲阵厮杀，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巅峰对决。

    但事实上，他们与暗主的战争，何时打响，很多时候，决定权并不在他们。

    某一刻，白藏仰起了头。

    也是同一刻，世上的许多人都陆续仰起了头，望向了黎明将至的天空。

    哪怕是永生界里，叶婵宫也生出了感应，抬起头望着穹隆。

    唯有她手背上的金色蝴蝶依旧安静，不知生也不知死。

    ……

    苍穹上，爆炸声再次响起。

    在爆炸开始之前，泉鳞依旧在嘲笑着白藏，用走狗猫奴之类的字眼侮辱她。

    下一刻，她的头顶，毁天灭地的气息越过了暗主遮蔽的黑暗，撞向了她。

    那是一颗陨星！

    泉鳞的竖瞳一下子成了两根细到无法看清的线。

    陨星……

    蹄山星！

    它怎么会砸向自己？

    暗主为什么要杀我？

    不！暗主不是想杀我，它……它是想摧毁石佛！

    先前，泉鳞说过，暗主现在最想做的事，是防止雷牢神国开启，所以泉鳞星一定是碎在了天王星，但还有一颗蹄山星……除此之外，暗主最想做的，当然是毁灭掉这个阻隔了它将近八年的石佛！

    它要杀佛。

    泉鳞看似躲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实际上，她却身处于一座随时要倒塌的山下。

    她开始拼命地逃。

    火光一下子充斥了天空。

    那是真正的灭世红莲。

    整片天空都被烧成了红色。

    四分五裂的石头带着火光向人间砸去。

    佛于悲悯中生，与火焰中死，本就破碎不堪的它在这等撞击里四分五裂，彻底毁灭，他阻挡了恶魔了八载，给了人间八个春秋，却也止步于此，剩下的只好交予众生。

    石佛的中央，隐隐约约露出了举父的脸，他遥遥地看着人间，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物质不灭，不过是粉碎罢了。

    举父消散在了火光里。

    火光里，泉鳞仓皇逃窜，她每一片鳞片都燃烧着火，身躯亦被炸碎半截，惨叫着坠向了人间，坠落的方向，恰是白藏刚刚路过的无运之海。

    而更高处，暗主蓄势八载，如今石佛不再，这张绷到极点的弓终于得以松开，向着人间压来。

    天边，鱼肚白才初初渲染开，红日也未来得及升起，邪恶法典中记载的暗日却提前到来了。

    传说那是世界的尽头，是法则的末尾，那场灾难里，世界之树将被连根拔起，大地将成为无休止的炼狱，所有的生命都将成为朝拜暗日的傀儡。

    大气震荡。

    三千世界里，赵襄儿的刀刃已切开了她的肌肤，刺入了她的心脏。

    朱雀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这种跳动如拨动刀刃的弦，将之传达到虎口。

    朱雀看着这一剑，看着赵襄儿墨发间瓷白的秀靥与英气逼人的眉，这一剑刺出时，整个三千世界都回荡着令人绝望的剑鸣。

    “这是娘亲对你最后的大考。”朱雀的形容如同亡国的妃子，正于烈焰燃烧的宫中等待死亡，“不枉姮娥这般救你，这一世的你做得很好，娘亲很满意，只可惜……”

    “今日，太阳不会升起了。”

    朱雀发出了婉转的哀叹。

    赵襄儿看着朱雀，亦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这本该是必杀的一剑。

    却没能杀死朱雀。

    这并非是她的剑术不够精湛，而是方才，石佛炸裂，齐天的影响消亡，尚存的西国再度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存在，三千世界在西国之内……

    朱雀是西国的神主，又怎会死在自己的神国里？

    哪怕她遍体鳞伤哪怕她血流不止，但在神国真正开启时，她就是神明！

    她是朱雀神。

    朱雀怜惜地看着赵襄儿，她的手握着那伞剑的剑身，将其一点点从身体中拔出。

    鲜血滴落，碎在地上，化作火苗。

    朱雀的身躯上，大大小小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周围的火焰也扑上了她的身躯，化作了她剪裁得体的红裙。

    “你早就知道了么？”

    赵襄儿仰起头，苍白的脸颊上看不见血色。

    哪怕再晚一些，她都可以杀死朱雀。

    朱雀却摇了摇头，道：“世上从没有真正的全知全能。”

    赵襄儿睫羽轻颤，不言不发。

    朱雀微笑着说：“朱雀神国开启，亦或者我被你杀死，无论是哪一种结局，我都能接受。我的理想是自由，但一个人既然拥有了理想，那也要时刻做好理想幻灭的准备，无论是飞上云空，还是粉身碎骨，我都早有觉悟的。”

    她这样说着，转眼之间又称为了盛装华服的妃子。

    “这样子么……”赵襄儿看着她，看着手中的剑，眼眸在经历了短暂的黄昏后重归坚定：“你说得对，无论是何种结局，我都早该有觉悟的。”

    火凤的影子再度在少女的身后腾起，将她的身影照得明亮。

    朱雀虽回归西国，但三千世界宛若一个国中叛变了的城，国王率领的军队虽已兵临城下，但城依旧是她的，她绝不可投降！她要固守此地，直至城破人亡为止！

    朱雀却没有动手。

    她提着九羽，曳着红裙，却是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襄儿蹙着眉，看着她的背影。

    朱雀明明持着一柄绝世之剑，那柄剑此刻却更像是舞女的装饰，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

    “襄儿，随我来吧。”朱雀曼声道。

    “去哪里？”赵襄儿冷冷地问。

    “当年你在赵国眺望落日多年，未能陪你，娘亲的心中一直有些遗憾，而今……”朱雀嫣然笑道：“而今，娘亲陪你一同看一场日出吧。”

    赵襄儿没有挪动脚步，她警惕地看着朱雀，看着她渐行渐远。

    三千世界的边缘，朱雀收好了剑，遥遥看她，致以微笑。

    “日出……”赵襄儿沉思片刻，她也主动收起了剑，走到了她的身边。

    方才的大战好似没有发生过。

    她们如常地立在世界的边缘，似一对久别重逢的母女，一同眺望着太阳的升起。

    但她们知道，太阳不会升起了。

    哪怕真的有太阳跃出地平线，也不再轮红日。

    而是……

    “暗日初升。”

    朱雀看着天空中的流火和被煮沸了似的气层，悠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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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逆命

    天地昏昏沉沉，似永远醒来。

    朱雀与赵襄儿立在三千世界的边缘，眺望东方，东方那抹淡淡的鱼肚白也被抹去，转而化作一道平整的苍白之线，线条的上下端，世界皆显现着压抑的黑色。

    黑暗如水，将三千世界的火焰扑面，恐怖的高温飞速地冷却，两袭凰裙于冷热流动的风中翻飞。

    与她们一样，陆嫁嫁、司命、邵小黎、宁小龄……世界各地的人们都望向了东方，看着这不寻常的天象，意识到了什么。

    哪怕是绵延如山岳的蹄山，也将身子挣出了些裂缝，他的目光从裂缝中滑出，望着远方，满是沧桑之意。

    “暗日不是神话，苍穹之上的君主要降临了。”

    朱雀看着天空，叹息般说道。

    赵襄儿盯着上空，她可以看到，整个气层似乎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她们像是置身在一个沙袋里，此时此刻，一个拳头凌空挥下，重重地砸到了沙袋之上，于是整个世界都在震荡中弯曲了。

    朱雀继续道：“八年前那一战确实轰轰烈烈，将那位君主短暂地驱逐出去亦堪称伟绩，只可惜，也正是这样的举动‘激怒’了它，它本该在温和中渗透，而不是现在这样，于暴怒中降临。”

    三千世界与西国中的火焰彻底熄灭，昏暗亦笼罩了她们。

    风迎面而来，吹起了少女的发丝，袖间，她的骨关节因拳头的捏紧而苍白。

    “反正都是毁灭，有何区别呢？”赵襄儿说：“现在毁灭和数十年后毁灭有何区别？这不是一人一家之惨祸，它是苍生之不幸！如果没有这八年，我们将没有一点胜机。”

    朱雀微笑不语，她说：“那八年过去了，它要来了，你们又能如何呢？”

    “你们……”赵襄儿看着朱雀，收起了眼眸中的凌厉，“为什么不是我们？”

    朱雀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遥望着远方：“这一战，已经开始了，襄儿，你一向自视甚高，但如今大势临头，你能做什么呢？”

    赵襄儿盯着她，冷冷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朱雀微笑道：“我刚刚说了呀，娘亲想要陪你看一场日出。”

    赵襄儿银牙紧咬，雪颊间隐隐翻出青络，伞剑随着她的手一同缠着，似随时都要出鞘。

    朱雀却轻轻覆上了她的手，令其平静，柔声道：“不要急，这才刚刚开始，这会是一场很美的日出。”

    赵襄儿哪里能如她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暗日降下。

    她知道，只要夺得了世界权柄，就可以开启雷牢神国，这是如今唯一的钥匙，而这柄钥匙就在她的身边，我是唯一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人。

    三千世界之力发动，少女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几乎同时，她在朱雀的身后出现，已然凌空跃起，宛若飞鸟展翼，刀刃无鸣却已出鞘，火凤之灵从身躯中喷薄而出，随着白刃一起，以斩首式斩向朱雀的秀颈！

    哗！

    劲风扑面。

    刀刃上的火焰被瞬间吹散。

    赵襄儿的伞剑距离朱雀的秀颈不过半寸，但那半寸她却无法逾越。

    剑还在急速横切着，但却像是进入了一个无限远的世界，无论如何也斩不至尽头。

    这里是西国，是朱雀神主的国。

    这八年里，神主们被一个接着一个地宰杀，人们逐渐忘记了神国的威严与可怖，而今神国再启，在这个暗主构筑的，由权柄支撑着的绝对法则世界里，神主所向无敌！

    朱雀不急不徐地转身，她的礼节真像是从深宫大院中熏陶出的，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尽是典雅之美。

    她看着凌空握刃的赵襄儿，少女凰裙飞卷，露出了其间杀手服似的黑衣劲装，她眉目似剑，薄唇似剑，无一不反射着凌厉的杀意，但朱雀的眼眸中非但没有半点对这杀意的不悦，反而更加温柔，好似在欣赏一个绝美的瓷娃娃。

    “如今的我们，都是笼中雀呀。”

    朱雀轻声说着，不由忆起她初来人间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还没有具体的形体，她走遍人间，想要寻找一个适合自己的身躯。

    后来，她在一片沙漠中，目睹了一场围猎。

    那是一头红色的九尾大鸟，它被追杀了许久，一路逃至沙漠，不饮不食数月，身体终于到了极限，它坠倒在了沙漠里，随后，被紧追的魔修一剑刺入心脏，活生生剖出了妖丹，取走。

    大鸟修为不俗，它虽然失去了妖丹，却还是没有死去。

    它的身躯价值连城，但沙漠太远，难以搬运，魔修也不得不放弃，他们看着奄奄一息的大鸟，将其翻过了身子，将那双翅膀用剑钉在了石头里，让它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再也不可企及的天空，被烈阳慢慢地曝晒至死。

    那头鸟至死都看着天空。

    朱雀虽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她依旧清楚地记得，当她探查那红鸟的识海时发现，于它而言，无法再振翅翱翔似乎比死亡更痛苦。

    那时的朱雀便认为，飞翔是所有鸟类永恒的夙愿。

    但后来，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许多自幼关在笼中的鸟雀，甚至没有任何对飞行的概念，哪怕打开笼子，它们也只是扑棱几下翅膀，甚至用纤细的双脚行走，而忘了，自己本该是天空的精灵。

    朱雀后知后觉，发现只有去往过天空，才能明悟天空的美与自由。

    但后来，又一只小鸟改变了她。

    她游历人间时遇到了一个豢雀者，喜欢豢养各种凶恶的魔鸟妖雀，但某一日，豢雀者却一改习惯，养了一只可爱的金丝雀，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每日被一双双丑恶而凶残的眼睛注视着。

    小金丝雀就在这样战战兢兢地长大，从未出过笼子，因为它一旦出去，很有可能就会被其他恶鸟啄死。

    有一日，一头猎鹰与金丝雀交谈，金丝雀说：“我很羡慕你们。”

    猎鹰觉得理所当然，道：“你羡慕我们的什么？尖爪利喙？通天妖力？杀戮手段？”

    金丝雀却摇了摇头，“我羡慕你们可以飞。”

    猎鹰愣了愣，旋即大笑了起来，笑声引来了许多其他鸟，大鸟们围了过来，一同嘲笑着它。

    “你这笼子里长大的小鸟怎么会明白天空的恐怖……这个世界，生存才是永恒的需要，飞行不过是生存的手段之一罢了，唯有杀戮才能让我们活下去！”

    “嗯，要不然，绝不出一个时辰，你就会被其他东西杀掉。”

    “外面有句古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此言倒是有理，哈哈哈……”

    金丝雀听着它们的话语，虽也恐惧地发抖，但它对于天空却更渴望了。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但鸿鹄也无法理解燕雀的心愿。

    它从未去到过天空，却不妨碍它向往天空的美好。

    她不是从天空中来的。

    她来自更浩瀚的太虚。

    在世人眼中无边无垠的天空，于整个太虚而言，也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薄片罢了。

    如果鸟类因向往自由而向往天空，那她又该向往哪里呢？

    那一夜星河璀璨，朱雀躺在当初红鸟死亡的沙漠上，仰望着星空，柔软的沙子开始流动，一点点将她的身体淹没。

    即将被沙子彻底埋入时，她伸出了手，似指着夜空中的某一颗星星，也似指着一整片夜空。

    “我要去那里。”

    再度从沙土中爬起时，她已是荒河龙雀。

    她来自一颗十五亿年前被称为‘土星’的星星，土是她的宿命，但她向往天空，向往那个无尘的世界。

    赵襄儿的利刃还在她的世界里切割。

    朱雀的眼眸里，恍惚间映出了当年满天星辰的影。

    一切如梦如闪电，人间几易，道心不改。

    朱雀的唇勾勒出笑。

    她看着赵襄儿，以纤指抵住了她斩来的剑锋，将她一点点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她说：“你这女儿怎这般不乖呢？陪娘亲看一场日出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么？哎，这般骄横，能嫁出去可真不容易呀。”

    朱雀捏住了剑锋，世界的法则之力宛若枷锁，纷纷压在了赵襄儿的身躯上，一点点卸去她的力量。

    赵襄儿动用三千世界的权柄，跳开了枷锁的范围，可又很快被朱雀赶上。

    “不许躲了，小襄儿，你要再这样不听话，娘亲可要打屁股了哦。”

    朱雀的手伸入了赵襄儿的发间，将她秀丽的长发一把抓起，这一幕宛若当初临河城时白夫人做的那样，只是，此刻朱雀的眼中，除了慈柔的责备，并未任何憎怨之色。

    赵襄儿宛若一只小鸟，被她单手拎起。

    赵襄儿冷冷地盯着她，没有丝毫妥协与退让的意味。

    朱雀温柔地笑着，倒有一种看着亲生女儿功成名就归来时的欣慰，这荒诞的一幕在没有日出的荒诞黎明发生着，反倒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和谐。

    朱雀抓着她的长发，将她的头扭转过去，对着东方。

    “你看天空，暗主已经盛怒了，它正在疯狂吸收吞灵者中的灵气，等吞灵者中的灵气被吸干，它就该对它种下的先天灵动手了……不得不说，饲养暗主是个不错的计划，只可惜，现在宁长久本该已在张弓搭箭，但雷牢神国不开，他现在估计还是一只蝴蝶。”

    朱雀笑着说：“八年心血，毁于一旦，襄儿，你有何感想？”

    ……

    三千世界里交谈声短暂。

    时间的齿轮不会因为她们的交流而停止转动。

    北国，陆嫁嫁与司命已率先驭剑腾空，来到了高处。

    墟海与虚境的隔阂间裂纹无数，涌动着黑红色的细浪，每一道‘细浪’都有数万里长。

    大师姐、二师兄、三师兄……不可观的众人亦陆续赶到了。

    他们皆立在了最强方，看着天空中翻腾的黑浪，骤紧了眉头。

    “师父呢？师弟呢？他们还没出来么？”

    大师姐望向了陆嫁嫁与司命，疾声发问。

    “没有。”司命摇首，也问：“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到八年么？”

    大师姐咬紧了唇，她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西边。

    朱雀……

    “这里由我先挡着！你们去西国，去找朱雀，去找赵襄儿！雷牢神国今日务必开启，否则一切都完了！”大师姐当机立断。

    大师姐的话语宛若惊雷，众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最后的时刻已在猝不及防间到来了。

    大师姐也没有给她们任何反驳的机会，她与两位师弟对视了一眼，直接一甩拂尘，冲天而去。

    司命、陆嫁嫁、邵小黎也没有半点犹豫，施展全速向着西国掠去。

    剑阁里，柳珺卓亦手持昆仑而出。

    柳希婉尚在一旁尝试着勾连宁长久的意识，柳珺卓却已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剑阁的剑令。

    当初宁长久走时，曾将这块阁主之令交予她，并嘱咐说，若有朝一日暗夜袭来，希望由她来号令人间万剑。

    柳珺卓不知道这一刻是不是他口中说的‘暗夜袭来’，但她看着压来的天空，已无法克制拔剑的冲动了。

    她一手握着剑令，一手握着昆仑。

    柳珺卓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拔剑的时候，那时的她看着如水的剑刃从古老的鞘中抽出，宛若见到了人间最美丽的艺术，完完全全陶醉其中，喝醉了般以手去触，手指割出血才后知后觉。

    “拔剑！”

    简短的两个字。

    柳珺卓蓦然怒吼，举起了剑令。

    剑令亦似一道权柄。

    柳珺卓的怒吼声被剑令扩张开来，响彻大地。

    修士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慌后，纷纷拔出了剑。

    他们所修的，皆是宁长久为他们写下的心经，这是共同的气运，哪怕平日里再如何不和，再如何互相看不起，但大敌当前，人们之间看似千疮百孔的裂隙自然而然便弥合了，大地上，一道道剑光拔地而起，宛若高楼层厦，它们相互连接，形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钢板。

    一道道剑光冲天而去。

    许多五道巅峰的修士身前，更是出现了一块块若有若无的石碑。

    那是天碑，这八年里，他们听过了数百场不可观五先生的讲课，各辟蹊径，苦心孤诣，皆写出了属于他们的天碑。

    他们都在等待最后一刻，一同完成各自的天碑。

    而此刻，乌云之海里，身躯被炸烂了半截的泉鳞从海水中腾起身子，她想要爬出，想要化身人形隐匿起来，但她刚从海水中直起残破的身躯，便看到大浪翻腾的无运之海一侧，雪发银裙的身影正临风而立。

    “泉鳞，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啊？”

    白藏冷冷地盯着她，眼眸如雪。

    泉鳞感受到了难言的恐惧，若是平日里，她当然有自信与白藏一战，可此刻她的身躯刚被陨星摧残，力量更被消耗了许多，哪里是白藏的对手？

    “如今暗主降临，你当以大局为重！”泉鳞声音尖锐。

    白藏却摇了摇头，道：“你方才说过，我是一只冲动暴怒的猫，既然你这般说了，我当然不能让你失望，另外，我也想想，自称不为奴婢，不向任何人俯首称臣的泉鳞神主，骨头到底有没有那般硬。”

    泉鳞恐惧地看着她，她知道，白藏是要杀自己了。

    她当机立断，身子潜入了海水中，朝着海底疯狂逃窜。

    但她哪能逃掉？

    白藏已展开了她的神话形态，化作了真正的白虎，扑入了大河之中，利爪如刀，如刮鱼鳞般撕开了泉鳞的鳞甲，将她的身躯死死摁住，一路压至了大海之底。

    鲜血染红了海水。

    两位神主在海底大战着，海床破裂，海洋亦被搅得繁复。

    白藏赢得很快。

    重伤的泉鳞渐渐地停止了挣扎，她被尘封的权柄钉死在了碎裂的海床上。

    “饶了我，我愿意追随你们！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为奴为婢，哪怕做你的坐骑……总之……不要杀我……”先前的泉鳞还在虚境大放厥词，此刻却已像一条摇首乞怜的狗。

    白藏听着她卑微到骨子里的话语，想起了当初姮娥折磨自己的场景，那时的她被压制了数月，终于熬不住开口，喊着她主人，任由她将象征耻辱的锁链套在自己的脖颈上。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却没有太大的恨意。

    “你若早点向宁长久这般求饶，他或许会见色起意将你收为婢女。”白藏淡淡地说着，举起了利爪：“但我不会。”

    “不要！不要！不要！”泉鳞撕心裂肺的喊着，她自黄泉而来，但比任何人都要畏惧死亡，“对！宁长久……把我当做婢女献给他吧，他一定会接纳的……这样，这样也算作是你的功劳对不对？”

    宁长久的口碑果然世界一致啊……白藏心中感慨。

    白藏问：“虚境上时，你有想过此刻么？”

    泉鳞哭腔道：“是我说错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白藏问：“你愿意投降？”

    “愿意！”泉鳞斩钉截铁道。

    话音未落，惨叫声响起，鲜血在花水中散开。

    泉鳞妖冶的脸在冰冷的海水中慢慢僵冷，她的脖颈已断，脸上尽是痛苦与震惊的扭曲之色。

    我明明都投降了啊……

    她像是在这么说。

    白藏说：“这就是投降的下场。”

    ……

    “襄儿，看到那些剑光了吗？那是你们八年里打造出的剑光啊，不得不说，那很美也很强大，这般波澜壮阔的景已足够辉煌了。”朱雀话语透着哀伤：“只可惜，再美的花也只是花，哪怕能躲过肃杀的秋霜冬雪，也会被岁月无情摧毁，零落成泥。”

    “现在他们越波澜壮阔，被摧毁和湮灭时，也就越悲壮。”

    朱雀继续道：“暗日还未升起，唯一的钥匙在我的手上，这一切还有机会改变。现在，我把这个机会给你。”

    朱雀拎起赵襄儿的长发，与她靠得很近，她柔和地看着少女，道：“襄儿，只要你现在向我跪地求饶，规规矩矩地喊我三声娘亲，我便替你打开雷牢神国，之后你们成功与否，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赵襄儿盯着她，看着女子端庄的脸，咬牙切齿道：“做梦！”

    朱雀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襄儿，你所要付出的，只是一点尊严罢了，想想宁长久是怎么对你的，姮娥又是怎么对你的，还有你的姐妹们，她们是真的将你当做亲姐妹对待的呀。现在，他们要死了，所有人都要死了，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你。”

    朱雀柔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除我以外，再无人能见到你的屈辱，跪下喊我娘亲，他们就有机会得救，难道……他们对你的爱情与亲情还不值得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么？”

    赵襄儿仰起头，看着朱雀，眼眸之底闪过一丝茫然。

    “你……究竟想要什么？！”赵襄儿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要走了，人间的一切都将与我无关，我只是想听你乖乖喊我一声，因为这样……”朱雀顿了顿，似有些羞赧，她微红着脸，说：“因为这样，你就真正是我们的女儿了呀……”

    我们的女儿……

    我们？

    赵襄儿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与师尊！

    她的神魂来自朱雀，而能够复生则仰仗师尊的权柄，某种意义上，她是她们一同创造出的。

    赵襄儿看着朱雀，眸中闪着异芒。

    朱雀自降临以来，便从未赢过叶婵宫，漫长的岁月里，叶婵宫是她日日夜夜‘牵念’之人，而这种复杂的情感，在时间的长河里渐渐变得扭曲而畸形，她对于姮娥那一厢情愿的感情也越来越激烈。

    “哎，小襄儿，是不是觉得娘亲很丢人呀？”朱雀淡淡地笑着：“跪下吧，你本就是我的女儿，在你十六岁之前，你不是跪过我许多次了么？也不缺这一次了吧？还是说，你真的把自己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尊严，看得比你爱人亲人的生死还要重要呢？”

    朱雀拎着她的发，让她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赵襄儿瞳孔收缩。

    “你看，她们正在赶来西国，正在来救你的路上。”朱雀说：“但她们都是来送死的，我会当着你的面，将她们一个个杀掉，哎，你也要感谢我，将她们杀光了，宁长久就只能喜欢你一个了，他也不能怪罪你，因为你毕竟是被我挟持着嘛，襄儿，乖女儿，你的心里，是不是也在偷偷这样想呢？”

    赵襄儿浑身战栗着，她盯着朱雀，死死地咬着唇，她的唇本就纤薄微翘，嫩如花瓣，此刻更是被她咬得鲜血淋漓。

    朱雀的话语宛若魔咒，在耳畔一点点响起。

    她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卑微的，尊严在大势面前也是微不足道的，她想要松口，但她的身体里，又有一团烈火炙烤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向这恶魔屈服。

    朱雀看她犹在坚持，淡淡地笑了笑。

    她望着人间，道：“用不了多久，暗主就会开始拔灵，那些剑光也会被一个个摧毁，换而言之，他们也是被你杀死的。”

    赵襄儿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她的脑海中，不由地泛起了一个个人间修士痛苦炸开的画面，其中有陌生人，也有她熟悉的人。

    朱雀松开了揪着她头发的手。

    赵襄儿立在地上，身影摇晃，仿佛随时要屈膝跪下。

    朱雀道：“我只是想从那里获得一些愉悦，仅此而已，天下苍生于我无意义，娘亲数到三，你若再不选，娘亲也不会纵容你了。”

    “一。”

    她竖起了一根手指，很快又竖起第二根，“二。”

    “三！”

    这一声却是赵襄儿发出的。

    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中迸发出来的。

    她没有跪。

    烈阳在她体内燃烧，被压抑的火凤拼尽全力地展翅，她以最快的速度拔出了伞剑，随后催动三千世界之力，以跃迁的姿态跳出了她囚禁她的小世界。

    两人的距离倏尔拉远。

    “负隅顽抗。”朱雀轻轻说。

    她伸出手。

    但很快，朱雀的动作也停住了。

    嗤！

    剑刺透了身躯，鲜血飞溅。

    刺透的不是朱雀的身躯，而是赵襄儿自己的。

    赵襄儿将剑插入了自己的胸口，洞穿了自己的心脏。

    朱雀神色微变：“你要做什么？”

    赵襄儿看着她消失的笑容，反倒笑了起来：“朱雀，我险些被你骗了呀……”

    朱雀沉默不语。

    赵襄儿娇小的身影显得单薄，苍白的面容上却露出了花儿似的笑：“什么对于姮娥的病态依恋，什么取悦，什么母女之情……归根究底，都是伪装你最终目的的谎言，你不过是想要我身心全部的屈服，然后趁机篡夺我的三千世界之力罢了！你渴望了几千年，从未得逞，刚刚，或许是你最接近这份力量的时候了吧，可惜……咳咳……”

    朱雀确实没有了笑意。

    因为她能感受到，赵襄儿的剑只要微微一动，就能把她自己杀死，到时候，赵襄儿的残魂又会被火凤包裹，好不容易激发出的三千世界之力亦会关闭，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她必须在暗主真正降临之前，得到那份力量。

    “没有那份力量，你也会死，你永远走不出去，你说，你早已做好了理想幻灭的觉悟，但其实……你比谁都偏执，对吧？朱雀娘娘？”

    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裳，心脏在剑锋上跳动，每一次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赵襄儿浑身都在颤抖，唯有时刻准备自尽的握剑之手一丝不颤。

    朱雀看着她，平静地说：“你如果自尽了，我虽会死，但宁长久也会死，你忍心么？”

    “我不信任你，又怎能将命运交到你手里？很多年前，我便与宁长久一同签下了逆命之约，约定里有四个字……”赵襄儿的身躯因为疼痛而不停地痉挛，她惨白的面颊却露出了艰难的笑意：“宁死不降！”

    当初这是他们开玩笑的话语，意思是哪怕宁长久死了她也不投降，此刻却又有一语成谶的意味了。

    赵襄儿浑身皆是血，她放弃了任何灵力的修复，宛若快马加鞭地奔向死亡。

    “住手！”朱雀率先撑不住了。

    她无法看着千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住手，我们可以谈！”朱雀厉声道。

    赵襄儿淡淡道：“不必谈，我们现在面前只有一条路，我给你三息时间思考答不答应。”

    “什么路？”朱雀问。

    赵襄儿说：“我们……交换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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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射日之弓

    三千世界没有一丁点火。

    界碑也失去了作用，风雪漫了进来，万物都结上了薄薄的冰。

    赵襄儿孤零零地立着，剑贯穿心脏，朱雀听着她的提议，陷入了沉默。

    赵襄儿忍着剧痛，全神贯注地盯着她，随时做好了死的准备。

    先前，她的心志确实动摇，脑海中翻腾过宁长久与她们凄惨死去的画面时，她檀口翕动，认输的话语险些就说出来了，但她心中的火凤却不停地警鸣着。

    赵襄儿不由想起了九羽刺杀自己的那一次，那一次刺杀之后，她回望一生，发现自己每一次的生死边缘，死都与朱雀有关，生都与不可观有关，谁在暗中帮助自己从来是一目了然的事，但身处其中时，她却久久地没有想通。

    如今也是一样。

    朱雀于关键点陡然出现，是一个下马威，其后与自己一战，自己离胜利只差一丝半刻，亦是攻心，其后朱雀表露出种种病态，仿佛一个真正的疯子，只想对姮娥施加一些可笑的报复，这亦是瓦解她警惕的方式……那一层层的话语更带着慑人魔力，不停地动摇她的心智。

    但这与当初九羽的刺杀一样，复杂的遮掩下隐藏的，不过是简单的道理。

    朱雀这么多年最想要的是什么？无非是三千世界。这是她的核心诉求，那她所有做的一切，一定都绕不开这个核心的诉求。

    除非朱雀真的疯了，那暗日即将降临，万物即将毁灭，哪怕十二神主皆是暗主的看门犬，灭世之下，他们也未必能活下来。

    朱雀从头到尾想要做的，都是到三千世界！

    当初鹓扶神国里，白藏被拘押，迟迟不肯认输，叶婵宫耗费了数个月才勉强将她的权柄之力吸取了半数，但白藏一旦放弃，她的权柄顷刻便被夺走。

    此时也是一样。

    她若下跪喊对方三声娘亲，那便是身心上的臣服，借着这心志的沉沦，朱雀可以一鼓作气将她的力量夺走！

    这一场决战本就没有任何妥协与退让的空间！

    “三息到了。”

    赵襄儿亦觉得有些遗憾，她就要死了，这个世界也不知还能不能有未来。

    “住手！”朱雀的眼睛冷若冰霜：“我答应你。”

    朱雀语速极快道：“我愿意交换神国，我送你去西国，送你去我的王座！”

    说着，朱雀要走向赵襄儿。

    赵襄儿一动不动，平静地看着她轻轻迈起的腿。

    朱雀也注视着赵襄儿。

    时间像是凝结了。

    两人之间似充斥着滔天烈焰，也似横亘着万古冰河。

    最终，朱雀的脚没敢落下，她看了一眼东方，轻轻叹了口气，收了回去，她认命似的无奈笑道：“不愧是我们的乖女儿呀。”

    赵襄儿背过身，向着西国走去。

    两人渐行渐远。

    她看着赵襄儿虚弱至极却强自挺拔的背影，再次叹息。

    稍后，若是与赵襄儿交换了权柄，那她将是三千世界的主人，两人的位置将会颠倒，先前自己打压她的一幕，也极有可能在她的身上复现。

    而之后，自己能不能活得自由，这份选择竟要系在赵襄儿的道德水平之上……

    朱雀闭上了眼。

    赵襄儿此刻意识已模糊，她还有机会去争得胜机。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远风吹起凰裙，朱雀睁开眼眸眺望，远方，暗日已经展露出了一角，那是泛着淡白色轮廓的一角，是一个完美的圆。

    朱雀看着暗日的降下，恍然发现，属于他们神主的时代，似乎彻底过去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也朝着三千世界的王座走去。

    雪鸢与师雨立在黑暗里，她们看着朱雀向自己走来，身躯忍不住发抖。

    “娘亲……”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敛裙跪地，垂首行礼。

    朱雀看着她们，却也停下了脚步。

    虽然不成器，但到底也是自己女儿……

    “嗯。”

    朱雀应了一声，淡淡地笑了笑。

    她走入了黑暗深处，再未回首。

    赵襄儿的唇早已被自己咬破，玉齿间血肉模糊，鲜血滴了一路，让人难以想象，少女这般娇小的身躯里，竟藏着这么多温热的血。

    她的眼睛逐渐失去生气，身子也越来越轻。

    她向着高处走去。

    西国的世界为她打开了。

    走向王座的道路却是那样的孤单。

    而神国之下的人间，一道道冲天而去的剑光，陆续开始断折。

    ……

    最接近苍穹的是不可观的一批人。

    大师姐的青裙被迎面刮来的狂风振得笔直，她双眸金黄，高高举起了双手，背后，她的修罗金身亦展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半人半蛇的古仙，是神话传说中抟土造人的女娲大神。

    但哪怕是大师姐，在这等不可挡的大势下，亦被一点点下压着，那金色的修罗法身逐渐失去光泽，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当初天塌时，她曾行过补天之壮举。

    但如今，天不仅要塌，天外还有一个不可战胜的恶魔要爬进来！

    二师兄亦在长空下极速飞掠，倾尽全力出刀，为大师姐拦截从天而落的黑气。

    一袭红衣的三师兄则也在行那以身镇海之举，强压着地心下可能要逃窜出的邪气。

    四师姐则手握着燃火的长枪，一次次地刺入那片黑暗的天里，却都无功而返，数次之后，长枪上的烈焰反而被削弱了许多。

    五师兄来到了大师姐的身边，叹息道：“若师尊再不得出，就启动不可观吧。”

    大师姐蹙紧了眉。

    不可观是一座道观。

    完整的不可观，却是他们以及大河镇的古神们精心打造的灭神兵器。

    那是玉石俱焚的兵器，一旦启动，必死无疑。

    “再等等！”大师姐断然道。

    五师兄闭着眼点头，他看着天空，目光茫然，心想那就是所谓的神么？

    无止境的黑气向着大地上窜来。

    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许多被吸干了的，吞灵者的尸骸。

    整个人间也前所未有地团结。

    无数道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剑光冲天而去，尘世恍若巨大的殿堂，而这些则都是支撑世界的柱子。

    天空中，暗日露出了一角。

    那真的是一轮黑色的火球。

    世界被劈开了。

    大师姐的修罗金身亦被撕裂，无尽的力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将她压垮，而四师姐的身前，那柄燃火的长枪在最后一次掷入后，一去不复返。

    接着，黑暗如野兽般扑来。

    四师姐身形骤动，兵器匣中的刀刃尽数拦于身前，想要抵挡，但黑暗像是一张张大口，将兵器一把接着一把地吞下。

    转眼间，四师姐亦是手无白刃。

    二师兄那里同样不好过，那些黑气看上去绵柔，但真正斩到时，才发觉那简直是比钢铁还坚硬不知多少倍的东西，唯有以风雷磅礴般的灵气才能勉强将其切断。

    这个对手，远比他们过去想象的，还要可怕。

    而这只是暗日的冰山一角，若是整个降临，那又该如何？哪怕是师尊与师弟能够出来，恐怕也挡不住吧……

    二师兄双手握刀，如劈巨木般斩断了一道了黑气。

    他向着四周环顾。

    周围成千上万的剑气宛若一道道纯净无暇的天柱。

    他的身后，也有许多道强大的身影向着天空中飞来，他们手中握着利剑，身后悬着天碑，与他一同向着天空斩去。

    北国，雪山。

    箫裘护着一对年幼的兄妹躲入了山洞里，他再三警告他们不要出去，随后也提着长枪冲入了黑暗里。

    自蹄山现世后，人间的许多五道强者都赴往了雪山，一同砺剑。

    这场砺剑里，箫裘也结识了不少人，而他最喜欢与他们说的，则是当初天榜里，自己与宁长久的一战，以及天榜外的赌场中，自己如何押宁长久胜利，然后赢了剑阁二先生的。

    这是他一生最引以为荣的事。

    每每讲起这个时，会有很多人聚来，询问那救世之人宁长久的模样以及剑阁二先生的绝美英姿，也会有许多人抱剑立在一旁，一边假装不屑一边偷偷听着。

    箫裘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砺剑。

    就在今日，他拗不过这对兄妹，答应带他们远远地来看一眼那座大山。

    结果灾难就发生了……

    “哥哥一定要回来接我们呀。”

    山洞里，小女孩细声细气的声音传出。

    箫裘笑着道：“一定一定，我哪次没有回来？”

    他自认赌运是很好的，哪怕是剑阁的二先生，亦不是他的对手。

    他奔出群峰，向着天外掠去。

    此刻，暗日已降临了一半。

    那个大到匪夷所思的黑日压入了人间，它比大海更浩瀚，比任何山岳也都雄伟。

    箫裘举起手时，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以羽毛托起泰山之感。

    暗日下降地很快。

    人间顶尖修士的努力似并未有太大的用处。

    它依旧匀速地下沉着，将一道道雪白的光柱吞噬。

    一口口鲜血陆续喷溅出去。

    许多道心不坚的人甚至飞快地崩溃，开始强书天碑，想要靠着飞升逃离。

    但这些都是绝望之举。

    暗主是太阳，也是天空，没有人能逃得过，无论是渺小的蝼蚁还是自认万物灵长的人类，在它的眼中，都一样是尘埃。

    许多人惨叫着，崩溃着，扭曲着，他们在临死的时候回忆着自己的一生，想象着一生何其悲壮。

    这对于他们而言，确实是悲壮的一幕。

    但于暗主而言，并无太大的意义。

    它是上一个文明不知道发展了多少万年之后才造出的‘神’，此刻文明初兴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等伟大的造物。

    吞灵者的储备急剧消耗着。

    很快，天空中不再有吞灵者落下。

    箫裘以枪指天，忽地打了个激灵。

    “是谁？”

    他感觉有一只手触碰到了自己。

    但他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看到。

    可那种触感却是分明的。

    那只手一点点伸入他的身体里……那是紫府的位置，那只手伸向了自己的先天灵！

    不要……不要！

    箫裘瞳孔骤缩，道心几乎撕裂。这种感觉，无异于看一个人，用手撕开自己的肚皮，把他的五脏六肺一把捏住，拉出！而偏偏，这还是一只无形的手，他根本做不出任何的反抗！

    他的先天灵被一把抓住，生拉硬拽而出！

    箫裘双目赤红。

    他不敢发出惨叫，生怕山洞中的兄妹听到。

    他张大了嘴巴，浑身的灵气被抽空，使不上劲，他看着天空，看着暗日降临的神迹，身子侧倒，鲜血从衣衫下渗出。

    人间还有许多人有同样的遭遇。

    暗主是历史的车轮，他们皆是挡在车轮前不自量力的螳螂。

    人间从斗志昂扬到绝望，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西国里，赵襄儿目睹着这一切。

    她走上了西国之顶。

    朱雀神的王座就在她的面前。

    她知道，自己只要坐上了眼前的王座，就能改变这一切。

    赵襄儿的意识已经模糊，她双腿发软，几乎是朝着王座上跌过去的。

    而也是此刻，她的体内，火凤再度爆发出嘶鸣！

    赵襄儿又觅得一丝清醒。

    寒意凉透了后颈。

    一柄剑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九羽！

    朱雀看似认输，但她依旧没有放弃要杀自己！

    九羽是绝对的黑色……当初，九羽尚是自己的佩剑时，她曾利用九羽遮掩，战胜过许多强敌，如今暗日降临，整个世界也都成了九羽发挥的舞台，它悄无声息地躲在黑暗中，一点点逼近，等到自己看到王座，心弦最为松懈之际，再发动致命一击。

    这与当初朱雀幻境如出一辙。

    但此刻虚弱的赵襄儿却还是漏想了。

    还是输了么……

    赵襄儿闭上眼。

    王座咫尺。

    九羽的锋刃已经落下。

    ……

    叮！

    刹那间，火光四起，又很快被九羽的黑暗吞噬。

    一柄剑几乎是横空出现的，拦在了九羽的锋芒之前。

    拦住剑的，甚至只是一只手。

    那只手的掌心被割出平整的血，却并未被斩断，反而将九羽死死地捏在了手中。

    她的剑光照亮了她自己的眉眼。

    那是一个短发凌乱的少女。

    柳希婉！

    今日，暗日忽临，她出门去寻司命与陆嫁嫁，却听说她们朝着西国来了，本来柳希婉不打算去追，而想与师姐师兄们一同在剑阁抵御天外之敌。

    但某一个瞬间。

    她在西国感受到了一种召唤。

    那是对于灵的召唤。

    西国是一个敞开的灵界，似在呼唤着人间所有的真灵。

    她无法抵抗这种感觉，又想到姐妹们也朝着西国过去了，她便顺应了这种召唤，飞向了西国。

    飞行的过程中，她的肉身之躯很快灵态化，到达了极速。

    而她初至西国，便见到了这一幕。

    她挡住了这一剑。

    襄儿微微转过头，看到了那短发少女的背影，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下。

    她跌坐在了神座上。

    她的神色分不清是冷漠还是痛苦，唯有被剑贯穿的身躯依旧挺拔。

    三千世界里，亦坐在王座上的朱雀彻底垂下了眼睑。

    神国在此刻颠倒。

    西国的世界之力进入了赵襄儿的身体里，三千世界之力则涌入了朱雀的躯壳中。

    柳希婉拦着九羽的手顿时一松。

    铮然一声里，九羽坠在地上，化作了一个黑裙少女的模样，痛苦地呻 吟着。

    柳希婉缓缓回头。

    身后的王座上，赵襄儿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了火光，她清美的身躯在火光中熊熊燃烧，威严似真正的王女，赵襄儿的手摁着胸口的剑，将其猛地拔出。

    柳希婉失神，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一声破碎般的心跳。

    而这位崭新的朱雀神国之主，那颠倒尘寰的神靥上，却透着极致的威严与冷漠之美，她仿佛已不知生死不知痛楚，涅火成了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女神！

    “谢谢你……”赵襄儿轻轻地说，对着柳希婉行了一礼。

    柳希婉看着她，慑于她的完美，心砰砰地跳着，对这一礼更是有些惶恐，“啊……没什么的，我可不是那只红头鸡，我一直是坚定不移支持襄儿殿下的！”

    柳希婉扬了扬拳头，似在为襄儿打气。

    赵襄儿抿唇淡笑，“少骗人了。”

    “我……”柳希婉鼓了鼓香腮，道：“那我现在支持了！”

    赵襄儿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了天外。

    那是雷牢神国的位置。

    火凤清唳。

    投影宛若一道火，划破长空，冲入了那个地方。

    世界权柄璨然盛开。

    西国之外，杀死了泉鳞的白藏恰好与陆嫁嫁她们碰头了。

    她们一路赶来西国，正欲越过界碑时，便见一道冲天的焰光划破漆黑的长夜。

    司命悚然一惊，她的目光立刻落到了那火焰的尾部。

    一，二，三……

    是三尾。

    那是火凤，不是朱雀！

    司命的心神这才松了下来。

    思绪的刹那里，人间的剑光还在一道接着一道地折断着，暗主将它的触手伸向了人间，要将那些它种下的先天灵尽数拔出，人们苦苦支撑着，许多修为较差的，已然支撑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先天灵被夺去，看着千疮百孔的身躯慢慢等死。

    幽冥古国里，宁小龄身处墟海，距离暗主无比接近。

    她不恐惧是假的，但无论再害怕，她还是没有离开幽冥神国，而是全力摧动轮回海，收拢那些被杀死的修士的魂魄，若师兄能够现身，若他们能够惨胜，那这些为人间而死的修士，便尚有轮回之日。

    只是如今看来……希望渺茫。

    暗主越来越近。

    宁小龄亦觉得背上有一座大山，她的身躯被大山死死地压制住了，鲜血在体内翻涌，窍穴移位灵气紊乱，整个身躯仿佛随时都要炸开。

    也正在宁小龄要撑到极限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缕火光。

    那缕火光冲入了某处，接着，虚空中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

    漆暗的天底下，那缕金色的光芒无比耀眼。

    金光撕破黑暗，斩开混沌，光芒温暖而刺目。

    今日黎明没有日出，于是他就是太阳。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沉雄的龙吟。

    西国的王座上，赵襄儿露出了微笑。

    那看到了那道剑光中悬浮着一袭白衣，那是八年未见的身影，可却丝毫没有陌生感，两人的耳鬓厮磨仿佛犹在昨日。

    朱雀看的，则是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纤细的，纱裙笼罩的月影。

    少女模样的叶婵宫立在夜色里，窈窕娇小的身影宛若一缕纯净之风。

    朱雀幽幽地看着她，目光中闪烁着病态的神色。

    下一刻，这位少女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许久不见呀，姮娥仙君。”朱雀咯咯地笑着。

    叶婵宫走到她的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抓起她的长发，娇嫩的手掌如风，啪得扇在了朱雀雪白的脸颊上。

    朱雀轻哼一声，侧过脸，绝美的雪颊上留下了纤细的指痕。

    朱雀眉尖微蹙，想要说什么，却又是啪得一声脆响，她的右颊也被反手甩了一巴掌。

    叶婵宫身子娇小，朱雀身姿出挑，这一幕，倒像是女儿在教训娘亲。

    叶婵宫松开了手。

    朱雀长发散落，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少女。

    她知道着两巴掌打得是她迟迟不肯开启神国，并妄图杀死赵襄儿的事。

    但她毕竟是至高无上的朱雀神主，是灵界的女皇，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随我来。”叶婵宫清冷道。

    朱雀盯着她月白纱裙的影，咬紧了牙。

    失去西国后，她便彻底丧失了主动权，之后她们无论要做什么，她也只能听从摆布……追逐自由的她为了活下去，反倒成为了生存的奴隶，何其讽刺啊……

    “是。”朱雀轻轻应了一声。

    最终，她还是跟在了叶婵宫的身后。

    另一边，西国里，一袭白裳的宁长久亦出现在了赵襄儿的身前，赵襄儿薄唇淡笑，

    陆嫁嫁、司命、邵小黎、白藏……她们也纷纷闯入西国，来到了宁长久的面前。

    他们相望着。

    八年未见，无数话语堵在心头，陆嫁嫁更是泪珠飞落，只是，他们也都明白，此刻根本不是叙旧的时候，天下苍生还在等着他们！

    宁长久将目光落在了邵小黎的身上。

    “小黎，当初我与你说，我会让你看看真正的符中取物之术……”宁长久立在西国，望着辽阔大地，道：“就是今日了。”

    “啊……”邵小黎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宁长久已从她的身边走过。

    他原名张久，张失其弓，故而为长久。

    如今，他要找回自己的弓了……

    这是他命运最后的拼图。

    但他所要寻找的弓绝不是前世的那把，那把弓早已在当初射日时便毁灭了。

    这将是崭新世界的弓！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金乌长鸣，磅礴的灵力里，金乌飞出，捧着一轮红日，迎向暗主，撑起一片短暂的屏障，庇护万民。

    符中取物。

    第一步当然是要铺纸书符。

    纸已铺好，那是一整片大地。

    宁长久开始写符！

    符的第一笔落在赵国，那是他重生醒来之处，其后笔锋转向东南方向的谕剑天宗，与剑宗顿住，然后陡然上折，越过莲田镇、红河、深渊，笔锋贯穿南荒一路向北，那是他在断界城走过的路，最终，这段路停在了出口的古井处，在那里，宁长久曾与司命一同看日出与星空。接着，笔锋向正西方向折去，停在了一片山谷里，山谷中，宁长久破入紫庭境，随后与柳希婉一战，将柳希婉从身躯中割裂出来！

    笔锋继续向北，度过了无运之海，贯穿了正北方向的海国与洛书楼！洛书楼外，笔锋再折，转向了正东方向的古灵宗。

    那是小龄走入幽冥之处。

    古灵宗的正北，是万妖城，笔锋狂奔，来到了万妖城，在那里，隐约还有当初通天落下的月光。

    最后，笔锋从万妖城折向了西边了古煌。

    那是与剑圣的决战之地，也是笔画的终点。

    至此，第二次猎国战争告一段落，世界走入了崭新的时代。

    而这些地方，皆是宁长久所经历过大事的，最重要的节点！而不知是天意还是宁长久有意为之，这些节点，从赵国开始，至古煌终末，恰好在大地上逆写了一个‘弓’字！

    这是他以足与剑逆写的弓！

    这是真正的符中取物之术。

    若眼前的世界是一张弓，那此时此刻，宁长久立在西国，便是立在这张弓的中央西侧，从画面上看，那恰是拉紧弓弦时所应身处的位置。

    宁长久的身体里，似有滔滔大河奔腾呼啸过去，所有的窍穴与血脉，都自亘古而来，于这一刻爆发出山呼海啸的狂鸣。

    暗日降临。

    而这位曾是羿的大神，亦拔出了他的弓。

    世界便是一张弓，这是射日之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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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剑与旧时代

    邵小黎立在他身边，怔怔地看着辽阔的山河。

    他们距离陆地足够远，所以山河无论如何险峻，在视线中也大体呈现着平面。

    大地为符纸，足迹为笔画，雪亮的光行云流水地游走过去，书写出了清晰的脉络。

    整个大地被一气贯穿！

    这才是真正的符中取物之术么？

    身后的神座上，赵襄儿看着这张弓，它虽与数千年前那把截然不同，却依旧如钥匙般彻底打开了记忆的大门，过去的身影与眼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赵襄儿的脸颊依旧泛着神性的冷漠，泪水却从中滑落了下来。

    宁长久的瞳孔中反射着无限金光。

    他伸出手，做了个握住的姿态，似将那张横贯大地的巨弓抓在了手里，将那无形的弓弦拉在了手中。

    “嫁嫁，雪瓷！”

    宁长久忽地喊她们的名字。

    时隔八年，久违的声音再度响起，两位女子皆身心剧震。

    “归国！！”

    宁长久的喊声如同怒吼。

    金乌飞出，于漆暗中展开双翼，一轮红日升起，尘封了八年的金乌太阳古国，于此刻再度敞开。

    雪瓷殿与剑主殿同时打开，金色的光芒与雪白的剑芒纠缠着冲天而起。

    暗主笼罩的世界里，西国亮若白昼。

    “是！”

    她们齐齐应声，各掐手诀，化作两道流光，一左一右飞入了金乌神国里。

    下一刻，她们便出现在了两座大殿之中。

    身后，叶婵宫与朱雀也来了。

    朱雀用手掩着脸颊上红色的掌印，未敢去看赵襄儿。

    叶婵宫望着天空。

    那道阻隔暗主的屏障越来越弱了，远方，巨大的黑日从气层渗透了下来，人间一道道尚在支撑的剑光，于这黑日下显得纤细易折。

    暗主虽摧毁了一些先天灵，但大部分的修士并未因此而放弃抵抗，在西边金光亮起之际，他们更是用燃烧生命般的方式支撑着。

    这是他们共同撑起的气运穹隆！

    “开始吧。”叶婵宫看着朱雀，说。

    朱雀听话得点点头，伸出了手。

    三千世界的相对空间权柄于这一刻洞开，叶婵宫同时伸手，月光自掌心流泻而出，如水的时光奔腾过朱雀构建的空间，时间与空间权柄在这一刻汇合，凝结成了一个点。

    这个点是一无所有的时空，显现着混沌与虚无的本质。

    时空需要被赋予意义。

    而这个意义，也必须是时空中的恒定之物。

    换而言之……

    要有光！

    于是，白衣飘飘的宁长久走入了这个点中。

    恒定的光飞奔而过，时空开始有了意义。

    他回首看了一眼赵襄儿。

    赵襄儿会意，她来到了宁长久的身前，伸出手，与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赵襄儿将世界的权柄摧发到了极致。

    这一刻，哪怕是邵小黎与柳希婉都明白了过来！

    时间、空间、光、世界……他们要以这些权柄为骨，构筑一个崭新的天地！

    宁长久微带歉意地看着赵襄儿。

    稍后，整个西国就要炸毁了。

    “没关系的。”赵襄儿平静地笑着。

    西国的四壁开始收缩，这个收缩很快达到了极限，接着，以光速扩张的爆炸发生了。

    西国轰然炸开。

    纵观母星的历史，再也无法找到比之更为轰轰烈烈的爆炸了。

    扩张的四壁宛若飓风，以光速横扫，将范围内的所有基本事物都吞没进去。但事物没有被撕碎，这场爆炸像是在另一个时空发生的，而他们所见到的，只是这场爆炸于人间的投影。

    爆炸的中心点，更是寂静得如同坟墓。

    宁长久等人悬浮其中，宛若开辟鸿蒙的创世之神。

    叶婵宫与朱雀靠着时间与空间的权柄制造出了一个混沌的点，宁长久化身为光将之激活，再利用赵襄儿的世界权柄，将这个崭新的时空覆盖到了原有的时空上。

    换而言之，他们真的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不再是暗主的神国，而是他们的。

    宁长久最先睁开眼。

    爆炸的发生不过须臾，眼前的人间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暗日降临，一道道剑光顶天立地，犹在苦苦支撑。

    世界已在不知不觉中换了模样，置身其中的人们却浑然不觉。

    叶婵宫亦睁开眼眸，她开着宁长久，问：“可以了吗？”

    宁长久颔首，先前走去，“创世的神话里，永远不会缺少射日的故事。”

    ……

    世界充斥着光与暗。

    它们泾渭分明地在天空中交割着，仿佛两股拉锯着的兵力。

    这个世界在最初形成时，确实暂时抵抗住了暗日的入侵，但没过太久，暗日又以不可阻挡的架势压了回来。

    他们确实构建出了一个神国。

    但这个神国尚缺少神话逻辑自洽的神柱，无法真正支撑起来。

    宁长久仰望着黑日。

    黑日仿佛末代的君主，手握着腐朽的权杖，却用最威严的身影，向反抗的人们展示一个曾经鼎盛的时代。

    天地再度被黑暗吞噬，他白衣间浮动的金光，好似晦暗风雨里最后的萤火虫。

    但他向着暗日走去的步伐始终平静。

    他立在暗日前，像立在悬崖上，眺望着一望无垠的黑海，对着尚未磨灭和已经消失的剑光，说：

    “你们都是崭新世界的神柱。”

    言出法随。

    苦苦支撑着的修士者忽地感受到了一股力量，那是前所未有的力量，过去，他们生活在天地之间，仿佛只是草木般的过客，天地不仁，自然而然地运转，不以他们的悲喜而改变。

    但这一刻，他们感觉自己成为了世界的主人。

    一道道即将磨灭的剑光在此刻大放光明。

    而剑光中流动的影，皆是他们一生的缩影。

    无数的神柱在世界各地立起，将这个刚刚诞生的、摇摇欲坠的神国支撑了起来！

    这是他们的世界，他们不欢迎暗主的降临！

    宁长久握住了那把贯穿世界的巨弓，身子一点点后退，嗡嗡的声音在耳畔响着，那是弓弦拉动的鸣声。这震耳欲聋的弦鸣声是咆哮的巨浪，也是新世界的第一曲序章。

    宁长久后退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他并非是在后退，而是在以身躯拉动弦。

    他的人在弦上！

    他的身躯就是搭在弦上的箭！

    宁长久回过头，看着叶婵宫，道：“师尊，这一世，不可观不必毁灭了。”

    叶婵宫薄唇微动，话语还未说出，宁长久便张开了手，身子一松，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暗日飞去。

    剑气神柱撑起的世界里，那是最长的，也是最璀璨的光。

    这是羿射日的故事，也是必将永远流传的创世神话。

    宁长久仰起头，望着在视野中无限放大的黑日。

    那是被称为‘鬼’的恶魔。

    大符已书好，他化身桃木剑，斩鬼！

    箭劈开漆黑的风浪，刺入了暗日的深入。

    他撞了上去。

    ……

    前世今生、前尘往事，仿佛人之将死，所有的一切再度走马观灯般掠了过去。

    “五百年过去了，大圣挣脱了枷锁，翻开了五行山，将如来佛祖的咒语撕了个稀烂！他没有踏往西行之路，而是重新披上了战甲，唤回了神兵。他立在大地上，睁着火眼金睛，看着漫天神佛，云上众仙！他们注定会如五百年前那样，再度为之战栗……”

    那是举父手持如意乌铁神棍，于天地间撑起齐天大圣的飘扬旗帜。

    画面倒退，柯问舟抱剑而立的模样扑面而来，他轻声叹息，似在感慨生者之悲，死者之乐。

    “人间五百年一圣，而今……此圣在我！”

    少年剑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静得出奇，亦似见秃鹫食其血肉而面不改色的佛陀，但他不是悲悯的佛，他是剑圣柯问舟！

    剑光斩天而去。

    画面陡然黑暗。

    “我已审判了人类的原罪，他们将世世代代杀戮下去，永远也不会停止！”

    识海中，罪君诡异的微笑被大火焚烧得扭曲。

    罪君灰飞烟灭。

    天骥战甲破碎，黄金面具下，是一张烧焦了似的干枯面颊，他亦发出怨毒的诅咒：

    “你们才是恶魔的族裔，总有一日，你们会将自己推向深渊……”

    宁长久将其斩去。

    宁长久像是走在一条奔流不息的道路上，战友、亲人、爱人、敌人，熟悉的与陌生的，离去的和尚存的……所有的人都立在这条道路上，看着向前走去的自己。

    鱼王趴在那里打着盹，抬起眼皮不屑地瞄了自己一眼，似永远也睡不醒。

    血羽君聒噪地乱叫着，向人们宣告光明神的权威。

    老龟背过身去，说自己要回寺庙重操旧业，当一只金钱龟。

    妖族的人影们陆续在眼前纷飞过去，金翅大鹏与九灵元圣无悲无喜地看着自己，不知仇与恩。

    更前方，白夫人仰起脑袋，看着悬挂天幕的虚无红月，嚷嚷着要灭世。

    陆嫁嫁端着戒尺，白裳胜雪，一副师道尊严的模样。

    司命双臂环胸，银发黑袍，冷艳得不像话。

    赵襄儿摆动着白皙的小腿，似在出神地眺望日落。

    还有小龄、小黎、希婉……她们都旁若无人地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抬眸看他一眼，脸颊微红，抿唇偷笑。

    一切都还像是馨宁的样子。

    但宁长久知道，这些不过是他早已经历过的，成为了泡影的往事罢了。

    他再不回头。

    道路的尽头，月纱白裙的身影如此缥缈。

    叶婵宫对着自己张开怀抱，仿佛他还是那只小巧可爱的鹿。

    宁长久露出了微笑。

    弦断弓折，那缕唯一的光线却已飞入黑暗，刺进了暗主的内部！

    他带着整个人间的信念，以卵击石般砸向了旧时代最重的桎梏。

    ……

    厉鬼咆哮！

    那是暗主。

    十五亿年来，若恶诗没有将文明之火盗走，那它将永远是徘徊在死星域的孤魂野鬼，直到最后一条指令也被岁月抹平。

    它拖着古老而疲惫的身躯，要用尽最后的力量，侵入人间，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时。

    金箭破空而来，带着整个人间的力量，一鼓作气刺破了它的表层，来到了深处。

    这一过程里，箭的金光也被黑暗吞噬着，无数个旋涡蚕食着他身上的权柄，宁长久无力阻止也没有去阻止，他只是凭着一念前冲，斩破无止境的黑暗。

    最后关头，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丁点光了。

    于是他伸出双手，以此来撕开最后的黑暗。

    双手尽是白骨。

    他突破了暗主的表层，撞入了它的最内部。

    他见到了暗主。

    见到这个神主们眼中全知全能的神。

    暗主是上一个文明的结晶，而那个文明在离开之时，技术水平似乎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这个中央空间里没有任何精密的机械，有的，只是一条首尾相连的光带以及一个漂浮在光带中的人偶。

    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操控着星辰亡魂这般的庞然巨 物。

    人偶闭着眼睛，像是在昏睡。

    它的模样精巧而简单，看上去与人并无差异，它悬浮在那光带的中央，一条条细线从它的关节中伸出，连接着光带。

    宁长久发现，光带上，亦漂浮着数个人偶的身影。

    那些人偶有的是帝王冠冕的暴君，有的是布衣施道的圣人，有的是拄着拐杖的残疾少年，有的是缠着浴巾泡温泉的少女……这条衔尾的光带也是一条时间长河，而这些人偶，似乎象征着这个文明的各个阶段。

    这本该是极美的艺术。

    但宁长久根本无暇欣赏与细想。

    金乌喷吐着火焰，其中，陆嫁嫁与司命竭尽所能地调动一切力量，将其连同自己的信念一股脑地灌入宁长久的身躯里。

    修罗金身从身后拔出，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灵态的柳希婉从他方才开辟的道路中飞来，补全了他的修罗金身。

    柳希婉坠在了纯白的识海上，宁长久的手中，一柄白银之剑转瞬形成。

    “天谕剑经？”柳希婉问。

    “天谕剑经！”宁长久说。

    思绪刹那交融，迸溅出火。

    宁长久手持着剑，以天谕剑经的必杀之式，带着修罗金身和全人类集合的力量，朝着光带中的木偶扑去。

    似野蛮文明的苍狼愤然跃起，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几万年后全副武装的人类，但狼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畏惧，那是殊死一搏，也是生存的答案。

    ‘入侵！入侵！入侵！’

    ‘驱逐！驱逐！驱逐……’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耳畔不停地响起。

    说来讽刺，明明隔了十五亿年，这两个刀剑相向的文明，用的却是同一种预言。

    暗主做出了驱逐的判断，人偶的身影变成了暴君的模样。

    如何驱逐呢？

    它需要时间运算思考。

    宁长久却已撞入了那条认为制造的时间光带里。

    ……

    他的身影一下子变慢了。

    长河中，时间如锁。

    宁长久的身前，浮现出了许多宏伟的画面。

    画面里，他看到了无数的雄城，看到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容，他们穿着干净而奇异的衣裳，在平整宽敞的大街上走来走去，钢铁怪物从他们的上空飞驰而过，那类似楼台般的建筑里，光芒泼洒出去，于天空中汇聚，构建出一座瑰丽的城。

    这只是世界的一角，另一角的人们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们生活在污水横流的世界里，港口却停泊着岛屿般巨大的方舟。

    其余的角落里，亦有硝烟弥漫的场景，人群的洪流涌动着向前，他们呐喊着什么，从围堵的钢铁巨兽中冲出，他们挥舞着旗帜，靠着意志与血肉填平种种代差。

    最终，红色的旗帜漫山遍野。

    一幕幕画面从眼前飞过，他们都是人类，所以宁长久可以感同身受他们的痛苦与绝望。

    但他的剑气不停。

    雪白的剑气如瀑布泻地，带着开天辟地的伟力从这些画面中横切过去，跨越文明的兴衰更替，径直斩向暗主。

    ‘吞灵者——消耗殆尽，拔取先天灵——无效。’

    ‘世界改变，原因——未知。’

    ‘察觉危险！察觉危险！’

    一声声不同的指令与警告在耳畔响起。

    暗主因为体型巨大的缘故，所以做起任何的运算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一时间，它竟也找不到对策。

    保护着她的光带与剑气消磨着，最终被剑气撕裂。

    他前所未有地强大，因为他的背后，站着整个世界。

    这一份精神意志让他拥有了跨越任何时代差距的勇气！

    光带从中断裂。

    白银之剑剑光犹在。

    剑与他一同刺向了人偶。

    呲——

    剑撞上了人偶最后的防御，声音似电流激荡。

    这是鲜血与死亡中磨砺出的必杀之剑。

    只是，它已很久没有将人一击毙亡过了。

    对此，柳希婉一直不甘。

    她本就有着光明正大刺出一剑，诛杀最强敌人的梦想。

    这个梦想近在眼前，这是她注定要赌上一切的梦！

    灵态的柳希婉睁开了眸子，她浑身上下无一不爆发着剑气喷薄的呼啸声。

    激荡的电流声里，这一次细微处的撞击，飞快地化作了充斥整个暗主身躯的毁灭。

    那团不可名状的巨大黑暗里，旋涡一个接着一个地破碎，被旋涡吞入的权柄化作碎片飘出，散在了宇宙里。

    宁长久已跨过了文明的光带，将剑一点点地刺入人偶的身躯里。

    这片中央空间中，警告声还在不停地响起着。

    很快，闪烁的红光充斥了这里。

    光带崩碎。

    人偶的关节垂落。

    ‘最终指令——逃逸。’

    这是人偶发出的最后指令。

    接着，光带破碎，散入了暗主庞大而混沌的身躯里，它整个身躯回光返照般活了过来，要向着死星域的方向撤去。

    宁长久的白银之剑贯穿了暗主人偶的身躯。

    他亦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逃逸二字。

    八年之前，他与师尊仔仔细细地商量过击败暗主的细节，甚至讨论过，如果暗主想逃，他们要如何阻拦。

    当时叶婵宫给出了一个计划——月囚决战计划。

    “我当以万世之剑，杀不世之魔。”

    这是当初宁长久对她许下的承诺。

    过往的话语在耳腔中回荡。

    宁长久以剑刺着暗主的身躯，用尽全力笔直飞行着。

    他依然是大地弓弦上射出的那支箭，他从未偏离自己的轨道！

    暗主被他顶着，无力也没有时间改变方向，就这样笔直地向后退去。

    ……

    人间，伴随着射日神话的，还有姮娥奔月的故事。

    暗主被撑起，从气层上剥去时，叶婵宫的眼眸便亮了。

    那是当年她吞下的火种。

    火种的能力有二。

    一是记录了真实的世界，二是飞升奔月。

    在宁长久还在与暗主对峙之际，她便轻盈地跃起身子，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似久历人间的仙子重回天宫，纵瑶宫寒苦，亦一去不回。

    朱雀此刻应可以离去，但她没有动身，而是静眺着叶婵宫飞走。

    叶婵宫的身影绕过了暗主，来到了月亮上。

    她孤坐明月之上，横月枝于膝，静静地等待。

    当宁长久终于撬动暗主，带着它笔直腾起时。

    月亮来到了它应该来到的位置。

    此刻，月、暗主、母星恰好连成一线！

    这是他们击败暗主仅有的机会，他们绝不会错失。

    月亮拦在了它逃逸的道路上，另一边，太阳十数年如一日地燃烧着，喷吐光芒，将他们一同照亮。

    天榜上的恶坐在藤椅里，露出了沧桑的神色。

    诗坐在一边，看着天外重新渗入的光，神色喜悦，半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黑衣少年气息已越来越微弱。

    “诗。”恶忽然喊她名字。

    “哥哥，怎么了？”诗天真地问。

    “太阳要出来了，我想下楼走走。”恶微笑道。

    “嗯，好……”诗乖巧地应了一声，将他从椅子里扶起，搀扶着向楼下走去。

    恶知道，用不了多少年，那棵深植入地心中的世界之树，将会枯萎腐朽，变成反哺人间的养料。

    届时的人们不再需要世界树，也不再需要神国，将来崭新的世界就是神国，每一个构成它的，都是世界的主人。

    诗搀扶着他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恶停下了脚步。

    这个世界上的树木因为太阳的照射而郁郁葱葱，蓬勃生长。

    而他却即将目睹太阳而死。

    可他不会觉得遗憾，因为这是久居黑暗之人目睹光明时必将付出的代价。

    ……

    轰！！！

    月囚从它的身后掠过，暗主的身体砸了上去。

    这是最后一声撞击声。

    月囚的表面出现了数不尽的巨大裂纹。

    叶婵宫悬立在月上。

    她距离月那样的近，于是，她也不再是小姑娘的模样。

    少女的曲线变得高挑，纱裙翻飞，窈窕绝美。

    一轮满月在她的发后勾勒出轮廓。

    她取过了这轮月。

    这是月，也是她的刀。

    当年斩杀鹓扶时，她用的便是这柄刀！

    下方，暗主黑浆般沸腾的身躯里，宁长久垂着白银之剑，从中飞出。

    金色的光从他身上缓缓飘落，似樱花飞坠。

    而那颗即将碎裂的月囚上，一个支离破碎的人偶从黑色的浆水中缓缓爬起，它仰起头，不知在望那里，唯有木然的声音从中发出：

    “星辰——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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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不昼国的勇士

    形同人偶的暗主口中，木讷的声音像是古老皇帝的口谕，明明太虚中没有空气，却清晰地传达到了他们的识海里。

    那一刻，宁长久以为整颗月囚都要被它炸掉，但爆炸并没有发生，‘破灭’二字的尾音里，苍白之火在人偶的身躯上游走，数不尽的静电流在它的表面形成了一个气界。

    时间光带彻底破裂。

    连接着它关节和那巨大混沌体的细线，在这一刻纷纷断掉。

    过去，它仿佛是被囚禁于时间中的恶魔，他们将刀刃送入了恶魔的身躯，却也变相地斩破了它的枷锁，将恶魔从古老的盒子里放了出来！

    浆水般的混沌体里，人偶般的暗主挣脱了一切束缚，从中拔出身躯，对着虚空无声开口，数不尽的纤细光线如春蚕吐丝般泻 出，化作了光瀑般的长发。

    人偶形态的暗主真的变成了人的模样！

    它身子纤细，长发为光，眼眸像是黑洞，骨与血肉在宇宙的背景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它方才发动权柄，破灭的竟是缠缚着它的枷锁！

    此刻，混沌体披在月囚上，几乎将这个月囚包住了，暗主从中脱离出来，看上去就像是解下战袍提刀杀人的勇士。

    暗主立在虚空中，遥遥地眺望了一眼那颗蔚蓝的星球，最终将瞳光落在了宁长久与叶婵宫的身上。

    “清除。”

    暗主再度下来指令。

    ……

    “我们的天谕剑经还是一如既往地杀不死人哎，到底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啊……”

    百忙之中，生死关头，柳希婉依旧不忘抱怨了一句。

    宁长久神色凝重，此时的他得到了全人间力量的支撑，是人类历史上绝对的第一人，但眼前的人偶却给了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瞬间。

    纯粹的杀机扑面而来。

    宁长久横剑，叶婵宫举枝，两人同时格挡，而撞鸣感也几乎同时传来。

    暗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同时攻击了两人。

    巨大的冲击波在虚空中高速扩散，一瞬间，宁长久、叶婵宫、暗主，三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化作三道不停冲击的光流。宇宙为战场，他们相互冲击，撞击形成的光幕领域般不停地扩展，相互撞击，撕扯得粉碎。

    人偶形态的暗主腾跃飞旋，在虚空中毫无顾忌地移动着，仿佛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个舞蹈。

    所有复杂的动作结束，这支舞蹈也到了尽头。

    铮——

    暗主悬停在虚空中，将夹攻而来的宁长久与叶婵宫齐齐推开。

    宁长久身子飞退，他按住眉心，数不清的剑气规整地在身后展开，首尾相连。随着他骈指一刺，剑气化作雪白洪流，朝着暗主宣泄过去。

    暗主再次抬手。

    刺眼的光从她手心发出，一道屏障立起，将剑气拦截，雪白的剑气在屏障上砸得粉碎，未能撼动暗主丝毫。

    另一边，面无表情的叶婵宫手持月光炼化的圆刀，照着暗主的脖子劈落。

    这是当年斩杀鹓扶一幕的复现。

    暗主抬起头，神色与叶婵宫一般漠然。

    她的嘴巴动了动，说出了令人胆寒的两个字：

    “死牢。”

    死牢！那是神主雷牢的权柄！

    但当暗主说出这两个字时，死牢的领域便发动了。

    叶婵宫瞳孔微缩，凌空直落的身影以不合理的姿态停住。她的身前，一个牢笼已经形成，她若反应便一些，便要立刻撞入这死牢中。

    她身影停下，刀光却是因惯性落下。

    光进入了死牢，被死牢锁住，无法逃逸。

    这个牢笼，远比雷牢的更为强大！

    另一边，宁长久与白银之剑再度刺来。

    虚空中没有阻力，这一剑是真正的闪光。

    暗主屹然不动。

    ‘声音’再度跨越虚空传出。

    “镇守。”

    镇守。

    那是神主蹄山的权柄。

    在人间，这是号称绝对防御的能力，发动权柄时，它的身躯中便凝缩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密度，坚不可摧。也正是凭借着这个能力，蹄山在无数修士围剿半个月的情况下依旧苟延残喘着。

    暗主的‘镇守’比蹄山强大得多。

    宁长久刺来的光流蕴含着无数高速旋转的剑气，能瞬间将钢铁削成碎屑。

    但暗主却将手伸入了光流里，直接以手抓住了白银之剑的锋芒。

    剑气从它的手和臂上滚过，只留下了淡淡的白痕，而这些白痕一经出现，就被它的其他权柄修复，重新变得光滑如镜。

    “啊！”

    纯白心湖中，柳希婉发出了一声惨哼。

    她捂住脑袋，痛苦道：“污染……它想污染我……”

    污染……

    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精神方面的权柄！

    人间十二神主的权柄，似乎远远不是暗主权柄的全部，它究竟还有用着多少能力，凡人根本无从知晓！

    宁长久拧紧了眉眼，他的金瞳盯着暗主，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了手中的剑上，剑气一节节地在暗主的掌心炸开，但暗主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手也没有松开。

    叶婵宫绕过死牢，挥动月枝，皎皎的月光星星点点地洒下，罩向了暗主。

    暗主抬眸去看那些月光。

    月光落入它的眼眸。

    被眼眸吞噬。

    但哪怕没有了光泽，月枝已经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当头落下，砸在了暗主的额头上。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暗主的神色却滞了滞。

    这呆滞随是瞬间，却未宁长久争取到了挣脱的机会。

    白银之剑上，剑气再次节节炸开，爆炸的气浪将两人淹没。

    柳希婉轻哼着坠入纯白之湖，心有余悸地喘着气，身子虚弱得似随时要晕倒过去。

    叶婵宫则依旧握着月枝用力压下，月枝坚不可摧，暗主亦坚不可摧，仿佛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物体撞在一起，不知是哪一方的结构会被撞得粉碎。

    暗主结束了短暂的呆滞。

    抬手。

    宛若磁铁相斥，叶婵宫的身影被顷刻掀飞出去，弹射般倒退。

    虚空中没有阻力，叶婵宫只能在身后结出一面墙，令其阻断自己的退路。

    她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停止了倒退。

    叶婵宫的唇角渗出血，眉目依旧极静，那身月白色的道裙于震荡中归于寂静，缺乏大气过滤的太阳光倾泻在她的身躯上，将她照得明亮。

    她是广寒宫的仙子，是完美而强大的姮娥仙君，可在宇宙宏大的背景里，在前代文明的巅峰之作前，身影却愈显单薄。

    但无论强弱成败，战斗也不会因此停止。

    叶婵宫轻盈地抬手，月枝再度晕开光，明月的刀轮在指尖飞旋，随着叶婵宫的身影一同划出，似蝴蝶翻飞。

    宁长久有了先前被空手抓刃的教训，暂时放弃了近身，他做出拉弓的姿态，射来的日光于身前绞起，凝成了箭，太阴的权柄锁住了暗主的位置，箭脱手而出。

    暗主静静地看着他们。

    人偶的面颊上看不出慈悲善恶，唯有近乎茫然的冷漠。

    “镜子。”

    暗主再度发动权柄。

    下一刻，她的左右双手中，白银之剑与月枝竟被镜子复制了出来！

    暗主以白银之剑格去飞旋而来的月轮，将叶婵宫的身影再度震走，另一边则以月枝将接踵而来的金箭一一打散。

    宁长久的心湖中，柳希婉看着那柄与自己各方面都一模一样的剑，心难抑地崩溃着，“那……那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宁长久抿紧了唇，心脏亦如擂鼓。

    先前，将暗主顶出虚空砸至月囚时，他险些以为暗主被杀死了，但这位曾经笼罩天空的怪物怎会如此轻易地死去？它非但未死，甚至还展现出了不可战胜的力量来。

    所有的权柄被暗主尽数握在手中，权柄是能力的巅峰，所以，它是真正的‘全能’者。

    人类想象中的完美神明，也不过如此了吧……

    要如何杀死一个全能者？要如何杀死一个真正的神？

    宁长久忽然感受到了原君的绝望。

    世界修复计划被执行了又如何？人类神国构建了又如何？手持石器的野人纵全族举起长矛，也无法撼动一座真正的钢铁雄城。

    暗主便是这样一座伫立在他们面前的城。

    它手持着月枝与白银之剑，光纤般的长发在巨大的红日下飘舞，它看上去更接近男孩一点，挥舞刀剑时带着独有的神俊与偏执。

    它很快适应了刀与剑，意识海里，两个自己在几息间便模拟了上百万次，于是，它的刀法剑技也在瞬间臻至了超越人类巅峰的水平。

    哪怕是宁长久与叶婵宫这样最强的人类合击，竟也无法对它造成一丁点的压制。

    绚烂的月光与钢铁之色在宇宙中亮起。

    三道身影在长空中激荡进退，不死不休。

    激战中，暗主的嘴唇翕动，一个个清晰的音节从中传达出来，那些皆是古奥的权柄。权柄是能力至高无上的体现，但在这位‘皇帝’的传谕之下，依旧只有乖乖来觐见的份。

    “尘封。”

    “黄泉。”

    “长存。”

    “灾难。”

    “世界。”

    “……”

    这些权柄名称响亮，无一不是横扫人间的绝世法则，它们在暗主的手中信手捏造，宛若摘花折叶那般简单。

    白紫色的光界在暗主的身躯上撑开，毁灭性的力量如加速膨胀的静电泡沫，宇宙中，像是一轮又一轮的白日升起、炸开，万物万灵在它的指尖生灭不定，唯有作为神明的它自身是永存的。

    这是史无前例的残酷战斗，他们每一次撞击爆发出的能量，放在人间都是不可估量的灾难。

    宁长久若非倚仗着人间神国与太阳，恐怕早就被杀掉了。可哪怕有两大力量来源，他依旧受了不轻的伤。

    他这副崭新打造的神明之躯终究不是永恒的，他虽也拥有近乎无穷的力量，可却没有真正对抗暗主万千法则的兵器。

    他的白衣被审判洞穿，伤口虽被很快止住，可瞬间溢出的血依旧在白衣上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他的许多关节还被‘尘封’干扰着，僵直难动，属于泉鳞的‘黄泉’更是如不死不休的长蛇，誓要将他拖入幽冥灵界，期间，他还被灾难权柄结结实实地击中过，那是贯穿他身体的矛，险些将他直接钉死在一颗巨大星辰上。

    而最恐怖的莫过于‘世界’权柄，一旦被世界权柄容纳，太阳与人间神国对他的力量补给也会被切断，届时，他才是真正的刀板鱼肉。

    叶婵宫的状态比他更差。

    她的力量源头是月，此刻她在太虚，虽离月亮前所未有的近，可暗主的混沌体将整个月亮都包裹住了，她无法从中汲取能量，体内的灵力在一次次撞击中飞速消耗，她窈窕的身躯慢慢地变得娇小，转眼间又是清稚少女的模样。

    少女脸色苍白，一声声虚弱的咳嗽在宇宙中无声地响着。

    她的手中捏着最终的底牌‘时空无限’，她可以借助这个力量，直接跳跃到另一条崭新的世界线。

    可那没有意义……

    因为无论是哪一条世界线，暗主都是他们绕不开的存在，这场决战都在所难免。

    暗主看出了这位少女的虚弱，它似乎也明白各个击破的道理，凝视着叶婵宫，再度降下‘审判’。

    苍雷之枪从虚空中喷薄出光焰。

    宁长久身影一折，拦在了叶婵宫的上头，电光火石间，苍雷洞穿了他的手臂，碾着骨头而过，撕扯下大片焦黑的血肉。叶婵宫被他护在身下，她单手抱着他的身躯，一手抓住了那柄审判苍雷，生命的权柄治愈他手臂的伤口，但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勉强挡住了暗主的苍雷审判，宁长久知道，暗主的下一次攻击很快又会到来。

    他反手将师尊抱在了怀中，带着虚弱极了的少女向下疾坠。

    残余的审判之力皆换做苍雷，裂虚而出，打在他的后背上。

    宁长久后背的白衣被顷刻炸裂，血肉模糊。

    “不要……”

    叶婵宫感受到他胸膛的颤动，这种感觉传达到她心中，竟也有撕裂的痛意。

    她肩膀微动，身躯被紧紧箍住，根本挣脱不开。

    审判结束之后，宁长久才松开了怀抱。

    叶婵宫从怀抱中飘出，看着宁长久虚弱的身影，脑海中浮现出八年间的一幕幕画面，漫天金色的蝴蝶里，喊着自己师尊的少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他的手中扬着一封婚书。那封曾贴在她胸口的婚书隽秀地写着姓名，明明那般暧昧，他们两人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怀中乱撞的鹿，肩上停着的蝶……

    光影飞逝。

    叶婵宫无法去思量更多，只是这一刻，她再度下定了某种决心。

    “记得找到我。”她轻柔地说。

    叶婵宫手持月枝，朝着宁长久的胸口刺去。

    这一次，宁长久一把抓住了月枝。

    他摇了摇头，微笑道：“师尊，别再将希望给我了，徒儿……很累了。”

    叶婵宫看着他的脸，这双从不颤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嗯，是为师……是我不好。”叶婵宫收回了月枝，以指点住眉心，令自己紊乱的识海归于平静。

    审判的权柄已过，暗主遥遥地凝望他们，不知为何，它的动作短暂地停滞了，没有继续发动进攻。

    宁长久回首望去。

    人偶遥立太虚，光发飘动，看着他们的相拥，暗主万年不变的脸上竟闪过了一丝茫然。

    这抹茫然稍纵即逝，下一轮攻击又开始了。

    暗主的招式宛若舞蹈，美得出奇，招式与招式间的衔接却又天衣无缝，根本寻不到丝毫的破绽，它对于权柄之力的使用更已臻至巅峰造极，这些狂暴的权柄被它运用在手，只似指尖跳动的精灵。

    宁长久之所以选择拼死而战，是因为当时混沌体的中心，他听到了暗主发下‘逃逸’的指令。

    对于这样伟大的生命，只有在确认自己有可能失败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发出这样的指令。

    暗主预计到自己可能会失败……

    可这抹胜机究竟在哪里呢？

    宁长久没有一点头绪。

    金乌神国的神殿里，陆嫁嫁与司命亦接近接近了，她们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可宁长久深切地知道，她们究竟承受着怎么样的压力。

    再这样拖下去，他们将再看不到希望。

    “是星星！”

    也是此刻，叶婵宫清冷动人的话语在识海中响起：“它权柄的源头是星星。”

    叶婵宫的话语被暗主暴风骤雨式的攻击撕碎，刀刃的狂风裹挟着领域降下，当头劈落，宁长久以白银之剑勉强截住了这一击，但识海内，柳希婉已躺在了心湖上，浑身痉挛，随时都有可能解除灵态。

    宁长久的手臂上，自虎口起，同样裂纹游走，将他整个手臂连同骨头都敲打成了鲜血淋漓的红色。

    宁长久左手握剑，半点不退，再度朝着暗主刺去。

    暗主也刺出了剑。

    两柄白银之剑的剑尖精准相抵。

    权柄‘污染’顺着剑再度冲击他的精神，要将柳希婉彻底击溃。

    也是此刻。

    “师尊！”宁长久以心神发出怒吼。

    没有任何交谈，叶婵宫立刻明白了下来，她的手顷刻变成一个复杂手印，梦境的权柄在双手间扩张开。

    梦境是精神层面的最强权柄！

    ‘污染’与‘梦境’相触。

    宛若狼与虎相遇，‘污染’非但退避，还被‘梦境’裹挟着冲撞回了本体！

    一瞬间，攻势颠倒，暗主反而被自己的权柄污染了精神，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它再也拦不住宁长久的剑，宁长久施展全力，将白银之剑刺入了暗主的身躯里。

    对于这一切，暗主没有阻拦，它以手握着自己的脑袋，光凝成的长发被飞快污染，大面积地变为浑浊的黑色。

    宁长久倾尽最后的力量，要将剑贯穿暗主的胸膛。

    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有机会的一次了。

    剑缓缓没入暗主的身躯。

    暗主近乎‘全能’，可在精神方面，它却好像有着明显的缺陷，这种缺陷或许是十五亿年的漫长岁月造成的，无论是什么东西，经历过这样冗长的生命，恐怕都会发疯的吧……

    可就当宁长久以为自己能杀掉它时，暗主对着太阳抬手，说出了令人窒息的两个字：

    “长明。”

    似是长明权柄发动的征兆，一道光焰在暗主黑洞般的眼眸中闪过。

    侵入它脑内的污染被长明瞬间驱散。

    暗主复归清明。

    紫白色的光界再度撑开，刀刃被挤压出躯体，宁长久与叶婵宫被双双击退，砸入了一片陨石带里，激起了滔滔烟尘。

    暗主看了一眼胸口的伤，似有些苦恼，最终，它还是开口：“尘封。”

    伤势被封印了。

    这是令宁长久与叶婵宫绝望的一幕，他们费尽心思，拼死觅活寻到一缕机会，并几乎完美地抓住了机会，可仅仅是瞬间，局势又颠倒了回去，暗主污染解除，身躯亦恢复如初。

    长明……

    这是他曾经的权柄，又来转赠给了举父，他原本以为，长明的权柄已经在八年里磨灭了，此刻看到暗主用近乎神迹的手段从太阳中提取权柄之力，他才明白，星辰不灭，权柄就不灭。

    暗主也不惧怕所谓的光明，当初举父以长明阻拦的，并非核心的暗主，而是它所依附的混沌体。

    如果说，宁长久的力量来源是人间神国以及太阳，那暗主的权柄来源，实际上是整片星空！

    最可怕的是，一直以来，他们都有一个误区，那就是认为暗主的能量需要灵气补给。

    但现在来看，暗主哪里需要什么灵气？当初对于人间灵气的掠夺，很有可能是给那混沌体供应的！

    可那混沌体究竟有什么用呢？只是一个栖息地么……它为何值得暗主花这么大力量去维持？

    种种疑问在脑海中翻飞过去。

    远处的人间，偶有白光飞出。

    那是飞升的修士。

    修士支撑着人间，可也有许多人支撑不住，选择了逃离。人间神国的光柱越来越少了……如果修士逃逸的太多，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辛苦构筑的神国也会轰然坍塌。

    还在苦苦支撑着人间神国的小黎小龄她们，看到这样的场景，应也会很很绝望吧。

    思考没有了意义……

    暗主转过了头，木然地说了一句话：“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

    接着，它朝着那片化作粉末的陨石带飘去。

    陨石带里，宁长久与叶婵宫几乎做不出挣扎。

    ……

    人间。

    天地一片荒凉。

    恶在天榜的边界处远眺天空，他看着那满世界拔地而起的光柱，久久出神。

    “他们……好厉害。”诗轻声说。

    “嗯，他们很了不起。”恶点了点头。

    诗说：“那，我们能赢下来么？”

    恶微微笑道：“妹妹看上去很担心？”

    诗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呀，哥哥过去不就经常告诉我，我们是神明，应当怜悯众生么？”

    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眺望着山河，发自内心道：“我要怜悯众生，谁又能来怜悯我呢？”

    “什么？”

    诗瞪大了眼睛，看着恶，她有些傻，所以一时间也转不过弯，想不通一直心怀苍生的哥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恶似知失言，轻轻掩嘴，笑道：“我随口说说的，别在意。”

    诗点点头，她的心中一直有些疑惑，正想发问。

    原君却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与原君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红裙雍容的女子。

    “原爷爷。”诗很有礼貌地喊他的名字，然后望向了那位漂亮的大姐姐，道：“请问您是……”

    朱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可以喊我朱姐姐。”

    “朱姐姐。”诗脆生生地叫着。

    朱雀微笑着点了点头。

    原君也看着诗，神色却是凝重的。

    诗感受着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她咬着手指，退到了恶的身后。

    恶看着原君，道：“放心，我相信他们。”

    原君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看着诗，意味深长道：“你的哥哥，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呀，这五千年来，他为了救你，可谓是倾尽全力了。”

    诗看了一眼身边的黑衣少年，轻轻点头，“嗯，当然，哥哥可是了不起的勇者，是不昼国里，带领人们寻找到画木，给世界画上了色彩的勇者！”

    “不昼国？”原君一头雾水。

    诗神秘地笑了笑，抿唇不语。

    恶解释道：“我给她胡编乱造的一个故事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嗯。”原君没有追问。

    这个恶当初讲给宁长久听的故事，这些年闲来无事，便也讲给诗听了。

    没想到这个有些傻的小姑娘，一直将这个荒诞的故事记在了心里。

    黑衣少年抬起头，眸底闪过一抹茫然，心中自问道：我也是勇者么？

    很快，他自答道：嗯，我是勇者。

    微小的茫然被抹去，心意复归坚定。

    他不用诗搀扶了，回光返照般有了精神，他牵着诗的手经过了原君与朱雀，向着天榜走去。

    “嗯……我们要去哪里？”诗问。

    黑衣少年笑了笑，道：“时间还长，我再给你将一个故事吧。”

    “故事？”诗愣了愣，旋即笑道：“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听故事了，这次是什么故事呢？”

    黑衣少年犹豫片刻，道：“一对兄妹的故事，故事里，哥哥是个‘全能者’，却偏执而迟钝，妹妹是个‘全知者’，却痴傻而天真，他们是种植者，生活在一片墓地里，手握着许许多多的种子，等待一个机会将它们重新播撒。”

    诗仰起头，觉得这个故事的开篇很奇怪，她没有听懂，眨了眨眼，一脸懵懂。

    痴傻而天真。

    ……

    ……

    （感谢血羽菌打赏的舵主和大侠！感谢猪小三zxs、雪晶凌打赏的舵主！感谢南绫音打赏的大侠！谢谢四位书友大大长期的支持与鼓励呀~爱你们~）

    （顺便……祝自己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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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他自黑暗来

    “兄妹生活的墓地很古老，里面连一具尸骨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了一些零零散散的鬼火，那些鬼火就是他们守护的种子，他们需要在鬼火或自己消亡之前，将它们重新播种出去……这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的智慧被磨损严重，守护的种子也熄灭了大半，再也无法发出新芽。消亡不可阻挡……”

    “不过幸好，在消亡真正到来之前，他们寻找到了鬼火复燃的土壤，身为‘全能者’的哥哥精神不正常，他害怕自己发疯，伤害鬼火，于是，他让身为‘全知者’的妹妹，带着残余的鬼火离去，前往土壤播种，那些鬼火里，许多还具有神明的代号。只是，这位小妹妹没有察觉到的，在她离开的时候，还有一个幽暗的身影伪装成她的影子，尾随着她。”

    嗒嗒嗒……

    两人踩着楼梯向上，声音在天榜响起。

    黑衣少年话语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诗。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虽听不太懂这个故事，但一听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女孩在田间走路，背后跟着一只鬼，便有一种阴嗖嗖的恐惧感。

    “吓到了吗？”黑衣少年笑着问。

    诗捏紧了拳头，道：“故事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她咬着指尖，想了会儿，又问：“对了，种子为什么要叫鬼火这么难听的名字呀？鬼火不是墓地里的东西么……这样的东西，怎么会生根发芽呀，如果发芽，又会长出来什么呢？”

    黑衣少年笑了笑，道：“种子是果子的内核，梨的种子种出来的一定是梨，木瓜的种子种出来的一定还是木瓜，那个种子既然是叫鬼火，那说明，那就是鬼……或者说是恶魔的种子啊。”

    “鬼？恶魔？”诗难抑吃惊的神色。

    黑衣少年点头，道：“是的，这些鬼曾经生活在一个海岛的村庄里，有一天，一场从天而降的大火席卷了村庄，这些鬼没有选择救下村庄，而是掏空了村庄的所有资源，打造了跨海航行的方舟，去往了茫茫大海，再也没有回来，任由那哺育了他们无数年无数代的村庄被毁灭，成为一大片荒凉的废墟墓地。而那些鬼临走前，还用村庄的山石土壤捏出了那对兄妹，给了他们种子，让他们守护废墟，若一日废墟重归生机，就将种子播散出去。”

    “他们好过分呀！”诗鼓着脸，义愤填膺。

    “你也觉得他们很过分么？”黑衣少年问。

    诗先是用力点头，随后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也不对呀，虽然他们放弃村庄很过分，但村庄也不是生命。就像我们用一把剑，用久了用坏了，就会扔掉换一把新的。”

    黑衣少年反问：“如果那个村庄有意识呢？”

    诗愕然，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

    黑衣少年越过了比试的剑堂，向里面望了望，这间剑堂见证过无数中土青年才俊的较量，墙壁与地砖上的每一道剑痕都书写着独特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他看了很多年，已然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哪一天消失了，恐怕也会有些不舍吧？

    风绕过天榜。

    黑衣少年向着号令楼的上方走去，继续给身旁的小姑娘讲着后面的故事：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那个几乎被凿空了的村庄再也没有恢复的迹象，反而被海水撕得粉碎，推到了不知哪里去。之后又过了很多年，哥哥发现，原本村庄周围的一座海岛，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哥哥与妹妹商量后，由妹妹渡海前往播种，而偷偷跟在妹妹身后的鬼影，就是那座村庄慢慢凝结出的怨灵。”

    “怨灵……”诗默默地听着，不寒而栗，问：“这就是抛弃村庄的代价么？”

    “是的。”黑衣少年道：“村庄的怨灵恨透了那些鬼，怨灵发誓，自己绝不可以让这个恶魔的族群复生。于是他悄悄跟着妹妹，想要破坏一切。”

    黑衣少年像是陷入了追忆：“妹妹渡海来到了那座生机勃勃的村庄，村庄里遍地都是龙类，龙类因为吞食了一种特殊的灵气，所以强大非凡，被后来的人们称为古神……其实，在那座废墟村子里，也曾出现过这样的龙类，只是当时并没有灵气，所以龙类也只是一种生命，并不能被称作古神。”

    诗好奇地问：“那位妹妹不是号称‘全知者’吗？她不知道有个鬼跟在自己身后吗？”

    黑衣少年解释道：“她被创造出的时候，确实是全知者，但她也无法知道自己知识之外的事，譬如她去往那个小岛之前，她并不知道小岛的模样，但一旦抵达了小岛，她‘全知’的能力就会发动，飞快知晓关于小岛的一切。但妹妹并不知道鬼魂的存在，鬼魂也不是小岛和村庄那样会摆在她面前的东西……因为不知道，所以也无从知道。”

    诗听得晕晕乎乎的，勉强点了点头，让哥哥继续说下去。

    黑衣少年说：“妹妹在播种种子的过程里，遭到了小岛老村长的反对，老村长想杀死妹妹，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妹妹的对手，村长很惊恐，他害怕妹妹报复，主动逃离了村子，去寻求其他村长的帮助，并将村庄最珍贵的资源许诺为报酬。”

    “妹妹其实并不想伤害老村长，只想与他商量和平相处的办法。但她也不知如何表达善意。老村长走了，她也意识到自己会遭到报复，为了守护自己的种子可以茁壮成长，她取出了其中最明亮的几枚鬼火，以日与月为源泉，将它们捏造成了强大的神明，次一些的鬼火则留在村庄里，作为仙人守护世界，这些仙人都在后来陆续觉醒了……”

    “那么……那个怨灵呢？”诗好奇地问。

    “怨灵并没有这对兄妹强大，所以他一直静观其变，伺机偷袭妹妹。”黑衣少年说：“妹妹播种完所有种子，便是最虚弱的时候，那一刻，怨灵骇然出手，击晕了妹妹，夺去了她的全知之力，并将她掩埋在大地深处，设立了重重封印。一切都很顺利……”

    “怨灵得到了力量，开始真正壮大。他想要摧毁这些尚未萌芽的种子，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位在力量上强大数倍的哥哥还活着，并依旧保留着一部分鬼火……只有杀掉哥哥，才能完成对那些抛弃村庄的鬼的最终报复。如何杀掉强大无比的哥哥呢？怨灵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诗听得入神。

    两人来到了天榜之顶。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黑衣少年打开门，道：“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诗看着未点灯的屋子，想起哥哥方才的话语，莫名觉得有些害怕，她仰起头，看着他微微的笑容，又很快放心了下来，

    诗走了进去。

    ……

    天榜外的荒原，冰雪已经消融，大地露出了苍黄的本质。

    一道火线掠来，停在了寒凉大地上。

    朱雀的身影停住，她看着来人，淡淡笑道：“女儿放心不下娘亲么？这都要追过来看看？”

    赵襄儿手持着伞剑，拦在了朱雀的面前。

    她看着朱雀身后的群楼，看着高高耸立的天榜，眸光阴冷：“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今日，朱雀的眉目宁静异常。

    她看着朱雀，似在思考一段久远的往事该从何说起。

    另一旁，原君却悄然出现。

    赵襄儿眸光一沉，握剑的手更紧。

    “要杀了她吗？”原君淡淡发问。

    “你敢？”朱雀话语冰冷。

    原君冷笑了一声，道：“这里可不是你的星星。”

    朱雀淡淡道：“这数千年来，我们这些星辰的神明有两道枷锁，一道是天上的黑暗，另一道是星辰本身对我们的束缚，天上的黑暗即将被抹去，星辰的束缚也无法阻拦我的三千世界权柄。我已自由，所以，接下来我做任何选择都有可能，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惹恼我。”

    原君以大局为重，也没有反驳半个字，转身离去，消失在了天榜的群楼里。

    赵襄儿看着朱雀，看着消失的原君，看着他们身后的天榜，这一瞬间，她精神清明，陡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

    她心脏抽紧，望着那座天榜，如见到了真正的魔鬼。

    “襄儿，你一直很聪明，事已至此，我也没想过要瞒住你。”朱雀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叹息道：“但即便你猜到了真相也无济于事，现在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先前的那场时空爆炸里，整个西国都摧毁了。

    没有了神国的赵襄儿，实力必然大打折扣，无法参与到宁长久与叶婵宫那样真正巅峰的战斗里去。

    赵襄儿怔怔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才指着天榜，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他……他到底是……”

    “如你想的那样。”朱雀微微一笑，神色熏醉：“不过放心，我会保护好襄儿的，毕竟……你是我们的女儿呀。”

    “你这个疯子！”赵襄儿冷冷道。

    “是啊，我是疯子。”朱雀道：“可是不发疯，要怎么活下去呢？精神的平凡对于神明而言，是一种奢求啊……”

    赵襄儿看着痴痴而笑的女子，银牙紧咬，身形猛地跃起，朝着天空中飞掠而去。

    她要飞出苍穹，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他们，阻止天外的那场战斗！

    朱雀无奈地笑笑，紧随其后，速度很快超过了赵襄儿，将她截了下来。

    “别做徒劳的挣扎了。”

    朱雀柔和地笑着：“那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的……这是一场可笑而可悲的决战，它可笑在交战的双方都在为人类文明的延续而战，而可悲的是，无论是谁获得胜利，对于人类文明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这注定是一场悲剧，历史上最大的悲剧。”

    ……

    太虚中，这场巅峰的决斗已近尾声。

    陨石群的废墟里，虚弱的叶婵宫月纱染血，身躯被滚烫的烟尘包裹着，宁长久将她娇小柔软的身躯抱在怀里，于化作齑粉的尘埃云中飞掠，试图躲避人偶的追杀。

    光瀑长发的人偶是真正的杀人兵器，杀死这对少年少女似乎已刻在它的信念里了。

    这些普通的尘埃当然不可能阻挡他的目光。

    他轻而易举地锁定了他们逃逸的方位，鬼魅般追索了过去。

    “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

    人偶一边飞掠追杀，一边念着这句话，如同一个偏执的教徒诵念着虔诚的信仰。

    它的身影逼来，一剑将整片尘埃云都斩成两半，剑光穿云而下，直锁宁长久的后背。

    人偶似乎将‘太阴’权柄也学会了！

    这一击，宁长久避无可避，他抱着叶婵宫，被迫以后背为盾，阻拦这道剑光。

    剑光劈开了后背，几乎斩断了他的脊骨，他抱拥着叶婵宫的双手猛地收紧，叶婵宫能从他的怀抱中感受到他的痛苦，她无法挣脱这个怀抱，只能极力地输送着生命权柄，为他尽可能地疗愈伤势。

    宁长久背部僵痛无比，鲜血洒落，在宇宙中狂飙成颗粒分明的血珠。

    上方，巨大的尘埃被人偶轻而易举地切开，剑光与月光交融而来，它们相辅相成，爆发出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与此同时，数十道权柄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动，以死牢与审判为核心，刺透虚空，呈现着必杀的姿态向着宁长久的后背刺去。

    “不要……”

    叶婵宫的声音低若呻 吟，她伸出手，想要启动无限权柄，跳跃到另一条崭新的世界线上，但她的手亦被死死箍着，一动不能动。

    权柄与杀机将宁长久后背的血肉瞬间绞烂。

    这是比瞬间将十指指甲翻起更血淋淋百倍的痛，宁长久的惨叫声几乎是从牙缝间迸出的。

    紫府里，金乌神国地动山摇，陆嫁嫁与司命也难以支撑，从神座上摔落，跪在地上，双肩收缩着颤抖，宛若在冰天雪地里待了一天一夜的可怜女子。

    他们哪怕集结了一起力量，哪怕已经得到了全人类修士的支持，可在面对这等巅峰力量之时，竟依旧这般无力。

    这位近乎全能的人偶屠夫从天空中笔直将落，手握白银之剑，身影极速逼近。

    “它的力量来自于星星……”

    叶婵宫的眉轻颤着，清冷的唇间，那尽量柔和的话语在宁长久的心湖中响起：“封闭所有的星星，就有可能打败它。”

    封闭所有的星星……

    宁长久上下齿紧咬着，几乎磨在了一起。

    自得知人偶的力量来源是星辰后，宁长久的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也是类似的想法。

    可星星怎么能封闭？

    封闭星星的办法无非有二，一是干脆毁灭所有的星星，直接从源头切断力量的渠道，二是制造出一片类似神国的隔绝之界，将人偶引入其中，将它关在神国里，用神国的法则制裁它。

    但这两种，都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办到的啊……

    刹那。

    人偶凌空舞动的剑锋已经及颈，瞬间袭来的寒意让颈间的所有毫毛根根竖起，剑锋切来之际，叶婵宫以意念驱动月枝去拦。

    叮得一声里，兵刃再度弹开。

    ‘审判’的苍雷却依旧紧追不舍，直刺宁长久的后背心。

    宁长久勉强转身，一边护着师尊，一边回身出剑斩断苍雷。

    剑光与雷光交相辉映。

    锋利的光幕再度于虚空中炸开，飞舞狂卷，绽出蔚为壮观的颜色来。

    越来越多的血在虚空中飞舞。

    宁长久的怀抱松了一些。

    叶婵宫能听到他骤然的搏动却又愈发微弱的心跳。

    死亡来临，孤寂的宇宙如此安静，过往的点点滴滴在他们的脑海中飞逝过去，叶婵宫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八年没有做更多的事。

    如果一切都在这里结束，他们一定会遗憾的吧……

    “我想……”叶婵宫忽然开口：“我想再看看月亮。”

    这句话在宁长久的耳畔响起。

    他刚刚斩断苍雷，正与叶婵宫一同飞坠，被混沌体遮掩的月亮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叶婵宫将一团月光揉入了宁长久的怀里，然后推开了他。

    宁长久一愣，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怀中，是完整的生命权柄。

    师尊将生命权柄交给了他！

    生命权柄渗入身躯，以神迹般的速度弥合他的伤口。宁长久看到了师尊眼眸中的哀伤，这种哀伤带着令人心悸的死亡之美，仅仅一眼就让他心如刀绞。

    “你要做什么？！”宁长久伤势微愈，身形便动，飞速地扑向师尊，想将她重新抱回。

    可也是此刻，人偶追杀的身影也到了。

    它从他们的中间坠过，宛若一条漆黑长河，将两人隔断。

    叶婵宫张开怀抱，面朝着宁长久，向着黑色的月亮坠去，唇间勾勒着释然的笑。

    那是赴死般的模样……

    可宁长久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生命的权柄修复了他的血肉，灵气在体内激荡，他手持白银之剑，目眦欲裂，挥舞起劈破寰宇的万丈剑光，朝着眼前的黑色背影斩去。

    但人偶没有理会他。

    短暂的判断后，人偶手持刀刃，朝着叶婵宫刺去。

    它选择先斩杀叶婵宫。

    人偶的身影瞬息便至。

    他的锋刃轻而易举地刺透了叶婵宫的小腹，从背后扎出。

    宁长久看着这一幕，呼吸停止，心脏的下一次搏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哪怕他们早已做好了战败而死的觉悟，可这一刻真正到来，人偶以远超他们想象的力量将他们碾压，然后将刀刃送入叶婵宫身体时，宁长久近乎绝望，但也是此刻，他的每一滴血液都被点燃了，他前所未有地愤怒！

    纯白的心湖中，近乎昏死的柳希婉模模糊糊醒来，她感到了号召，然后伸出了手，再次与宁长久合二为一，斩出了那更在巅峰之上的倾世一剑！

    这一剑照亮了人偶的后颈，光芒竟将它的长发都压了下去。

    但人偶的神情依旧冷漠到了冰点。

    “死牢、镇守。”

    它轻描淡写地开口，以这两个权柄拦住那一剑。

    另一边，它的剑锋已将叶婵宫的身躯刺穿，另一种权柄飞速附着在剑锋上，要一举炸碎叶婵宫的身躯。

    “灾难。”它再次下达口谕。

    刺入叶婵宫身躯的剑轰然炸开。

    也是这一刻，叶婵宫陡然抬头，眼眸清澈，其间的哀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髓的坚毅与决绝！

    她的眼眸越过人偶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宁长久，微薄的唇间，清冷的话语在宁长久的心湖中骤然响起：

    “一剑……只有一剑！杀了它！”

    自宁长久与她初遇以来，她的声音第一次这般仓促而决然。

    人偶的剑刺入了她的身体，灾难的权柄下达，在她体内炸开，可叶婵宫的身躯却安让无恙。

    消失的爆炸去哪里了？

    很快，人偶得到了答案。

    月亮炸开了！

    那一瞬间，叶婵宫将体内炸开的‘灾难’嫁接到了月亮上。

    这是人偶的巅峰的一击，无穷无尽的能量在月囚之内炸开，于高速膨胀中将其撕得四分五裂，而那附着在月囚表面的混沌体也随着月囚的爆炸而被掀飞，在冲击波的作用下朝着叶婵宫与人偶反罩过来。

    同时，梦境的权柄发动，在人偶未作出反应时侵入了它的识海。

    先前‘污染’时便证明过了，人偶的精神能力是相对脆弱的，这虽不致命，却绝对是一个可以延缓它行动的办法。

    叶婵宫故意让它刺杀自己，便是为了借机引爆月囚，以混沌体将星空遮蔽，切断它的力量源头。

    先前宁长久以大地为弓，将自己射出之际，便是在混沌体的核心内，一剑洞穿了它！这也证明，混沌体内，隔绝了星空的暗主是脆弱的。

    可它明明这般强大，为什么偏偏要用混沌体弱化自己呢？

    宁长久已无瑕去思考答案。

    月囚已经炸开，他们没有任何退路，这一剑无论成败都将是他的最后一剑，剑光闪过之际，生死与命运刹那而决！

    混沌体内，白银之剑笔直劈落！

    也是同时，金乌飞出，红日之门洞开，司命与陆嫁嫁的身影从中飞出，一左一右，以灵妙的弧线斩出足以切断神明的光来。

    两位角色的女子苦苦支撑了神殿太久，掌心鲜血淋漓，挥剑的动作却没有慢上半分。

    这是她们演练了不知多少遍的杀人术！

    剑光几乎同时砸到了人偶的躯体上。

    人偶冷漠的面颊上再度闪过一丝茫然。

    “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

    断断续续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

    三道剑气合流，每一道剑光都是插入关节的冰刃、都是碾碎臂腿的剁骨刀，它们爆发出的威力倾泻而出，将混沌体都点得明亮。没有了星辰的支撑，人偶变得脆弱，表层被撕得粉碎。

    剑光之后，狂风骤浪猛地掀起，将短暂合拢的混沌体再度掀开。

    “别让它照到星光！”叶婵宫柔和的声音已然嘶哑。

    他们不知道这一击有没有杀掉这个前代文明的巅峰杰作，但机会仅有一次，若让它复见星辰，那这一剑的努力也会白费。

    宁长久不作过多思量，直接展开了金乌神国，以红日将这残破的人偶纳入。

    光芒一闪即逝，金乌飞回。

    混沌体的表面犹在震荡，月囚的碎片向着四周激射，剑光逐渐地消散，叶婵宫捂着小腹，瓷白的颊上眼睑半垂，司命与陆嫁嫁握着碎裂的虎口，剧痛让她们唇齿轻颤，难以言语。

    纯白心湖里，柳希婉咬着嘴唇，跪在湖面上，身躯伏动如水。

    宁长久持剑的手缓缓垂下，残破而落拓的白衣在空中飘动。

    宇宙寂静。

    他们似乎战胜了那不可战胜的强敌，但不知为何，没有人感到喜悦，相反，大家皆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茫然，仿佛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杀掉了吗？”陆嫁嫁看着他，轻声问。

    司命也看着他，血红的唇娇艳欲滴。

    宁长久闭上眼，以太阴之目远观金乌神国。

    人偶躺在神国之中，身躯残破，脑后纤细的光发已经消失。它闭上了眼，不知生死。

    哪怕它没有死，或许，也可以将它永远关在金乌神国里……

    “我们……好像赢了。”宁长久说。

    他同样感受不到剿灭大敌的欣喜，这是为何呢？是因为先前人偶不停地呢喃那句‘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么？

    不对！自己从来不会为敌人的悲喜而改变抉择的啊……

    宁长久头疼欲裂。

    四人似都被抽空了力气，没有什么交流。

    叶婵宫捂着鲜血晕开的小腹，轻轻道：“好了，就到这里了。我们已完成了使命，现在……该收束所有的世界线了。”

    “收束所有的世界线？”司命讶然，隐约觉得这与无限权柄有关。

    “嗯，世界线。”叶婵宫颔首，道：“这也是这一世，长久重生的缘由。”

    叶婵宫伸出了手。

    先前，她以时间、空间与光融合成了无限，这份权柄此刻就在她的手中。

    “无限。”

    叶婵宫轻语。

    权柄展开。

    接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画卷在他们的眼前徐徐铺成。

    他们不再身处太虚，而是置身于一片奇诡的空间里，他们的四周，是许许多多色彩缤纷的线条。而他们此刻，就置身在其中的一个线条里。

    “这些光柱就是不同的世界线。”叶婵宫立在他们身边，解释道：“前一世的尽头，我应是心知计划必败，所以在取得了时与空之后，回到道观，在你即将飞升之际，一剑刺入你的胸膛，以月枝取出你体内的光，融合为‘无限’，然后……”

    叶婵宫看着那些光柱，道：“然后，我以无限权柄，将原本单一的世界线，分成了无限多……这些世界线，便代表无限的可能，大部分世界线里，你都会正常地拜入我门下，被我收为弟子。但无限的魅力也在于此，总有一些世界线里，你会因为种种意外没能入我门下，而是在世界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譬如这一世的你，十六岁时犹在给一个老道人当弟子。”

    “但这样做，也有可能造成时空的紊乱，因为这些看似平行的线，只要有一根稍稍偏移，就会引发大量的撞击，届时世界线互相吞噬，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在得到了唯一的‘正解’之后，我们必须将世界线收拢回去，以防意外发生。”

    叶婵宫手握着无限，细语道：

    “这一切由我开始，也将由我结束，接下来，我会将所有的世界线重新合拢为一，我们此刻书写下的历史，也会是唯一的历史。”

    宁长久仰头望去。

    他发现其他的世界线或长或短，都在某一刻停滞不前。

    唯有他们在一直前进。

    他们是唯一战胜了暗主的世界线。

    世界线不停前进，最终超越了所有的线，而那些被超越的线，朝着他们缓缓聚拢过来。

    所有发生在其余世界线的悲剧都会在此刻磨灭，无人再可以篡改历史，他们与全人类，也将拥有光明的将来。

    这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了么……

    ……

    此刻，人间的许多人还在惊恐地仰望着月亮的爆炸，无法确定战局到底如何。

    “没想到他们真的做到了。”

    天榜中，黑衣少年缓步走出，说：“我能感知到，无限的权柄已经开启，世界线的合拢不可逆，这么多年……我们，终于成功了。”

    原君立在他的身侧，听着他的话语，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神明永生。”原君闭上眼，做了一个祈福的仪式。

    “神明永生。”

    黑衣少年亦淡淡微笑。

    “你还在等什么？”原君看着黑衣少年，问。

    “嗯？”黑衣少年看着他。

    原君与他对视着，目光沧桑，他严肃而恭敬道：“登上崭新世界的神座吧，暗主大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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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暗日降临！（下）

    诗坐在天榜号令楼里，看着黑漆漆的门。

    哥哥刚刚给他讲完故事，让她呆在楼中不要动，等一会，他就会带她去其他地方玩。

    诗乖乖地呆着，对他没有半点不信任。

    她回忆着哥哥给自己讲的故事。

    对于鬼火，种子之类的词，诗觉得有些晕，但她理解了那个故事，用她自己的语言来讲，便是一位神明小姑娘创造了世界，却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一个强盗偷袭了，强盗夺去了她的力量，并将她封印。

    但这个小姑娘有一个强大的哥哥，强盗知道，等到时间久了，那位哥哥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前来营救妹妹。为了杀死哥哥，强盗开始集结力量。

    之后，那些小姑娘种下的种子长大成人，强盗假装自己是村子的村长，与他们结为朋友，并开始了一场弥天大谎。

    这场弥天大谎里，只有一开始被驱逐出去的老村长知道真相，知道这些新人类是一位小姑娘创造的。

    后来，老村长集结众村长杀回。

    强盗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并与他立下了约定。

    正当老村长摇摆不定时，小姑娘的哥哥来了。

    哥哥为了救回妹妹、杀掉强盗，凭借着一己之力堵住了整个村子，老村长与众位村长皆不算这个哥哥的对手，甚至有一位强大的别村村长与哥哥正面决战，被哥哥直接杀死了。

    于是，老村长被迫接受了强盗的提议。

    他们开始寻找打败哥哥的力量。

    接着，他们欺骗那些孵化出的种子，告诉他们，村子外面来了一个可怕的强盗，强盗要杀光他们，他们必须努力修行，拿出强大的力量去对抗他，否则必死无疑。

    可实际上呢？那位‘强盗’竟是守护了他们很多年的人，而这个看似全心全意帮他们的人，才是真正的强盗！

    “好悲伤的故事呀……”

    诗盘膝而坐，用手撑着侧颊。

    她时不时抬起头，眼睛朝着门缝的方向望去，不知道哥哥在与那位长得像鹿的老爷爷谈些什么。

    ……

    “暗主大人？”黑衣少年看着原君，摇头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是恶啊，是诗的哥哥，我要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

    原君深深地看着他，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必要伪装吗？”

    黑衣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许久，他自嘲笑道：“我也快分不清了。”

    原君道：“可不要成为朱雀那样的疯子，我不喜欢与疯子合作。”

    黑衣少年长叹了一声，看着天空中炸开的月亮，目光悠悠。

    “嗯，我……是暗主。”

    他轻轻自语，眼眸中却露出了一丝挣扎，似乎他不太愿意接受自己的这个身份。

    他是暗主，是地球的亡魂。

    而那个被他称为是‘暗主’的存在，其实是诗的哥哥——恶。

    当年，他尾随着诗来到了人间，夺取了她的力量，其中就包括‘全知’的能力，他将昏迷的诗封印、藏好。为了击败必将到来的哥哥‘恶’，他开始了一个漫长的计划。

    诗种下的火种开始在这颗星星上苏醒，成为了人，而他则是这些人的首领。另外，最强大的三颗火种，两颗播种到了太阳上，一颗播种到了月亮上。

    这三颗火种也相继苏醒，分别是帝俊、羲和、常曦。

    他最先向帝俊表达了善意，多次邀请他游历人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那位常曦虽然清冷，却也爱着人间，每逢夜间，她都会以梦境降临人间，感受世界的美好。

    唯独那位羲和……不知她是出于冰冷还是愚蠢，亦或是某种骨子里对他的不信任，羲和从未踏足过人间。

    他不确定羲和的想法，但对于他来说，这一直是个芥蒂，他害怕那位太阳女神洞察到了什么真相，于是在太初神战里，想方设法将她除掉。

    真正知道他身份的，只有原君。

    而原君也选择了与他合作。

    所以，苍天之下，他垄断了所有的话语权，在这数千年里，他扮演的是人类与修道者最忠诚的伙伴，是心系苍生的古老神祇，数千年里，他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中，没有人会质疑他话语的正确性。

    只要世界上没有人能拆穿谎言，那谎言就能一直持续，哪怕事后回想，其中有许多理由显得牵强，但身处其中的人们，是不会察觉的。

    谎言就是这样，有着复杂的遮掩，内核却是简单的。

    更何况，这些年，连他自己也相信了。

    哪怕是四下无人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走出天榜，看着天空中闪动的星辰，跪在地上，对文明的延续做出许诺，对失散的妹妹表示怀念，许多次，甚至心生触动，泪流满面。

    他重复这样的事情，重复了上千年。

    他看上去是个正常的神祇，可他心中清楚，他的内心比谁都要阴沉、扭曲。

    他是亡魂，是怨灵，怨灵……顾名思义是怨恨凝结的灵啊，这样的灵它自出生起就注定了一生只为了复仇，怨灵只有在复仇之后才能得到解脱啊……

    这是怨灵的宿命，是他的宿命。

    “这些年，与他们朝夕相处，你看上去其实真的很快乐。”原君看着他，声音沉缓如叹息：“你真的没有动摇过吗？”

    “动摇过。”

    黑衣少年，也就是真正的暗主，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仅动摇过，有时候，我甚至一度希望他们能发现真相，把我杀掉……甚至，很多次，我看着他们，有将真相告诉他们的冲动……”

    原君道：“但你最终都没有这么做。”

    “不，我真的尝试过。”暗主说：“我给宁长久与叶婵宫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不昼国的故事，那是个荒诞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所有人认为的勇士，其实是睫台上的魔王……那是我能告知他们的极限，很可惜，他们被故事中的其他内容迷惑了，竟没有将这最最明显的东西解读出来……或许，天命希望我能复仇。”

    “况且，我太清楚这个族裔了，这是恶魔的族裔啊。”

    他看着失去了月亮的夜空，道：“很多很多年前，我见证过他们的出生与成长，他们富有创造力，无比地智慧，看上去也淳朴善良。他们中还有许多人挥舞着旗帜，说要保护我，但他们对我的掠夺从未停止。他们大肆掠杀其他的生灵，伐倒树木，开采矿石，将我一点点掏空，其中最魔鬼的族裔，甚至将毒水侵倒入海洋里，任由我的肉身腐烂生疮。”

    暗主的声音亦透着无力，“后来，一场灭世的灾难到来，当时的他们，如果倾尽力量，是有能力消弭灾难的，可那时的我几乎已被掠夺一空，没有了太大的价值，他们权衡之下，最终选择了抛弃我，去寻找下一个家园……我，死了，就这样死了。”

    暗主眼里的星辰近乎虚无，“复仇是怨灵的宿命，如果我放弃复仇，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我的意义。”

    “无限已在收束，朱雀想要大自由，空间的权柄也就会被她带走，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无限，没有人再可以通过时空改变历史了……”

    等到世界线收束，等到叶婵宫与宁长久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是定局。

    “这个神国现在没有主人，登上神座吧。”原君看着广袤的世界，那是宁长久与叶婵宫与全体修真者创造出的新世界，很快，这个崭新的神国就要被他们篡夺了。

    届时，他们可以制定任何的法则。

    暗主可以将这个他眼中的恶魔族裔屠戮殆尽，完成他执着了不知多少年的夙愿。

    ……

    太虚中，无数的世界线中，他们正向着尽头奔去。

    宁长久回望历史的长河。

    他与叶婵宫征战无数年，但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沉眠，所以也没有见过完整的历史。

    在这个奇诡的世界里，他们有机会回望过去的历史。

    这里记录的历史，是暗主降临之后开始的。

    “你想看哪一段历史呢？”叶婵宫问。

    宁长久想了一会儿，说：“看看我们分离之后的吧，我们分离之后，你飞去了月宫沉睡，而我开始浑浑噩噩的轮回，之后也在永生界长眠，在你苏醒归来前的两千年里，我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婵宫柔柔抬手，光晕于指尖凝成。

    这个无限空间里的历史，远比中土四楼的更为完整详实，在这里，神明的往事也会被记录。

    那段历史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陆嫁嫁与司命也一同看去，尤其是原本昏昏欲睡的柳希婉，一下子打足了精神，全神贯注。

    画面中，叶婵宫、宁长久与一个黑衣人正住在一个村子里，村子荒凉，只有他们三人。

    叶婵宫与宁长久在一座木屋里，宁长久正在给她念诗句，叶婵宫安静地听着，温柔恬淡。

    接着，他们收拾了书卷，一同走了出去。

    追兵杀至，包围了村子。

    宁长久与叶婵宫战至力竭，接着，便出现了那史诗般的一幕——宁长久弯弓射天，叶婵宫吞火种奔月。

    他们的记忆就是在这里断掉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之后的历史。

    村子里只剩下黑衣人恶了。

    鹓扶与古神们包围了村子，想要抓住他，但他毕竟是母星的星神，力量同样不弱，多次险象环生之后，他成功摆脱了追兵，躲藏了起来。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岁月里，宁长久都在重复转世、被杀、转世这样的过程。

    而每一次找到他，并将他温养长大的，都是恶……这位恶似乎拥有全知的能力，每次都能将转世的他精准的找到。

    时间来到了他数千年前的最后一世。

    “这也是我与雪儿的初见。”宁长久微笑着说。

    司命也淡淡笑了，当时的她还在跟着夜除修习，此次追随狩猎她的内心是有些紧张的……画面打开，黑袍银发的司命立在鹓扶与夜除的身后，冰眸如银，面容冷漠清艳，那身姿有着雕塑似的美感，令人见之忘魂。

    陆嫁嫁轻轻靠在她的肩上，附耳浅笑：“雪瓷姐姐那时好年轻呀。”

    “姐姐一直都是年轻的！”司命坚定道。

    陆嫁嫁道：“可雪瓷姐姐年轻时候很不懂事呀，竟这般目视着夫君被杀，这……该当何罪呢？”

    司命胸脯起伏，本着金玉俱焚的想法，道：“师尊！我要看嫁嫁小时候！”

    “不行！”陆嫁嫁连忙抗议。

    柳希婉也插嘴道：“嫁嫁小时候很有趣的，你要想知道，我可以直接讲给你哦。”

    “希婉……”陆嫁嫁侧过脸，隔着宁长久的身体盯着她。

    在正宫大人的凝视下，纸老虎般的柳希婉气势瞬间低落，心想自己以后太平盛世了，自己的地位与命运可就拿捏在这位陆仙子的手里了，她连忙装傻充愣，将目光投回了画面上。

    不知为何，她们有说有笑的，可宁长久与叶婵宫的神色，一下子却变得异常凝重。

    “你们……怎么了呀？”柳希婉随口问了一句，接着，她也沉默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画面上。

    画面里，宁长久被轻而易举地杀死，鹓扶年过去，鹓扶以及他的神官与天君一同消失，恶从村子里走来，轻轻扶着宁长久，为他祈福安息，接着，恶去见了小猴子，苦口婆心地嘱咐了许多事，让小猴子隐忍，努力当上神国之主，等待它师父的回来，小猴子一一答应，泪流满面地与恶做了告别。

    至此为止，一切都很寻常。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寒毛直竖的惊悚。

    这是无神之月，恶在送走了小猴子以后，独自一人去了一片荒山，恶凿开了荒山，走了进去。

    他走出来时，已变成了一个黑衣少年，身边跟着一个懵懂的少女。

    “这……这是怎么回事？”宁长久讶然，道：“恶与诗不是被暗主劈出来的么……怎么会？”

    叶婵宫静立着，一刹那，她的识海里闪过了那个‘恶的故事’，一个恐怖的猜想电光火石般浮出水面，这是比先前刀锋及颈更寒冷的感觉……难道……

    “恶为什么要骗我们？”司命同样不解。

    不待他们思考，叶婵宫的手指已经点出，无数画面飞逝而过，那些画面都是有关于恶的。

    这位黑衣少年与诗在后来的日子里，真的被暗主盯上了，大战发生了数次，诗被夺走，恶被囚禁于天榜之中，后来的日子里，恶没有离开过天榜，他偶尔会出来看一看，眺望星空，泪流满面满怀深情地说：“我会将火种与文明延续下去……”

    他看上去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没有任何异常。

    陆嫁嫁也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她轻声问：“会不会是我们多想了？恶那样说，只是为了让我们更明白暗主的强大，并无多余的用意……”

    按理而言，如果恶是坏人，如果恶要骗他们，那之后的千年岁月，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应该会露出什么破绽，譬如想到大计将成，偷偷露出邪恶笑容之类的。

    但之后的几千年，恶都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画面来到了近处。

    恶跪在天榜上，仰头望着天空，泪水流淌：“是我唤醒了你们啊……我会把它们带回去的，星辰的子民啊，请你们平息……”

    不知是不是巧合，隔着这条时间的长河，仰望的天空的恶竟恰好与宁长久形成了对视。

    四目相接。

    宁长久悚然。

    对方的话语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副真诚而动人的画面，竟有着说不出的嘲弄，他甚至觉得，这一个对视，是恶有意为之！

    宁长久生出了微微的窒息感，她望向了叶婵宫。

    叶婵宫也盯着那幅画面。

    世界线在无限的权柄下，已聚拢得差不多了，最后几道纤细的线也汇聚了过来，要与他们融为一体。

    聚拢之后，他们将继续向前，在不久后抵达尽头。

    叶婵宫也做不出准确的判断。

    时间像是无限快，也像是无限慢，这种荒诞的感觉里，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最后几缕世界线聚拢了过来。

    也是此刻。

    金乌神国中，一种异样之感传递了过来！

    这种感觉，宁长久、陆嫁嫁、司命同时感受到了，因为他们都是金乌神国的拥有者，所以感知极为强烈。

    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

    宁长久最先做出了判断：“人间神国与金乌神国的联系被切断了！”

    陆嫁嫁与司命亦向后反应了过来。

    人间神国与金乌神国相辅相成，某种意义上说，金乌神国相当于人间神国的神主之殿，但此刻，这种几乎密不可分的联系却被切断了！

    是谁做的？

    无数疑云惊雷般炸开，没有人能够给出论断。

    真正敲定宁长久想法的，是金乌神国中的人偶。

    那人偶遍体鳞伤却还未死去。

    它张了张口，没有再说那句‘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而是吐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妹妹。”

    妹妹……

    “师尊！”

    几乎同时，宁长久死死盯着叶婵宫，嘶声喊道。

    他们没有时间做详细的交流。

    世界线即将合拢，这是他们仅有的机会。

    叶婵宫看到了他的眼神，她也明白了，于是，她同样没有任何犹豫。

    时间像是回到了上一世的尽头。

    那一年，宁长久二十八岁，他立在白月之下，目睹着师兄师姐陆续飞升，而他即将踏上月亮之际，回眸一眼，观门洞开，绝美之人与绝世之剑一同飘来。

    记忆的长河似冰雪解冻，重新奔流。

    这一幕复现！

    夜除说得没有错。

    他会再次死在二十八岁。

    在他自以为要逃过宿命的那一刻，命运再次展现出它不可违逆的力量！

    夜除的预言应验，他终究没有逃过……

    叶婵宫以月枝刺向了他的胸膛。

    她的手微颤着，残余的无限的权柄在这一刻倾力发动。

    可是，他们周围，已没有合理的世界线可供跳跃了。情急之下，叶婵宫打算全力摧动时间权柄，想让他逆流回数刻之前，在过去杀死真正的暗主！

    他们身处于同一时空，只要暗主在过去死亡，那他们所在的未来也会自然而然地改变。

    可无限的权柄似乎有着可怕的魔力，无论时间如何努力地逆流，最终都只能停在他们击败人偶，开启无限的时候，他们无法从时间中挣脱无限！

    “将空间给我！”宁长久蓦然睁眼，嘶喊道。

    叶婵宫会意，月枝为剑，刺入胸膛。

    空间权柄注入月枝之中，时间与此同时逆转。

    ……

    宁长久感到了疼痛与昏沉。

    识海中，方才宁长久看到的一幕画面重映。

    那是村庄里，鹓扶带魔神到来前，他与叶婵宫在屋中读书的场景。

    他念着‘恶’送给他的一沓诗词句，叶婵宫则听着他念，死亡明明竟在眼前，可他们却都出奇地平静。

    过去，他给叶婵宫念过许多次他喜欢的诗句，这是最后一次了。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好景何曾虚过，胜友是处相留。向伊川雪夜，洛浦花朝，占断狂游……”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

    一句句诗词句在木屋中想起，叶婵宫全神贯注地听着。宁长久是很喜欢这些诗句的，他曾问过恶，这些诗词都来自哪里，恶说，都是古籍上摘抄下来的。

    宁长久继续念着，念到某一句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愿人长久，呵……千里共婵娟。”

    他抬起头，看向叶婵宫，叶婵宫微微垂首，手指在裙裾上绞着，清冷的面容间似有些淡淡的羞赧。

    时光平静温柔，似在替他们追忆着什么。

    宁长久继续念着。

    大地开始震颤，远处传来了巨兽奔走而过的声音。

    大敌将至。

    “士……”

    宁长久念到这一句时，忽然停住了，不知在犹豫什么。

    叶婵宫微微好奇地抬首，想了一会儿，问：“士不可以不弘毅？”

    宁长久轻轻摇首，他柔声说：“士为知己者死。”

    他合上书，起身，握剑出门。

    白衣如雪。

    士为知己者死……

    宁长久蓦然睁眼。

    ……

    “无限。”

    耳畔响起了师尊的声音。

    时光已经倒流，这是他们击败了人偶，打算收束世界线的时候。

    也是这一刻，宁长久捂住胸口，发动了空间权柄，在无限开启之际，从这个领域里，跃了出去！

    他悬立虚空。

    茫茫太虚中，他身边空无一人，显得孤单。

    识海中，柳希婉是与他一同倒流回来的，也保留了过去的记忆。

    “现在怎么办？我们赶得及么……”柳希婉咬唇，身躯因紧张而紧绷着。

    无限已经开启，世界线已在收束，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必须赶在世界线收束之前，将真正的暗主于人间斩杀！

    可宁长久伤势极重，金乌神国与人间神国的联系又随时可能被切断，他该怎么做？

    此刻的他，何来能力去斩杀暗主？

    哪怕时光倒流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柳希婉感到绝望。

    但宁长久早已有了决意。

    “希婉，准备好了吗？”宁长久身影忽地下掠。

    “什么？”柳希婉茫然问。

    “随我……一同降临！”

    宁长久飞入了那失去了主人，孤单飘浮于宇宙中的混沌体。

    在过去神话的预言里，暗日必将降临，那一日是末日。

    他以大地为弓，以身为箭阻止了神话的应验。

    而如今……

    混沌体再度沸腾！

    人间，荒原上，正于朱雀对峙的赵襄儿倏然抬首，仰望天空。

    那是……

    无数修士一同仰望天空。

    天空中，再度出现了黑暗燃烧的一角！

    暗日……

    明明已经被驱逐的暗日竟再度降临！

    混沌体的中央，宁长久睁开了眼眸，他已明白了恶的想法……

    他与混沌体一同向着气层渗透。

    暗日必将降临……

    我即是暗日。

    ……

    ……

    （感谢萌主丿元珂打赏的舵主！谢谢萌主大大一直以来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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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日落

    天榜上，狂风迎面，光线被吸收殆尽，天空失去了蔚蓝的色彩。

    大片大片的乌云被风从远处推来，宛若万千亡灵过境。

    天地苍茫寂寥。

    暗主不再与原君说话，他望着那轮渗透入人间的暗日，眼眸转瞬漆黑。

    暗主注视着暗日。

    “时间被回溯了么？”

    暗主飞快意识到了关键。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占据这个人间神国，封闭天空，阻挡暗日的渗透。

    原君眉头紧皱。

    事已至此，他没有想到竟还有变数，行百里者半九十，哪怕他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在这样离解脱只差一步之遥的关头，他依旧无法压下心中的不安。

    原君看向了暗主。

    “世界树暂时没办法还给你了。”暗主说。

    那棵深埋的地底的世界树实际上并非暗主所有，那是原君的本体，只是如今被暗主占据了。

    “无妨，能赢下来就行。”原君叹了口气。

    暗主转过身，推开了门

    门打开了，诗看着黑衣少年，听着门外呼啸的风声，有一些害怕。

    “哥哥……”

    暗主看着那坐在地上的，淡粉裙子的小女孩，他冰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些柔色。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把诗带在身边。

    这些年，他几乎组织了一切可组织的力量，但他依旧没有把握可以打赢这场决战，他知道，恶的意识里，有两个最强大的夙愿，一是‘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二是‘守护妹妹’。

    他们是被创造出的双生子，是全知全能的神，也是过去漫长岁月里互相依靠的唯一。

    当初，诗被恶夺走，关在心魔劫中保护起来后，他能用来与恶威慑对峙的，只有这棵世界树。

    世界树贯穿世界，拥有守护世界的能力，却也拥有大面积摧毁人类文明的能力，这是双刃剑。所以这么多年，暗主都将自己自囚于天榜中，他不敢离开天榜，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走远，就很有可能面临生命危险。

    十二神国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

    世界树可以用作与恶谈判的筹码，但无法作为与宁长久谈判的筹码。

    因为，他们之间已失去了沟通与谈判的机会。

    现在他的选择有二，一是利用世界树，彻底占据暂时无主的人间神国，与宁长久决一死战，二是取得人间神国王座之后，用尽力量发动一场灭世之灾，在毁灭人类完成夙愿后，被暗日斩首。

    “我要活下去。”

    暗主看着压抑的天空，忽然这样自语。

    为何复仇与存活只能选择其一？

    我要复仇，我也要活下去！

    这数千年，他欺天瞒地，活得无比辛苦，今日，他在说出自己是暗主之后，心中迸发出一种没由来的解脱与快感，那是一种雏鸡啄破蛋壳的感觉。

    恶这个身份就是他一直以来厚重的蛋壳，如今蛋壳开裂，光线顺着裂缝透入，他兜兜转转数千年，终于有机会看清生命的全貌，他怎能轻易放弃？

    我要活下去……他在内心不停重复。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诗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觉得今日的哥哥格外奇怪，他今日倾诉的欲望似乎很强烈哎……

    暗主回过头，冷漠的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等哥哥回来……哥哥若能回来，那以后的所有岁月，我都将是你哥哥。”

    诗眨了眨眼，一点也听不懂了。

    暗主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脸颊重归冷漠。

    他挑帘而入，走入了天榜的最高处、最深处，那是他第一次见宁长久的地方。

    他的身躯一点点渗入了庞大的世界树里，如黑血与墨汁相融。

    “神明永生。”

    他说。

    ……

    ……

    剑锋离伞，在空气中震鸣不止，如蝉鼓动腹部。

    赵襄儿的身侧，大地如被铁火灼过，露出了一道又一道极深的，冒着滚滚浓烟的沟壑。

    那是她与朱雀战斗时留下的痕迹。

    少女横剑身前，盯着滚滚浓烟中那袭雅致红裙，寻找着摆脱她的办法。

    朱雀始终盈盈地笑着。

    “你明明可以走了，为什么还不走？”赵襄儿问。

    “故人亲人都在这里，我既已随时可走，又何必急于一时？”朱雀微笑着说：“一个人的自由多么孤独呀，我想带着姮娥，带着你一同离开，我们本就该在一起的，对吧？”

    赵襄儿无法判断她这些话语是发自内心的，还是故意用来气她的话术，她尽力让心绪平稳，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不被干扰。

    但哪怕不被朱雀干扰，赵襄儿依旧无法抑制地去想身后那轮缓缓降下的黑日。

    月亮爆炸的场景犹在眼前，黑日又很快降临。

    宁长久与师尊，还有嫁嫁雪瓷她们……大家失败了么？被杀死了么？

    还是说……

    朱雀看着赵襄儿变幻的神色，看着那轮黑日，知晓一些真相的她猜到的更多。

    她看着赵襄儿眼眸中难掩的焦虑，忍不住添柴加火，“别瞎猜啦，那轮暗日就是娘亲为你挑选的未婚夫呀。”

    “你说什么？！”赵襄儿眼眸圆睁，脱口而出，一时失态。

    朱雀对她这样的神情无比满意，她微笑道：“明明象征着红日的少年，如今却要化身暗日降临，多么讽刺呀……不过放心，这只是开始，稍后，襄儿应该还能看到大家齐心协力阻止暗日再临的画面，这样美的场景，戏台中都难得一见吧？”

    赵襄儿已听不清朱雀在说什么了，她盯着那轮降落的暗日，僵立在原地，眼眸摇颤。

    朱雀脸上的笑渐渐淡去：“与娘亲决战，竟敢如此分心？”

    火光一闪即逝。

    两人之间的距离急剧缩短，赵襄儿回神之际，火焰的影已越过了离匣的剑，一掌拍至她的胸前，轰然的巨响里，赵襄儿仓促开伞，勉强挡去了其余逼仄来的流火，身影却不可挡地径直后退，砸破了数座山峰。

    朱雀看着破碎的山峰和烟尘中杀回的少女，眼眸里又露出了怜惜的神色。

    赵襄儿从碎蜂中拔出身影，将火光遮天的剑斩向朱雀。

    赵襄儿知道，她或许是唯一还有机会改变一切的人，历史在不经意间，已悄然将使命再度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必须摆脱掉朱雀！

    剑光斩落。

    也是同时，距离她们不远处的天榜，地动山摇。

    剑刃与剑刃撞击之后，赵襄儿与朱雀弹分开来，齐齐望向了天榜的方向。

    天榜，地壳如海浪拱起，中间的号令楼如被推至浪尖的巨舟，周围的小楼则被瞬间撕碎，人们纷纷逃逸而出。

    天榜之下，是无数巨大而粗壮的根系，它们盘根错节地生长着，如同一只触手打结的巨大章鱼，将身躯拔出了地表，瞬间高过了山岳。

    那是世界树的一角！

    世界树上，黑衣少年的手与腿皆与巨木紧紧相连。

    自宁长久与叶婵宫离开世界，前往太虚之后，他本就是最有资格接掌人间神国的人，如今在世界树的帮助下，人间的气运朝着他倾倒，被他疯狂汲取入体内，不断壮大。

    黑衣少年的话语在整个人间缓缓响起：

    “宁长久与姮娥仙君都失败了……他们败给了暗主，暗日即将再临。伟大的战士已经倒下，但我们依旧活着，依旧在人间！我们能否继续活下去，能否将文明之火继续延续，就取决于今日了！与太阳、月亮的神明一战，此刻的暗主也很虚弱了。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了，不要让死去的人们白白牺牲，也不要让还活着的人白白死去！”

    黑衣少年的话语通过埋在大地之下的根系飞速传达。

    这是天榜独有的能力，他振聋发聩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这些话语在耳畔响起，赵襄儿如遭雷击，身躯颤栗。这一刻，她确信朱雀没有欺骗自己……

    他们一直信赖的恶，原来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暗主！

    此刻的宁长久应已洞察真相，正不顾一切地杀回人间，要将真正的暗主斩首！

    可……

    赵襄儿同样清楚，暗主方才那一番话语的威力，很快，人们的悲愤皆会化作求生的本能与力量，他们会齐心协力，阻挡暗日的降临，甚至……直接碎灭掉暗日。

    怎么会这样……

    赵襄儿能接受死亡，她知道，这一战里，无论是自己还是宁长久死掉，另一方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带着对方的意志继续战斗下去，直至死亡或者完成他们共同的夙愿。

    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死亡。

    这……到底算什么啊……

    情绪随着心脏的搏动在体内翻涌，薄唇被牙咬破，血丝弥漫的眼眸里泪光闪烁，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握着剑，驱不散心中的绝望感。

    朱雀痴醉地看着她，似在欣赏世间至美的艺术。

    “娘亲。”

    赵襄儿忽然开口。

    朱雀却是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喊我什么？”

    “娘亲。”赵襄儿重复了一遍，掷地有声。

    她看着朱雀，娇 躯微栗着，声音却是平静了下来：“娘亲，你已自由了，何必这般苦苦纠缠我呢？你……走吧。”

    朱雀淡淡地问：“先前死活不愿喊我娘亲，如何怎么又愿意了？”

    鲜血从少女的唇间淌下，她说：“先前喊你娘亲，我会输掉三千世界，但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可以输掉的了。”

    朱雀道：“若我还是不答应呢？”

    赵襄儿注视着她。

    须臾，伞剑呛然。

    赵襄儿娇小的身躯挺拔而立，不见人色的瓷白面颊上，却忽地绽放出了不和谐的红晕，那似预示着死亡。

    火焰在剑锋上燃烧，火凤在凰裙间缭绕，少女的肌肤不似血肉，更似火焰雕琢的晶体。

    朱雀蹙起了细长的眉。

    她认得出，这是燃烧生命的剑技，赵襄儿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将她斩杀。

    对赵襄儿自己而言，已没有可以输掉的东西，可她的夫君，师尊，姐妹都还活着，她不能输掉他们……

    赵襄儿感觉自己清瘦的肩难言地沉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压垮，也正是这种沉重里，她将剑紧握，如火的身影快到极致，斩向了朱雀。

    朱雀看着她，忍不住又微笑起来。

    在放下了心理负担后，这个小丫头果然什么都做得出，既可以面无波澜地喊自己娘亲，也可以在自己没有回应时立刻选择拔剑，哎，叛逆期的小姑娘都这样子么……

    朱雀欣赏着这一剑。

    这是燃烧生命的剑技，自也绽放着生命燃烧时的美，这种美在与火凤融为一体的赵襄儿手中塑造到了极致。

    世间再无这般明艳夺人的剑光。

    朱雀也感到了一丝战栗，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下这一剑。

    但她想试一试。

    九羽飞旋而出，朱雀啼鸣，烈焰滔天，漆黑的剑吞光而落，截向赵襄儿扑来的身影。

    火光相触。

    天地寂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朱雀斩空了！

    不好……

    朱雀骇然意识到，赵襄儿身上还藏着权柄——闪避一切的纯阳权柄，方才的千钧一发里，她发动权柄，躲开了自己的攻击，直接越到了她的身后。

    若此刻赵襄儿立刻回身一剑，她未必来得及使用三千世界躲避。

    这是极短极短的刹那，时间的流动近乎于无。

    恐惧感在朱雀心中泛起，她在发动权柄的同时，倾力向后一击。

    赵襄儿没有回身一刺。

    在朱雀攻击之时，只听哗得一声，那是伞打开的声音。

    朱雀的攻击倾斜在了红伞上。

    伞面连同伞骨一同破碎。

    古旧的，陪伴了赵襄儿许多年的红伞就此毁灭。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她高高飞起。

    赵襄儿接着这股冲击力，身影在空中划出残影都看不见的曲线，向着天榜的方向斩去！

    朱雀这才恍然大悟，赵襄儿的倾力一剑并非与自己分胜负，她是想直面暗主，直接以剑将其斩杀！

    而自己方才的一击，更推波助澜了这一过程……

    此刻，朱雀若动用三千世界权柄，还有机会将她截下。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用动，反而痴痴地笑着：“真不愧是我们女儿呀。”

    天榜。

    正在全力占据着人间神国的暗主，骇然察觉到了那侧面而来的惊世杀机。

    暗主睁开眼。

    火光滔天，少女沐火而来，她眼眸如火墨发如火，持剑劈落的影亦如地狱盛放的红莲！

    她的剑在这种速度里亦惊人地扭曲了。

    朱雀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拦住她……暗主咬牙，他此刻与世界树融为一体，无法动弹。

    诗也察觉到了这抹杀机。

    她凭借本能地拦在了黑衣少年面前。

    暗主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他心存侥幸，以为赵襄儿不会忍心斩下这一剑。

    但赵襄儿的脸上，神性冷漠，没有半点波动，无论是谁在她面前，她都照斩不误！

    刹那。

    暗主分出余力，让树根藤蔓纷纷立起，形成墙壁，去将她拦住，但也仅是一眨眼，火焰将那道厚重的城墙撕裂，少女燎燃火焰的影优雅而凌厉地斩下。

    剑及诗的头顶时，暗主一把将诗拽回，以手臂去挡。

    世界树的中央，火光冲天而起。

    根系断裂爆破之音宛若数千道同时炸开的雷。

    伞剑已断。

    赵襄儿拄着断剑，与暗主的身影相背着，血液从少女的劲装下涌出，这一剑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她连站立都难以做到。

    暗主的身下的世界树，数万道根被这一剑斩断，非但如此，暗主的小臂亦被直接斩下，光滑如镜的切口处，还有火焰在灼烧血肉。

    诗被暗主护在身后，一脸惊恐。

    大家不是好朋友么……怎么会……她分不清状况了。

    “羲和，你果然该死……不枉我几千年前想方设法让朱雀杀了你一次。”暗主看着自己的断臂，长叹。

    他还未完全占据人间神国，大部分的力量都倾注于神国之中，方才赵襄儿的一剑若再再往心脏方向偏一点，他的千年准备甚至真的有就此失败的可能性。

    不过幸好，断臂而已。

    世界树为他快速地修复着身体。

    根系里，原君亦被惊动，从中浮出。

    他看着断臂的暗主，感到一阵后怕，随后冷冷地盯着赵襄儿，盛怒道：“找死！”

    根系拔地而起，化作天罗地网，护着一把木剑，朝着赵襄儿虚弱的背影刺去。

    赵襄儿已做不出反抗。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剑到底有多大的作用，此刻的她无比虚弱，她只想在死去前再看一眼暗日。

    但她连回头都做不到了。

    藤蔓封锁了退路，木剑刺向了背心。

    正当原君也以为势在必得之际，一道白影从远方狂奔过来，撕开藤蔓，刹那而至。

    木剑嗡然一声，被尘封在了原地。

    原君惊愕的目光里，赵襄儿的后颈被叼起，几个腾跃间离开了天榜的范围。

    “喵喵喵——”

    白藏放下了赵襄儿。

    襄儿的身躯因痛苦挛动着，衣裳间染满了血。

    白藏望向了黑衣少年，那双发光的竖瞳凝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白藏不傻，在短暂的惊讶后也明白了现在的局势。

    “暗日……是……他……”

    身下，赵襄儿满是鲜血的唇微动，话语游丝般飘出，接着她身子一软，彻底昏死了过去。

    白藏仰望天空。

    那里，许许多多人族的修士，已聚起了剑光，朝着暗日斩去了！

    ……

    天空正在慢慢封闭。

    人间神国不欢迎宁长久的到来。

    混沌体里，白衣少年与之相融着，数千年来，恶诞生出的许多思绪也进入了他的识海里。

    宁长久明白了这数千年恶究竟做了什么。

    六千年左右时，诗来到人间播种下种子，其后她被暗主偷袭，夺去了力量，恶见妹妹两千年不归，便暂离了死星域，赴往人间。

    恶知道自己精神有问题，他害怕自己毁掉妹妹种下的文明成果，于是捏造了一条光带，将自己囚禁其中。

    恶来到人间时，人间恰是太初六神与暗主，帝俊常曦之间的混战。

    混沌体是他给自己捏造的，压抑他疯狂的囚牢，却也是类似于神国一样的东西，可以向西周汲取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入他的身体里，保证他不会因为离开死星域太久而力竭。

    混沌体受到了人间的排斥，被拦在了气层之外，但恶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只需要花费一些岁月，就能将混沌体与下面的世界同化，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渗透进去。

    神战接连爆发，人间的暗主将他描述成‘暗主’，让所有人和神明将他视为敌人，发动进攻。

    持续千年的战争里，他耗损严重，再加上暗主以妹妹的性命要挟，让他不敢轻易地渗透。

    诗创造的人类文明，在神战中生存艰难。

    为了守护文明，他以‘全能’的力量创造了十二神国，在维持人类文明秩序的同时，设法趁机夺回妹妹。

    后来，他抢回了妹妹，怕她无聊，还给她捏造了一个心魔劫的幻境。

    但暗主却占据了世界树。

    世界树勾连着无数人的性命。

    守护人类文明是刻在他的骨子里的，暗主以此威胁，他也只好虎踞天外，不敢渗透。

    于是，奇怪的格局产生了。恶因为害怕暗主毁坏文明而不敢进入人间，暗主也不敢主动毁坏文明，因为他一旦真正动手，威慑反而失效了，恶会以救世者的身份降临，届时他也将为死去的人陪葬。

    这样相互的威慑持续了几千年，他们都在想方设法除掉对方。比之暗主，恶自囚于巨大的混沌体内，本就被岁月磨损严重的思维要迟钝很多。

    不得不说，恶守护人类文明的信念令人动容。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朋友，相反，于许多人而言，他依旧是恶魔。

    宁长久想起了仙廷的累累白骨，想起了墟海中飘浮的无数吞灵者，想起了那些含恨而死的飞升者，还有被种下了先天灵的修士……这些年，死在恶手中的修真者已然不计其数！

    所以人们才会相信暗主的话，相信天外那个才是真正的恶魔。

    因为对于他们而言，他本就是恶魔！是必须要拔除的恶魔！

    而恶肆意屠戮修真者的行为，并不与他的信念冲突。

    恶对于人类的定义依旧停留在十五亿年前。

    在他的信念里，修真者不是人！

    在恶的信念里，关于人的定义无比详实，但这些被注入的定义里，从来没有一条是，人会飞，会御剑，会发射剑气，能徒手搬山倒海……

    恶认为，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的敌对生命，他不在乎他们的生命，屠杀他们宛若收割稻草。

    他们不是人……

    所以，无论宁长久何时洞察出真相，与恶的死战都无可避免。它是人类的守护者，却是修真者的死敌，是他们必将消灭的敌人。

    修真者也是人！

    暗主想杀所有人，恶随意屠戮修真者……内外皆是敌人。而暗主设下这弥天大谎，也只是为了宁长久等人与恶两败俱伤时，保全自己并达到他的目的。

    原来，他们这些看似得天独厚的修真者，才是真正在夹缝中生存啊……

    千年以来，恶占据了仙廷，阻断了飞升之路，以十二神主结束战乱，并维持了长达数千年的有序秩序，让人类得以蓬勃发展。他杀古神也杀妖，将古神几乎灭绝，将妖众自囚于一城，他改变了底层的规则，在也修真者的境界中树立高墙，让他们越来越难以达到高的境界。

    五百年前，中土还拥有数百位五道修真者，但世界修复之前，中土却只有三十位左右的五道了，其中大部分，还是五道初境。

    若和平一直持续，修真者的境界还会越来越低，以后的紫庭会像五道一样珍贵，直至最后，修真这件事从在母星演变得一干二净。

    只可惜，修真者从未屈服。

    时至今日，在恶持续数千年的打压里，这些敌对生命，竟拥有了能与他抗衡的力量！恶的思维无法理解这件事，无奈之下，他的意志做出决断，允许他放弃守护了几千年的秩序，降临人间，为拯救人类存亡作最后的一搏。

    接着，他被打败了。

    宁长久飞快地阅过了混沌体中残留的记忆。

    他的眼前，无数的剑光向他斩来。

    这其中，有许许多多他熟悉的身影，包括不可观的师兄姐们，他们施展着熟悉的功法，挥动着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剑光，朝着他的身躯斩来。

    许多磅礴的剑气斩破混沌体，碎躯入骨。

    他暂时无法离开混沌体，没有办法与他们沟通。

    他不想伤害他们，也无法阻止他们伤害自己。

    万千灵力箭矢般射入暗日之中，他本就远不如恶强大，此刻更是身负重伤，灵力中，他的身躯被打得千疮百孔。

    暗日依旧固执地降落着，在世人眼中，这是末日，他们哭泣着祷告着哀嚎着，希望他快点死掉，希望修士们将他逐出人间。

    许多精神崩溃的修士甚至直接朝他撞来，他们呐喊着，绝望着，互道着遗嘱，粉身碎骨。

    宁长久看着这一幕幕画面，通红的眼睛里流出了血。

    但他依旧睁大了眼看着人间。

    这是他所要守护的世界啊……

    可人间神国的力量已被暗主垄断，这个他们努力打造的世界排斥着他，此刻不遗余力帮他修复身体、提供灵力的，反而是恶的混沌体。

    混沌体接纳了他。

    混沌体之所以接纳他，是因为混沌体能清晰感受到，他与恶的根本信念没有区别：

    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

    只是宁长久要守护的，是全体人类！

    “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

    他再度重复了一句，话语很轻，咬字清晰，却像是用尽了力气。

    白衣少年对着人间张开了怀抱，这轮黑日也以劈开天地的姿态，朝着中土中央，朝着天榜的方向，高速降落！

    天榜。

    茁壮生长的世界树上开着讽刺的白色花朵，黑衣少年从崭新的王座上徐徐立起。

    他看着这轮暗日，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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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读者朋友们见谅

还有两三章就大结局了，枯坐了好久，在想结局，犹豫不知如何处理，写了好久没写出几个字……所以五一劳动节，生产队的剑剑申情休息一天，望读者大大们批准。

    PS:回答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师尊会不会推，什么时候推  答：师尊大结局推。

    另外，日常番外会在结局之后于公众号更新（公众号名字：见异思剑 目前什么内容都还没有 等完结之后开始码……大家要是对番外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

    大家劳动节快乐（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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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待子时天悬玉蟾

    暗日劈天而下。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大气。

    暗主已彻底占据了世界树。

    世界树像是在地下掩盖了万年的狰狞之鬼，一朝拔出地面，露出史无前例的庞大身躯。

    数不尽的根系挣出地表，千万里的荒原被飞快撕毁。

    白藏已显化人形，抱着浑身是血的赵襄儿极速奔离了天榜的范围。

    邵小黎与宁小龄察觉到动静，从远方赶来。

    世界的法则崩毁，幽冥神国已关不住宁小龄了。

    “别过去，危险。”

    白藏瞥了眼她们，急促道。

    邵小黎看着白藏怀中满脸血污的赵襄儿，心脏抽紧，她来不及询问，只是点头。

    “小龄，先离开这里。”

    邵小黎一把抓住了身边少女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地底下涌动的力量何其恐怖，那不是现在的她们可以抗衡的。

    宁小龄的脚却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她仰望着天空，看着那位巍峨的暗日落下，颤声道：“那是……那……那好像是师兄……”

    “小龄，你被吓傻了吧？说什么糊涂话？”邵小黎愕然，抓着她的手要带她走。

    “那东西就是宁长久。”白藏冷冷地说了一句。她看上去很冷静的样子，实际上自己也还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什么？”邵小黎瞳孔骤缩，“大白猫，都这个关头了，你怎么还在开玩笑？”

    “没骗你，天榜那位才是暗主，我们都被骗了……”白藏长叹，同样，这个事实她也未能接受过来。

    “什么啊……”邵小黎彻底晕了。

    她回过头，望向了天空，刹那的惊愕后，少女一咬唇，身形疾掠了出去。

    这次，换成宁小龄一把拽出她了，“回来！你去做什么？”

    “可是……”

    “别去给师兄添乱了。”

    宁小龄打断了她的话，拉着她的手，带着她飞快掠向白藏的身后。

    狂风越来越急，气浪从身后不停刮来，飞沙走石宛若箭矢，从身侧激射过去。

    某一刻，宁小龄心生灵犀，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背后。

    光影交错。

    黑日与世界树撞在了一起。

    ……

    大师姐以及其余不可观的弟子，在燃烧般的天空中，目睹了这场撞击。

    撞击才开始的时候，大师姐便下了决意，她下令所有道法高深的修士，以天榜外的一万里为界，形成包围，尽量将这场恐怖的爆炸拦在天榜所处的荒原之内。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场必将史无前例的爆炸才出现一个苗头，就消失了。

    不！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刻意扼杀！

    暗日降临，爆炸初起的一刻，那轮暗日混沌的表面竟立刻展开，如扑火般简单干脆的姿势压在了天榜上，将这场轰轰烈烈的爆炸堵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混沌体的表面像是煮沸的水。

    铁骨炸裂般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接着，大量的烟尘和燃烧的木屑从混沌体的边缘涌出，火光自浓烟中冲天而去。

    那些坚持到了现在的修士们，虽分不清眼前的状况，但他们依旧顶着疲惫的身躯，四面八方地散开，以灵气筑起围墙，将这场碰撞散出的余波拦在荒原之内。

    大师姐则直接冲霄而去，去补那暗日降临时造成的巨大豁口。

    也有许多修士围了上去，随时准备面对那已经到来的敌人。

    没有人知道混沌体下遮掩了什么，只能感到那张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土中央荒野的黑色大幕如水伏动着。

    震颤感遥远地传来。

    很快，有什么东西突破了混沌体，钻了出来。

    那是数不尽的破碎根系，它们麻花般炸开，尖端宛如无数焦黑的铜丝，看上去像是深海动物烧焦的触手，它们从混沌体下蔓延出来，捧着一个苍白的黑衣少年。

    少年已不辨人形。

    他的脖颈折断撕裂，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无数的污血从头发间淌落，划过溃烂似的脸颊，身躯更是布满了累累伤痕，其间内脏碎裂，骨头全段，身下的世界树更是燃烧着扑不灭的烈火，焦黑一片。

    这些根系将他捧起，他俯瞰着下方的混沌体，面颊漠然。

    另一个身影也挣扎着拔出了沼泽似的混沌体。

    万千剑鸣声同时响起，无数的剑遥遥指向了那个缓缓爬出的身影。

    “这就是暗主！趁他现在虚弱，杀了他！”

    暗主大声咆哮，对着围观来的修士发号施令。

    人们的精神本就绷到了极点，此言一出，顷刻间万剑齐发。

    “等等！！”

    另一片，同样有大喊声出来，那是少女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一袭白影与红影一前一后扑来，拦向了那万千剑光。

    此处是荒原没有江河，身为江水之神的邵小黎要弱上许多，其余修士拦住了她发疯似的飞掠。

    宁小龄却率先突破防线，来到了混沌体之上，她张开双臂，拦在了剑光前。

    剑光朝着这里倾泻 了过来。

    梨花白的裙子反射着光，格外醒目。

    “小龄？”

    四师姐悚然一惊，她也不待思考，舞枪成盾，要护住宁小龄，可是来不及了。

    剑光倾洒了上去。

    这是数十位五道巅峰高手的倾力一击，宁小龄绝不可能挡住。

    死亡逼至面前。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穿过了她的发，环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斜抱着拥了回去，刺眼的剑光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宁小龄的身躯一软，倾倒在了那个久违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替她挡住了剑气。

    “师……师兄……”

    少女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纷纷砸碎在少年的手臂上。

    宁长久将少女抱在了怀里。

    他刚才出手虽已及时，可剑气太过猛烈，难免波及，此刻小龄的白裙上亦绣上了不少梅花。

    修士们看着混沌体中钻出的披头散发的白衣少年，看着他抱着宁小龄的样子，以为他是在挟持这位少女，他们纷纷调整气息，随时准备斩出第二轮剑。

    “住手！”

    却是四师姐已至，拦在众人面前。

    她将目光投向了混沌体。

    前来救小龄的四师姐也震住了，她瞪大了眼睛，根本无法置信眼前的一幕。

    “小师弟？！”

    司离看着那个白衣少年，难抑震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长久来不及解释，他知道，世界线收束为一后，他要是死了，可就再没有重来的机会了，这是他仅有的机会……

    世界线收束前，他必须斩杀掉暗主！

    可如今，在原君的帮助下，暗主已占据了整个人间神国。

    他要杀死暗主，无异于在没有‘齐天’权柄的加持下，于神国中斩杀神主——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人间岂有什么东西是凌驾于神国之上的？

    暗主展开了他破碎的骨骼，他看上去伤势要重上很多，可他的本体是庞大的世界树，几乎做到了真正的与世长存。

    “晚了。”暗主只剩下一只眼，他盯着宁长久，话语肃穆：“可惜，你终究不是真正的暗日。”

    烧焦的藤蔓里，诗从其中探出了眼睛，看着那熟悉的白衣少年，张大了嘴巴，已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震惊与疑惑。

    原君亦从藤蔓间走出，问：“需要我……”

    “带她走。”暗主打断，只说了这一句。

    原君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这样级别的战斗，已不是他可以参与的。他将诗从藤蔓间扯出，带着她暂时飞速撤离战斗的中心地带。

    他们前脚刚离开，身后，决战便已爆发。

    扭曲如妖的暗主双手陷在大地里，世界树的根系和藤蔓纠缠着冲天，如他拔出的利刃。

    宁长久的半身埋在混沌体里。哪怕是混沌体这样的神物，在连续不断的神战与爆炸中也损伤严重。

    他拔出白银之剑，半灵态的柳希婉随之环绕身侧，残缺的修罗之体亦在身后撑了起来，将此刻虚弱如病的少年衬得宛若黄金铸就的天神！

    虚空中的修士们看着对峙的两人，无数猜疑与困惑滑过心底，有的人猜到了真相，有的人还在迷惘，但那杀气自两人间生出时，大师姐毅然决然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恶背叛了，先撤离这里，不要妨碍小师弟！”

    关键时刻，大师姐在第一时间相信了自家师弟，“司离，姬玄，你们去疏散北边的修行者，二师弟与我留下防止灾难扩张，快！”

    大师姐严肃的话语极具震慑力，其余观中弟子不作多想，一同点头，身影四掠而走。

    二师兄悬立天空，看着下方棘手的局面，叹口气后握紧了宽刀，“我们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啊……”

    大师姐与二师兄分散开来，结开结界护着两端。

    宁长久的纯白心湖里，柳希婉略带焦虑道：“还是用那必杀一剑么？”

    “嗯。”

    “我们这一剑到底能不能杀人啊……要是这次再杀不了，我们可就是千古罪人了……你还有没有其他靠谱点的剑技呀……”柳希婉回想着过去的一幕幕，心情低落。

    “别说话，专心点。”宁长久以心神回应。

    “呜……你干脆把我炼化成僵尸算了……这样我不仅对你言听计从还不会紧张……”一想到历史的使命压在自己身上，她实在没办法不紧张。

    “唉。”宁长久叹了口气，也没时间帮她调整心理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柳希婉握紧了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

    无形的气流向着白银之剑汇聚。

    白银之剑如镜的表面竟成了黑色。

    宁长久一手抱着宁小龄，一手持剑刺出。

    这是宁长久的倾力之剑，却没有一丁点恢弘之感，反而带着死气沉沉的寂寞。

    暗主看着那一剑，神色平静。

    他知道，宁长久也知道，如今的暗主占据了人间神国，唯有超越人间法则的神物才有机会将其斩灭，这柄白银之剑与这等杀人的剑技无疑皆是绝世之物，却无法作为此刻弑神的屠刀。

    但时间已刻不容缓，宁长久与柳希婉心神贯通，剑带着纯净的剑意刺出，斩向了世界树王座上的恶魔。

    苍穹两侧，大师姐与二师兄遥遥眺望着这一幕，他们不知道师尊去哪里了，也不知道这一剑之后人间究竟会如何，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跨越了数千年的阴谋与矛盾在这一刻交汇、爆发，化作这平淡到不真实的至简一剑。

    世界树的根系纷纷腾起，化作了参天的高墙，暗主的手中，亡魂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一边修复着先前爆炸中破碎的身体，一边显化成剑，在防守的同时斩向宁长久。

    白银之剑带着宁长久拔出混沌体，他们一同撕裂开了世界树的防守，将剑送至了更深处。

    狂暴的气浪再度炸开，破碎的法则碎片冲天而去，化作风暴，沿着大师姐与二师兄构筑的结界游走，将结界也顷刻撕碎。

    中心。

    暗主以双手护着身前。

    宁长久的剑刺透了他左手的臂骨与右手手掌，微微刺透了他的心口，却没有触及根本。

    这是宁长久与柳希婉的倾力之剑。

    可神国之内如何杀死神主？

    必杀之剑再度无功而返。

    但暗主的脸颊上同样没有半点得意的神情。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也有一剑。

    刺出这一剑的，是宁长久怀中的少女。

    先前，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了这必杀之剑上，完全没有注意这个被宁长久保护着的少女。

    而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师妹，不知在何时与宁长久做好了决意，于关键时刻刺出了这一剑，撕开他的防守，将剑送入了他的小腹里。

    那柄剑是月枝。

    月枝是月囚上的圣物，是超越人间法则的存在，所以具有洞穿他身躯的能力。

    但也仅此而已了。

    月囚已经炸开，月枝的神性同样越来越弱，早已不服巅峰，若在过去，由姮娥亲自于满月之夜执剑，确实有可能将他斩灭。

    可惜……

    “永别了。”他轻轻吐出一言。

    气浪在他们身前炸开。

    宁长久抿着唇，痛哼一声，他双臂环着小师妹，任由怨灵之剑将他的肩与臂洞穿，将他刺得倒飞，落入了混沌体中，一路倒滑，深深砸入了数千里之外的大地之中。

    宁小龄大声地喊着师兄，声音被风声吞没，少年的鲜血将她的梨花白裙染得通红。

    暗主看着他们，神色怜悯而慈悲，但他结剑的手却半刻不停。

    他一只手用力去拔深深刺入腹部，摧毁着他身躯的月枝，一只手凝出了一柄几乎没有厚度的黑剑。

    他只需要掷出这柄剑，就可以将那对师兄妹一同贯穿了。

    历史的长江已抵达了入海口，其后的岁月将是他的汪洋。

    凝剑的过程中，暗主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青色道裙的女子。

    大师姐眼睁睁看着师弟被击败，并且即将葬身于黑衣少年剑下。

    但不知为何，她脸上的情绪不是悲伤与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凝重。

    暗主奇怪于这抹凝重的由来。

    很快，他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天空黯了下来。

    ……

    暗日已经降临，混沌体也来到了人间，天榜上空的云都被气流冲散，此刻应是阳光猛烈才对。

    但太阳却被忽然遮蔽了。

    除了暗日，还有什么可以遮蔽太阳？

    暗主仰起头。

    一道无形的线自贯穿他小腹的月枝起，一直向上，连同了整个天空。

    天空中，一座巨大的岛屿不知从何而来，悬在了他的头顶。

    “不可观？！”

    暗主从未见过这座巨大岛屿，但立刻意识到了它的身份。

    从古至今，不可观都是凌驾于世界法则之上的！

    恐惧自心底升腾，他想要逃离，可他的身躯与世界树紧紧相连。

    他逃不了。

    不可观遵循着月枝的位置，从高空落下。

    远处大地的深坑里，宁长久抱着半昏迷的，犹在轻哼的少女从深坑中爬出，他用白银之剑拄着自己，向着世界树的方向眺望。

    ‘不可观是一件兵器。’

    八年梦境中，师尊的话语轻轻地在耳畔回响。

    在原本的计划里，不可观是要升上天空，撞向暗主的。

    如今，不可观落向了人间。

    他以‘同心’将计划告知小龄，让她趁机以月枝刺杀暗主，月枝本就是控制不可观的圣器，他以月枝将不可观引至此处，当空坠下。

    它落得并不快，却带着凌驾于一切法则的骄傲，好似人间神国易主无数，但它依旧是那隐于世间的唯一王座。

    “最后一剑，我还是没能杀掉人哎……”

    心湖中，短发凌乱的柳希婉陪他一同望着远方，话语中充满了遗憾。

    “没有关系的。”宁长久柔声道：“在以后的时代里，评判一把剑好不好，应不会取决于她能不能杀人了。”

    “会有那样的时代吗？”柳希婉问。

    “会有的，不信的话，我陪你一起去看。”

    宁长久这样说着，狂风迎面而来。

    白雾笼罩的不可观抵达了地面。

    暗主咆哮着，惨叫着，以双臂死死地撑着不可观厚重的底部，但不可观的坠落已势不可挡。整个不可观，最早被叶婵宫设计出来，便是弑神的绝对兵器，它由不可观的弟子以及一整个大河镇的镇民花费了数百年时间联手打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不可观或许杀不死身为‘万能者’的恶，却足以杀死这个寄生在世界树上的毒虫。

    道观碾在了大地上，暗主的身影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被吞没，世界树的庞大根系被死死地压回了地面，如被桃木剑镇杀的鬼。

    世上最大的桃木剑，当然就是最强大的道观本身！

    暗主手臂弯曲，崩塌的身躯被渐渐淹没，磅礴的伟力将他彻底碾压。世界神树宛若被巨斧劈开，王座亦是分崩离析，这位登基的新王骨骼尽碎肉身扭曲，于剧烈的惨叫声中被碾死，碎裂的尸体压入了大地深处。

    清风徐来。

    不可观兀自起着白雾，大山隐在烟缭雾绕间，观与镇的相隔处，荠麦青青，他们种下了五棵树苗也参差不齐地生长着。

    宁长久手持白银之剑，怀抱小师妹，遥遥地看着台阶尽头的道观。

    不知是不是少了关门弟子的缘故，观门依旧半开着。

    他想要走入大河镇，走入不可观，却没有了力气，只能远远地抱着小师妹，对着道观深深一礼。

    与此同时，太虚中，世界线终于收束。

    大师姐与二师兄飞快来到了他的身后。

    他们相信小师弟，所以也不询问缘由，只想带他离开，为他疗伤。

    宁长久却摇了摇头，双脚生根般扎在大地上。

    “我就在这里吧。”他说：“我在这里等师尊回来。”

    大师姐与二师兄对视了一眼，轻轻叹息，不再多言。

    他们一动注视着道观。

    直到大地的震颤彻底平歇。

    这是神话传说中暗日降临的末世，却是人间崭新的时代。

    ……

    ……

    宁长久不知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醒来是什么时候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金乌神国。

    毕竟，重伤的恶还在金乌神国之中。

    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瞬间清醒。

    他发现，恶不知何时，已离开了金乌神国！

    强烈的不安涌入心头。

    恶只要见到了星辰，就能再度成为‘全能者’，他的伤势会很快得到修复，而恶的眼里，修真者皆是敌人，是要被杀死的……谁能挡住恶的屠刀？

    不可观一片寂静。

    宁长久心中生出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毕竟，自己醒来的时候，嫁嫁她们应会守在身边的才是，可现在……

    宁长久环视四周，正当他要打开太阴之目时，一个小姑娘从道观外走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偶。

    正是诗。

    宁长久看着这个心魔劫中初见的，粉雕玉琢的少女，眉头皱起。

    “宁长久，你醒了啊。”

    诗看着他，笑着说：“我们是来与你告别的。”

    宁长久看着诗，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名为恶的人偶，人偶一动不动，很是安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宁长久问。

    诗向他解释了他昏迷之后的事。

    宁长久晕倒后，金乌神国缺少陆嫁嫁与雪瓷的镇守，让重伤的恶逃逸而出，众人去阻止恶，可他们皆不是恶的对手，就在那时，原君带着诗赶来，这对分别了七千年的兄妹，终于相见。

    诗阻止了恶。

    在过去，全知者与全能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的。

    全能者为全知者提供保护，全知者则是全能者的另一半大脑，帮助他更新知识。

    诗得知了真相，原来天榜中的黑衣少年是恶魔，眼前的人偶才是自己真正的哥哥，他在天外等待了自己数千年，心魔劫时，自己还一度戏称他为掌柜的。

    她哭了很久，也不知是为什么而哭，有可能是为假哥哥的欺骗与死去，也有可能是因为与真正哥哥的相逢。

    最后，诗握住了恶的手，为他更新了知识，重构了人类的定义。

    如今恶的脑子依旧迟钝，唯一的信念还是守护人类文明之火不灭，只是人类的文明已不局限于凡人了。

    宁长久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们打算去哪里？”他问。

    诗轻声道：“我们打算隐居人间，默默地守护文明，直到消亡为止。”

    他们本就是前代人类耗费巨大心血创造的，他们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宁长久微笑着点头：“若有困难或觉得无聊了，可以来寻我们。”

    诗淡淡地笑了笑，也点头。

    宁长久环顾四周，问：“对了，师尊她们去哪里了？”

    “姮娥仙君啊……”诗咬着指头，环顾四周，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道：“姮娥仙君一直在等你呀，大家知道师尊在等你，所以都识趣地走开了哦。”

    “等我？”宁长久刚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喏。”诗点了点头，从袖间摸出了一样东西，“这是先前打架的时候，你散落在地上的，姮娥仙君让我等你醒时代为交给你，她还说了，若下次再敢把它弄丢，为师可就要生气了。”

    诗模仿着姮娥的语气，威仪十足。

    宁长久看着手中那封熟悉的婚书，轻柔微笑。

    诗与他挥手话别，离别之际，诗歪了歪头，问：“待子时天悬玉蟾？”

    宁长久将婚书仔细收好，话语静穆：“再上白云观。”

    ……

    ……

    （感谢书友青衣渐茫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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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千载婚约

    宁长久披上白衣单衣，走出屋子，立于重檐之下。

    树荫已将院子盖住，沙沙地反射着明媚的光。

    他回过头，片刻后恍然想起，这里是不可观，这间屋子是他前世居住的地方。

    循着记忆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抚栏望去，律令堂莲花阁等建筑皆淹没在一片绿荫里，风不疾不徐吹来，平视而去，麦田犹在，不可观的土房子却是震塌了大半。

    宁长久将目光方向更远处。

    云海不见了，换作了一望无际的平地。

    他愣了愣，恍然想起，如今不可观已落到了人间。

    宁长久在观内立了一会儿，取出婚书又看了看，生怕是自己回到十六岁，先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展开婚书，确认了那‘叶婵宫’三个隽秀字迹后，才终于放心，露出了笑容。

    天空蔚蓝，白云如缕，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宁长久想要去道殿寻师尊，路过律令阁时却听到了里面的交谈声。

    宁长久顺着窗户的缝隙望去，大师姐与陆嫁嫁正在交谈着什么，他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大师姐想将律令阁托付给嫁嫁。

    陆嫁嫁正与师姐交谈着，心中微动，忽地回身望去。

    宁长久立在窗口对她微笑着招手。

    她轻声地与师姐说了什么，随后快步跑出来，张开怀抱，与他抱在了一起。

    陆嫁嫁肉眼可见地清瘦了许多，雪白剑裳下的窈窕身躯却依旧带着难喻的柔软，发丝吹入宁长久的颊畔，轻轻搔着，微痒的感觉好似春日独有的气息，宁长久一手搂着她的后背，一手环着她的腰肢，他凑近了她的耳垂，轻轻哈了口气，女子耳垂娇红欲滴，轻轻哼了几声，却是没有松手。

    接着，他听到了啜泣声低低地传来。

    宁长久怜惜而温柔道：“嫁嫁师父久等了……师父大人怎么了？不要哭鼻子啊……”

    陆嫁嫁捏紧了拳头，狠狠锤了一下他的后背，用不知是幽怨还是怜爱的语气道：“孽徒！”

    宁长久微笑着，眼泪也落了下来。

    陆嫁嫁感受着肩膀的湿润，轻轻松手，拭了拭他的脸颊，轻声道：“你哭什么？”

    宁长久微笑道：“是阳光太刺眼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的是她的眼眸。

    两人又拥在了一起。

    屋内，大师姐怀抱拂尘，静静地看着他们，柔美的面颊上亦露出了浅浅的笑。

    宁长久伸出一只手，默默推上了窗。

    啪嗒。

    大师姐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

    她冷哼一声，一甩拂尘，打坐修行。

    宁长久牵着陆嫁嫁的手，走过嫩叶摇曳的花田，一旁古旧的屋子上，开着一簇簇的紫堇花，偶尔可见的几株大树已不知存活了多少年，依旧郁郁葱葱地生长着，仿佛永远也不会老去，树叶相撞，缝隙开阖，阳光便是从哪里穿透过来的。

    两人靠着树坐下，轻轻地聊着最近发生的事。

    “一个月……我睡了这么久啊。”宁长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是啊，我与雪瓷她们每日都来看你的，小黎一开始还坚持给你做饭吃，但你在睡觉也吃不了，那些饭菜放在床边看着和祭拜似的，便被我们勒令撤除了，她还伤心了好久。”陆嫁嫁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抹了抹眼睛，说起近来趣事时，秋水长眸眯如月牙。

    宁长久向着小黎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问：“对了，雪瓷去哪里了？”

    陆嫁嫁想了想，道：“雪瓷姐姐现在可能在抓鱼吧……”

    “抓鱼？”宁长久微惊，“我问的是雪瓷，不是白藏啊。”

    陆嫁嫁笑着叹气，道：“抓了放生给你积攒功德呀，哎……这一套还不是和你学的。”

    “难怪我睡了一个月才醒……”宁长久咕哝道。

    “你说什么？”陆嫁嫁没听清。

    宁长久怕她告状，肃然道：“我说神官大人功德无量。”

    陆嫁嫁抿唇浅笑，道：“我们去找她吧，她见你醒了，肯定还会假装冷淡，说什么，你怎么突然出现啊耽误我抓鱼啊什么的。”

    宁长久不信：“嫁嫁可别瞎猜了。”

    ……

    “不要耽误我钓鱼。”

    司命瞥了宁长久一眼，淡淡地说。

    只见司命坐在鲜花开满的黑暗边，撑着白纱飘飘的淡雅花伞，换着一身雪白绣花的长裙，不施妆容，却是唇红眉黛，她手持着一截玉雕似的鱼竿，秀挺的身影清艳如幽夜之花。

    宁长久看了陆嫁嫁一眼。

    陆嫁嫁得意地笑了笑。

    接着，这条清澈的河流旁，响起了扑通的落水声和女子微微的惊呼哼吟。

    “哎……你推我下水做什么……光天化日的，这里可是不可观！”

    “嗯哼……你做什么啊……陆嫁嫁！管管你家徒弟啊。”

    “哼……不要……”

    司命的声音与溪河的水声一道传来，与生俱来的清冷中带着春花倒映的媚意。

    陆嫁嫁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淡花白伞，看着他们一路追逐而去。

    最终，司命还是被他抓到了。这位女神官大人被抓着双臂压在河边的石头上，她浑身湿透，生怕再丢人现眼，暂时妥协。

    “好了好了，雪儿……知错了……”

    司命很不情愿道。

    宁长久看着她那似融非融的冰眸，道：“雪儿在河畔是在做什么呢？”

    司命红唇微挑，嫣然笑道：“是在想夫君呀。”

    宁长久看着她有些坏的笑意，无奈道：“雪儿这么坏，我怎么相信你啊？”

    司命笑意微敛，话语很轻，带着淡淡的落寞：“哎，我想了你八年了呀……”

    这样的话语从过去那冰山冷艳的神女口中说出，宁长久的心随之轻颤。

    但很显然，久别重逢，这场初见他也不打算轻易将司命饶过去。

    “今天钓到鱼了吗？”宁长久问。

    “都一个月了，这里的鱼抓了放，放了抓，都学聪明了……”司命颇为哀怨。

    “不愧是我们不可观。”宁长久感慨。

    “你还笑我？不信你去试试？”司命幽幽道。

    “我当然钓得上鱼啊，不信的话……”

    宁长久这样说着，伸出了一截手指，轻轻凑到司命柔软的红唇前。

    “咬钩吧。”他说。

    司命看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指，微怔，旋即别过头，看了一眼正坐在白色淡花伞下看热闹的陆嫁嫁，轻声求饶：“嫁嫁还在看着呢。”

    宁长久也重复了一句：“是啊，嫁嫁还在看着呢。”

    两人的话语有着不同的含义，前者是羞涩，后者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司命冰眸微凝，瞪着宁长久，两人僵持片刻后，司命抿了抿唇，软了下来，她撩起发丝，身子微微地前倾，咬住了宁长久的手指，柔唇合上，香舌略带生涩地扫过指尖。

    司命再端不住那高冷神女的架子，脸颊发烫，眼眸中的冰霜融化殆尽，漫着迷离的水雾。

    一旁的陆嫁嫁亦别过头，咬着唇，不知想到了什么。

    宁长久轻轻抽出手指，一把拥住了眼前的女子，手陷入了她的发间，司命轻轻笑了起来，也将身子贴了上去，手亦缓缓覆到了他的背上。

    清风绕过他们身边，鼻尖萦绕的，分不清是花香还是女子的芬芳。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

    “嗯。”

    司命闭上了眼，两人拥了会，她松开手，微微踮起足尖，旁若无人地吻了上去。

    雪嫩纤秀的足边，花瓣在纤细的茎上摇曳。

    ……

    “对了，襄儿，小龄，小黎她们……在哪里？”宁长久问。

    “你想问赵襄儿的下落直说，不必假惺惺地将大家名字都说上。”司命冷嘲热讽道。

    宁长久想了想，干脆顺着她的话语问：“那……襄儿去哪里了？”

    “果然……哼！你刚刚与我说完情话，转头就问小情人的下落？宁长久，你无情无义！”司命双臂环胸，黛眉下的眼眸再度凝起寒意。

    陆嫁嫁小声道：“比起襄儿，好像雪瓷姐姐才是小情人啊。”

    “你……”司命更为气恼，质问道：“嫁嫁，你到底是帮谁的？”

    “我……”

    “不许欺负嫁嫁。”

    宁长久很是护着这位小师父。

    “你们就这般联手欺负我？”司命觉得自己的地位被动摇了。

    “雪瓷姐姐不就喜欢被欺负么？”陆嫁嫁微笑道。

    司命瞪着她，似在做什么威胁，陆嫁嫁则抱着宁长久的手臂，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好了……”司命清冷道：“赵襄儿近来和朱雀在一起呢，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朱雀？”宁长久微愣：“她还没离开么？”

    司命颔首，道：“朱雀手握三千世界权柄，她随时可以离开，所以反倒没有那么迫切了。”

    宁长久道：“襄儿还好吧？”

    司命道：“你不必替那个杀神丫头操心，她现在整天抱着那白猫，两人加起来战斗力在世间无可匹敌，哪怕是我，也要退避三分。”

    宁长久小声问：“只退避三分么……”

    “宁！长！久！”司命银发飘舞，红唇更艳。

    宁长久叹了口气，连忙安慰这只炸毛的大白虎。

    陆嫁嫁在一旁微笑看着，目光温柔如水。

    宁小龄与邵小黎一同闻声赶来了，她们穿着白与红的裙子，俏丽可爱，而她们可爱的外表下，却也藏着洛神、冥君之类恐怖的身份。

    “师父……”

    邵小黎看到他的第一眼，八年的时光流过心头，化作了鼻间的酸涩。

    她抢先一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宁长久。

    宁小龄愣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反应慢了，一时无所适从。

    陆嫁嫁走到小龄的身边，轻轻牵起了她的手，“小龄来了呀。”

    “小龄当然要来呀，我可是师尊的小钱袋子。”宁小龄与师父一同走到师兄身边。

    “小钱袋子……”邵小黎泪眼婆娑地问：“那我是什么呀？”

    宁长久想了想，道：“小黎是……嗯……小黎是水做的！”

    邵小黎挥舞着拳头打在师父的胸口上。

    宁小龄喊着不许欺负师兄，也加入了进来。

    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叶婵宫立在道殿的最高处，遥遥地望来，目光恬静。她的四周明明空旷，却给人一种立在樱花纷坠的树下之感。

    宁长久心生灵犀，抬起了头，遥遥望向了道殿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贴在胸口的婚书却发出炽热的温度。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去找师尊的……

    叶婵宫是月亮，月亮便是如此，虽然有着清世绝俗的美，但人们行走在月的清辉里，多数时候却不会仰头望天，去真正看那清皎无瑕的冰轮。

    “嗯？”

    陆嫁嫁注意到了他的失神，她立刻明白缘由，道：“师尊一直在等你的，不要犹豫了，去吧。”

    宁长久看着她们，发现她们也在看着自己。

    司命的唇带着轻挑的弧度，用略带病意的声音道：“别装正人君子了，你们前世是夫妻的事大家可早就知道了，欺师灭祖师徒颠倒不都是你熟能生巧的技能了么？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如今师尊主动，你故作矜持给谁看呢？宁大小姐？”

    宁长久听着司命有些嚣张的话语，想要训斥一二，却见宁小龄也抬起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道：“是啊，师兄快点去吧。”

    宁长久对于自家可爱的师妹，自然是没有一丁点脾气的。

    他看着大家，道：“你们……就没有什么其他意见？”

    “建议？”邵小黎很是兴奋，递出了祖传的箱子，道：“建议当然是有的呀，前世师尊害得小黎与师父被迫分别了，所以师父记得狠狠抽一顿师尊屁股，帮小黎报仇。”

    “额……小黎你理解错了，我说的是……”宁长久为难。

    “我也有建议，可以将师尊长长的头发扎成两个马尾辫，然后……”宁小龄耳根通红，不愿意说下去。

    “小龄你怎么也……”宁长久震惊。

    “这是灵罗果。”陆嫁嫁摊开手，将数枚新鲜圆润的果子放到了宁长久的掌间。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曲线柔美的仙靥，犹豫着要不要将它们收下。

    一旁，司命消失了一会儿，很快搬来了一个比例合适的木头十字架，“这个也带上吧。”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宁长久头晕眼花，有些生气道：“到底是谁要欺师灭祖？你们就这么想看师尊被欺负么？”

    “想啊！”

    四位女子异口同声道。

    如今没有了大敌，人间祥和，大家的心弦放松了许多，自也生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比如欺负师尊这样强大美丽的月宫仙子，看看不食人间烟火的姮娥仙君会不会堕入凡尘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就成了她们很是期待的共识了。

    在她们心里，师尊从来都是自家人，虽会觉得有些奇怪，却从不曾有什么芥蒂的。

    大家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宁长久，不明事实的，还以为他又被委以了拯救人类的重任。

    宁长久犹豫之下，胆大包天地将这些‘礼物’收入了虚空中，在大家的注视下，怀着沉重的心情去了最深处的道殿。

    ……

    西国。

    赵襄儿抱着白猫，看着一袭红裙，气质清贵的女子，垂眉不语。

    这些日子里，她们战过了十九场，皆以赵襄儿的胜利告终，只是朱雀有三千世界为倚仗，赵襄儿虽能取胜，却也无法太奈何对方。

    “你不是追求自由么？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赵襄儿冷冷地发问。

    朱雀淡雅地笑着，道：“这正是我近日里在思考的事……如果我此刻离去，飞往鸿蒙太虚，那我所得到的，算是我想要的大自由么？”

    赵襄儿想了一会儿，道：“你至少拥有选择的自由。”

    朱雀又道：“我有选择的自由，可我的选择，真的是自由决定的么？会不会在冥冥之中，我们所有的选择早已被决定了呢？我们看似的自由，不过是早已注定好的事。”

    赵襄儿淡淡道：“尚在赵国皇城的时候，拜你所赐，我倒是有这样的感觉。”

    朱雀微笑道：“娘亲对女儿的安排当然是面面俱到的。”

    “找死。”赵襄儿抬起手，凤火化剑啼鸣掠出。

    朱雀避开了凤火之间的锋芒，轻轻拍散了袖间的火光，施施然走回，道：“襄儿，你当真没有想过这些么？”

    赵襄儿摇摇头，道：“我可没你那般无聊。”

    怀中的白猫喵嗷了一声，也表示赞同。

    朱雀露出了曲高和寡的孤寂之色。

    她望着天空，道：“我们都是向往自由的鸟儿，我们应当将自己与笼中之雀区分开来。”

    赵襄儿反问：“你为何要将天地当做囚笼呢？”

    “天地不是囚笼，还能是什么？”朱雀反问。

    “可以是我们居住的家。”赵襄儿道：“我们住在家中，哪怕门窗紧锁，亦不会觉得自己被囚禁了，因为我们随时可以出去，如今暗主已死，恶诗已缈，人间就是我们的家了。”

    朱雀听着她的话语，眼眸中掠过了一丝茫然，她旋即摇头：“这不过是苟且偷安的借口，我们……总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的。”

    赵襄儿问：“这就是你的自由的意志？”

    朱雀沉默良久，道：“或许是我偏执的念头。”

    赵襄儿轻轻捋着猫猫雪白的毛发，抬起头，道：“你终于决定要走了么？”

    朱雀淡淡道：“我或走或留皆由我说了算。”

    赵襄儿有些懒得理会她了。

    她们之间已不可能争出胜负。

    赵襄儿有些不甘道：“原君与母星关系紧密，不敢轻易杀掉，给了他善终的机会，而你又顺利地得到了三千世界的权柄，欲走欲留皆顺心意，你们这样的叛徒有这般好的下场，我……不开心。”

    朱雀浅浅笑着，道：“女儿不开心的话要娘亲抱抱么？”

    赵襄儿不理会她。

    朱雀虽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可于他们而言，终究是背叛者，险些铸下了难以弥补的大错，若是可以，赵襄儿当然不想轻易放过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朱雀看了一眼天空。

    过去，曾有人问过一个问题‘三千世界像什么’。

    朱雀的心中早已是有答案的：阶梯。

    在她的眼中，三千世界便是阶梯。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她当时出现之后，便会将西国交给赵襄儿，让她来维持神国之均衡，然后自己踩着连绵的三千世界而上，通过一个个世界不停加速，最后剥离血肉与魂魄，成为完完全全的灵态，以光的速度冲入太虚之中，成为崭新层次的生命。

    但独属于智慧生命的情感却牵绊着她。

    她至今还没有离去。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去，那么，前进的道路将永不停下……光无法让自己停下。

    那么穿越宇宙的过程就变成什么了呢？

    自己做不了任何干涉，只能看着星辰掠过眼角，然后不停向前、向前，直至宇宙尽头。这种感觉与将自己幽闭于海底，又有何区别呢？

    朱雀优柔寡断。

    最终，她却是来到了赵襄儿的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赵襄儿有些不耐烦了。

    怀中的白猫也嘶哑咧嘴地去凶朱雀。

    朱雀微笑道：“我还有执念没有完成呢。”

    “什么？”

    “当然是看那姮娥仙子嫁为人妻呀。”朱雀微笑道。

    ……

    不可观道殿之外。

    宁长久拿着婚书，穿越了植有大树的熟悉庭院，过了莲池，来到了道殿之外。

    道殿的门关着。

    宁长久轻轻叩了叩，没有得到回应。

    他想到了八年梦境里，自己填婚书名字里，将所有人名字试过一遍后的下场，心有余悸，暗暗埋怨着自己不懂得吸取教训。

    静立良久。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

    他仰起头，忽然发现，月亮消失之处，浮现出了一轮小上许多，但亮度适宜的星星。

    宁长久微微皱眉，觉得有些眼熟。

    “那是烛龙的火精。”

    叶婵宫清清冷冷的仙音传出，飘飘然落至。

    宁长久回首时，观门已开，姿容举世无双的叶婵宫穿着一袭月白纱裙，立在门口，秀发之上束着雪莲冠，怀中则抱着一支如雪拂尘。

    “烛龙的火精一直由雷牢保管着，此次大战之后，月囚崩毁，雷牢承烛龙之遗志，自废了千年修为，悬火精永照人间。”

    叶婵宫轻柔地解释。

    宁长久看着叶婵宫仙意出尘的脸颊，问：“以后我们再见不到月亮了么？”

    叶婵宫说：“总有一日，人间灯火彻夜辉煌，那时人们将不再需要月亮，与其徒留千年，不如早些离去。”

    宁长久轻轻摇首，“师尊是万古之月，人间灯火怎比得上天上清幽？”

    叶婵宫不置可否。

    她轻柔转身，纱裙浮动。

    “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她话语清澈动听，带着无形的威严。

    “弟子是来求婚的。”宁长久递交过了婚书。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叶婵宫接过婚书，说。

    “弟子过去便是太胆小，太过瞻前顾后，白白错过了八年光景，拖到了今日。”宁长久说：“太阳照亮了月囚无数年，如今月囚不见了，师尊独行人间何其孤寂，我……想做师尊唯一的光。”

    叶婵宫垂着螓首，清冷无言。

    宁长久看着她，轻轻走上前，试探性张开手臂，一点点抱住了这位美绝尘寰的少女，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这个过程里，叶婵宫没有挣扎。

    这是宁长久时隔数千年第一次真正抱拥她。

    他们的身躯缓缓贴在一起，那是一种难以言述的美妙感，清冷如玉又柔弱无骨，他怀中抱着的，仿佛不是真实的存在，而是一束温柔似水的月光。

    叶婵宫没有表示同意亦或者拒绝，她恬淡地立着，睫羽轻颤，轻声道：“手……规矩一些。”

    ……

    ……

    （感谢书友二三一五打赏的大侠！谢谢书友的支持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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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群被封了 读者朋友们可以加一下新群

大群因为不明原因被封禁了，大家可以加一下原本的二群（254424989）

    全订读者记得加一下全订群，加群方式写在群公告了。

    本群以后严禁键-政，尤其是神神，看到直接t，绝不姑息

    本来今天是要完结的，忽然看到群没了，心态实在有点崩……不过读者朋友们放心，剑剑不会因此而黑化，谏山创附体什么的，继续去码最后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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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卧看牵牛织女星（大结局）

    叶婵宫如哼似吟的仙音里，柳希婉在纯白心湖中醒来。

    她揉开了惺忪的眼，眨了眨，清醒后看向前方，随后瞪得大大的。

    柳希婉想要惊呼，又连忙捂住嘴，一脸期待的样子。

    她眼睁睁地看着宁长久的手轻轻环着师尊的腰肢，然后一点一点地下滑……

    柳希婉屏住呼吸，她想，以师尊冷到骨子里的性情，一定会打飞宁长久，但令她震惊的是，叶婵宫轻柔训斥一声后，竟没有多余的动作。

    柳希婉心想他们一定没有发现自己，正期待着宁长久下一步的动作，她只恨此处没有笔墨纸砚，要不然一定要画下来修订成册私下与姐妹们传阅……

    也是此刻，道殿之外，凭空亮起了两道火。

    一前一后。

    正是赵襄儿与朱雀。

    宁长久与叶婵宫闪电般分开了。

    赵襄儿看着他们，又看了眼叶婵宫手中的婚书，最后注视着宁长久，神色威仪具足又捉摸不透。

    宁长久有种被抓奸的感觉，他看着襄儿立在原地不同，冷若冰山，觉得自己应该出门去将她接进来，可他的怀中尚有师尊的温存，心坎难过，一时进退两难。

    “哼——”

    赵襄儿轻哼了一声，依旧立着不动。

    柳希婉更激动了，她双手绞紧，心想要是襄儿和师尊打起来，啧啧……我看你那个无情无义的宁长久帮谁！

    这紧张的时刻，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宁长久抵不住襄儿的施压，终于要迈开步伐时，竟是朱雀打断了这尴尬的局面。

    这位姿容端庄的女子随意地跨过门槛，毫不见生，在屋内左顾右盼，盈盈笑着，道：“姮娥仙君，别来无恙。这么些未见，你怎成这般小的可人儿了？”

    叶婵宫平静地看着她。

    朱雀的身份于他们而言是复杂的，她杀死了羲和第一世，却也让如今的襄儿得以苏生，她曾帮助叶婵宫一同斩杀鹓扶，也在此役中试图背叛，如今，十二神主几被杀尽，她应是此间最为无拘无束的自由之神了。

    能从这样的战局中存活下来，朱雀应也该心满意足，但叶婵宫可以分明看清，她的眼底始终飘忽着淡淡的茫然。

    朱雀的话语让气氛轻松了些，赵襄儿也轻轻跨过了门槛，看也不看宁长久，径直来到叶婵宫面前，这位杀神似的少女竟乖巧地福了下身，柔和地喊了一声师尊。

    前世的情敌，今生的师徒，未来的姐妹……

    一想到她们之后古怪的相处，柳希婉的手指绞得发白，喜悦之色溢于言表，那纯白心湖上更是涟漪阵阵。

    “这位就是我的女婿么？”

    朱雀看着宁长久，嫣然笑道：“剑斩神主，手刃暗主……呵，我真是给襄儿挑了位好夫婿呀。”

    宁长久看着她，对于这个疯女人也不知说什么。

    他不理会她的话语，来到了赵襄儿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道：“一别八载，襄儿辛苦了。”

    赵襄儿淡淡道：“哪有宁大剑仙辛苦？”

    宁长久为她整理着衣衫与发丝，轻轻推着少女在一旁坐下，为她沏茶。

    赵襄儿看着那封婚书，道：“我这趟来，是搅了你的好事了么？”

    “怎么会呢？”宁长久道：“我当然是盼着襄儿来的。”

    赵襄儿道：“那你既然醒了，怎么不知道修份书给我报平安？”

    宁长久面不改色：“我刚醒，正准备寻师尊讨要笔墨写信。”

    赵襄儿蹙起眉，看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将信将疑。

    她取过茶杯，轻轻吹着浮在水面的热气。

    宁长久平静落座，看着她不怒自威的小脸蛋，道：“我家小凤凰怎么闷闷不乐的，我们不该是久别胜新婚么？”

    小凤凰……赵襄儿目光幽幽，“新婚……怕不是我的新婚吧。”

    宁长久斟酌道：“我与师尊……”

    赵襄儿打断道：“实话实说就好，她前世就是你小情人，再加上永生界八年……我，可以理解。”

    宁长久刚想夸赞襄儿贴心，赵襄儿便又冷冷道：“可以理解不代表会放过你，你若敢失言半句，本殿下不妨帮你涅槃了。”

    宁长久习惯了襄儿凶巴巴的样子，诚恳点头。

    他将八年间与师尊在一起的事大致说了说。

    赵襄儿蹙起眉，不太相信，“你们的八年……这般清汤寡水？”

    宁长久无奈道：“你心里把夫君想成什么人了？”

    赵襄儿道：“你不会又是在骗我吧？”

    宁长久道：“师尊可鉴。”

    赵襄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后悄悄地取出一根羽毛，“这是我从九天摘下的凤鸟之羽，今夜成婚时一定用上，我要检查，若尚崭新，我拿你是问。”

    宁长久瞪大了眼，心想大家平日里师尊叫得比自己还恭敬，怎么背地里一个个比自己还欺师灭祖啊。

    “襄儿，你怎么也……”宁长久看着她清纯的脸蛋，难掩震惊。

    “我也？也？”赵襄儿神色一厉，敏锐捕捉到了逻辑漏洞：“你刚刚不是说，你才醒么？”

    宁长久心头一震，哑口无言。

    “好呀，又敢骗我！”

    赵襄儿抿起薄唇，手中的茶杯瞬间化作齑粉。

    一场追杀在不可观内展开了。

    朱雀看着他们，道：“你做师父的也不知道阻拦一下？”

    叶婵宫看着狼狈逃窜的宁长久，道：“他今日方醒，便当是活动筋骨了。”

    朱雀笑道：“你似乎也改变了很多。”

    “有么？”

    “有。”

    “大敌已去，心境总会有所改变的，我最近也在想未来该做的事。”叶婵宫说。

    “未来么……”朱雀又有些迷茫。

    叶婵宫问：“你未来想要做什么呢？”

    朱雀道：“我最初的理想，是斩灭肉身，以灵态臻至崭新境界，飞出这个世界，去往更广阔的宇。但现在，所有的飞升者都可以离去了，我这个理想，似乎也就没有那么特殊了……”

    “理想未必要特殊才显得珍贵。”叶婵宫轻柔道。

    朱雀轻轻摇晃着宽大的红袖，望着夜色天幕，良久，她说：“在与襄儿来的路上，我们路过了一个村子，那个村子正在修屋子，一对小男孩和小女孩，不知是兄妹还是姐弟，他们绕着一座新修好的土胚房跑，又唱又跳，很是高兴……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给自己修了一个笼子啊。”

    “能遮风挡雨的笼子就是家。”叶婵宫说。

    朱雀道：“我还看到了很多面黄肌瘦的人，他们被奴役着，被压迫着，每日付出了无数的辛劳，却拿不到什么回报……暗主在与不在，对许多凡人而言，其实根本没有区别。”

    叶婵宫说：“这也是之后我们要改变的东西。”

    朱雀轻笑着问：“多久才能改变呢？”

    叶婵宫道：“这是需要时间的事，不可一言而断。”

    “呵……”朱雀笑意越来越盛，“我只是在想，你追求的是人类的未来，我追求的是个体的无拘无束，但最终，你也只是为修真者讨到了自由，而我肉身无束缚，道心反而不知不觉间蒙上了尘。”

    “大道之行本就险路崎岖高山重重。”叶婵宫说：“我们的未来还有很长，你不必如此悲观。”

    朱雀踱步走到门外，看着天上雷牢化身的火精之月，久久出神。

    “你有什么想法么？”叶婵宫问。

    “我不想离开了。”朱雀说。

    “不想离开……那你想要做什么？”叶婵宫问。

    朱雀说：“我想创造一个没有欺凌与压迫的世界，让所有的生灵都能在此间寻得自由，万灵自由则我自由，这……是我的新道。”

    ……

    ……

    宁长久回到道观时，朱雀已经离去，叶婵宫一个人坐在白纱之间，仙影幽然。

    叶婵宫轻轻回首。

    宁长久走到了她身边，道：“师尊久等了。”

    “没关系。”叶婵宫说：“已等四千载，也不差朝夕了。”

    说着，她向门外看了一眼，道：“她们都不来么？”

    宁长久点点头：“大家许是……顾及师尊面子吧。”

    “她们多虑了。”叶婵宫说。

    宁长久看着如常的道殿，看着拂动的白纱，虽没有新婚的气氛，可叶婵宫立在他的身边，便让他感到了无言的宁静。

    “不过也无妨，大家……还都给师尊带了礼物的。”宁长久面色如常道。

    叶婵宫知道所谓的礼物是什么，也知道宁长久这是在试探他，她面容清清冷冷，对于这些似都无所谓，只是嗯了一声，点头道：“之后我会一一谢过她们的。”

    宁长久分不清这是真心感谢，还是秋后算账的言外之音。

    道殿内陷入了安静。

    宁长久张开怀抱，想要继续抱拥身前的少女。

    叶婵宫却伸出一指，抵住他的胸口，轻轻扯出了一个雪白灵体。

    “哎哎哎……”

    柳希婉的惊呼声响起。

    “希婉，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叶婵宫柔声道。

    柳希婉被揪着耳朵抓了出来，揉着眼睛道：“我……我这是刚醒呀。”

    叶婵宫看着她。

    柳希婉的气势被眼神消磨干净，弱弱道：“我……我这就走。”

    说着，少女猫着身子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宁长久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接下来……”宁长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接下来，我们……我们去睡觉么？”

    叶婵宫看着他，道：“我们已成过一次亲了，还这般生疏么？”

    宁长久道：“那是太久远的事了。”

    叶婵宫道：“可当时的你说，你会铭记一生的。”

    宁长久讶然：“我当时还说过这样的话？”

    叶婵宫纤巧的指化作了板栗。

    “师尊饶命……”宁长久笑着说。

    “师尊？”叶婵宫似微有不悦。

    “嗯……婵……宫？婵儿？”宁长久这样喊着，总觉得有些拗口。

    叶婵宫也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摇头，道：“还是继续喊我师尊吧……”

    “好，婵儿。”宁长久说。

    悬而未决的板栗，这一次结结实实落了下来。

    白纱影动。

    叶婵宫背过身去。

    此刻她虽还是少女模样，身段却如襄儿那般，是极浮凸曼妙的，白纱月裙有幸勾勒着这样的身子，亦染上了仙意出尘的美。

    宁长久立在她身边，少年亦是清秀神俊，白衣飘飘，他们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眷侣。

    两人的衣袖碰到了一起。

    宁长久轻轻握住了那只柔软清凉的手。

    道殿幽寂。

    没有任何的言语。

    他们却带着无比的默契，两个人将婚礼的流程逐一经过，像是一场演练。

    最终，他们一同跪在道殿里，开始了最后的拜堂。

    拜过天地。

    拜过自己。

    拜过对方。

    他们起身的那一刻，风吹起重重白纱，烛火梦幻般点燃了，红莲飘出，涟漪微漾。

    红烛摇影的帐间，仙子若褪白纱，当是世间无二的绝美画面。

    可这位月宫仙子就这样静静坐在莲花里，一动不动。

    宁长久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拥着她的肩膀，手顺着肩与臂下滑，至少女腰间，手指轻轻勾入束带。

    叶婵宫却按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他问。

    “当年，我们成婚之时，你可是夜半时分擅自离去的。”叶婵宫说起了陈年旧事。

    当时，宁长久出门去寻洛神，叶婵宫来找他们时带了两床被子。

    往事不堪回首……

    宁长久道：“师尊要打要罚今日一并来了吧，恩威并施弟子绝无怨言。”

    叶婵宫说：“陈年旧事而已，我当然不会因此介怀。”

    宁长久问：“那师尊提此事是为何？”

    叶婵宫说：“因为……我也想出去走走。”

    宁长久只以为她是想出去散散心，但他还是低估了师尊的想法。

    “今夜良宵，我……想去死星域看看。”她说。

    ……

    宁长久与叶婵宫向着天空中飞去。

    宁长久回望着越来越远的道观与大地，心想自己的婚礼真是充满了梦幻的色彩。

    死星域是恶诗与暗主最初居住的地方。

    传说，在它没有碎成死星域前，是一颗名为地球的星星。

    他们越过了再无遮挡的气层，越过了雷牢盘踞而成的新月亮，越往了苍茫的太虚。

    死星域的位置并不难寻找。

    许久之后，他们穿越了荒凉的宇宙，来到了那里。

    那是一片飘浮在黑暗中的陨石带，看上去颇为寻常，很难让人想象，它曾是一个鼎盛文明的摇篮。

    “恶诗与暗主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十五亿年么……”宁长久看着眼前纷乱的陨石带，以心神与叶婵宫交流。

    叶婵宫说：“所以哪怕是他们，也被岁月消磨至此了呀。”

    宁长久轻轻点头，“进去看看吧，先前原君说，里面还有古文明的遗址，不知是不是真的。”

    叶婵宫嗯了一声，她难得对一些事物提起兴趣。

    新婚之夜，两人史无前例地离开母星，远渡宇宙无垠的汪洋，迈向尘埃落定的古老文明……哪怕是朱雀听说了，恐怕也要骂他们一声疯子。

    他们一同进入了死星域里。

    死星域是巨大的，也是荒凉的。

    这是一片碎石形成的领域，一颗颗石头在他们身边掠过，它们是早已腐朽的尸体，让人难以想象其上曾经跳跃着灵动的生命。

    它是特殊的，也是平凡的，与宇宙的寂寞同在。

    叶婵宫心中微动，她轻轻张开了怀抱。

    两人在没有重力的领域里浮动着，璀璨的星空是他们的背景。

    叶婵宫低下头。

    这位不食烟火的月宫仙子，竟主动挑去束带，月纱白裙未漾，轻轻分开，美得无法想象的仙体就这样盛开在了寂静的宇宙里。

    整整十五亿年，破碎的死星域早就忘却了月的模样，这轮崭新世界的月却不远千里而来，如明灯般幽幽悬于其间。

    宁长久看着她，久久出神。

    叶婵宫轻轻来到他的身前。

    她宛若半开半拢的花，隔着月纱，不可方物。

    宁长久想要将最后的月纱拂去，叶婵宫却轻轻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两人的身子一同轻轻飘起。

    “我们去看星星。”叶婵宫说。

    两人来到了一块碎石上，抬头仰望星空。

    无数星星在他们的眼前明亮。

    许久，许久，叶婵宫闭上了眼。

    宁长久会意，走到她的身后。

    月光淌落在地。

    世上再没有这般美的景了。

    宁长久从身后抱住她。

    月纱落、金乌啼、星若流霜满天。

    宁长久终于报了前世最后的一剑之仇，他亦将剑挑开、刺回，双唇殷红如血。

    “不好。”叶婵宫却忽然这样说，她蹙着眉，似不满意。

    少女伸出手，时间权柄发动，时间倒流。

    于是这一切重来。

    “嗯……还是不好。”叶婵宫再次发动时间权柄。

    “不好。”

    “哼……不好。”

    “……”

    时间权柄下，这一幕反复重来。

    终于，宁长久亦不再有任何怜惜之情。

    这一次，叶婵宫仰起头，脖颈与下颌几乎连成一线，她檀口半张，望着夜空，没再言语。

    日月辉映，金乌飞进飞出。

    宁长久将她们送的礼物也一一献上了。

    叶婵宫生性清冷，她对于人间万物不喜不厌，对于这些自也没有特殊的情感，只当做是人生的体验，她不似司命那般，话语妖娆，真刀真枪却畏惧，她见过一切，也可以接受并尝试一切，她对这些皆清冷对待，不因之欢愉痛苦，也不因之欢喜悲伤。

    于是，不可一世的月宫仙子系上了双马尾，雪山豆蔻生木夹，腴柔之丘印红痕，灵罗果珍珠般漏出一角，凤雀之羽边缘湿漉一片。

    唯有仙子面容清冷依旧，唯眉淡蹙。

    他们的上空，无数的星辰幽幽照着他们。

    这幅时空图卷里，他们的每一刻似都注定了永恒。

    宇宙是真空的世界，声音无法传播，宁长久也无法洞悉叶婵宫此刻的心情。

    但他们都知道，此刻是美好的，无与伦比的美好。

    之后还有漫长的岁月。

    “那是牛郎星与织女星。”

    宁长久将她拥入怀中，指着幽璨银河两侧的两颗星星，说：“传说织女是天上的仙女，她爱上了人间的女子，后来被天帝分离了，于是他们只能在银河两头孤独地守望，唯有每年七夕，喜鹊才会为他们搭桥，让他们得以相会。”

    叶婵宫也望向了那两颗星星。

    “离别的眷侣终会相见，而我们……”

    “永不分离。”

    ……

    此刻夜凉如水。

    他们看着牛郎织女星。

    那两颗星星也像是一双温柔注视的眼。

    叶婵宫披上了月纱。

    死星域里，数个时辰后，他们越过了漫漫无际的陨石，来到了陨石带的中间。

    中间有一块完整的巨石，时隔多年依旧有刻意雕刻的痕迹。

    他们皆嗅到了一种淡而古老的气息。

    两人循着这块中央巨石搜寻了一阵，竟真的找到了一方入口。

    那似是旧文明离去时留下的东西。

    宁长久原本以为，他会在这里看到一些曾在恶的光带中见到的钢铁怪物，机械巨兽，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前代文明确实在这里留下了东西，但却只留下了艺术。

    山石体中迂曲的中央，宁长久与叶婵宫见到了许多古老的画作。

    那些画作早已不辨年代，但依旧顽强地保存着。

    曾经辉煌的文明，竟只可以这样的形式去窥探那冰山一角了。

    他们见到了许多画。

    在久远的过去，这些画作应也是不同年代完成的，可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下，它们之间相隔的年代，似乎失去了意义。

    这里绘有华丽穹隆的宫殿，绘有宫裙赤身的少女，绘有荒村至繁华街市的墨笔长卷，绘有幽静旋涡的平面星空……

    它们曾为人熟知，触动过无数的人，如今，它们像是孤独的守望者，将文明之美死死地守护在这片失落的废墟里，最终跨过岁月悠久的河流，与他们相见。

    宁长久走到了叶婵宫的身后。

    叶婵宫正看着一幅画。

    烟雾似的笔触里，幽深山水的衬托间，坐姿优雅的女子交叠着双手，神秘而妩媚地笑。

    叶婵宫静立在死星域的废墟里，看着这幅来自十五亿年前的、已不辨名字的古老画作，露出了微笑。

    （《神国之上》 完，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

    ……

    （书友群一群被举报了，再放一下二群群号：254424989）

    （感谢书友59207437打赏的两个舵主！！谢谢书友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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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剑的完本感言

    2021年5月4日，神国完结了。

    去年这个时候，神国第一卷刚刚写完，我也还在为毕业论文苦恼，转眼时光飞逝，一切又在师尊的微笑里落幕了。

    昨天写完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太多特殊的感觉，几乎全年无休写了一年多，很疲惫，原本以为完结时会有一种放松感，但也没有。仿佛这只是完成了一个小章节，第二天还要继续更新……思维直到现在，还没有从连载的惯性中跳脱出来。

    神国是以1470均订收尾的，了解网文的应该知道，如果单论成绩的话，这个惨淡的订阅基本说明这本书是文字垃圾了。

    但这是赌气的话，神国的优点和缺点我是清楚的，如果一年前的我拿到一本这样的全本txt，我应该不会相信这是我写的。神国已经是我超水平发挥的结果了，我对它的质量大体是满意的。

    故事中许多酝酿铺垫后形成的场面，大部分我也都写出了心中想要的感觉，但一个画面与一个画面之间的衔接，又总会出许多问题，这是我需要改善的。

    这本书写作的过程中，没有存稿，一直处于写一章发一章的状态，每日现搓六千多字，写到今天基本已精疲力尽，这些年的大部分想法和点子，也掏得差不多了，对于下一本书也没有具体的构想，大脑茫然。

    不知读者朋友们有没有那样的感觉，阅读神国的时候，哪怕男主身边莺莺燕燕环绕，也总有一种白衣似雪的孤单感，文字的‘气’，读起来也是向下沉的……这种孤单感可能是我一直以来内心情绪的缩影，我一直是一个伪装开朗的剑剑。

    这一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与养的两兔子三分领地。很多时候，都在与大量的负面情绪抗争。与惨淡的成绩，与生活中的琐事，与谬赞或者谩骂……与平庸的自己和解。由衷由衷地感谢所有订阅支持的读者朋友，如果没有你们，剑剑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我从小就很喜欢写作，这是我为数不多坚持下来的爱好，但受限于天赋以及后天努力不足，水平一直很一般，不过毕业之后，依旧能从事自己喜欢的事，用兴趣爱好养活自己，这已是无比幸运的事了。所以多数时候，我能够战胜自己的负面情绪，读者朋友们不必为我担忧。

    希望这一年来，神国是给大家带来一些感动的。

    也希望很多年后，大家依旧可以记得一些情节和主人公的名字，我给很多人的名字都设置了寓意，便是希冀着他/她们可以战胜时间的魔力，等多年后重来回首，通过这本为线索，回忆起这两年发生在自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我希望神国能大家记忆的锚点。

    我很喜欢神国，如果这本书是别人写的，我想我也会喜欢的。喜欢这种文字风格，也喜欢里面出场的人物，写出我满意的情节时我也会自我感动很久，接着开始担心，担心以后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剧情了。

    我也一直是那种，为了醋去包饺子的人，譬如为了回文诗捏了个莲田镇，为了看一场时间尽头的日出捏了个断界城，为了爬月光捏万妖城，为了这本书结尾跨越十五亿年两个文明的微笑，甚至去与科幻扯上关系……只要这样类似的，让我心心念念的美好场景出现，我会不惜代价去达成它。

    ……

    神国虽然完结了，但是大家也不用去外面推荐了，实在不忍心看读者被连累着挨骂……就这样平淡地结束吧。

    写作一年里，因为必须日更以及更新量巨大的缘故，留下了很多无法弥补也没有精力去弥补的遗憾。同时，我也意识到了很多创作上的问题，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会去逐一去完善它们，尽量让自己稍稍添一些信心。

    对了……下一本书可能要换网站了，具体的会在开书的时候告知。

    诶，总感觉完本感言，透露着一股忧伤的气息，嗯……我要做积极向上的剑剑！

    下一本新书，我一定会克服各方面缺点，努力超越神国的质量，写成我心中满意的作品。

    对我来说，自己对作品的满意度一直是第一位的，因为我相信读者，相信我喜欢的内容我的读者也会喜欢！所以，下一本书，可能要久一点发，因为剑……真的被掏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续上电。

    下一本书大概率还是多女主的，但女主数量肯定会比神国少，毕竟，我的写作方式是，不神隐每一个女主，新手村遇到的，也要一路带到大结局，所以后面会出现戏份不够分，写得很累的情形，下一本的女主数量，较之神国一定是会减少的。

    题材的话，大概率还是古典仙侠，但是设定上，一定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铁打的xp，流水的创作……

    对于新书，我是大概知道，自己要完成出一个怎么样的效果的，现在，我需要去寻找构筑这种效果的原材料。

    ……

    神国能顺利完结真的很开心。

    写文的过程里，很多剧情都是随缘写的，比如今天感觉结尾平淡，就想方设法断一个章，然后第二天傻眼了，心想这怎么圆呀，一边埋怨昨天的自己手贱，一边努力编下去……在这样的磕磕绊绊里，虽然存在不少bug，但是大的一些坑应是都填了的。

    我知道真正好的故事真正好的文笔是什么样的，此刻虽不能至，却也会努力地去逼近那种好。

    心情有些凌乱，所以这篇完结感言，写得也无比地乱，没有丝毫美感。

    神国是扎根在我心头很多年的故事，如今它已开枝散叶。

    故事的尽头，新旧文明相隔十五亿年以这样的形式重逢，并报以了微笑，而我也立在第四面墙的背后，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一袭白衣的少年，看着闲敲棋子的少女，看着银发黑袍的神官，看着剑裳胜雪的仙子……她们清婉的嗓音在耳畔呢喃。我与所有人挥手作别。

    这样的结束，我并没有太大遗憾。

    ……

    关于后续的番外。

    一部分会在公众号更新。（公众号：见异思剑）公众号是个人号，暂时没有评论功能（正在想方设法弄这个功能）。

    剑剑先休息三四天，然后开始写番外，番外不定期更新。

    对了，全订了的小伙伴一定记得加全订群~（先加入普群：254424989，然后根据群公告的流程私聊作者即可，全订群门槛是8000星值积分）

    ……

    最后，感谢血羽菌大大打赏的盟主！！感谢无语中XXOO的、吾名长久2021、且歌且荇ing打赏的舵主！感谢雪晶凌、陌尘风和、黑色骑士0打赏的大侠！谢谢几位大大于完结后的支持。再次感谢所有订阅打赏过剑剑的朋友们！（鞠躬

    ……

    心里其实还有非常非常多的话，但写出来总感觉很奇怪。

    嗯……就到这里吧。

    神国虽然结束了，但我相信，离别的时刻应远未到来，这只是开始，我们还有漫长的岁月。

    下本书再见。（开书时会在神国发单章告知的）

    生产队的剑剑，去休息了。>.

